《高僧今日动凡心了吗》 1. 他拒绝 沈隽光被拒绝了。 雪下了一整夜,她撑着沉重的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将自己牢牢裹进被子里。一整晚辗转难眠,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微热的汤婆子,神情却格外严肃。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一切都跟她的设想全然不同。 窗户被吹得轻轻作响,房中的温度相比昨晚冷了不少,桌上的兔儿灯早已熄灭,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昨晚说得很清楚。 但他还是果断地拒绝了她。 沈隽光烦躁地揉了揉脑袋,仰头倒回床上,满脑子都是他那张略显冷淡的面容,但终究扛不住身体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临近晌午,今日一过,玄山山道便会封至上元节前,百姓今日都扛着风雪上山祈福、得施恩,寺庙忙成一片,长老自是顾不上她今日的课业。 收拾好一切后,沈隽光出了安和斋。 青禁台立玄山百年,自立寺以来,便有施药济民的传统,是以百善积百福。大雄宝殿前热闹一片,昨日遇见的那家人再次来访,对方认出了她,简单打过招呼后,沈隽光回身朝着息心院走去。 大雄宝殿门口的小僧张望着什么,看见她走来立刻拦住,说道:“姑娘,禅师在药仓等姑娘。” 澄夜? 沈隽光抿了抿唇,僵着笑点头。 若是平日,她一定飞奔过去,可今日全然不同,经历昨晚那般尴尬的场景,她实在不想在此刻见到他,索性回安和斋将自己的课业带去息心院。 释远长老见到她倒是有些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长老盯着书卷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今日为何这般主动,本该五日后检查你的课业,可是有别的事?” 沈隽光原本就是脑袋一热,压根没准备好说辞,只能随便搪塞一番:“只是有许多道理都不太懂,不知如何解答长老留下的问题,学生愚钝,还请长老赐教。” 长老眼尖,一眼看穿她今日的不对劲,分明昨日将花灯和蜜饯给她时,还是一副欣喜的模样。 “放心吧,你娘的身子老衲瞧过了,只是有些虚寒罢了。沈府一切安好,你大可放心。”长老安抚道,“若你身子恢复得不错,上元节开道,你便可自行下山。” 沈隽光没表现出意料之中的开心,只顺着长老的话应了下来,但长老这番话分明是要让她离开。她看了眼长老身后的漏刻,来息心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回去路上再遇见那小僧,只怕逃不过要与澄夜见上一面。 找不到好的借口,她不得不躲着人回了安和斋,可万一澄夜找过来,自己就会被堵个正着。两难之下,沈隽光摇了摇脑袋,回屋换了个有帽子的大氅,还往嘴里塞了两块蜜饯,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裹着蜜饯的糖在嘴里化开,充斥着她的味蕾,脚步也逐渐轻快起来。 今日大雪,也不知沈府做了什么好吃的,沈隽光忽然有些馋姨娘的八宝鸭。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子,上山两月,她已经瘦了好大一圈,整日睡不好吃不好,偏偏澄夜还不让她多吃。 瑞雪兆丰年,今日这等风雪,来年定是风调雨顺,收成翻倍。 这雪不出片刻便将扫干净的台阶再次覆盖,小僧只得命苦地拿起笤帚,重复着今日做过好几遍的事。眼前白茫茫一片,远处亦是,隐约可见长青竹,但它们虚实分明,在此刻倒显得有些突兀。 沈隽光拢了拢披风,见偏殿空地处的孩童堆着雪人,便上前一同玩了一阵,她忽然有些恍惚,上次堆雪人还是在五年前的深冬。 沈隽光打娘胎出来身子就不太好,小小年纪便声名鹊起,成了宣州有名的病秧子。 沈母是柳家庶女,自小便身娇体弱,柳氏正妻心思恶毒,在沈母及笄后,往她日常服用的汤药中加了不少避子药。后来嫁与沈父,二人婚后迟迟怀不上孩子,遭了不少罪。等后来好不容易怀上,又隔三岔五出血,孩子出生不久便常常气短胸闷,许多江湖名医都来瞧过,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天生就治不好。 后来她五岁那年过于贪玩,不慎坠湖,虽说丫鬟发现得及时,但还是落下了病根。当时高热整整三日,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转,沈父一咬牙,请了法师来府上做法,整整一月才彻底下床行走。 此后只要稍微变天,她便咳嗽不止,原因竟是这些年沈父病急乱投医,给她吃了不少药,其中有的药性相悖,反而让体内的寒气稳固。 自此她便常年体温偏低,阳虚血弱,经络不畅。动辄气喘不止,寒必惊悸虚浮,半夜亦是常常被困梦魇,久久不醒。 沈父自小在宣州长大,也知城北的玄山半腰立着一间佛寺,名为青禁台。佛寺本为渡善渡恶,但其中不乏存在医德高尚的医僧,于是他数次登台请求高僧出手相助。 沈隽光也不知父亲用了何种方式,竟说动了诸位高僧让她长住于此,于是打她记事起,除了她在沈府的小院,最熟悉的地方便是这里的安和斋。 她第一次入寺是六岁那年,犹记当初亦是大雪日,比今日这雪来得还急。迎她入门的是息心院的释远长老,长老年过半百,做事一板一眼,却对她这个突然造访的小女娃很是喜欢,她的居所便是长老亲自收拾出来的。 两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宣州新年灯会刚过,她便再一次回到青禁台,谁知一待又是三年之久,那年她刚满九岁。这等年纪落在其他大家闺秀中,早已学得一手好女工,奈何她身子不好,久坐久站都不行,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偏偏还喜欢跟二房的次子一起捣乱。 沈父身为礼部侍郎,正四品官,按照当朝律法只能纳一位妾室。 二房是郅州庄家的次女,不顾爹娘反对执意要嫁进沈府,之后产下一女一儿,其女五月刚过十三岁生辰,其子还不足九岁。好在他们一家对沈隽光和她娘都不错,这点倒是让沈隽光感到意外。可后来细想,她娘也是个药罐子,对二房一家子来说并无威胁,所以也没有必要苛刻她们娘俩。 小儿子虽然不过八岁,却像个小大人一般,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比起她那不学无术的阿姐,他更喜欢和沈隽光待在一块,至少沈隽光懂得书中那些繁杂的大道理,还能跟他讲娘亲不让看的话本故事。 二房长女偏不喜欢这个病怏怏的长姐,觉得一靠近浑身不舒服,似乎自己也会生病那般。但她心肠不坏,若是上街碰上哪家药铺来了新药,便会偷偷告知负责煎药的丫鬟,不过次日,那药便出现在了药房里。 起初在青禁台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除了遵医嘱泡药浴,平时就只能在庙里转转。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比如寺庙深处 有一间落锁的院子。那年她刚入寺里,迷迷糊糊走至此处,后来被释远长老得知,罚抄了三天经书。 寺里别的不多,除了小僧,就是藏经阁的书卷。幼年她虽识字不多,可一入青禁台便是两年,回家时早已会背四书五经,吓得沈父以为给她换了个女儿。 沈隽光如今能长这么大,全靠沈家上下全力托举。 十二岁那年出了寺,都以为再差也能熬过及笄,谁知今年入秋的那场雨来得急,不过是一夜未关窗,次日便又开始高热不断。宣州的名医挨个上门,也只能换得一句久病无医,沈父不得已再次将她送上了青禁台。 沈隽光不是那种服输的性子,但随遇而安也不是她的性格。最初还有丫鬟跟着自己,后来日子属实枯燥,她也不忍丫鬟跟着自己被困此地,所以这次上山她就没让丫鬟跟着,毕竟谁也不知这一住又会是多少年。 离开偏殿,她发现今日的长香只需十二文,仅思索半晌,便也偷偷给自己奉了一炷。目光落在盘旋上行的香烟上,她闭眼,许下了第一个愿望。 平安顺遂。 来这里上香的大多都是有钱人家,家境贫寒的就在山脚的小庙聊表心意,沈隽光回神后惊觉人群之中就她一人没撑伞,只好重新将帽子扣在脑袋上,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大雄宝殿前还有一棵百年古树,冠盖如伞,传说此树长年得佛香浸染,四季不枯,遂被视为安康之木。百姓登台祈愿,须将红绳系于枝上,以寄托心愿。 沈隽光这些年不知挂了多少红绳,许下的愿望一个也没成,所以今日就没凑这个热闹。她转身去了一旁的鸣心泉,脑袋往里一探,心道寺里这回得添不少药材。她掏出剩下的几枚铜钱,一股脑丢了进去,虽没能入泉心,却还是乐此不疲地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喜乐常伴。 转了一圈又回到古树下,门前香客只多不少,从后院又来了好几个澄夜的徒弟,她无处可躲,便借古树遮掩自己。 身侧一位红衣姑娘格外显眼,正努力够着最低的那根枝头,却始终差了一分。站在姑娘身后的是她的爹娘,两人笑得乐呵,却不肯搭把手。那姑娘有些急了,拉过她爹的袖子撒娇言语,后者更是笑得欢。 打趣完女儿,男人便伸手拨下那根树枝,等姑娘缠好红绳后才松手。一家人其乐融融,四周笑声不断,沈隽光离得近,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微微点头,正要离开时,前面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回眸一眼,沈隽光吓得不轻。 澄夜怎么出来了。 她来不及思考,拉低帽檐,迅速离开古树。 一路小跑回了安和斋,沈隽光便再也没敢出门,生怕刚出院门就撞见澄夜,再顺势想起昨晚他拒绝时的神情,她是真不愿经历第二遍。 晚上的斋饭吃得有些多,她往后山走了走,临近天黑才堪堪朝着安和斋走去。 安和斋门前站着一个人,夜色昏沉,她眯了眯眼,有些没看清。以为是小僧来送信的,便蹦蹦跳跳走了过去,直到她看清那张脸,笑容僵在脸上。 澄夜抬眸看着她,嘴角一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沈隽光脚步猛地一顿,方才还是轻快的步子顿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她听见澄夜说了话。 “躲我?” 2. 生辰礼 “我为何要躲你?” 她原本是想跑的,可转念一想,男人身后就是自己的院门。若真跑了,倒显得自己应了他的话,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院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沈隽光昨日就发现了,两盏挂灯被换了新的样式,想来就是澄夜干的。 澄夜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向来沉静,此刻却看得沈隽光莫名心虚。她攥了攥袖口,强撑着与他对视,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嘴硬过。 “是么?”澄夜走下石阶,“为何今日传话药仓见,你却迟迟不肯来。还去大雄宝殿跟孩童玩雪,又在看见我时,立刻从古树下跑开。这些,都不是在躲我么?” 沈隽光微微瞪大眼睛,视线飘忽,惊讶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没去……”她转动脑子,用长老做借口,“是因为今日有课业,我去找长老了,不是故意不去见禅师的。是出来后我就忘了,禅师向来清楚,我记性不太好的。” 澄夜眉头一挑,听见小姑娘对自己换了称呼,想来还是在生气昨日的无情拒绝,让她挂不住面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沈隽光吓了一跳,看见手上是一盏灯时,神情松缓。 澄夜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再动手,只说道:“本想昨日送给你,可见沈侍郎送来了花灯,便没再扰你兴致。云灯小筑我去晚了,没有你喜欢的样式,便托人从宫里弄了一盏宫灯。” 沈隽光轻咬下唇,眉头微微皱起,看见他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阿光,生辰快乐。”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鎏金蜜蜂簪,身子嵌着一颗珠圆玉润的珍珠。沈隽光坐在桌前,仔细打量着发簪,神情格外认真,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铜镜透出少女微微红润的气色。 方才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上前接过东西,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自顾自推门进去。关门时才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就听见暮鼓的声音,她慌忙地说了谢谢二字,便关上门进了屋。 澄夜被晾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侧身看着静闭的大门,好气又好笑。 他无奈地收回手,往无念堂走去。 房中的角落还放着两个瓷瓶,是他昨晚喝完的酒壶,瓷瓶样式好看,他想着沈隽光会喜欢,便洗净后放在此处,但眼下看来,只怕是送不出去了。 一簇火苗自烛台窜高,他静静看着,与那晚燃起的炭火逐渐重合。 昨夜风雪大,他匆匆从息心院赶回无念堂,本想赶在暮鼓响起前找到沈隽光,却意外在无念堂门前看见一个倔强的身影。小姑娘坚持不懈地敲着大门,雪越来越大,已堆满了肩头,她却毫不在意,抖了抖帽子上的雪,又重新戴了回去。 他开口轻声唤她名字,沈隽光猛地回头,本就摇摇欲坠的帽子顺势落下,雪花随着她的动作飞舞,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她唤着他的禅号,小跑两步上前,站在男人一步之外。澄夜伸手拂去她头顶的落雪,将油纸伞往前伸了伸,挡住风雪。 沈隽光始终挂着笑,甚至笑得有些傻乎乎的,却不忘向他炫耀手里的花灯。 “看,我爹爹送来的兔儿灯,是云灯小筑的兔儿灯!” 澄夜微微勾起唇角,想起自己房中放的那盏灯,没有说话。 沈隽光踮起脚,把花灯又往前送了送,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是不是很好看?” 灯不寻常,眼前之人也不寻常,他只觉得什么都好看,她也是。 见沈隽光微微湿润的头发,澄夜领着她进了无念堂,院中的亭子是沈隽光最喜欢的地方,这里可以看清整个无念堂的模样,也可以猜想澄夜在院子里做些什么。 澄夜张罗着炭火,身后的竹林挡住了风雪,他又找来自己的大氅搭在沈隽光腿上。小姑娘喋喋不休,嘴里都是他离开这几日发生的趣事,他低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沈隽光原本还在说着今日殿前的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澄夜垂眸看着她,问:“怎么了?” 她看着微微炸响的炭火,分明外面黑的不成样,里面却格外炽热。火光其实也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的身子都暖和起来。 沈隽光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日,两人也是这般相对而坐,但那日在屋中,她还无法下床。 那时的她身子还不够利索,一入冬便高热不退,总觉得父母不要自己了。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任由谁都哄不住,但日日守在床边安慰她的人是澄夜。 她不喜欢喝药,澄夜就给她蜜饯;她不喜欢抄书,澄夜就陪着她抄;就连被长老发现贪嘴,也是澄夜替她说情。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人生里太多太多事情都有这个人,起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等后来明白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似如今雪落满山,悄无声息,却覆盖着每一寸目之所及之地。 沈隽光抬头望着他,轻声道:“师兄。” 男人应了一声,发现那双总是含笑的双眼,在此刻无比安静。 她攥紧衣袖,不安地搅动手指:“你会一直留在青禁台吗?” “大约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太轻了。 沈隽光咬着唇,点头后又问:“那我下山以后呢?” 澄夜没有回答,注视着她的双眸渐渐垂下,大约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隽光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这一刻,即便是鼓足勇气,却依旧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与你分别过两次,来的时候舍不得爹娘,走的时候舍不得你。我一直以为两者没什么区别,后来才明白,其实全然不同。我小时候就很崇拜你,你什么都会,读书念经或是治病耕地,我想你真的很喜欢如今的生活。后来长大一些,又觉得不对,因为你什么都不在意,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放在心上,你只是按照长老的意思而活。”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 “可我不一样。” 澄夜微微皱眉,想要打断她,沈隽光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在意很多东西,在意今日有没有下雪,在意明年会不会下山,在意我爹娘什么时候来看我,也在意你今日有没有来找我,更在意你为何活成如今这般模样。”沈隽光望着他,眼里坦荡,像她这个人一样,喜欢便是喜欢,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我喜欢你,是想与你白头偕老的喜欢。”她微微用力咬着下唇,眼睛用力地看着澄夜,“今日是我的及笄,爹爹也为我赐了小字,我可以嫁人了。” 雪有了变小的趋势,风却越来越大,她说完这句话,反倒是松了口气。脚边的兔儿灯熄了火,看不清灯布上的细节,炭火映着她脸,一如既往的明亮。 沈隽光被这光晃了晃眼,从梦中醒来,她长叹一声,皱着眉翻了个身,喃喃道:“……怎么又想起这件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她的嗓子,痒得很。 窗外白茫茫一片,她倒了炭灰,梳洗一番,坐在铜镜前为自己梳妆,目光不自觉就落在澄夜给的木匣上。那发簪她的确喜欢得很,好似只活生生的蜜蜂停在发间,只是出门时,发簪还是被她收进了木匣,木匣被放在了枕头底下。 小僧们还在修习打坐,五观堂还有些时辰才开门,沈隽光出门醒了个神,吃完饭后再回来,就见门口多了个人。 “又来扫雪啊。” 沈隽光的声音有些鼻音,小僧一听就知道出了问题,连忙关切几句,她只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她哪敢将昨夜之事告诉小僧,若被长老知晓着了风寒,说不定又得挨上几针。 小僧端详着,终是没再说什么,得到沈隽光允许后,才进院子扫雪。沈隽光先进门,一眼便看见厢房那扇透着缝隙的窗户,难怪昨夜总觉得有股凉风直钻被窝。 她还来不及上前去关,就听小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说:“姑娘昨夜可是未关好窗户?” “没啊。”沈隽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赶忙解释,“这是今早才打开的,出门时忘了关上而已。” 小僧将表情尽收眼底,心道澄夜师兄说得对,沈姑娘就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他并未追问,知道姑娘有了不可言说的心事,识趣地没有多嘴。只是等他从安和斋出来后,便直奔无念堂告状去了。 沈隽光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才敢悄悄探了个脑袋,院中那颗歪脖子树下多了两个好看的雪人,除了头顶的草环,还多了两双绿油油的眼睛,也是用长青竹叶片做的。 安和斋不大,整体坐落在青禁台的东边,她的住所更是坐北朝南,每日能看见宣州的第一缕阳光。 一间厢房被隔成前后两个房间,屋子不大,只需些许炭火便能将房屋烤得暖和。只是外间摆了一张她的桌案,再加上女儿家的东西本就有些琐碎,能落脚之处更是小了不少。 厢房右边是书斋,是长老特地安排的教习之处,里面藏书百卷,大多都是医术,还有几本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话本。 院子里有一座秋千,这是她六岁刚入青禁台时,长老为了哄她而特地让人打造的。随着她长大,秋千变得格外娇小,坐上去晃动都有些颤颤巍巍的,如今只好被她当做晾晒字画的架子。 院子左边是一堵高墙,紧挨大片大片的长青竹,墙上有一扇门,常年挂着一把锁,小僧也奇怪,为何要在如此险地开一扇门。 沈隽光锁好院落大门,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3. 又梦回 门后别有洞天,全然不是小僧猜想的那般险境,而是被圈起来的、四四方方的一块块田地。 田地不小,左右分两道,紧挨着高墙而设,顺着山坡往下几步石阶,还有一片更大的田地。她偷偷种了些药材在此,连澄夜和长老都不曾知晓。 昨日大雪来得急,加之心情不佳,没来得及好好遮盖风雪,大半片玄胡索苗都被风雪压倒,沈隽光蹲在地上清理了好一阵子,临走时还撒了一层干稻草。 油纸包防风防雨,将其夹在篱笆之中,是再好不过的遮挡之物。她偷偷藏了不少油纸,加上家里送来的这一份,棚顶就能完成了,但若想要将所有田地围起来,她还差了不少。 这么一想,便又有了吃蜜饯的理由。 今日玄山封道,大家伙儿都忙着清理山道积雪,沈隽光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雄宝殿前,走到那张香案边。 昨日奉香后她便匆匆离开,全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还是傍晚吃饭时听小僧闲谈才知晓,当时前殿有几个香客推搡了起来,言语间有些过分,最后不慎打翻了香案。释远长老和澄夜调解了好一阵,这事儿才算过去,只可惜了那些被折断熄灭的长香。 当时沈隽光多嘴问了一句可有将香复原,怎料那小僧摇头,说压根就没找到一根是完整的。后来还抱着希望去了一趟前殿,果真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今日这张被打翻的香案重新挤满了香火,案头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肥猫,沈隽光隔着距离嘬嘬两声,肥猫耳朵后撇,甩了甩尾巴,没搭理她。 她佯装生气,刚想要偷偷戳一下肥猫的屁股。 “它是猫,不是狗。” 沈隽光闻言僵直了身子,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破天荒地没搭理他,双脚一抬,径直奔向肥猫,抱起来就往安和斋走。 “气死了气死了。” 她抱着肥猫往回走,嘴里嘀嘀咕咕的,路过的小僧见她怒气冲冲,都没敢上前搭话。 怀里的大肥猫吃得有些饱,被她抱着一颠一颠,象征性叫唤两声,可实在太懒,只将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愉快地甩着尾巴。 沈隽光低头一看,热泪都快出来了,举起它猛地亲了两口:“蜜枣,还是你最疼娘亲。” 蜜枣眯着眼,沙哑地叫了一声,沈隽光的表情瞬间一僵,重新抱在怀里,捂住它的嘴:“还是别叫了,好难听。” 大肥猫是四年前来青禁台的,猫妈妈是个流浪儿,在那年冬日生下三只小猫,此后长眠于此。三只小黄狸从小相依为命,后来被香客挑走了两只,长老想着沈隽光在这里无聊,便留下了如今这一只。 它打小就养在沈隽光跟前,小僧还打趣她,说年纪不大,倒是做起了娘亲。她瘪瘪嘴,起初还反驳两句,但每次教育不听话的蜜枣时,她总是双手一叉,自诩是它娘。 大雄宝殿前的澄夜依旧站在原地,身后的小僧看着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平日里一向黏着禅师的沈姑娘,今儿个为何这般奇怪,好似见到鬼怪一样,拔腿就跑。 “师兄,长老还在山道处等着。”小僧在身后提醒。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言罢,他抬脚往沈隽光离开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忽然回头,调转方向匆匆走过。 小僧看得一愣,还是提着笤帚先去了山道处。 澄夜敲响了僧舍的门,从昨日下山采买的小僧手里拿到了寄给沈隽光的信,他道了声谢,抬腿就往安和斋走。 沈隽光将蜜枣强行留在安和斋,肥猫此刻来了困意,压根没想要逃脱,四只短腿一蹬一蹬,自顾自走向秋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此刻有些微微阳光,却还是有些寒冷,沈隽光回屋把它的小被子拿了出来,轻轻地盖在蜜枣身上,正打算再去药田看看,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与下山的小僧约定好,今日午时送信件过来,于是问也没问就开了门。 怎料一推门,就是男人那张郎艳独绝的脸。 沈隽光收起欣喜的表情,问道:“禅师,可有事?” “你的信。”澄夜伸出手,故意找了个借口,“永心去了山道,托我转交给你的。” 沈隽光接过信,低头道:“多谢禅师,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澄夜见状,觉得她甚是可爱,说道:“还生我气呢。” “你都拒绝我了,还不允许我生气!我是女子,我也是要面子的!”沈隽光嘟着嘴,“再说我是生自己的气,与禅师无关。” “嗯,与我无关。” 语气宠溺,听得沈隽光两眼一黑,也不顾他到底要说什么,将门推上便朝着屋里走去。澄夜留在原地,看见被用力推上的门,在碰撞后再次缓缓弹开,留出一道缝隙,于是在离开前贴心地替她合上。 山道积雪深厚,若不及时清理,等再次大雪,只怕会引起崩塌。澄夜个子高,被长老派去清扫树上的积雪,走近时就听见几位小僧正在议论他。 “自然,师兄的医术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天赋极高,连长老都连连夸赞。” 他提着笤帚刚要离开,听见了另一番话。 “既如此好,为何安和斋那位依旧长住寺庙?”说话的小僧是刚来不久的,不知道沈隽光病情的复杂,也不知道沈隽光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另一人解释道:“沈姑娘命苦,那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并非短时就能治好。加上沈姑娘性子好,总喜欢四处游玩,病情反复无常,这才有些棘手。” 两人聊了一阵,不知怎的,忽然说起了昨日香案一事。 “禅师也是脾气好,对谁都一副淡淡的样子。你们是没看见,昨日那些香客说话当真是过分,一口一个为了禅师好,可说到底,不就是想让禅师下山入赘。”这小僧不知澄夜秉性,自是什么话都敢说。 身旁有人提醒:“快别说了,师兄的脾气可没你想得那般好,师兄只对沈姑娘客气。若你这番话被师兄听见,免不了一顿责罚。” 小僧摸了摸脑袋,对安和斋那位好奇得很,便顺势问起了沈隽光的事。他自说自话,压根没发现澄夜站在他身后许久,还疑惑为何他们不搭理自己,转过头就被吓了一跳,连笤帚都没拿稳。 “清扫完山道去藏书阁,把《禅卷》其二抄录一遍,明日一早交于我。” 小僧慌忙点着头,当即离开了此地。 众人自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低头扫地,在澄夜的监视下将山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回去时恰好赶上五观堂开门。 澄夜没什么胃口,简单填饱肚子 后立马回了无念堂,屋中放着一封没送过去的信,封面上赫然写着“沈隽光”三个大字。 桌上的宫灯与送给沈隽光的那盏一模一样,他本想只要一盏,可昭王以成双成对的说辞强行送了他两盏,还附带四壶美酒。 他站在桌前看了眼,进屋换了身衣服,朝着息心院住处走去。再回来时已是深夜,本想去安和斋一趟,一只脚刚踏出门,暮鼓便响了起来。 澄夜叹了口气,三次,三次都是因为暮鼓的打断。 屋内燃起炭火,他有些喘不过气,衣裳脱得只剩一件,手边是剩下的两壶酒,也是那晚剩下的。 起初只是想浅尝几口,待回过神来,两壶已经下肚。屋中本就浮热,酒气上来后,先是染红了耳根,再是脸颊处。 他抬手撑着额角闭目一会儿,听着屋外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澄夜睁开眼,目光落在宫灯上,他看了一阵,将灯芯点燃。昏黄的烛光映在灯纱上,也照进他眼底。 他忽然想起那夜,想起亭下的炭火,想起檐外的大雪,想起沈隽光。那双眼睛向来藏不住事儿,从她抱着兔儿灯垫脚的那一刻,他便将她彻底看透。 澄夜望着烛火,酒意让思绪变得有些迟缓,他试图回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一句话还是两句话,竟有些记不清了。 他灭了火,往床上一躺,被子拉过头顶,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昨夜的风雪。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留下那张明媚皓齿的笑脸,还有他淡漠的声音。 “阿光,别在意我。” 沈隽光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天黑才醒来。她缓缓支起身子,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蜜枣不知何时跑到了桌上,挨着她睡得正香。 她悄悄抽出手,戳了戳蜜枣的肥脸,泄气道:“我怎么又梦到他,太难过了,怎么会有人梦里全是被拒绝的场景。” 蜜枣在梦中转了转脑袋,咂吧两下嘴,又睡了过去。 “也是,你整日除了睡就是吃,哪有什么烦恼。”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大氅落地,从窗口灌进来的风瞬间裹住全身,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关好窗后,她重新披上大氅,去门后的药田走了走。正干得起劲,蜜枣迈着四肢短腿悠悠地走来,肥硕的身子硬要从篱笆中穿过,却不慎卡在了里面,惹得沈隽光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别叫了,明日给你加餐。” 安抚完小猫,她又在篱笆上加盖了一层,这才安心地回了屋子。那扇被关起来的窗被风再次吹开,走近一看才发现窗栓断了一截,她找来两根绳子将两扇窗绑在一起,燃起烛火,继续回信。 写完所有信已近丑时,沈隽光洗漱完后正打算上床睡觉,忽然想起方才信中提到的生辰日许愿,说是要有三个愿望才会被佛祖看见,但她并非是在生辰当日许愿,也不知次日的愿望佛祖会不会保佑。 在床沿挣扎一番,她起了身,从斗柜里翻出一个长条木盒,翻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几根香。 沈隽光终归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是她爹得陛下赏赐的安神香,若用这个祭拜佛祖,会不会让佛祖睡着,从而听不见自己的愿望。 半晌,她果断拿起一根香,点燃后放在房门处,虔诚地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4. 初相见 “喵——” 沈隽光皱了皱眉,眯着眼摸上耳边的蜜枣,粗犷的嗓音跟它的体型很是般配。她翻身起床,觉得昨夜睡得无比舒心,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安神香,在心中默默给佛祖道了个歉。 洗漱完回屋时,发现那扇窗又大大地开着,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嗓子有些疼,立马进屋喝了几杯热水。 去五观堂的路上,她确认自己惹上风寒了,于是今日主动去药房讨了姜水服下。 澄夜站在安和斋门口等了片刻,远远看见沈隽光垂头丧气地走来,不知在想什么,竟然一点没察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几乎快走近才看见澄夜的身影,眨了眨眼,慢吞吞迎上去,小声道:“禅师,可是有事?” “昨日落下了一封信,也是柳姑娘的。” 这柳姑娘上月刚过十二的生辰,比她小,身子也比她弱,自幼患有心疾。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五,即便侥幸熬过及笄,等日后嫁了人,生孩子也是难题。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比谁都爱笑,每回在庙里,隔着半条长廊都能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柳姑娘家中本不富裕,为了治病更是变卖家产,沈隽光很是心疼,便借着添香火的名义送去不少银钱与药材。好在她如今身子好转,半年才需上山一次,但高额的药费家中实在负担不起,只能半年来山上稳固一次。 沈隽光不敢将声音放大,只得再次小声回道:“多谢禅师,阿光先告退了,蜜枣还饿着肚子在房里等着呢。” 澄夜点了点头,看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想起前日小僧来告状,说她晚上似是没关窗户。他侧身拦住去路,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沈隽光生怕他把脉把出什么别的来,几乎是屏住呼吸不敢动。 脉象还算平稳,体内依旧是老毛病。 澄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说道:“回去歇息着,这两日要忙着清点药材和必需品,蜡烛和炭火晚些我送过来,蜜枣要吃的鱼也在库房堆着,之后也一并送来。” 沈隽光点了点头,看着澄夜离开后才关了门,门一关,她便咳了起来,嗓子扯得生疼。 她弓着身子蹲下身,喘上这口气后才缓缓起身,慢慢走进屋中。 蜜枣闻声而动,立刻从屋中跑了出来,在她脚边一蹭一蹭的。沈隽光俯身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心情好了几分,起身从斗柜里掏出小鱼干。 一猫一人玩了一会儿,等小鱼干吃完,沈隽光这才拆开那封迟来的信。 柳姑娘字如其名,如柳树一般如沐春风,信中所写也多为城中所见所闻的趣事,沈隽光看得不亦乐乎。 看到一半,她拿出压在砚台下其余的信对比了起来,发现看的这一封提笔于十日前。她果断研磨,边看边写。 信到末尾,柳姑娘提起了两人相识的场景,沈隽光放下笔,搓了搓冷掉的手,窗户被风吹得作响,身后是炭火燃烧的声音。 她想起了与澄夜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六岁那年,沈隽光不情不愿地被爹爹拉上了马车,马车下的娘亲红着眼,十分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着一句句分别和不舍的话。 沈隽光不懂娘亲为何这般不舍,自己只是同往常一样去医馆看病,不到天黑就会回家。她乖巧地蹭了蹭娘亲的手背,甜糯糯的嗓音喊着娘亲不哭,一旁的沈奉天转过头不敢面对这个场景。 马车缓缓启动,车窗被封死,沈隽光看不到窗外的场景,只能通过微微后仰的身子感觉这是一条上坡路,一条很长、很多转弯的上坡路。 路很颠簸,似乎有许多碎石,她有些难受地捏了捏爹爹的衣袖。沈奉天低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将她抱在怀里安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是停下,沈隽光睡了一觉,此刻还有些迷糊。 沈奉天抱着她下了车,她看见三扇巨大的门洞,门洞下立着的石像似乎跟家门口的一样。沈隽光很好奇,撒开爹爹的手就往石像跑去,却发现这东西跟家门前的并不一样,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她抬头,这才发现跟爹爹讲话的是个光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说这是皈依佛门之人。 “和尚伯伯好。” 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释远看着她也笑了起来,随后出来两个小和尚,将她们引至寺里。 沈隽光只觉得自己走了许久,可爹爹和和尚伯伯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忽然闻到一阵香气,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趁着两人谈话间循着香气找了过去。 一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出现在院子里。 澄夜闻声回头,见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以为是香客的孩子迷了路,问道:“此地未设香案,是寺中修习之地,还请姑娘离开。” 沈隽光的视线都落在他面前的灶台上,压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就算是听见了,她也不会在还没吃到美食前离开。 “大哥哥,你在做饭吗?阿光饿了,能尝一口吗?” 澄夜拧起眉头,刚要斥责这小孩听不懂话,回眸便见沈隽光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还抿了抿嘴。 他犹豫片刻,改了口:“不是吃的,这是药。” 沈隽光从小就吃药,不说上千也有上百,可从没有一味药是带着香气的,所以她压根就不信。 “你骗人,药都是苦的,怎会这般好闻,你就是不愿意分享。爹爹教过我,有好东西要与人分享,只有这样别人才会跟你做朋友。” 澄夜觉得这姑娘是在无理取闹,便回头没再多说话,自顾自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一向被捧在手心的沈隽光哪儿见过不理她的人,小性子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抬腿就要走近与他争辩道理。 刚下石阶,就听见身后传来沈奉天焦急的声音,她立刻回头应声,将此事抛在了脑后,站在原地张望着门口。 沈奉天见女儿无碍便立刻放下心,口头教育两句后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释远长老立刻介绍。 “这是澄夜小禅师。” 仅此一句话,沈奉天便明白此人仅次于释远,恭敬地行了个礼,沈隽光为此颇为不满。 他拉着女儿道别此地,一行人走到了安和斋门前,沈奉天拉了拉沈隽光的手,示意她抬头看。 “这便是阿光日后要住下的地方。” 沈隽光不明不白地眨了眨眼,跟在爹爹身后进了门,过门是一方不算太大的小院,她看见只有两间屋子,好奇地抬头问道:“爹爹,阿光住一间,爹爹住一间,正好。” 沈奉天摇头道:“不是,爹爹不住这里,这里是阿光的院子。” “与府上的 小院是一样,都属于阿光吗?” 沈奉天不知如何跟她解释,只是点点头,逐渐红了眼眶。而沈隽光在问过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多嘴,静静地站在一旁,小嘴嘟着,似乎要哭出来。 她有些明白了,这次的医馆在寺庙里,并且这次只有自己一人在此看病,爹娘陪不了她。 沈奉天交代好一切,吩咐丫鬟将沈隽光的东西都带过来,见到行李的那一刻,沈隽光彻底没憋住,豆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却忍着没让任何人发现。 临别时,沈奉天看出沈隽光哭红的双眼,只将她揽进怀里,一言不发。反倒是沈隽光出声安慰他:“爹爹放心,阿光一定在此处把身子养好,不让娘亲和爹爹担忧的。阿光一定会听伯伯的话,按时喝药,按时锻炼身子。” 那日的风格外凛冽,刮进了沈隽光的心里,她格外听话,知道了该如何称呼这些人,知道了每日的作息。 说小孩忘性大也不过如此,特别是有一次碰见澄夜后。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大哥哥很有缘分,跟大哥哥面前的这口锅更有缘分,只是他似乎不喜欢自己,总是只有沈隽光一个人说话。 丫鬟跟在身后看着她这幅模样,松了口气。 那晚突如其来的大雪让宣州百姓措手不及,沈奉天刚回府没多久,便开始担心起沈隽光会不会着凉,张罗雪停后立刻送些东西上去,可这大雪一下就是三日,几乎快要将整个宣州淹没。 沈隽光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屋中只有一根烛火,屁股下的床板很硬,枕头也硬,还有一股苦味。 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双眼直勾勾盯着窗外大雪,不知不觉哭了起来,到最后掩面大哭。 次日一早,释远正忙着张罗她的吃食,却见跟着她一起前来的丫鬟哭喊着跑过来,说沈隽光染了风寒,此刻昏迷不醒。 丫鬟自责不已,也只能抓紧时间替沈隽光擦脸擦身子。等换了身衣裳后,释远才重新进入屋中,替她把脉。 熬好药后,无论什么法子都没能给她喂进去,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口,沈隽光呛了一声,又给全部吐了出来。 一众人忙活半晌,白白浪费了这碗汤药,释远也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倔强,说不喝苦的,就真的喂不进去。 丫鬟从包裹里取出一颗蜜枣,撕下一小块垫在她舌下,又重新替她喂药,这会儿倒是顺利地喝了进去。几人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沈隽光忽然喘不上气,猛地咳嗽一下,血点喷在被褥上。 释远本在一旁写方子,见状吓得立刻上前替她重新把脉,丫鬟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也不免担忧起来。 “这孩子寒气太重,方才老衲以为只是昨夜的风寒,没想是身子由内而外的寒气。”释远转眼看向桌上打开的油纸包,“脾胃虚弱不宜多食枣,日后换别的。” 他又说了些别的忌口,丫鬟一一应下,刚要再确定一遍,就听见床上的沈隽光小声呢喃着什么。 “……我要、要吃。” 丫鬟一头雾水,不知沈隽光念叨什么,释远以为她要吃蜜枣,上前劝慰,却无济于事。 房门被推开,澄夜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长老走上去,两人说了些什么。 丫鬟看见长老点了点头,随后那个男子朝她走来,将手中汤药递给她。 “给她喂下去。” 5. 破锣嗓 沈隽光如今还记得那碗汤药的味道。 入口有些辛辣,刺激着所有味蕾,却在咽下去后慢慢回甘,味道层次分明。 但那日她昏昏沉沉,硬要说起来应是什么都不记得才对。但这味道像是刻在她脑子里那般,久经不散,直到如今都还怀念。 沈隽光提笔落下最后一个字,心满意足地看着,等墨迹彻底干透才装进信封。这些信只有两个月后才能寄出去,她计划着七日写一封新的,就记录她在庙里枯燥的生活。 今日课业不重,她专心在房中写了一下午,还颇有兴致地画了幅画,一幅蜜枣的画像。只是蜜枣似乎不太喜欢,踩了泥地的爪子一脚糊在画纸上,诉说着不满。 澄夜承诺会将东西送过来,果真赶在晚上开饭前送了过来,她看着堆了满地的东西,有些压根就不是寺里采买的东西。包装精致不谈,连数量也超过了不少。 “柳姑娘在信中都说了什么?” 沈隽光犹豫半晌,觉得他是在给那晚的自己找台阶下,含糊地回应:“没写什么,就是一些姑娘家会聊的小话。” “那你们姑娘家一般聊什么小话?”澄夜正替她收拾着东西,话出口立马觉得不妥,连忙找补,“我是说,你们这么久不见,还能记得对方吗?” 沈隽光自然记得,她本身就没什么朋友,幼时有过交集的女子都在她六岁之后分道扬镳,有几个年长一两岁的姐姐,说不定都已嫁做人妻。 柳姑娘跟她的遭遇大差不差,加上他们是外乡人,家中为了给她看病,欠了不少银子,那些人远离都还来不及。 “柳姑娘知道你是沈侍郎的女儿?” 沈隽光摇头,她自然没有说,何况爹爹说过,在外行事要足够低调,否则容易找来祸端。 澄夜不负责柳姑娘的医治,与她也只见过两次,自然不知道这些。听沈隽光喋喋不休说完后,这才发觉她似乎将柳姑娘看得很重要,是真心喜欢想与她成为朋友。 他看着沈隽光站在一旁收拾桌子,察觉自己并非彻底了解她,这么多年也只知道她的起居喜好,一切都停留在浅显之处,从未真正审视过她。 收拾完一切,澄夜随她一起去了五观堂,两人对坐,并未说话。 身后的小僧以为二人和好如初,但看这气氛又像是沈隽光还在气头上。 后来沈隽光独自回了安和斋。 许是下午的疲劳涌上,沈隽光有些头疼,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眼里沉重,身上也开始逐渐发热。 蜜枣不知去了何处,屋子不见小家伙的身影,沈隽光也无心去找它,脑子里的念头全是不能生病,不能给长老添麻烦,不能让澄夜和爹娘担心。 病来如山倒,她还是撑着出门要了一碗姜水,回来后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倒头就睡。半夜被热醒,她出了一身的汗,脑子有些清醒了,便烧了热水,简单擦洗身子,再回去继续睡。 但沈隽光到底是高估了她这幅身子,她昏昏沉沉,感觉自己无比口渴,像行走在沙漠那般,得到水源后开始贪恋,大口饮下。 之后又感觉身在冰窖,四周寒冷无比,无论她如何裹紧自己,冷风依旧能穿透进骨头里。更别提疼到快要爆炸的脑袋,她攥紧被子,呼吸急促,痛苦无比。 床旁的澄夜脸色也不太好,他拧着眉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动作轻柔到几乎没能让面巾碰上沈隽光的脸。 今日惯例来叫她起床,澄夜在门口敲了半晌大门,里面安静无比。原以为是她昨日晚睡了些,方才还紧闭的大门此刻忽然吱呀一声响,缓缓露出一条缝隙。 门闩摇摇欲坠挂在另一头,澄夜脚步微顿,察觉沈隽光不该犯如此错误的。她一直以来都很谨慎,后来他得知此事,还替她多加了一道横木在上方。 大门一推便开,寒风穿堂而来,澄夜一眼就看见那扇窗户半开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眉头不自觉皱起,脚步快了些,在看见房门也开着时,彻底怒了。 “阿光,可是醒了?” 他忍着怒气敲了敲门,见里面没人回答,又唤了一声。以为是二人错过,沈隽光已在去往五观堂的路上,却又立马想起从里面挂上的门闩,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中有淡淡的药香气息,炭火早已熄灭,此地冷得跟冰窖一样。 床帐垂着,被褥高高隆起一团,几乎将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脚踝在外面受风,澄夜身为医师,立刻警觉地拍了拍她,被子里毫无动静,这才一把掀开裹在头上的被角。 “阿光!” 他先是震惊地愣在原地,那点怒气随之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心疼。 沈隽光已经许久没有如此严重地发病了。 床上的人缩成一团,脸色烧得通红,额间尽是汗水。许是难受得厉害,沈隽光五官皱成一团,呼吸又急又重。 澄夜伸手探向她额头,掌心触及肌肤的瞬间,异常的温度让他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安和斋很快忙碌起来,长老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澄夜开了药方,又亲自守着人在院里煎。期间沈隽光断断续续醒过几次,却始终神志不清,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喂进去的药总是吐出来大半。 沈隽光只觉得身体很沉,头顶和手臂传来细细的刺痛感,直到傍晚时分,她的温度才渐渐退下。 再次醒来,窗外天色微微暗沉。 沈隽光睁开眼,脑袋仍有些疼痛,喉咙也刺得疼。屋中没有太多的烛火,只在床边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火映着窗户,将外头的暮色隔绝在外。 她望着床顶出神许久,思绪迟缓得厉害,一时想不起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视线慢慢偏移,桌旁伏着一个人,手臂下还压着一本书。 微光打在澄夜的侧脸上,眉目安静,沈隽光看得出神,半晌没有动作。 她翻身下床,想给自己润润嗓子,奈何手指实在提不起力,茶盏滚落在茶盘里,惊醒了澄夜。 “醒了,怎么没叫我?”他起身替她倒水,“还难受吗?咳嗽或是头疼,难受就说出来。” “我没事。” 沈隽光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声音跟蜜枣那破锣嗓有的一拼,任是谁来了都不会信她这番话,偏偏澄夜信了。 他出门打了盆热水放在桌上,边忙活边说道:“出了一身汗,但今日不能沐浴,将就着擦擦吧,再换身衣裳,收拾好了叫我。” 沈隽光还来不及反应,男人就迈出了门。 生病的人无论是哪一方面都很迟钝,她以前从未觉得冬日要穿的衣裳这般重,重到她几乎快拿不起来。手臂酸软,双腿也是,就好像她不是生了一场病,而是被几个壮汉围殴了一顿。 收拾好自己,沈隽光推门出去,发现澄夜没在院子里,倒是院子里多了一个火炉。想起方才桌上的空碗还残留一丝药味,澄夜应是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蜜枣的窝里是空的,这小家伙向来没个准时的作息,随时随地都能美美睡上一觉,沈隽光很是羡慕。 回屋时,她发现那扇坏掉的窗户此刻关得严严实实,走近细看,窗栓换了一根新的,颜色有些突兀,但比原来那根要结实一些。 身体还有些沉重,沈隽光果断躺回了床上,困意再次席卷,她没能等到澄夜回来。 恍惚间,沈隽光闻到 一丝丝香气,气息钻进鼻腔,她皱了皱眉,却发现这香气似乎有舒缓的作用,原本紧绷的脑袋缓缓放松。 放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抖了抖,澄夜尽收眼底,上前将被子拉高,把手放了进去。 这一觉醒来后虽不是神清气爽,但相比之前好了不少。 房中空无一人,空碗不见了踪影,被替换的是一个香炉,此刻依旧冒着烟气。 她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想来今日是不会下雪了,她有些担心歪脖子树下的两个雪人,打算出门看一眼。 刚要推门,就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声音很小,沈隽光几乎是贴在门上,透过光影能看见外面的两个影子。 “师父,徒儿不明白。” 沈隽光皱眉,明白什么? “你心本不在此处,自不会明白。”释远长老的声音有些恍然,“佛家常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世间万事万物本就逃不过一个缘字。还记得你幼时救的那只雀鸟,它活下来是因,来日它飞往何处是果。你能替她种因,却未必能定果。” 风吹过小院,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 “人这一生最难看透的便是这一点,为师亦是如此。当年接济你,替你种下因,铺平前路,恨不得连来日的苦难都替你挡下。可如今为师想明白了,渡得了你一时,渡不了你一世。” 澄夜垂眸,看见长老手中的佛珠缓缓停下。 他叹了一声,继续道:“你既已决定,又何要避而不见呢?” 澄夜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想伤害师父,也不想伤害她。” 释远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叹息道:“那你自己呢?” 澄夜没有再回答,沈隽光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她站直身子,正思考着要不要出去,就听见释远说先走一步,紧接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沈隽光一惊,立马往床上跑,手忙脚乱地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迅速闭上眼,全然忘了方才被胡乱丢在地上的两只鞋。 屋内静了一瞬,澄夜看见那两只鞋,又看了看床上躺得笔直的人,目光微微顿住。 半晌,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沈隽光支棱着耳朵听了许久,没有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动静。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屋里空荡荡的,不见澄夜身影。沈隽光顿时松了口气,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房门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吓得她立刻躺了回去。 动作太急,脑袋重重磕在床头,痛意瞬间来袭,眼眶都跟着发热,她愣是没睁眼。 脚步声重新靠近,沈隽光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一些,可越想装得自然,身体越是僵硬。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头顶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撞得那么狠,当真不疼吗?” 沈隽光睫毛颤了颤,闭眼转了转眼珠子,这才慢吞吞睁开,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水光,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委屈,但开口全然没有这个意思。 “都怪你。”她嘟囔着嘴,揉着后脑勺,“你真讨厌。” 澄夜望着她,女孩大病一场,脸色还有些苍白,偏偏那点脾气半分没减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总喜欢把账算到他头上。 他没有反驳,伸手替她揉了揉,将那碗汤药递到她面前。 沈隽光低头看着这碗黑黑的液体,心里叫苦连天,却还是双手接过,不情不愿地灌了一口。 一入喉,她眼睛都亮了。 6. 喝中药 昨日还念叨的味道,今日就喝上了。 沈隽光觉得此刻太过幸福,虽然入口的依旧是药,但这碗药承载着她对澄夜最美好的回忆,但眼下也只能是回忆了。 方才还有些欣喜,想起那晚之事,她的情绪再一次跌了下去。仰头一口饮尽,沈隽光将碗递给澄夜,一板一眼地说道:“多谢禅师照顾阿光,阿光铭记禅师救命之恩,来日定当回报。只是此刻阿光要换身衣裳出门温习昨日落下的课业,还请禅师回避。” 澄夜僵在原地半晌,只得无奈地起身,一言不发离开安和斋。 沈隽光见状立刻将院门锁上,朝着田地走去。都快两日没打理,她有些担忧,好在药苗长势不错,只需重新清理四周冒出来的杂草。 她也想不通,这么冷的天,为何野草总是一茬接着一茬的冒。 重回屋子,沈隽光这才发现炭灰盆干干净净的,外壳亮得发光,她盯着看了半晌,偷偷笑了。 今日阳光明媚,却时不时刮过一阵风,补写完课业,她抱着蜜枣缩在秋千上晒太阳。小猫待不住,总是趴一会儿玩一会儿的,把树下的雪人抓得坑坑洼洼。 沈隽光想了想,回屋套上手套,重新将雪人修整一番。 澄夜临走时叮嘱她不要乱跑,今晚他会送饭过来,堆好雪人后她就在院子里等着,眼看都快到五观堂关门的时辰,依旧不见饭菜的影子。 心里正盘算着,有人敲响了门。 她跑去一看,是平日负责洒扫安和斋的小僧,手里提着食盒。 “沈姑娘,今日药仓繁忙,师兄脱不开身,特让贫僧送些吃食给姑娘。” 这小僧跟沈隽光相识多年,两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今日这般正经,倒让沈隽光有些不适应。 她招了招手,让小僧提着食盒进来,就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雪人就在最显眼的地方,很难不惹人注意,小僧被两个雪人的丑模样惊得说不出来话,只好低头快步离开。 沈隽光没看见小僧的动作,一心扑在食盒上。 这青禁台的斋饭算不上难吃,但也没到心心念念的地步。她揭开第一层,一碗普普通通的大米饭,第二层是两碟青菜,第三层是她的药。 沈隽光无力地坐在石凳上,仰头叹息,感慨自己命运多舛。吸了两口冷空气后,她认命地端起碗,慢吞吞地吃了进去。 蜜枣出现在房檐上,用那破锣嗓子叫了一声,吓得沈隽光一抖。她挥手招呼它下来,蜜枣看了两眼,甩着尾巴稳稳落在地上,沈隽光夹了一根青菜在它面前晃动着,蜜枣这家伙嗅了嗅,头也不回地离开。 “诶你这大肥猫怎么还挑食!”她微微蹙眉喊了一句,“猫都不吃的东西,给我吃。” “吃什么?” 澄夜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怀里正是方才跑出去的蜜枣。 沈隽光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觉得有些刻意,又坐了回去,闷声回答:“吃饭。” 澄夜看着碗里干干净净,满意点头,又看向放在一旁的空碗,问道:“药也喝了?” 沈隽光连连点头:“喝了。” 澄夜只是来收拾东西的,他放下肥猫,利落地将东西收拾好,出门时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再也没回过头。 沈隽光一头雾水,看不懂他的行为,抱起蜜枣就回了屋。桌角的篮子里还放着柳姑娘的信,她随手挑了一封,展开在桌上。 蜜枣被她抱在怀里,任由她摆布两只前爪。 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那时沈隽光还没有上山,柳姑娘还在外乡。这么算来,两人也有近一年没见过面了。 百无聊赖的沈隽光最后不顾澄夜的叮嘱,披着厚氅出了门。想起小僧说今日药仓忙着清点数量,她便过去凑一眼热闹。 满地的木箱着实给她不小的震撼,几十个小僧正一一拆开药包或是药袋,药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奇怪的味道。 沈隽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才发现众人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她从一旁筛选药材的小僧口中得知,这些药材都是从荆州一带水运过来的,原本十日前就该抵达岸口,可中途货船出了意外,直到封山前一日才送到。 长老想着药仓还有往年的存货,也就没细查,加上这两日寺里忙着清雪封道,剩下的人手只够将药仓腾出来,谁知道今日开箱,问题竟这般大。 沈隽光顺着目光望去,几位长老正围在一起核对账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票单。 那小僧继续说:“黄芪少了三成,白术也缺了近半,就连麻黄、桂枝这些常用药材都不齐全,更别说还有近十个品类压根见不到影子。” 上元节开道,青禁台会再次施药济民,眼前这些加上存货,只怕撑不住五日行善。 “银子倒是退了回来,可药材怎么办,山道已封,若要下山就只能从后山绕过去,一来一回得耽搁四五日。”小僧叹了口气,继续道,“就算能下山,城中药铺也不一定能买到长老想要的那些药材。” 澄夜在药仓里忙前忙后,看见沈隽光站在院里,只皱了皱眉,并未多说什么。 天色已经有些暗,小僧又搬来一些烛台,沈隽光在一旁帮点小忙,直到澄夜朝她走来。 “天黑了,先回去吧。” 沈隽光抬头看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澄夜就先一步拉着他离开了药仓院。 “我不困,我不想回去。”沈隽光跟在他身后,小声抗议。 “入夜天气凉,你身子刚好,就别逞能了。”澄夜停下脚步,示意她走前面,“有些药材粉尘大,吸多了对你身子不好,加上今日事务繁重,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查出到底少了多少药材。” 沈隽光回头问他:“货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会突然少这么多药材?” “我不清楚,永心只说这次跑船的换了批人,你看的药箱子都是被换过的,从货船上卸下的箱子早已烂得不成样。” 沈隽光皱了皱眉,这些年在青禁台也见过他们跟药商签单,几乎每次都是好好的,从未出现过像这次一样的情况。 走到安和斋门前,澄夜提醒她关好门窗便转身离开,沈隽光站在院子里与蜜枣对视一眼,忽然想起柳姑娘寄来的信中似乎提到过关于荆州的事宜。 十月底的信中提及过荆州事宜,荆州被外敌突袭,将士防备不及,多身负重伤,陛下得知后连夜送去军饷,就连军中所用金疮药也从宣州一并运送过去。 荆州泅水是药商来往频繁之地,得知消息后这些人抬高药价,一度让药价赶上官盐的价格。荆州山脉高耸,入秋便盖上一层薄薄的雪,是不少珍贵药材的栖息之地。 柳姑娘曾在荆州住过一段时 间,说是荆州的药比宣州便宜,可去了才知道,只是常见的药材便宜,许多珍贵药材,甚至比宣州卖的还贵。 信中还提到,入秋之后,南北药商络绎不绝,坊间传闻今年秋霜来得早,地气偏寒,冬日必有暴雪,来年药苗必遭冻毁,药材迟早涨价。 沈隽光想起十一月的那封信写到,这些信件本该早早就送到她手中,可十月初城中爆发瘟疫,驿官都被拦在城外进不来,这信就只能退回去。柳姑娘本想提醒她让寺庙多备些药材,却还是晚了一步。 “若秋收的药材不够,开春的价格定会涨高不少,那柳姑娘吃的药该怎么办……”沈隽光垂着脑袋,忽然难受起来。 她起身,提着灯笼打开了那道上锁的门。往下走时,沈隽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拍着胸脯回头,是不小心踩到边上的野草,碾碎的汁液有些滑腻。 田地里的玄胡索长势不错,没了大雪的覆盖,苗子拔高了不少,她不得不重新加高篱笆。 这一忙活又是两个时辰,沈隽光累到不行,倒头就睡。 次日刚醒就赶着去看了眼药苗,连衣裳都没换,就去五观堂填饱肚子。 澄夜今日来的有些晚,方才打坐的弟子犯了错,他加罚了些时辰,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沈隽光从五观堂出来。 “阿光,”澄夜开口叫住她,“今日可有喝药?” 沈隽光全然忘了自己本该在生气,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还没呢,我这就去。” 澄夜早已习惯她一天一副面孔,见沈隽光离开的背影,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她沾了些草的裙摆上,微微皱眉。 刚要叫住她,沈隽光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里。 喝完药,她便马不停蹄赶回去。架高篱笆不是件小事,昨日只弄了一小部分,还有不少竹子躺在地上等着她处理,给自己弄绑好襻膊后,拿起镰刀就开始片竹。 这种体力活对她来说太消耗精力,手酸已稀松平常,沈隽光只祈求这些竹片别划伤她的手,否则被澄夜看见,她根本不知如何解释。 “嘶——” 沈隽光丢刀的速度极快,一下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片刻便充斥着血腥气,疼得她在原地直跺脚。 伤口不深,但比那种严重的伤口还要疼,从嘴里拿出来后,沈隽光发现口子里还插着一根极细的竹丝。她仔仔细细挑了许久才清理干净,刚关上门时,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手忙脚乱拆下襻膊后才去开门,发现来人是小僧,顿时松了口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递到沈隽光面前,说道:“这是长老为沈姑娘写的新方子,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汤药很黑,一看就苦的不行,尽管沈隽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入口的瞬间差点当场落泪,这药不仅苦,还有些酸。 她表情狰狞,转身吐着舌头,一个劲扇风。 小僧在背后笑道:“长老还说了,沈姑娘喝完药后可以吃一点蜜饯,适度便可,毕竟这药每日服用三次。” 沈隽光小跑回去,打开油纸包后又有些犹豫,但嘴里的味道实在难受,她忍痛掰下一块丢进嘴里,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这两日生病,她没少偷偷吃,如今只剩不到十颗蜜枣,却要撑过整整两个月,喝掉近两百碗汤药。 沈隽光抱头蹲在地上,只觉得天又塌了。 7. 见亲人 塌掉的天,被沈侍郎及时补上。 沈隽光从长老口中得知,巳时左右有人敲响了寺庙大门,来人自称是沈府的人,说是上山送药材的。但后山那条道实在不好走,落雪堆积路面,地上又是碎石,马车好几次险些侧翻。 直到今晨赶路,他们在一处转角停留多时,积雪顺着山道滑落,掩埋了两车药材,他才一路跑着上山。 小僧不敢耽搁,立刻去问了长老,长老见来人是沈府的管家,立刻让澄夜带着十几个小僧下山帮忙。 见到管家的那一刻,沈隽光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她是有些恍惚的。这次上山也才两月,却像是两年未见那般,印象中的管家好像没这么瘦。 “周伯,瞧着可是瘦了?” 周伯一见她,先将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笑道:“怎么会,倒是大小姐这脸都凹下去了,若让老爷和夫人瞧见,定会心疼的。” 两人边说边离开药仓院,走到一处安静的地儿。 沈隽光这才问道:“怎么突然送药材上来了,爹爹可还好?” 周伯点头应下:“大小姐放心吧,老爷和夫人一切安好,是老爷听说寺庙的人在岸口跟人吵了起来,打听后才知道是药材不够,这才四处搜集,让老奴紧赶着送了上来。” “我方才看见不少名贵药材,寺庙都没能买到,爹爹是从哪儿买来的?” “这些老奴就不清楚了。”说到这里,周伯顿了顿,“不过前些日子老奴瞧见太医院的人来过府上,许是老爷打点了些太医院的关系才弄到这些的。” 见她神色不佳,又补了一句:“还有昭王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昭王?”沈隽光一愣,是觉得这段时日青禁台有些空荡荡的,竟忘了这号人物。 往年冬日,昭王都会来寺庙里小住一段时日,无念堂旁边那处院落,常年都替他留着。 这昭王一来,澄夜便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总是一整天都见不上一面,她一度怀疑这人接近澄夜别有用心。但昭王每次上山都会带一些宫中的糕点,沈隽光吃完也就忘了。 “说起来今年入冬倒是没见着这位殿下。” 周伯接过闲话:“大小姐有所不知,上月中旬,朝廷有意给昭王婚配,朝臣闹得不可开交,老爷一连好几日都住在礼部。” “他?婚配?”沈隽光张了张嘴,有些惊讶,“我记得昭王排行老三,太子都未曾婚配,何时轮得到他。” 周伯笑道:“朝中这些事复杂得很,老爷回家不说,老奴自然不知。大小姐今日就当听个闲话,若这昭王来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沈隽光点头应下,她自然没有无聊到去打探一个陌生男人的消息,尽管这陌生男人总是用美食贿赂她。 沈隽光正想着,周伯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边角压得有些皱,她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蜜饯!”她惊喜道,从周伯手中接过,“周伯怎么知道我念着这一口!” 周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老奴偷偷帮着大小姐买过好几次,怎会不清楚。这是出发前一日买的,老奴觉得有些少,就想着临出发再去买新鲜的。谁知老爷一路跟着到了山脚,老奴实在抽不开身,就只有这么一包。等大小姐下了山,老奴再给大小姐多买些。” 沈隽光捏着蜜饯,笑着应了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心里还惦记着药材的事,便拉着周伯回到了药仓。 先前隔得远还不觉得,走近了才发现跟着周伯来的几个车夫都受了伤。那个被压在大雪之下的车夫不幸折断了左手,断臂挂在胸前,脑袋也被包得严实。 本以为卸了货,收拾完一切后周伯就要离开,怎料回来除雪的小僧说车道落了山石,连带着积雪又堆在了道上,能勉强过人,车马肯定是下不去的。若等彻底清理干净,还得等上几日。 最高兴的自然是沈隽光,这一日连喝药都觉得不苦了。 周伯带来的东西不少,除了药材,还有一个特地给沈隽光的箱子,他说是老夫人亲自收拾的。 箱子里有几件新冬衣,领口和袖边都加厚了绒边,最上头那件嫩黄的裙头上,绣着几只翩然欲飞的蝴蝶。针脚细密工整,沈隽光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母亲亲自绣的。 她将衣裳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翻。 木箱很大,底下压着两个颜色突兀的包裹,两个都包得很严实,她拆开后愣在原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油纸包,一共七个,都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的。 泪珠就这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蜜枣不知何时走到她脚边,绕着她转了两圈,发出轻轻的呼噜声,表示安慰。 沈隽光伸手将小家伙抱进怀中,低头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周伯在青禁台的这些日子,沈隽光几乎没跟澄夜单独见过面,除了偶尔能在五观堂遇见,其余时候都有周伯在场。 周伯不常上山,青禁台后山的山崖能俯瞰整个宣州,沈隽光这几日领着周伯四处游玩,忙得不亦乐乎。晚上就在房里给家中写信,最后给到周伯手中,足足二十封。 五日后,长老传来消息,车道清理干净,周伯一行人可以下山了。 临行前一夜下了雪,沈隽光拉着周伯堆了会儿雪人,不出意外的有些低热。她倒是不在意,毕竟这温度对她常年冰凉的手脚来说,算是一种奖赏。 周伯带着信下了山,沈隽光还沉浸在分别的情绪中,转身就看见端着一碗汤药的澄夜,心情瞬间变差。 “这几日没盯着你,药房那边说你少喝了好几碗。” 沈隽光还真不是故意的,她领着周伯上山,自然是要备好干粮的,两次上山都是傍晚才回寺庙,也就正好少喝一次。 她摸了摸鼻尖,搬出长老当做挡箭牌,说道:“可现在还没有吃饭,长老说了,这药得吃过饭才能喝。” 澄夜看着他腰间鼓起来的一个小袋子,想起两日前在安和斋门口捡到的一颗蜜饯,于是无情地拆穿她:“这个时辰,你应该刚吃过糕点或是蜜饯。” 沈隽光微微瞪大眼睛,有些心虚地转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喝吧。” 澄夜不依不饶,沈隽光自知逃不过,看着手中这碗黑黢黢的汤药,痛苦地闭上眼。吞咽的动作有些快,险些吐了出来,她捂住嘴,强行压下那股味道,快速扇风。 看着澄夜似笑非笑的表情,沈隽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与他擦身而过,径直回到安和斋。 昨夜大雪未停,安和斋堆了不少积雪,沈隽光一进门就看见在雪地里打滚的蜜枣,心情立马好转,甜 甜的叫着它的名字,蹲在地上顺毛。 蜜枣这几日跟着她开了不少小灶,圆滚滚的身子又胖了一圈,沈隽光知道这对它来说不太健康,可真要断了它的小鱼干,她到底是于心不忍。 蜜枣仔细清理着毛发,被沈隽光一把抱起圈在怀里,两只前爪被她掌控,在空中胡乱挥舞。 “枣啊,你我都是命苦的人,但你还能吃还能睡,我就不一样了,周伯一走,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喵——”大肥猫摇着尾巴,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蜜枣是只公猫,原本早就过了找小母猫的年纪,但这小家伙似乎压根就没这个心思,就算跟着沈隽光回到沈府,也是整日在府上享受生活。 沈隽光起初还有些担忧,害怕它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找了不少大夫给它看过,都说它很正常,不找小母猫或许是太懒的缘故。 蜜枣不安分,它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从沈隽光怀里逃走后,消失在房檐上。沈隽光起身回屋,研墨提笔,又给柳姑娘写下一封信。 埋头写信时不觉时辰流逝,再抬头时,窗外又一次飘起了小雪,沈隽光推门出去,看见了正在扫雪的小僧。 “守尘小师傅?今日怎会是你,可是长老派你来的,定觉小师傅呢?” 守尘是五观堂的小僧,平日里不负责安和斋这一片的洒扫,沈隽光在此见到他有些意外。 守尘行礼,说道:“贫僧见过沈姑娘,定觉师兄今日去了无念堂,师父便让贫僧暂代,打扰到姑娘了。” 沈隽光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又问道:“明日该是我结课业,可还是守尘小师傅来?” “贫僧只是暂代一日,明日仍是定觉师兄。” 沈隽光点头,告别守尘后,独自往无念堂走去。 安和斋到无念堂的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七年,脚下的石砖被数过上百次,回廊转过的弯、往上或是下行的台阶,她甚至比沈府还熟悉。 无念堂大门紧闭,但依旧能听见从里传来的诵读声,沈隽光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有些奇怪。青禁台弟子平日里打坐诵经都在僧舍旁的禅房,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从未听说哪位弟子单独在一处。 偏偏今日被她撞见定觉开了小灶。 沈隽光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提着裙摆悄悄靠近门边。诵经声仍在继续,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大门并未落锁,沈隽光方才不慎碰了一下,门板便往里让开一道窄缝。她换了个姿势,眯着一只眼从缝隙里看去,却发现院中那颗老树枝叶低垂,恰好挡住视线。 沈隽光不死心,又换了个位置,见还是看不清,索性垫着脚尖,伏着门框往里张望。 “沈姑娘?”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沈隽光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回身。脚下石阶本就狭窄,一时不察,两只脚绊在一起,门板被撞开。 沈隽光甚至来不及惊呼,只好死心地闭上眼,等待落地。但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稳稳扶住她的手,还有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王爷。” 沈隽光悄悄睁开一只眼,仰头看见自己头顶的澄夜,耳根迅速爬上一抹红。 两人面前正站着一个男人,玄色大氅覆雪,眉眼含笑,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 8. 钻药田 李昭澜静静地看着两人。 沈隽光还未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身形微微僵在澄夜怀里,即便是她已经站稳,澄夜也没有放手的意思,两只手就这么不合礼数地扶着沈隽光的腰。 沈隽光回过神来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反倒是小心翼翼提了口气,似要将周伯这几日喂出来的肉给吸回去。 这一举动落在李昭澜眼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看来是本王打扰沈姑娘兴致了。” 澄夜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沈隽光挡在身后。他说道:“王爷言重,是贫僧让阿光来的,不曾想王爷会顶着风雪上山。若有冒犯,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李昭澜自然不会真的追究,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便笑着收回。 沈隽光扯了扯嘴,她一直都觉得这个昭王是个冷面虎,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奈何他也生得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愣是无人看穿他的真面目。 正想着,昭王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爷,属下并未在安和斋见到沈姑……” 来人边走边说,隔着几步远看见被澄夜挡在身后的沈隽光,没再继续说下去。 沈隽光认出他来,是昭王身边那个冷面心热的小侍卫,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只食盒上。 澄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似有几分无奈,却没点破,只拉着她侧身让开,道:“王爷,请。” 李昭澜路过二人时,沈隽光在背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魏越走在最后,待几人进了院子,他才反手将院门关上。 院子里正在诵经的定觉听见澄夜的声音后起身,自觉对昭王行礼。 沈隽光知晓二人同往常一样对弈谈话,便想离开,但被澄夜拦住去路,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更何况她心里还念着魏越手里的食盒。 这闲散王爷很是会享受,只要他住在青禁台,一日三餐就会有专人送上山。沈隽光起初还鄙夷这王爷压榨下人,后来从澄夜口中得知,这王爷包下了半山腰的一户村户,还将王府的厨子和下人都请了上来,专门负责饮食起居。 沈隽光感慨这或许就是同人不同命,她以为自己出身在礼部侍郎府上就已足够幸运,毕竟门楣越高,守的规矩就越多,侍郎这位置不高不低,正正好潇洒生活。 愣神间,沈隽光发现定觉跟魏越已不见了身影,剩下二人早已坐在亭下对弈。澄夜似乎是问起了昭王婚配之事,沈隽光自知这事儿不是她该听的,但她转念一想,他们也没清场,便装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亭下炭火烧得旺盛,棋盘摆开,两人落子的速度都不快,注意力都在话头上。 “太后的意思罢了,陛下若真想让杜氏成为昭王妃,只怕今日给本王收尸的,便是谢公子了。” “王爷多虑。”澄夜落下一子,“贫僧孤身一人,从未参与纷争,自不会受王爷的因果。” 李昭澜闻言抬眸,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不远处背对着的沈隽光身上,笑道:“是因为她?” 澄夜落子的手一顿,回头让沈隽光离开。 李昭澜低头一笑,紧挨着他落下一子,再道:“整整四个月,王府从未收到过你的信,也不知是青禁台的风太大,还是因为谢公子太过繁忙,或是因为她?” 澄夜把有些话憋了回去,眉头皱起,应道:“王爷不妨直言,何必将事情推到一个无辜女子身上。” 亭中静了片刻,李昭澜将棋子收回掌中,没有急着落下。 “宣州崔家可还记得,崔大人是工部的人,她家有个年满十六的女儿,问本王可有什么人选,你猜本王举荐了谁?” 澄夜垂下眼,说道:“贫僧不敢揣测王爷的意思。” “放心,这人选自然不会是你。”李昭澜斟酌着落子的位置,半晌又收回手,“崔大人相中了泊安侯在郅州当差的三郎,他表意是让本王相个人选,其实也就是借本王的意思,让泊安侯不好直言拒绝罢了。这小三郎是什么人,谢公子不会不清楚吧?” “贫僧虽到过郅州,却也只是跟随师父和长老行医,并不知晓别的。” 澄夜的回答滴水不漏,李昭澜似有些不满。 “你这人其实挺没劲的,承认也好否认也罢,本王早就不在意。况且本王也不单单只是因为你,就好似这门亲事,只要本王不答应,太后这刀就算架在本王脖子上,最后死的人,也说不定是谁。” 澄夜沉默片刻,说道:“崔大人年事已高,不过是想求个女儿的归宿,还望王爷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李昭澜抿唇品着这几个字,“若要本王手下留情,浪荡纨绔四字,便不会落在本王头上。总得给世人一个交代,不是吗?” 李昭澜落子,抬眸看向他:“人人都想自保,杜氏一心稳固朝堂,崔家被打压多年,想借着侯府翻身,奈何泊安侯看不上,陛下又乐得看他们彼此牵扯,人人都想求一个安稳,可谁又真的安稳过?” 沈隽光站在澄夜书房的窗户前,透过缝隙看向亭下的二人,风雪渐大,呼啸声掩盖去了大半谈话,沈隽光听不清。 只是看李昭澜的神色少了先前的散漫,眉宇间也压着几分冷意,便明白两人的谈话并不顺利。 她看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致,回身坐在桌边。桌上是魏越放下的食盒,里面都是她爱吃的东西。沈隽光此刻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忍不住挨个尝了尝。 书房没有生炭,坐久了手脚渐渐有些发冷,沈隽光索性起身活动,绕了一圈后又忍不住回到窗边,却见亭中空无一人。 还未来得及思考,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裹着雪一同灌了进来,见来人是澄夜,便立刻去收桌上的食盒,说着就要离开。 澄夜走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说道:“不急,明日长老脱不开身,不若将课业挪至今日,坐吧。” 沈隽光老老实实坐下,看着澄夜给房中添了炭火,不出片刻便暖和起来。 对于课业,沈隽光一向不会多说什么,她喜好这些对于常人来说枯燥的东西,只有在这些繁杂的文字里,她才能找到每日的乐趣。 如今已然及笄,要学的能学的都已经学会,除了别家女儿都会的女工。沈隽光身子不好,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偏偏这手上的精细活也不适合,初次尝试,左手的五根手指被扎了个遍,看得长老是无话可说。 好在沈侍郎对她也没这个要求,索性放任沈隽光做个自由自在的闲人。 那时沈隽光整日无所事事,就盯着药仓人多的时候进去看看,说要记住她喝过的每一味药材,日后去菩萨面前告状,惹得一众人哭笑不得。 也是多亏当初跑药仓跑得勤快,她如今也能说出一些对症的方子,蜜枣有次呕吐不止,就是沈隽光用她那半吊子医术给治好的。 沈隽光放下笔,将写满的纸页移至澄夜面前,斟酌再三,好奇地问出了口:“方才你与昭王殿下可是聊到了他的婚配?” 澄夜掀眼看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隽光不以为意,继续说:“昭王真的要娶那杜氏之女?皇后和太后都是杜氏出身,若说杜氏最配的,应该是太子妃的位置才对,区区一个王妃,杜氏当着能入眼?” 澄夜提笔批注,顺口回话:“你何须在意这些。” “自然在意!”沈隽光忽然直起身子,义正言辞道,“我爹是礼部侍郎,若婚事真定下来,筹备婚宴这些自然就落在鸿胪寺和礼部头上。太子和靖王还未成婚,倒给他一个排行老三的先举行仪式,你说这仪式规模如何定夺?若牌面太大,日后太子和靖王的大婚仪式又该如何排布?可这牌面又不能太小,否则担不起亲王的名号。” 说起这些,沈隽光又是一阵愁容。 “上山前,我见爹爹头上多了许多白发,想来那时便是为此事发愁了。圣旨迟迟不下,我爹就只能整日提心吊胆,只怕婚仪都确定过好几次,只等圣旨了。” “好了。”澄夜将批完的纸页递给她,拉回正题,“今日起,你的课业便正式完成了,长老处我自会交代。藏书阁你依旧可以去,不过只有每日申时之后。” 沈隽光点头应下,澄夜看着时辰,领着她去五观堂解决了晚膳。吃饭时,沈隽光依旧有许多话想问,可四周静悄悄,只有小僧用膳的声音,她便不好再开口。 刚出五观堂,就见一旁等候多时的魏越走上前,对着澄夜行礼:“王爷有请。” 沈隽光自觉没跟上去,挥了挥手,转身回到安和斋。 大雪纷飞,安和斋门前多了两个雪人,比她自己堆的好看不少,只是有些素雅。沈隽光想了想,跑去捡了不少长青竹的叶片,给雪人编了个草环和草裙。 放在桌上的食盒被蜜枣顶开了盖子,上面一层的糕点早被它吃了个精光,沈隽光进门时它吃得正香,尖叫声打断了蜜枣享用美食,后腿一蹬,消失在她视野里。 沈隽光抱着食盒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就该听澄夜的话,把食盒放在无念堂了。 这夜的突降暴雪,狂风敲打着窗框,沈隽光醒醒睡睡好几次,心跳越来越快,还有些喘不上气。就连平日里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蜜枣,此刻也缩在它的小窝里,眼巴巴地望着沈隽光。 安抚好蜜枣后,她看着不断飘落的暴雪,思索再三,还是撑开伞,去了药田。 风太大,她做的篱笆早就被吹得东倒西歪,不小的重量压在药苗上,沈隽光只能一只手将篱笆扶正。大风呼啸的速度让她有些慌乱,思量片刻后,只好再次回到屋檐下,点燃檐下的两盏灯笼。 将有些碍事的伞收起来,拉紧大氅和帽子的系带,踩着厚雪走向药田。沈隽光小心翼翼地走在石阶上,却还是不慎踩中一片滑腻,险些摔倒。 她心跳如雷,只觉快喘不上气,却还是念叨着眼前的药苗。 这是沈隽光第一次亲手完成一件事,于别人来说不过是寻常小事,但她自小被看管得紧,就连耕地种田也只能偷偷摸摸。 手上动作加快,篱笆被吹翻时带起了泥里的碎石,灯笼的光影跳动,她的身影时而遮挡,没能看清脚下。 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就在脚后面,沈隽光全然不知,一脚踩了上去。 9. 只要他 一瘸一拐地回到房中,沈隽光紧咬下唇,挽起裙摆给红肿的脚腕上药,冰凉的药膏刺激着皮肤,灼热的疼痛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她曾在医书上见过,跌打扭伤之后,应尽快压住患处热气,避免淤血加重。 沈隽光抬头望向窗外,咬牙站了起来,用布巾裹了满满一包积雪,轻轻按在脚上。冰火两重天,疼得沈隽光直冒冷汗,只能不断跺着另一只脚,试图以此转移疼痛感。 如此反复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雪化成了水,顺势滴落在地上,打湿一片。沈隽光又重新添了些炭火,这才慢慢爬回床上。 半夜起来耕地,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又回来可怜兮兮地上药,想来想去,她竟觉得有些好笑,谁家姑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正想着,翻身时不慎碰到了脚腕,疼得她抱着被子缓了好半天。 次日,沈隽光还陷在大鱼大肉的美梦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她困得睁不开眼,只能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外头这才安静下来。 沈隽光磨蹭着起了身,为了不让来人看出异样,她费力穿好鞋袜,又将裙摆往下扯了扯,试图掩盖。 门外的澄夜听见屋内终于有了动静,暗自松了口气,身旁的定觉听见声音也松了口气,提着笤帚离开了这里。 上回她昏睡不醒,也是这样许久不开门。 等了半晌,才听见门闩轻轻响动,房门打开时,沈隽光头发还乱着,眼底带着未散的困意,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先打了个哈欠,她连忙抬手捂嘴。 澄夜看着她,怒气铺满平静的那张脸,说道:“昨夜做什么去了,睡到这个时辰?” 沈隽光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诚实地摇了摇头,显然只听到了最后两个字。 澄夜原本还想说两句,可见她只穿着一层冬衣站在门口,肩头不自觉缩着,显然被冻着了。 他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只道:“先进屋。” 沈隽光没敢动,侧过身,想让澄夜先进门。若是他走在后头,肯定立马就能看出她的奇怪之处,奈何今日的澄夜不太好说话,生着闷气就这么僵在原地。 沈隽光心里发虚,只得硬着头皮,迈着小碎步往屋里走。刚迈出去几步,就听见澄夜在背后叫住了她。 “为何走路慢吞吞地,腿又疼了?” 她怔了一下,后知后觉。 沈隽光一直都有腿疼的毛病,这种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且并非钻心的疼,所以她常常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回发作得厉害,沈隽光疼得在床上打滚,好似这双腿废了一样,最后被来送药的澄夜撞见。 从那以后,针灸、药浴、外敷,能试的方法几乎都试了个遍,虽有好转,却始终无法彻底根治。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习惯了。 今日被澄夜提起,沈隽光才发现自己竟有许久没再犯过这个毛病。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毕竟脚腕也属于下肢的一部分。 澄夜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又打算忍着不告诉任何人。 “还是右腿?” 沈隽光心头一跳,耳根子红得不成样,撒谎道:“左腿。” “何时开始疼的?” “昨夜。” 两人一问一答,沈隽光受伤的右腿脚腕此刻有些刺疼,她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于是偷偷摸摸地动了起来。 澄夜低着头跟上两步,伸出自己的手臂,沈隽光小心翼翼搭上去,借着他的力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沈隽光坐在桌边,被澄夜盯着心虚,下意识攥紧袖口。 半晌,澄夜忽然开口:“把鞋脱了。” 沈隽光眼皮猛地一跳,仍旧狡辩:“其实也没这么疼。” 澄夜重复一遍,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从一旁的木架上取出药箱。 沈隽光缓缓附身解开左脚的鞋,却听到澄夜沉下来的声音。 “右脚。” 沈隽光愣在原地,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他又说道:“阿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两人相识太久,久到沈隽光每一次撒谎时都会先低头,每一次心虚时都会捏着袖子不松手,都已经成了习惯。 加上她方才走路姿势的重心落在左腿,身子也微微往左边倾斜,他便笃定沈隽光一定在隐瞒什么。 沈隽光慢吞吞挪着手,解开一半,忽然停下手,看着已经蹲下来的澄夜,红了眼眶,小声道:“能不能不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上过药了,真的不疼了。” 澄夜低头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声道:“阿光,不舒服就要及时说,要及时上药,否则会落下病根的。膝盖的伤还在,难道你忘了吗?” 沈隽光当然不会忘,她生病这么些年,身上从未添过一道伤疤,就连平日针灸留下的针孔都会及时上药。但她后来才知道,针灸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那都是澄夜用来哄她扎针的手段。 膝盖上的伤,是沈隽光第二次来到青禁台留下的。 九岁那年,沈隽光病情反复,不得已再度上山。原以为前两年调养已见成效,谁知回府不过数月,病情反复无常,有愈演愈烈之势。所有人都安慰她会好起来的,可沈隽光渐渐不信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愿喝药也不愿见人,有时好端端坐着,忽然便掉下泪;有时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着丫鬟有说有笑;最严重的一次,是沈侍郎发现沈隽光忽然记不起事了。 夫妻二人不得已再次将她送回青禁台,她依旧不配合,跟着她上山的丫鬟整日以泪洗面。那时候的沈隽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青禁台。 起初总趁着夜里偷偷往外跑,长老发现后,让两个小僧轮流守门,可白日诵经劳作,到了夜里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后来守门的人换成了澄夜,从那以后,沈隽光便再没跑出去过。 倒也不是跑不了,只是每次夜里推开门,都能看见他坐在廊下的烛火里,手边放着经卷,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看她,既不训斥,也不阻拦,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沈隽光便逐渐没了继续往外走的勇气。 再后来,沈隽光开始配合长老治病,说什么做什么,众人一度以为她已经好转。直到那年清明祭祀,上山的香客众多,沈隽光趁着人群混乱,偷偷溜了出去。 她在青禁台的这几年里从未独自离开过,上山坐马车走的是车道,可下山的路四通八达,沈隽光根本找不到正确的那一条。便只能在山中打转。 天色渐渐暗淡,山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沈隽光带着一身伤缩在一处隐蔽的山洞角落,终于忍不住哭了。 丫鬟临近傍晚才发现沈隽光不见踪影,当即吓得六神无主,消息传到长老那里,整个青禁台都乱了起来。 沈隽光至今记得那日的呼啸的风声,以及少年澄夜找到她时,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神色。她用那张哭花的脸望向澄夜,眼巴巴地看着他教训自己,直到他气过后,才压着情绪问她可有受伤。 沈隽光心里本就发虚,方才仓皇下山时摔了好几次,不仅是手臂擦伤,双腿也青了一大片。最严重的是膝盖,被山石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流了不少,疼的她直发抖。 面对怒气正盛的澄夜,她半点不敢实话实说,只挑了几处轻伤含糊带过。 澄夜大约是真的气狠了,心绪混乱之中,没能及时察觉她语气里的迟疑。回去后也只是替她处理完手臂的伤,再叮嘱丫鬟照顾好她便离开了。 丫鬟满心焦灼与担忧,非要亲自检查一番,可沈隽光死咬着唇,说什么也不肯。好不容易将丫鬟打发离去,她才急忙关上门,处理膝盖的伤。 伤口比她想的还要严重,碎石嵌在皮肉里,她握着小刀犹豫不决,终于下定狠心扯开半愈合的伤口,咬着牙一点点将碎石挑出来,疼得满头是汗,硬是没敢哭出声。 次日一早,丫鬟出门端药,怎料先一步推开房门的 是澄夜,而此刻沈隽光正在给膝盖换药。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沈隽光不愿意再去细想,只知道当时被几位长老轮番训了许久。也就是从那日起,释远长老负责了她的功课,她被迫忙得团团转,也就再没精力琢磨如何逃下山了。 澄夜见她弯着腰半晌没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沈隽光余光里都是澄夜的身影,她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心一横,正要一把脱下鞋子,门口忽然传来定觉的声音。 “师兄,长老有请。” 两人闻声回头,沈隽光看见门口还有一个影子,那影子细长,被逐渐拉高,最后出现一只脚。 她两眼一黑,怎么还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李昭澜眉梢一挑,对着澄夜露出一个笑。定觉一走,便露出身后的魏越,沈隽光的视线逐渐下移,忽然笑了。 澄夜离开后,房中便只剩下三人,李昭澜自知与她独处不合礼数,便让魏越扶着她去了院子。 两个炭盆一左一右围住沈隽光,身上还披着大氅,不出片刻,她背后便开始冒汗了。 沈隽光偷偷掀开大氅的一角透了口气,目光先落在歪脖子树下抱刀而立的魏越身上,又慢慢移向对面的李昭澜。 她斟酌半晌,这才开了口:“王爷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给你送饭,算不算要事?” 沈隽光嘴里的桂花糕突然有些难以下咽,她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坐直身子,说道:“王爷,这……无功不受禄,还请王爷直言。” 李昭澜抬眼看她:“他拒绝你了?” 沈隽光险些被茶水呛住,她低头顺了口气,半晌才抬起头,说道:“王爷,您说什么呢,臣女怎么听不懂。” “澄夜,他可是拒绝你了?”李昭澜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昨日本王便看出来了,你二人之前没了先前那般自若。若本王没记错,安和斋檐下那两盏灯,还有你屋子里那盏宫灯,应当都是他送给你的及笄礼。” 沈隽光眨了眨眼,对他道谢:“原来是王爷从宫里带的,臣女在此谢过王爷。” “谢本王做什么。”李昭澜看着她,眼底带着不明的笑意,“你高兴了便好。” 沈隽光后背微僵,不远处的魏越也默默抬了抬眼,李昭澜这番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隽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说道:“王爷高兴,群臣自然高兴,陛下也跟着高兴,百姓便也高兴,天下同乐,实乃王爷恩赐。” 李昭澜听完笑出了声,沈隽光此刻除了装傻别无选择,她低头整理袖口,状若无意地开口:“先前听家父提起,太后有意为王爷赐婚。臣女久居山中,消息闭塞,未能及时恭贺王爷,今日在此祝贺王爷得偿所愿。” 他反问道:“得偿所愿,何来?” “杜氏门庭显赫,又是皇亲国戚,自然是喜事。” “那是杜氏的喜事,与本王何干?”李昭澜神色淡淡,并未放在心上,“沈姑娘有所不知,本王已经拒了这门亲事。” 沈隽光一怔:“是臣女失言。” “无妨,”李昭澜语气散漫,“本王今日便是来亲口告诉你的。上元节花灯会,届时宫中会举行游灯宴,到时本王会亲自往沈府送帖,还望沈姑娘做好准备。” 沈隽光呼吸微滞,拒绝道:“臣女身子未愈,且不论能否离开青禁台,臣女身份不适,恐无福消受,还请王爷另择人选。” 李昭澜玩味一笑,茶盏在茶盘上磕出一声响动,目光牢牢锁定沈隽光飘忽的双眼,试探道:“非他不可?” 沈隽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也不敢再抬头看他。 见她不答话,李昭澜低低轻笑一声。 “本王只是好奇,一个自幼长在青禁台的人,无门无第,无官无爵。沈姑娘当真觉得,沈侍郎会答应这门亲事?”李昭澜半咬着下唇,“又或者说,沈姑娘的夫婿若换个人,结局会不会不同?” 10. 去看病 “臣女不敢妄议父亲。” 李昭澜嘴角浅浅噙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洞察人心的深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么?本王倒觉得,沈侍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向来知道什么选择最好。” “如此说来,王爷也是聪明人。”沈隽光闻言,清凉的眸子对上李昭澜的眼,不卑不亢道,“可如此聪明的王爷,不也拒绝了杜氏吗?难道杜氏不是王爷最好的选择吗?” 李昭澜闻言低头一笑,神色闲散,带着玩味开口:“他果然没说错,沈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 笑意褪去,李昭澜放缓语气,循循善诱道:“只是沈姑娘对澄夜,当真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你二人相处多年,或许沈姑娘只当他是你的兄长,这份情谊,也不过是兄妹之间的情谊罢了。沈姑娘也才及笄,却有大半的时光浪费在青禁台,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或许也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沈隽光能骗过任何人,唯独骗不过李昭澜这个老狐狸,她眼底纯粹的执着在李昭澜看来只有可笑二字。 这番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石头压在沈隽光心头,她垂下眼眸,试图掩盖猝不及防的慌乱,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的动摇。 她与澄夜相识多年,她以为自己是喜欢的,就正如她以为澄夜是喜欢自己那般笃定,可事实是澄夜拒绝了她,果断地拒绝了她。 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执着。 执着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执着于澄夜对自己有情,执着于自己能够好起来。 她低着头,丝毫没察觉李昭澜已经离开,院落重归于静,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风声。 蜜枣在房檐上喵喵叫,沈隽光视而不见,撑着石桌回了屋。再难过,还是要先处理脚伤,澄夜说得对,伤口要及时处理,否则落下病根,苦的是自己。 “阿光。” 门外响起澄夜的声音,沈隽光翻了个身,回道:“我困了,禅师晚些再来吧。” 这是沈隽光一贯的躲避方式,若是不开心了,她便将自己关在屋内睡觉,坚信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可今日她却迟迟没能入睡。 辗转反侧后,她起身找出柳姑娘寄来的信,从头看起。 这些年两人从未断过联系,柳姑娘不常来此,两人就写信交流。柳姑娘先前居所不定,沈隽光的信寄不出去,还是澄夜帮忙保管的。后来被沈隽光知道了,她便不再执着于寄信,只要写下来,写下来就好。 沈隽光垂眼,忍着颤抖写信,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情绪,只当是自己的病情复发了,她需要喝药。 药房的小僧正在处理仓库里剩余的药材,长老计划着提前分好,待上元节开道,他们下山施药济民。 沈隽光站在门口,所有人投去目光,她不顾一切一瘸一拐地走向药房后院。掐着这个时辰来,是因为几位长老都会在此研究医书,见到沈隽光时,释远立马起身。 “阿光,可是不舒服?” 沈隽光摇摇头,又迟缓地点了点头,另一位长老看出她的异样,连忙招呼一旁的小僧去叫澄夜。 “老师,学生病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颗泪砸在地上,释远急忙上前,皱着眉不断打量她,问道:“身子不舒服?可还是头疼?” “脚疼。”沈隽光吃力地拉高裙摆,释远这才看清沈隽光的右脚并未穿鞋,袜底黢黑,还不断往下淌着冰凉的雪水。 小僧见状慌忙搬来木凳搀扶沈隽光坐下,她咬着牙,费了好大力才脱下袜子。袜子脱离,那只脚踝的模样瞬间撞进所有人的眼里,释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沈隽光的脚半晌说不出话。 脚侧连着脚踝高高鼓起一个突兀的大包,皮肉泛开大暗沉的紫黑色淤血,连带着脚背和脚趾根。肿胀的皮肤紧绷,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血痕交错的走向,沈隽光轻轻一碰,便控制不住地抽痛。 “学生昨夜贪玩,不慎崴了脚,虽及时处理过,但并未有效果,这才前来麻烦老师。” 释远立马招呼小僧提来药箱和炭火,几位长老围在一起,沈隽光却没有从前的那般不自然,她淡淡地看着长老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浇在脚上,冷得牙齿打颤依旧一言不发。 澄夜赶在最后一刻看见了沈隽光脚上的伤,他站在沈隽光背后,呼吸急促,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得这么重?” 沈隽光陷在低落的情绪里,丝毫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释远倒是有反应,但也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一行人搀扶着她回了安和斋,澄夜就在身后跟着,最后连释远都没跟他说一句话。他站在安和斋门口,试探着抬手敲了敲门,本以为大门不会打开,几乎是瞬间,沈隽光的脸便出现在他面前。 “阿光。” 沈隽光站在面前,似是恢复了往日的神情,挂着笑容看向他:“方才实在是疼得厉害,这才没有跟你说话,你说好不训我,你得说话算数。” “阿光,”澄夜眼神很暗淡,声音哑了些,“怎么弄伤的,为何今日我来找你时没说,是不愿意跟我说吗?” 沈隽光顿了下,咬着唇,小声道:“不想被你训斥,所以没说。其实我已经上过药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方才也是疼得钻心,这才去找了老师。” 澄夜搀扶着她进了屋,将她放在床上,又去烧了壶热水。裙摆被小心翼翼地拉高,露出半截小腿,他专注地看着患处,布巾搭在小腿上,暖意瞬间爬上全身。 “方才在院子里看见了那盆凉水,现在用热水捂一捂,会好很多。” 沈隽光点点头,看着蹲在床边的澄夜,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还记得你以前也崴过脚,那时候偏不让丫鬟伺候,说什么等不到我,便不上药之类的话。” 沈隽光搅着手指,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阿光,我们相识也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们如同亲人那般。沈侍郎将你托付给师父,师父见你听我的话,便让我照顾你。一晃而过,阿光也长大了,知道生病要喝药,受伤要上药,长老唏嘘 你的变化,我何尝不是如此。” 澄夜起身,坐在桌边,看着沈隽光低垂的脑袋。 “我们阿光也才及笄,日后有大把的年华,何须将自己困在青禁台。你自小便上了山,接触的人不多,更别说男子,自然不懂什么叫做喜欢。我年长你,便应当告诉情爱之事,可我毕竟是男子,有些话不能对你说出口。阿光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沈隽光抬起头,两颗豆大的泪珠落下。 “我不知道。” 澄夜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滞,下意识俯身,手已经抬起,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可指尖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收回手,从胸前取出一方丝绢放进她掌心,宽慰道:“别哭,这么好看的姑娘,哭了便不好看了。” 沈隽光攥着丝绢,吸了吸鼻子,倔强反驳道:“好看的姑娘哭起来,应当也是好看的。” 澄夜顿了下,竟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那点沉重的氛围似乎也跟着散去。 “好。”他顺着沈隽光的话应下,“阿光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隽光低着头擦眼泪,不肯看他,澄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沉了沉。替她收拾好一切,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隽光立马卸下脸上的伪装。她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被子里,盯着床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传来窸窣声。蜜枣从外头钻了进来,熟门熟路跳上床榻,踩着被子一路走到她胸口,往下一趴。 沈隽光被压得闷哼一声,吃力道:“你又胖了。” 大肥猫扯着嗓子抗议,被沈隽光一把捂住,顺势将猫抱进怀里,揉了揉脑袋,又捏了捏软乎乎的爪子。 蜜枣舒服得眯起眼,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窗外阴沉,青禁台还是那个青禁台,钟声、诵经声、药香,还有望不到头的山路。 这日子实在枯燥,有时看着蜜枣来去自如的模样她都会忍不住羡慕。沈隽光想,若有朝一日她能彻底离开这座山,去看看荆州传世的雪山,去看看西戎一望无际的沙漠,再去领略那些只存于书卷里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隽光低头蹭了蹭蜜枣的耳朵。 若真能走遍天下,带着这一身病又有什么要紧的。 沈隽光没睡着,怀里的猫早已打起了呼噜,她被吵得不行,轻手轻脚放下它后,起身回到了桌前。 原本定好的七日写一封信,如今也破了规矩,她总是想起来便提笔写一封,无人与她说话时,这便是最后的慰藉。 落笔后,沈隽光坐在桌前发呆,床上的蜜枣早已换了个姿势,将毛茸茸的脑袋钻进被子里,看得她一阵发笑。 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沈隽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若能下地正常走,少说得半个月。这大雪来的毫无规律,她也不抱期望能看着它们顺利长大。 而沈隽光如今最期待的,也只剩下上元节。 11. 相对峙 离开安和斋,澄夜径直走向枕云院。 李昭澜此刻正对着一盘棋发愣,听见魏越说澄夜在门外,当即笑了一声。 澄夜的步子有些快,素来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覆盖一层阴翳。魏越悄悄打量着神色,心里有些替他担心,毕竟李昭澜的嘴也不是吃素的。若两人真吵起来,只怕李昭澜会忍不住先动手,届时吃亏的一定是澄夜。 可话又说回来,澄夜毕竟是武将世家,即便从小没有练过身法,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澄夜驻足院门处,看着李昭澜那双与帝王如出一辙的眼神,不自觉敛下眼神。 李昭澜瞥他一眼,率先出声:“谢公子可是有事?” 澄夜缓缓抬脚靠近,眸色沉郁,说道:“王爷,阿光什么都不知道,王爷为何要逼她。” “逼她?”李昭澜眉梢微挑,漠然道,“高僧这话好生奇怪,本王如何逼她,又逼她什么了?” 澄夜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场愈发冷冽,字字清晰道:“王爷难道不是想通过阿光逼我作出决定吗?” 眼底的戏谑缓缓退去,李昭澜盯着澄夜,似是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浅笑,说道:“终于是换了称呼,本王真的很不愿意听见你一口一个贫僧,你本就不是出家人,尘缘未断,心有牵绊,为何要逼自己死守这个虚假的身份?” 澄夜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说道:“王爷何故转移话题?” 李昭澜直起身子,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目光扫过他身后飘摇不定的枝头,字字诛心道:“一段不愿承认的过去,本王只不过是提点她几句,告诉她面对自己的真心,如何就成了逼迫你们二人?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本王可不认。” “阿光她早年患有心疾,王爷这番话便是将阿光再次置于险境,这何尝不是一种逼迫!” 就连澄夜自己都不曾察觉,每每提及沈隽光,他的情绪总波澜起伏。 “那你呢?为何不放过自己?” 李昭澜静默的神态让澄夜有些束手无措,面对眼前之人,他似乎总缺少一分沉稳和算计。 他只能强装镇定,生硬地反驳道:“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澄夜,本王四岁便与你相识,朝夕相伴数载,你的一举一动本王都清楚得很。在你给出答案前,这是本王最后一次踏足青禁台。”李昭澜抬手轻挥,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魏越,送客!” 前脚送走澄夜,沈隽光后脚便敲响了门。 魏越推门看见来人是拄着拐的沈隽光时,吓了一跳,当即转身知会李昭澜,得到允准后,扶着沈隽光进了书房。 房中飘着檀香气息,沈隽光觉得有些闷,李昭澜注意到她的动作,淡淡问道:“不习惯?” “有一点。”沈隽光点头,解释道,“青禁台常年弥漫着药材气息,早已浸入臣女的身体。这檀香的气息清雅绵长,甚好,可比起药香的繁杂,臣女更习惯后者。” 李昭澜指尖在桌面抵着,问道:“说说吧,在门外站了多久。” 沈隽光眸子轻睁,脸上闪过错愕,反问:“王爷怎会知臣女在门口多时?” “你一进屋便将手放在炭火处,这还不够明显吗?”李昭澜视线下移,瞥了眼她脚边的炭火。 沈隽光半张着嘴,扯出笑,安和斋距离枕云院本就遥远,自己伤了腿,拄着拐杖走路更是费力,即便是不出一身汗,也不至于冷到需要暖手的地步。 “王爷好眼力,臣女自愧不如。” 茶水被推到沈隽光面前,她低头一看,茶汤里飘着茶毫,一看便知是上等货。 “尝尝吧,”李昭澜抿下一口,说道,“上等的正山小种,温性的,能提高抗寒能力。” 沈隽光将茶杯圈在手心,暖意透过瓷壁蔓延。她抬眸看向李昭澜,有些意外地笑道:“王爷也会信这些?” “信与不信,喝了才知道,口说无凭不是本王的风格。”李昭澜见她绕着弯子说话,径直开口,“想问什么便问吧,不必拘礼,也不必吞吞吐吐地试探。” 沈隽光沉默片刻,握着茶杯的指尖缓缓收紧,思量后认真问道:“方才臣女见澄夜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王爷同他说了什么?” 李昭澜鼻间溢出哼笑,似乎是气笑的:“为何一定是本王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就不能是他自己说话不顾分寸,惹怒了本王。再者,本王的脸色也不太好,怎么不见沈姑娘去质问他?沈姑娘的偏心未免太过明显。” 为了不触怒这位爷,沈隽光态度谦和地道歉:“王爷一向通情达理,体恤百官,自不会说出小肚鸡肠等话,是臣女思虑不周,言语冒昧了。” 李昭澜见她小心翼翼地维护澄夜,眼底的郁气散去大半,轻叹一声道:“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儿,总是让本王束手无措。” “王爷谬赞。” 见她耳根微红,李昭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觉无奈又好笑。这姑娘看着通透聪慧,偏生在护着澄夜这件事上,懵懂得可怜,竟半点听不出好赖话,还当他是真心赞许。 屋中静了下来。 沈隽光借着余光偷偷侧目,飞快瞥了身侧的李昭澜一眼。他分明看见了自己的小动作,却始终一言不发,神态自若的模样给了她偌大的鼓舞。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此番上山,可还是为了师兄的身世?” 得知澄夜姓谢,也是沈隽光偷听来的。 依旧是在她九岁那年,在澄夜悉心照料下,沈隽光病情稍有起色,她也早已习惯事事依赖澄夜,一日不见便心生不安。澄夜为根治她的病,在书房之中特意设了一张小巧软榻,是他亲手丈量打造的,独属于沈隽光的软榻。 沈隽光至今清晰记得,那是一个艳阳的午后,她在软榻休憩,等醒来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透过窗户看去,另一个男人正是李昭澜。 彼时的李昭澜全然没有如今这般随性不羁,瞧着一板一眼,活脱脱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沈隽光虽知道他的身份,但除了礼节上的敬重,她只当李昭澜和澄夜一样,是个可以一起玩耍的玩伴。 但后来她发现李昭澜压根不搭理她,终日拉着澄夜对弈品酒。澄夜天生酒量浅,一杯即倒,时至今日,他的酒量依旧半分长进也无。 九岁正是满心好奇的年纪,她偷偷从窗户缝里看去,两人都背对着书房的窗户,但细心的沈隽光发现澄夜一 直紧捏着拳头,好似生了气。 直到夕阳西斜,李昭澜离开,沈隽光这才敢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安抚着澄夜。 澄夜问她:“何时醒的?” 那时的沈隽光已经不太爱撒谎,她看着澄夜放松的拳头,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自己的偷听行为。 “方才听见王爷说,你是谢家的人,可宣州地界从未听闻有门第显赫的谢氏望族,莫非你不是宣州人?” 澄夜望着她纯粹的眼眸,万般心事如鲠在喉,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强行转移话题,用美食拉开沈隽光的注意力。 流年辗转,旧事重提。 眼下,李昭澜望着沈隽光一如既往纯粹的目光,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澄夜告诉了她多少,又或者沈隽光自己打听到了多少。 沈隽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爷不必隐瞒,臣女知晓他的身份,或许也知道王爷为何屡次上山。” 李昭澜抬眸,神色深幽难辨,吐出二字:“为何?” “朝中党派分立,纠缠不休,归根结底是为了幕后之人的归宿。靖王远在枝靖府,朝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女自小在青禁台长大,别的不说,时间是一抓一大把,自然有精力去了解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这届乡试会元刘渊,出身寒门,因其设院在沧州,故到此科考。放榜后获知府嘉奖,此后本该顺利到达宣州或是留在沧州书院,却无故受陆家恩惠,一直留在遂农的文书阁。”沈隽光抬眼望着李昭澜,目光坦荡,“不巧,上山前臣母曾收到远房方叔伯的来信,称遂农的文书阁在会试之后会开放百姓的入学名额,故想要一封臣父的举荐信,让其小儿入文书阁学习。” 李昭澜抿了抿唇,说道:“沈姑娘想说什么?” “臣女的意思是,因为王爷在遂农,所以不便写这封举荐信。” “哦?”李昭澜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害怕本王抓住沈侍郎的小辫子?” “重点是,王爷在遂农做什么。”沈隽光轻轻摇头,“陛下疼爱王爷,特许留京已然是特例,但让王爷去到沧州这件事,是会遭人闲话的。” 李昭澜眼底的笑意褪去,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压迫感,冷声道:“你调查本王?” “臣女自然不敢。”沈隽光微微垂眸,坦荡从容道,“臣女只是闲来无事,偏爱与人聊天罢了。” 李昭澜静静审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澄夜不同你说?是不愿,还是不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臣女是,师兄是,”沈隽光撑着桌子起身,行礼,“王爷亦是。” 李昭澜望着她如此的通透豁达,神色耐人寻味,同她一样起身,缓缓走向房门处。他背对着沈隽光,侧目道:“那沈姑娘为何这么笃定,本王会告诉你?” “不笃定,但臣女以为,王爷需要臣女的帮助。” 沈隽光听见他笑了一声,还不等弄清他的意思,李昭澜便转身而来,俯视着她。 “帮助?沈姑娘当真担得起胆大妄为四个字,你可知仅凭这句妄言,你便是窥探朝政、妄揣王心之罪?”李昭澜嘲弄道,“他沈奉天担不起,莫非你沈隽光就担得起?” 12. 寻常日 第二天的太阳仍然好端端地升起。 沈隽光一夜难眠,此刻头疼不已,脚上也传来阵阵胀痛,她艰难从床上坐起来,还不忘拄着拐开了药田的门。 丝毫没有意外,这两日的风雪彻底压倒了本就摇晃不定的篱笆,药苗被盖在地上,也不知还活着没有。沈隽光此刻只能先解决靠近屋檐下的这一片药田,好在被压倒的药苗仍旧顽强地活着,她这才松了口气。 她仰起头,清香的竹叶气息钻入鼻子,心情依旧很糟糕,这回能反复想起的,不只是澄夜拒绝她的那晚,还有李昭澜充满压迫的质问。 沈隽光也很苦恼,人与人之间的爱本就没有区别,她爱蜜枣,爱父母,也爱澄夜。为何同样是爱,却要将爱分类排序,一较高下。 今日是冬月的最后一日,沈隽光在自制的年历上郑重其事地画下一笔,距离冬至只有二十四天。虽然青禁台依旧不能沾荤腥,但澄夜总是会有办法让她吃上一口热乎乎的肘子。 沈隽光闲来无事,开始一点一点打扫着屋子,木架上都是她年幼时的玩具,全都是澄夜亲手做的。木头小鸟,木头小鸡,还有木头小狗,虽不是什么好的木料,但上过蜡油后依旧锃亮。 木架第二层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大木盒,但这里面曾经装过不少非凡的小动物,蜜蜂、苍蝇还有蝴蝶,只要是带翅膀的昆虫,沈隽光都爱不释手。 木盒落了厚厚一层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已经过了五观堂用早斋的时辰,沈隽光望着大门发呆,忽然想起两人之间的氛围仍旧有些尴尬,大肘子有没有难说,但今日的早斋和汤药,或许澄夜不会亲自来。 她坐在桌旁,慵懒地趴了下去,一字一句回想李昭澜的话。 到底什么是喜欢。 年幼时家中只有吵闹的弟弟妹妹,沈隽光身子不好,能跟她说说话的也只有府上的丫鬟。本就没怎么出过门的沈隽光,第一次出远门就来到了玄山,这里勉强算得上是同龄人的也就属定觉小师傅,但他毕竟是男子,许多女孩子的话都不能聊。 久而久之,沈隽光便习惯了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她能自己梳妆,能自己洗衣。以后就算是只有一个人,她也能过得潇洒自在。 那时候澄夜在身边,替她遮挡了半数的风雨,让她知道了有人说话、关心的滋味,这些爹娘都能做到,所以澄夜应当和爹娘没什么不同。 沈隽光抓了抓脑袋,取下发间的那支蜂蜜发簪,仔细打量起来。 若是别人的及笄礼,澄夜会送什么。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沈隽光应了一声,见到了魏越。他提着两个食盒,一一摆在沈隽光面前,她打眼一数,竟足足七样,荤素俱全。 “这么多?”沈隽光微微瞠目,“都是给我的?” 魏越点头,惜字如金:“王爷的意思。” 沈隽光见状提起一口气,微微后仰,对李昭澜的行为表示怀疑。不等她多问两句,魏越转身便告辞,留下一桌好菜和手足无措的沈隽光。 她望着满桌菜式,小声喃喃自语,眉眼间满是戏谑的怀疑:“贿赂我?也不像啊,好歹堂堂一个王爷,一桌饭菜就把我给打发了,说是节衣缩食,可王府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吧。” 态度是怀疑的,动作却半分不迟疑。沈隽光用指尖夹起一片熏肉送进口中,入口的瞬间,香气在舌尖化开,她骤然睁大双眼,眸中满是吃到佳肴的欣喜。 往后的每一次入口,沈隽光都会感叹一声,招得原本在呼呼大睡的蜜枣闻声而动,当即上演一出虎口夺食。 常言道饭不可貌相,就拿这碗见底的羊肉糜粥来说,软烂细腻大米上只撒了些许小葱。碗中的羊肉碎不多,却在勺子进口的瞬间,彻底被羊肉的香气灌满,以至于她忽视了根本不爱吃的小葱。 饱腹之后,沈隽光抱着蜜枣倚在床上,回味着方才吃饭时的细节,竟直接笑出了声。 院门再次传来定觉的敲门声,三次之后,他推开了大门,被沈隽光爽朗的笑声钉在原地,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笑声戛然而止,沈隽光从床上坐起来,一瘸一拐从里间出来,看见了门口的定觉。 “小师傅,你怎么来了?” 定觉垂首合掌,说道:“王爷有令,让贫僧前来代取食盒。” 听是李昭澜的吩咐,沈隽光立马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定觉上前,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碗碟,细细规整收纳。 汤药下肚,暖了全身,她重新走近里间。 沈隽光躺在床上,又一次想起了澄夜。 澄夜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跟其余出家人不同,他并未彻底遁入空门。别人是僧人,他是禅师,还兼顾着医师的职责,在沈隽光的记忆里,每次下山行医长老都带着澄夜,根本不考虑其他弟子。 他对医术有着独特的见解,他很聪明,也很冷静。都说僧人见血是大忌,可澄夜从小便能冷静地剖开动物为其医治,还能冷眼旁观仵作剖尸。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澄夜没有长在青禁台,他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入仕为官也能做到人人羡慕的位置。 澄夜平日里没什么爱好,除了正常的修习便是研究医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后院,便是澄夜最早研究药材的地方。 那碗汤药,也只是澄夜给自己熬的安神汤。 后来沈隽光得知真相后独自生了许久的闷气,她发誓以后坚决不要搭理澄夜,却总是会在第二日将这个念头彻底抛在脑后,开开心心地拉着澄夜有说有笑。 得知澄夜姓谢这件事,也是沈隽光偷听来的,谁让这两人不在院子里聊天,非要跑去沈隽光常去的后山树林里。她本就对李昭澜的到来好奇,他又三番几次拉着澄夜说些她不能听的小话,这当然怪不了她。 但沈隽光后来在良心上有些过意不过,最终向澄夜坦白了偷听的事,临走时还小小的威胁了一把,不准澄夜将此事告知昭王。 沈隽光翻了个身,刺眼的阳光照进屋内,阳光明媚,她却只能在床上哀愁。 一个鲤鱼打挺,沈隽光瘸着腿,决定去药仓院偷师学艺。半路上撞见一个自称去枕云院的小僧,说是给澄 夜送消肿药膏的,沈隽光皱了皱眉,以为是那金贵的王爷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便没在意。 小僧从枕云院出来后,又去后山砍了不少竹子送去,没过两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青禁台,说昭王心情不好,要杀生。 李昭澜眉眼一弯,似有别样的韵味流转眉间,笑道:“本王都替你担下杀生的罪名了,你不得回报本王,应了本王的要求?” 澄夜忙活着手里的活儿,眼都没抬,说道:“王爷说笑了。” 依旧是半晌憋不出个屁来,李昭澜都习惯了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可心底却压着一层担忧。他总忍不住去想,倘若有朝一日沈隽光真另择他人,以澄夜的性子,怕是真的彻底斩断尘缘,归隐深山,从此不再踏足尘世半步。 “你真不喜欢她?”李昭澜看着他又给自己的手割出一条口子,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李昭澜觉得,澄夜似乎不是局中人,而是一个站在沈隽光身侧的看客。他静静守着沈隽光,眼睁睁看着少女把一腔热忱,尽数交付于另一个无情的澄夜。 澄夜的手一顿,他迟疑的片刻里,李昭澜已经看穿了他,就算没等到答案,他也明白了澄夜的万般纠结。 但澄夜还是回答了。 “雨打湖面,涟漪的出现是必然。” 李昭澜似乎懂了,却又好似没懂,他看着澄夜俯身拿起另一根竹片,终究是没再说话。 推门声再度响起,魏越提着一叠厚厚的油纸包走上前,澄夜道了声谢,院中便再也无人开口。 一连三日的艳阳天,后山的雪化了不少,听魏越说,后山溪流水位上涨。李昭澜玩性大发,偷摸领着她摸虾捉鱼,回来后低烧不退,被澄夜好一顿数落。 沈隽光委屈至极,却不敢多说一二,好在李昭澜为了弥补,近日的伙食改善了不少。跟着受益的还有蜜枣这只小馋猫,李昭澜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不少美食,它已经好几日待在枕云院不肯出来。 但李昭澜对它很是冷淡,更是谈不上喜欢,就连面对蜜枣的撒泼打滚也无动于衷。而只要沈隽光去找它,它的食盆里总是装满了食物。 过晌的阳光打在蜜枣金黄的毛发上,沈隽光抱着它玩了一阵,这才发现李昭澜早已不在院中。 无念堂内,李昭澜躲了个清净,他实在是受不住沈隽光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说就是一天,都不带重复的。 “头一次见到这么能说会道的姑娘,不愧是沈奉天的女儿,跟她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昭澜满嘴抱怨,连饮三杯清茶。 澄夜抽出最后一张油纸,仔仔细细嵌在篱笆之中,缠好最后一根竹片,篱笆就算彻底完工。 “王爷不也是吗?从前上山拉着贫僧下棋,可说是下棋,口中讲的却是山下之事。” 李昭澜笑着没说话。 趁着安和斋此刻没人,魏越帮着忙把篱笆藏在了安和斋的外墙处,折返无念堂时,李昭澜仍悠闲地品着茶。 澄夜走上前,对着闭目的李昭澜行了一礼。 “王爷,可否讨一些猪肉?” 13. 见好友 “猪肉?” 澄夜顿了顿,解释道:“阿光前几日嘴馋,很早便想着做给她吃,但一直没机会,这次正好借着王爷送她吃食的借口送过去。” “这等拙劣的话语,也只有她那傻丫头才会信。”李昭澜笑着看他,看透却不点破,侧首对魏越递去一个允准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送到无念堂的除了猪肉,还有些冻虾和冬笋。李昭澜尝过澄夜手艺,心安理得地要了一份,魏越沾了王爷的光,两碗下肚,最后还去后山消了消食。 沈隽光没了课业,便自然成了整个青禁台最闲之人,从无念堂回来后,拖着半好的脚在药田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这冬日里累了个满头大汗,刚换好衣裳,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眉眼一亮,满心欢喜地推开门,见到的却是澄夜,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上次贪玩被澄夜数落一顿,沈隽光便四处避着不肯见他,澄夜知道她的小孩子气性,便就任由她去了。 四目相对,沈隽光看见他手上的食盒,侧身让开一条路,没说话。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食盒一开,香气瞬间灌入鼻子里,沈隽光眉眼舒展,快步走入,见到桌上的两碗馄饨。一大一小,很显然,澄夜要留下来一起吃。 沈隽光垂眸,狐疑地望着他,轻声问道:“禅师要留在此处?” 澄夜微微颔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今日耽搁了些时辰,来的有些迟,五观堂已经闭门。” 沈隽光清了清嗓,走到他身边坐下,将那小碗端到自己面前。澄夜抬手打断,将大碗推到她面前,淡淡道:“吃吧。” 沈隽光抿了抿湿润的唇,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窘迫地闭上眼,埋头喝了一口汤。 冬日天寒,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眼前,皮薄馅足,香气萦绕,沈隽光根本无法拒绝。 “禅师可是有事要说?”她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馄饨,小声追问,“无念堂离五观堂更近些,王爷和魏公子也在枕云院,不比我安和斋热闹。” 澄夜抬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说道:“脚伤未愈,怕你四处乱跑。” 沈隽光了然,便只闷头吃着,到最后一口馄饨时,才觉得味道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禅师明日可还要去藏书阁?”她放下汤勺,指尖轻轻摩挲着碗边,小心打探着。 澄夜知道她想避开,于是点了点头,说道:“明日申时前我都不在。” 沈隽光心头一软,小声狡辩:“……没有避开你的意思。” 澄夜静静听着她辩解,眼底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未再开口。他离开后,沈隽光趴在桌上回想方才的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色逐渐暗淡,沈隽光从药田回来后,便坐在桌前研磨,提笔再落笔,写下了又一封信。 一连好几日的明月撤去,今夜迎来了山雾和大风,窗框被吹得吱呀作响,沈隽光从睡梦中醒来,枕边是呼呼大睡的小猫。 她点了根蜡烛,小心翼翼拉开窗户,一阵强风忽然袭来,她惊呼一声,窗门险些打在她脸上。 药田处忽然传来一阵碰撞声,沈隽光吓得一抖,反应过来是方才的风在作祟,似乎是吹倒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脚,用力关上窗户,回身添了些炭,这才重新倒回床上。 药田的屋檐下,澄夜屏着一口气,没听见院内再传来声响,这才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妖风一阵接一阵,地上还未固定的篱笆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手忙脚乱,忙乎了近半个时辰才折腾好一切。 次日没有迎来意料中的风雪,还未到辰时,刺眼的阳光便打在了屋内。沈隽光昨夜起身时忘记放下帷幔,一个翻身,阳光正入双眼,她不满地挥了挥手,正巧打在边上的小猫身上。 蜜枣被惊醒,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低鸣声,沈隽光闻声睁眼,眼底还带着一层水雾,哑着嗓子跟它道歉。小猫大度,用同样的嗓音回了一声,转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眼。 沈隽光望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回想起这小家伙打小就是这副粗糙的嗓音,与软乎乎的身子完全不搭,她的笑声逐渐放肆。 简单梳洗一番,沈隽光从枕头下摸出小门钥匙,打开门后,当即愣在原地。狂风肆虐一整夜,原本以为会是一片狼藉,却没想全然相反。 两块药田干干净净,风雪都被加高的篱笆完全挡住。 沈隽光立刻上前查看,发现篱笆所用的油纸都是新的,脑海中飞快略过几个人影。能如此细心的,整个青禁台也不过几人。 诸多念头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澄夜与李昭澜二人,只是李昭澜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何况两人的关系点到为止。 排除所有人,答案已昭然若揭。 令沈隽光更想不通的是,澄夜究竟是何时发现的。这片田地从开荒以来,都是沈隽光亲力亲为,并且大多时候都是在晚上活动,澄夜恪守规矩,断然不会擅闯院子。 让她更担心的是,不知澄夜有没有告诉长老,或是告诉了定觉等其他人。 沈隽光回到院子重新锁上门,心跳如雷,莫名生出一股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推开安和斋的大门,右侧是一道高墙,她抬头打量高度,若高墙背后能落脚,以澄夜的身形,翻过去不成问题。 越想越觉得贴合,她立马搬来一个木凳,纵使她努力踮着脚尖,视线内却依旧是半白的墙。 沈隽光正在微微俯身,想要再张望一番,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沈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打断了沈隽光的动作,她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上一层薄红色。她尴尬地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慢吞吞从凳子上下来,思考着怎么对付过去。 定觉带着几分疑惑静静地望着她。 “蜜枣,”沈隽光指尖搅动,仓促间拿着小猫作借口,“对,蜜枣有个玩偶不见了,它平日里总在这里走来走去,我便想着许是玩耍时不慎掉落,便想上来瞧一瞧。” 定觉了然地点头,许是信了她的说辞,好心道:“若真是掉下去,只怕也找不到了。这墙外是个斜坡,压根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若蜜枣是真喜欢,只怕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它忘性大,说不定明日便忘了。”沈隽光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问道,“小师傅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昨夜突袭大风,刮倒了药仓院的好几个药架,师父让贫僧来看看安和斋可有什么受损的地方。”定觉正色道,“沈姑娘的院子可有破损?” 沈隽光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药仓可要紧,没有药材受潮吧?” “沈姑娘不必担心,药仓无碍。”定觉颔首,又补充道,“师兄今日也在药仓,贫僧会在收拾好院子后,将早斋送过来。” “有劳小师傅。” 送走定觉后,沈隽光回到了屋内,院子里除了从房檐上卷落的灰,半点破损的痕迹也没有。 转眼便是半月之后,连日晴好,山间不再有大片积雪,沈隽光在没人监视的情况下,偶尔脱下大氅玩得一身汗。 这半月内,沈隽光和往年一样,依旧见不到澄夜的身影,起初还要主动避着,后来从定觉那儿打探他的消息,得到的只有摇头。 药田相安无事,她也没从长老处听见她擅自耕地的消息,沈隽光一心研究医术,也快忘了与澄夜的那点事。 李昭澜也是在七天后离开的,好在半山腰的厨子留下了,沈隽光依旧能每日吃到好吃的,只是少了一个人,与澄夜相处时难免又想起之前的事。 沈隽光有些苦恼,这几日梦里全都是澄夜的身影,起初还只是回忆往昔,到后来像是魔怔了那般,梦里的她竟然给澄夜生了两个孩子,两人恩爱不疑,旁人羡煞。 给柳姑娘的信又多了好几封,沈隽光原本想着托李昭澜带下去,却又怕魏越亲自送信,吓着柳姑娘,索性作罢。 等待冬至的这段时日里,沈隽光忙得不亦乐乎,有时都顾不上吃饭。 后山的溪流里总是会多出一人一猫的两个身影,沈隽光几乎日日都去,早起贪黑地给它钓鱼,奈何技术不好,总是空手而归。

小猫也不是非要吃,只是喜欢围在沈隽光身边,有时贪玩也会去浅滩踩踩水。好在太阳够足,沈隽光也只是偶尔咳嗽两声,每日的汤药下肚,便能止咳。 唯一难受的,便是沈隽光空闲时总能不自觉去想澄夜在做什么。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沈隽光终于对钓鱼失了兴趣,她倒在床上,耐心哄着闹觉的小猫。等蜜枣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翻身起床,坐在桌前写信。 刚提笔两行字,大门处便传来敲门声。 沈隽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圆桌,心说定觉不会又落下别的东西了。推开门是定觉无疑,只是他皱着五官,两只手紧握,似乎很着急的模样。 “怎么了,又落下东西了?”沈隽光眨了眨眼,往后撤了一步,让出位置。 怎料定觉飞快摇头,语气急促慌乱:“沈姑娘,柳姑娘旧疾复发,方才刚被人送上山来,情况危急,长老命贫僧即刻请沈姑娘速去药仓院。” “柳姑娘?”沈隽光脑子倏然一空,迟疑着确认,“是柳笙?” “正是。”定觉重重颔首,“沈姑娘还是快随贫僧去吧,只怕柳姑娘撑不过今日。” 沈隽光双腿一软,险些倒地。 她来不及披上大氅,拔腿就朝着药仓院跑去,定觉在身后叮嘱她当心脚下,却还是在台阶处滑了一跤。 沈隽光顾不上疼,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药仓院跑。等赶到时,院中已乱作一团。 院门敞开,来往都是抱着药材的小僧,唯独一扇房门紧闭,门口候着两人。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跑去,却被门口的小僧拦住。 “是长老让我来的。”沈隽光声音发颤,“柳笙在里面,让我进去,我就看她一眼。” 小僧面露不忍,却还是摇头拒绝:“长老正在为柳姑娘施针,姑娘进去只会打扰长老。” 沈隽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反驳不了,她只能站在门口,不停张望着,想要透过窗户看清里面。 片刻后,定觉领着一对夫妇赶来,沈隽光认得两位,是柳笙的爹娘。 不过半年未见,两人竟像老了十岁。 柳母双眼红肿,发髻凌乱,几乎是被柳父一路搀扶上来的。见门前的小僧与沈隽光说着什么,她腿一软,当场便跪了下去。 “长老,求长老救救我女儿……” 沈隽光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连忙将人扶起来。柳父红着眼,对她勉强笑了笑:“沈姑娘。” 沈隽光点点头,喉咙发紧:“柳笙她……怎么会这么突然?” 提及女儿,柳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半年,她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起初吃药还能缓解,后来连药也不见用了。”柳父顿了顿,“柳笙懂事,从不喊疼,家里忙的时候还帮着她娘干些活儿。其实她昏过去好几次了,大夫都来看过,都只说让她多休息,醒来后便与平常没两样。” 柳母捂着嘴,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今早她在院里择菜,突然就倒地不起,脸白得吓人,连气都快没了。大夫请了个遍,都说救不了。我和她娘实在是没法子,这才花重金雇了辆马车,赶忙送上山。”言罢,柳父别过头,背着柳母擦了擦泪水。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柳母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僧舍内不约而同响起了诵经声,只盼望着屋内的姑娘能熬过劫难。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沈隽光坐在檐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袖,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扇门。只见房门忽开忽关,走出的小僧都端着满盆的血水,沈隽光怔怔看着,手脚一点点变凉。 柳母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柳父怀里,院子里又是一阵慌乱。 安顿好柳母后,柳父再度折返,始终站在门前不肯坐下,好几次摇摇欲坠。 夜色深沉,药仓院却灯火通明,炭火添了不少,却始终暖和不起来。沈隽光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只记得眼前的灯火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好似有人在喊她。 再后来,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4. 谈心事 沈隽光再次睁眼已是次日申时后。 窗外天光黯淡,沈隽光双眼模糊,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药仓院。耳边传来轻微的翻页声,她偏过头,看见澄夜正坐在桌边。 屋内只有两盏油灯,暖黄的烛光落在澄夜的脸上,将他本就温润的眼眸衬得愈发柔和。 他察觉到床上的动静,抬起头,视线相撞。 “醒了?” 沈隽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柳笙呢?” 澄夜沉默片刻,起身替她倒了杯温水,说道:“暂且稳住了。” “暂且?” “她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心气已难自持,眼下虽无性命之忧,终究要醒来才行。”澄夜顿了顿,“至于何时醒,还得看她自己。” 沈隽光低着头,捧着茶杯一饮而尽,半晌没有说话。下一刻,她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澄夜皱眉,一把按在她肩头,说道:“做什么?” “我要去看看她。”沈隽光的眼眶有些红,见澄夜不允,好似立马能哭出来。 澄夜低声劝道:“你如今也病着。” “我没事。”沈隽光抬头看他,“我就去看一眼。” 澄夜没有松手,依旧不允:“你昨日受了风寒,迟迟没有退烧,阿光,先照顾好自己。” 沈隽光抿着唇,逐渐垂下脑袋,轻声道:“可她是柳笙。” 短短几个字,便叫澄夜不再好劝阻。最终,澄夜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领着收拾妥当的沈隽光出了门。 柳笙和她爹娘被安置在药仓院旁边的一处小院,还未走近,沈隽光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推开门后更是浓烈。 院里架着两个灶火,来往奔走的小僧依旧各司其职,沈隽光越是靠近,刺鼻的味道越是浓重,只觉得胸口发闷,眉头越皱越紧。 澄夜上前搀着她手臂,说道:“你受了风寒,这股浓烈的药气入鼻自是难以承受,都说让你别来了。” 沈隽光扶着墙缓了缓,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缓了片刻才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柳父,眼底的黑青虽未散去,可神色比昨日好了不少,沈隽光轻声问了安好,目光越过他落在床榻上睡着的柳笙,宽慰道:“她会没事的。” 柳父侧目看向澄夜,连连道谢,满是感激地说道:“多亏长老和医师出手,小女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她娘瞧着也有了盼头。至于这些药钱,便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还上。” 昨日送汤药时,沈隽光瞥见过药罐里的一颗山参,那品相断然不是什么便宜货,对柳笙一家来说,或许是一年的银钱,甚至是更多。 沈隽光别的没有,闲钱倒是有一些,虽不能一次性补足药钱,但能缓解青禁台的燃眉之急。 “药钱的事,柳伯父不必担心,”沈隽光轻声打断,看向柳父,“阿笙是我唯一的好友,我既知道了,断不会袖手旁观。” “沈姑娘,其实我……”柳父如鲠在喉,顿了顿才坦诚开口,“阿笙能认识沈姑娘,实乃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们自知沈姑娘出身不凡,从不敢痴心攀附,却也从未主动疏远,说心中全无半点私心自是假话,还望沈姑娘莫怪。” 沈隽光闻言一怔,回想起上次与澄夜的闲谈,还真让他说中了。 她抿着唇,只笑着摇了摇头,柳笙迟迟没醒,沈隽光也不好再打扰,径直回了安和斋。 三日后,药仓院传来喜讯,柳笙醒了。 悬着的心齐齐落地,柳母更是喜极而泣,情绪激动之下险些当场晕厥。确认女儿无误后,她在大雄宝殿前跪了整整一日,任谁劝都没用。 沈隽光远远望着殿前跪拜的身影,心中全然明白她的执念,或许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稍稍平复心底积攒多日的惶恐与感恩。 虽说柳笙顺利苏醒,身子却早被长久的疾病拖累,醒后大半时日仍旧是昏沉,足足又睡了两日才彻底清醒。 沈隽光瞧在眼里,心里疼惜不已,记挂柳笙体虚,便回屋翻出自己上山带的所有银子,全部给了昭王府每日上山送吃食的仆役,嘱托他们多采买滋补的食物送上来。 仆役不敢擅自做主,下山后便原原本本禀报给李昭澜,还说了柳笙的事。 李昭澜听罢未置可否,扣下银两后,转身便差人往山上送了一批御膳房内的食材,还有不少滋补的药材。 远在沈府的沈奉天得知昭王为了自家女儿特地送食材上山,吓得寝食难安,一连几日忧心忡忡。 又是两日过去,柳笙已经能自由下床活动,沈隽光便迫不及待领着她去了安和斋,柳父柳母也乐得看女儿这副模样。 安和斋内暖阳融融,两人有说有笑。 沈隽光将自己这段时日写的所有信都拿了出来,本想让她带回去慢慢看,怎料柳笙当即便拆了一封,偏偏是沈隽光在及笄夜之后写的那封。 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一个人,藏着沈隽光那几日解不开的愁绪,柳笙看得一头雾水,抬眸问道:“为何要远离禅师?可是他欺负你了?” 沈隽光摇头否认,有些扭捏的模样更是让柳笙摸不着头脑。软磨硬泡许久,柳笙才得知她表白心意的事。 “拒绝了?”柳笙不明白,追问道,“为何,他为何要拒绝你?是因为你家里不允许吗?” 柳笙这么一提,沈隽光才想起来柳父知道她家事这件事,立马问道:“对了,前几日从柳伯父口中得知,你们似乎知道我的身世。” 柳笙放下信,犹豫着点了点头,连忙解释:“其实这事儿不难知道,宣州上下都知道礼部左侍郎家的嫡长女身子不好,从小便看遍了江湖名医。虽然他们不知道沈侍郎将女儿送上了青禁台,但根据百姓描述的身形和大致的样貌,我能猜得一二。” 沈隽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窘迫的赧然,小声嘟囔:“我还以为自己瞒得挺好的,没想到早就被你看穿了。” “此地清修,多为男子,若是让世人知晓沈府嫡长女在这佛门之地长大,定是免不了一堆闲话。”柳笙望着她,双眸里有着不合这个年纪的稳重,“何况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沈隽光心头骤然一热,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在她肩头蹭了蹭,软糯的细嗓带着哽咽,说道:“柳笙……你真好。” 柳笙年纪比她小上两岁,却因为早早跟随爹娘在外奔波,见惯了人情冷暖,自比不谙世事的沈隽光通透成熟。她将话题拉回来,继续问:“你还没回答呢,禅师是因为你家里的原因,所以才拒绝的?” 沈隽光缓缓直起身,摇头,有些茫然地开口:“他……应该是对我没有那个意思,况且我自己也不确定。” “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柳笙满心疑惑地望着她。 沈隽光搅着手指,要把那日发生的事当着柳笙的面都说出来,她实在有些难为情。思索再三,从厚厚的信件中抽出两封递给她。 柳笙狐疑地接过,在她闪躲的目光下一一拆开信,一字一句读完。 房中安静一瞬,待两封信读完,柳笙缓缓放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沈隽光见状心里一沉,更是无力地垂下头,嘟囔道:“你看,连阿笙看完都无话可说,果然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柳笙眉心微蹙,似是在斟酌 思量。片刻后,这才抛出一句问话:“阿光,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沈隽光骤然抬眼,一双明眸紧盯着柳笙,眸子映出柳笙了然通透的神色,她笑了笑,既羡慕又怜爱。不等沈隽光回答,她便自顾自开口。 “虽然我也未曾定亲,也从未倾心于人,但我见过两个真正相爱之人,见过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信上,“阿光,依我看,你根本不喜欢禅师。” 沈隽光微微蹙眉,下意识开口反驳:“怎么可能,我分明是喜欢他的,我明白的!” 柳笙不慌不忙,轻声追问:“那你说说,除了禅师,你还喜欢谁?” “首先肯定是我爹娘,然后是阿笙你呀!”沈隽光几乎不假思索,神色认真地掰着指头细数,“蜜枣我也喜欢,定觉小师傅也算吧,还有几位长老。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也就这么多,家里的阿弟阿妹许久未见,或许他们早把我当做陌生人了。” “阿光,这不一样。”柳笙拿起那封她在及笄夜之后的那封信,“你说你在意禅师,可你也在意今晚吃什么,明日做什么。那阿光认为,吃食、玩乐和禅师,谁更重要?若现在你必须选择其中一个,你会选什么?” 沈隽光瞬间僵住,满脸愁容,迟迟无法作答。 “这……”她咬着唇,“都很重要,我选不出来。没了吃食是活不下去的,没了玩乐我会一直不开心的,没了师兄……” 柳笙握住她的手,轻声打断:“没了禅师你不会活不下去,也不会一辈子不开心。阿光,这便是区别。” 沈隽光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明白,但又不太懂。这些话,她在李昭澜的口中也听过,只是那个男人没有柳笙说的这般直白。 喜欢还是不喜欢,沈隽光彻底糊涂了。 正当她还在纠结时,柳笙又开了口:“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见过的人和事不多,自然也不会懂得太多,这不怪你的。其实山下的世界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好人也不会有好报,坏人长生也不是没可能,你只见过这世间的一面,自然会感到困惑。” “阿笙,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看话本呀!”柳笙莞尔一笑,眉眼舒展,挽着她胳膊摇了摇,“这女子呀,还是要跟女子多多在一起,女儿家之间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比如哪家胭脂铺上了新品,比如哪家公子入了仕。小到路上的小猫小狗,大到朝廷的时局动荡,只要我们女子想,我们都可以聊。” 沈隽光欲言又止:“可……” “没有这么多可是。”柳笙再次打断她,洒脱道,“想了就去做,为何要顾虑这么多,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何必在意这么多。阿光,你知道我为何执意不肯留在这里治病吗?” 沈隽光愣了愣神,迟疑道:“是家里……银子不够吗?” “不是没钱,是我不想浪费时间。”柳笙松开她的手,缓缓走向窗边,“我自幼疾病缠身,百药难医,前后见过上百位名医,人人都说我活不过及笄,就连青禁台的长老也这么说。既然无人能根治我的病,我又何苦把自己困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浪费银钱,还徒增烦恼,毫无意义。我最讨厌‘不过添一双碗筷’之类的话,表面是这么看没错,可背后多的却是原本三个人的菜要分给四个人,若是换成别的,他们未必会这么大方。” 阳光透过窗框洒在柳笙身上,沈隽光在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看见了明媚的笑,她笑得张扬肆意,好似这阳光为她而存在。 沈隽光静静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恍惚起来,原来同样被困于疾病,有人甘愿认命,有人却活得这般清醒洒脱。 15. 分不清 阳光的一寸落在桌面上,沈隽光伸手够着,屡次试探却总是差一点。 柳笙见状当即将她拉起来,两人一同走到窗边,打趣道:“这么懒,想晒太阳就站起来走近些,这椅子有什么魔力,这么黏糊?” 沈隽光被她逗得弯起眉眼,顺势同她倚在窗边闲谈,二人絮絮叨叨说着琐事,消解了前几日的沉闷。 柳笙将那些信全部拆开,当着沈隽光的面一字一句念了出来,沈隽光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捂着耳朵直摇头。 羞恼混着清脆的笑声穿过安和斋,传到门外站定许久的澄夜耳里。身侧的定觉偷瞄了好几次,两人站在门前至少有一炷香的时辰了,澄夜却迟迟没有敲门。 终于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定觉开口问:“师兄,不进去吗?” 院内的笑声鲜活,他不忍打扰。 “算了,晚些再来吧。”澄夜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转过身,径直离开。 屋中依旧闹着,全然不知门外短暂发生过什么。 柳笙读完信件后,沈隽光早已热得脱下了大氅,两人在院子里有说有笑,蜜枣在一旁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好奇地望着两人。 闹过一阵后,柳笙收了嬉闹的神色,轻微正色道:“话说回来,阿光对禅师更多是崇拜和依赖,算不得全然的喜欢。” “嗯?”沈隽光歪着头,满眼困惑,“崇拜和依赖?为何不是喜欢?” “禅师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尤其是在医术上有极高的天赋。阿光自小跟在长老身边学习,所学所悟都是与禅师一样,闲暇谈论时,他见识更广,总能点通你心中疑虑,你心底便自然生出崇拜之意。”柳笙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换做是我,我也敬着这样的人。” 沈隽光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穗子,没说话。 柳笙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依赖,这倒是很简单,整个青禁台里,也就禅师能同你有话说。其他小师傅虽有年纪相仿的,可他们不问尘世,加上阿光是女子,便也不会聊太多。” 说到此处,柳笙故意卖了个关子,吊着沈隽光的胃口迟迟不肯说。她佯装生气,柳笙这才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眉眼却藏不住狡黠的笑意:“因为我们阿光,向来只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沈隽光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惊叫一声,脸颊再度升温。她又羞又恼,轻轻推了推柳笙,嗔怪道:“烦死了!不许乱说!” “难道我说错了?”柳笙笑得眉眼弯弯,顺势反问,“这青禁台来往这么多治病的人,阿光为何不跟他们玩,偏偏与我交好,难道不是因为我足够漂亮?”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自夸。 柳笙的确足够漂亮,比起沈隽光这种小家碧玉的模样,她的五官足够明艳大气,小小年纪便自带一身傲骨。沉默不语时,一双眼澄澈但深邃,好似能活生生将人吞下去。 沈隽光直勾勾盯着她,抿了抿唇,没否认柳笙的话。其实在她见到柳笙的第一面,她便觉得这个女子好看得有些过分,也许正是如此,老天才会残忍地给她一副不健全的身体,让这种明艳只能成为所有人的回忆。 柳笙敏锐捕捉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笑着转移话题:“叹什么气,我们阿光也很漂亮,否则怎么会被昭王殿下看上。” “什、什么?”沈隽光错愕地瞪大双眼,瞬间慌乱起来,“被他看上?阿笙别开玩笑了,那可是昭王。” “怎么,不允许昭王看上你?”柳笙悠悠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百姓间都传开了,说殿下留在玄山上的厨子是为了你,还有从御膳房送出来的食材,也是为了你。” 沈隽光慌了神,连忙摆手解释:“怎么可能,那些吃食是我拜托他们送上来给你补身子的,我一口也没吃!” 柳笙瞧着她神色认真,笑意更深,哄道:“看把我们阿光委屈的,一口没吃上。” “你别取笑我!”沈隽光微微跺脚,“殿下与我之间清清白白,况且殿下也知我对师兄的心意。就算我跟师兄终究没有好结果,我与殿下也必然不能的,别乱说。” “逗你呢,知道你心里只有禅师一人。”柳笙收起戏谑,神色逐渐郑重起来,“但阿光,你得确定这种感情一定是喜欢,笃定自己的情意不是崇拜或者依赖,否则日后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沈隽光看着她,想起了之前思考过的一个问题,问道:“喜欢阿笙和喜欢师兄,难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们又不能成婚。”柳笙微微仰头,回想起往日看过的一个话本故事,缓缓道来,“我从前看过一个话本,讲的是天上仙子爱上了人间女子的情爱故事,仙子甘愿为女子在人间,可女子心有牵绊,不愿仙子为了自己舍弃仙途。两人纠缠不休,最终仙子为不离开爱人,便答应了女子。待到女子死后,仙子便削去仙骨成为凡人,随女子一同赶赴黄泉,转世为人。” 沈隽光听得入神,追问道:“所以,能甘愿为了对方舍弃生命的那种情感,就是喜欢?” 柳笙温柔颔首,耐心解释:“这么说来有些片面,但大差不差,毕竟我娘为了我也能舍弃生命,但我和我娘之间的感情是比喜欢还深刻的爱。” 沈隽光闻言更加惆怅,叹息道:“我也看过许多话本,为何从未见到过这种故事?” “你看的都是跟医书有关的话本,讲的故事也都跟医术有关,自然见不到这种离奇故事。”柳笙笑着把玩沈隽光的手指,“我家还有一本《大宣奇闻录》,讲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异事,若有机会我拿给你。” 阳光虽晃眼,但沈隽光还是没让柳笙在外逗留太久,等仆役将饭送上来后,沈隽光便带着柳笙回了药仓院。 柳母好客,拉着沈隽光聊了许久,问的都是她在青禁台的一些琐事,沈隽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没了顾虑,把两位长辈当做自己父母,好一阵亲昵。 沈隽光带着微微沙哑的嗓子回到安和斋,院子静幽幽一片,窝里的蜜枣叫了两声,她一声不吭地回到屋内,给自己灌下整整一壶水。 连着几日的情绪起伏,沈隽光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她倒在床上,难得一次没有讲究干净,拉高被子闭眼就睡。 梦里依旧是澄夜。 沈隽光和澄夜第二次相逢的地点,并不在青禁台,这件事除了沈隽光,没人知道。 那年的宣州新年灯会前夕,南平城中突然死了不少生猪,百姓恐慌,谣言愈传愈烈,传到宣州知府耳里就成了猪瘟。 南平知府向各地求助,尽力保全百姓利益,可这一头猪染病,所有猪都逃不过被捕的命运。百姓一片哀嚎,便有人铤而走险,倒卖病猪。 不久之后,百姓接连闹肚子,生恶疮,便认定是猪瘟导致,就连不少屠户都死在了自家。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城中大 夫束手无措,便传信青禁台,请求高僧相助。 当时领着澄夜下山的是存仁院的观衡长老,沈隽光很少见到他,与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加上长老的脾气不好,她便只远远看了一眼。 从南平转移出来的百姓都安置在了郊外的一处破旧学堂里,沈隽光喜欢去郊外的小溪里玩儿,自然而然地就碰上了他们。她站在不远处的青石旁,静静望着进出的人影,有些出神。 “小姑娘,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吓得沈隽光一抖,回头看去是个掩面的大夫,她乖巧弯了弯眼,轻声道:“没什么,我这就离开。” 转身走出去没两步,沈隽光突然回头,叫住那个大夫。 “您好,冒昧问一下,那些人都是什么时候下山的?”怕对方没懂,沈隽光连忙补了一句,“就玄山的高僧们。” 那大夫悄无声息打量她一眼,说道:“快十日了,姑娘若是无事,还是远离此地为好,小心染上瘟疫。” “我又不是猪,怎会染上瘟疫?况且,我没吃猪肉,没喝河水,怎会生病?你是大夫,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沈隽光晃了晃腰间的香囊,“还有,我有雄黄朱砂药包,没什么大碍。” 蒙面大夫微微诧异,轻笑一声道:“姑娘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少,家中可是医术世家?” “非也,只是恰好知晓一二。”沈隽光微微仰起头,带着几分少女鲜活的骄傲,“你们接触那些病人后,也要用艾草和苍术温水沐浴,末了需用干姜粉洒在皮肤上,防恶气附着,我说的没错吧。” “说的没错。”大夫赞许,话音一转,“所以小姑娘,你还是得远离此地。年纪小却懂得这么多,家中又并非从医,想来是家中有人身子不好。方才路过姑娘时,恍惚间闻到一股浓烈的药气,但并非从姑娘所佩香囊溢出,只怕生病的正是姑娘本人。” 一语戳中,沈隽光嘟囔着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没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沈隽光此番是偷偷溜出来的,紧赶慢赶回去,却还是被沈奉天在院里堵了个正着,拉着她去祠堂里好一顿训斥,晚上还撤去了她的点心。 她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在床上念叨那个大夫,若非是他啰嗦,她也不会回来迟了点,更不会被爹爹抓住。 但沈隽光不知道的是,那大夫刚回到学堂,便絮絮叨叨说起了方才遇见她的事。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懂得到不少,但她口中药方总少味药。若非是年纪太小,瞧着穿着打扮又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否则定要让她来见见师父,说不准,还能给咱们添个小师妹” 身旁的大夫听得好笑,当即笑道:“和尚庙怎么了,乐得修行。就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还想拜玄山的高僧为师,做梦去吧。” “去去去,少说两句,医师就在你身后。” 那大夫小心翼翼侧过脸,看见背后忙碌的澄夜,心凉了半截。怎料他忽然转过身,主动向他开口:“劳烦请问,方才遇见的那位姑娘,可是个子不高,脸圆圆的,一身嫩黄袄裙,耳后垂着两个小辫,发髻还别着两只蝴蝶小钗?” 那大夫愣在原地,半晌才惊叹出声音:“神了,描述的一模一样,医师可是见过那姑娘?” 澄夜眸光微动,一阵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他转过身,藏起嘴角挂上的一丝笑意。 “未曾。” 16. 归心走 沈隽光领着柳笙坐在药田的屋檐下,今日阳光明媚,无风,烤得两人有些微微发热。 她靠在柳笙肩头,头上只有一根发簪,此刻被柳笙取了下来,仔细端详着。 “这瞧着的确是精致不少,但这造型比起其他发簪,实在算不上好看。”柳笙侧眸看向沈隽光,追问,“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禅师决定的?” 沈隽光微微眨眼,说道:“除了你,我谁都没说过。更何况我偏爱昆虫这喜好,我爹娘都不曾知晓,他上哪儿知道去?” 柳笙闻言沉默片刻,指尖不断捻着发簪,语气认真:“那我短暂收回我的想法,禅师还是挺关心你的。” “什么想法?”沈隽光抬眸望着她,茫然追问。 柳笙定定望着她,说道:“单纯将你视作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话倒是跟沈隽光先前所想不谋而合,她垂眸看着脚下的碎石,坦然承认:“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但我没见过别家的兄长是如何对待妹妹的,况且我家中也只有一个小弟,就算是想要对比,年纪上也够不着。” “关心不一定喜欢,但喜欢一定会关心。”柳笙将发簪递给她,又问,“禅师真的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心意?还是说有什么找上门的婚配?” 澄夜的身世她知道的不多,能说的便也更少,何况柳笙只是个普通百姓,沈隽光只好斟酌着如何解释才能不让她起疑。 “他身份特殊,能找上门的都想让他下山入赘,他自然不肯。不过我听别人说过,若是他肯下山,入仕为官都不成问题。” 这话落在柳笙耳中,让她不由得面露诧异,难以置信道:“他到底是哪家贵公子,竟这么有底气,抛去成见甘愿留在寺庙里,实在难得。” 沈隽光摇头,装傻到底,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姓氏太过常见,能排得上名号的有许多,只说宣州一带就有三家,祖上还都不是同一个分支。” 柳笙听完笑着看了眼沈隽光,打趣道:“我们家阿光真是胆子大,一上来便招惹阎王一般深不可测的人物,自己分明都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就已经想着为自己盘算夫家了。” 沈隽光哪听过这等话,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挺直身子反驳,倔强道:“柳笙!我年纪比你大,按理我才是姐姐!” 柳笙笑意更浓,顺从地应下,带着几分故意逗她的意味开口:“是,谨遵阿光姐姐的教诲。” 沈隽光跺了跺脚,虽表示自己的不满,但从心底为柳笙感到高兴。 其实柳笙起初也不是这般开朗,她初见柳笙时,对方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沈隽光格外好奇,分明无药可救,为何还笑得那么开心。 后来她无意中撞见柳笙缩成一团,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好似两颗核桃。一问才知道,柳笙装作开心的模样是为了不让爹娘伤心,沈隽光瞬间想到自己与父母分开的场景,当即上前抱住柳笙。 两个同样命途坎坷的少女,就这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相互依偎着抱头痛哭。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柳笙虽在她面前始终一副淡淡的模样,可也能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直到柳笙再次上山,两人第二次见面,柳笙又挂上了爽朗的笑声。 思绪落回当下,沈隽光微微偏头,望着出神的柳笙,轻声打断沉默:“阿笙,你之前说去过许多地方,那你觉得,我日后若是离开玄山,应该最先去哪儿?” 柳笙微微偏头思索片刻,眸光望向远方,说道:“可以去落山关后的西戎,那里漫天黄沙,终日明媚,除了有些干燥,其他都顶顶好。” “黄沙漫天会容易喘不上气,沙尘吸入体内,容易感染。”沈隽光连忙轻轻摇头,眉眼蹙起怯意,“不行不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柳笙顺着她的话去想,回道:“那就去落北荆州,荆州盛产药材,治病买药都很便利,还有雪山,比这里的雪还要厚。” “比玄山的雪还要厚,那就会很冷了。”沈隽光依旧皱着眉,反驳道,“也不行,我本身体温就低,在青禁台就冷得受不了,去了只怕挺不过几日。” 柳笙无奈失笑,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下两处地方,她说道:“再近一些就只有芙蓉郡了,就在大宣境内,跟宣州只隔着一个滁北。芙蓉郡有很多海货,贝壳珍珠都很便宜,滁北有许多好吃的,不过他们口味太甜,我有些不太习惯。” 提起吃食和物件,沈隽光倒是来了劲,附和道:“我吃过爹爹从滁北带回来的点心,平平无奇,还没有我们家厨子的手艺好。芙蓉郡的珍珠和贝壳我也有,品相寻常倒不如郅州商户淘来的海货,但磨成粉加在粉黛盒里还是不错的,细细闪闪的很好看。” 柳笙摊了摊手,语气随意:“那便只剩下我的老家,西陵碣石州。那里一面靠海,民风淳朴,只是太过单调,没什么好去处,当地百姓都以渔业为生,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海产的腥臭,想来你应当不会喜欢。” 沈隽光闻言,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感慨道:“大宣地大物博,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当真是可惜。” 柳笙看着她这幅挑三拣四的娇憨模样,忍俊不禁地嗔怪道:“分明是你太过挑剔,世间万里山河,处处皆是风光。如今觉得不好,说不准往后去了便会赖着不走。这种事总听旁人说是没用的,总得自己去看一看。” 沈隽光捻着衣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若只有我一人自是无所顾忌,可爹爹不会让我独自出院门。我娘的身子也不大好,连院门都很少出。总不能让我爹辞了官,陪着我和我娘四处流浪吧?” 柳笙没有这样的生活,自然顾及不到沈隽光的感受。她侧头看着惆怅的沈隽光,轻啧一声,颇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原来官户人家的小姐还有这种烦恼,这么掐指一算,还怪是可怜的。”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沈隽光絮絮说起家中的事,“阿笙你是不知道,我小姨娘的长女今年也才十三,可小姨娘早给她张罗好了夫家,聘书聘礼都送到府上了。虽说夫家也不算差,可我听说二妹还从未亲眼见过那家男子,只有媒人上门说亲时的一幅画像,但等我二妹及笄,两人就得成婚。” “你是嫡长女,为何会是二妹先张罗婚事,这不符礼数吧?”柳笙心里生出几分诧异,眸光一转,想到某种可能,“还是说沈伯父已经替你寻好夫婿,就等着你下山成亲?” 沈隽光立马摇头:“没有,我爹一个字也没说。” 柳笙又问:“也没有人来你家提亲?” “在我上山前是没有。”沈隽光垂眸,情绪不高,“但两个月过去,即便是有人上门,我也无从可知。” 柳笙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替她感到惋惜,可这毕竟是沈隽光的家事,她也不好过多询问。 沉吟片刻,她想起了澄夜,问道:“倘若沈伯父真给你张罗好了夫家,你要怎么办?坚持禅师,还是听家里人的安排?” < p>沈隽光张了张嘴,良久才回答:“我没想过。” “你得想呀。”柳笙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阿光,你已经及笄了,也要为自己考虑了。” 沈隽光抬眸,她的大半年华已经浪费,按照千百年来的规矩,剩下的路便只有一条,但总归是心有不甘。 她挺直身子,侧身盯着柳笙,坚定地问道:“女子及笄后,当真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自然,入仕为官又或走南闯北,不过一口饭一张床的事儿。”柳笙回望着她,语气坚定,“大家都是人,为何别人能做,你却不能做?” 沈隽光怔怔望着眼前坦荡洒脱的柳笙,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撼动,多年被规训的认知以及根深蒂固的世俗礼法,在这一刻彻底动摇。原来她困了许久的牢笼,并非天生就有,只是旁人默许了这一切,便也想着同化他人。 一阵冷风吹过,沈隽光眯了眯眼,任凭风打在自己脸上,柳笙看着她忍不住打趣两句,她又立马嘟囔着嘴,开始了打打闹闹。 沈隽光这几日都跟着柳笙一家人一起吃饭,送食盒的仆役准时准点,吃完后就陪着柳笙针灸,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柳笙都好奇她竟能忍住不去找澄夜。 后来她从小僧口中得知,宫中口谕,传释远和澄夜下山进宫,两人早在四日前就已经离开青禁台了。 回安和斋的路上,刚念叨的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阿光。” 如一汪寒潭净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隽光回头,看见提着食盒的澄夜正朝着她走来。 几日未见,好似恍如隔世。 暮色天光柔和朦胧,澄夜不同于常人的青衫傍身,纤尘不染,眉眼温润,数年来从未变过。 本该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在此刻硬生生堵在嘴边,沈隽光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步伐稳健,却越来越快。 直到澄夜站在她面前,沈隽光仍旧呆愣地看着他,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勾起一抹轻笑:“怎么,几日未见,不认识了?” “不是……没有。”她仓皇回神,移开目光,为自己辩驳。 口是心非,大抵便是此刻的沈隽光。 她摸了摸鼻子,的确是有些不认识眼前的澄夜,或者说是不了解。下午与柳笙闲谈时,柳笙不止一次问过她到底了解澄夜多少。 沈隽光思索良久,发现自己对澄夜了解单薄得可怜,竟只知道他的禅号,其余一概不知。姓氏是偷听来的,身份是不明的,就连他今年多少岁,更是全然不知。 澄夜不过生辰,沈隽光便挑了两人初遇那日私定为他的生辰,这么多年,她也从未问过他为何不过。 晚风吹过两人,吹得沈隽光心头一片清明。她终于彻底静下心神,头一次抛开多年的执念,认认真真、坦坦荡荡地正视自己盘踞多年的心意。 或许柳笙说得对,喜欢与崇拜的本质是不一样的。 崇拜是遥遥观望,是心生敬畏,是仰慕他的文人风骨、敬佩他的道德品性,也是永远保持着一段距离。 而喜欢是不见则心生惦念,是只需一眼的慌乱与无措,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更是沈隽光只想要澄夜的满心欢喜。 沈隽光抽出思绪,再次望向眼前眉眼淡然的澄夜,眼底褪去往日的懵懂,多了几分坦然。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喜欢上了澄夜,只是直到今日,沈隽光才终于不再骗自己。 17. 出意外 隔日天光大亮,等柳笙诊治出来后,沈隽光便拉着她站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连廊中,把昨夜想明白的那些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自始至终沈隽光都很认真,眼睛亮亮的,生怕被柳笙打断。柳笙起初还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没忍住,扶着廊柱苦笑出声:“昨日说了这么多,白劝了。” 沈隽光眨了眨眼:“怎么就白劝了?” 她昨日说了许多,本意是让沈隽光再仔细想想。谁知不过一夜,这人非但没有退缩,反倒突然坚定了想法,实在太草率了些。 看着沈隽光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柳笙认识她这么多年,怎还会不明白。 旁人都说她性子软、好说话,甚至还有些不谙世事,是那种遇见苦难便会立马退缩的人。可只有柳笙清楚,这姑娘藏着一身傲骨,平日里什么都好商量,唯独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隽光性子软,却从不弱。她或许会迟疑,也会退缩,但绝不会在途中生出动摇的心,不撞南墙不死心便是对沈隽光最好的刻画。 “你当真想好了?就算最后他对你依旧无情。” 沈隽光抬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说道:“正所谓事不过三,我这才试了一次,为何要放弃?我与他朝夕相处,若真不能相伴一生,但也不要老死不相往来。” 柳笙望着侧身静坐着的沈隽光,心底轻叹一声,默默念叨要将自己的好运全部分给她。 沉吟片刻,柳笙忽然开口,郑重其事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沈隽光侧目看她。 “两日后,我和爹娘就要下山了。” “这么快?”沈隽光连忙起身,与她面对面站着,蹙眉道,“你上山还不到十日,何况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就着急下山了?不再多留些日子?” “家中还有铺子要打理,耽搁不起,何况我们实在给不起这么多银钱。”见沈隽光要说话,柳笙立马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无功不受禄,何况你也不是第一次帮我了。我有手有脚,能挣钱看病,而且我爹娘实在担心家中生意。说好只是让邻居盯着几日的,如今拖了这么久,我们也该下山了。” 沈隽光瘪嘴,眉眼耷拉下来,有些不舍地看着她:“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不是就要到上元节了,届时你会来宣州吗?” 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柳笙心头一软,眉眼弯弯道:“这个说不好,我爹娘打算回家过年,碣石州离这里也就一个南平的距离,若得了空,我们一定会见面的。何况我们常常写信,大不了一日一封,等攒够百来封信一起送到你家,让你一次看个够。” 这话瞬间哄好了沈隽光,她眼底亮起光,雀跃道:“那我也要,我也要一日写一封!若你在宣州,我就留信在驿站,若你回了碣石州,我就寄去你家,再给你寄一些好吃的点心,咱们一起吃!” 柳笙笑着说她再吃就胖了,沈隽光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抬手便要去挠她。两人在廊下你追我赶,险些撞上转角处忽然出现的定觉。 “二位姑娘,”定觉后退半步,“今日恐会变天,姑娘们当心风寒。” 沈隽光抬手遮在眉眼处,仰头望向朗朗晴空。此刻骄阳正好,半点不见阴天,沈隽光不由得摆手笑道:“小师傅说什么呢,太阳这么大,怎会变天。” 定觉回道:“天象所示,还望姑娘们当心,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同定觉道谢后,沈隽光便领着柳笙去了别地儿潇洒。用过午膳后,果真如定觉所说,天公不作美,飘飘洒洒下起了小雪。 沈隽光坐在窗边,撑着脑袋摇摇晃晃,一副心不在焉、恹恹失神的模样,全然没察觉身后早已换了个人。 她对着窗外的飘雪轻声絮叨:“阿笙,老天爷似乎都在留你,不如你就留下来再养些时日,等上元节前山开道,我们再一同下山可好?” 没听到柳笙的声音,沈隽光以为她还在为难,索性趴在窗沿上,后脑勺对着身后之人,继续喃喃自语:“你这一走,我便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若你以后都不来宣州,我就真的没有朋友了。师兄对我不冷不热,我现在是半点心思也摸不透,你可不……” 沈隽光回头,看见原本坐在身侧的人换成了澄夜。他眉眼沉静,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看不出表情。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马捂住嘴,双眸睁大,快速回想自己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禅、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沈隽光舔了舔唇,表情有些惊恐。 “刚到。”他垂下头,看了眼脚边的药箱,“柳姑娘说你这几日有些咳嗽,我来看看。” “咳嗽吗?我咳嗽啊?”沈隽光绷紧心神,连忙点头又点头,神色局促又紧张,“啊对,是有些咳嗽,但不严重的,没有到喝药的地步。” 澄夜目光淡淡扫过她紧绷局促的小脸,心中暗自发笑,轻轻反问:“是没到,还是你不想喝?” 沈隽光自然不会承认,只讪讪地笑了两声,眼珠子飞快瞥向窗外,看见对面屋檐下笑得一脸狡黠的柳笙,耳尖攀上一抹红。 “手给我。” 沈隽光反应慢了半拍,却还是条件反射般露出手腕,规规矩矩放在桌上。 她的手腕纤细,皮肉微凉,因常年畏寒体虚,触感总是少了几分温度。澄夜沉默地搭在她腕脉之上,微微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 沈隽光偷偷抬眼觑他,见他并无异样,心下偷偷侥幸一番,说话都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看吧,是不是不严重。我都说了只是偶尔咳嗽,风吹两下而已,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喝药的。” 澄夜精准道出她的脉象症结,彻底拆穿她的逞能:“旁人感染风寒是小病,于你而言,拖延一日,便会耗损一日精气。你自己的身子,难道还不清楚吗?” 沈隽光紧抿唇瓣,无可辩驳,只耷拉着眉眼,一副乖乖受训却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澄夜知道她不愿喝药,退让半步:“回安和斋去,门窗关好,不许再吹风。” 同柳笙作别后,沈隽光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还不忘叮嘱柳笙喝完药来安和斋找她。 沈隽光进屋后片刻,澄夜便提着一盏药炉和一个木盘折返,她坐在里间的帘子后,静静看着澄夜忙前忙后。 药炉窜出一簇火苗,木盘上的药材被碾碎后放进器皿里,在不断地炙烤下开始散发出一抹香气。沈隽光伸着脖子,满眼好奇。 澄夜招呼她上前来,搬了个凳子在药炉边上,屈膝半蹲在桌前,平视着她,说道:“凑近些,慢慢呼吸。” 沈隽光乖乖上前,浅浅吸气,药香顺着鼻息缓缓入肺,原本发痒的喉咙逐渐舒缓,连咳意都止住大半。 她眉眼微松,小声感叹:“好舒服啊,比喝药好。” “这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法子,还不知对你的病情是否管用。” “你的医术自然是管用。” 沈隽光细细嗅着,澄夜收拾好一切,又回了药仓院。柳笙推开门时,药炉的烟气几乎快彻底散去。 柳笙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治疗法子,不免得好奇,嚷嚷着下山后也要效仿。 两日的雪天,让天气再度寒凉,沈隽光连着吸了两日的药气,精神头好了不少。柳笙离开那日,沈隽光还特意将他们送到后山车道上。 送柳笙上山的车夫早就下了山,前山山道封锁,他们一家只能从后山走,若加快步子,一日便能下山。 沈隽光强行给他们塞了一包银子,若柳笙撑不住这么赶路,这银子便可让他们在半山的村子借宿一夜。 回到安和斋时,她在门前见到了等候许久的澄夜,澄夜见她头上多了一枚发钗,不免多停了半分眼神。 沈隽光瞬间捕捉到他的视线,眉眼弯弯,主动取下炫耀道:“这是阿笙送我的及笄礼物,她说这花朵和我一样好看,正好配上你送我的蜜蜂发簪,蜜蜂和花朵,天生就相配!” 澄夜垂眸看着他手中的发钗,又抬眸望向她的双眸,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弧度。他侧身一步,露出脚后的食盒,沈隽光立马反应过来里面是她即将入口的药,笑容瞬间僵住,发出抗议的声音。 斗争无果,沈隽光只好在澄夜的威严下喝完了两大碗汤药,还被勒令不准吃蜜饯。只是等他一走,沈隽光便立马掰下一小块蜜饯含在嘴里。 此刻刚过巳时,方才细碎零落的雪片逐渐变大,沈隽光拢紧大氅,在药田里忙活一阵,不自觉地念叨起柳笙。 午后的大雪逐渐变小,寺庙里刚忙活完的小僧才松了口气,怎料临近傍晚,这雪便再次覆了上来。 沿路的廊下可见一众小僧匆匆奔走,从屋檐到石地,从长 青竹到光秃秃的草地,不敢停歇。 仓储室忙着分发这几日的暖炭,沈隽光领完自己的那份,又折返回去帮忙。 往日干燥温暖的仓储室,今日不知怎么,一直有股驱散不去的寒气,墙角堆放的柴火表面凝着一层白霜,寒意四面八方袭来。 沈隽光望着忙碌的众人,抬眸看了眼窗外依旧不停的大雪,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她快速收拾好一切,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安和斋。 长老们舍弃了今晚的诵经,让众人再度检查房屋门窗,确保能安稳度过今夜。 屋中炭火烧得旺,气口带不走太多的热气,沈隽光还是将大氅搭在了被褥上,虽然被压得喘不上气,但她手脚依旧冰凉。 风雪怒吼,玄山摇摇欲坠,窗框无情地被拍打着,一些老旧的窗栓在洞里摇摆不定,沈隽光只好起身,去院子里捡了些石块抵住窗户,屋中这才安静下来。 沈隽光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再度起身扩大了气口,可没多久,屋中的温度渐渐下去,被窝里冷得不成样子,又只好起身恢复气口的原样。 折腾一番,沈隽光感觉身子渐渐发沉,脑子也开始迟钝。她摸了摸自己微热的额头,糟心地叹了口气,抽出一根香点上,这才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炭火已熄灭,她看着漏刻上的时辰,惊觉这一觉睡得太久。推门出去才发现雪已经停了,积雪几乎掩埋了蜜枣的窝,里面没有它的身影。 简单清扫后推门出去,她发现安和斋门口堆着厚厚一层雪,平日里负责清扫的定觉不见身影。围着四周寻找,沈隽光这才察觉今日的寺庙格外安静。 提着炭灰篓走到安和斋外,沈隽光无意间瞥见药仓院的方向飘起缕缕烟气,还不止一处。她放下篓子,拉紧大氅系带后快步走了过去。 药仓院内忙碌着几个小僧,明明是大雪天,几人却穿得很单薄,还偶尔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沈隽光抬脚迈了进去,几人低头各自忙着,压根没瞧见多了个人,还是从房中出来的小僧看见了她。 “沈、沈姑娘?” 听他的语气,沈隽光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讪讪一笑,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们在熬药,你们师兄们呢?还有长老,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僧抬头,脸上满是疲惫与倦怠,疑惑道:“沈姑娘不知道吗?” 沈隽光有些奇怪,低头算了算日子,两日后才是冬至,长老他们今日便准备,未免有些太早。 “昨夜大雪,后山塌了,积雪掩埋了后山的两个村落,长老们带着一众师兄救人去了,我们留在这里熬药,等着师兄们送过去。” 沈隽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难以置信地问道:“雪崩?这……昨晚何时发生的,为何我一点都没听见。” “青禁台坐落前山,距离后山有一段距离,加上是半夜,沈姑娘听不见也正常。师兄半夜起身添炭火,是听见过一声响动,可也只是一瞬,未曾反应及时,便也没当回事儿。”这小僧抬手抹了把汗,继续说道,“还是今早澄夜师兄出门遇见一个逃出来的村民,才知晓后山遭此劫难。” 得知噩耗时,澄夜立马转告几位长老,众人当即叫上年纪合宜的僧人一同前往村落。 积雪盖了几人高,层层叠叠压垮屋舍,被埋在最底的百姓几乎毫无生还的可能,他们却依旧努力着。村落后的山洞里安置着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严重失温,唇瓣发紫,从寺里送下来的药根本不够几十个人分担。 澄夜屈膝蹲在山洞里,看着眼前逐渐没了气息的孩子,向来镇定的他此刻也有些手抖。目光悄然侧移,两具早已冰冷的躯体,正是拼死护住这小孩的父母。 一家三口无一幸免。 洞内哭声压抑,却没一人停下手中的活,受伤的妇女烧着热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相互扶持。 洞口不断灌入寒风,火堆的作用不太大。 澄夜听见洞口有人出声,第三批药已然送达,依旧是杯水车薪。澄夜看着即将折返的师弟,开口叫住他,两人一同去到几位长老的山洞里。 长老们负责伤势更重的百姓,累得汗水打湿衣衫却依旧一声不吭。释远闻声抬眸,见来人多了个澄夜,还不等问话,就听见澄夜沉着的声音。 “长老,开山道吧。” 18. 又受伤 药仓院里一片热气。 院中再次架起了好些个药炉,底下的木头烧得正旺,烟气缓缓上升,熏得沈隽光有些睁不开眼。 她对药材不算熟悉,便只能帮衬着煎药看火,再将熬好的药一瓶瓶分装妥当,收进木箱里,等师兄送下山。 长老的药方就挂在药房面前,纸张被来往的人碰得摇摇欲坠,字迹潦草,沈隽光瞧不大明白。只见小僧进进出出,抱着药渣进去,又捧着药材出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汤药一锅接着一锅,可负责运送的师兄却迟迟没有出现。有个小僧已不知在门口张望了多少次,神情无比焦急。 沈隽光被几个火炉围在一起,热浪侵袭,她虽然早已解开大氅,此刻却依旧满头大汗。抬手拭去后,正准备往身后的炉子再添柴火,忽然听见院外有人高喊一个名字。 弯腰的小僧连忙高声回应,话音落下,只见一名僧人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瞧见烧火的沈隽光不由怔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 “长老们有令,即刻开山道。”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师兄,沈隽光也不例外。若她没记错,这群小僧年纪也才十岁出头,寺庙封锁山道用的是木栅栏,一连铺设了好几个拐角。 重量尚且不论,那木栅栏高他们两倍不止,麻绳缠在树干高处,就连澄夜都是踩在木凳上才将麻绳系上的。 加上这几日大雪,定是将所有石阶完全覆盖,地面湿滑,实在危险。 沈隽光蹙眉道:“小师傅,这院里就这么些人,封锁山道的路你也清楚,他们如何能解开?” “沈姑娘不必担心,等送完这次汤药,会有师兄们回来开道的。眼下只需加紧时候把路扫出来,等师兄们回来便立刻着手开道。” 沈隽光抿唇思考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从村子最近的一条路上前山的山道,我们从寺庙这一头开道。” 僧人还想再说什么,沈隽光早已回身将桌上的背篓和食盒搬到他面前,说道:“师兄快别说了,就这么办,我见过你们封山开道,自然有办法的。救人要紧,师兄还是快走吧。” 不等他做出回应,沈隽光立马朝着安和斋跑去,从杂物堆里翻出积灰的木梯,抱着就往药仓院赶去。 药仓院只留下一个看火的小僧,见她折返,立刻指着寺门的方向说道:“师兄们都去山道口了。” 沈隽光应下,又回头叮嘱他务必将火炉看好。 山道口前已被清出一方空地,几个小僧卖力挥动着笤帚,往下探身,数道封山的木栅栏正横亘在正中央。 沈隽光将木梯紧挨着树干放下,取下缠绕在木梯上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系在远处的树干上。 几个小僧闻声抬头,脸色齐齐一变,异口同声地喊道:“沈姑娘!” 呼声落下,沈隽光已抬脚踏上了木梯,木梯微微晃动,她连忙换了站姿。回头看几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已猜到他们的顾虑,立马宽慰:“无妨,有麻绳防身,即便是真摔了,也滚不到山下去。你们若实在担心,便替我拉着另一头的绳子。” “沈姑娘,您还是先下来,等师兄们回来再做决定。”那小僧丢下笤帚就去了树干处,将绳子死死攥在手里。 “山下还有人等着救命,”沈隽光扶着树干,又往上踏了一步,“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危险一分。人命关天的事,犹豫不得。” 说罢,她已站在木梯的最高处。 木梯被搁置多年,榫卯连接处吱呀作响,沈隽光神色坦然,牢牢扶住树干。 但这高度对沈隽光来说还是矮了些,她努力踮起脚,一只手紧紧环着树干,指尖勉强够到绳结。待一侧绳索松开后,栅栏顿时往下倾倒,吓得小僧连连惊呼。 解开第一个栅栏后,几人也总算摸清了门道,沈隽光回头,见原本绑在树干那头的绳子,被两个小僧一左一右系在腰间,两人还各自抱着就近的树干。 三人你拉我扶,竟也逐渐顺手起来。 只是这栅栏皆以粗木制成,沉重无比,倾斜的山道两旁堆满了断枝和碎石,莫说拖回寺里,便是往两旁挪一挪,也要费上好一番力气。 沈隽光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望着被挡住的山道,当即拍板,让他们先将积雪扫清,只要不当道,便等着师兄们回来再做决定。 处理好一切后,沈隽光立马赶回药仓院。 沿着山道回来的僧人见此场景有些错愕,后从小僧口中得知来龙去脉,无人不对沈隽光表示叹服。 药仓院比方才还要忙,长桌上摆满了刚熬好的汤药,连桌下都摆着数十只药罐,浓烈的气味让沈隽光有些想吐。她压下酸楚,在药渣里挑了颗软烂的红枣咽下,这才洗净双手开始灌药。 小僧在身后提醒:“沈姑娘,桌上的是温阳汤,桌下的是散寒汤,瓷瓶都在隔壁屋子里,切莫混为一谈。” 沈隽光忙着手上的动作,追问一句:“可有膏药送去?” 小僧碾药的动作一顿,犹豫道:“好似是没有,不过师兄们的药箱里都有冻伤膏,勉强应急,沈姑娘可还需要些别的?” 沈隽光侧目看了眼地上的背篓,底部已铺好一层竹叶。她颔首,利落道:“姜汁和黄酒,药仓可还有多的?” “沈姑娘是想用温酒姜汁擦洗冻伤?”小僧恍然,当即接话,“那便还需些甘草膏。” 沈隽光一时不解:“甘草膏是何用?” “外敷所用,防止烂疮扩散,消肿解毒。”小僧将碾碎的药碎倒进布袋中,边扎口边道,“还得劳烦沈姑娘走一趟五观堂,甘草膏喜寒,需存于冰窖。” 赶上山的师兄们利落地将木栅栏拖回寺前,只留下两人继续熬药,其余人换了背篓,又匆匆下了山。 沈隽光没赶上,便趁此机会折回安和斋,将自己从沈府带来的金疮药一并塞进背篓里。 澄夜在背篓底部翻到两壶姜汁和金疮药时,顿时明了这是沈隽光的意思。 旁边另放着两个白布袋,鼓鼓囊囊的,都是些干草药。他仔细检查一番,发现都是些驱寒的药物,问道:“这不是长老的方子,为何会在里面?” 几个人凑上前,看过一眼后都说不知道,有人提出这药包里少两味药。众人面面相觑,更没人说话了。 门口走近来一人,凑上来看了眼,说道:“这都是沈姑娘装进去的,说是驱寒的药包,外敷内服都可以,可是有问题?” “检查一下,其余背篓里可还有这种布袋。”澄夜说着,将布袋重新系好,转头叫住门口的人,“长庆,待会儿上山后,去药房取足量的防风和葱白,配齐后再交给百姓。另外,此事先别告诉沈姑娘。” 长庆点头应下,刚迈出去两步,又被澄夜开口叫住:“可有柳姑娘一家的消息?” 长庆摇了摇头,说道:“问过四周百姓,都说没见过柳姑娘一家。许是她们早已下山,避开了这场劫难。” 澄夜沉默片刻,不再追问,只道:“继续留意,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山洞不大,却几乎挤满了人。火堆烧得旺,洞顶不断往下滴着水,靠近里面的人尚且还能避一避寒风,洞口的人就只能不断裹紧衣裳。 澄夜刚替一位老人施完针。 老人是早晨才被送进来的,房子塌下来时没来得及跑出去,双腿被压在房梁下。他躺在草席上,双腿肿得厉害,裸露在外的皮肉泛着青紫,昏迷不醒,但好在保住了一条命。 澄夜收了针,又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象,转头对身旁的弟子叮嘱:“先喂半碗姜汤,不能让他靠近火堆。” 弟子应声记下。 不远处,一个孩童反复高热,哭闹不止,妇人抱着孩子急得直掉眼泪。澄夜上前探了探脉,吩咐身后的人送来驱寒药给他喂下。 “别怕。”澄夜半蹲在地上,“会平平安安的。” 那妇人握着孩子的手连连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还未等澄夜起身,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名百姓和小僧跌跌撞撞冲进隔壁山洞,潦草的木架上躺着一个满身积雪的壮年。那人全身发紫,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澄夜神色一肃,当即上前指挥着众人,脱衣,取针,施针。弟子分立两侧,找来干衣将壮年重新牢牢裹住,洞穴深处的老妇人好奇地上前看了一眼,险些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拔腿就出了洞穴。 片刻,众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哭喊,老妇人折返时,身侧多了个年轻妇人。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分明哭得喘不上气,却依旧紧紧地捂住嘴。 半个时辰过去,男子依旧毫无声息,负责替他暖心口的僧人已换了好几个热布袋。 一个时辰过去,那点微弱的呼吸也渐渐散了。 澄夜是最后一个收手的,山洞里静得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音,那名哭喊的妇人早已昏了过去。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上前,告诉众人这一家原本是五口人,如今只剩那妇人一人了。 生离死别,纵是医者,也无能为力。 澄夜收拾好残局走出洞穴,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风,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苍白。 负责清扫道路的百姓仍旧努力挥动着木铲,刚清出的山道,转眼又被大雪覆盖。风雪迎面砸来,不少人站立不稳,被风生生掀翻在雪地里,又咬着牙重新爬起来。 只是片刻,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水便都消失不见,澄夜回头看了眼草席上的壮年,步入另一个山洞。 此刻的青禁台也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措手不及。 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晃,几个药炉险些倾倒,小僧们连忙将炉子转移到屋檐下,沈隽光效仿着他们,将装好的药瓶抱进屋中。 风一整夜都未停下。 小僧们轮流歇息,每人也不过一个时辰,沈隽光也守着小憩片刻,醒来后便继续添柴装药。 山下能安置 人的地方有限,大多僧人都摸黑回了寺里。简单休整一番,又将新熬制的汤药陆续送下山。 这汤药看似不断地往下送着,却依旧不够。昏迷的百姓喝下去便立马吐了出来,缓过片刻,还得继续喂。 除去汤药,还要准备些简单的吃食。村落被毁,能从废墟里翻出几口能用的铁锅已是不易。 后半夜,沈隽光正蹲在炉边添柴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紧接着,药罐里的汤药开始晃动。院中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不久,守山门的小僧急匆匆跑回来,说是前山似乎发生了坍塌,只是距离太远,又是深夜,一时也看不太清。 沈隽光披上大氅站到院外,天地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下来了人,说山顶的积雪又塌了下来,避难的洞口被堵住,好在人都没事。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立马带着备好的汤药和吃食下了山,寺里再度只剩下沈隽光和几个煎药小僧。 待到天亮,沈隽光带着余下的吃食和一些锅碗瓢盆下了山。她不太认得山路,便拿着小僧画的地图摸索着走到一条岔路,又耽搁了些时辰,才走到一处被积雪堵住的山道上。 正发愁如何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沈隽光回头,看见定觉朝自己走来。 “沈姑娘怎么一个人下山了?”定觉皱着眉,仔细打量着她。 “送些东西下来。”沈隽光晃了晃背上的竹篓,又看向几人身后的树林,奇怪道,“你们怎么从林子里出来的?” 定觉回头望了一眼,解释:“这条路积雪太厚,要彻底清理出来得花不少时辰,这林子离避难的山洞不算远,就是有些难走。” 沈隽光跟着定觉一路往前,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将吃食分发下去后,她又折返去树林里捡了不少枯枝烂叶。热粥在锅里咕噜作响时,几个守着孩子的妇人都悄悄红了眼。 临近晌午,洞外又走来好几名男子。这些人又高又壮,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衣裳虽被雪沾湿,却精神十足。 包袱里都是些厚实的棉被和冬衣,洞中顿时热闹起来,沈隽光帮着分发衣物,忍不住问道:“几位是?” 为首的人瞧着年纪不大,眉眼尚有几分少年气,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主心骨。他笑道:“奉昭王殿下之命出手相助。” 沈隽光不由得一愣:“朝廷已然知晓此次劫难?” 青年摇头:“我只是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受昭王所托前来帮忙。至于别的,一概不知。” 他说着,忽然上下打量了沈隽光几眼,试探着问:“姑娘可是姓沈?” 沈隽光点头。 那青年当即招呼身后一人取来一个油纸包,直接递进她手中,说道:“奉昭王之命,将此物交于沈姑娘。” 男人将东西留下,立马领着那群人离开了山洞,沈隽光低头看了眼手中熟悉的油纸包,顿时哭笑不得。这等危急关头,李昭澜竟还惦记着用美食贿赂她,当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沈隽光一上午都没见到澄夜,山下乱成这样,谁也顾不上谁,可越是见不到人,她心里便越是没底。 妇人见她无故地忙前忙后,难免生出几分好奇,拉着问她的身世。沈隽光闻言只笑了笑,随口编了个话搪塞过去,见她不愿多说,妇人也都识趣地没再问。 晌午之后,沈隽光将热好的汤药挨个送到百姓手中,怎料在洞口与一个小孩撞上。汤药的温度有些高,她为了避开小孩,往后倒下,木盘上的四碗汤药全都倒在了她身上。 小孩被赶来的妇人骂了一顿,又对着她连连道歉,沈隽光看着打碎的碗和撒了一地的汤药,心中满是疼惜。 那孩子倒地后立马哭出了声,妇人急忙赶来,照着孩子脑袋拍了一掌,连声赔罪。 与定觉同住的小师傅见状,连忙带着她去了旁边的山洞,可说是山洞,其实不过往里走十来步便到了尽头。里面堆放着不少木箱,洞口很浅,偶尔吹来几阵寒风。 小师傅将药箱放下,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离开,沈隽光坐在石头上,小心解着手腕上的棉布。 下山前,她特意换了身对襟的半袖披袄,大袖被襻膊束起,但为了防风,她又在手上缠了一圈棉布。此刻被药汁全然浸透,湿布紧紧贴在皮肉上,每扯一下都疼得她直皱眉。 小师傅临走前特意叮嘱她不能用雪敷,沈隽光只得找人借了个木瓢,一遍遍往腕上浇。 凉水顺着手臂往下淌,起初还不觉得冷,时间久了,整条胳膊都泛起麻意。沈隽光缩了缩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冷了吧,得浇多久……”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知踩上了什么嘎吱作响,沈隽光只当是小师傅去而复返,正要开口问得浇多久。 刚抬头,声音与风一同进了山洞。 “阿光。” 19. 岁寒扰 澄夜循着声音快步走近,见沈隽光的手臂悬在木盆上方,而所见之处已然红了大片,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他什么也没问,只蹲在她身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瓢,缓缓浇在她腕间。 凉水不断漫过皮肤,沈隽光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唇,轻声解释道:“按照小师傅的话浇了许久,已经不疼了。” 澄夜嗯了一声,将木瓢放回盆中,伸手拖过药箱,翻了片刻才发现这是定觉的药箱。于是起身走到山洞里面,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罐递给她。 沈隽光顺势打开,药膏乌黑,带着淡淡的香气。她不由得迟疑了一瞬:“会留疤吗?” “没有伤到皮肉,不会留疤。”他说着,指腹蘸了些药膏,轻轻覆在烫红处。 药膏的凉意快速爬满手臂,沈隽光小口呼气,缓解突如其来的不适感,一阵风吹进,她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当即吸了下。 澄夜闻声立马抬头,问道:“没按时喝药?” 这会儿撒谎没有任何意义,昨日在药仓院忙着,连吃饭都是敷衍了事,更别说喝药。她点头,以为澄夜又会说一堆大道理,怎料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上药。 沈隽光眨了眨眼,主动交代:“下山是因为今日是冬至,我带了不少的食物,村子里有不少孩子,寺里没有荤腥,便只能用些蜜饯代替。” “蜜饯都分给别人了,你吃什么?” “嗯?”沈隽光没想到澄夜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我、我就不吃了吧,况且你和长老也不让我吃。” “不吃是为了你好,药性相冲,受罪的只能是你自己。嗜甜,喜冷,这些对你身子恢复只有坏处。” 这些话沈隽光从小听到大,几乎是倒背如流,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他没有追究她私自下山的举动,立马抬头挂上一个笑。 “还笑。” 刚上扬的嘴角又立马扯平,但沈隽光心里却依旧甜蜜得不行。 澄夜替她上完药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去了另一处山洞。沈隽光目送他的身影离开,收回目光后,也起身离开。 今日是冬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各户早已备好薯饼和面片汤,富裕人家常常会添上一道羊汤。今年这场大雪压塌了屋舍,连个像样的灶台都寻不见,想熬一锅赤小豆粥都有些费劲。 好在还有沈隽光,她折腾了许久,用着粗糙的笤帚将各个山洞一点点扫净,孩子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帮着捡石块。 妇人也闲不住,用挖出来的篷布在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烧着水,洗净一切尘埃,再将仅剩的一点白面掺着野菜揉成团,想着给孩子们做几块热饼。 小孩也跟着忙碌,一个个抱着比自己高的树杈往棚下送,又把散落在雪地的干木柴一根根拾回来,鼻尖玩得通红,挨了骂也挂着笑。 沈隽光将蜜饯分成小包,清点了带下来的粮食,又主动去帮着烧火添水。孩子围着火堆追逐打闹,她时不时抬手拦一下,免得他们撞翻垒好的灶台。 棚下一角,一位老木匠正拿着斧子修整木料,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几根圆木,被他削削砍砍,最后竟拼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桌腿长短不一,桌面也不太平整,可众人围过去瞧时,还是连连夸了几句。 “只可惜今年没有拜冬。” 不知是谁忽然感叹一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还是一位大娘先笑了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写下一副歪歪斜斜的字。 雪地作纸,枯枝自然成了笔,苦中作乐是他们的常态。沈隽光歪头对着大娘说了几句好话,哄得众人哈哈大笑。 贺冬还差些东西,沈隽光趁着空档去林子里寻了两块平整的石头。等再回来时,棚的两边已多了一副好看的字。 “熬寒风波散,春来归子安。”沈隽光看着飘荡的两块破布,伸手碰了碰上头的字,“大娘这是谁弄的?” 那大娘抬头笑道:“澄夜医师写的,媒老头子家里锅灰,刚从那雪里挖出来的。” “这都埋了这么久,还能有锅灰啊?” “不全是,还有点木炭末,揉吧揉吧蘸在指头上就写了。”大娘走过来打量着,“别说,还真好看。” 沈隽光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那大娘在地上写的也是这句话,只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正确的。若非一大爷问了出来,只怕她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谜题之中。 两个火堆烧得厉害,热气蒸腾着四周,几乎快将地面烤干。众人招呼着来往的僧人,只递过去一口热水,他们也高兴得不得了。 天有不测风云,众人还未开始祭拜,便突然刮起了大风,让本就不结实的棚子瞬间倾倒,恰好与刚起身的沈隽光擦身砸下。众人惊呼着注意安全,又七手八脚地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望着越来越大的风雪,一大爷忍不住低声骂了两句:“邪了门了,妖风一阵接着一阵,还让不让人活!” 旁边的人装模作样笑了两声,妇人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清点人数:“周家那老头子回来了没?一把老骨头照顾自己都是问题,还非要逞能去救人。” 妇人口中的周老头是个犟种老头子,那日雪灾跑得快,捡了一条命,当夜便跟着救人,只是没多久就把腰闪了。今早刚能下地活动,便又拄着木棍去了村子救人,任谁也拦不住。 风雪在黄昏后才逐渐停下,乌云散去些许,透出一点点灰暗的光,风也没有先前那般凛冽,众人松了半口气。 火堆重新燃起,锅里的热粥已经被耐不住饥饿的小孩吃了一半,此刻正围着那老木匠打转,眼巴巴瞧着他削竹片。 没有蜡烛的滚灯在小孩的手上依旧玩出了花,相互打闹笑个不停。 沈隽光帮着把最后一锅热汤分了,又去背篓里拿出剩下的蜜饯分给小孩。小姑娘双手接过,小心揣进怀里,舍不得立刻吃,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冲她道谢。 “今日若不是沈姑娘,我们又只能以水充饥了。” 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说得沈隽光耳尖慢慢泛红。她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澄夜:“我不过是打下手,真正救人的还是长老和诸位医师。”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位老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救人哪有大小之分,若非沈姑娘下山送药,又带来这些粮食,大伙儿哪还有力气继续救人。” 附和声四起,沈隽光哪里受过这样直白的夸赞,只觉得脸越来越热,低着头笑,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借着添柴避开众人的目光。 澄夜靠在石壁上,脚边是摆了一地的药箱,刚处理完伤口的老人正对他道谢。他点头回应,又立马看向沈隽光。 火光落在沈隽光侧脸,整个人被暖色包裹着,也被百姓围在中间,人群偶尔发出一阵哄笑,沈隽光挂着无措的笑摆摆手。 澄夜静静地看了一会,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刚要起身走向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着长老。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僧跌跌撞撞跑上来,身上尽是泥雪,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见到澄夜时,脚下一时不稳,猛地摔了一跤。 澄夜皱着眉上前,将他扶起来:“何事如此慌张?” “师兄,来了个自称是浪山村的人,说他们的村子在大约一个时辰前,遭到了雪灾,许多人都被埋了。” 澄夜神色一僵,当即走向长老,众人停后顿时变了脸色。那小僧抹了把脸上的污渍,继续说道:“来的人浑身是伤,说方才的那阵风把山上的滚石和积雪一起带了下来,不少人当场就没了。” 沈隽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那时山间隐约传来轰鸣。 长老没有迟疑,当即起身安排着人手,连能行走自如的壮年也跟着他们一同下山。 沈隽光也跟着站起来,想跟着一同去,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药炉旁的几个大娘身上,她们已自发往里添柴加水。 若浪山村伤患更多,只怕送下去药不会更少,她抿了抿唇,快步走向山洞清点药材,盼着寺里一切安好。 见长庆走了进来,她立马问道:“长庆小师傅,可有派人回寺里传话,这里大多都是驱寒的药物,止血活血的已经见底了。” “沈姑娘放心,已有人带话回去。”长庆颔首,想起澄夜临走前叮嘱他的话,“沈姑娘还是趁着天色尚早,早些回寺里吧,师兄交代了,沈姑娘今日必须得喝药。” 沈隽光今日咳得有些厉害,下午忙活时还有些气短,本以为无人发现,怎料还是传到了澄夜耳里。 她愣怔了一瞬,压下突如其来的咳意,笑道:“我挺好的,多谢小师傅告知,但这里缺人,我留在此处能帮上忙。” 长庆不知该如何劝她,只道:“沈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见沈隽光点头,长庆这才放下心,又匆匆离去。沈隽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这些粮食撑不过明日,索性不如今夜回寺里,还可多备些粮食。 风虽然停了,夜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无人能料到后半夜会不会起风,众人只能找来石块和木头封住洞口。 沈隽光过去搭了把手,又添了些柴火,得知蜡烛不够后,便折返去今日上药的那个山洞。 她举着油灯走了进去,借着昏黄的火光四下寻找,蜡烛没瞧见,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摞药箱。 沈隽光弯下腰,一只只往外搬,最下面那只沉得厉害,费了不少劲才从石缝中抱出来。箱身磨损得厉 害,铜扣也比旁人的松,上头刻着“澄夜”二字。 她连忙打开,上层是空的,但下层整整齐齐摆放着药瓶,几卷纱布也未曾动过。 沈隽光连忙放下,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正在诊治的长庆,听到她说药箱没带走时,脸色有些难看。 事发突然,一些常用药他们大多随身携带,加上离得近,几人共用一个药箱也是常事。 两人齐齐望了眼洞外,沈隽光回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难民,提议:“我送过去吧,可有背篓?” 长庆下意识反驳。 “长老们走在前面,想必山道上早已没了积雪。”沈隽光转头看向他,“况且这里只有我闲得下来,你们得留下来照顾百姓。” 长庆仍有些迟疑,他望着洞中横七竖八躺着的百姓,又看看门外,终究没有更好的办法。纠结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取出一盏提灯递给她。 “沈姑娘。”长庆蹲下身,在地上画出一条简易的路线,“沿着山道一直往下,路过第六个岔口时左转,跨过一棵歪脖子树后,立即往下走。之后你会看见一个巨石,继续往左便是马车道。” 沈隽光点着头,等长庆说完后,重复了一遍才离去。 夜越来越深,提灯也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背篓里装着三只药箱,手上还提了一只,不过走出半程,肩头便酸痛不已。 沈隽光找了个平坦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一吹,眼前更是有些发花。她摸出腰间荷包,掰下一块蜜饯含进嘴里。 等到身上有些凉意后,这才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澄夜一行人从村子的后方进入,手中摇晃的烛火照不亮前方的一片漆黑,众人只知道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而横在面前的是山上滚落的巨石和断木。 几人合抱粗的树干横在村道中央,屋舍被砸得支离破碎,碎石与木梁层层叠叠压在一处,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附近的农户早已闻讯赶来救人,有人抡着锄头撬石,有人拿着砍刀伐树。 等到了村中时,所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村中空了一块地,紧挨着田埂的围栏下,排列着数十具尸体,身上连块白布也没有。旁边还有来不及收捡的残肢,被草席暂且盖住。 空气中弥漫着血气,几个年纪尚轻的小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一下白了,忙背过身吐了一地。 长老们双手合十,低头念着经文。 众人散去,澄夜蹲在一名伤者身旁把脉,沉稳交代着身后弟子。 浪山村依山开垦梯田,四周空旷,没有山洞的遮蔽,百姓只能安置在空地之中。能拆下来的木板都被抬了出来,铺在地上充作床榻。 许多人冻得直发抖,只能裹着草席蜷缩取暖,不知不觉间又起了风,火堆摇晃不定。 直到门板上躺满了人,有人才发现漏掉了药箱,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黑,碍于有人在场,只沉声教训了几句。 沈隽光便是在这时赶过来的。 她走的这条路是进入浪山村的前门,还没靠近,就能看见村里亮起的火光,她加快脚步,看见了就在村口的定觉。 定觉先是一愣,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药箱,眼睛一下亮了,他几步上前,将背篓卸下。再抬头时,他看见了沈隽光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问道:“沈姑娘可是不舒服?” “无妨,只是下山时吹了些风,有些冷罢了。”沈隽光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澄夜在哪儿,这是他的药箱。” 定觉欲言又止,最终指了指身后的田埂:“师兄跟着村民去了田埂。” 越往田埂走去,火光越多,还有几处用圆木临时支起的棚子立在田边,柴火上是冒着热气的滚水。 沈隽光一步步上前,引得村民纷纷注目。 澄夜站在一处火堆旁,身侧是定觉同屋的那个小僧,两人正说着什么。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隽光胸口一路压着的不适竟慢慢散了些,不由得攥紧药箱。 一步,又一步,风将两人的声音缓缓送了过来。 “还没找到柳姑娘的父亲,许是在村口。” 澄夜沉默良久,目光缓缓从地上移开,轻声问:“可问清他们一家为何在此?” “村民说,昨日半夜,柳姑娘送过来时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先安置好她们。”停顿片刻,澄夜轻轻闭上眼,“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沈姑娘。” 手中的药箱一点点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同时回头,提灯翻倒在沈隽光脚边,昏黄灯火映着雪地。 沈隽光站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无声倒了下去。 20. 泣寒宵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沈隽光似乎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喜也好,哀也罢,所有的情绪从来都是不自觉产生的。她不明白为何会不开心,明明已经笑得这么大声,大到见到过她的所有人都说,沈隽光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那次出逃并没有让她的情绪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所有人都期盼着她尽快好起来,只有沈隽光不愿意。她强撑着自己表现喜怒哀乐,喝下药后又强行催吐,日复一日的,直到她忽然昏倒在澄夜面前。 那是沈隽光第一次控制住无端的情绪,她看着哭红了眼的丫鬟,看着眉头紧皱的所有人,看着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澄夜,那种怅然的情绪在胸口散去,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种情绪很短,却在无数个日夜被反复提及。 沈隽光不止一次自言自语,为何老天爷会这样的不公,给了她这样一幅残缺不堪的身子。沈奉天告诉过她,人各有命,不能事事强求圆满,可她却固执地与高门贵女相比,却忘了自己也是百姓口中的这类人。 柳笙的出现几乎打破了这种平衡,一种近乎病态的平衡,她需要这种极端的情绪去控制变化莫测的身体。但重病多年,岂是小小一个情绪便能击倒,于是越是隐藏,便越是严重。 柳笙其实说的不对,沈隽光并不喜欢只是好看的人,她骨子里的倔强才是彻底迷住沈隽光的利刃。她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好的身体,却在父母的宠爱下活得潇洒自在,年纪轻轻便知道活着是为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活。 若是细究,沈隽光骨子里藏着的倔强,全是柳笙存在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梦见过柳笙,听长辈说起过,若是深刻思念一个人,这人便会出现在梦里,可柳笙一次都没来过。 回忆里的柳笙总是笑着的,是开朗的,是不拘小节的,但也是带着病痛的。 两人关系第一次亲近时,是沈隽光撞见柳笙的脆弱,但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是担忧母亲。 留下柳笙在青禁台医治,是观衡长老主动提起的,长老见沈隽光整日闷闷不乐,恰好柳笙的到来能让沈隽光有些好奇,商议一番后,柳笙便留下了。 沈隽光得知此事,还气冲冲跟观衡长老吵了一架:“柳笙有自己的生活,长老为何要因为我,强行将她留在此处?”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沈隽光很早就知道柳笙不愿意留在这里,但不知为何,西边的小院忽然被收拾了出来,柳笙也从南边的禅房搬了过去。 沈隽光问过柳笙,柳笙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后来两人偷喝了澄夜院子里藏起来的酒,柳笙这才说了漏嘴。 “我留在这里要花好多好多的银子,可长老说,只要我住在这里陪着你,这些银子就都免了。”柳笙手里紧握着酒壶,在空中挥舞着,眼神迷离,“我娘得知后,想也没想就替我应了下来,多亏我娘,否则你就错过我了。” 沈隽光呆愣在原地,垂下的眼眸缓缓上移,铜镜里的那张脸,与当时的沈隽光几乎重合。 赤兔般红肿的双眼,消瘦的脸颊,还有微微颤抖的双唇,下巴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桌上的信纸早被打湿了一半。 不知怎的,沈隽光又哭了。 澄夜从屋外走进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信,沈隽光抬头,对上男人深沉的眸子。 “沈隽光,别自责。” 如今回头看去,若是她没有表现出对柳笙的好奇,或许她不会留在青禁台。这么多年自以为是的帮助,竟成了杀害柳笙一家的凶器。 她缓缓低下头,肩背一点点塌下去,许久未见的蜜枣此刻正静静趴在她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纵身一跃,跳上了她的腿。 那日再次亲眼见到沈隽光倒下时,澄夜的心猛地跳了一拍,箭步过去将倒地的沈隽光抱在怀里。怀中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额间却烫得惊人。 他抬手覆上额头,眉心当即拧紧,一声声唤着她:“阿光。” 沈隽光自然无法应声,她双眼紧闭,呼吸短促,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在微微发颤。 脉象虚浮,一连几日的冷热交替,又操劳过度,让本就支撑不住的身子,在得知噩耗后彻底倒下。 浪山村没有安置她的棚子,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嘶鸣的马蹄声钻进几人耳里,为首之人走到澄夜面前,抱拳道:“可是澄夜禅师?我等奉昭王殿下之命特来此相助。” 了解沈隽光的近况后,众人马不停蹄搭出一处避风的棚子,又找来烧水的锅炉,解了燃眉之急。 沈隽光烧得厉害,澄夜寸步不离守了一夜,直到泛起一抹鱼肚白,马车抵达浪山村村口,澄夜这才抱着沈隽光一路返回青禁台。 病情反复两日之久,下肚的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却始终不见起色。 沈隽光今日醒来后,便一直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任由他说什么都不理会,不吃饭也不喝药。澄夜离开也不过一炷香,她便自顾自爬了起来,坐在桌边翻看信件。 澄夜见她依旧不说话,再次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香炉。 香气缓缓上飘,沈隽光的视线跟随着逐步上移,佛手柑的香气逐渐打开了她的思绪,与柳笙的回忆一拥而上。 沈府的院子很大,大到她只有一日三餐时才能见到家人,但有时沈府的院子却很小,小到大夫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沈隽光也是从那时确定的,自己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姨娘的两个孩子生得晚,幼年时的沈隽光总是一个人,丫鬟跟她一样也是个闷葫芦,两人在院子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发呆。 若那日没什么胃口,她能在窗边静坐一整日,所以那时见过沈隽光的人都说她性子好,定会讨得未来夫家的欢心。 姨娘的孩子从小在宠爱里长大,拥有健全的身体,也拥有自由。沈隽光并不羡慕,她只是惋惜,惋惜自己为何不能同他们一样。 后来她到了青禁台,拥有了短暂的自由,在得知阿弟阿妹会因为没有温习功课而被夫子教训时,沈隽光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拥有一身病。 再后来遇见柳笙,她又开始变得自怨自艾,但与阿弟阿妹不同的是,柳笙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倔强,潜移默化之中,沈隽光开始幻想。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是柳笙,是有着好家世和好身体的柳笙。这个“柳笙”从小见多识广,还走南闯北,是个能说会道的洒脱女子。 那年上元节,澄夜从集市带回来一个面具,面具的样式有些狰狞可怖,沈隽光起初并不喜欢,便将这东西压在了箱子底。 后来一连几日的噩梦缠身,她想起澄夜说这个面具有驱邪避鬼的意思,于是连夜将它翻出来放在枕边。 梦里的沈隽光从小家碧玉的姑娘,变成了闻风丧胆的杀手,她惩凶除恶,名号流传整个江湖。等醒来后,沈隽光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些僵,也是从那时起,她总是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起初是言语,后来才是行为,当柳笙发现她的幻想时,沈隽光已经开始伤害自己了。 柳笙最先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女子之间交好的一种模仿,就如同姑娘家模仿妆容和衣裳一样,她还会不遗余力地将那些三脚猫功夫教给沈隽光。 那日一切如常,沈隽光没有午睡,往日本该在柳笙房中,她回了安和斋。柳笙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她,却发现沈隽光安静地倒在院子里,手臂上满是伤痕,脖子也有绳索勒过的痕迹。 柳笙吓得不轻,立马喊来澄夜,等沈隽光醒后,却发现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前的沈隽光和那日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澄夜有些不敢确定,只沉沉凝视她,半晌才开口:“阿光,你还记得吗?” 澄夜紧挨着她坐下,将桌边的汤药缓缓推到她面前,低头轻哄道:“阿光,你看一眼我,说句话好吗?” 沈隽光从没见过澄夜这种模样,饶是年幼时被哄着喝药,他的语气都带着不得不喝的强硬。她微微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被什么糊住似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澄夜单手搅动着汤药,微微苦涩的气味钻进沈隽光的鼻子里,她刚皱眉,澄夜便把碗推开了。 沈隽光始 终没有开口,手边的汤药放凉一回,又重新热了一回,她仍只是安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澄夜也没再劝,只安静陪她坐了一日,直到夜幕降临,沈隽光如木偶般走向床榻躺下,呼吸很快平稳。 见她睡下,澄夜替她掖好被角,将凉透的药端出门外。 他在书房的躺椅上暂作歇息,房门虚掩着,门帘晃动时,偶尔吹进一丝寒风。 半梦半醒间,对门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澄夜倏然睁眼,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阿光。” 他轻叩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屋内的抽泣声越来越急,澄夜心头一沉,推门而入。 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光线昏暗,透过月光能看见被子里隆起的小丘。 沈隽光蜷成一团,额间尽是冷汗,眉心紧蹙着,无论澄夜怎么喊,她始终没有醒来。 她忽然一颤,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眼底尽是惊慌,似乎还未从噩梦中抽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隽光眼中的防备与茫然一点点散去,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倾身扑向蹲在床边的澄夜。 澄夜微微一怔,少女带着满身热意撞进怀中,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溃散。 沈隽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伏在他肩头发抖。悬在她背后的一双手终究还是落下,轻轻覆盖在她瘦削的肩背上。 肩头的眼泪一阵接着一阵,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起初还能听清一两句,后来便只剩下呜咽声。 哭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沈隽光仍旧伏在澄夜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角还顾着未干的泪,人却已经昏沉沉睡了过去。 澄夜低头看着她,原本褪下的热,此刻又返了上来。他将人轻轻放回床上,重新掖好被角。 安和斋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翌日清晨,沈隽光醒来后,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她一眼便看见澄夜眼下的青黑,沉默地喝下一碗粥,许久才轻声道:“我想去看看阿笙。” 澄夜没有劝阻,等汤药下肚,再替她披上大氅,说道:“走吧。” 后山的积雪未化,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偶尔落下一点碎雪。 长老们替柳笙一家选了处向阳的地方,背靠青山,前头是一片舒林。今日天气晴朗,透过林子还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峦。 墓前除了一束新枝,别的什么也没有。 沈隽光慢慢走过去,在柳笙墓前跪了下来。她伸手拂去木牌上的细灰,指尖在“柳笙”二字上停留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阿笙。” 她絮絮说着话,说这两日她反复无常的病,说山下百姓的近况,说平日里总不见踪迹的蜜枣,这几日一直都在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沈隽光跪得双腿发麻,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对着木牌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起身换了个姿势。 澄夜见沈隽光缓缓走到木牌的一侧抱膝坐下,歪头轻轻靠在木牌上。 临近晌午,沈隽光才缓缓起身走向澄夜,两人并肩下山,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澄夜原以为她仍不愿说话,便也没再开口。走了一段路,沈隽光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山下的百姓如何了?” 澄夜跟着她的步子慢下来,侧眸看她:“都安置妥当了,浪山村亡故的百姓,也都已入土为安。” “死了多少人?” 澄夜没有瞒她,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沈隽光听完也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日。”澄夜说道,“风寒加重,又忧思过虑。” “三日……”沈隽光低声念叨,掐着指尖算了算,看向远处的山岭,“冬月初六,临近二九天了。” 澄夜脚步忽然一顿,今日分明是冬月初七。 沈隽光浑然未觉,仍自顾自道:“二九一过便是小寒,小寒过了才是腊月,时间可真漫长,离上元节还有那么久。” 21. 负冬安 安和斋忙了几日,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些脏乱,风一吹,散落的药渣和灰尘便四处翻滚。还有蜜枣这只捣蛋鬼,小家伙不知从哪儿叼出一团晒干的艾草,拖着满院子跑,定觉一手提着扫帚,一手赶着它,扫了半天,也没见院子干净多少。 沈隽光独自回到安和斋时,定觉正卖力扫着地,院外的石桌上放着他的药箱。她走上前,想起了那日澄夜拿错药箱的事。 “小师傅,你们的药箱都是长老准备的吗?” 定觉抬头看着她,说道:“长老只提供木料,药箱都是自己做,不过贫僧这只是大师兄留下的。” 沈隽光摸着药箱,说道:“难怪那日澄夜错认成小师傅的药箱,这么一看还真是他的风格。” “大师兄如今这个药箱,是昭王殿下相送,”定觉笑道,“若非如此,贫僧便得不到这么好的宝贝。” 沈隽光细细打量着,这药箱比别的弟子的药箱似要大上一圈,木料偏红,锁扣左右排列,棱角雕刻精致。 定觉扫着地,嘴上也没停歇,说着来青禁台医治的百姓中有个带着小孩的大娘。那小孩的生辰是初七,谁知天没亮,大娘没挺过便没了,今日的生辰成了祭日,倒是可怜得很。 沈隽光怔了怔:“初七?今日是初七?” 定觉只当她睡糊涂了,点头道:“是,今日是冬月初七。” 她放下搭在药箱上的手,匆匆告别定觉后,直奔息心院。 息心院内,澄夜与释远长老皆是一脸凝重。长老正在誊写方子,听完澄夜的话,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许久,长老才无奈地叹息一声:“她这病,若不解心结,只靠汤药终究是无法根治。” 澄夜还是不死心,追问:“长老的医书可有记录这种病?” “心疾最是难断,藏书阁都快被你翻烂了,你不也没找到吗?”长老沉思片刻,再道,“若她愿意,便让她再多留些时日,你去试试她自己的意思。” 走廊的积雪刚扫净不久,澄夜刚绕过回廊,便见到独自徘徊的沈隽光。她咬着手指,低头来回踱步,忽然抬头看见远处的澄夜,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立马将手背在身后,抬脚就往回走。 “阿光。”澄夜出声唤她,几步便走到她身前。见沈隽光眉眼紧绷,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着急询问。 沈隽光双唇轻轻抿起,迟疑片刻,这才小声道:“只是嗓子有些干疼,本想去找长老瞧瞧,又怕长老照例开一堆难喝的药,便不想去了。” 澄夜望着她不算好的脸色将信将疑,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收回手,说道:“先回安和斋。” 沈隽光点头,悄悄松了口气。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本该二九寒天才覆盖山头的大雪,而今刚入冬月间便落了个满怀。 沈隽光原以为下得早,往后便不会再冷,怎料没过两日便越发酷寒。凛冽寒风穿林而过,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索性懒得出门,连安和斋的院门都不愿迈出一步。 雪灾一事传进宫中,朝廷接连送来大批米粮、药材和过冬衣物,长老们也算缓过一口气。重伤的百姓留在青禁台医治,过去这么些天,几乎都能自如下地,而解封的山道也没再重新封锁。 小寒如期而至,百姓商量着举办一场腊祭,几个身子硬朗的壮年提前一日下山采买,而后满载而归。 院里支起几口大铁锅,方正的冻豆腐下锅,配着几篓新腌的菜,光是看着便让人口水直流。腊八粥一直熬到午后,浓浓的米香混着咸香的腊肉,似要把整个玄山都暖起来。 沈隽光难得精神不错,又许是大娘的手艺深得她心,一连三碗腊八粥下肚。吃饱喝足后又围着几个老人闲聊半晌,最后还被那木匠大爷拉过去,硬是学了一段翻花绳和滚灯的杂耍把戏。 她学得笨拙,引得众人笑个不停,沈隽光也忍不住跟着浅浅笑起来。 小寒一过,便入了三九。 沈隽光这才知道,之前的冷也不过是一记预告,这才是寒冬的开始。 怀里的汤婆子就没断过,屋里的炭盆一日要添好几回,一人用的炭火量快赶上一个僧舍的用量。可即便如此,到了夜里依旧冻手冻脚,常常睡到半夜便被活生生冻醒。 澄夜索性替她把炭炉移到里间,又将自己多余的被褥给了她,沈隽光嘴上嫌麻烦,接受的动作倒是挺快。 四九将近,腊月也到了,只是寒气依旧未褪。山里的树梢日日挂着冰凌,屋檐下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柱,太阳照下来亮得刺眼,却没有半点暖意。 她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烧不坏的□□,这样便能住在火堆里,尽管如此,沈隽光依旧雷打不动地两日去一次后山。 从沈府带上山的信纸已经所剩无几,她节约着笔墨,正反面都写满了想说的话。后山禁火,她便只能坐在柳笙的墓前,吐着寒气将信中所写念给柳笙。 林间的寒风吹过,雪花落下,权当是柳笙的回应。 腊月初一这日,看门的小僧来安和斋,说沈府又来人了。沈隽光一听,披上大氅便一路小跑迎上去,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周伯。 她远远便喊着周伯,笑道:“周伯,您怎么又上山?爹娘可都还安好?” “府上一切安好,老爷猫冬还圆润了些,老夫人前两日上了街,说给小姐置办货物,这才催着老奴上山的。”周伯说着,又皱起眉,望着沈隽光瘦了一圈的脸,“大小姐又瘦了,可是没休息好?听闻前些日子山脚遭遇雪灾,大小姐可还好?” “放心吧周伯,我一切都好。”沈隽光笑着摆手,“雪灾都在后山,青禁台在前山的半山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不会有事儿。” 周伯闻言松了口气,又想起一路所见,问道:“方才路过两个院子,见里面住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是雪灾的难民?” 沈隽光点头:“是啊,后山的村子全都被毁了,一时无处安生,长老便请示宫中,让百姓暂且住在这里。如今匠人也在赶工,说是想赶在上元节之前,把屋子都修好。” 周伯笑道:“等到上元节,大小姐便可回府了,届时上山接大小姐的,可就不止老奴一人了。” 沈隽光微微一怔:“父亲也要来?可往年上元节前,礼部不都忙得脚不沾地吗?” “正事儿,老奴把正事儿给忘了!”周伯神色一顿,拍了拍额头,面露懊恼,“老爷给大小姐议了门上好的亲事!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可是如今大理寺卿,他的叔父是当今内阁的骆文骆大人!” 沈隽光脸上的笑意褪去,错愕道:“您先等等,什么亲事?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大理寺卿,为何要嫁给他?” 周伯见她神色不悦,连忙解释:“大理寺卿一表人才,少年登科又得圣上宠爱,宣州不少名门都抢着这门亲事,大小姐可是不满意?” “我都没见过他,为何要满意?”沈隽光的指尖不自觉攥紧,“爹已经将亲事定下,莫非是收了聘礼?” 周伯思量道:“聘礼倒是还未收下,只是换了婚帖。” “周伯!交换婚帖可比聘礼重要得多!”沈隽光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眼底满是急色,“爹爹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下我的婚事,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 ” “老爷都是为了大小姐好。”周伯见她动了情绪,好生劝慰,“上月宫中传闻,说老爷攀上了昭王,外面的人不知,可宫里那些人门清,知道老爷将大小姐寄养在青禁台。有些话本就邪乎,传来传去就更为邪乎,说大小姐是昭王钦定的昭王妃。” 沈隽光当即斥声反驳:“没有!简直胡说八道!” “可世人听信谣言,都传进了圣上耳里,公公来府上特传老爷进宫面圣,问得就是大小姐跟昭王的关系。”周伯压低声音,左右环顾见无人,这才继续说下去,“这朝中各方势力拉扯,纵然是大小姐当真心属昭王,老爷断然不能应下这门亲事,这才在朝中各门各户替大小姐挑选夫婿,堵住朝野的流言蜚语。前几日宣州突发一桩重案,大理寺得圣命缉拿真凶,公务缠身,否则大小姐今日便能见到未来夫婿。” “可总归是还有办法的,为何我爹就这般仓促决定,那大理寺卿当真有那么好?”沈隽光心头堵着一股气,“少年登科入仕,叔父身居内阁更是权柄在手,谁能断定背后没有旁门左道?再说朝中斗争,内阁才是深水火热之地,他日风波骤起,这位寺卿大人若难以自保,又何曾顾得上我?” 周伯闻言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大小姐怎能这般想,倘若其中真的藏着这等风险,城中高门小姐,又怎会争先恐后盼着与骆阁老结亲,老爷又怎会主动游说这门亲事?” “我哪儿知道!”沈隽光气得有些头昏,扶着额头喘大气,“周伯,这门亲事我绝不会应下。娘之前说过,我的婚事我可以自己做主,娘她不会答应爹爹的提议。还请周伯回府后替我转告,就说是我不满意这门亲事,请父亲重新择定,尽快收回婚帖。” 周伯面露难色,迟疑道:“大小姐,老奴……” “不行,我得写封书信回去,我爹就是个老顽固,三言两语很难说服他的。”沈隽光刚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道,“周伯你何时下山,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定觉提着水桶往僧舍走去,险些在拐角处与一路小跑的沈隽光撞个正着,沈隽光慌乱道了个歉,头也没回的走了。 定觉拍了拍胸口,在后面喊道:“沈姑娘小心些,上次便是这样受了伤,可别再摔了!” 沈隽光跑得快,一头钻进书房,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下,便提笔写信。 洋洋洒洒铺垫了不少字才提到定亲之事,话里话外表明近来心疾反复,病情尚未稳定,或许上元节之时不能按时回家,恳请沈奉天将婚帖换回。 墨迹未干,她便提着信封和纸张一路去了山门,周伯在药仓院陪同卸药,沈隽光跑了个空。 药仓院门前堆满了刚送来的药材,几个弟子正往库房里搬运,长老们先后与周伯说着话。 沈隽光快步过去,将信递到周伯手里。周伯被迫接过,还未来得及细问,便又听见释远长老继续说:“沈姑娘近来虽比前些日子好转不少,可心疾仍有反复,故而下山之后仍需静养。” 这话正合了沈隽光的心思,她连忙点头,说道:“长老说的是,我也正想同周伯说这些,如今身子尚未痊愈,实在不宜紧赶着下山。缘由我都写进信里了,父亲看过便会明白,周伯,拜托了。” 周伯微皱眉,还想再劝两句:“可婚事——” 话刚出口,沈隽光便急忙打断:“周伯,都在信里。” 沈隽光难得露出几分着急的模样,周伯望着她,到底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叹道:“老奴知道了。” 待人走远,定觉不知何时站在了观衡长老身后,探出个脑袋,小声问道:“谁要成婚?” 22. 辨真假 “谁要成婚?” 无念堂内,澄夜正蹲在炉前分拣药材,案上摆着十几味干药材,一旁的木架上还晒着几箩筐。 定觉提着空药篓,绘声绘色地讲着方才发生的事,可澄夜始终面无表情,按照医术上的法子放进最后一味药,这才开口:“定觉,可还记得自己入山几年了?” 定觉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跟沈隽光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青禁台,得益年纪相仿,定觉还未正式拜师时,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他愣了愣,回道:“弟子入山共十载,至今学习八载,修行六载。” 澄夜埋头清理着散落的药材,再问:“修行之人,三忌为何?” 定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慢慢低下了头,他立马认错:“弟子妄议尘俗,多口是生非。弟子知错,请师兄责罚。” “知错便好。”澄夜依旧面无表情,抬眼看他,“药房里可还有附子?” 定觉忙答:“最后一点附子前几日便用尽了,老参也见了底,倒是剩了些油桂,宫里送上来的药材也有不少。” “用不了,药效不同。”澄夜说着,将一袋药渣递过去,“送去息心院。” 定觉走后,无念堂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打杂的小僧,长庆是最后踏进门的。院子被炉子烘得暖意沉沉,澄夜坐在炉边添柴,手中握着木柴,一根根往火堆里送。 “师兄。”长庆轻唤两声。 澄夜浑然未闻,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只一味地吹火添柴,周身围着一圈生人勿进的气息。长庆知道澄夜思索时最烦旁人打扰,便不再出声打扰。 他瞥见院角堆放的柴火已然不多,转身折去柴房,抱了满满一捆木柴折返,半路途径偏远,撞见正在扫地的定觉。 回来时,正看见澄夜俯身徒手去端炉子上的药罐。 “师兄小心!” 惊呼出声已然迟到,澄夜的手已经贴了上去,灼热的触感刺得他当即缩回手,指尖被用力握在掌心,转头看着表情错愕的长庆。 长庆慌忙将怀里的木柴丢掉,进入房中寻找药箱,待他握着一罐烫伤膏出来时,澄夜已将药罐挪到桌上,无事发生似的低头收拾器皿,打算熬下一锅汤药。 长庆快步拦在他身前:“师兄,先上药吧。” 澄夜眼皮都没抬,依旧忙活着手上的动作,说道:“把这药送去安和斋。” “还是先上药。”长庆不肯退让,劝道,“等处理完伤再送也不迟。” 澄夜这才抬眼,一双淡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长庆,不言不语,只将食盒递到长庆眼前。 僵持片刻,长庆重重呼出一口闷气,无可奈何,到底还是把药膏放回桌上,接过食盒出了门。 安和斋院内静悄悄的,沈隽光正倚在窗边翻读柳笙往年的书信,蜜枣圆滚滚趴在她手边,尾巴摇摇晃晃,耳朵时不时抖动。小家伙灵敏,先一步听见门外的动静,猛地跳下桌子,扒着半掩的大门直叫。 长庆素来喜欢这只肥溜溜的小家伙,先蹲下身揉了把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又逗弄着下巴,这才跟着小家伙往屋里走。 沈隽光听见动静抬头,在窗外看见了长庆,诧异道:“长庆小师傅,今日怎是你来送药?” 长庆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回道:“定觉许是被师父罚了,正在院外扫地呢。师兄煎药时不慎烫伤了手,不便前来。” 沈隽光走出书房,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烫伤了手?怎会突然烫伤,可是寺里出了棘手的事,长老们可安好?” “沈姑娘放心,寺中一切安好,沈府的药材让长老们一阵欢喜。”长庆如实回话,想起昨日值夜的小僧见到无念堂一夜未歇,“师兄昨日一早去藏书阁借了不少医书,整整一宿未曾合眼,许是心神散乱,这才出了岔子。师兄性子执拗,说什么都不肯上药。” 沈隽光碰了碰药碗,温度恰好,她仰头一口饮下,跟长庆一同出了安和斋。 无念堂内炉火不熄,药气缠绕在整个院子里,澄夜垂首,指尖灼痛反复,他全然不在意,只低头称量药材。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澄夜只当是折返的长庆,便也没抬头。 门轴轻响,却迟迟没听见长庆的声音,他回头,一身嫩粉袄裙的沈隽光正叉着腰对他笑。 沈隽光一眼就看见长庆口中的烫伤膏,上前两步将药攥在手里,在澄夜眼前晃了晃。 澄夜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继续忙活。沈隽光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又晃了晃药罐。 这下,澄夜总算有了反应,抬眸望着沈隽光的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做什么?” 沈隽光挑眉反问他:“澄夜师兄以为呢?”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喊过澄夜,他移开眼神,低头看向泛红的指腹,仍旧嘴硬:“只是一点烫伤而已,何须上药。” “只是一点?”沈隽光若有所思地点头,表情严肃,“那日在洞穴里,我不也只是一点烫伤,为何师兄那般紧张?” “你是女子,女子手上不可留疤。” 话里话外都叫沈隽光挑不出半分错处,她顺势往前凑近半寸,故意盯着澄夜的双眼,有些狡黠道:“是世间所有女子都不该,还是唯独我的手上不该留疤?” 一阵静默漫开,只剩炉灶的响动。 澄夜喉间微哽,只好对上她灼热的目光,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开口:“阿光,别胡闹。” 沈隽光笑着看他,澄夜抬手去抢她手中的药,怎料她手腕轻轻一偏,轻巧躲开,眼底漾开一点得逞:“难得见师兄受伤失态,这等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坐吧。” 她说着,先一步落在在一旁的石桌,一脸得意的望着澄夜。他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这才挨着她坐下。沈隽光攥着瓷罐,五指紧扣住他烫红的指尖,不让他回缩分毫。 澄夜周身一贯的冷寂散了大半,视线锁在她低垂的发顶,长睫止不住的轻颤,投下浅浅的阴影。沈隽光温热的鼻息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药膏的凉意被无限放大,她越贴越近。 沈隽光垂眸认真看着他的手,心里清清楚楚,她与周伯在山门前的争执声不算小,定觉耳朵尖,定然听后都讲给长庆。长庆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来无念堂送药,断然不会耐不住性子问出口。 这么想来,被罚的定觉哪是在长老面前犯了错。 心底思绪翻涌,柳笙说的那些话不断回荡在脑海里,沈隽光抹开膏药,打算打破两人间的氛围,耳畔却先传来了澄夜淡淡的嗓音:“你这几日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沈隽光手上未停,应道:“嗯,今日长老也这么说,但我还不忙着下山,或许上元节我就在寺里。” 澄夜眸光微抬起,迟疑道:“你……不回沈府?” “近来心疾反复,加上阿笙的事我还没能全然释怀。”沈隽光语调放缓,“沈府有太多她的东西,我回去只会睹物思人,徒添伤感。” 澄夜沉默片刻,回想起定觉的那番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因为柳姑娘?” 沈隽光抬眸望着他,眼中疑惑:“那师兄以为,还能是什么?” 澄夜避开她的目光 ,垂眸落在沈隽光紧握自己的手上,鬼扯一通:“以为是你舍不得长老,舍不得柳姑娘。” 沈隽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情玩味:“若舍不得阿笙,我不应该赶快回家才对吗,师兄这话倒是奇怪得很。” 澄夜沉默须臾,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为何定觉说你谎称自己心疾反复,不愿回家?” “还不是因为我爹给我寻了个亲事,我……”沈隽光骤然回神,堪堪止住话音,眼尾飞快掠过一丝懊恼,懊恼自己沉不住气,反倒先抖了个干净。 澄夜眉梢一挑,转瞬即逝一副了然的表情,顺势追问:“亲事?沈侍郎何须这般着急,你及笄也才一月出头,可是沈府遇上了难事?” 沈隽光瘪了瘪嘴,语气裹着一腔憋闷:“别提了,烦心事一桩,你说山下这些百姓怎会这么无聊,处处说人闲话。说也就算了,偏生越传越离奇,全然不顾女子的名声。” 澄夜客观道:“既是流言蜚语,百姓传得便是一个热闹,怎会理会真假。” “那也不能把我跟昭王凑一块儿吧!”沈隽光语调微抬,“昭王本是好心将人留在山上,而且后面送上来的粮食大多都进了柳笙肚子里,怎么就成了昭王心悦沈侍郎嫡女,不惜违反宫规也要求娶之类的话,简直荒唐。” 澄夜抬眼望向她,确认道:“谁?昭王殿下?” “对啊,宫里谣传,说昭王拒绝赐婚是为了我。”沈隽光叹了口气,心绪纷乱,“我爹就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昭王有何可得,还非我不可。这事儿不知怎的传进了圣上耳里,我爹三番五次面圣,信誓旦旦说沈府绝无此意,为表忠心,不得已给我寻了门亲事,说对方是大理寺卿,他叔父还是内阁的人。我爹也真是老糊涂了,内阁跟亲王有什么区别,最后先死的不都是我。” 话音落定,沈隽光才察觉忽然投来的一个眼神,她果断闭嘴,意识到最后一句话有些过了头。 安静片刻,勺子搅动的声响打破凝滞,沈隽光放软语气,继续道:“总之,我爹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擅自与大理寺卿换了婚帖,若我在上元节回去,只怕等着我的是喜轿。” 澄夜视线落回沈隽光,问道:“你不认识这大理寺卿?” “自然不认识,我常年在山上,上哪儿去认识别的人。”沈隽光摇头,弯腰从身后抓了一把雪,“即便是回到沈府,我也都是一人住在院子里,鲜少出门。” 澄夜若有所思地问道:“既然你不认识,沈侍郎身为礼部之人,怎会与大理寺扯上关系。” “许是碰到什么案子吧。”沈隽光头一歪,想到了什么,“前些年贡品被东厂做了手脚,我爹一连半月没有回家,刑部和大理寺里应外合,将礼部上下查了个遍。听我娘说,他们还带着人查了府上,或许那时便认识了什么大理寺卿。” “少年登科,倒真是一表人才,难怪沈侍郎会看中他。”澄夜听完默默追加一句,听不出喜怒。 沈隽光小嘴一歪,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但碍于澄夜的脸面,没有戳穿他,只道:“是啊,少年登科的确是难得的人才,若我从小与他相识,这婚事也只怕是水到渠成,哪儿还用爹爹操心。” 澄夜沉默着,将汤药分装进瓷瓶里,半晌才重新抬眸,刻意绕回方才的话题,确认道:“你方才说,那些流言蜚语关乎昭王与你?” 沈隽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里全是柳笙说过的话。 送走她后,澄夜立马进到书房,提笔写下短短几字。后院山林里常住着一只飞鸽,听到澄夜的哨声后,带着字条当即飞往昭王府。 23. 同舟渡 仅这一番话,便让沈隽光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夜里渐起风雪,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间,又梦见了那日与柳笙在药田里的谈话。 彼时阳光正好,用过午膳后的柳笙心血来潮,非要替她将药田四周的草叶拔光,沈隽光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去。 柳笙蹲在药田边,脚边是排列整齐的杂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她:“阿笙,你有没有想过,禅师或许并非对你无情。” 沈隽光当时险些拔手里的药苗丢出去,红着脸反驳:“他都亲口拒绝我了。” 柳笙却不以为意,只笑着看她:“有的人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却未必这么想。若真无意,何必事事记挂着你,在拒绝你后还能一如往常对你好。我瞧着,倒像是有别的顾虑。” “什么顾虑?”沈隽光满心不解。 柳笙脏兮兮的手托着腮想了半晌,忽然问她:“我记得你说过,你来青禁台时便见到了禅师,那他是只比你先来一两年,还是襁褓时便来了?” 沈隽光当场愣住,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她很早便清楚,澄夜和这里别的僧人是不一样的。长老们待他与旁人不同,小僧中虽有与他亲近的,但也始终保持着疏离,不同于其他师兄弟间的相互扶持。 柳笙见她发呆,拍净手上的泥,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阿光,有些人不肯往前走,不一定是不愿意,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走不过来,或者被什么绊住了脚,不能往下走。” 梦中的话断断续续,等沈隽光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府虽算不上钟鸣鼎食之家,可沈奉天到底官居礼部侍郎,她又是嫡长女。隔壁户部侍郎二房长女出嫁前,登门说媒的人都快踏破门槛,沈隽光的身份在宣州已足够体面。 若柳笙猜得没错,澄夜再三拒绝或许不是因为真的无意,而是因为两人的不对等。 沈隽光忽然想起那日无意间听到的那个姓氏。 谢。 这姓在宣州并不少见,出了宣州更是官户商户遍地走,她忽然想起自己曾问过。但每回提起,澄夜总是找借口敷衍过去,要么干脆装没听见,如今再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沈隽光抱着被子有些泄气,忽然一拍脑袋,翻身下床,问澄夜不成,问李昭澜总成! 她匆匆用过早斋,趁几个大娘谈话间一溜烟跑回安和斋,铺开纸笔写了封书信。心中东拉西扯半天,最后才别别扭扭问到了重点。 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又开始发愁。如今她下不了山,信驿又无法上山,总不能指望那只肥溜溜的猫替她送去昭王府。 沈隽光穿梭在廊下,正琢磨着如何骗过澄夜,忽然走向大娘们的偏院。原本热闹的院子此刻无比安静,扎堆的大娘连说话都捂着嘴,沈隽光凑过去一问,这才得知是宫里来了人,还是长老亲自迎接的。 沈隽光心里一动,快步转去息心院,怎料守门的小僧说长老一早便去了藏书阁,一直未归。 沈隽光顿时明白几分,只怕来人正是李昭澜,她当即转身,提着裙摆一路往枕云院跑去。 雪后的石阶有些湿滑,她跑得急,险些在一处石阶上滑倒。等到了枕云院,果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魏越抱刀立在门前,仍是一张冷脸。 沈隽光悄悄松了口气,倒真是省去了一桩麻烦事。 魏越一眼便见到远处廊下的沈隽光,对她礼貌点头示意后,又挂上了那副冷酷表情。 沈隽光小心翼翼走过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句后,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魏越。她说:“烦请魏公子将信件转交与昭王殿下,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没有打扰。” “沈姑娘,王爷今日因公务上山,只怕无心私事。” “不不不,不完全是私事,说来有些麻烦,但王爷一看便知,恳请魏公子转交。”沈隽光伸手一礼,“告辞。” 魏越捏着信看了看,等沈隽光消失在视野里,随即转身推门,院中的亭下依旧是两人对弈的身影。 昨日飞鸽传信至昭王府,若非李昭澜错过出宫的时辰,只怕见到信的那一刻,便会立马赶上山。 李昭澜甚至是在枕云院门前见到的澄夜,难得见到他这般神色,停下脚步打量了片刻,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示意他跟进来。 枕云院常年空置,平日里无人洒扫,只有等李昭澜传信,澄夜才会命人将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 魏越退下后,院中只剩两人,等李昭澜茶水下肚,澄夜这才开口:“王爷既已知晓外间流言,为何不阻止?” 李昭澜正低头落下一枚棋子,闻言抬眸:“知道你来信别有目的,但没想到你竟这般直接。但此事本王当真并非有意为之,待本王得知消息时,已经传进了陛下耳中,你当本王是什么神仙,一句话便能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澄夜沉默片刻,又道:“既然王爷无法阻止,便放任一段时日,流言自会散去,又为何要用大理寺卿去含糊此事,将骆文的侄子引荐给沈侍郎?王爷难道不知谢家与季家的纠葛吗?” 话音落地,澄夜便知自己言语过失,眼看着李昭澜的笑脸僵住,却不肯替自己辩解。 “澄夜,”李昭澜慢慢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本王?” 澄夜一滞。 李昭澜眼底慵懒,端起茶盏一口饮下,淡声道:“谢、季两家的纠葛,轮得到你一介行医僧人过问?出世清修之人,朝堂世家的纷争,轮得到你妄议置喙?” 澄夜垂下眼,起身跪地,脊背挺直:“贫僧失言,一时心绪乱了分寸,言语逾矩冲撞王爷,甘愿受罚。” 李昭澜垂眸俯视他,冷笑一声:“冲撞亲王已是不敬重罪,你区区一介寺中徒僧,担不起这份罪责。更何况你妄议朝堂,便是倾尽整座青禁台也不够,你可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澄夜久跪不语,目不斜视,李昭澜也不曾开口。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坐一跪,直到魏越推门而入。 他抬眼便见澄夜跪地,眼底不由得有些错愕,随即快步走到李昭澜身侧,将信递了过去。 “王爷,沈姑娘来信。” 李昭澜抬手接过,信纸足足三页,字句细密,他微微皱着眉,耐着性子看完。直到最后一句话,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低低笑了一声。 澄夜虽不知信中内容,却察觉到李昭澜的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 李昭澜将信折好,忽然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 澄夜移开目光。 “那年本王四岁,被舅父训斥了几句,一气之下离开了国公府。那日恰逢青禁台施药济民,本王便混在人群里上了山。还是玄慈道长一眼认出了本王,将本王安置在她的院中。”李昭澜说到这里,顿了顿,“那时有个稚童声在门外一直说话,说已经背完了这本医书,想再换一本,但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恰巧本王习武的树枝飞出去落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瓷盖上,你这才推门而入,将本王当做误闯此地的无赖之徒。” 寥寥数语掠过澄夜心头,李昭澜收回思绪,话锋一转,说起了无念堂那个永远上锁的屋子。 “第一次起疑,是本王八岁那年。陛下赏赐了一盒南洋珍珠,本想着做成首饰送给瑛妃娘娘当做生辰礼,但这可是用药价值极为珍贵的南洋珍珠,本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你。当日上山后,本王在无念堂却始终不见你踪迹,后来你突然出现,说自己去了长老房中。但你不知道的是,当时本王就在无念堂外的拐角处,亲眼看着你从无念堂里出来。” “第二次起疑,是你十三岁生辰那日,本王再次心血来潮,突然上山,亲眼看见你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本王依旧记得你那时神色错愕的模样,甚至有些惊慌,本王当即追问,你只敷衍说是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便立马拉着本王转移了话题。” 澄夜背脊紧绷,冷汗早已湿透衣襟,他没想到李昭澜的记性如此好,就连当时一闪而过的神色也能回忆起来,甚至是看穿。 李昭澜说完便不再说话,看着澄夜闪躲的眼神,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信纸被他转了个方向,推到澄夜面前,指尖轻叩。澄夜依言拿过,信纸在手中逐渐攥紧,却什么也没说。 李昭澜倒也没催促,手中茶水不断,魏越又上前换了壶热的,直到澄夜将信放回桌上,他才抬眼看向澄夜:“如何,可有想说的?” 澄夜转头看向枕云院的大门,说道:“王爷如今可还想知道那间屋子的秘密?” 李昭澜闻言放下茶盏,起身负手而立,眸光淡淡一瞥,示意他带路。 钥匙插进锁孔时,澄夜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确定打开这扇门的后果自己能否承受得住,深吸一口气后,侧目看见身后李昭澜的神色依旧淡然,这才缓缓将门推开。 一推门便见粉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漂浮,澄夜自今年入冬以来,便再也没打开这扇门。屋里的桌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李昭澜指尖一抹,留下一道痕迹。魏越落在最后,进门时捂了捂鼻子。 澄夜说的并不全是假话,这屋子里的确堆放着不少杂物,但若说最醒目的,还是一个被遮盖的红木柜。木柜被杂物包围,唯独正前方留着一处落脚之地,与周遭的凌乱格格不入。 掀开旧布,露出柜体古朴的花纹,以及那把金灿灿的锁,李昭澜垂眸望去,表情有些玩味。 柜门缓缓打开,里头的东西尽数展露在三人眼前。 内壁上钉着整面白布,正中央以浓墨落笔,赫然写着一个最为醒目的人名。人名向四周蔓延,各色的名字错落有序,再以红绳牵连,标注彼此的关系。最后以另一种墨线圈定,将名字分出数个独立的区域,俨然一副完整的关系脉络图。 李昭澜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人名上,眸色深沉,心底却越发了然:“原来你比本王还要早一步查到这些人,不愧是谢家后人,即便身后空无一人,也有这样令人畏惧的手段。” 澄夜闻言默然后退半步,望着白布上的人名,缓缓道出缘由:“六岁那年的清明,本是寺庙大祭之日,怎料因一访客便封门不待客。等人散场后,师父才将关在藏书阁的我放出来,从师父口中得知,那日的访客正是当今圣上。也是同一晚,师父将一个木匣交于我,王爷看到的柜中的所有物件,便是木匣里的东西。” 李昭澜移步靠近,目光扫过柜子,角落叠着不少棉布,用一枚残缺的白玉压着,边上还有一个长命锁。物件朴素寻常,看着并无异样,却不似这些年新起的样式。 “当晚,长老全数告知我的身世,正当我疑惑为何在襁褓之中便被家人所弃时,长老便再次开口。谢家当年获罪,满门抄斩,本该无一幸免,但祖母于心不忍,拼死托人将我丢弃在青禁台门前,从此隐姓埋名,得以苟活。”澄夜抬头看向李昭澜,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说来可笑,世人敬重信赖的医僧,救过无数百姓性命的澄夜,是前朝叛臣的遗孤。” 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澄夜坦然叩问:“王爷,换做是你,当如何抉择?” 李昭澜没有回头,盯着那张白布,许久才说话:“本王无法抉择,但本王不信命。” 澄夜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命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王爷以为,为何有人总愿孤注一掷。来这里的香客大多都带着贪念与欲望,妄图用几文钱买来的香完成宏图大业,烟雾缭绕,到最后也只是蒙蔽内心罢了。” 李昭澜回身:“你查到了什么?为何认定谢家并非清白?” “正因为什么都查不到,才确信谢家无故而死。”澄夜缓缓道,“可那又怎样,人都已经死了,我难道还要搭上整个青禁台为谢家赌这个虚无缥缈的正名?他们是无辜的,但我不是。王爷今日既已得了答案,要杀要剐随王爷便,澄夜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朝廷莫要迁怒青禁台。” 李昭澜闻言忽然笑了,几分恍然里还有几分对澄夜的失望:“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澄夜注意到李昭澜换了称呼,眼睫一颤,更加不敢直视他:“王爷的意思,贫僧不敢妄自揣度,此乃不敬之罪。” 以牙还牙,将李昭澜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魏越在方才确认房中安全后便退了出去,听见李昭澜的吩咐后推门而入,将一封信递到澄夜手中,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澄夜捏在手中有些不敢动,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李昭澜便先出声:“今年乡试,沧州出了个解元,本该入宣州准备两月后的会试,但此人放弃了贡院提供的住所,转头扎进了沧州遂农的文书阁。文书阁名声在外,但也需要身份和银子才能入学,此人不过布衣书生,何曾有过这么大的本事。实不相瞒,曾从沈姑娘口中得知,沈府曾收到过一封家书,向沈奉天讨要一封入文书阁的举荐信。礼部侍郎的远房亲戚尚且需要这个举荐信,谢公子以为,这解元为何不要?” 澄夜微顿,稍作思忖后道:“科举途径,不外乎行贿、攀附权贵,莫非与沈侍郎有关?” “既是有关,也可是无关。”李昭澜颔首,“但若背后之人所做之事已成,沈府首当其冲,无人能逃。” 澄夜心神一震,瞬间明白前因后果,略带欣喜道:“所以王爷刻意促成大理寺卿与阿光的婚事,是为保全沈府?” “能想通这一层,不算愚钝。”李昭澜语气淡得听不出息怒,“大理寺卿季淮书背后是骆阁老,骆阁老与陛下的情分,绝非朝中老臣三言两语便能离间的。季淮书议亲,骆阁老定会一手操办,此事必然入圣听。即便陛下不主动彻查沈府,也会私下派人核查底细,届时就算有人借机弹劾沈奉天,替他担保的可是陛下,沈府自然无恙。” 澄夜心绪纷乱,难以置信道:“这……这都是阿光的意思?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李昭澜眉梢微扬,伸手拿起那块白玉佩:“再怎么说也是沈奉天的女儿,即便是不闻不问,也总会有消息送上门。但我与沈姑娘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若非两件事正巧撞上,定亲的法子实乃下下策,我还不至于恶毒至此,拿一个姑娘的终身大事做赌。” 他回身,又似笑非笑地找补了一句:“放心吧,退婚一事即便沈奉天不松口,可只要赐婚的圣旨一下,就算骆阁老再怎么坚持,他的宝贝侄子也只能沦为二房,你才是正室。” 澄夜神色有些尴尬,偏头不去看李昭澜,说道:“王爷说笑了,我并未对沈姑娘别有用意。” 李昭澜只笑不语,没有戳破他那点心思,将玉佩放回原处,推开木门。 “只是有一件事,本王得提醒你,赐婚的前提是你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今你仍旧是青禁台的医僧,沈奉天再开明,也不会把嫡长女嫁给一个和尚,所以你要想清楚。”李昭澜回头,“今年春宴游行,可要与本王共乘一舟?” 澄夜低头看着几乎被攥烂一角的信纸,良久才道:“共乘便不必了,玄山别的不多,枯木遍布满山,这些年也练出了一双好手艺。春宴游行前,我定将一双好桨双手奉上。” 24. 探身世 李昭澜离去后,澄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抬腿往安和斋走去。 院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了,院里除了那只呼呼大睡的肥猫,并未见到沈隽光的身影,而肥猫压根没听见澄夜的动静。 卧房的门半开着,反倒是书房正门紧闭,两扇窗却全然敞开,穿堂风顺势灌入。澄夜本不想管,偏在这时来了一阵风,一张纸页被带到他面前。 他弯腰捡起,见是一张信纸后忽然有些无奈,今日似是与信过不去那般,一连两封看得已是他身心俱疲,怎聊在安和斋还能看见。原想从窗口放回去,怎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纸面时,一眼便见到了自己的名字。 信中的内容不全,无头无尾,但澄夜依旧能明白沈隽光的意思。他心知偷看信件实非君子所为,却还是伸手入窗,将书案上摊开的信纸一网打尽,一张张全部落入眼底。 来往的内容大半是寻常琐碎之事,而余下过半的字句,皆围绕着他。“澄夜”二字被反复落笔,堆砌着沈隽光最深的心意,直到最后看见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时,他恍然心口有些堵塞。 如信中所言,沈隽光以前的性子没有如今这般开朗,她看似是笑着的,却只是唇角扬起,若遮去下半张脸,眼底尽是空洞无神。 澄夜早已记不清她是从何时起,眉眼逐渐有了真正的笑意,岁岁朝朝,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等年岁上来,他总是有意无意避开她,暗示她男女之分,可沈隽光总能找出百般缘由凑上来,他向来对她无计可施,于是只能次次退让,次次默认。 她会追着定觉满院子跑,会偷偷藏起五观堂每日发放的一个白馒头再塞给他,会在被罚抄时撒泼打滚闹着说不写,也会在抱怨后认真写完,举着罚抄炫耀成果。 这些年,澄夜一直觉得自己待她不过是长久相伴的习惯,沈隽光这般汹涌炽热的爱意他察觉必须后退,可到头来总是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告诉他,一切都没关系。 澄夜心底反复拉扯,陷入无尽纠结。他自幼在此,伴香火长大,除却长老的偏爱,从未体会过半分旁人的爱意。他不知世俗情爱真假,不懂人心恒久与否,更不知这份突如其来的动摇究竟是一时恻隐,还是本心所向。 院中又起风了,可脚下的落叶毫无动静。澄夜将信纸重新规整,关了窗,才转身离开安和斋。 约莫一炷香后,沈隽光才从藏书阁晃晃悠悠走出来,她低着头,只顾看脚下的路,刚转过回廊,便被李昭澜堵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隽光心底莫名有一股心虚,她自知与李昭澜本无牵扯,一年到头能说上的话也不过十来句,今年已然打破了这种常态,甚至还有些过分。 若是被她爹知道她在山上毫不客气地求李昭澜办事,还没有任何付出,只怕会气得下不来床。 沈隽光磨蹭着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李昭澜靠在廊柱上,言简意赅:“枕云院还是安和斋?” 这话一出口,沈隽光便知道李昭澜是有话要说,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选择了安和斋。枕云院紧邻无念堂,若澄夜忽然过来,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李昭澜在枕云院的用茶都是小僧负责,若去了安和斋,用的可就是魏越准备的贡茶,虽然沈隽光也没明白为何要这样,但她决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淡淡的果香在口中回甘,沈隽光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尽管没有糕点做配。 李昭澜瞧着她捧着茶盏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青禁台是亏待了你不成,好好的茶,让你品成了白水,当真是暴殄天物。” 沈隽光扯了扯唇角,拉回话题,正色道:“王爷可看了臣女的信?” “看了,”李昭澜坦然颔首,又补道,“不止本王,澄夜也看过了。” 这话如惊雷一般砸在沈隽光头上,她倏然起身,险些碰翻茶盏:“什么?王爷怎么能给旁人看,这信是臣女写给王爷一人的,王爷为何要给师兄看?” 李昭澜坐在对面,抬眸扫过敞开的房门,抬了抬下巴:“沈姑娘慎言,若非大门敞开,魏越还在外头,倒真叫人误会本王与你私交甚密。” 沈隽光一噎,回头看了眼门外依旧是抱刀而立的魏越,只得回去闷闷坐了回去,小声嘀咕:“王爷此举实在不妥,平白将臣女置于难堪境地,臣女好歹是沈侍郎嫡女,这信一出,倒像是行事不知分寸,胡乱打探男子私事的女子。” 李昭澜却不接这句,只慢悠悠问道:“既没写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为何不能让他看?你若想知道他的事,又为何不亲自问他?” “臣女要是问得出来,还劳烦王爷作甚?”沈隽光闻言瞬间泄气,“他平日贯会转移话题,他不想说的事,无论臣女怎么追问,最后总能被他一笔带过。” 李昭澜微微挑眉,生出几分新奇:“他往日与沈姑娘相处也是这般沉默寡言?” 沈隽光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这倒也没有,他平日里还是很好说话的,只是在关乎某些事上,有着自己的坚持,绝不退让。” 李昭澜端着茶盏,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来与澄夜对弈的场面,多数时都是他一人开口。偶尔他出言问话,澄夜也常常慢上半拍回应,抬眸时一片茫然。那模样就跟定兴公主养的那只狗一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看,吃不到肉就开始小声呜咽。 思绪收回,李昭澜尚未开口,便听沈隽光再度拉回正题,追问:“王爷,臣女不解,师兄的身份为何要隐瞒?” 李昭澜心头微顿,眸色凝重几分,沈隽光的信中只隐晦打探他与澄夜深交的缘由,打探澄夜跟青禁台中其他僧人的不同的原因。如今沈隽光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她显然并非无端猜测,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李昭澜压下心中情绪,不动声色道:“不过一介医僧,身世平平,有何可隐瞒的,沈姑娘未免杞人忧天。” 沈隽光却不依不饶,掰着手指与他细说:“王爷,其实师兄有时候挺奇怪的,一个人怎会连自己的生辰日都不知道?即便幼年遭人所弃,襁褓之中也该留有字条亦或是信物。再者,他自幼长于青禁台,长老也不过一个法号,又不姓谢,为何偏偏让师兄姓谢?” 李昭澜目光锁住她:“沈姑娘知道他的名字?” 事关重大,沈隽光不敢隐瞒,当即坦白:“好些年前王爷上山,我在师兄的书房中睡过了头,不慎听见过王爷与他的谈话,听见王爷喊他‘谢公子’。当时隔得远,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只是这一声很像是王爷动怒,所以我才听见的。” 李昭澜看了她片刻,似在辨别真假,又问:“澄夜可知道这件事?” “没说过。”沈隽光回道,“这种事我哪儿敢告诉他。” 李昭澜闻言没有再问,只起身将最后一口茶饮下,淡淡道:“既如此,沈姑娘不若回去问问沈侍郎。他若愿意开口,你想知道的未必没有答案。” 沈隽光一怔,连忙追出去两步:“王爷这话什么意思?我爹为何会知道——” 李昭澜头也没回地走了,魏越跟在身后,临走时对她略一颔首,算是行礼。 沈隽光站在门口,越想越觉得李昭澜是故意卖关子,她刚跟长老说不愿意下山,连信都寄回了家,若此刻闹着回去,两边都不好交代。 她回到院子里,一脸惆怅,而同样惆怅的还有刚下值的沈奉天。 礼部刚忙完大寒礼,立马又为之后的上元节忙得不可开交,陛下有旨,称今年上元节要出宫举办,各部择定出游路径,一连几日商讨此事。沈奉天今日刚从礼部出来,还没能喘口气,几个身着官服的大人上前道贺。 他以为是为贺喜这次上元节由他主办一事,直到后来人多了才知道,是今早有人看见昭王去了玄山,猜测是沈府婚事将近,特来贺喜。 众人一言一语说得沈 奉天心惊胆战,勉强应付几句后,匆匆赶回了沈府。柳琴闻讯赶来,他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准备再次出门。 “郎君这是作何?” “还能做什么,”沈奉天回头安慰夫人两句,“昭王今日一早上了山!阿光那封信夫人也瞧见了,字字荒唐不成规矩,为了不成婚竟都不愿回家!我这便去青禁台把那小兔崽子亲自带回来!” 柳琴替他解开披风,闻声道:“郎君不必这般动气,女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思量。郎君仓促为她定下亲事,未曾与她商议半分,她一时难以接受,心生抵触,也在情理之中。” “我能不急吗?”沈奉天压低声音,“今日早朝,陛下特地当着众臣的面问了我阿光的婚事,我该如何说?说阿光定了亲事,与昭王绝无半分关系,陛下会信,朝臣会信吗?昭王今日再度上山,只怕也是存了别的心思,阿光耳根子软,若是真答应了与昭王的姻亲,等圣旨一下,届时就算送上我这颗脑袋也赔不起!” 柳琴知晓其中利害,明白沈奉天绝非单纯气恼沈隽光任性,她沉吟片刻,劝道:“今夜我替郎君向吏部传信,说你明日告假,明日一早你便上山,与女儿好生说清楚,切记莫要动怒,别吓着阿光了。” 沈奉天嘴上仍骂骂咧咧,说着定不会放过沈隽光这小兔崽子,定要把她带下山不可的话。可等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让人往马车上装了半车的粮食。 与此同时,沈隽光为了躲避澄夜,索性又把自己藏在了藏书阁内,她刚坐下没多久,定觉便吭哧吭哧跑来告诉她沈府又来人了。 沈隽光还觉得奇怪,为何今年上山,家里人来的这么勤快。怎料定觉摆摆手,猜出了她的心思:“不是周伯,是沈侍郎。” 她脚下一空,险些踏空最后一级台阶,扶着栏杆呆住半晌,道:“我爹?” 掐指一算,距离上元节还有一个多月,她爹怎会突然上山。可若是因为周伯送去的那封信,又为何隔了这么几日才上山。 思来想去也没想个明白,等沈隽光走到寺门前时,马车和人都没了踪迹。从小僧口中得知沈奉天去了安和斋,沈隽光心里莫名有些打怵,回头让定觉去准备些茶水过来,独自回了安和斋。 隔着两道回廊,远远便见安和斋门口踱步的沈奉天,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硬着头皮走过去,扬起笑脸:“爹,您怎么来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奉天闻声回头,待看清女儿的模样后,火气瞬间散了一半。 沈隽光凑过去,熟门熟路地挽住沈奉天的手臂,把人往院里带:“外头冷,先进屋坐着,爹爹一路上山定是累坏了。” 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前些日子的雪灾一事。沈奉天略有耳闻,但没料到沈隽光也跟着下山救人,全然忘了是来兴师问罪的。 临了时,沈奉天还教训了几句。 沈隽光立刻讨好:“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帮着熬药送药,照顾一些妇人罢了。长老们和澄夜师兄都盯着我呢,出不了事。” 提到澄夜,沈奉天眼皮一跳,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先忍了下去。 沈隽光忙前忙后,嘴里还不停:“娘亲可还好?府上今年可有用新炭?周伯前些日子来时还说您猫冬胖了些,女儿原本不信,现在瞧着倒像是真的。” “没大没小。”沈奉天接过茶盏,瞪了她一眼。 沈隽光笑嘻嘻地坐在一旁,只当没看见,快速进入下一个话题,饶是沈奉天想开口也找不到机会。 屋中暖和起来,沈隽光说得口干舌燥,连连几杯热水下肚。正暗自庆幸沈奉天没有想象中那般生气时,沈奉天慢慢推开茶盏,抬眼看向她。 “既然你精神头不错,那便去收拾东西。” 沈隽光裂开的嘴僵在脸上。 沈奉天靠在椅背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给了沈隽光致命一击:“今日随我回府。” 25. 君臣弈 沈隽光半晌没说出话。 沈奉天见她沉默,便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安和斋本就不大,她住了这里些年,也不过添了些书籍和衣裳,就连首饰也只有一个木匣。 他走进院子,一眼便见屋顶趴着的那只肥猫,一人一猫对望片刻。沈奉天收回目光:“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回府缺什么再添置便是。也罢,去同几位长老辞行,今日便一道回府。” 沈隽光惊叹沈奉天的果断,她连忙起身追到门边:“爹爹为何这么突然?女儿在信中同您说过,前些日子心疾反复,想在山上再多留些日子。若爹爹觉得是女儿撒谎,大可去问问长老们,再不济,还有村民替女儿证言!” 沈奉天背对而立不说话,沈隽光心里清楚沈奉天为何而来,倘若她今日真的稀里糊涂回了府,那门亲事便再无转圜之地。 “爹爹今日上山,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吧。”沈隽光起身,对着门外的沈奉天喊道。 他回头,盯着沈隽光看了许久,这才走回屋子重新坐下:“既然直到,方才又何必拉着我说那些话,企图转移话题,不让我提起这件事。以为你那些小把戏,你爹看不出来?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做主,季寺卿一表人才,你有何不满意的?” “我都没见过他!”沈隽光挤压多日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有些急了,“他姓甚名谁女儿一概不知,为何要嫁给这样一个人?父亲只知他是大理寺卿,表面的确为正人君子,可背地里呢?他见过这么多穷凶极恶的人,难保背地里也有什么陋习,爹爹难道忍心让女儿往火坑里跳吗?” “混账话!”沈奉天也忍不住怒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看你在这里也没学个好,早知如此我——” 沈隽光突然打断他:“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生下我,就该任由我自生自灭!”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在房中响彻。沈奉天一掌落下,指尖颤抖不止,出手的瞬间已然生出悔意。 这是沈隽光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她不明白为何沈奉天一定要让她嫁给大理寺卿。 沈奉天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悔:“你、你是非要气死你爹才肯善罢甘休吗?” 沈隽光砸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其实沈奉天的力道不重,也远谈不上疼,但她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红印。 “爹与娘向来如此,不管做什么都不曾与女儿商量,但最后的一切都要女儿独自承担,爹爹可曾问过女儿是否愿意,可否亲眼见过女儿是如何度过这日复一日的日子!”她声音哽咽,“女儿自幼长于青禁台,无同龄女子相伴,无闲谈解闷,就连初通女子月事都是澄夜师兄看女儿窘迫无措,一点点教导女儿的!” 沈奉天瞳孔微震,一时无从言语。 沈隽光胡乱擦去眼泪,语气带着一丝苍凉:“爹爹觉得很奇怪吧,女儿为何能将私密之事坦然出口,毫无闺阁礼教。是因为女儿无人教导,女儿根本不懂为何要避讳,若非澄夜师兄提点女儿男女分寸,教导女儿这属于闺房秘事。女儿若是就此贸然下山,迟早要被全府上下耻笑,沦为旁人谈资!” 她垂眸看着沈奉天,双眼赤红:“爹爹此刻定然很失望吧,别家女子熟读女诫,端庄温婉,唯有女儿未曾习得半分仪态,像个无人管教的野丫头。爹爹这般仓促将女儿许给大理寺卿,是因为打心里清楚,以女儿这般疏于教养的名声,他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若错过了这人,女儿这辈子都嫁不出了。” 沈奉天站在原地久久沉默,辨不出喜怒,只剩沈隽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最后被推门进来的定觉打破沉默,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定觉望着沈奉天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眼眶猩红的沈隽光,决定先照顾好她,走近时才发现她侧脸多了一道红印。 “这……沈姑娘这脸?” 沈隽光抬手蹭了蹭,嗡声道:“无碍,我爹力道不重。” “怎会突然动手了,这实在不该啊。”定觉忧心劝道,“留了红印,还是擦些药膏稳妥。” 沈隽光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卧房。定觉望着紧闭的房门,又瞥了眼书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无奈轻叹一口气,眼珠子一转,直接朝无念堂方向走去。 澄夜一早便听守门的小僧说沈奉天来了,刚落脚就直奔安和斋,想来就是为了带沈隽光下山商议婚事的。他听完只是淡淡斜睨一眼,继续忙活手上的活儿。 只是今日的无念堂多了个算得上碍眼的人,连熬药这件事都变得有些枯燥。 终于,第三锅失败,失了纯正药性,彻底作废。 澄夜将药罐清理干净,抬眼望向亭中闲坐的人:“王爷,可是在枕云院缺了物件,尽管吩咐置办便是。无念堂药气太重,恐伤及王爷贵体。” 李昭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他:“谢公子这是何意,瞧着本王碍眼了?” 澄夜无奈道:“王爷慎言,此乃佛门重地,并无谢公子。” 李昭澜笑意未减,悠然道:“佛门重地?依本王看,倒不如说是皇家后院,这青禁台跟后宫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后宫里养的都是妃子,青禁台养的都是孤魂野鬼。” 澄夜扯了扯嘴,找不出半分言语反驳,索性转身,低头往炉中添了一把柴。 片刻后,院门被定觉匆匆推开,他慌乱地跑进来,一眼便见到李昭澜,立马收敛姿态,行了个礼才转向澄夜身侧,低声道:“师兄,方才沈姑娘让弟子去安和斋送茶水,怎料见到沈姑娘脸上有一道红痕,说是被沈侍郎打了一巴掌。红痕瞧着显眼,可沈姑娘执意不肯上药,师兄快去劝劝吧。” 李昭澜闻言猝不及防轻笑出声,几分讶异道:“沈奉天素来将这嫡女视若珍宝,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日竟舍得出手打她,当真是稀奇。” 澄夜握着药勺的手一顿,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脚往外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随后转身走入房中,取出一罐药膏递给定觉:“送过去。” 定觉满心疑惑,正要开口问他为何不亲自去,抬眼对上澄夜那双深沉的双眸,所有的话尽数卡在喉间,只得赶往安和斋。 院门重新合上,李昭澜忽然走向灶台旁,出言调侃:“药材不是这么浪费的,一罐普通的药膏愣是被你浪费的这些药材熬成了天价,谁还敢来买?怎么,听见沈姑娘定亲的消息就这么让你难受?” 澄夜放下手中的瓷钵,直视李昭澜:“王爷当初便不该为沈侍郎牵线搭桥,大理寺卿前程斐然、家世显赫,看似是良配,可若是让人知晓他与王爷有所牵连。王爷又当如何自处?替谢家翻案并非易事,王爷在明,我却藏身于此独善其身,王爷何必这般上心。” “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章法道理,何须同你说明?”李昭澜潇洒转身,坐回亭中,“再说本王不全然是为了谢家,只是顺带而已,谢公子也不必客气。” 澄夜垂眸看着灶上明火,略一思忖后熄了火,正打算同李昭澜把话说明白。怎料火刚熄灭,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魏越持刀而入,对着李昭澜垂首:“王爷,沈侍郎门外求见澄夜禅师。” 澄夜闻言静默片刻,擦去手上的炭灰,正要跟着魏越出去。李昭澜却忽然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悠悠地看着澄夜:“本王替你去。” 门外的沈奉天刚从息心院出来,从几位长老口中得知,沈隽光的心疾的确在前段时日复发。一颗心瞬间揪起,先前满心的气恼彻底消散,也顾不得这门亲事最后到底如何。 他遥遥望着枕云院紧闭的门,踌 躇良久,终究上前叩响。几番犹豫却始终无人应答,正进退两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魏越的声音,沈奉天回身见礼,坦言自己是来求见李昭澜的。 魏越打量他一番,回道:“王爷此刻在无念堂内,与禅师叙话。” 沈奉天默然伫立,刚要请他代为同传,却突然改了说辞要见澄夜。 可从院门中走出来的,依旧是李昭澜。 沈奉天当即后退两步,行下大礼,半点不敢逾矩,生怕得罪了此人。 “听闻沈侍郎有话要说,”李昭澜立在门前,“不巧,澄夜禅师手头事务繁杂,无暇分身,有什么话同本王说也未尝不可。” 沈奉天一时不知所措,眼看李昭澜即将走远,侧目瞥向身侧屹立不动的魏越,又回头望着无念堂紧闭的大门,心底几番挣扎,还是跟了上去。 礼部与李昭澜几乎素无交集,所以平日里只有在节会或者宫中当值时才能见到这位闲散王爷,毕竟这昭王才是陛下心里的一块宝,他哪儿也不用去,整日逍遥快活就是他最大的任务。 早前宫中流言四起时,沈奉天的第一反应是绝无可能,直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昭澜几乎年年入冬就去青禁台,直到开春才会下山进宫。等到春末就回王府安居,若盛夏酷暑,便又去玄山避暑。 沈奉天惊觉为何除了他人人知晓,怎料那大人回答:“这都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沈侍郎怎会不知晓?这昭王阴晴不定,指不定哪日不高兴了就去你府上住着,你是供不起也请不走,只能闷声吃大亏,这谁还敢往外乱传?” 吃了哑巴亏,沈奉天只能老老实实回府同柳琴诉苦,柳琴知道沈奉天就是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只得轻声宽慰,至于结果如何,柳琴也只是无奈摇头。 枕云院中,沈奉天难得与李昭澜对弈,他棋艺平平,不过十来个回合就被李昭澜堵了个死局,他是压根不敢抬头看一眼。 李昭澜今日心情甚好,还贴心出言安慰,说若是日后得空,请他去王府切磋棋艺,沈奉天只得冷汗淋漓地老实巴交应下。 两盘棋局后,二人转到了书房之中,李昭澜这才入了正题。 “沈侍郎今日告假上山,该是为了令爱的亲事而来。” 沈奉天双手捧着茶盏,指尖不断摩挲,不由出了神,手中这御窑白瓷向来是当做观赏品,李昭澜竟直接用于品茶。 皇室贡茶的色泽较重,沈奉天看了眼桌边冒着热气的茶碗和茶壶,想来里头或许被染上一层茶色,不免有些惋惜。 李昭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看来沈侍郎对本王的茶具很是喜欢。” 沈奉天骤然回神,连忙赔笑道:“臣失礼,让王爷见笑了。” “侍郎大人身居礼部,当是什么样的好物不曾见过,怎么还会对这么一副茶具好奇?”李昭澜调侃他,“怎么,是他们平日贪墨没分给过沈侍郎,还是说沈侍郎觉得本王这般随性,太过奢靡?” 这话吓得沈奉天立马起身跪地,忙为自己辩解:“王爷明察,臣从无贪墨之举,对王爷更没有妄议之行。臣一介布衣行走数十年才得此位置,一坐便是七年之久,久不得迁,也因正如此,才如王爷所说在礼部见过的珍品数不胜数。” 沈奉天悄悄抬眼,见李昭澜神色不变,这才壮着胆继续往下说:“只感慨终究是眼界狭隘,拘束守旧,若臣有幸得此宝物,定是举家上供,绝非轻易使用,更不会脱手。臣多年为官,却始终改不了这等迂腐思量,礼部有臣实乃大错。” 李昭澜闻言挑眉,反问:“沈侍郎这是话里有话,只可惜本王愚钝,实在不知沈侍郎的意思。还以为侍郎大人今日告假上山,是为了令爱的婚事,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26. 释前嫌 沈奉天咬了咬牙。 本想绕个圈子再说到沈隽光的婚事上,不想李昭澜不搭茬,他索性不再遮掩。 “王爷说的不错,臣今日的确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而来,方才所言也是想稍加委婉,怎料弄巧成拙。王爷也知,昨日宫中又起流言,臣实在担心小女,索性今日告假上山。” 李昭澜晃了晃茶汤:“本王明白,只是季寺卿乃本王旧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沈侍郎得此女婿实乃福气,但前提是沈姑娘可否愿意?” 沈奉天神情一顿,他是听人说过李昭澜与大理寺来往频繁,但不知晓季寺卿跟李昭澜竟有这一层关系,实在有些诧异。 “大人还是先起来吧,本王可没有让人跪着讲话的规矩。”李昭澜抬手,本不想继续说,但沈奉天的表情实在明显,“大人这表情很是好奇,本王为何跟季寺卿是旧交?” 沈奉天从地上起身站在一旁,李昭澜打了个手势,他才重新坐下,说道:“王爷说笑了,毕竟王爷不问政事,何故与大理寺牵扯上关系。以前略有耳闻,如今亲耳听见,实在惊讶。” 李昭澜轻笑一声:“此事好似与令爱的婚事无关吧?沈侍郎若是无事,便可自行离去。” 沈奉天连忙开口:“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爷听后可否能考虑一二。” 李昭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如今小女婚事已定,两家换过婚帖,可宫中流言不散,对小女的名声实在不佳。”沈奉天低头道,“眼下小女身在青禁台养病,不宜仓促下山昭告婚事,故臣斗胆恳请王爷出面制止流言。一是为保全小女名声,二是为保大理寺卿与骆阁老的名声。” 李昭澜垂眸盯着茶汤,舌尖轻抵唇瓣,缓缓勾起一抹笑:“何必这般麻烦,让沈姑娘留在青禁台继续诊治,婚期延后便可。” 沈奉天当即愣住,下意识反驳:“这、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昭澜指尖轻叩桌面,淡然道,“大人这么想,自古以来女子最重要的是名声,宫中上下皆知沈侍郎良苦用心,可此事百姓不知。若此刻宣告季家婚事,打破宫中流言是小,可让百姓知道本该在荆州治病的沈府嫡女出现在青禁台,并且与本王有了流言蜚语,百姓如何看待沈侍郎?又如何看待大理寺卿与骆阁老?” 沈奉天愈发茫然,眉头紧蹙道:“可青禁台是有修习的女僧,小女在此养病,并无半点逾矩之处。” “话虽如此,沈侍郎身居礼部,多周旋于人情世故,怎会不懂流言虚实?世人谣传,只会凭只言片语,肆意附和瞎想,纵然青禁台存在女僧,可总归是以男僧为主。” 李昭澜装着一副替他好的模样,说的沈奉天一时无从辩驳,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实在抓不住破绽。 “不对不对。”沈奉天眉头紧皱,陷入纠结,“王爷这话有失偏颇,小女是因病留在青禁台的,宣州名医皆知小女旧疾,何况这青禁台是天下闻名的圣地,小女上山合情合理,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别的话。” “沈侍郎可是忘了,如今宫中的传闻可是以本王和沈姑娘为主。”李昭澜不慌不忙反问,“本王常年栖居青禁台之事虽未广而告之,可本王的贴身侍卫屡次押送粮食上山,往来百姓皆看在眼里。如今他们只知本王与青禁台来往频繁,若是就此暴露沈姑娘也在青禁台,本王的一切行迹在他们口中,便成了有心之举。” 不等沈奉天回答,李昭澜继续从容剖析道:“所以沈侍郎不必急于一时昭告婚事,再者,季寺卿至今未归宣州,这门婚事虽由骆阁老一手操办,季寺卿未必是心甘情愿的。何况让两个毫无情意的人成婚,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况且季寺卿身份复杂,如今也不过是落得骆阁老的庇佑才得此安生,沈侍郎何不好生考虑一番。” 沈奉天眉头越锁越紧,彻底乱了思绪,他平日虽不如朝中一些大臣,却也从未犯过糊涂。他想,或许是过度担忧沈隽光,这才辩不清是非。 于是缓缓闭眼,从头到尾分析这件事,忽然捕捉到一句话,骤然抬眸:“王爷方才说‘季寺卿身份复杂’,季寺卿除了是季家的人,莫非还有别的身份?” “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比喻罢了,他若真是身世有异,为何不寻一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非要入仕为官。”李昭澜稍作停顿,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就如同那位禅师一般,隐居山林,何必在外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直到沈奉天不自觉走到安和斋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句话的意思。 安和斋里安静得很,沈隽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捧着药膏的定觉在门外劝了许久,半点用处没有,只能去找释远长老。 长老隔着门同她说了许久,这才劝得她开了房门。 沈隽光心底并无多少委屈,她自小离家,忍受着与父母的分离,父母何尝不是如此。起初刚来那阵子,柳琴宁肯拖病重的身子上山,也不愿独自丢下沈隽光。每回来不了多久便要匆匆下山,沈奉天并非日日得空,却又不忍柳琴这般劳累,只得隔三差五告假,弄得礼部对他颇有怨言。 后来柳琴也心疼沈奉天,这才狠下心不常去看沈隽光,可送上山的东西却比原来翻了一番。 方才两人都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都没了分寸,沈隽光也后悔对沈奉天说了那样的话,正纠结着是否要去道个歉,两人再坐下来好好商量这门亲事。 等长老离开,沈隽光坐了半晌,果断放下怀里的肥猫,起身准备出门。 门刚推开,父女二人便撞了个照面,沈奉天抬起的手正巧落了个空,两人皆是一怔。 还是沈隽光先开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爹,您怎么站在门口?” 沈奉天慌张收回手,攥紧指尖,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红印上:“脸还疼吗?方才是爹爹有些急了,对你动了手。” 一句话落,沈隽光鼻尖发酸,忙低下头,软声细语道:“不疼的,爹爹方才也没用力,何况是女儿的不对。这些年为了女儿的病,爹娘没少操心,女儿竟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该。其实这门婚事——” “这婚事暂且先放一放。”沈奉天摆了摆手,打断她,“先进屋里,这日头瞧着盛,山风却是刺骨的。长老说你近来操劳过度,旧疾反复无常,此刻是万万不能受寒的。” 沈隽光微微错愕,顺着他的力道被推进了房中。 沈奉天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征得她默许后,这才朝里间走去。 榻上两床被褥铺的整齐,床头旁的小斗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垂下的床幔破了一个洞,用另一种丝线补了一只小蝴蝶。床尾的木柱上则挂着一个毛绒小球,多半又是给那只胖猫玩的。 沈奉天站在屋里,一样一样看过去,许久没说话,这间冰冷的房子早已充满生活的痕迹,他的女儿已经在这里消磨了大半年华。 沈隽光是正经世家嫡女,在沈府自有贴身丫鬟伺候,十指不沾杂活。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已经能独当一面,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打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爹爹发什么愣呢?”沈隽光见他久久站在原地不动,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沈奉天颤抖着下巴,压着情绪回到桌边坐下,目光顺势落在那套白瓷茶具上,一时顿住。 这茶具与枕云院的那套格外相似,沈奉天伸手拿起一只瓷杯,指尖细细摸索:“这茶具品相上等,绝非寺中寻常器物,不是长老给的吧?” 沈隽光摇头道:“这是昭王殿下留下的,他说安和斋的茶具他用不习惯,索性便赠了女儿一副茶具。” “他用不惯?”沈奉天抬头,话音不自觉抬高几分,“他喝茶又不是没有去处,何必来你安和斋,打的什么心思。” “王爷的心思,女儿怎敢妄自揣测。”沈隽光从容倒茶,“他愿意赠,女儿也乐得收下,况且放着这么好的茶具不用,就非得用土陶茶具?” “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奉天连连低声感慨,“这是正经官窑烧制的御贡白瓷净盏,你爹我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好东西,在这青禁台里就接连用上了两套。” 这套通体素白的茶具,从拉坯塑形到入窑烧制,每一步都半点马虎不得,必须取同一批原料统一烧制。整窑器物但凡有一件出细纹,整套便只能作废。 沈奉天抱着茶盏连连夸赞:“这胎体薄透却不脆,虽烧不了几天几夜,可窑火却不能偏差分毫,需差人昼夜守在窑边把控火候。冬日柴火消耗快,添柴控温片刻不能离人,整套茶具烧成,不知要耗去多少人力物力。” 沈隽光只知这茶具温润好看,却没想这么有来头,沈奉天见她愣在桌边,想劝她最好收起来,怎料她忽然头一歪,转瞬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茶,缓缓仰头饮下。 喝完后还细细回味半晌,这才看向沈奉天,说道:“别说,听爹爹这么一解释,是感觉这茶水都好喝了几分。” 沈奉天望着她这般的淡然,心头五味杂陈,生怕宫中那些流言蜚语是真的,小心试探道:“阿光,你与昭王之间的那些闲话,爹爹在宫里略有耳闻。今日就想你给爹爹一个准话,你对昭王,当真是没有半分男女心事?” 沈隽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神情也认真几分。 “爹爹放心。”她抬起右手,“女儿可向爹爹保证,女儿与昭王殿下清清白白,绝无半分男女之情。无论传言如何,女儿与昭王殿下也绝无可能。” 沈奉天见她发誓都用上了,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伸手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爹爹不是不信,只是想听句实话罢了。”沈奉天缓缓叹了口气,“你若对昭王当真有情,昭王也有这个意思,爹爹未必会一口回绝。只是如今朝局如此,爹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得为了整个沈府做打算。” 沈隽光看着他,没有出声。 “也不瞒你说,早在你上山前,爹爹就已经在礼部忙了一阵子,为的就是昭王的婚事。”沈奉天微微仰头道,“昭王妃已定下,却无端出了这等谣言,不少同僚等着看爹爹的笑话,看着太后如何把沈府拉下水。这些日子,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沈隽光皱起眉:“可昭王不是回绝了这门亲事吗,为何礼部还在准备?” 沈奉天愣住了,没想到这件事沈隽光竟然知道,他说道:“你……你是如何得知?这消息被堵在宫中,便是女方都不曾知晓。” “王爷亲口告诉女儿的。”沈隽光眨了眨眼,倒也没有隐瞒,“前些日子王爷上山,女儿偶然得知此事,一时好奇就问了一嘴。毕竟昭王排行老三,太子妃和靖王妃的人选未定,这门婚事实在奇怪。” 沈奉天也不太理解:“是啊,太后这么急,也不知到底为何。礼部上下忙活两个月,到头来一句暂缓,这批备了一半的东西便全压在礼部头上。昭王一时成不了婚,也不可能给太子用,靖王那边也不好交代,前后一耽搁,又不知得多少年过去。若真等个三五年才得到昭王成婚的消息,届时便只能置办一批新的。” “未必得等个三五年,”沈隽光眯眼笑了笑,“依女儿所见,昭王今年还是会成婚,说不定就在一两个月之后。” 沈奉天提起兴趣,小声问道:“可是王爷同你说了些什么?” “这倒是没有。”沈隽光摇头,“不过王爷说不会娶如今这个昭王妃时的眼神很笃定,而且说完后眉眼间总带着笑意。依女儿看来,王爷多半是心里有了人,这才敢这么果断拒绝亲事。” 两人突然安静了一阵,沈奉天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试探道:“王爷的心思拿不准,但你的心思我倒是能看出几分,你这表情才是心里有了人吧。” 被戳中心事,沈隽光一口茶呛了出来,连耳根子红透了都没察觉,还一个劲摆手否认:“爹爹莫要胡说,女儿日日在青禁台,身边除了长老便是各位师兄师弟,哪儿来的什么新上人。爹爹这话,总、总不能……叫女儿嫁给一个和尚吧?” 27. 遇淮书 沈奉天最后也没等到她的回答,反而带着几位长老给柳琴配的一兜子药下了山。 柳琴在沈府等得着急,生怕沈奉天这急性子一上来,就跟沈隽光吵吵起来。 临近天黑,马车才摇摇晃晃停在了沈府门前,柳琴从房中赶忙迎上去,一个劲往张望着沈奉天的身后,生怕在背后看见不情不愿的沈隽光。 “幸好女儿没跟着你回来,否则我真得被你吓死。”柳琴拍着胸脯,顺了口气。 沈奉天拢了拢柳琴的大氅,笑道:“答应了夫人的事,就决不食言。阿光一切安好,只是信中所言旧疾反复是真,长老也表示她需要多住一段时日,你也别太担心了,照顾好自己才是真的。” “若搁以前,我倒是不担心,可这些年阿光越发的独立,性子也比往年强硬了不少,我这心就这么悬着,实在着急。”柳琴拉着沈奉天的手,“也好,不急着下山也好,我这段时日病着,她若是下了山,还不知怎么瞒过去。阿光瘦没瘦,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寺里规矩多,平日里也吃不上肉,前几日腊八,可有喝上腊八粥?” 沈奉天静静地听着,将柳琴揽进怀里:“夫人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前段时日雪灾,百姓都去了青禁台疗伤,倒是过了个热热闹闹的腊八,她说自己一口气喝了三碗腊八粥。” 柳琴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泪,嘴上依旧喋喋不休,说的全是沈隽光小时候在府上的趣事。 两人一道回了屋,刚坐下,柳琴就咳个不停,丫鬟端来汤药服下,缓了一炷香才顺了这口气。 沈奉天坐在床沿拉着她的手,忽然说起沈隽光喝药的事:“阿光不愧是夫人所生,连喝药都是一个表情。” 沈隽光一说起喝药就愁眉苦脸,她喜甜,虽不反感苦味,却实在受不了每次喝药时带来的刺激。 有些药闻起来就发苦,凑近闻还带着些许腥气,刚入口就又酸又苦,还很涩口,一口下去又会慢慢回甘。好不容易喝下一整碗,强烈的刺激又会引发胃部不适,直犯恶心,却又不能吐。 喉咙和胃部的双重刺激,弄得头昏脑涨,眼眶直发酸。让沈隽光更害怕的是,有的药不能喝太急,否则之后无论怎么压制那股不适,她都会吐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好再喝一次。 柳琴听得发笑,气息也顺了不少,频频点头:“这倒是真的,有些药只是苦就已经很容易下咽了。我早些年身子还熬得住时,还能喝点药效重的,那时不是也吐过好几回。” 沈奉天在一旁摇头,表示自己没忘。 聊过一阵,柳琴又问起这门亲事到底如何,沈奉天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还是说在气头上打了沈隽光一巴掌,气得柳琴当场坐起来,直推搡他。 安慰过柳琴后,沈奉天这才说起亲事,最后聊到李昭澜的办法,柳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让沈奉天暂且这么办。 只是为人母,柳琴实在放心不下沈隽光的终身大事,沉吟片刻,轻声道:“只是阿光这孩子如今大了,若这门亲事她真不喜欢,我们还得另做打算。” 沈奉天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阿光这身子也没个准信,朝中那些人,夫人也明白,阿光若嫁过去生不了孩子,吃苦的也是她自己。” “就非得让女儿嫁给官户人家吗?”柳琴心头一涩,“朝廷这些年改了制度,商户也有为官入仕的,咱们女儿这聪明劲,嫁给一个商户也未尝不可。” “可商户纳妾无规矩,阿光身子若是恢复不了,难保遭人欺负。”季淮书摇头,考量道,“这大理寺卿,已经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 柳琴思忖半晌,又问:“阿光可说自己为何不喜欢吗?” “只说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女儿大了,有主意了。”沈奉天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我听她那口气,似是心里有了人选。” 柳琴只当他胡乱一说,当即蹙眉反驳:“瞎说什么,青禁台都是僧人,她能喜欢谁啊?” 沈奉天故作神秘,小声道:“夫人可是忘了一人。” 柳琴想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人,小声惊呼:“莫非真是那昭王?” “夫人才是瞎说,澄夜,是澄夜禅师啊。”沈奉天掰着指头细细道来,“一来,这禅师并非出家人;二来,女儿自上山起便跟在禅师身后。” 柳琴抿着唇仔细思考,即便再怎么不相信,最后也只是皱着眉对沈奉天摇头。沈奉天自然懂得柳琴的意思,宽慰道:“放心,这也都只是我的猜测,阿光并未亲口承认,夫人何必这般担忧。” 沈奉天嘴上说着不担心,人却日日往大理寺跑,生怕错过大理寺卿回宫的消息。只是没等来想等的人,先等来了陛下口谕,让礼部暂缓昭王婚事备礼。昨日吏部传信去了杜府,难保有人会去礼部动手脚,让他小心行事。 沈奉天应下来,日日小心谨慎,却还是没防住有人夜闯礼部构陷他。称沈奉天为了沈隽光与昭王的婚事,贪污受贿、拉帮结派。最后还是李昭澜派人出面解决了此事,沈奉天这才松了口气,托人捎带信件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收到信看完后,当即便让魏越送去了安和斋,沈隽光看到信件,也明白了父亲为何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于是去了枕云院。 沈隽光看着桌上这套与安和斋几乎一样的茶具,忍住好奇没有问出口,反倒是李昭澜看出她的纠结,主动出言宽慰:“不过是套普通的茶具罢了,沈姑娘不必介怀。” 沈隽光倒是真无所谓,她眼里的东西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只要能用的就是好东西,管他是谁用。 李昭澜搁下茶盏,魏越从外头提了个食盒走近,一碟碟点心依次摆上桌,沈隽光望着满桌的吃食,眼眸都亮了几分。 他看着沈隽光的表情,不免笑出声:“沈侍郎如今在朝中的处境,想必这封信已然说明。沈姑娘既然知晓,那这门亲事最终如何,还要沈姑娘酌情考虑。” 沈隽光端正坐好,应声作答:“父亲说得对,只有王爷的婚事彻底解决,流言才会散去。” 李昭澜看向她:“你很在乎本王与你的传闻?” 沈隽光略感意外:“难道王爷不在乎?” “本王与你清清白白,在乎什么?”李昭澜话音微顿,视线落在面前的糕点上,“还是说,沈姑娘真的能嫁给本王,成为堂堂正正的昭王妃?” 沈隽光唇角轻轻一扯,并未接话。 李昭澜又道:“只是本王很好奇,沈姑娘这般着急撇清关系,究竟是想与本王划清界限,还是为了尽快摆脱这门亲事?” “二者皆有。”沈隽光如实回答,“臣女不愿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愿因一己之事成为父亲的累赘。” “可你都还未见过季淮书,为何急于回绝?” 沈隽光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可说到拒绝便瞬间明白此人便是大理寺卿。她说道:“莫非臣女见过此人,便一定会应下婚事?” 李昭澜看着她,唇角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或许等你亲眼见到他,你便不会急着拒绝。” 沈隽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糕点上,待李昭澜微微颔首示意,她才取了一块放进嘴里。 沈奉天走后,沈隽光的日子恢复如常,白天照常去后山跟柳笙说说话,傍晚下山后就去药田待着,直到天黑才肯回屋休息。 恢复如初的百姓陆陆续续下了山,李昭澜依旧待在枕云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朔风渐收了寒气,檐下的冰柱也一日日消融,临近立春,上元节也愈发近了。 沈隽光猫冬的这些天,被滞留的大娘们喂得胖了一圈,脸颊看着也圆乎了不少。最后一个大娘下山前特意给她留了一袋子糖饼,她吃得忘乎所以,待发现腰带短了一截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那之后,她在后山待的时辰也越来越久。 立春这天,沈隽光一如往常,晌午过后就独自跑去了后山,在后山的山道口前,意外遇见了魏越,他似乎刚从后山跑下来,气息还有些喘。 他拉着沈隽光盘问清楚去处后,这才朝着青禁台走去。沈隽光有些摸不着头脑,边走边回头望着魏越,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还来不及仔细观察,他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柳笙一家的墓地被她打扫得很干净,先前开山道所用的木梯也被她悄悄搬来此处,当做一个小木桌。 今日天气尚好,暖阳透过枯木落在身上,沈隽光坐得腿有些麻,正起身活动着,忽然一群飞鸟扑棱着从头顶掠过。抬头看去,还未回过神,就听见林间似乎有什么动静,当即警觉,环顾四周。 她挪到柳笙的墓旁,手中紧攥着一块石头,那动静似乎越来越近,分明是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沈隽光此刻一动不敢动,忽然想起方才魏越离开时的走姿,分明是受了伤。 她小口喘气,在脑海中唱完了一处精彩的戏码,回过神后快速盘算着这里距离山道最近的一条路。正当她踌躇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何人在此?” 入耳是男子声线,与方才脑海中所想的山匪不谋而合,沈隽光听罢更是心里一抽,当即拔腿就要跑。 “大理寺办案,速速报上名来!” 沈隽光身形一僵,靠着一棵树缓缓转身,几步之外的树下立着一名男子,面容有些苍白。左臂缠绕两道白布,右膝以下更是被白布全部裹住。 好在她一眼便看见男子腰间悬着的大理寺令牌,悄悄将手中石块往身后藏了藏,大声道:“大理寺办案为何在深山之中,阁下是何人?” “大理寺卿季淮书,奉旨缉拿逃犯,姑娘是何人,为何在此荒坟之地?” 沈隽光怎么也没想到,她与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你……不认识我?”她望着季淮书,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季淮书眉头锁得更紧,放在腰间佩剑的手越发用力,把话抛了回去:“我为何会认识你?” 沈隽光心中愈发觉得奇怪,视线扫过他,落在他站立的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在一片白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你受伤了?” 季淮书眸色骤沉,见她手上的石头,当即抽出长剑指向她:“别动。” 沈隽光闻言停下,视线 却仍旧落在他脚下,垂落的衣摆下,仍有鲜血不断滴落。她此刻也顾不上季淮书手中的剑,自报身份:“礼部侍郎沈奉天之女沈隽光,此处是我好友坟冢,敢问季寺卿为何在此?” 季淮书不答,而是疑惑开口:“青禁台?这里是玄山地界?” 沈隽光暗自腹诽,连身处何地都不知道,还敢说是来缉拿逃犯的,想必这身份八成也是偷的。 她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回话:“是,此处为宣州境内,玄山后山。” 季淮书正要回话,远处林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声势不小。沈隽光回头看去,一队身着甲胄的人正朝这边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李昭澜。 她正要指着那人说话,一回头,那树下早已没了身影。 李昭澜走近她,面容严肃:“你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沈隽光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应了一声,抬腿就往青禁台跑去。一路回到无念堂,见门没挂锁,索性推门而入,刚进院子便见到地上的一滩血水。 魏越坐在石桌旁,正处理淌血的伤口,回头看着沈隽光也愣住了。 此刻澄夜恰好出现在她身后,手上提着药箱,皱眉道:“阿光,你怎么在这里?” 沈隽光还喘着气,愣了愣:“什么情况,魏公子怎么受伤了?” 魏越顺手用衣摆遮住自己的伤口,神色如常:“敢问沈姑娘方才在后山时,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沈隽光想起那个人,先点点头,又立马摇头,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是见到了一个自称是大理寺卿的男子,此人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说是来缉拿逃犯的。之后我就见到了王爷,说后山不安全,便让我离开了。” 魏越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叮嘱她:“这几日后山不安稳,沈姑娘无事切莫再往后山走动。” 沈隽光点头应下,见澄夜脚侧的水已然变红,立马上前帮忙打水来,又回屋找了个铜盆放在一旁备用。 魏越的伤口集中在小腿上,伤口很深,相互交叠着,看得沈隽光直反胃,索性背对着顺气。 澄夜看着已然见底的金疮药,对沈隽光说道:“阿光,去观衡长老处取一些金疮药来,顺带还需要一些纱布和黄连膏。” 沈隽光“哦”了一声,当即跑向观衡长老的住所,回来时正巧看见李昭澜急匆匆往无念堂的方向走去,身后也没了那些官兵。 她一路小跑至无念堂门前,却被突然多出的两个侍卫拦住,说什么都不让进。 沈隽光晃了晃手上的药,无奈道:“我是礼部侍郎沈奉天的女儿,与你们王爷也算是旧相识,方才在后山,你们王爷还跟我说话来着。我只是来送药的——这样,我把药膏给你们,你们自己送进去。” 两名侍卫垂眸,互相对视一眼,又忽然抬头目视前方,笔直不动。沈隽光顺着目光回头,便见李昭澜面色不佳地走过来,身后随行三位长老。 她侧身退让,李昭澜却只让长老进去,从腰间取下一枚钥匙递到沈隽光面前,说道:“去枕云院待着,书房暂且归你。” 沈隽光尚来不及应声,李昭澜便走进了无念堂,独留她一人看着再次紧闭的大门发愣。她握着沉甸甸的钥匙,对上两名侍卫惊疑不定的目光,只得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苍白解释:“……我跟你们王爷其实不熟悉的。” 临近傍晚,沈隽光才听见枕云院的大门处传来一声动静。她赶忙出了书房,看见李昭澜绷着一张脸径直路过她,直奔后院,半晌后换了身衣裳才出来。 沈隽光跟着他进了书房,坐下。 “这几日玄山不太平,若无要紧事,便安分待在安和斋。” 沈隽光轻轻颔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过问那个男人的事,毕竟此事与大理寺有关,本就非她能过问的。 李昭澜像是看穿她的犹豫,主动开口解释:“清徳府收押的一伙重犯,押解途中途径岐山,遭山匪半路劫囚。大理寺奉旨出面搜寻,遭遇山匪多次伏击,一路从岐山到了玄山。魏越也是收到大理寺传音赶过去的,怎料不但没接应上,反而落入险境。” 沈隽光闻言豁然:“难怪当时他听见我说这里是玄山时,表情有那么一丝怪异。可地图上标识过,两山之间是有一条渡河的,既一分为二,为何会不知道?” “岐山断崖处的河滩,冬日河道干涸,此刻看上去与平地无两样。” 沈隽光只在地图上粗略看过,对李昭澜口中的河滩毫无印象。魏越身手一向是不错的,今日却吃了亏,足见那群劫囚之人并非寻常山匪。她思忖片刻,感慨道:“这些人实在太猖狂了,竟勾结山匪伏击官差。这么一说,那他岂不是要赶着下山处理政务?” 李昭澜淡淡看她一眼,一语道破沈隽光的小心思:“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现下暂且不会离开这里,另外,这桩婚事他与你一样蒙在鼓里。季淮书离开宣州已有一月,这门亲事全由骆阁老一手操办,他从头至尾全然不知情。” 沈隽光瞪大双眼,连连眨了好几下,还未回神时,李昭澜便起身离开了枕云院。等沈隽光追出去时,只能与无念堂门前的两个侍卫无言相对。 28. 退婚约 魏越伤得不重,傍晚时分沈隽光便在院子里见到了他,倒是那位大理寺卿不见踪影,连带着澄夜也一连两日未曾去过五观堂。 连日天晴,药田的药苗发了新叶,长势喜人,沈隽光盘算着丰收的日子。每日照料完药苗后,便回到房中给柳笙写信。 第三天头上,沈隽光蹲守在无念堂面前,终于是等到了澄夜走出来。他眼下添了青黑,下巴也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整个人疲态尽显。 沈隽光倒是头一次遇见他这个样子,颇有些意外打量一番,也没料到季淮书的伤势这么严重。她走上前,仰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小声道:“还好吗?” 澄夜垂眸看她,低哑道:“无碍,长老还等着我,人已经醒了,你进去吧。” 话音落下,他便侧身从沈隽光身侧走过,她原本抬起的手扑了个空,到了嘴边的话也尽数噎回去,怏怏地收回手,等澄夜彻底离开视线,才转身推开无念堂的大门。 门口的两个侍卫也没再拦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李昭澜仍旧在亭下坐着,只是往日摆放棋盘的石桌,如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 沈隽光立在台阶前行礼:“王爷,那伙作乱的山匪可抓到了?” 李昭澜抬眸看向她:“着急去后山见柳笙?” 沈隽光不必让他知道这些,只摇了摇头如实道来:“是有一些担心,但最担心的还是自身安危。安和斋背靠半坡,可说是半坡,其地势并不陡峭。那伙山匪身手矫健,轻而易举便能顺着半坡而下,翻墙而入,臣女担心那伙人走投无路从而闯进青禁台。” 李昭澜闻言笑出声,合上手中卷册,道:“你倒是诚实,但不必担心,青禁台四周都是本王的人,无人伤你分毫。” 沈隽光提心吊胆两日,悄悄松了口气:“王爷,臣女可否去见见这位大理寺卿?” 见李昭澜颔首,沈隽光道过谢,径直朝着书房走去,却被李昭澜出声叫住。他抬手指着另一侧的屋子,淡淡纠正她:“这边。” 沈隽光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澄夜卧房的位置。她蹙眉,心生疑惑:“他怎么会住在师兄的房间里,那这两日师兄住哪儿,岂不是从未合眼?” 李昭澜还真不知道,这两日他往返两个院子,澄夜只是嘴上说着自己会休息,可每次从枕云院过来时,澄夜总是站在药炉前忙活。 沈隽光心头微闷,带着几分闷气瞧了瞧房门,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她回头往亭子的方向看去,但拐角处的木柱遮住了一半的视野,她也只能看见亭子的一角翘檐。 思量再三,沈隽光还是没有直接推门,再次抬手,直到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应声,才走进去,顺手掩上半扇门。 季淮书靠在床头,脸色还泛着苍白,上身未着寸缕,腰腹与左肩缠绕着层层白纱布,沈隽光几乎是在看清他模样的同时便移开了目光。 床上的季淮书没料到进来的会是个姑娘,愣怔了一瞬,忙扯过床尾的里衣披在身上,这才跟她说话:“失礼了。” 沈隽光摇摇头,手足无措地挠挠头。 季淮书上下打量一番,问她:“姑娘也是青禁台的人?” 沈隽光闻声愣住,稍稍回过神,见他已然穿好衣裳,这才又走近两步,指着自己的脸看向他:“你不认得我了?” 季淮书望着她,神色间有几分疑惑。 “前两日在后山。”沈隽光朝后山的方向指了指,“一处坟墓前,你受了伤,我们见过的。” 季淮书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一点点将眼前之人与那日山间模糊的身影重合,方才恍然道:“原来是沈姑娘,那日我磕到了脑袋,眼前一片模糊,实在没能看清姑娘容貌,多有失礼。” 沈隽光目光移向他脑袋,却并未发现伤口的痕迹,季淮书当即转头,露出脖子后摇摇欲坠的一块纱布。她收回疑惑的眼神,松了口气:“你没事便好,那日伤得那么重,还有力气威胁我,你们大理寺的,果然个个都异于常人。” 季淮书失笑,低头咳了几声,看着她从进门开始就搅动不安的手指,想起今日一早从李昭澜口中听到的那些话,点破沈隽光的来意:“沈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了你我二人之间的亲事吧?实不相瞒,今日一早,昭王同我提起了此事,但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外,并不知晓叔父替我谋了一门亲事,若有冒犯到姑娘,还望姑娘莫要怪罪叔父。王爷还说,沈姑娘已有心仪之人,季某本不强求,待日后下山,便会同叔父说清,体面地退了这桩亲事。” 沈隽光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件事这么顺利,但对李昭澜的话感到有些无奈:“王爷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了,不过也好,我也不用过多解释。但你放心,退了这门亲事并不代表什么,只是我们都没做好准备。季寺卿一表人才,少年得志,日后定有更好的姑娘相配。” “除此之外,季某还听说了另外一件事。”季淮书望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沈姑娘与王爷在宫中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季某深思熟虑后认为,这门亲事可以退,但并非现在就退。” 沈隽光面露不解:“为何?既然你我皆无意于此亲事,尽早解除不是更好,为何要拖延?” “两家亲事择定也堪堪半月,这么快退婚,一来是对沈姑娘的名声不好。季某听闻两家已换过婚帖,依照世俗规矩,即便没有那场婚仪和季某的亲笔聘书,你我二人也已是半个夫妻,此刻退婚无疑会落人闲话。沈姑娘可以不介意,但沈侍郎身居朝堂必定会有顾虑,昭王婚事未定,流言愈传愈烈,若此刻季某与沈姑娘退婚,沈氏攀附昭王的传闻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于沈府和沈侍郎皆是大患。” 季淮书看着她搬了个凳子在不远处坐下,继续道:“二来是为两家在朝堂的名声。季某承认存有私心,不愿叔父半生清名因一桩婚事付诸东流。内阁不稳,朝廷本就浮动,沈侍郎身处礼部,又与昭王牵扯不清,最易首当其冲。因此,沈姑娘可考虑将婚事暂缓,既平息姑娘与王爷的流言,也可保全两家名声,一举两得。” 沈隽光垂头深思熟虑,这些话不仅是沈奉天,李昭澜也提到过,三人的话大同小异,但其目的都是为了平息这件无端之事。沈隽光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沈奉天擅自做主虽令她有些生气,但此刻考虑下来,她若执意解除婚约,确实会让沈奉天陷入两难境地,甚至牵连整个沈府。 她紧咬着下唇,掌心被指尖掐出红痕,良久才郑重其事地点头:“季寺卿所言在理,父亲与王爷也曾说过。我虽心有不甘,可保下这门亲事的确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只是当初若早一点知晓宫中流言,绝不会让父亲作出定亲之举。世间万事并非一种解法,我虽不明白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但也明白父亲是为我周全。无论如何,让季寺卿平白无故多了一桩亲事,是沈府之过,日后若有难处,不论父亲如何抉择,我沈隽光定会全力相助,绝不让季寺卿为难。” 季淮书见她通透明理,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怎么不进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沈隽光闻声回头,只见李昭澜率先掀帘走入屋中,澄夜紧随其后。 李昭澜迈步过去,目光先落向沈隽光,淡淡递过去一眼,沈隽光微微蹙眉,有些没看明白。 他只好转向季淮书,眼尖地瞥见他腰腹处的纱布多了一抹红,立马招呼澄夜上前。沈隽光识趣地默默退到门边,用木门遮住自己全部的视线。 季淮书语气平和,无奈地解释:“许是方才起身时牵扯了伤,不碍事的。” 澄夜上前替他拆开纱布,神色不见松 动,手上动作未停:“还在渗血,足以见得伤口颇深,不宜多动。长老替你开了两幅止血的内服药,等血彻底止住,消肿后,再针灸也不迟。” 李昭澜附和:“你至少半个月内不能下床,等魏越回来,你便去枕云院安心住下。” 季淮书看向李昭澜,当即反驳:“可那群逃犯还未抓住,他们还杀——” 李昭澜径直出声打断:“此事有本王的人接手,刑部也会协同查办,那伙人逃不掉的。你此番伤及腿骨,若是静养不当,日后行走会受阻,更不必说要坐镇大理寺了。” 澄夜替他处理好伤口便识趣地离开,顺带叫走了正抠着木门雕花的沈隽光,两人一同走到书房坐下,澄夜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手,才发现无念堂的茶具也是李昭澜惯用的那一套。 从前没注意到的事,被沈奉天忽然提起后,此刻心中便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澄夜在她对面落座,举杯浅饮一口茶,问道:“这位大理寺卿,便是与阿光定亲的人,是阿光的未婚夫?” 沈隽光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连连摆手解释:“不是的,我同他已经说好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与他无半点关系。” “所以,即便算不得什么,他眼下也是阿光的未婚夫。”澄夜抬眸瞥她一眼。 沈隽光肩背一塌,想起柳笙同她讲过的话本故事,又望着澄夜一本正经的神情,忽然有了点笑意。她扬起眉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师兄这算是吃醋吗?” 澄夜凑在嘴边的茶盏微微荡漾,他从容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历史记载,卢氏因拒绝皇帝赐予其夫君的妾室,选择饮毒自尽,却发现杯中不过是醋,皇帝见此称其为家事,便不予管。阿光与我非亲非故,吃醋二字实乃不妥。百姓间流传的话本也多叙儿女之情、夫妻恩怨,柳姑娘虽见多识广,可到底是未及笄的小姑娘,许多事也一知半解,阿光出言还需谨慎。” 沈隽光被她这番引经据典说得一愣,真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涨红了脸连忙道歉,生怕给澄夜留个不好的印象。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浅笑,沈隽光回头,见来人是李昭澜,连忙起身行礼。 李昭澜招手示意两人坐下,转头打趣澄夜:“你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可劲忽悠小姑娘吧。” 沈隽光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被澄夜糊弄了一道,心头当即是又气又好笑。无从辩驳,只好伸手将凳子往后挪了半寸,闹着小脾气。 李昭澜此番是来过问季淮书伤势的,他只知道季淮书伤得很严重,送来时隐隐能见腿上的白骨,但他昏迷这两日,是一次也没见过面。 也得亏是季淮书身子骨硬朗,从昏迷到苏醒也就两日,足以称得上是奇迹。 沈隽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越听越是心惊,脑海中不自觉幻想血肉模糊的场景,心底十分恐惧,却忍不住细细听去。 澄夜注意到她捂耳朵的小动作,最后简明总结道:“总而言之,他半月之内不可下地走动,一月之内不能久立行走。即便身体健朗,若想要恢复至以前,至少也需半年之久。” 沈隽光一听吓坏了,以为季淮书要半年之后才离开青禁台,连忙插嘴:“那岂不是他半年之后才能下山,婚事也要推迟了?” 李昭澜颔首,说道:“季淮书重伤一事需严加保密,眼下就连骆阁老也不曾知晓。本王会如实上报陛下,允准他留在青禁台养伤,等安稳之后便让他留在昭王府内休养,至于他大理寺卿的位置,还得靠你二人的婚事维持。” 沈隽光缓缓点头,她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没想到季淮书受伤这件事,会牵连这么多的人。 想起这桩一眼望不到头的婚约,就连嘴里的茶也开始泛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