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寒刃》 1. 和离 “寂月,这是和离书。”一只覆着黑色布条的手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推到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接过,扫了一眼,淡声说道:“好。” 她拿起书案上的笔,蘸了墨,笔尖悬停在和离书的末尾,那里早已落了笔力遒劲的三个字——贺怀云。 与当初婚书上的字迹一样。 温寂月的手终究微微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贺怀云穿着玄色锦袍,他的脸上没了从前和煦的笑意,多了几分沉郁。他的眼神始终放在温寂月的身上,眸底翻涌着的万千思绪,化成了无解的不舍与痛楚。 当温寂月抬眼时,贺怀云敛眸,温寂月便只看见他淡得近乎冷漠的神情。 只这一眼,温寂月便低头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半分迟疑,与当年在婚书上写上自己名字时一样的干脆。 温寂月解下腰间的螭纹玉佩,放在和离书旁。她起身拿起佩剑,转身离去。 青云派山巅的日光如碎金,漫过连绵层叠的青山,顺着巍峨山势倾泻而下。云雾被淡金色的天光渲染得飘渺朦胧,缭绕在山腰之上。 演武场上一众青衣弟子分列而立,身姿挺拔如竹。日光洒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勾勒出干练的衣袂轮廓,剑影流转映着天光。 温寂月站在众人前面,从容地挥出剑招。这是青云派的衡清剑法,这门剑法乃是青云派弟子日日必修的基础武学,招式循规蹈矩,起落间合规严谨,只求稳扎稳打,防御守身。 可这套剑法,唯有温寂月施展开来,带了清绝凌厉之势,一招一式似乎都暗藏锋芒,剑光裹挟着云烟金辉,惊才绝艳,无人能及。 下了早练,温寂月收起剑准备离开。 “师姐,等等我。”一声清脆的女声让温寂月的步伐停住,她站在原地等着那位女弟子上前。 来人正是青云派掌门秦雍收的关门弟子,罗知痕。 “师姐,师姐,后山瀑布旁的汀兰开了,我们一起去那里习剑吧。前几日你教我的芳汀剑法,最后一式我总是参悟不透。”另一道男声斜插进来。 温寂月的步子加快了些,那个男弟子也是秦雍的关门弟子,封离月。 当年罗知痕和封离月同一天进山,一个是苏州寒积谷姬瑛长老的独女,一个是峨眉清徽宫宫主的幼子,秦雍便大手一挥,全部收入门中,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两个人同一天入门,同一天拜师,可是却一点都不对付。罗知痕和封离月都视温寂月为榜样,温寂月不闭关的日子里,这两个人日日缠着她修习剑法,不过片刻便要斗嘴。温寂月常常被他们吵得头疼。 可是今日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身旁的两人安静得出奇,竟然没有争吵。温寂月讶异地微微侧首,却在一向胆大妄为的罗知痕脸上看到了小心翼翼的神色。 温寂月先有一瞬间的惊诧,随即恢复平静。如今与她亲近的几位师妹师弟都已知晓她与贺怀云和离的事情,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温寂月的心情。 可是温寂月心想,他们本不必如此。 “小月儿,你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淡漠,会伤了那些爱你的人。”秦雍的话从温寂月心间闪过。 温寂月敛下眼睫,沉思片刻又抬起眼,看向罗知痕和封离月,面上露出生疏但是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二十四会召开在即,你们更应该勤加练习。” “傍晚在后山等我。”温寂月说完这句话,提步离开,因此没有看到身后师弟师妹雀跃的神情,那样明亮的双眼,将目光全数放在她的身上,竟然比春晖还要耀眼。 温寂月回了自己的莲氏院,就见湖边石亭里已经有人等候。 那人同样穿着青云派的弟子服,但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身素雅衣裳的衣袖处绣满了芙蓉,一针一线皆是以蜀地名贵的银缕冰丝绣成,衣袂浮动时能窥见那暗纹如水波流光。 “师姐。”那女子看见跨进门槛的温寂月,忙起身来迎。 待温寂月在亭中石桌旁坐下,果不其然看见一叠厚厚的账册和一把青玉算盘。 刚才的女子挨着温寂月坐下,顺手将那叠账册推到温寂月面前。 此人正是青云派二师姐,苍云珠。 “师姐,这是筹备二十四会所需的开销。还请师姐看过,与我详说哪些还需要增减。”苍云珠语气温和,指尖划过书页上的一行行明细。 温寂月眸光一闪,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地文字,她偏了偏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青翠的荷叶上。 “历年的二十四会都是你在筹办,一切依你就好。”温寂月淡声说。 苍云珠眨了眨眼,听出温寂月话语里的肯定,便微微笑起来。 她拉着温寂月的手,让她重新将目光收回来。 “师姐,路上是不是又被那两个小冤家缠住了。”苍云珠打趣说。 温寂月唇畔也不禁浮现笑意,虽然很淡。 送走苍云珠,温寂月静静坐在亭中,石桌上放着她的佩剑。 这柄剑利落,流畅。它并无寻常剑器的剑格护手,剑身通体漆黑如墨,就连剑鞘也是一色的玄黑,质朴无华,只在剑鞘首端雕刻了一朵昙花。 山风拂过院中,温寂月闭目。 回旋的风将四野的气息带到温寂月身边,她轻轻呼吸吐纳,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弟子特有的谨慎,停在亭子一丈之外便不再近前,温寂月睁眼,淡声开口:“何事。” “大师姐,掌门在惊风堂等你。”那名弟子说完便退下。 温寂月持剑离开此间,前往惊风堂。 刚踏进惊风堂,温寂月便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紧绷气氛,她步伐未变,淡定地走到青云派掌门秦雍的面前。 “师父。”温寂月躬身行礼。 坐在上首的秦雍自看到温寂月,便掩去眼中淡淡的焦愁。 “寂月来了。”秦雍语气轻缓,唇角噙着浅笑,是全然掩不住的慈爱。 “寂月的剑法早已冠绝江湖,我家那小儿却还是整日游手好闲。秦兄,我是着实艳羡你。” 说话的这人穿着一身清绝出尘的雾蓝锦衫,衣料轻软如月华,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碎银线 暗纹,正是峨眉清徽宫的宫主,封伏青。 “师叔。”温寂月微微转身,向坐在左侧下首的封伏青行礼。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扶住温寂月的小臂,淡雅的馨香便萦绕着温寂月。 “行了,你们这群老不休,还要我的寂月一一拜过吗?”崔雁荭的声音响起,温寂月便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师娘。”温寂月面上表情未变,但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 堂中几人笑起来,氛围比之刚才稍显轻快。崔雁荭牵着温寂月在自己身侧坐下,指尖理了理温寂月的袖口。 温寂月这才仔细观察,堂中除了清徽宫还有澜溪宗宗主独孤源。 清徽宫在蜀州峨眉山,而澜溪宗则在矩州梵净山。 两位长辈身后都站着各自门派最出众的弟子。清徽宫的是封伏青唯一的徒弟,江福渺。澜溪宗的则是独孤源的师侄,胡肃。 西南三山一江,皆有门派林立。为首的四大门派便是蜀山青云派、峨眉山清徽宫、梵净山澜溪宗。 今日唯独没有到场的,便是盘踞浪沧江畔的墨衍宗,也是贺怀云的师门。 温寂月敛眸,如今墨衍宗与青云派关系不似从前,自然不会应青云派的召前来蜀山。 秦雍目光扫过静默的温寂月,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才缓缓开口,将今日召集众人来的缘由说了出来。 “当年中原武林齐聚,由青邬先生牵头,将为祸武林的魔教赶出中原。” 秦雍说起当年的往事,目光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沉痛,当年各派俱是死伤惨重,最后虽然赢了,但是此事在中原武林心中已然是一块难愈的痼痕。 堂下众人面上也闪过伤怀,八年前的那一场大战,由当时的天下第一青邬先生领头,一众武侠义士跟随,与魔教众万人拼杀。魔教之人修习的邪功可锻造肉身,力大无穷且悍不畏死。中原侠士凭借一腔孤勇,宁死不退,才将魔教逼出中原,不少成名数十年的老一辈豪杰,都折在了一场又一场的拼杀里。 最后青邬先生追击狼狈败逃的魔教余众,在玄碛原击杀魔教教主战孤峰。青芜剑断,青邬亦殒命于玄碛原的黄沙里,只留半柄断剑插在玄碛原的高处,饮尽荒原上的猎猎北风。 玄碛原那一仗的惨烈,一直刻在活下来的人骨血里,半分都不敢忘。 秦雍说到此处,忽然有些哽咽。 八年前,秦雍只是青云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藏书长老,他没有掌门师兄的义薄云天,也没有小师弟的天赋异禀,他只想在那一年的除夕夜,与师兄师弟共饮那壶剑南春。 可是一夕之间,师兄死了,小师弟失踪了。他接过师兄的剑,坐上掌门之位。战后第三年,青云派联合西南几大门派,定下一年一度的江湖盛会,定名为二十四会,取二十四节气之意。 天地有二十四节气,定时序,分寒暑,护四时安稳。江湖也当有二十四会,让武者循本心,明侠义,护武林清平。 二十四会一年比一年盛大,各地的侠客不远万里来到蜀州参加盛会,众人以武论道,结识同好。 2. 流霜 可是今年的二十四会有些不同,魔教势力在玄碛原北部卷土重来,不少边境小门派惨遭灭门。丰州的苍岩宗本来约定今年前往蜀州赴会,却在一月前与秦雍断了音讯。 秦雍立即派出门下弟子前往丰州,一路探寻苍岩宗的消息。前日秦雍的三弟子武寻惜风尘仆仆归来,也带来了这几日探听到的讯息。 北地边境连同苍岩宗在内的七个门派,皆被魔教灭门,而北地幸存的门派中流传着一个说法。 本该死在八年前玄碛原上的战孤峰起死回生,重建魔教。不过半载光阴,销声匿迹八年的魔教竟然以一种几乎疯狂的速度死灰复燃。 而这一切,都仰仗于一种秘药。这种药可以让断气者重活,濒死者复生,获得不死之身。 这种药诡谲难测,可是它的出现,定然会引发江湖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这一次二十四会,秦雍不仅要论道续义,更要昭显武林正道的磅礴气势,震慑蠢蠢欲动的魔教余孽。 而与青云派毗邻的清徽宫和澜溪宗,也应秦雍的约来到蜀山。三人当即决定派出门中翘楚,共赴北地围剿魔教。 温寂月身为青云派大师姐,更是蝉联二十四会五年的魁首,自然义不容辞。 秦雍话音刚落,惊风堂的大门被推开,风雨卷进屋中,吹灭了几盏油灯。 外面的雨势渐渐大起来,阴云下光线昏暗。众人只见门口站着一人,他手中执一剑,这把剑没有剑鞘,剑身被连绵春雨涤荡,似乎这场滋润万物的雨水无形中锻打淬炼了这柄长剑,让其锋芒沉敛又凌厉锋锐。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半边衣袖被雨水浸得发深,上半张脸隐在斗笠后,只露出一线苍白的薄唇和绷得紧直的下颌线。 温寂月最先反应过来,指尖已经搭上了腰间剑柄,出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抬步跨进门槛,带进来的寒气扫过全场,他抬眼扫过殿中一众人等,最后目光落在秦雍身上,声音清朗而沉静。 “在下铸雪山庄景流霜,应故人之约,来送一把剑。” 景流霜取下斗笠,他的发丝已被雨水浸湿,一滴水痕从额发流淌而下,淌过景流霜的眉眼。 温寂月看见这个男人的眼睛,很黑,却也很沉寂。 他幽幽然站在堂下,周身满是倦怠,似乎那平整的肩胛也不足以支撑他累月奔波的疲敝。 只有那一柄剑,被他妥帖地安放在身侧。 铸雪山庄,向来以铸剑术闻名于世。山庄位于雪山深处,与世隔绝,百余年来只闻其名,很少有人真的见过山庄出来的人,更别说铸雪山庄少主亲自携剑下山。 秦雍放在桌沿的手没动,只抬眼看向景流霜,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情绪:“故人是谁?送的又是哪一把剑?” 景流霜将目光扫过一旁警惕的温寂月,淡声说道:“八年前,陆观行寻到一块天外陨铁。他跋涉千里来到铸雪山庄,求我父亲以陨铁锻造世间最锋利的剑。” 他取下长剑,指尖抚过剑身的纹路,“陆观行临走前,只说待这把剑铸成,送到青云派温寂月温女侠手上即可。”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温寂月的面上,微微歪了歪头,“可惜陆观行失踪了,这把剑的锻造费还没结清,我爹人老了怕记不清事,催我一定要把剑送到,顺便把账结了。” 温寂月起身,走到景流霜面前。她接过那柄剑,长剑移转发出清越的剑鸣。 秦雍坐在原地,与崔雁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惊诧。 陆观行,即是秦雍那天赋异禀的小师弟,也是温寂月的小师叔。 “多少钱。”温寂月的嗓音有些黯淡,但是看向景流霜的眸子却清澈透亮。 景流霜的余光里,脸侧发梢还凝着细碎水珠,可眼前这位女子的目光,比烟雨,比天光,都要干净纯粹。 景流霜微微委顿的身子不自觉站直,收起那随性散漫的做派。 报出了锻造那枚剑标的价钱,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此剑还未取名。” 温寂月转身看了秦雍一眼,秦雍了然地点点头,取下腰间锦囊放在桌案上。温寂月将锦囊整个塞到景流霜的手里,道了声谢。 “少庄主不远千里将剑送来,承了观行当年的诺。青云派亦承了铸雪山庄的人情,还请少庄主在青云派小憩几日,让我青云派尽一尽地主之谊,也好稍缓赶路的劳顿。”秦雍妥帖的说。 “正好二十四会在即,景少侠也可留下一览这江湖盛会。”封伏青配合道。 景流霜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放在温寂月身上。 温寂月察觉到堂中变得冷寂的氛围,将视线从长剑上移开,看向景流霜。 两人目光相撞,对视片刻,景流霜先将目光移开。 温寂月看见景流霜不自然的神情,眼中浮现疑惑。 她收起剑,“这把剑锻得极好。”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景流霜却听懂了。温寂月这是在感谢他,也是在邀请他留在青云派,起码等温寂月为此剑命名之后才离开。 他喉结微动,勾了勾唇角,将那点不自然压下去,缓缓开口应下:“那我便叨扰了,静候温女侠拔得头筹。” 秦雍见景流霜应下,立时吩咐门外等候的弟子,引景流霜去贵客厢房安置,又命人备好热水和衣物,一应打理得周到妥当。 待人退出去,堂中又剩下初始几人,独孤源才摸着胡子看向温寂月手中的剑,沉声道:“铸雪山庄避世而居,向来不掺和江湖恩怨。可是天下神兵,十有八九皆是出自铸雪山庄,铸雪山庄虽隐世却在武林之中地位超然。” 这位铸雪山庄少庄主,更是以铸剑术冠绝天下。 秦雍却是叹息一声,再次听到故人的消息,却是此番情景,让他实在难以开怀。 身旁几人看出他心中郁郁,便起身告辞。 温寂月随江福渺退出惊风堂,只留崔雁荭和秦雍在原处。她关门时,看见秦雍落寞的身影,心下有些钝痛。 “小月儿。”江福渺的声音将温寂月的思绪拉回,她扣上门,转身与江福渺离去。 两人比肩走在廊道下,不远处的天光破开阴翳,万里霞光便倾泻而下。 江福渺侧目便能看到温寂月手中那把被灿然霞光染得锋芒乍现的剑,“小月儿,此次前往北地,也许 能探寻到陆前辈的消息。” 当年陆观行与青邬先生兵分两路围剿魔教残众,青邬先生与战孤峰同归于尽,而陆观行则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这些年秦雍派人各处搜寻陆观行的音讯,至今没有收获。温寂月知道江福渺这是在安慰她,她便也轻轻点头。 温寂月心里想着事,便也跟着江福渺的步子走了一路。直到江福渺停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这里紧挨着一处飞瀑,院门前的石阶都被水汽氤氲,草木与山泉的清新让人灵台开阔。 江福渺转身,看着温寂月温柔一笑:“小月儿,进来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与山涧清泉的声音相和,格外好听。 温寂月盯着院门上方的牌匾,上面“浣尘居”三个字笔锋清瘦苍劲。 “不了。”温寂月转身走向一旁的小径,“江师姐,此处山泉旁的箩通草,取叶片泡水,可以散翳障,清目明神。” 温寂月独自往前走,没有停留,站在她身后的江福渺却是一愣,又忽而笑开,“多谢小月儿和小云珠。” 绕开此处散落的院子,温寂月回了自己的莲氏院。 温寂月眼尖,刚推开门就发现那小亭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她踱步到石桌旁,掀开食盒的盖子,就见里面摆着一叠青团,还沾着新鲜艾叶的清香气,温寂月终究没有动,只轻轻合上了食盒的盖子,转身进了内屋。 待天色渐渐沉下来,温寂月才推开门,去了后山。 山涧深处,飞瀑自高崖倾泻而下,泉水奔涌,砸在下方的清潭里,溅起湿润的水雾。周遭的草木受水汽滋润,自是一番苍郁的景色。 罗知痕和封离月分别站在两块青石上,身姿挺拔,却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出剑,滔滔不绝的水声都盖不住金铁相击的脆鸣。两把宝剑挥出的罡风卷起细碎的水珠,扫过案旁的草木青石,发出簌簌响声。 温寂月看着此间两道交错翻飞的身影,没有贸然出声,只是静静观察两人的剑法。 两人的剑法皆是灵动飘逸,可是罗知痕的身法更加刁钻难辨,每一次走位都让人捉摸不透,偏偏封离月守得极其沉稳,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袭来的剑锋。 剑风呼啸,温寂月看见封离月嘴唇张合,却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而离封离月最近的罗知痕忽然暴起,剑势斗转。忽地一声清响震得人耳鼓发颤,火星顺着剑峰错开。 封离月顺势后退,罗知痕却不打算放过他,提剑直追而上,剑刃带着破空声直刺封离月咽喉。 温寂月蓄力想要上前,就见蒙昧的暗处飞出一粒石子,正好击在罗知痕的剑尖。剑的方向瞬间变换,罗知痕甚至被那力道带得往一旁偏斜。 温寂月足见一点,踏上青石拦腰抱住罗知痕,将她带回原来的位置。待温寂月站定,看见对面封离月委屈又震惊地看着她怀里的罗知痕,温寂月又微微低头看向罗知痕。 罗知痕抿着唇,眼里是还未散去的怒火。 “罗知痕!你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我?”封离月的语气有些颤抖。 罗知痕扭过头,将脸埋在温寂月的怀里。 3. 比试 “你······”封离月也开始气愤起来,明明是罗知痕要动手伤人,现在的情势却像是他做了错事。 顺风顺水了十八年的封离月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就被打断。 “臭小子,闭嘴。”来人声音清冽开阔,像是这山间随处可见的野风,自带洒脱意气。 封离月忽然一僵,闭上嘴不再言语。 一人从层峦掩映的树木间走出,走到温寂月面前,恭敬行礼:“师姐。” 温寂月微微点头,她看见武寻惜弟子服下缠绕的绷带从脖颈间露出一角。 “受伤了?可有去药堂找莫小酒看过?”温寂月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一角,声音放轻了些。 武寻惜直起身,指尖不经意按了按颈侧,笑着回道:“已经上过金疮药了,不碍事。” 他说着抬眼扫过不远处脸色不明的封离月,又看向温寂月怀里埋着脸的罗知痕,眉梢微挑,“离月,你未曾亲历他人过往,又怎知随口一语,也可伤人于无形。” 封离月低头细细思量,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抬头,看向罗知痕的目光有些复杂。 “对不起。”封离月涩声致歉,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温寂月感受到怀里的罗知痕动了动,她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往后退开一步。 罗知痕收剑入鞘,抬眸看向封离月,“行了,不和你计较了。” 说着罗知痕的目光扫过封离月的剑穗,封离月注意到那股灼人的视线。他紧了紧手里的剑,虽然有些舍不得,他还是将那新得的剑穗摘下,抛给罗知痕。 罗知痕抬手抓住剑穗,那温润的玉石质地只需一摸便知道是极其上乘的料子。她觑了封离月一眼,转身走到温寂月身边。 看着武寻惜轻松解决了两人的矛盾,温寂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温寂月下了青石,站在开阔的地方使出几招剑法,让那两个刚和好的人跟着练习。她便和武寻惜寻了一处干燥的石阶坐下,武寻惜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嘴边,半眯着眼看远处的几点星子。 “师姐,你不问我刚才离月说了什么吗?”武寻惜侧首看向温寂月。 温寂月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眼神追逐着他们的剑法。 武寻惜便也转回头,继续看着缀着星子的夜空。 “刚才那句话,还是我出入师门,师姐教训我时说的。”武寻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漾开一丝温柔。 温寂月想起了十六年前,她站在苍云珠和武寻惜面前。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可是温寂月看着委屈哭泣的苍云珠,她挺起胸膛对缩在一旁涨红了脸的武寻惜说道。 “寻惜,你既不知他人过往,又有何资格妄加评判?” 她说的话,和今日武寻惜教训封离月时说的一模一样。 武寻惜后来在画壁斋连买了七把剑送给苍云珠,才求得了苍云珠的原谅。 他想到这里,嘴角噙了笑,往后仰躺在石阶上,目光里全是铺展开来的沉沉夜空,林间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悠悠然从他眼前飘过。 “武寻惜!” 比剑与剑相撞铮然的清鸣声更清亮的音色在武寻惜头顶响起。 武寻惜目光里闯入一张眉眼如画的美人面,他眸光骤然一亮。 “二师姐,你今天怎么有空出门。”武寻惜翻身坐起来,抬起亮晶晶的眼看向苍云珠。 苍云珠没理他,径直走到温寂月身旁坐下。她将怀里一直捂着的披风递给温寂月,便一言不发地看起了师弟师妹比试。 温寂月接过披风,看到披风一角绣着一株盛放的蜀葵。她觑了武寻惜一眼,无奈地将披风递给武寻惜。 这分明就是苍云珠特意为武寻惜带来的披风。两个人从小就这样,闹了别扭便赌气不说话,温寂月便要充当他们两人的“传话筒”。 武寻惜接住披风忙搭在自己肩上,他摸了摸鼻尖,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苍云珠。 待罗知痕和封离月练习完,师姐弟五个人挤挤挨挨地去了温寂月的莲氏院,莲氏院坐落在主峰向阳的缓坡上,背靠苍翠的松林,占了整个主峰最清幽的地界,又在院角引山涧泉水入院,凿了浅池种满莲花。 而让其余四个人最眼馋的是,这间院子里专门辟出了一间器具齐全的小厨房。 武寻惜推开院门,眼尖地发现石桌上放着的食盒,他心下自然地当是师娘为温寂月准备的。 “大师姐,师娘还是喜欢往你这院子送东西,好······”武寻惜边说边打开盒子,却在看到盒子里的糕点时,一把把食盒盖子盖上,眼神里满是一言难尽。 “不好看的,好不好吃的。”武寻惜敛了笑意,苍云珠便也发现不对劲了。 她忙说:“最近山下沽酒铺子里刚好上了米酒,我下山采买时顺便带了几壶回来。集市里的腊味也正是好时候,不若今日就在院中煮锅子,也算尝尝鲜。” 罗知痕一边应和一边去厨房准备,几个人又吵吵嚷嚷起。 温寂月被几个人围着坐在院中,桌子上的汤锅翻滚着野菌鲜汤,几杯米酒下肚,罗知痕已经有了微微醉意。 苍云珠扶起脸颊酡红的罗知痕,先行离开。封离月揣了一壶米酒也告辞了,院中只剩下温寂月和武寻惜。 武寻惜是千杯不醉的酒量,这几杯清甜的米酒自然不会醉人。他收拾好残局,将锅碗瓢盆洗净,便搬了张矮凳坐在温寂月身侧。 温寂月只端着自己那杯还剩半盏的米酒抿了一口,茉莉的清雅花香混着米酒的香气漫开在舌尖。 武寻惜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师姐心性豁达,得失聚散皆看得通透。”话没说完,就被温寂月轻轻抬手打断。 温寂月抬眼望向天边挂着的月亮,嗓音很浅淡:“寻惜,我并未因和离一事伤怀,你们也不必想着时时劝慰我。” 武寻惜喉间动了动,望着她侧脸的轮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温寂月的性子,所以他想说的是话全是这些年积攒的对贺怀云的奚落。 此刻说这些,左右是对贺怀云落井下石。武寻惜便也安静下来,想来温寂月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今日是四月十九,山下百姓会相约到浣花溪旁,年轻男女也会特意选在这一日表露心迹,据说这样能得到花神娘娘的赐福,保佑彼此白头不相离。 而得到花神娘娘庇佑喜结连理的夫妻,每一年都要准备好花糕到浣花溪边拜谢花神。 算一算,温寂月从前和贺怀云成婚之后,只在第一年去过浣花溪旁,还是贺怀云央着温寂月下山顺路去的。 也是在那一年,贺怀云发现温寂月很喜欢山下集市里的青团,此后每一年四月十九,贺怀云都会特意带着青团爬上蜀山陡峭的石阶,送到温寂月的居所。 武寻惜告辞离开时,温寂月进屋取了一小方青瓷药盒,“这是墨衍宗特制的护心丸,可化解体内积瘀。” 温寂月见武寻惜推拒,便将药塞到他的怀里,“我刚才观你眉宇间气血滞涩,应是带伤连日奔波导致,若是拖延不治,日后每逢持剑都会牵动旧伤。” 温寂月见武寻惜依旧不接,又说:“这药是师娘给我的。” 武寻惜接住药盒,瓷盒冰凉的触感沾上指尖,他喉结滑动,最终低声道了句谢。 第二日傍晚,墨衍宗的宗主贺和绾才裹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黑袍子到达青云派。 她身后跟着的人抬着六个大箱子,全部都抬进了崔雁荭居住的峦光院。 崔雁荭站在石阶上,低眉觑着站在阶下的贺和绾,眉梢 带着怒气。 “小荭······”贺和绾温声开口,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崔雁荭转身回了院子,却没有关上大门。贺和绾眸子一亮,赶忙紧跟着进了院子。 不巧,温寂月刚好在院子里。 贺和绾与温寂月对上眼,亲密的“小月儿”呼之欲出,又在半路转了个弯,不知该怎么开口。 温寂月倒是落落大方地唤了一声前辈。 贺和绾见温寂月的样子,在心底把儿子骂了好几遍。 “小月儿。”贺和绾心里有愧疚,上前温柔地唤了一声,抬手想去碰她的发顶,指尖悬在半空,见温寂月没有避开的意思,才轻轻落了下来。 崔雁荭站在一旁看贺和绾的动作,心间泛起酸涩。 她与贺和绾三十多年的情谊了,又怎会不知她在墨衍宗的处境。 贺和绾虽是上一任墨衍宗老宗主的孩子,却因为贺和绾出生时,贺老宗主恰被毒物反噬而亡。 全宗上下都认为贺和绾是克星,将她丢在豢养毒物的千毒窟里自生自灭。 可是贺和绾命硬活了下来,还靠着千毒窟里的毒物悟了独属于自己的毒道,最后竟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在墨衍宗站稳了脚,哪怕三个哥哥依旧对她带着几分忌讳,也没人敢明着对她下手。 贺怀云虽说是贺和绾的儿子,却在十岁时被她大哥贺崇安接走养在身边,贺和绾这个亲生母亲也只能在除夕端午这些阖家欢乐的日子见上儿子一面。 “小荭,这些都是我今年研制出的药品,还有从极西之域寻来的珍惜药材。”贺和绾又挨挨蹭蹭到崔雁荭身边,指着那几个大箱子说道。 崔雁荭看了贺和绾一眼,又盯着她裹着黑布的手看了一会儿,“随我进来,我帮你运功。” 贺和绾微愣,将自己裹了黑布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面上浮现一丝道不明的情绪。 贺和绾练就的毒术虽然奇妙,却也会造成自身的损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毒发反噬自身。 而唯有崔家的独门心诀——正阳诀,能够压制贺和绾身上积累的毒素。 温寂月闻言,便行礼告退。 走在青石小径上,旁边种植的翠竹枝叶层层交错,风一吹过便能见光影浮动。 转过一角丛生的翠竹,温寂月敏锐地听见利刃破空声从斜侧袭来,她当即手腕翻转,抬剑格挡。 剑未出鞘,却也带了几分刚劲力道,身旁翠竹的叶子飘然落下。温寂月借着格挡的力道旋身退开,抬眼看向藏在竹影后的人影,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握着刀的手苍白劲瘦。 “景流霜?”温寂月用剑鞘拂开青叶,看见一张过分清隽的脸。几丝碎发从鬓间散落,反倒显得有些落拓潇洒。 景流霜从层叠竹影里走出,嘴角挂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 温寂月语气里带了点警惕:“你若想与我比试,可到演武场。这般行径,实属小人,不符合你的身份。” “温女侠认为我是何等身份?” “是恪信守诺的君子。”温寂月轻描淡写。 却见对面的景流霜似笑非笑。温寂月不喜欢这个笑容,总觉得很假,便转身离开。 “今晚演武场,不见不散。”景流霜在她身后说道,温寂月脚步没有停留。 演武场位于高耸入云的蜀山主峰和侧峰的一处山坳,这里原来是一处常年被积雪覆盖的雪坳,后来青云派的开山鼻祖,在此处与人决斗,以纯阳之剑一剑劈开此处经年累月的积雪,此后每逢落雪之际,雪粒还未靠近便已变成水雾,滋养了此处的一众生灵。 温寂月持剑立在演武场中,山风在山坳间回旋。这里太高,温寂月的头顶就是深蓝色的天幕,似乎只需要轻轻一挑剑尖,就能划开那层薄薄的天幕。 4. 飞光 一片青叶被风带到场上,温寂月出剑,剑光流转间,分不清是这把锐利的剑在追逐青叶,还是那柔韧的叶片在牵引青锋。 这一刻,那把剑的锋芒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抹初生的绿。 收剑时,那片叶子稳稳落在温寂月的手心里。她抬眸,看向自她起剑便出现在不远处亭台里的男人。 “温女侠,你可想好了,这把剑的名字。”语气清浅,似乎断定温寂月心中已有决断。 温寂月抬手拂过剑身,手中的那枚青叶飞出,叶子借着回荡的剑气悠然飞向远处。 “还未想好。”温寂月语气无波无澜。 温寂月将这把无名剑搁置到一旁的石阶上,转而拿起自己的佩剑。 景流霜飞身到演武场中央,与温寂月对立而站。 他腰间长刀半出鞘,衣摆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抬手遥遥一揖:“温女侠,请。” 话音落时,温寂月的长剑已然脱鞘而出,漆黑剑身倒映不出山巅月光,直逼景流霜眉峰而来。 景流霜旋身避开剑锋,长刀顺势横劈而出,刀风裹挟着山坳雾气,直向温寂月手腕。 温寂月不慌不退,手腕翻转,剑身贴着刀脊斜削而上,金铁相击的脆响震得山巅落叶簌簌而下。二人一来一往拆了数十招,山风卷着剑气扫过四周草木,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半片落叶都近不得二人周身半尺。 “温女侠,你可知二十四会的意义?”景流霜突然抽身后退一步,长刀斜指地面,出声发问时气息丝毫未乱。 温寂月收剑立住,语气平淡:“天地有二十四节气,以维持天地秩序,江湖便顺应而生了二十四会,以武会友,以侠论道,维护世间安宁。” “世间安宁么?”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浅淡的嘲讽。 温寂月见景流霜迟迟不动身,便问道:“你还打不打?” 景流霜眉梢一挑,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变了,他紧紧盯着温寂月,那双透彻的眼实在太好看穿。温寂月此人站在这里,就像是一樽清澈见底的浅潭,通透直白。 “我听说温女侠蝉联二十四会五年的魁首,这江湖里无人能胜你。”景流霜的语气里不知为何有几分唏嘘。 “温女侠,你赢的意义是什么呢?” 景流霜的话问得真诚,温寂月便也答得真诚:“赢,自然是为了以武证道。” 景流霜敛眸,收刀入鞘。 温寂月皱眉,“为何不比了?” “你迄今为止,所证的道,一直都是胜负之道。”景流霜踱步离开,语气漠然。 温寂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有些茫然。 “对了,我忘记问你了,你手里的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已经走出三丈远的景流霜停下脚步,回过头笑了笑,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飞光。”温寂月将剑收回,那柄剑又沉寂下来。 景流霜抬眼看了一眼天际,月华清亮,落到飞光剑的剑鞘上,却反射不出一丝光芒。 “飞光,飞光,与你很适配。”景流霜轻声重复了两遍,顺着来路一步步往下走。 “你拿着飞光证了这么多年胜负,哪天想通了要证别的道,我在蜀西澄空寺等你。” 话音落时,身影已经转过山坳,再看不见了。 山风卷着树木簌簌声擦过崖边,只剩下温寂月一个人立在原地,那句“你证的一直都是胜负之道”,在耳边绕了一遍又一遍。 她抬手抚上剑鞘,飞光轻轻振了振,低鸣声隐在风里。 二十四会在即,这几日江湖众人皆赶往蜀山,却有不少人被险峻的山势和绝妙的机关拒之门外,只有武功极好的人才能够凭借自身功夫在关闭山门前闯过栈道,抵达山顶的青云派。 温寂月自从和景流霜比试之后,便一直在后山练剑。 温寂月早已对本门现存的剑法了如指掌,她现在练的,是在藏书阁里寻到的一本无名剑谱,剑谱里只有一套剑法,这套无名剑法只有七式。 这剑谱她找秦雍看过,当时秦雍却说,此剑法不适合温寂月。 青云派立派百年,习得此套剑法的人寥寥无几,而上一人便是陆观行。 温寂月不明白:“它既存在,便有人去练,为何就我练不得?” 秦雍有些无言,半晌才说:“这套剑法,并非为了练术,而是为了炼心。” 温寂月更不明白了,秦雍缴了剑谱,不让温寂月再问。 可是温寂月早已将剑谱背下,每日练完秦雍教授的剑法,便在后山独自练习。这些年来,她早已将前六式融会贯通,可却迟迟没有参透第七式,她明明熟记口诀,身法丝毫不差,可一旦行至第七式,剑势便会溃散,威力十不存一。 秦雍知道温寂月在练这套剑法,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不作理会。 明日就是二十四会,门中众人早已歇下,只有温寂月在湍急的瀑布间练剑。剑势能断水,水花四溅。从第一式到第六式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她望着飞泉漱玉的瀑布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提剑,再次向着第七式的起手式行去。 剑风扫过水声,身形已顺着口诀踏到了应在的位置,可就在变招换劲的那一瞬,熟悉的阻滞感再次袭来,腕间力道一散,长剑应声偏斜,劈在身侧的巨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喂。”一道低哑的女声从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 温寂月抬眸,便看见一个穿着浅碧衣衫的女子抱剑坐在树梢,姿态风流,眼神却锐利十足。 “这套剑法叫一尘剑法,秉持的是‘我本一尘,苍生亦是尘,无分别心’。剑法求的是心无挂碍,你心里却一直有所挂碍。” 女子声音很沉:“你学不会这套剑法的。” 温寂月立在原地,目光凝在剑尖那一点锋芒上。 心有挂碍,与景流霜那晚的话重叠,让温寂月沉默。 女子看温寂月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一次开口像是带着点惺惺相惜:“相逢即是缘,指点你一二。” 她足尖一点树枝,身影便轻飘落下。她抽过温寂月手里的长剑,腕子一翻便带出一道半弯剑影,水声里剑风轻得像拂过水面的风,没有半分开阖的刚劲,却刚好接住了溪水流过的方向。 “让剑跟着心走。”说完便把剑塞回温寂月手里, 转身又靠着树干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试。 温寂月抬剑,闭目倾听水声,剑势一出带着破空之声。 只此一眼,那女子便轻叹一声,知道温寂月此式依旧不成。 果不其然,那剑刚挑起一点水花,便撞在了湍急的水流上,寒冷的山泉水哗啦啦溅了温寂月一身,剑势也跟着歪了半分。 温寂月握着剑柄的指节紧了紧,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她睁眼,想要再请教一番,却已不见了女子的踪影。温寂月站在空茫的天地间,心底的茫然却消散大半。 山风依旧,山林依旧,山花依旧。 温寂月的心性却变了一点,她想她这几年赢得太轻松,以至于太急于求成,总想着以剑取胜,反而忘了剑本是道的延伸。 鼓声三响,比试开始。 温寂月站在比武台上,剑法凌厉。 她已经连胜三场,剑势却不见半分迟滞,反而越来越沉稳通透。 秦雍坐在正首,慈爱地看着温寂月,眼中是欣慰赞赏。 崔雁荭侧目看了一眼丈夫,听着周围众人的夸赞和惊呼声,却有些心不在焉。 “剑道奇才”、“少年英才”、“绝代剑客”······ 这些赞誉听了数年,崔雁荭早已木然,此刻她将目光投向在台上那身姿挺拔的少女身上,心底那点隐秘的期许又浮现。 二十四会,只开设四场比试,比试分为四日进行,今日已经是比试的第四日。 每一年的二十四会,都会将具备参赛资格的人通过抽签分为三组。前三场比试中,各组选手需在组内进行擂台赛;到了最后一场,则依据前三场的胜负次数计算积分,由积分最高的七人再打一轮擂台赛,以此决出最终名次。 温寂月持剑立在台中央,静候今日最后一个应试者的到来。 日头西斜,温寂月终于见一个女子持剑上场。 这个女子穿着一身檀褐色劲装,头发束进玄色方巾当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锋利。 温寂月看见女子手里的剑,眸光一亮。这把剑的制式与昨晚那女子的剑如出一辙,可见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前辈,请赐教。”温寂月微微倾身,颔首见礼。 对面的女子抬剑回礼之后便使出剑招,那剑是一整块青玉铸造,质地通透轻盈,可是剑势却刚猛霸道,全仰仗于女子使出的那套剑法。 此套剑法温寂月从未见过,剑势过处只听破空声响猎猎,直逼面门而来。 温寂月旋身错开剑峰,仔细观察那女子的剑法是否有破绽可寻。 密不透风的剑风里没有丝毫的破绽,可见这套剑法的精湛。连台上的秦雍都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担忧神色。 青玉剑直指温寂月眉间,她抬剑格挡,青玉剑又变剑势,划过飞光流畅的剑身,劈向她持剑的手腕,温寂月只能撤剑回防,脚下踩着碎步连连后退,整个人借着后退的力道卸去对方接连而来的剑劲。 几个回合下来,温寂月只觉得手腕被震得发麻,呼吸也渐渐乱了节奏,依旧摸不透这套剑法的路数,更找不到出手反击的空隙。 5. 魁首 对方却不等温寂月反应,又持剑上前。温寂月下腰躲避,束发的青色发带被裁去一截,被剑风托起回旋。 青玉剑剑随身走,带着刚猛力道斩向温寂月肩头。千钧一发之际,温寂月贴着地面一转,躲开剑锋。 她用本门最基本的清衡剑法第一式横撩而出,看似平淡无奇的剑招却恰好卡在对方变换剑招的间隙,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剑自守,原本密不透风的攻势终于露出半分空隙。 忽然察觉到这套刚猛的剑招里,每一次变招的衔接处都暗含半寸回转的余韵,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每一步都留了后力。 温寂月听到台下师妹师弟的叫好声,旋身起势,使出一尘剑法的剑招。 前六式早已了然于心,温寂月使得水到渠成,每一记剑招都精准截住对方变换的间隙。 那女子被截住了势头,非但没有气闷,反倒兴趣盎然。被识破了剑法破绽,她也不变换剑法,像是要用这一套剑法与温寂月死磕到底。 夜色笼罩山头,争鸣声依旧不绝。 台下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却也舍不得如此精妙的对决,站在远处等着看这场比试分出胜负。 不远处烛火亮起,青云派一众院落在连绵的灯火里褪去清幽,竟然显出恢弘的轮廓来。 女子望了一眼如长龙一般的灯火,嗤笑一声。 像是终于不想再缠斗,她使出磅礴的最后一式,带着杀意直劈而下,剑风裹着夜里的凉气扫得温寂月额发翻飞。 温寂月不闪不避,闭目听风,长剑顺着对方剑刃的走势一错一送,恰好卡在那半寸回转的空处,顺着那留好的后力一带,女子只觉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一尘剑法最后一式,温寂月只使出半招,依旧没能彻底参透,温寂月心间浮现淡淡失落感。 那女子当即后退,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不打了,我认输。” 秦雍抚掌,众人便也跟着喝彩。温寂月站在台上,像以往一样接受众人的赞赏,眉眼间却没什么笑意。 今年二十四会的魁首依旧是温寂月,她神色平淡地接过秦雍递来的玉牌,对着台下揖礼,声音清清淡淡,顺着夜风吹开。 温寂月抬眼时顺着赞赏声望向秦雍身旁的崔雁荭,见她眸中的光倒映着流转的烛火,异常明亮。 她的心头才微微一动,遥遥向崔雁荭一拜,便收剑离开。 秦雍慢慢踱步回到最高处的看台,与周围几人互相恭维过,侧目看了崔雁荭一眼。 “剑谱是你特意放在藏书阁的吧。”秦雍声音很低,却满是笃定。 崔雁荭也抬眼看向他,“她是个好孩子,不是你彰显青云派实力的工具。” 她说完,似乎觉得十分快意,眼里竟然隐隐泛着红,“她该知道,自己为何执剑,而不是困于狭小的比武场上。” 秦雍揣着手,轻轻笑了笑,并不恼,只开口道:“她不是工具,她是我的孩子。” “秦雍,我有点看不透你了。”崔雁荭的声音很轻,在人声鼎沸的恭维声里几不可闻。 这么多年,秦雍对温寂月的爱是真的,对温寂月的利用也是真的。 似乎温寂月只有一事可做,那就是不断突破,直到成长到秦雍望之不可及的地步。 秦雍依旧笑笑,目之所及皆是风采出众的江湖人士。他们为了这一场比试而来,为的不是青云派的名头,也不是温寂月的惊才绝艳。 而是让江湖众人见识天下武道之广,武学之深,更重要的是武之用处。 这几年江湖太平,二十四会的影响又有多深入人心,秦雍不得而知,可是他知道二十四会伸张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道义,而是实实在在的扶危济困,这就够了。 温寂月踱步经过江福渺的院子,听到清寒孤寂的琴音,便驻足了一会儿。 一曲终了,院子的门从内推开,一身浅蓝衣裙的江福渺站在院门口,她没有出声,却在等着温寂月。 温寂月拾阶而上,走到江福渺面前。今晚月色晦暗,这处院落没有点灯。江福渺微微眯眼,目光虚虚地落在温寂月身上。 “小月儿。”江福渺仔细看清来人,眼底漾开一点朦胧的笑意。 温寂月扶过江福渺,和她一起进了院子。 温寂月依旧沉默,只有江福渺柔声絮絮说着话。 从今日白天的比试,说到傍晚的食堂,又说起刚才的琴曲。 温寂月静静听着,借着昏暗的光线闭目调息。可是江福渺的耳力极好,一下子便听出了不对。 她伸手摸向温寂月的腕间,三指搭上脉搏细细探寻着。 半晌又温柔笑开:“小月儿武功何等高超,是我大惊小怪了。等会儿我开一帖润肺的药,你回去煎服了,近日调息的时候便可少些喉间发紧的滞涩感。” 温寂月没有睁眼,淡淡点了点头。 “二十四会结束,我们也该启程北上。”江福渺指尖划过琴弦,琴音轻颤,落下几个泛音。 温寂月睁眼,看向江福渺的眼睛,她眼里蒙了一层阴翳,白日漆黑的瞳孔变得有些发灰。 “江师姐,此行凶险,你的眼疾还未彻底根治,不必跟着我们一起犯险。”温寂月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叙述事实。 江福渺长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喑哑:“我的眼疾没有法子治愈,我习的就是医术,怎会不知。” 温寂月听出江福渺语气里的落寞,显然是自己说错话了,有些无措。 她还在思考该怎么挽救,就听见江福渺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小月儿,你变了。” 温寂月微微一愣,显然有些不明白。 江福渺便有说:“如果是以前,你断然不会想这么多。你刚才是在想怎么安慰我吧?” “罢了,你也不会回答我。”江福渺暗自摇摇头。 温寂月抿了抿嘴,终究如江福渺猜测的一般,一言不发。 砰!紧接着,一串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起。 温寂月抬眼,看见天边的烟火炸开在墨蓝色的夜空里,金红的光落下来,这一处小天地便也明明灭灭。 她指尖微蜷,轻声说:“有人来了。”

“师姐!师姐!师姐?” 外面院子的栅栏门被推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封离月进了屋子,看见温寂月,乖顺地站定行了一礼。 江福渺轻轻笑了一声:“他这跳脱的性子,也只在你面前才有所收敛。” 温寂月目光沉静地看着封离月。 封离月今年进步了,撑到了第二场比试。放在以往,他连第一场都熬不过去,早早就被对手缴了剑拍下场。 二十四会第二日,温寂月与人对招时分神看了看另外一处比试台上的封离月,他的剑招总是有着几分不稳,出招快收招却慢了半拍,很容易被别人看出破绽。 恰好今年他遇见的是江湖上以稳健出名的李问,此人擅长用长枪,不过三招就用长枪将封离月挑下场。 封离月此刻见温寂月盯着自己看,心里虽然对自己的进步表示了肯定,但是还是有一些发怵。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温寂月:“两位师姐,师父让我来寻你们。晚宴快要开始,各路英豪都会到场,师父说让你们早些过去,别迟了。” 温寂月看着他那点局促模样,终是开口道:“好。” 听风台建在门派最高处,平时并不开放,只有在青云派举办大型宴会时才会对外开放。 此时石阶两侧都挂好了色调柔和的灯笼,在山风里轻轻摇摆,顺带着三人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温寂月还未登上山阶,就已望见山顶热闹纷繁的灯火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轻扶江福渺的小臂,带着江福渺迈上石阶。 “好热闹。”江福渺轻笑,面上的神情安静柔和。 封离月拨了拨沿着石阶悬挂的木牌,念出上面行云流水写下的字:“静立青石路,心与天地平。” 封离月默了默,忽然笑了。 听完这句的江福渺噙着的笑意更深。 “这一看就是我爹写的,还特意写得这么狂草。”封离月无情点出封伏青的心思。 封伏青年轻时裹了行囊说要去游历山川,做世间最逍遥闲散的侠客。可是因为穿得过于招摇,刚下山就被人洗劫一空,身无分文也不好意思回去,想着游历山川不就是亲近自然,便席地睡下。 睡得天昏地暗间又被人一脚踹醒,抬眼一看不正是清徽宫威风凛凛的三师妹——原来有一伙流寇逃窜到清徽宫山下的祥云镇,三师妹带人追着流寇一路到了这条小巷子,一脚差点误伤了封伏青。 封伏青灰溜溜回了清徽宫,日常看到三师妹他能躲就躲,结果发现三师妹太热心,总是为了帮助人在清徽宫上下到处跑。 封伏青躲不过,便时时去清幽僻静的后山听水流声,反倒将清徽宫的内功心法“清徽口诀”练得炉火纯青。 看来,封伏青还是想做那个逍遥天地间的侠客。 一路向上走,这样的木牌上都写着字,有的字迹娟秀,有的字迹狂野。 想来这是苍云珠的小巧思。温寂月也起了兴趣,随手捞起一张木牌,上面只有一句“风引侠客来。” 6. 号召 温寂月眼前浮现的是景流霜那双淡然得有些孤寂的眼睛。 这是景流霜的字,温寂月认得是因为在她和景流霜比试后的第二天清晨,她在桌上看到了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瘦长冷硬,写着的是那把陨铁剑的养护方式。 信纸旁边放着一盒?鹈膏,油光润亮,是养护刀剑上好的材料。 这个景流霜,温寂月刚夸他是重义守诺的君子,就转头将约定抛诸脑后,连夜下了蜀山。 温寂月放下木牌,继续往上走。 刚踏上听风台,数道目光就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原本喧闹的台顶骤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众人又笑开,温寂月路过众人,他们都笑着与温寂月道贺,说她果然不负盛名,拿下了这次二十四会的魁首。 温寂月一一点头回应,目光扫过整个听风台,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花树下看到了她要寻找的人。 崔雁荭和秦雍看见温寂月,本想将她唤到身前,却见她将江福渺交给静候在一旁的封离月后,就径直走向云崖边的花树下。 秦雍定睛一看,发现那花树下坐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发间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膝头横放着一支长笛。 他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眼尾漫着几分薄红。 “温姑娘,恭喜。”男人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浸了春水的软柳。 他将膝头横放的长笛往身侧挪了挪,“去年徽州的雨水太丰茂,没有寻到合适的木头。” 温寂月在他身侧站定,风卷着崖边的山雾吹过来,带来了他身上浅淡的青竹香。 男人见温寂月不说话,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目光定定地落在温寂月眉尾。 温寂月敛了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失落。 去年这个男人带着一支笛子和一把木剑上了蜀山,在第四场比试中与温寂月对上了招,数十余招过后,木剑缺了一角,男子长叹一声认输。 也是在比试后的夜宴,温寂月问起男人手里的木剑。他说此剑出自徽州明家,明家早年以木料生意发家,第七任家主极其热爱武道,便特意寻了千年沉水木,亲自打造了这把木剑。 明家的这把木剑,刚问世便跻身江湖名剑之列。可惜明家后来几经沉浮,终究是没落了,这把剑便也不知所踪。 那晚男子见温寂月眼里罕见地因为这把剑流露出的情绪,心间闪过轻微的诧异。 温寂月不好奇这剑背后的故事,也不多问他为何得到了这把剑,让男子舒心不少。 他表示回了徽州会帮温寂月寻一块质地相当的木料,为她打一把合手的木剑送来。 可惜他却失约了。 那抹失落一闪而逝,温寂月重新抬眼,“多谢,江公子。” 江棠川摇了摇头,忽然目光一顿,停留在不远处。 温寂月顺着江棠川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人围坐在一起,其中身形最高挑的,正是眼眸带着几分空洞的江福渺。 “江姑娘的眼疾可有好转?”江棠川声音有些沉闷。 温寂月摇摇头,就见江棠川从怀里取出一方小盒子。 “这是南疆的萤草膏,据说可以滋养眼瞳,连多年的旧疾都可根除。” 温寂月拿起盒子,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两块金锭。”江棠川目光诚挚。 温寂月目光轻扫过江棠川和江福渺,抿了抿嘴,悠悠转身走了。 走到江福渺身边,温寂月低声在她耳边说:“刚才有人托我送你一盒价值两块金锭的萤草膏。” 江福渺顿了顿,接过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底划过无奈。 转眼看去就见温寂月垂着眼眸,并不看她,江福渺便知温寂月已发现那人豪掷千金买了一盒只有普通明目功效的乌草膏。 江福渺看不清一丈开外的景色,便也不知温寂月刚才在和谁叙旧。 见温寂月的神色,想来她不问温寂月也不会主动说。江福渺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可是却不愿意开口问了。 想来那人也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江福渺便含笑收下盒子,不再多言。 不远处的江棠川见状,下意识坐得更端正了一些,即使他知道江福渺看不清他的样子,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容。 听风台上的众人各自寻了相识的人围坐在一起,乐声渺渺间与旁人相谈甚欢。 精致的吃食被撤下,色泽鲜亮的果子盛在碧玉盘子里被端上桌。 清甜沁脾的瓜果香味顺风散开,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味,绕在身侧格外宜人。 秦雍端起酒盏起身,抬手朝着在座的各路英雄豪杰遥遥一敬,朗声道:“今年的二十四会,承蒙各位拨冗前来,实在是我青云派的荣幸,我先干为敬!” 满座顿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应和声,众人都跟着端起酒盏,饮尽杯中酒。 秦雍却迟迟没有坐下,反而又添满了酒盏,再次举杯朗声道:“想必在座各位早已听闻,北地魔教卷土重来,不仅覆灭了北地数大门派,其手段更是残忍至极,实在令人难以姑息。” “江湖一脉,休戚与共。今日我便直言,魔教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听风台上众人神色各异,但是都出奇一致的安静。 秦雍继续说:“二十四会的初心,便是维护江湖安宁,震慑宵小。我青云派愿第一个站出来,领这攻讨魔教的大旗。” “峨眉山清徽宫愿派出门下弟子共赴北地。”封伏青起身,应了场中的第一声。 独孤源紧跟着起身,“我辈习武立身,秉侠义行走世间。如今魔教余孽再度掀起风浪,若是坐视不管,武林将危矣。” 他拱了拱手道:“我澜溪宗愿派出门中弟子共同前往北地。” 在场的矩州其余门派见独孤源表态,便也起身应和。 场内其余人窃窃私语,神色凝重。而有几人则似有若无的将目光扫向一直在默默喝酒的贺和绾身上,眼神里带着探究。 西南四大门派向来十分齐心共济,此刻已有三家表了态,这剩下的墨衍宗,自然成了旁人关注的焦点。 贺和绾刚斟满一杯酒,就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觑了正前方的玄岳门的门主周小山一眼,举杯向他遥遥一敬,脸上 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周小山原来肆意打量的目光顿时收敛起来,心里有些发毛,谁人不知墨衍宗那群毒疯子向来为所欲为。 贺和绾顿觉无趣,丢了酒盏起身告辞:“这活我墨衍宗接不了,你们不是一向自诩江湖正派,觉得我墨衍宗与毒为伍,不堪入目吗?这北地的魔教,你们收拾就好,墨衍宗不凑这个热闹。” 她离开前,目光随意扫过站在正首位置的秦雍,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紧跟贺和绾起身离开的,是与墨衍宗同源的千机门。 千机门擅长暗器,向来偏安一隅,江湖纷争大多置身事外。 秦雍淡淡一笑,颔首行礼,并未出言劝阻。 坐中又有几人起身告辞,直言不愿卷入纷争。 秦雍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静静目送他们迈步离去。 而余下的众人则是端坐不动,神情肃穆,决意共赴北地。 “今日秦掌门这番陈词实在感人!诸位同道,魔教作恶多端,如今青云派振臂一呼,我等自当响应。” 忽有一道身影排众而出,此人正是玄岳门的门主周小山,他眉宇间挂着愤然之色,把话说的慷慨激扬。 转眼间,他又换了神色。 周小山带着愁色说:“回想八年前的那场大战,青云派一连陨落两位剑道奇才,秦掌门自然是对魔教深恶痛绝的。” “在座的众人,若是亲历了那场大战,想必对魔教也怀有同样的恨意。”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八年前那场浩劫,无数武林侠士横遭劫难,这桩惨事时至今日,依旧留在所有亲历者心上。此刻旧事重提,尘封八年的记忆骤然被翻开,恍惚间似被拉回那场大战。 年齿稍长的人闭着眼就能想起,玄碛原上的漫漫黄沙,风卷着沙砾刮过脸时割人的疼,还有那些猝然倒下、终究没能走出来,到如今连尸骨都不知散落在何处的同门故交。 匆匆一眼,就成了永别。 那惨烈的场景,让他们犹豫起来,自己的师门还经得起再一次的打击吗? 又不禁看向正首的秦雍——秦雍与魔教有血海深仇,他的决定又一定理智吗? 崔雁荭也敛了眸,用指尖擦拭了一下眼尾:“周门主感念当年伤亡,重提旧事,想来也是心怀恻隐。” “八年前那场正邪之战,江湖各门派折损兵力,是整个江湖的伤痛,并非他秦雍一人的恩怨。” 崔雁荭抬眸,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小山,又不急不缓地说:“况且江湖儿女,当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畏惧。如今魔教重现,祸及边陲,我辈自当同心,还请诸位莫要再存犹疑。” 周小山冷笑一声,坐回原位。 听风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又有几人起身告辞,眼里带着痛苦。这些人大多是当年师门遭受重创,此刻心中郁结难舒,谁也没有强留。 月色更加清亮,如今留下的人也不过十余人。周小山刚才发完言就坐在原地一杯接一杯灌酒,并未离开,但是脸色也不好看。 封伏青见此情景,眼角忍不住抽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7. 启程 “多谢各位愿意留下。”秦雍对着余下众人抱拳一揖,“我青云派既然牵了头,就绝不会推诿退缩。眼下魔教在丰州一带搅得百姓民不聊生,消息传回来已经过了七日,再拖下去恐怕他们就要进一步向中原渗透。” “我派已经让两位掌门弟子领一百弟子先行前往丰州,今晚过后,愿意同行的侠士便整队出发,与前锋会合后一同清剿魔教余孽。” 话音刚落,厅中就有数人应声站起。 月色铺洒在蜀山山巅,众人饮尽杯中的饯行酒,这是蜀地特有的金粟香,每一年都在紧邻雪山的石窟中酿成,因此入口清冽回甘,带着淡淡的粟米香。 温寂月放下手中杯盏,青玉酒盏杯底的那点残酒掬着天边的那轮圆月,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第二日,温寂月等人整装待发,天蒙蒙亮时便策马一路向北而去。 此行一共十六人,除了温寂月、江福渺和胡肃,剩下的十三人分别来自矩州苏辛斋、襄州飞虹堂、苏州寒积谷,以及襄州玄岳门。 苍云珠要处理二十四会之后的一应事务,无法与温寂月同行。而封离月,则是因为武功实在太过差劲,封伏青怕他路上拖了后腿,说什么也不许他跟着出来。 温寂月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山雾里的青云派山门,片刻后便转回头,马鞭轻甩,马蹄踢踢踏踏沿着官道向北赶去。 几人行速不慢,白日里一路疾行,只在晌午找路边茶摊歇脚填肚子,入夜了才在沿途城镇找客栈落脚。 这样紧赶了三日,几个人途径大剑山,这里群山壁立,山势险要。在两侧高耸峻峭的青黑色石壁上,傍山开凿出石径,苍松层叠覆盖其上,蜀道峥嵘之貌在此处显现。 温寂月见山脚下有供旅人歇脚的茶摊,众人便栓了马坐下喝茶。 蜀地山中的夏日午后,暑气正盛。此处山道蜿蜒,一条山涧自上而下飞流,声音清越激荡。 几人的茶水还未到入口的温度,天色就已经变了。 蜀州的夏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远处大片铅灰色的云伏在山头,光线迅速暗下去,山脚竹林里的淌出的风也凉了几分。 雨水落下,渐渐密不透风成了瓢泼之势。简陋瓦片上的雨声越来越急,似带着一种急躁的、催人的势头。 周小山独自寻了一张桌子坐着,他听着这雨声,心中难免烦躁,当即踢了一脚脚下的竹凳。 凳子恰好撞在温寂月这一桌的桌腿上,江福渺取怀中竹杖轻轻一挡,便卸去了那竹凳带着的力道。 “周门主,若是心急可以先行一步。”江福渺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浅笑。 周小山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气,这下更是按捺不住,啪一声拍了桌案起身,盯着江福渺就要发难。 温寂月忽然抬手,眼神里带着凌厉:“噤声。” 周小山忽地被人打断,愤怒的骂声又被硬生生卡进了喉咙,顿时有些不上不下。 胡肃没来得及多看看周小山憋闷的表情,也当即变了神色。 “来人了,”胡肃将手按上刀柄,侧耳倾听:“只有一辆马车。” 胡肃耳力极好,在满世界嘈杂的雨声里,他听出了马蹄踩在泥泞里的闷响,还有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水花的动静。 “马车里应该只有两人。”胡肃侧首对温寂月说,“马车用料一定极好。”胡肃又补充道。 “我知道是谁。”温寂月示意众人坐回位置,不必自乱阵脚。 果不其然,一辆乌黑色的马车碾着泥水停在了石桥侧,车帘被掀开,最先下来的是佩着腰刀的黑衣男人,他站在车门一侧,抬手掀开挡雨的油布,才见一名身着红衣的男人缓步走下。 红衣男子独自持了伞过来,而那黑衣男人则驾马车离去。 到了近前,他像是才发现竹棚下的温寂月一般,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无端有些浮夸。 “小月儿?”说出的话里也带着惊讶,只是声音十分低沉:“这么巧?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温寂月看着他因笑而露出几分细纹的眼尾,打了一声招呼:“贺公子。” 那男人当即一顿,撩开几根沾了雨水的发丝,眼尾炸开的纹路更深:“这么见外?以前你可是叫我大哥的。” “你也知道是以前啊?现在人家都和你那病秧子弟弟和离了,早算不得你们贺家的人了,真够不要脸的。”周小山在一旁讥讽。 贺怀旻的眼珠平移转动,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小山,天边炸开惊雷,显得贺怀旻有些瘆人。 可是此人长得又十分俊俏,因此昏暗天光下,他又显出几分鬼气。 周小山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并不怕贺怀旻。贺怀旻此人是贺家最废物的一个人,不会炼毒,更不会用毒。 偏偏他于武道也无缘,自生下时便跛了左脚,连最基础的武学都练不了。 贺怀旻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温寂月身后的两把剑上,其中一把只裹了黑布,但是直观那剑柄,就知此剑绝非凡品。 “贺公子此行是为何?”江福渺轻声发问,语气温和。 “过了此处天险,便出了蜀州。”她的话里带了点试探。 贺怀旻给自己到了一碗热茶,“我去秦州谈生意,与你们不同道。” 周小山又在一旁啧了一声,一枚竹叶擦过他的脸侧,带出一道血痕。 他怒目看向刚收回手的温寂月,本想发作,又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她腰间悬着的玉牌。 温寂月起身,看向不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整顿一下,雨停我们就出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吹着茶汤的贺怀旻,显然他在嫌弃这寡淡的茶水,不愿意入口。 贺怀旻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眼神与温寂月相撞,看出她心中所想。他知温寂月少语,便也不等她出口问,就直接表示:“家里只派了我一人出来,还望小月儿护我一小截路。” 温寂月点头,并未说什么。 雨水暂歇,几人攀着山势上了栈道。 温寂月本走在前面,又在山顶停了一会儿,辍在队伍之后,与贺怀旻一道。 贺怀旻脸色稍显苍白,行走间有些迟钝。 温寂月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给贺怀旻。 贺怀旻撑着山壁,痛苦让他蜷起了指尖。他定定地看着温寂月,头顶松针凝出一滴雨露,刚好落在 他的眼睫之上,又滚落在石板之上。 他忽然叹出一口气,像是有些遗憾,又像是无望更多一些。 他抬起发僵的手,朝温寂月的方向摊开掌心:“原是我忘了,小月儿的心从来都是软的。” 温寂月将药瓶塞到他手里,听着他的话,眼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贺怀旻又有些不甘,他骤然收紧手指,将温寂月的手攥进掌心:“这药我不知道怎么用。” 温寂月看了看旁边陡峭的山崖,又看了看贺怀旻有些瘦弱的身子,收了下意识挣脱的力道。 贺怀旻却又松开手,靠坐在石壁之上,闭了闭眼。 “起来,走不动我背你下山。”温寂月的语气有些冷。 贺怀旻低低笑了一声,依言站起,张开双臂歪着头看着温寂月。 温寂月转身,等了半天也没见贺怀旻动作。 她回头去看,匆匆一眼便见那人脸侧划过一滴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温寂月没有再停留,而是直接顺着山道下山。 只有贺怀旻留在云雾缭绕的山顶,看着曲折山路上时隐时现的温寂月。 到了另一侧山脚下的村镇,江福渺已定好旅店。温寂月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进入店中寻了江福渺身边坐下。 胡肃凭窗远眺,就见不远处小道上的人影,有些踉跄。 “他腿疾越来越严重了。”看到旧友如今这副模样,胡肃到底有些难过。 江福渺却未出声,今日那场暴雨开始,她便看不清事物了,因此此刻也看不清那条小道上的人影。 “我留了琥珀膏给他。”温寂月收回视线,可是却有一瞬的迟疑。 江福渺这才开口:“琥珀膏世间罕有,他会知你心意的。” 门口挂着的布帘被掀开,贺怀旻进门时又端起那副矜贵模样,他走到掌柜跟前正准备订房,就见掌柜抬手一指:“刚才那位穿蓝衣的姑娘已经为您订了最好的房间,热水也已经备好了。” 贺怀旻都不需要顺着掌柜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知道掌柜指的是何人。 他眼神闪了一闪,把到了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只对着那方向轻轻颔首,转身提着衣摆上了二楼。 第二日,温寂月在一楼大堂多等了一会儿。 贺怀旻出现在楼梯上时,见还未离去的温寂月,脸上有些诧异。 他走到温寂月面前,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就此别过了,小月儿,后面我们就不同路了。” 温寂月见他没有同行的意思,便也转身离开。 “小月儿。”身后的贺怀旻又出声唤住了正抬脚要走的温寂月。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他,静静等他开口。 贺怀旻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温寂月身旁的桌角上。 他笑着说:“小月儿更厉害了,这个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江湖路险,惟愿你多珍重。” “这是什么?”温寂月拾起瓷瓶,轻声问道。 “我昨晚也没问你那药是什么,今日你也不必问我。”说完他便又转身上了楼。 温寂月收了瓷瓶,出了客栈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8. 伏击 穿过剑门关断崖隘口,山势由峻险转为平缓,山林渐渐稀少,浅塬荒坡接连陇地。 几人又行了十日,沿路的草木更为稀疏,视野却也随之更开阔,即使骑在高头大马上,也只能看见不远处连接天际的一线戈壁。 丰州属于边塞城镇,这里夜晚的星空格外清亮,银河斜斜垂在戈壁尽头。 入夜的晚风卷着细沙蹭过城边的胡杨林,温寂月等人在城外勒住马缰,依照前几日收到的传书,寻往武寻惜与罗知痕落脚的客栈。 这边的屋舍大多以黄土夯墙筑成,屋顶铺满了枯黄的芨芨草。 掀开厚重的门帘,牛羊肉的荤腥味混着边疆烈酒的味道扑鼻而来。 坐在粗陋柜台里昏昏欲睡的掌柜听见响动抬起眼来,就见十几个年轻男女走进店中,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可是眼神却又明亮得像是戈壁上初升的星子。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掌柜一个扭腰就出了柜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热络。 这几人一看就是江湖人,衣着打扮皆是出自名门,自然不差钱。这小客栈因为地处边陲,平时鲜少有这般齐整的江湖客光顾,掌柜心里乐开了花,因此忙不迭上前为几人擦干净了最靠前的几张桌子。 温寂月扫了一眼客栈的布局,心下微沉:武寻惜与罗知痕若是在此处,早该出现。 他们十几人怎么说人数也不算少,那两人皆是心细如发的人,不会发现不了。 温寂月与身旁胡肃递了一个眼神,胡肃会意,不动声色地将江福渺与其余人护在身后,自己则踱步至柜台前,佯装点着酒菜,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住店。”温寂月将钱袋子递给掌柜,又说:“前几日有没有一男一女前来住店?” 胡肃在一旁补充道:“男子年长一些,女子约莫十六七,两人皆穿着青色劲装。” 掌柜立马就答:“有的有的!”他笑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子,“那两位客官······” 说着他不知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笑容突然滞住。 他忙不迭将手中的钱袋塞回温寂月手中,又扭腰回了柜台之后。突然和柜台前的胡肃对上眼神,他又干咳几声,欲盖弥彰地翻了翻账册:“那两人只住了一晚,就离开了。” 破空声骤然响起,温寂月侧身躲过一只飞镖,她看了一眼那飞镖顶端泛着的幽幽绿色,下一刻温寂月骤然拔剑,将紧邻身后而来的第二枚毒镖击飞。 胡肃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如雪劈向阴暗处木梁上埋伏着的黑衣人,刀锋过处木屑纷飞,一名黑衣人闷哼坠地,却不死心地翻腕甩出一枚淬毒飞镖,直取江福渺咽喉。 胡肃刀未收回,见状一蹬地纵身横拦,收回长刀狠狠撞飞那枚毒镖。 木窗轰然碎裂,寒光卷着外面的风沙扑入大堂。数道黑影如鬼魅一般掠入,身手快得惊人,刀光剑影瞬时交织成网,直逼温寂月等人。 温寂月他们虽连日奔波,但是身手却不减分毫,出招凌厉如电。 苏辛斋的三人擅用长鞭,此处狭隘,于他们而言反成掣肘,他们便携着江福渺退出客栈,于客栈外空旷处围困了三名黑衣人。 而堂内的温寂月剑峰一转,挑开了逼近寒积谷弟子的弯刀。 孟还照正要道谢,就被温寂月一掌拍开,那锐利弯刀又逼近她们二人,刀锋擦着温寂月眉尾而过。 孟还照心下一惊,只见温寂月旋身挥剑,却只敲在那黑衣人的刀背上。 孟还照是见过温寂月剑法的,这一剑再往前斜半寸,便可斜刺进那黑衣人胸膛,可是温寂月一直留手,只伤人并不杀人。 这些黑衣人招数狠辣,势必要置他们于死地。 在温寂月又截住那名黑衣人的刀锋时,一根银针破空袭向黑衣人眉间,黑衣人猝然睁大眼眸,倒地没了生息。 是独属寒积谷的绝技,不见踪。 “你不杀他,他只会杀更多人。”孟还照收回手,眼神有些冷。 温寂月没有理会她,又旋身挥剑格开劈来的弯刀,剑刃震颤嗡鸣,寒光映照着她眸底一尘不变的平直淡漠。 战势渐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黑衣人的尸首。 胡肃将刀尖抵在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喉间,语气十分冷:“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忽而咧嘴一笑,正要咬紧牙中藏着的毒,就被温寂月用剑鞘精准敲断其下颌,毒牙应声脱落,黑衣人痛得嘶吼。 温寂月蹲下身,抬起那人下颌,剑鞘微挑其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暗红刺青——正是北地玄煞门的标记。 玄煞门向来盘踞北境,却因为八年前魔教覆灭而消失踪迹,今日却在此处埋伏了温寂月等人。 温寂月看了一眼胡肃,胡肃便从怀中掏出一瓶青瓷药瓶,倒出一粒赤红丹丸塞进黑衣人口中。 黑衣人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眼里浮起惊恐,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 “说,是谁派你来的?”温寂月手一扬起,又将那人下颌接回去。 黑衣人喉头抽动,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战······孤······峰。” 温寂月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并未波动,又继续问道:“刚才我问起的那两人,你们见过没有?” 黑衣人点点头:“他们挟走了我们的人,往城北去了。” 温寂月问出师弟师妹的下落,便不再多言。 她取出手帕擦了手上的血污,忽又轻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不到达眼底,显得温寂月十分薄凉:“你似乎很害怕药丸?” 她指尖捻着染血的手帕,眼里带着探究。 黑衣人眼珠一转,当即明白自己被戏耍,那药丸不过是普通的丹药。只是比出声喝问更早到的是胡肃的刀锋。 江福渺这才慢慢走进大堂,寻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坐下。 “我们一路北上,玄煞门的人却恰好在此地等待,还真是好巧。”她带着笑意抚了抚刚才打斗间凌乱了的衣摆,那湖蓝色的衣摆晃晃荡荡,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周小山斜倚在窗框边,闻言觑了一眼江福渺,“刚才这黑衣人不是说青云派那两人挟走了玄煞门的人?” 他弹了弹木屑,语 气带着几分玩味:“说不定,是那两个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江福渺也笑起来,语气淡然:“那就等我们寻到武师弟和罗师妹再当面问清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眼珠转向窗边:“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他们才在此地埋伏我们,还是武师弟罗师妹打乱了这些黑衣人的计划。” 江福渺用青竹仗拨开脚下黑衣人的衣领,微微笑起来:“毕竟这些人气息短促,看起来像是毒发了呢。” 周小山本就被她那空渺的眼神吓着,此刻见江福渺分析出其中端倪,不由攥紧了手心。 “周门主刚才,可是十分消极怠工呢。”孟还照似笑非笑地说,眼里早就淬了冷意。 罗知痕虽然在青云派学艺,但是说到底还是寒积谷的孩子,怎能容他人随意置喙。他们寒积谷向来护短,更不容外人踩着门中弟子立威。 周小山闻言冷哼一声,跨步上前将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薅起来,怒目圆瞪:“还不快去安排客房!” 那掌柜连忙连滚带爬上了楼。 温寂月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扶起江福渺的手臂,稳稳上了楼梯,“大家今晚在客栈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城北。” 进了客房,里面的油灯有些昏暗,正合江福渺的意。她贴着床榻坐下,眼前是温寂月朦胧的身影。 温寂月打湿帕子,轻轻覆上江福渺的脸。帕子温热,带着一丝药味。 “是明目散?”江福渺闭目轻嗅,低声问道。 温寂月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北地风沙迷眼,这药可以缓解目涩。” 待温寂月吹熄灯盏,室内便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微光,两个人挨着肩躺在一起。 江福渺小声说道:“小月儿,周小山此人向来心思难测,且玄岳门与西南门派向来不和。” 今日他出招迟滞,并非是畏怯,而是对黑衣人手下留情。孟还照点破他的心思,想来他也存了警惕,往后行事,得留几分心神提防。 温寂月盯着屋顶,也用同样的音量回道:“师娘出发前提醒过我。” 江福渺知道温寂月对周小山存疑,便够了。连日奔波也让她十分倦怠,眼一闭上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第二日几人策马往城北赶去,沿路能发现断续的标记——那是武寻惜留下的标记,只有温寂月能辨认。 那标记直指阴山腹地,温寂月等人勒马驻足在阴山山脚,抬眼看着这座横亘于北境的苍黑巨岭,山势如龙脊般嶙峋起伏。 苍岩宗便隐匿于阴山腹地。 “知痕会不会去了苍岩宗?”孟还照忧心道。 苍岩宗刚被魔教血洗,也许魔教还在苍岩宗尚未撤离。 江福渺离她最近,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这些痕迹不是两个人能留下的,也许是知痕他们带着青云派的弟子一齐进了阴山。” “但愿如此。”孟还照攥紧手中缰绳,又对温寂月说道:“既然这样,我们便循着踪迹进山。” 温寂月点点头,众人又打马向山中奔去,马蹄踏起薄尘,在嶙峋山道上扬开灰影。 9. 约定 终于抵达苍岩宗外,这座用黑石垒起的宗门,不复往日的庄严肃穆。牌匾歪斜垂落,被山中劲风吹得吱呀作响。 黑沉石壁上斑驳血迹蜿蜒而下,虽已干涸却仍透出刺目的暗红。 温寂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忽听一阵脚步声。 众人皆把手按上武器,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独有的规律。 温寂月骤然放松下来,旁边的孟还照也缓缓松开了袖中的机弩。 “师姐!”罗知痕从断门后走出,眼神极清亮。 她眼神一转便看见一旁的孟还照,又欢快地向前:“孟师姐!你怎么来了?” 孟还照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小师妹,这半月我日日悬心,还好你无事。” 罗知痕从孟还照怀里探出头,乖巧地笑道:“孟师姐,我的剑术精进不少呢,不必挂碍我。” 孟还照眼里罕有地露出温情,指尖轻抚罗知痕额前的碎发,含泪点点头。 “师姐。”罗知痕见温寂月上前,便松开孟还照,笑着迎上去。 温寂月点点头,“平安就好。” 罗知痕笑意更深,贴着温寂月的肩膀又说:“师姐,三师兄和我本该在丰州城外接应你们,却发现一队人马埋伏在那里。” 温寂月点了点头,罗知痕警觉起来,察觉到温寂月周身气息微凝。 她便转换了话头,换了原先的说辞,语气轻快道:“但是那些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我和三师兄三两下就把他们解决了。” 温寂月拍拍她的肩:“辛苦了。” 罗知痕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神穿梭在前来的十几人脸上。她忽地目光一凝,在周小山脸上停顿了片刻,心下便知晓了温寂月在提防什么。 “三师兄在宗内,我们进去吧。”罗知痕负手率先迈步进了宗门。 一路行过,便见几处坍塌的残垣。 胡肃微微叹气,语气里带着悲怆:“我去年还随师叔来苍岩宗拜访,那时此地庄严,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令人扼腕。” 随行的飞虹堂弟子也面露难过,飞虹堂与苍岩宗因为武器相近,素来交好,此刻见此景象,纷纷垂首不语。 罗知痕停在几处厢房前,转过身看向温寂月身后的几人:“各位,此处是苍岩宗待客的厢房,可先在这里歇息。” 安顿好其余人,她又领着温寂月往更里面走去。穿过曲折的回廊,罗知痕脚步未停。直到推开一扇木门,她才停驻在门边,等着温寂月先行。 温寂月心下一沉,忙快步跨入门槛。 屋内隐隐泛着血腥气,而武寻惜则半躺在床榻上,看见温寂月便要下床。 温寂月上前扶住他吃力的身体,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武寻惜的伤势。 温寂月转头看向罗知痕,眼里带着询问。 罗知痕不知为何有些支支吾吾,手指一直搅着腰间系带,红了眼眶。 还未等她说话,温寂月又听见屏风后一阵细微的响动。她出声喝问:“谁?”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屏风后摔出来,正巧跌坐在罗知痕脚边。 那是一个格外消瘦的女孩,看模样竟然比罗知痕还要小上几岁。她慌乱下抬手攥住罗知痕腰间的剑鞘,贴着她的膝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温寂月想起那黑衣人说的话,她仔细看了看那女孩,因为手臂向上曲起,衣袖便滑落在肘间。 而那女孩小臂上横着几条深可见骨的伤疤,一看便是放血所留,新痂叠着旧伤。 温寂月呼吸一滞,心间闪过一个念头。温寂月当即看向武寻惜:“她是萧宗主的女儿?” 武寻惜艰难点头:“他就是萧宗主的独女,萧杳杳。” 温寂月示意他不必再说:“我已明了。” 外界传言萧杳杳血脉特殊,其血可解百毒。 可如今萧杳杳面色青灰、气息微弱,腕间血痂未干,分明是刚被强行取血不久。 而江福渺昨晚才说,那群黑衣人像是毒发。温寂月敛眸沉思,玄煞门的人显然十分惧怕来路不明的药丸,而魔教中则一直以丹药辅以练武。 可见,魔教的丹药一定不如外面传闻所说的,可以助人炼体,那些丹药一定藏有毒素。 而玄煞门则是绑了萧杳杳,逼她以血解毒。 这玄煞门看似归附魔教,实则也怀有异心,不愿意被魔教彻底掌控。 “为弱者拔剑,本就是我辈习武之人该做的事。”温寂月语气稍稍柔和,安抚着罗知痕。 她知道罗知痕是在埋怨自己学艺不精,连累武寻惜负了伤。 罗知痕擦去眼角的水痕,扶起萧杳杳:“这是我们的大师姐,温寂月。她来了,我们就一定会赢。” 萧杳杳抬起头,她听过温寂月的名字。每一年爹爹从蜀山回来,都会夸赞这位江湖人人传颂的“剑道魁首”。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眉目冷淡的温寂月,眼神怯弱却又带着一股子韧劲。 “萧姑娘和寻惜的伤,江师姐可以处理。”温寂月言简意赅。 “这是止血生津的药,你先让她服下。” 温寂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药盒,递给罗知痕。 “寻惜,你暂且歇息。” 武寻惜倚着床柱,指尖仍按在胸前渗血的绷带上,颤声说道:“这伤算不得什么,既然人已到齐,我们便该启程,深入沙漠腹地······” 温寂月抬手止住武寻惜的话头,难得在他面前沉了声:“魔教行事狡诈,我们之中还有个立场不明的周小山,我们此行不可贸然行动。” 武寻惜听话地敛眸不再多言。 “师姐,你是想让人先去探查魔教?”武寻惜问道,因为知道温寂月的行事风格他便又有些着急:“师姐,你莫不是想要独自去?” “不可!”罗知痕和武寻惜异口同声阻拦道。 温寂月只是摇了摇头,轻拍了拍武寻惜的肩头:“放心,会有人和我同行。” 罗知痕疑惑,如今有谁能和温寂月一起出去? 温寂月实力强劲,由她外出探查周边,自然不会引人怀疑;可若再有一人离开,势必会引起心怀不轨之人的警觉。 “待我离开后,你们可听江师姐和胡师兄的指挥。” 温寂月起身离开。 她走到回廊上,透过天井仰望灰云低垂的苍穹。 “出来吧。”温寂月声音清冷,并未回头却已知身后错落枯木间有一人踱步走来。 待那人行至身前,温寂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惹来那人的一声低笑。 “温女侠没有想到是我?”景流霜霸道地更进一步,挑眉问道:“还是说,温女侠希望 此时站在你身前的另有其人?” 温寂月不答,只问道:“你怎么会青冥步?” 景流霜顿了一顿,此言一出他便知温寂月在等谁。他后退半步,佯作叹息:“这青冥步又不是贺家绝学,我为何不能学?”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阴云翻涌如墨,可是却迟迟不见雨水落下。 温寂月感受拂在面上的劲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雷声轰鸣却无雨降,恰似誓言铮铮而未践。”景流霜束起的高马尾被北风吹得肆意翻飞,墨色发梢扫过肩头,利落又冷硬。 温寂月听着景流霜意有所指的话,微微蹙了蹙眉,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北地?” 景流霜抬眼看了一眼天边乌云间闪过的电光,下一刻轰鸣就在耳边炸响。 他睫毛闪了闪:“温女侠,能不能容我避一下惊雷?” 温寂月偏开身子,让出自己身边的方寸檐角。 景流霜跨步上前,与温寂月并肩站在一起,他想了想回答了温寂月的问题:“我与温女侠约定在澄空寺见面,苦等二十多日也曾见温女侠前来。” “又听闻温女侠已北上,便追着你一路赶来。” 果然他这话一出,温寂月就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下意识说道:“我何时应了你的约定?” 景流霜笑了笑,温寂月又说:“你才是那个不守信的人。” 知道温寂月说的是哪一件事情,景流霜并未辩解,反倒是眼底掠过一抹暗喜,唇边的笑意更深。 “没有玩笑,我真的是为温女侠而来的。”景流霜话说得十分真诚。 温寂月目光一顿,不明白这男人为何忽然对自己转变了态度,心下微微提防起来。 “温女侠不是说会有人陪你去魔教探查吗?想必那个人正是在下。”景流霜又转了话头,说起温寂月关心的事情来。 温寂月眼梢斜斜一掠,并未说话。 景流霜感受到温寂月的无言,便说:“不管你在等谁,现在你等到只有我。” 温寂月被景流霜这些话难得地逼出了一丝烦躁,她转过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景流霜,“明日一早就出发。” 说完温寂月就转身离开,并未等待景流霜的回答。 夜晚的阴山狂风呼啸,卷得枯叶翻飞,簌簌作响。温寂月坐在窗边的回廊下,屋内江福渺正在给萧杳杳包扎伤口。 胡肃听了温寂月的计划,想起那日所见的景流霜,有些顾虑。 景流霜此人,看起来性子比温寂月还要冷硬三分,且此人说话永远云里雾里,叫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 温寂月与此人同行,胡肃到底不是很放心。 忽地他又想到温寂月今日等的是贺怀云,那个男人自从和温寂月和离之后就杳无音讯。 “还真是个不守信的龟孙儿!”胡肃暗自骂道。 温寂月听到胡肃骂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是在骂哪个人。 胡肃正要解释,就听门扉被推动,下一刻江福渺牵着萧杳杳出了屋门。 萧杳杳见胡肃这么一个大个子站在廊下,本能地有些害怕,便往江福渺身后躲了躲。 “嗐!你们聊,我去盯着周小山。”胡肃从江福渺她们身边路过时,将右手边的刀调转方向握在了左手。 10. 中蛊 可惜刀鞘磕在廊柱上,发出沉闷一响,倒是让萧杳杳肩头一颤,温寂月看了胡肃略显僵直的背影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江福渺轻拍萧杳杳的肩头,护着她坐到温寂月身边。 “寻惜的伤势有些严重。”江福渺声音放得很轻,可是她知道屋内的武寻惜依旧能听见。 温寂月盯着屋内那摇晃的烛影,眼里流露出一些担忧。 她垂首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穗子:“寻惜本就有伤在身,此行于他而言,确是雪上加霜。” 风渐渐停了,天边的那轮圆月也更加清晰,清辉铺洒在黑石上,更加清冷如霜。 江福渺与萧杳杳并肩坐在阶上,萧杳杳抱紧自己的膝盖,抬眼看着那一轮万年不变的圆月,眼里满是悲戚。 “在想什么呢?”江福渺声线柔和,抚了抚萧杳杳的额发。 萧杳杳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膝盖,肩头微微颤动。 过了片刻,她颤抖着声音说:“想……人是不是也像这月亮,明明缺了又圆,却再照不到从前的人。” 江福渺有一霎那的失神,眼前闪过白墙黑瓦与总是湿润的青石小路,还有夏日里成片的荷塘。 萧杳杳看向江福渺,笃定道:“你与我是一样的人。” “同样被仇恨裹挟。”萧杳杳尾音有些破碎。 江福渺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萧杳杳却不想她这样沉默,她伸手遮住那圆月,阴影笼罩她的眉眼:“仇恨,是催生执念与勇气的猛药,我只有每一天每一晚,反复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才能压住我心底的怯弱。” 江福渺张了张口,却有一丝迟疑。 她该说些什么呢?眼睛被痛意刺得发涩,她伸手按住眉骨,想要以此压抑那无法言说的痛苦。 萧杳杳未等到她的回应,并未因此气馁,而是更用力地说:“仇,我一定要自己去报,哪怕我粉身碎骨,也不假他人之手!” 江福渺眼睛泛红,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在青石阶上,碎成更细的珠子。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握住萧杳杳的手,轻轻拍了拍。 温寂月照顾好武寻惜后,缓步踱至阶前,月光映得她青衣似竹。她俯身扶起江福渺,又拉起萧杳杳,“回去睡觉。” 她见萧杳杳仰起脸看她,便又说:“养好伤,你随我们一起去。” 萧杳杳怔住,反应过来后忙点头应下。 第二日,温寂月牵了马,一路往阴山外去。行至阴山山脚,便见景流霜一人一骑立在苍霭之中,玄色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策马往更北方驶去,半日后便抵达玄碛原。 这里黄沙漫天,温寂月随意看了一眼景流霜,就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尺红绸,他将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又将另一端递给温寂月。 “这个季节玄碛原风沙大,容易迷失方向。”他见温寂月迟迟不接,解释道。 “红色显眼。”他又无端补充道。 温寂月接过,系在自己腰间。 红绸在风沙中如一道灼灼燃烧的火线,割开灰黄天际。 景流霜调转马头,与温寂月并肩而驰。 风沙扑面,两人最后勒马于一处峡谷。这里遍布褐色岩壁,风蚀的孔洞在这里形成无处石窟。 “应该就是这里了。”景流霜翻身下马,又去接温寂月的缰绳。 “你怎么有这里的地图?”温寂月没有将缰绳递出去,凝神俯视着景流霜。 景流霜抬眸一笑,反问道:“温女侠手里不也有线索吗?” 这里的风很大,卷过这些石窟发出的呼啸声,如同恶鬼低鸣。温寂月将覆在面上的面纱压得更紧,利落翻身下马。 秦雍给他的线索里,只提到了这一处地貌,可是魔教的具体入口藏于哪个石窟,却未说明。 景流霜见温寂月正在仔细查看周围地势,似在分辨到底是哪个石窟。 他忽而抬手一指最西侧那处被风沙半掩的狭长洞口:“风声在此处骤然收束——内藏乾坤。” 温寂月身形一闪,拉过景流霜躲在一处岩壁后。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混着铁链摩擦黄沙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两人屏息凝神,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拖着镣铐缓步而行。漫天风沙里,温寂月依旧精准的捕捉到那几人枯瘦的手指。 那不是任何寻常人该有的手,更像是死去多时的尸骸。 那几道人影忽地一顿,僵直的身子便转向温寂月藏身的岩壁处。温寂月当即拉着景流霜的手跃身进了一侧的石窟。 石窟内昏暗闭塞,温寂月小心往前走,转过几处曲折的弯道。 前方越开阔,温寂月心里悬着的弦就更紧。她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以及耳边长久不散的爬虫窸窣声,细密、黏腻,仿佛千万只蠕虫正从石缝间涌出。 温寂月回头看了一眼景流霜,见他没有惧意,便放下心来。 “这是冷香烛,服下可避百虫。”温寂月递给景流霜一枚素白药丸。 景流霜接过药丸,便放进口中。一股腥味直冲鼻腔,他喉结微动,药丸便滑入腹中。 温寂月见他吃了药丸,挑眉问道:“怎的如此信任我?不怕这药有毒?” 景流霜低头看了温寂月一眼,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沉静:“温女侠随手给的药,皆是千金难求,就算有毒也不是赔本的买卖。” 温寂月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果然见前方有一池黑水,黑水里泛着细密的波痕,再近一些就可发现这些波痕下都是无数的毒虫。 这里只燃了几盏烛火,温寂月绕着池水转了一圈,仔细分辨着那些毒虫。 景流霜则站在近处,小心观察着周围。“魔教应该只是在此处饲养毒虫。” 温寂月点头:“而且这里的毒虫都属常见。”说完她看着景流霜,似乎在等他说话。 “温女侠目光如炬,瞒不过你。”景流霜卸了腰间长刀,挑过一旁的油灯。 “我也是为了魔教秘药而来。”他将灯油缓缓倒入水中,黑水里的虫子顿时四散逃开。 火星嗤一声爆燃,黑水腾起火焰,映得两人的眉眼如出一辙的冷峻。 忽地,温寂月转身利落地抽出背后黑剑,剑峰擦着石壁转入另一侧洞口,血水顿时泼洒而出。 “你们是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推开刚死去的手下,从暗处缓缓走出,长拐敲在夯牢的黄土上,发 出笃笃声。 “取你命的人。”温寂月剑势未收,挑落那人兜帽。 “黄口小儿!就凭你们?”黑袍人冷笑,用脚一踢那根长拐,便向温寂月击来。 力道十足的野蛮,震得温寂月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以为毁了这里,就能断我魔教命脉?” 长拐猛然横扫,挑起黑池里的几只毒虫。本已奄奄一息的毒虫在闻到人的气息后骤然暴起,张开口器直扑温寂月颈间。 景流霜长刀一挥,劈开周围的三个黑影,又调转刀锋回旋,精准地斩落扑向温寂月的毒虫。 身后那三个黑影,又断续爬起来围击景流霜。 温寂月分神观察那三个黑影,发现无论景流霜如何伤他们,他们都会迅速爬起,就像是不死不灭。 “你用活蛊操控死尸?”温寂月剑更快,“如此阴毒的手段,你们还真是,丧尽天良!” 温寂月一剑刺入黑袍人的肩胛,那黑袍人却阴恻恻地笑起来:“死尸?哈哈哈哈哈!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他眼里的阴狠更重,“活人喂养蛊虫,才能有此奇效啊。” 温寂月眼都没有颤一下,剑尖一旋,硬生生剜出他肩头骨骼。 黑袍人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洞窟,他踉跄后退,捂着肩胛嘶吼道:“你是正派弟子?手段为何如此狠辣!” 景流霜那边听温寂月说道蛊虫时便已恍然大悟,当即挑了这三人脊骨。脊骨一断,三人动作骤然僵直,眼白翻涌,嘴角渗出黑血,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温寂月不语,上前一剑刺穿黑袍人心脏,可是黑袍人却未立马死去,依旧残存一丝气息。 温寂月拔出剑刃。 黑袍人眼眶骤然突出,眼里含着不甘的怒火,用力捏碎腰间的玉筒。 “小心!”玉筒碎裂的刹那,甲虫展翅的细碎嗡鸣声十分刺耳。 温寂月瞳孔一缩,掠地后退几步。两只萤绿色甲虫如两粒幽火疾射而来,温寂月剑尖挑起地上残存灯油泼洒而出,火舌骤然腾起,甲虫撞入烈焰,却并未被焚毁,反而振翅更快。 温寂月挥剑削斩,小小的甲虫快速避开剑峰立刻贴上温寂月的手腕内侧,温寂月只觉手腕一麻,那蛊虫便不见了踪迹。 她掀开衣袖,皮肤下隐约浮现一道细线,正在四处游窜。她当即拔出腿间匕首,准备抵在腕上硬生生将蛊虫剜出来。 “我劝你不要这样做。”黑袍人呛咳出一口血,“这只蛊虫一死,你的同伴也活不了。” 温寂月骤然顿住,向景流霜那处看去。 景流霜正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左肩,神状痛苦。 “你为什么还没死?”温寂月却转头盯着黑袍人尚在起伏的胸口,“穿心而过,你早该气绝。” 黑袍人呛出的血越来越多,并不回答温寂月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这对蛊虫,叫同心蛊,一脉相连,一损俱损。” 他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本来这蛊该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反正我也要死了,不要浪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不是,哈哈……哈哈……”他喉头咯咯作响,瞳孔开始涣散,却仍死死盯着温寂月。 温寂月厉声问道:“此蛊何解?” 11. 埋伏 “解蛊?哈哈……你太小瞧我了!毕竟,你们服用了贺家的冷香烛,也没有办法防住这蛊虫,不是吗?”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一柄短刃倏然没入他喉间,血如泉涌。 “走,又来人了。”景流霜放下手,拉起温寂月往外走去。 洞外风声呼啸,而洞内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侧脸冷硬。 两人找到马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冲入漫天黄沙。 驶出玄碛原,快要到阴山脚下时,景流霜忽然从马背上栽下。温寂月当即勒马回身,一把扶住他下坠的身躯。 “景流霜?”温寂月扶他坐在自己的马上,观他面色灰白,当即伸手去探他的颈侧。 他的脉搏微弱,身体的温度却异常灼热。温寂月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下一沉,忙一拍马背疾驰进阴山。 待到了苍岩宗山门石阶处,温寂月扶下景流霜,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经这里的晚风一吹,冰凉得温寂月莫明有些心慌。 她扶着景流霜一路去了武寻惜旁边的厢房,胡肃和罗知痕闻声赶来,就见温寂月刚将昏迷不醒的景流霜安置于床榻之上。 罗知痕见此情景忙掉转步子往江福渺和萧杳杳的屋子奔去。 胡肃眉头一皱,上前来仔细查看温寂月的情况。 温寂月摆手,示意胡肃自己无事,又说:“我与他中了蛊。”说着温寂月的眉间又浮起疑惑:“这蛊名为同心蛊,一损俱损。可是现在他痛苦无比,我却毫无异样,我不确定他的症状是否是蛊毒导致。” “小月儿?”江福渺踢踢踏踏前来,牵着罗知痕的手,走得不是很稳。 温寂月忙扶住她的身子,将刚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江福渺听温寂月中了蛊毒心间一紧,又听她无碍,但是景流霜却已危在旦夕,又忧虑起来。 只是此时不宜再疑虑旁的,江福渺只能压下心里的纷乱思绪,伸手探上景流霜的脉搏。 片刻后,江福渺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更用力:“不对……” 温寂月听她低声呢喃,上前一步问道:“是否是蛊毒导致的?可有办法救治?” 江福渺心里翻起的惊涛骇浪,让她忽略了温寂月对眼前这个相识不过几面的男人不同寻常的关切。 江福渺摇了摇头:“不是蛊毒,是红谷蝉。” 在场的几人除了罗知痕,脸色俱是一变,温寂月瞳孔骤然紧缩。无他,只是因为这种毒世间极为罕见,只存在于古籍残卷的零星记载里。 相传此毒产自东南瘴气深处的红谷,那里谷深千丈,终年不见天日,寻常飞鸟虫兽避之不及,唯独滋生出了一种以此地瘴气为食的毒虫,因其状似蝉又通体殷红而得名。 这种毒虫常年隐匿于幽谷之中,不为外界所知晓。温寂月他们知晓此种毒物,全因贺家与毒物打交道。 而几人又都与贺家渊源颇深。 贺家每三年会开放藏书阁一次供西南几派子弟查阅毒典,以防弟子行走江湖时被防不胜防的毒物所伤。 几个人对红谷蝉印象颇深,是因为有一次贺怀旻与贺怀云曾在藏书阁大打出手,藏书阁最里面的那几个书架被掀翻,阁内一片混乱。 贺和绾一气之下,罚当时参与此事的几人整理并抄录散落的残卷,不完成不准下阁。 温寂月和江福渺只是因为站得近了一些,也被牵连进去。胡肃则是因为帮着贺怀旻狂揍贺怀云,顺理成章被罚。 几个人抄了整整三日,堪堪完成一半的任务。胡肃不禁抱怨起这枯燥的活计,转头就见贺怀旻正津津有味地翻阅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残卷。 几个少年人忍不住好奇起来,凑过去一起看,就见上面记录着的奇闻异事,正是红谷蝉的由来与毒发症状。 因这红谷蝉之毒既罕见又歹毒,几人都记得分明,红谷蝉毒会潜伏数年,中此毒者起初毫无异样,一旦毒气侵入脊髓,便会如烈火焚身般痛苦。待毒气再攻入肺腑,每次毒发都会陷入昏聩,而每一次发作都在蚕食生机。直到最后毒气攻入百会穴,中毒者精血彻底枯竭,便会无声无息地殒命。 且此毒无解,没有任何解药,亦无缓解之法。 “观他脉象与症状,此毒显然已入肺腑,毒发日期间隔会越来越短。”江福渺医者仁心,有些不忍,“以前可能是半年一次,如今恐怕已经缩至月余一次。每一次毒发后,他的身体都会更加衰微。” 温寂月嗓音微哑:“有没有缓解的办法。”她一向过目不忘,怎会不记得残卷上记录的信息,只是她仍抱着一丝侥幸,以及对江福渺医术的绝对信任。 江福渺沉默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让他生生熬过去。” 江福渺背包里无数名贵药材,温寂月武器带里无数罕见丹丸,都无法帮助此时的景流霜。 “你们回去歇息吧,此处我守着他。”温寂月又恢复了平静神色,淡声对周围几人说。 江福渺本想再问问同心蛊的事情,却见温寂月眉目间的倦怠神色,终究没再开口,轻轻移步与众人离开。 夜风透过窗棂灌入,温寂月移了移身子,微微挡住那冷风。她凝视着景流霜的侧脸,低声问道:“所以我第一次见你,你眼中便有了求死之意,我没有看错。” 是因为这早已蚀骨的毒,搅得你痛苦?或者是因这无解的命途,将你逼至绝境? 温寂月沉寂很多年的心,无端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很想,温寂月很想知道景流霜会如何作答。 继而她对景流霜生起一股探究的欲望。他以前是怎样的人?在这必死的命运里,他是否挣扎过?抑或是坦然接受? 与景流霜初见时,那双眼里对世事的淡漠与疏离,让温寂月难忘。 温寂月始终认为,人死只是肉身消散于天地,而神魂归山水、祖祠,自有归处。可是景流霜的淡漠与疏离,带着一点恨意,仿佛连天地都一并厌弃了。 直到眼眶发涩,温寂月才收回眼神,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贴着床榻边缘睡去。 睡得并不安稳 ,直到天色微微泛起青灰,外面的吵闹将她惊醒。温寂月当即持剑起身,敏锐的直觉让她直奔前院。 江福渺脸色很冷,而罗知痕正恼着一张脸,与孟还照边比划边气急。 温寂月几步来到几人身边,见胡肃不在,周小山也不在,飞虹堂的几位弟子也不在。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凌晨天还未亮,周小山就带着萧杳杳还有飞虹堂的弟子私自离开,胡肃听见动静出来阻拦。” 江福渺继续说,只是语气有些冷:“结果最弱不禁风的萧杳杳竟执意离开,胡肃不察被她一掌震开。飞虹堂弟子见萧杳杳离开,便也纷纷跟上。” “待胡肃骑马追出,才惊觉他们是是往玄碛原方向去了,便让随后跟来的罗师妹快马回来报信。” 温寂月当即发现其中关窍。萧杳杳对魔教深恶痛绝,定是周小山以报仇为饵,诱说萧杳杳,萧杳杳信以为真才去劝说与苍岩宗交好的飞虹堂弟子同行。 罗知痕此刻只觉得萧杳杳背叛了自己,而江福渺则平静许多。 只是静静看着温寂月,等待她做决策。 温寂月并未迟疑:“去玄碛原,清剿魔教余孽。”她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冷意。 此战已无可避免。周小山既已带着飞虹堂弟子与萧杳杳直奔玄碛原,温寂月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纵使原定计划被打乱,好在玄碛原上的毒窟已被剿灭,她也已摸清对付那些不死不灭怪人的法子。既如此,便趁此时机出战,彻底根除后患。 武寻惜苍白着脸色站在马旁,温寂月语气难得急了一些:“你重伤未愈,不该随行。” 武寻惜却不言不语,倔强地翻身上马。 “这些伤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罗知痕咬紧下唇,“我一定护你周全,师兄。”那句对不起,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初入江湖,救的第一个人,却引起了太多的纷乱。 武寻惜策马先行,衣袂翻飞。温寂月紧随其后,百余人策马奔向玄碛原,脸上毫无惧色。 玄碛原上,依旧风卷黄沙。众人勒马停驻,此处轻易留不下踪迹,众人只能仔细靠风声辨认先行的几人踪迹。 不远处沙壁之间传来断续兵刃相击之声。温寂月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们下马悄然靠近战局,只见不远处先行的几人正在和零星的魔教残党缠斗,那些人武功平平,胡肃与周小山已经快要解决。 萧杳杳承袭于苍岩宗的排风掌,虽学得五分,对付身前几人却已绰绰有余。她的面上渐渐浮现快意,那是久违的、亲手斩杀仇敌的快意。 温寂月身后的几人,皆以温寂月为首,屏息凝神,静待她一声令下。 可是温寂月目光一凝,那一下竟然连手中的剑都差点脱手。 温寂月转身,可是还未等她出声,周围的沙丘后突然闪现数百道黑衣人影! 他们并未等温寂月等人反应,便已手持弯刀尽数扑来,刀光如雪,快如闪电。 这是埋伏,且这些人全是精锐! 12. 恩情 骤然遭遇重兵埋伏,众人的阵型瞬间被冲散。兵刃交接的争鸣和北风呼啸搅作一团,温寂月心下心思斗转。 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瞬间串联。散布魔教异动的密报、周小山那晚的悲愤言语、以及此次来到北地的尽数年轻一辈主力。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局,目标是青云派,更准确地说,是渐渐在江湖里崛起的西南门派。 而温寂月就是那个饵,以此次同行的弟子为祭品,誓要让所有新锐折损于黄沙之中,往后所有的罪责,尽数泼在她的师门身上。 也许此时在中原,已有流言正悄然发酵,称青云派勾结魔教、屠戮同道。 念头起落不过瞬息,温寂月便出声:“胡师兄!带着飞虹堂弟子向西突围!” 而温寂月则带着剩余众人跟随胡肃向西,温寂月深知不能让任何一人伤亡。无论此战结果如何,青云派百年清誉都将尽数毁去。 西处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温寂月剑光如虹,斩断三柄袭来的弯刀,她将所有人往西边推去,自己却猛然回身,长剑横扫逼退数人。 她奔袭数丈,让自己成为最醒目的靶子,将魔教之人逼退。 魔教的黑衣人诧于温寂月的悍勇,却更惊于她卓绝的剑术。他们被逼得直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温寂月沉下气息,微微吐出一口气。她看向斜后方还在挥剑的武寻惜,当即大喝:“寻惜!带着所有人向西走,不准回头。” 武寻惜身形一滞,剑尖还凝着血,却见温寂月已纵身跃入敌阵最密处。 “师姐!”罗知痕嘶声哭喊,可温寂月头也未回。 武寻惜咬紧牙关,他如师姐一般,已然参透此间阴谋,也明白师姐的决意。 可是,他还是不愿!如若他们一退,徒留师姐独战,她的生机渺茫。 ”师姐……”武寻惜喉头一哽,手中的剑锋颤鸣如泣,竟然生生断裂。这一把剑,是幼时姐陪着他从剑庐里挑选出的,陪伴了他整整十三年。 温寂月于刀光血影中回眸,取下腰间令牌系在手中剑柄上,用力掷向武寻惜:“青云令在此,违背武道者,格杀勿论!” 飞光破空呼啸,直抵武寻惜胸前。武寻惜下意识接剑,眼中浮现深深的绝望。 师姐将飞光递出,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告诉青云派——可拿她换青云派的命脉,换青云派百年清誉不坠。 江福渺深深看了一眼温寂月,即使眼眶泛着可怖血红,也终是咬牙拉着罗知痕:“走!” 胡肃咳出一口血,却仍挺直脊背挥刀断后,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流了泪。泪水湮没于沙砾,再也不见踪迹。 见所有弟子平安撤离,温寂月孤身立于阵眼中央,衣袂翻飞。她取下背后的陨铁剑,黑布被风倏然掀开,寒光骤然浮现。 温寂月握剑横扫,剑锋过处,鲜血泼洒。百人围困她一人,温寂月毫无退意,反而越战越勇。百人剩下七十,再斩三十,剑势未衰。 温寂月看向手中染血的陨铁剑,心中忽觉一阵悲伤。这把剑本该成为世间名剑,却因她即将声名狼藉,而今要随她一同蒙尘。 她足尖点过断刃跃起,剑光如寒霜,直贯长空,竟引得黄沙旋舞,天地为之色变。 余下的残敌惊骇无比,溃败逃散。 温寂月拄剑而立,喘息急促,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汩汩渗血。她知自己已到极限,可是目光依旧沉稳锐利。 她与黑衣人越战越往岩崖边缘逼近,脚下砂石簌簌滑落,崖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身后的崖谷夹在被风蚀出来的断崖之间,下面也许是流沙,也许是被风夯牢的岩层,温寂月不得而知。 忽地更高处沙壁岩石上出现两道身影,一个高一些,清隽如松,一个矮些,艳丽张扬。 那清隽身影缓步而下,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站在温寂月面前,面上覆着的黑纱将整张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狭长凤眼。 那凤眼静静凝着她,本来无波无澜的目光,却在触及她肩头血涌时微不可察地一缩。 可是他也在片刻间拔剑向温寂月袭来,温寂月抬剑格挡,陨铁剑锋利无比,却因温寂月力竭而未使出全力,竟被震得单膝跪地! 温寂月吐出一口血,那男人身形微微顿住,又旋即一剑横削,直取她咽喉。温寂月贴地翻滚避过,痛意深入骨髓,让温寂月无法忽视。 剑锋再至,温寂月以剑撑地勉力侧身,又抬剑格挡,在剑刃即将相撞的一霎那,温寂月变换剑招,剑尖一旋直直刺向对方胸腔。 那人稍一迟钝,似在惊疑这一套剑法。也是这一下迟疑,温寂月的剑没入对方左胸,那人后退让剑尖离身,血沫从黑色面纱下溢出。 他忽地往前凑近温寂月,似乎要与温寂月赤手空拳相搏,不过几招,便见他以极其隐秘的手法捂住温寂月的口鼻。 温寂月脸色一变,便要挣扎,可是一粒药丸已滑入喉间,苦涩无比,瞬息化开。 她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抗,那人又反掌一推,她便如断线纸鸢般坠向深渊,风声在耳畔尖啸,像是隔着黑色面纱,反而她看清了崖边那个男人的真容。 那张脸,一定容貌姝绝,俊秀无双。 温寂月眼角沁出一滴泪,那滴泪被风托扶着飘向崖上,落在那个男人的眉心。 那滴泪太轻又太重,以至于落在男人的脸上时,他跌坐在沙地上,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道按压在头顶,痛感如钝刀剜心,从心脏直抵四肢。 忽然他余光瞥见一抹玄色身影,以极其快的速度掠过他身旁,直奔崖边,俯身一跃,竟也追随温寂月纵身跃入那无底深渊! 崖底飞旋而上的风撕扯着衣袍,景流霜伸手一捞,竟堪堪攥住温寂月腕间,他旋身借势下坠,将她揽入怀中,以自己后背为盾,硬生生擦过嶙峋岩壁,护着温寂月不被刮蹭。 直到两人重重坠地,此处偏偏留有一处软沙,沙粒卷入口鼻,景流霜喉间涌上腥甜,却还是紧紧环着温寂月未松开手,两人都尚留一口气息。 而崖边的男人在沙地上愣怔良久,才缓缓起身,回到一直站在高处的人影旁。 他顺从跪下:“属下,未完成任务,还请教主责罚。” 魔教教主穿着张扬艳丽的红衣,垂目看向男人,眼里并未有半分责备,反而长叹一声说:“遇见故人,难免会有恻隐之心,连我也不可避免。” < p>说罢,他看着温寂月消失的崖边,面上闪过一丝悲伤,又很快被掩去。 “青云派温寂月……自知勾连魔教,罪不容诛,坠崖自戕。”那个人影并未留恋,转身离去前只留下这句话。 而跪地的男人,指尖抚上眉间,哑声回道:“属下明白。” 他缓缓起身,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痛意离开。夕阳斜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孤寂地指向远处荒原里的青芜断剑。 温寂月呛咳着睁眼,视野模糊晃动,待视线清明一些,温寂月只看到精致的木制梁顶,周围熏着的安神香气息微甜,让她喉间干涩异常。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指尖触到柔软华贵的锦被,身下是温软床褥。外面还有车轮辘辘声平稳前行,再观周围布景,温寂月明白她现在正在一顶极其奢华的马车之中。 她下意识摸向后方,却只摸到一截柔软青丝,发丝与衣料交缠相融,衣料竟是更轻柔一些。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驻。 车帘被掀开一角,景流霜清隽的侧脸映入眼帘,他快速弯腰进来,又立马把帘子放下。 即使这样,温寂月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清冽的风吹拂进来,带着一点雪的气息。她心下疑惑,开始好奇这里是何处。 平时六月的天气,该是暑气盛行,可此处却寒意沁骨,恍若深冬。 就连景流霜,都穿着厚重的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隽。他取出一件同色狐裘披在温寂月肩头,仔细整理好狐裘的角度,确保能让温寂月不被寒气所扰。 景流霜似是看出温寂月眼中的疑惑,轻声说道:“此处是蜀西雪岭。” “魔教的人找不到你的尸身一定会四处搜寻你的踪迹,而中原的武林我也不敢再信,唯有带你从银川入蜀西。” 温寂月咽下几声咳嗽,定定看着景流霜的眼睛。 “我记得,我坠崖了。”温寂月言简意赅,不知该怎么继续问。 景流霜被温寂月明亮的目光看得心间一颤,忙垂眼躲过那视线:“我……” “你救了我。”温寂月的语气笃定,她见景流霜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起,声音很轻:“那是一处绝壁,你要想救我,只能是同我一样坠下悬崖。” 景流霜下意识抬头,讶异于温寂月竟然也会拐弯抹角地试探他人。过了半晌他才点头道:“嗯。” 温寂月心间的疑惑越来越重,坠崖凶险万分,温寂月本来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如今能够活下来,还被如此精细地照料着,全都得益于景流霜。 温寂月想问他,为何甘愿以命相搏?可话到唇边,温寂月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她与景流霜,中了名为同心蛊的蛊毒。 也许,景流霜救她,也是在救自己。想通这一关窍,温寂月顿觉轻松,这说明她只需还他一命,便两清了。 不必牵扯一些复杂的情感。 “多谢。待我伤愈,自当回报这份恩情。”温寂月道了谢,感谢景流霜的救命之恩,也感谢他的周全。 景流霜微微一顿,看清温寂月眼里的疏离,还未反应过来便心下一涩。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带了点苦涩说道:“何必道谢,我也不需要你偿还什么。” 13. 云涅 温寂月不认同他的说法,可是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景流霜温柔地替她掖好狐裘边角,从车窗旁取下一只青瓷小炉,炉中炭火微红,映得他指尖泛暖。 他将陶罐里的药汁倒入小碗,吹凉了又用勺沿试过温度,才递到温寂月唇边:“沿路的大夫医术平平,只能勉强稳住你的伤势。” “再行过三日,便到蜀西澄空寺,那里有位退隐多年的神医,必能让你彻底疗愈。” 药气微苦,温寂月就着他的手缓缓咽下。外面雪落簌簌无声,此间温暖静谧,以至于温寂月喝完药就昏昏欲睡。 景流霜又轻轻抽回手,将空碗放回炉边,凝视她微蹙的眉心。 温寂月睫毛轻颤,似有未尽之言在梦中浮沉。景流霜见她嘴唇微动,口中低低呢喃着些什么。 景流霜低头去仔细听时,心里猜想温寂月应该在担心中原武林的形势。可她唇间溢出的,却是景流霜的名字。 他呼吸一顿,温寂月猛地攥住他的一截发丝,幽幽转醒。 “你的伤呢?”温寂月又问道:“你的毒呢?” “你体内淤积的毒素再加上新伤,应该比我伤势更重。” 原来不愿沉沉睡去,是因为心里还在担忧景流霜的安危。 温寂月目光有些执拗,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肯安心。 景流霜垂眸,将温寂月微微抬起的肩背轻轻按回床褥,指尖力道温柔:“你既已知晓我中了什么毒,便该明白此毒在毒发期间,会逆向修复皮肉伤势,那些伤会以比往常快得多的速度痊愈。” “如今毒已压制,那些皮肉伤早就好了。”景流霜毫不在意地说道。 温寂月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红谷蝉还有此等效用。” 景流霜动作微微一顿,忽而低笑一声:“也是,这毒本就少见。” 温寂月能看清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似乎有什么枷锁悄然开解,也似有春水破冰,漫过眼底。 景流霜整个人倏然轻松许多。 “安心睡吧。”景流霜坐回对面,静静地守着温寂月。 第二日晨光透过车帘缝隙间,温寂月睁开眼时,便知道景流霜又去了马车外。 温寂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盯着车顶,还有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她那一刻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任由自己放空。可是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她想,自己也许再也回不去蜀山了。 她又想,回不去也好,那就说明青云派依旧屹立于蜀山之巅,她的师父师娘,她的同门依旧平安无恙。 忽地她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她艰难抬手掩住唇角,指尖渗出一缕暗红血丝。温寂月抹去血迹,咽下那口血沫,目光沉静得似马车外经年不变的雪原。 景流霜停下马车,进来给温寂月喂药时看到她满手的鲜血,瞳孔一缩忙上前探查。 “别怕,无碍。”温寂月看着景流霜慌乱的样子,下意识安抚着,像是安抚自己以往的师弟师妹一般。 “我只是吐了一口淤血而已。”温寂月反而牵了一下唇角,抬起手握紧五指向景流霜展示:“你看,我的力气还恢复了一些。” 景流霜松开她,跌坐回一旁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对不起,我不会医术。”景流霜的嗓音有些低哑。 温寂月望着他垂落的睫毛,勉力撑起上半身:“这又何妨,你依旧救了我。” 景流霜替她擦干净唇角和手心血痕,又仔细喂她吃了药:“再过一日,我们就能到澄空寺。” 温寂月点点头,她想起什么,又问道:“我的旧衣和武器带呢?” 景流霜从矮柜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温寂月。 “陨铁剑无剑鞘,剑又饮了血,便有了杀气,此刻不宜近你的身。”景流霜语气认真。 温寂月拆布包的动作有一瞬间地迟疑,她盯着景流霜的眼睛也认真问道:“你,信这些?” 景流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点头。 “剑有灵性,饮血则生煞,古籍确有载。”他把小时候父亲告诫他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温寂月。 温寂月见他认真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他们江湖儿女而言,武器出鞘便是生死之战。 布包打开,温寂月看着那身染了血的青衣,指尖不自觉摸到衣角绣着的一朵莲花。 小时候,苍云珠怕黑,总是缠着温寂月一起睡。师姐师妹干脆同住一个院子,两个人的身量也相似,便常常分不清各自的弟子服。 崔雁荭灵机一动在每人的衣角绣了花朵,当时崔雁荭问她们喜欢什么花。苍云珠说她最喜欢芙蓉,温寂月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是看着崔雁荭和苍云珠期待的眼神,又瞥见院角含苞待放的莲花,便轻轻指了指。 绣好的那晚,武寻惜哭闹着也要同样的绣花。崔雁荭被武寻惜那个执拗劲闹得没法,便在武寻惜的弟子服衣角绣上了蜀葵。 以至于后来拜进师门的罗知痕和封离月,也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弟子服,罗知痕爱琼花,封离月爱丁香。 从此秦雍的三个弟子各自衣角缀着不同的花。 温寂月将视线移开,指尖摸上武器带,取出青玉小瓶时指尖勾过另一个药瓶,那细长的药瓶便滚出来,贴在温寂月腕骨旁。 温寂月拾起那细长白玉瓷瓶,想起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一紧,联想到景流霜身上的红谷蝉,便又将那白玉瓷瓶塞进了武器带深处。 她从青玉小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将其中一粒递给景流霜:“补气血的。” 温寂月将另一粒药丸含入口中,苦涩在舌尖渐渐化开。 “补气血的回春丹,一粒便要一两金。”景流霜接过药丸,神色不明:“你倒是大方。” 温寂月不知他又怎么了,前一秒还温言细语,这一瞬却又疏离淡漠起来。 “你莫不是忘了,我曾经也算贺家的少主夫 人。”温寂月未作他想,只当景流霜在鄙夷贺家的奢靡。 温寂月只是在陈述事实,却让景流霜倒吸一口气,当即掀开帘子去了马车外。 温寂月更是一头雾水,望着他掀帘而去的背影,似乎都能感受他的气闷。温寂月咳了咳,景流霜又掀开帘子进来,扶温寂月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又气呼呼离开。 温寂月还未仔细想明白景流霜在生什么气,就被困意裹挟着药香沉沉坠入梦乡。 这一觉不知为何睡得极沉,待温寂月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然不再是马车内部。 虽然肉眼可见周围的家具皆是金贵物件,但温寂月未见过这样制式的器物,几乎每一件家具都被绚丽的彩绘覆盖。身上盖着的被褥也蓬松厚实,能够极好的隔绝外面的寒意。 温寂月起身,看见不远处挂着的长袍。她伸手取下长袍,披在自己身上,这身衣袍质地厚实耐磨,内里嵌着一层御寒的绒毛,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织着繁复的花纹。 温寂月从未在别处见过这样的织法,因此在穿上这件衣袍时,一时不知该怎么系上腰带。 她正在低头端详腰带末端缀着的色彩鲜艳的珠子,门帘就被掀开一角。景流霜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药膳进来。 他见温寂月披着袍子立在原地,发丝微乱,眸光微怔。他脚步一顿,眼神愣怔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将药膳搁在案几上,快步上前替她系好腰带,又扶着她坐在矮榻上。 墙角铜炉里燃着的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温寂月见景流霜下意识如以往一般吹凉了汤匙里的药膳才递到她唇边,她偏了偏头避开那勺温热的药膳,又接过景流霜手里的药膳碗,舀了一勺自己送入口中。 药膳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气味清甜。温寂月抬眸看向景流霜,景流霜也正垂眸看着温寂月,眼神平静似乎并未在意温寂月刚才刻意的举动。 “这是哪里?”温寂月咽下最后一口药膳,满意地放下碗。 “澄空寺旁的小镇,名叫云涅邑,这里靠近藏南,民风便也与中原迥异。” 温寂月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点了点头。她能听见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簌簌轻响如素帛坠地,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铜铃声,仿佛自天边飘来,落在耳中似拨开心间迷雾,让人神台清明。 她垂首看着自己身上的繁复衣袍,心下猜度景流霜为何会知道这里有神医避世而居。 是因为景流霜也不愿在这样的年华里顺从那附骨的毒药草草离世,想要为自己求得一丝生机? 景流霜见温寂月凝神,便也没有开口打扰。他只是将目光停驻在温寂月衣袍的花纹上,眼尾微微垂着,瞳孔似乎被一层浅淡云雾覆着,看似在看着眼前的温寂月,实则目光已落向再也触不到的故人旧事。 温寂月又想,景流霜体内的毒未解,是这位神医也对红谷蝉束手无策吗? 她将目光移向景流霜,两人目光相撞,都被对方眼里的某些情绪触及,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14. 名字 “这是我昏迷后的第几日了?”温寂月静静沉思了许久,才问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带了点细微的抵触。 她并不愿意回想那日的场景,也不愿猜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距离你坠崖,已过了十六日,今日是六月初一。”景流霜声音低缓,说出这个数字时十分平静,显然他一直在默默记着时间。 温寂月点了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要出去看看吗?”景流霜忽然说,他捕捉到刚才温寂月一闪而逝的迷惘,便如此提议。 温寂月看着从厚重毛毡下透出的天光,可以想见这雪域初晴的澄澈,便轻轻颔首。 景流霜轻轻扶着她,掀开毛毡帘子,寒气裹挟着雪光扑面而来,但又被身上厚实的衣袍隔绝在外。 温寂月这才发现这是一座漆着绚丽繁复彩绘的木屋,院子上空悬着数条彩色经幡,随风猎猎翻飞,经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一间木屋位于这里的山坳处,往下看去还有好几座同样的木屋错落于雪坡之上。而雪原广阔,尽头是拔地而起的巍峨雪峰,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 山风过处,经幡翻卷如浪,雪粒在光中浮游似星尘。 温寂月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伸出想要触摸咫尺的一角经幡——这是这片雪域最真实的色彩。 广阔无垠的雪原,让温寂月将心中那点郁结尽数吐出,仿佛呼吸都轻盈了许多。 温寂月转过脸,看到景流霜也正在凝望远处的雪峰,目光沉寂。 因为托扶的姿势,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温寂月此刻微微转头,就能看见景流霜沾了一点青的下颌。 景流霜感受到颈畔温热的呼吸,便微微低头,望进温寂月盛着微澜的眼里。 那眼底映着雪峰与经幡,也映着他自己微怔的影子。 景流霜忽觉心口微烫,泛起丝丝痛意。他嘴角噙着笑意,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痛意。 温寂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按照她的习惯本该在与景流霜对视时就移开目光,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她竟然被那双眼里融融的暖意和轻藏的倦意攫住了心神,移不开视线。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雪域里,晴朗的天气会让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寂静,耳畔只余风声。 这一刻,是神的赐福,所以温寂月便也心随所欲,任目光停驻在他眼底。 景流霜率先移开视线,温寂月似乎被景流霜耳垂的那抹红惊扰,也移开了视线。 “这里是横断山脉山褶深处,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景流霜指着远处的山峰,温柔解释。 温寂月轻轻嗯了一声。 “你为何对这里这么熟悉?”温寂月下意识问出口,这才惊觉自己这样问得唐突。 而且,自己问出这一句话,便是开始真正地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生出了好奇。 师父讲过,探索欲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当你对一样事物生出好奇,便意味着心已悄然松动,边界开始模糊。 景流霜却并未表现出什么,依旧对温寂月的每一个问题耐心作答:“这里是我母亲的家乡。” “这里另一处山坳有一处碧水被雪山环抱,晴日下可倒映出皑皑雪峰与澄澈天空,湖畔的草甸、林木间生有许多药材,这里的人都以采药为生。” 说到这里,景流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的名字,便是母亲想到家乡皎洁的月光映照在无边雪原上而取的。” 温寂月被景流霜娓娓道来的温柔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噙了一抹浅淡笑意。 “那你呢?”景流霜问道。 温寂月一时被难住,不知景流霜问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她秉持着自己日常生活里交友的原则——一物换一物,一问一答,界限分明。 “我是师父捡来的。”温寂月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秦雍在山下捡来的,因此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倒是身旁的景流霜,听见这话有些诧异。 温寂月继续说:“师父捡到我的那一晚,是三月初一,无星也无月,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因此他为我取名,寂月。” “至于为什么让我以‘温’作姓,师父只说抱着我上山时,随便在刻了字的石壁上选了一个‘温’字。” “师父说我根骨极佳,悟性极强,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我便在青云派生活、习武。” 说到这里,温寂月不可避免的会想到幼时那个教授她武艺的小师叔。她语调顿住,不再往下说去。 景流霜能感受到温寂月对此后记忆的微微抵触,便安静垂眸,不再言语。 在外面待了太久,晴日被厚积的云层挡住,山风便更冷。景流霜只好扶着温寂月回到屋子里。他将炉子里的炉火拨得更旺些,确保这一间屋子一直暖意融融。 炭火噼啪声里,景流霜再一次说:“明日,我一定将神医请来为你诊治。” 温寂月靠坐在木床上,并未应答。 晚间又吃了一碗药膳,温寂月才知道这药膳里添了此地独有的山参。 景流霜温了水为温寂月擦净脸颊,将她塞进厚实的被褥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木柜旁。 温寂月望着他的背影,能感觉到他的踌躇。 她心想,莫不是此处只有这一间房能住人,景流霜此刻不好意思提起此事? 温寂月想着自己的身份,忆起武寻惜曾说过的下山经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武寻惜当时是这么说的。 温寂月便轻声道:“若只此一间屋子,你便在榻边打个地铺罢。” 景流霜背影一顿,转过头来凝着温寂月,眼尾微微弯起。油灯昏暗,温寂月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温女侠。这里是我家,你倒是比我还像主人。” 温寂月听见景流霜说的话,当即耳根发热,但是听他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并不像是生气了,温寂月便微微为自己找补:“我……不是怕你为难吗。” 景流霜似是做了刚才一直犹豫不决的决定,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折返回温寂月的榻前。 他旋开盒盖,温寂月便闻到一阵清幽香味。她抬眸看向景流霜,景流霜也在看着她,眼里凝着十足的笑意。 “刚才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为你涂这养颜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蘸取一点膏体,动作轻缓地抹在她微凉的颊边,“我一直犹豫,只是觉得,连这样细小的事情都照顾到的话……” 景流霜停顿了好一会儿,等他将温寂月全脸都涂上滋润的油膏时,才继续说:“怕你当我轻浮孟浪。” 轻浮,孟浪…… < p>温寂月听明白了景流霜的言下之意,他这是在告诉她——如今,轻浮孟浪的人成了她温寂月。 温寂月斜睨他一眼,艰难转身背对景流霜。 景流霜低笑一声,将盒子收好,又替她掖紧被角,离开这间屋子。 第二日,温寂月醒过来时,警觉地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温寂月看向端坐在炉子旁的那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的长袍,衣领处嵌着柔软的绒毛,隐约可见她颈间悬着一串青琅珠串。 “醒了?”女人抬眸,目光如秋水澄明,“那小子向来不喜我,如今却也愿意为了一个姑娘,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和女子温柔恬静的声线不一样,她说出的话似乎淬了这山间的冷霜。 温寂月听出女子话语里对景流霜的微妙责备,却未显丝毫敌意,倒含了长辈对晚辈的一丝纵容。 温寂月坐起身,轻声唤了一来人一声:“前辈。” 女子颔首,指尖拨动炉上陶罐,水沸声渐起,氤氲白气里她眸光微沉:“我已经为你诊过脉。” “你身上的这些伤,并无大碍。” 女子从一旁的布袋里又取出几根草药,加入滚沸的陶罐里。 她看向温寂月,眼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情。” 温寂月被她斗转的语气弄得心头一跳“前辈……指的是?” “你的体内,有一股极细微的毒在游走。”说到这里,那女子径直走到温寂月面前,眼里带着打量说:“这毒,若在以前一定无人能够察觉,就连我也不一定能探查出来。” “可是你吃了某味药,将这毒从你体内引了出来。” 女子语气越来越急切,她盯着温寂月的眼睛,像是有极其浓重的探究欲在眼底翻涌:“这就是这件事有趣的地方了。” “为你施针走脉,我发现这毒是自你出生便带着的。这么多年一直蛰伏在你的身体里,只待一朝取你性命,到了那时无人能知其源、解其性——可偏偏,它被无意中引动了。” “如此一来,它便有了显形之机,也有了被根除的可能。” 女子指尖轻点温寂月腕间脉门,“小姑娘,你这几日都服了哪些药?” 温寂月略一凝神,如实说出这几日服用过的药。 却见女子一一摇头否决。 温寂月眉头微微蹙起,想起来那一天断崖边被强喂进去的那枚丹丸。 她将此事告诉那女子,女子凝神细思片刻:“魔教的药?” 她摇了摇头,有所不解:“我对魔教所知不多,还需等我验证之后才能确认那一粒丹药是不是就是属于你的药引。” 温寂月观那女子的面色,便知道她虽未将话说满,但是已然确认那枚丹药极大概率就是药引。 “前辈,我能问问,这毒是什么吗?”温寂月刚才一直记着女子所说的“自出生便带着的”这句话,心口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攥紧。 虽然自己自幼便在青云派长大,秦雍和崔雁荭视自己为亲生女儿,可是这毒可能关系到温寂月的身世。 她还是想要知道更多。 女子垂眸,挥开一旁袅袅的安神香青烟:“我不能断言,但此毒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等我翻阅过我整理的医典,有了头绪便告诉你。” 15. 叩门 温寂月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前辈,我想问问……景流霜上次也来过这里,他可曾向你问起过红谷蝉的解毒之法?” 温寂月问得直白,让一直在思索事情的女子神色一顿,讶异地转眼看她。 女子看了温寂月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他中了红谷蝉?” 温寂月点点头,眼神沉静面色平和。 女子忽然轻笑一声:“寂月?听景流霜说你叫这个名字,那我便也唤你一声寂月。” “你可要知道,你叩开这一个问题,便在景流霜的因果轮回里了。” 温寂月目光一顿。 女子的声音有些飘渺,“藏地佛法讲缘起,万事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六道轮回里,众生每一次相望、每一次重逢,都是千万世业力牵引下的必然。” “我观你的性格沉静,并不是那种轻易在意旁人的人,可你问起他中毒之事,便是自愿叩开你与他的第一道缘起之门,此后便是因果缠绕,累世难解。” 女子的声音带着诵经般的平静。 “你要想清楚,那孩子是个认死理的人。” 温寂月倚在木床边缘,眼里有些自惭:“前辈,我本无意参与他的因果,只是他中毒之事与我息息相关,我与他中了同心蛊。这蛊毒牵引我与他,性命相系。” 听她说完此话,女子眼里原本的一点喜色倏然黯淡下去,又转换成一丝作为医者的急切。 她喃喃道:“同心蛊?我……” 说着她又替温寂月把了一次脉,面上浮现出困惑神色。她仔细打量着温寂月,见温寂月没有胡乱说谎的痕迹,这个姑娘是真的确认自己中了同心蛊。 同心蛊,女子从未听过这种蛊毒,因此也不确定它的存在该怎么判断。女子摇了摇头:“我行医数十年,还未曾听过这种蛊。但若真如你所言,此蛊能牵系二人命脉,那它便不是寻常毒物,你们可以往南疆一带探寻解蛊之法。” 温寂月眸光一暗,知道此蛊应该真的如那个黑袍人所言,没有解法。 旋即她又捕捉到女子话语里的信息,她小心看了女子细腻莹润的皮肤、乌黑如墨的发丝,那般年轻,却称自己行医数十年。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温寂月实在有些好奇。 女子哈哈笑了两声,回答她:“寂月,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温寂月看出她眼里的戏谑,却无敌意,反似一泓秋水一般沉寂。 “可你与我有缘,告诉你也未尝不可。”女子见温寂月没有半分惧色,便觉得没意思,如实说了:“我姓安,亦祯是我的名字。” 安亦祯这一次如期在温寂月眼里看到了一丝波澜,她便哈哈笑起来,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安神香味。 比起安亦祯这个名字,世人更爱称她“裁命鬼”。 安亦祯自出生起便被道士断定命格克亲,满月后便被弃于荒山古庙,七岁通岐黄,十二岁出世救人,十六岁便能以自己改良的药方救治满城疫病。 那时世人皆称她为神医。 十八岁那年,她亲手为生父续命三日,却在父亲咽气前一刻收针,世人指责她罔顾人伦,也畏惧她随意定夺旁人性命,她从此被冠以“裁命鬼”之名。 若只是因为这名号,温寂月便不会变了脸色,真正让她心惊的是,安亦祯早就在十二年前于襄州病逝。 而今日,她分明就站在自己面前。温寂月抿了抿嘴,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安亦祯也不愿意提起以前的往事,在离去前又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现在可以叫我小苗。” 温寂月又是一怔,这个名字未免太过寻常,在这辽阔天地间,太过普通。 可是小苗却背着手踱步安然离开,她的脚步十分轻盈,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扰乱她,她自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小苗的声音合着铜铃清脆音色回荡在风里,“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小苗离开后,过了半炷香工夫,景流霜才从外面匆匆进来。 “她刚才已经和我说了,你的病并无大碍,只是体内毒素沉眠已久,乍一苏醒,便会引得你经脉滞涩。” 景流霜语气有些急促,想到这毒的来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她查到这毒的来源,我便带你去寻找解药。” 温寂月却岔开话头,对景流霜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景流霜微微愣住,下意识回答温寂月:“天光澄澈,是一个好天气。” 温寂月便点点头,望向毛毡下透出的光亮。“等我能走动了,我想出去走走。” 景流霜见温寂月第一次表达出对某一件事情的渴望,心下一喜,忙不迭应下:“好,正好这几日山中有节会,你一定没有见过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盛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温寂月便点头应下,依旧没有提起中原武林的事情。 过了三日,温寂月渐渐能靠自己行走,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已能扶着门框缓缓坐在院中的摇椅上。 这一日她任由阳光晒在面上,感受那暖意浸润眉骨。忽然头顶多了一片阴影,原来是景流霜端了一把高凳坐在她身侧,将她面上的日光尽数挡去。 “这太阳温暖却灼人,晒久了会变黑。” 温寂月抬手覆上眉眼,透过手指缝隙望着他侧脸轮廓。这几日温寂月行动不便,景流霜便日日守着她,寸步不离。 “你变黑了。”温寂月淡声说,“你的眉骨比以前更锋利了,肤色也深了,很像昨晚来送药的那个孩子。” 景流霜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什么小孩子,次旦已经十七岁了。” 他目光有些闪躲,双颊泛起绯色,一路蔓延至颈侧,耳根与脖子似乎被远处的霞光染得通红。 景流霜低低说:“况且我只比次旦大一岁而已。” 声音很轻,湮没于山风里几不可闻。 景流霜余光见温寂月神色未变,便料想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呢喃,他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日头西斜,阳光被屋檐挡住,景流霜低头看向掩着眉眼的温寂月,发 现她已悄然睡去。 失去了阳光的温度,这一处地方被风卷着,四处透着冷意。景流霜不放心温寂月继续在这里睡下去,可是也不愿意打扰她的清梦。 他低头仔细看着温寂月,有些失望。 因为那一双最明澈的双眼被掩住。那是一双能与此间山色争辉的眼眸。 “小屁孩。”温寂月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盯得睫毛微颤,却未睁眼,语气十分平静。 景流霜腾得一下又被烧红,忙慌乱地移开视线,话语结巴:“你……你果然听见了!” 那为何要装听不见! 景流霜想这样问,但又旋即明白过来——温寂月为什么要问呢?也许在温寂月的心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更亲近一些的少年罢了,自己与她终究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而已。 他想通之后便不再追问,垂下眼尾掩去那点怅惘。 又过了两日,温寂月一直服用的药膳滋补了元气,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她自己也能自主起身活动筋骨。 这一日她终于推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木窗。外面是纯白的雪山,因为过于庞大而显得近在咫尺。 温寂月吸入一口山间清冽空气,寒意如针尖刺入肺腑,却令神思陡然澄明。 门扉轻响,温寂月根据脚步声判断出来人是小苗。 “伤刚刚好,就急着染上风寒?”小苗依旧背着手,缓缓踱步进来。 温寂月猜到小苗前来,一定是参透了自己体内毒素的来源,便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几日闷在屋里,所以更想开窗透透气,通通风。” 小苗的眼里也带上了点笑意:“知道,你们蜀地人的习惯。” 温寂月与小苗坐到矮榻上,小苗自然伸手为她诊脉,面上浮现了然神色。 “果然,是这个毒。”小苗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气馁。 “我见过这个毒,只是我是在一个死人身上见过的。” 小苗还记得她十五岁时,在徽州一座废弃古宅里借宿,却撞见一具尸骸蜷缩在蛛网密布的正堂画壁前。 小苗观其身形,发现那是一个女子。她当时年轻气盛,不惧任何事情。在发现那具尸身有异时便俯身细察,经过一夜的查验,因为肉身血脉不存,小苗也只能判定那毒自女子出生便已深植骨髓。 小苗摸过其脊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毒能重塑骨骼,让其更坚韧。 如今再遇见这个奇怪的毒,结合温寂月的情况,小苗也只能再推测这毒通过母体血脉代代相传,母体留存的毒质都会在胎儿发育时渗入婴孩骨髓。 至于这毒如何发作、发作时的症状、是否可解,小苗都暂无定论。 小苗有些失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而我的憾事,又多了一件!见其病却不知源,更遑论治病救人。” “也许,想要了解这毒,只能顺着当年的那具尸体追溯。”说到这里,小苗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往事,眼尾挂上了一丝冷意,“那具尸体被我埋在了古宅后院的石榴树下。”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并未多做停留。 16. 戒指 温寂月能清晰地察觉到小苗离去的背影微微发沉,一时黯然。 景流霜此次依旧在小苗离开半炷香后掀帘进来,温寂月想他应当已经在小苗那里了解自己身上的毒,所以此刻他的面色才如此凝重。 “又是药膳?”温寂月闻到熟悉的药香味,微微有些抗议。 她自小在蜀山长大,吃的膳食偏咸辣,如今清汤寡水了许久,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适应。 药膳还未入口,舌尖就已经泛起一阵寡淡的苦涩。 景流霜点点头,端着小巧的汤盏走到温寂月面前。“今日新加了此地独有的雪青草,雪青草味辛,可以调和一点药膳的苦涩。” 温寂月轻轻抿了一口,果然舌尖微辛而回甘,她眼眸亮了一些,倒比前几日顺口些。 喝完了药膳,景流霜收拾着桌上的汤盏,迟迟没有离开。 温寂月望着他挂了迟疑纠结的侧脸,忽然开口:“是有事要说吗?” 她嗓音清浅,却还是将愣神的景流霜吓住。他抬起头来,眼里带着一点惊愕,看清温寂月询问的眼神,他扭捏着揪了一下衣角,喉结微动,终于低声道:“……明晚这里的节会会有篝火舞,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温寂月没有迟疑便点了头:“好。” 景流霜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脸上先是漾开笑意随即又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色,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过了一会儿,他面上又浮现了一丝疼惜,心内想到温寂月以往日日习武练剑,现在因伤所累不能时常走动,或许连温寂月这样的性子也免不了郁结烦闷。 温寂月见景流霜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脸色,面露疑惑。 “你作什么这个表情?”温寂月着实不明白他为何一脸怜惜的表情,便也这样问出来了。 景流霜被温寂月的问话哽住,一时回答不上。 “罢了。”温寂月见景流霜说不出所以然,便也不执着追问。 景流霜上一秒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一刻又被温寂月的话堵回去,心里有些不上不下,便气闷地端着汤盏出去了。 第二日,温寂月起身便自己张罗着洗漱了。这里的藏袍温寂月已经能十分熟练地穿上,系上腰带时,温寂月发现今日安置衣袍的架子下还放了一个小圆木盘,上面依次盛放着制式华丽鲜艳的首饰。 温寂月被一枚镶嵌了绿松石的银戒吸引了目光,这枚戒指上的绿松石圆润干净,让温寂月想起了景流霜提到过的那湾雪山碧水。 温寂月听到门口的响动,便说:“进来吧。” 景流霜依言掀开帘子,便看到温寂月正在观摩那木盘上的首饰。 他走上前解释道:“这些都是我昨天傍晚去山下作坊买来的,都是简单的款式。” 温寂月看了看镶嵌着大块珊瑚、蜜蜡、绿松石的金饰、银饰,一时有些哑然。 “这里的姑娘都会在这一天带上最好看的饰品去参加篝火舞会,我便想着为你准备一些。”景流霜见温寂月的表情有些无言,出声解释道。 “谢谢,我很喜欢。”温寂月又仔细看了看这些首饰,很特别也很漂亮,看得出是景流霜用心挑选的,她对于新奇漂亮的事物自然十分喜爱,便也真心感谢景流霜的周全。 “只是,我不知道怎么戴上。”温寂月抬头,眼眸明亮地盯着景流霜,眼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我帮你。”景流霜拉着温寂月坐到镜子前,取过小木盘上的一条红珊瑚间隔点缀小块绿松石的发箍,他将珠串编织缠绕在温寂月的乌黑发辫上。又取来一串由大小错落的红珊瑚扁珠、绿松石隔片的珠链系在温寂月脖颈间。 温寂月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这才发现今日这身藏袍也是景流霜为了搭配这些首饰准备的,繁复华丽的花纹正好适配这些饰品。 想到这里,温寂月神思有些游离。她盯着镜中神色认真的景流霜,有些恍惚,以至于等她回神时,景流霜已经为她戴好了耳坠、手链、戒指。 他正蹲在自己身侧为她的腰带上系上一把样式小巧精致的藏刀。 温寂月低头看去,正好撞上景流霜仰视的目光,她触及到那抹目光便侧开头,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温寂月只好去看手上刚戴上的戒指,不是刚才吸引她目光的那枚。 “不要这个。”温寂月像是找到了目光可以落实的地方,她就紧盯着手上那枚戒指低声说道。 景流霜面露疑惑,询问道:“你喜欢哪一枚?”说着便将小木盘举到温寂月面前,让她挑选。 温寂月没有犹豫就选了那枚绿松石戒指,她褪下手上那只金戒,换上手心里那枚戒指,抬起手端详了片刻。 “喜欢这枚戒指?”景流霜实在是好奇,因为温寂月对其他饰品都没有要求,唯独要求换上这一枚戒指。 温寂月如实说:“你和我描述过另一处山坳间的碧水,我觉得这枚戒指上的绿松石很像你描述的那湾碧水。” 景流霜听见温寂月的回答,有些微微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温寂月都已经站起身去了火炉边取暖,他才蹲在原地看着温寂月的背影说:“细细想来,我大抵还算了解你。” 景流霜的话有头无尾,让温寂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便索性不转身不回答。 景流霜走到温寂月对面坐下,笑着说:“这戒指原是作坊老板自己收藏的,说什么也不卖。” 他自顾自说着:“我进店第一眼就只觉得这枚戒指你一定会喜欢,可惜老板十分执着,加了好几次价都不卖。” 温寂月见景流霜又不言语了,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老板最后又因为什么卖给你了?” 景流霜添了一块木柴,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他想到昨日自己无论怎么加价,老板都不松口,他见到那枚绿松石戒指便笃定与温寂月十分相配,让他放弃他心下便有些不舍。 他看着老板深邃突出的眉眼,浅褐色眼瞳明亮而干净。 母亲曾经告诉过他,这里的人十分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他们的心底最是成全儿女情意,见到互相爱慕的少年人,总会满心赤诚地送上祝福,坚信两心相悦的缘 分,是比金银更难得的天赐馈赠。 景流霜想到温寂月,脸上微微泛了红,竟是比对面老板脸上积年累月被日照晒出的高原红更悱恻。 景流霜说这枚戒指像湖泊一样宁静,很像他认识的一个姑娘,他想要买来这枚戒指送给那个姑娘,让她成为篝火舞会上最光彩夺目的姑娘。 对面的老板果然松口,末了还为景流霜献上祝福。 景流霜走在山阶上时,山风卷起谷中细微的雪粒扑在面上。他微微眯了眯眼,待眼前景象清晰时他发现忽有一抹与雪山融于一色的缎带自远方翻卷而来,顺着罡风直直飘到景流霜的面前。 他下意识伸手一握,指尖攥住顺滑柔软的织料,这才看清这是一方洁净无瑕的哈达。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景流霜抬眸望向这无边空阔的雪原。景流霜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无论是高原长风还是经幡翻飞,此刻只剩自己胸腔里某处地方轰然塌陷的嗡鸣声,在耳膜里,在四肢百骸疯狂响动,震得他攥着这节哈达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这是高原神明垂怜,借由风雪递来的赐福。 即使这份心意从来不是两情相悦的圆满,仿佛只要握住这缕雪白,他此刻求而不得的情意,总有一天会圆满。 木柴在火炉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景流霜的思绪拉回来。 “自然是我的真情感动了老板。”景流霜笑着说,用火钳拨动了一下木柴,火焰一下更旺盛,烧得炉上铜罐里的水沸腾起来,热气弥漫开来。 温寂月听了他的话,也不免失笑。 因为她平时太过平静,以至于此刻脸上出现的那抹浅笑也显得浓墨重彩起来,景流霜有一瞬间的失神。 自由,宁静,美丽。 是雪域对高原、湖泊、草甸的形容。 也是此刻景流霜对温寂月的形容。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洁白哈达,隔着蒸腾的水雾仔细看着眼前的温寂月。 他低声呢喃,近乎自语,唯有自己与耳畔神明能听见。 “悲悯众生的仙女,我今日向您袒露本心,我的心早已归属于她。” 话语轻得向飘向雪山的祷语。 温寂月没有听清景流霜的话语,伸手挥开那层飘渺的水雾,目光实实地落到景流霜身上。 “在说什么呢?”温寂月发问。 景流霜轻轻摇了摇头,可是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温寂月哦了一声,便低头撩拨炉子里的炭火。 傍晚时,温寂月便要推开栅栏下山,景流霜拿着厚实的毛领大氅追在温寂月身后。 待追上温寂月的步伐,景流霜才将大氅披在温寂月的肩上,“夜晚山坳里很冷。” 温寂月点点头,便顺着山阶往下走去,两侧的雪粒被大氅带得回旋起来,又归于平静。 景流霜一直跟在温寂月身后,观她的体态,想来身上的伤势已经不会影响温寂月的自由行动。 他有些心惊温寂月惊人的愈合速度,还有对疼痛极低的感知力。 17. 舞蹈 两人走过几道曲折山道,便能听到欢闹的人声。此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山头,清亮的月华洒满山谷,照得这里的雪色更加明亮。温寂月站在最后一阶山梯处等景流霜上前,看着隔了几道山阶的景流霜,她想,月华明亮但是没有温度。 以至于这抹清辉映照在景流霜面上时,才显得他如鬼如魅般虚妄。 但是当景流霜听不见前方脚步声而抬起头时,那抹寒凉的月华在景流霜双眼里轮转一回,又变得温柔缱绻。 “等我?”景流霜的声音含了笑意。 温寂月慢了一步与景流霜并肩:“我不认识路。” 景流霜看着眼前唯一的一条路,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那我今日便做一回向导。”景流霜说着还真端起了范:“姑娘留神脚下,紧跟着我的步子走。” “姑娘你瞧,这是什么?”景流霜从一处农户篱笆上截下一只粉花,举到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看他认真的模样,又看看缠绕着篱笆生长的花朵,如星子一般缀在竹篱上,在这冰雪积压下,依旧开得极为热闹。 “这是什么花?”温寂月驻足问道。 景流霜发现温寂月是真的对这花感兴趣,而不只是在配合他,便收了打趣的说辞,如实回道:“这花叫做长寿兰,只开在云涅邑,花开四季。” 温寂月点头,收了景流霜手里的那朵花:“很奇特。” 说完便提步往前走,而景流霜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温寂月是在夸他讲得好,当即笑着赶上温寂月。 他遇见一处新奇的地方便仔细给温寂月介绍,话语里全是对此处的熟悉。温寂月一直敛眸听着,偶尔回应两声。待月亮也爬上一半山坡,温寂月他们才从弯弯绕绕的山路里走出,到了一片平坦的草甸。 说是草甸,但是除了燃了篝火的那一处,其他的地方都被薄雪盖着。景流霜和温寂月出现在此处,没有让周围的村民惊讶,反而一位阿妈端了酒盏过来,笑意盈盈地说:“贵客远道而来,还请饮下此酒,往后都将吉祥安乐。” 橙黄的酒业盛在木碗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温寂月接过碗,她侧首看了一眼景流霜,他便将劝阻的话语咽下,与温寂月一同仰头饮下这酒。 不远处的几个小伙和姑娘笑闹出声,笑语里带着诚挚的祝福,因为他们的眼眸太过清澈明亮,温寂月便也在这些笑声里放松下来。 “阿妈,这酒水能管多久的吉祥?”景流霜点了点蹲在他身后欢闹的次吉额头。 阿妈笑起来,眼里满是慈祥:“天长地久。” 说完她又鼓励温寂月去火塘边和大伙儿一起围着跳舞。 “我不会。”温寂月坦言道。 “和我一起,手牵着手便会了。”阿妈很热情,拉着温寂月就钻进了一群人里。 欢声笑语里,温寂月感觉另一只手被覆上了指尖带着薄茧的一只手,不似刚才那位阿妈——生长在这里的人因为常年采药,茧子都在掌心。 她扭头去看,果然看见小苗的笑脸。 “寂月,跳起来呀。”小苗嗓音轻软,温柔地摇了摇温寂月的手。 温寂月一时没有作出反应,是因为才一日不见,小苗似乎苍老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温寂月的错觉。 但是众人围成圈子跳舞,温寂月放缓步子就会打乱身后所有人的节奏,她只能转头专心跟着前面阿妈的步伐转起来。 围着火塘跳舞,果然如阿妈所言,很简单,温寂月跟着走了几步,便学会了他们变换的步子。几个豪放的姑娘和小伙子吆喝起来,舒快的调子便被带起,众人也跟着调子唱起来。 温寂月被阿妈和小苗牵着,听前后两人温柔清亮的嗓音唱着独属于这里的歌谣,心里也感到一阵松快。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她能摒弃脑海里、心里面那些杂乱的思绪,安心享受片刻的安宁。 景流霜坐在不远处,端详着人群里的温寂月。忽然身旁坐下一个敦实人影,他挨挨凑凑到景流霜身边,咂了一口碗中的酒液,笑眯眯地说:“你说的那位姑娘,就是她吧。” 景流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温寂月身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果然,是一个和湖泊一样宁静的女孩子。” “你喜欢她?”大叔爽朗笑了几声,笑得景流霜无奈转头。 “这里的年轻人可不会让自己错过心爱的人,小伙子大胆一点,仙女会保佑你。” 景流霜却摇了摇头,“她不会为我停驻的。”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语气里没有一丝落寞。 大叔便也笑着点了头,并未再多说什么。 加入舞蹈的人越来越多,温寂月便牵着小苗的手退出来,寻了一处毛毡垫子坐下。 “小苗前辈,你……” 温寂月刚开口,便被小苗打断。 小苗指了指隔着人群坐在对面的景流霜,出声说:“寂月,我和你讲一个关于他的故事吧。” 温寂月没有言语,只看到小苗藏在鬓发里的一缕花白。 “他上一次到澄空寺,站在大殿外一直没有进去,久到暮色四合,才转身下山。” “我跟在他身后,告诉他,我救不了他。他没有说话,可我看得分明,知道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他要选一个好日子去死。” “这里山清水秀,正好合他的心意。他把他母亲以前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住了进去。我每一天都会给他送我熬的药,明知没用可是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坚持着。” “可是,有一天,他走了好几段山路到了另一处山坳,我照旧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他坐在那片湖泊前,很久很久,很安静很安静。” “那一刻,我几乎认为,他已经没有了生气。” “直到天色亮起,小路上传来村民牛马的叮铃的铜铃响声,他才站起身离开。” “我瞥见他原来坐着的位置前,搭了一座玛尼堆。” “这里的人常说,玛尼堆代表祈福,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 “他堆了多少层我没去数,但是第二天他就提着刀下了山。也许,他在那片圣湖之前,参透了自己心中所想。” 小苗的语调很慢,“我知道你也和他一样。” “此地山水安宁,岁月平静。但是终究不是此时你的归宿,于你而言,山外还有一片更深远的江湖需要你去赴约。” “既然注定分离,那我就先祝小女侠,前路坦荡。” 她抬起酒碗,与温寂月手中的酒碗一碰,兀自喝下一口清酒。 温寂月心里有些涩然,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慢半拍地抬起酒碗饮尽杯中酒。 月上中天,温寂月和景流霜慢慢走上山阶。 寂月拢了拢大氅,耳尖敏锐地捕捉到后面那人微弱的嘶声,她的步子顿了顿,终究缓了下来,等待景流霜上前。 景流霜步子有些无序,察觉到温寂月在等他后又咬了咬牙,将那四肢百骸里乱窜的痛意压下去,走到温寂月面前时又是一副无事洒脱的模样。 温寂月平静的目光扫过景流霜微微有些痉挛的手指,不明白他为何要强撑痛苦。“我们去找小苗前辈。” 不知为何景流霜的眼神有些闪躲。 “不是红谷蝉。”说完这一句,他便将步子迈得更大,几息之间就将温寂月甩在身后。 不是红谷蝉,那是什么? 温寂月反应过来,是同心蛊。 可是为何自己也中了蛊,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正要上前去追景流霜,就听见身后响起人声:“他怎么像是被你调戏了,然后娇羞跑开?” 小苗笑声里带了打趣。 “小苗前辈。”温寂月转身就看到小苗踉跄几步,她忙上前扶住她。 “醉了醉了,今年哪家酿的酒,这么醉人。”小苗摆摆手,提起裙摆自己上山去了。 “借宿一晚。”说着她摇了摇头,“她本来就给我留了屋子的,不算借宿。” 温寂月跟在她身后,待进了院子,她才说:“他应该蛊毒发作了,可否请小苗前辈为他探查一番?” 小苗一顿,酒意散去一些。她走到景流霜的门前,推门前却犹豫了一下,推着温寂月转身,“你先回屋。” 温寂 月不解,但是也没有多问。 小苗送温寂月进了她的屋子,便转身来了景流霜的屋子。这一次没有迟疑,直接推门而入,果然看见一脸懵然的景流霜。 小苗先笑了几声,才走到景流霜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好小子,出去一趟把自己整得更狼狈了。” “你笑吧。”景流霜听见她的笑声,嘟囔着:“你现在不怕我死了?” 小苗将手搭在景流霜腕间:“看你一眼我就知道,死不了。”片刻后,她眼底本就不多的一点担心被兴味取代,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景流霜,拍拍手。 “这蛊有趣。” 景流霜无言以对,隐晦地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 “我真的很难受。”景流霜压低了声音。 “好了好了,直言告诉你吧,这蛊解不了。” 景流霜抿嘴,无奈道:“嗯,有趣在何处。” 为了不让面前的小苗消极怠工,景流霜只能说:“这是同心蛊,我死了,温姑娘也活不了。” “你知道我中了红谷蝉,命不久矣。”景流霜语气有些着急。 小苗倒是不紧不慢,似乎丝毫不担心温寂月的死活。 她耸了耸肩:“所以才有趣啊。” “这蛊,会吃掉你身体里的毒。”小苗冲景流霜抬眉,“你体内的毒素减弱了一些,但是……” 景流霜还没展颜就被小苗的转折定住,“但是什么?” “嗐,好小子。你这机缘真不错。” 景流霜略微无语:“这样的机缘,给你你要不要?” 小苗不理会他,继续说道:“蛊虫吃了你体内的毒,自然变得更强大。所以以后,你不会因为红谷蝉而死,但是得受这蛊虫的折磨。” 说着小苗夸张地抖了抖肩膀。 景流霜见小苗那恶寒的样子,明知此人爱做戏,却还是心有戚戚,因为温寂月也中了这蛊毒,他担心这闻所未闻的蛊虫会对温寂月有影响。 景流霜忙发问:“那会怎样?” 小苗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我刚才探了寂月的脉。” 她看着景流霜焦急的目光,悠悠然说:“她无恙。” 景流霜松了一口气,又听小苗说:“想来她身上的是母蛊,你身上的是子蛊。所以你才会这么难受,而她没有事情。” 景流霜点点头,脸色和缓下来。 小苗见此暗自肯定,说得更起劲:“我观此蛊,该是发作的时候子蛊要感受到母蛊的存在,才能安稳待在宿主体内。否则子蛊将会啃噬五脏六腑,破体而出。” 好阴邪的法子。 她说这话时,没有压着嗓子,倒像是专门说给旁人听的。 “你!”景流霜扯了扯小苗的衣袖,示意她小声一些。 小苗这时收起刚才的散漫,认真盯着景流霜说:“这蛊真的没有解法。” 所以,景流霜侥幸能逃脱死于红谷蝉的命运,但是却又必须和温寂月形影不离,保证自己的活路。 “那……” 他还未说完,小苗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他回答道。 “不必想了,破体而出子蛊也会死亡,介时不管母蛊在哪里,都会随着子蛊一起消亡。没有别的办法,你好好待在寂月身边,保证自己好好活着,寂月就会好好活着。当然,寂月好好活着,你才能好好活着,虽然你应该不大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景流霜抿了抿嘴唇,有些丧气。 小苗看他的样子有些好笑,“这蛊毒应该是每月初八发作。” 说着她风一样去了另外一间空置很久的房子里翻箱倒柜找了什么东西,又风一样回了这里。 “诺,这药好好带着,每月初六都要服用一粒。”小苗将一个小盒子塞到景流霜手里。又俯身在景流霜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一次音量极小,景流霜却觉得如遭雷劈,比刚开始时更懵然。 “我也不是神仙,只能等你这一次蛊毒发作我才能探查虚实,所以这个月慢了点,你就将就熬一下吧。”小苗离去前将大门敞开,冷风一股一股灌进来,依旧没有将景流霜脸上那透骨的红意吹开。 18. 卿卿 第二日小苗推开门,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迷蒙。 “小苗前辈。”温寂月坐在院中,正在擦拭陨铁剑。 小苗眼睛睁开一条缝,瞄到温寂月手里那把剑的寒光,便来了精神。她揣着手走到温寂月对面坐下,用手撑着脸仔细端详剑身。 “好剑。”她不由感叹一声。 温寂月手里动作没停,依旧用软布将陨铁剑一寸寸擦净。 她低垂着眼眸,其实这陨铁剑也没有什么好擦拭的,今日取出来时它已不见了那日拼死鏖战留下的血污,可见景流霜早已细心处理过。 “小苗前辈,景流霜他可有大碍?” 温寂月刚问完,景流霜那间屋子的房门就被推开,景流霜站在门口,眼下满是乌青。 想来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温寂月见状,神色波动一瞬。她看向小苗,却见她并没有凝重的神色,反而紧盯着景流霜,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温寂月心下稍松,想来景流霜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昨晚她是听到了小苗说的话,知道这蛊毒发作起来只折腾景流霜,而自己的性命又与景流霜密切绑定。所以此刻见着景流霜这憔悴的模样,心里未免有些发闷。 而景流霜看见温寂月手里拿着的陨铁剑,微微一愣。 早晨还带着寒意的风灌过来,吹得景流霜神思抽离了一瞬。他似乎俯瞰了这里的一切,宁静安详,能给带给他所有安然无虑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在这里。 可是,他明白温寂月注定要离开这里,而他也一定会跟随温寂月的脚步离开。 明知道要与这一切安宁告别,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自私地感觉到了不舍。 “我去熬粥。”他收回视线,转身要往旁边的厨房走。 “不必,我今早起得早,便把早饭准备了。”温寂月淡声说。 景流霜身形定了一瞬又动起来:“你还会做饭?” 他是真好奇,毕竟想来温寂月以前在青云派时每日都在练武,应该是没有闲心去钻研厨艺的。况且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温寂月是秦雍和崔雁荭的掌上明珠,那两位最是会护犊子的人,应该也不会让她去碰锅勺炉火。 “我会。”温寂月回答得淡淡的,倒是让景流霜惊讶了一下。 “我也爱山野美味,偶尔会下厨。” 景流霜本微笑着听温寂月说话,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微妙的向下撇了一点。 温寂月没有发现,小苗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因此将景流霜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幻看得真切。 景流霜听见她的笑声,明白以这个女人的个性,定然已经看穿了自己刚才的心思百转,且还会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因此他着急地先发制人:“小苗,你喝几碗?我去帮你盛来。” 小苗笑得用手轻轻拍着桌子,还不忘回答他:“两碗就好。” 景流霜见小苗没有多说其他话的倾向,便安心往厨房走去。 带他将盛好的粥端来桌子上,温寂月已经擦拭好了剑,将它用黑布仔细裹了一圈放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小苗取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偿出味道时就更乐了。 “吉旺家的味道。”小苗悠哉地端起碗,撇了一眼景流霜。 景流霜同样觑了一眼小苗,抿嘴沉默。 “嗯,昨天听村民说吉旺家的青稞粥很好喝,我今早去她家买来的。” 景流霜垂眸敛去眼中神色,那抹失落神色悄然消失。 两人用完了早饭,景流霜收拾妥当桌子和碗具,刚要去给温寂月熬药便被她叫住。 “景流霜。”温寂月站起身,回了屋子,路过景流霜时出出言唤道。 景流霜便也乖觉地跟着温寂月一起进了屋子。 “昨晚,小苗前辈说的关于蛊毒的话,我听到了。”温寂月开门见山。 “这蛊既然连接你我性命,我便也想着问问你。”温寂月说得认真,景流霜听得也认真。 “我不会在此地久待,终究是要回蜀山的。且当时周小山态度异常,我不想蜀山成为别人算计的棋子,我需要去查清他的目的。 还有,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处理他,等他活着回到中原,怕是会极力落实我与魔教勾连的流言,我也许早已成了江湖人人喊打的叛徒。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我离开时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我定会一路保护你。当然你如果不愿与我同行,我也会让蜀山的人保护你。” 温寂月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等她兀自说完,松了一口气时却见对面的景流霜面色明昧不清,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于是温寂月便又极快地补充:“我也会保证自己活着的,因此你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 景流霜咬过后槽牙,紧盯着温寂月那依旧平静的神色,发现这些真的就是她内心的想法时,忽然笑了一声,只是这声笑实在短促,因此显得有些尖利。 他逼近温寂月一点,而温寂月微微后退一步,觉得景流霜没有认真听她的话,正准备重新在说一遍。 “我以为,在你眼里我们早就是生死相托的朋友。”景流霜接着说:“我以为,你早已默认我会一路与你同行,会与你一起去解决那些悬而未决的难事。” 景流霜的话饱含恼意,又有一点郁闷,让温寂月摸不着头脑。 “况且,”景流霜贴近温寂月眉眼,盯着她颤动一瞬的眼眸说:“周小山死了,能够威胁你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温寂月听着他暗含笑意的话语,感到一丝不同寻常,当即问道:“谁杀了周小山?” 景流霜呵呵笑了两声,温热的气流扑在温寂月面上。 “我啊。”景流霜无所谓道:“其实,现在我才是那个江湖人人喊打喊杀的叛徒。” “仗义行侠的温女侠,你还愿意保护我吗?” “你疯了?”温寂月双手掰正景流霜的肩膀,因此视线微微仰视。 “为何同样 的事你可以做得,我就做不得。你可以安然接受背负莫须有的骂名,到我这里就不行了。” 景流霜望进温寂月的眼底,虽然她因为身量原因微微仰视自己,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被俯视。 那双眼,太过平静,太过干净。 那是不是,我也和那些过客有稍微的不同?景流霜没有问出来,但是一想到温寂月待他的确也有一点不同,那酥麻的痒意又在四肢百骸游走。 “你为什么······”温寂月想问景流霜为什么要杀周小山,但是看他的样子,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当时并未和我们同行,为何对我们队伍内部的情况这么了解?”温寂月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 景流霜仰头望着木板,低声说:“因为我从来以最恶毒的想法揣度旁人,毒发醒来的那天早晨我站在石垣后听你们谈话,就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我赶来时,遇见了你的师弟师妹,他们都避着周小山,我就更确定了。他们都知道不能让周小山回到中原,可是又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哈哈哈哈,这些名门正派还是这么有意思。” 温寂月有些无言,她依旧蹙着眉看景流霜,却一言不发。 “你还没说呢,温女侠,你现在还愿意带着我上路吗?”景流霜语气里带了点不安的催促。 温寂月转身,无论景流霜杀周小山的初心是什么,都算是帮了她。而以景流霜这带着点极端的答话来看,他说的话十分已经可信九分。 这个男人,真的为了她,背负上了一把世间最恐怖的枷锁。 她当下有些难受——一种遍布全身的不舒服,像是被一千只小蜘蛛在身上织了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牢牢套在里面。 她不敢乱动,生怕动一点就被吞噬。温寂月此前的人生里,从未怕过什么,但是当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惧意。 这股惧意不是来自身后的景流霜,而是来自一种更庞大更无序的事物。 “我会保护你。”温寂月只能重复先前的话。 反而是身后的景流霜,听见这话诡异地沉默下来。 温寂月不想转身,便直直地站在原地。她只能感受到身后极轻的呼吸声,看不见景流霜的神色,她心下渐渐升起一点不安。 而景流霜听见温寂月的话,终于从那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里抽离。他呆愣在原地,看着温寂月的背影,压抑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想法,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见温寂月微微放松的肩背,将汹涌的克制藏在眼里,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温寂月听见景流霜离开的脚步,才转过身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 景流霜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但是温寂月却能感受到他总是压抑着的一股疯劲,今日也算见识了一番。 疯子。 温寂月牙间咬过这两个字,依旧有些牙痒。 也许,还要寻个理由和景流霜打一架,将蜀山上那一场无果的胜负分出来。 温寂月心想。 19. 乡音 虽说要走,温寂月和景流霜还是在此地多待了两日,准备路上所需的一应事物。 要离开的前一晚,小苗寻到温寂月。 她依旧含着笑意,负着手走到温寂月面前。温寂月微微仰头看她,眼里也带了一点笑意。 “小苗前辈。”温寂月唤她。 小苗点点头,伸出双手支到温寂月眼前,“这个药,每隔三月服用一粒,可以抑制你体内的寒毒。” “寒毒?”温寂月敏锐地捕捉到小苗话语的字词,明明前几日她才说过自己不知道这么是什么毒。 小苗点点头,撑着桌子边沿坐下。温寂月目光随意扫过她的指尖时,瞳孔微微一缩。 “你······”温寂月看着小苗指尖密密麻麻的伤痕时,联想到这两日小苗时不时恹恹的神色,以及她鬓间多出的花白,温寂月手里握着的药盒骤然烫手起来。 小苗侧过头盯着温寂月,目光十分仔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忽地看到她耳垂上那滴朱红小痣时,她骤然闭上了眼。 “寂月,你可有想过你身上这奇特的毒该是世代累积,才能在你体内成为附骨之毒。” 小苗的声音有些轻,却依旧让温寂月听得清晰,“我翻遍了医书,也只能靠一点零星的语言推测这毒属于寒毒,却不知具体根源。” “寻常的寒毒至多侵染脾脏肺腑,断然没有这般与生俱来、刻进骨血的道理,而我此生竟然前后遇见两个身负此毒的人。像这样能够通过繁衍延续的血脉奇毒,我能想到的只能是一个家族长期依靠此毒生存。” “寂月······”小苗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温寂月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小苗前辈,我知你在担忧何事。江湖纷杂,你担心因此毒牵连我的身世,毕竟身怀隐秘一定会引人窥视。你也害怕我纠结自己的身世,心有羁束而不能恣意人生。” 温寂月语气稍缓,面上的神色依旧没变:“我不会因此而郁结,但也不会全然置之不理。” 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便也都安静下去。 “当年埋葬那个女子的地方,在徽州云安镇桂花巷里第三间宅邸。”小苗不知在刚才那阵沉默里放下了什么,说这句话时又像温寂月第一日见到小苗的样子,没有被任何事物束缚的随性洒脱。 “从前,他们说我冷血绝情,阴狠毒辣,所以称我为,裁命客。”小苗嘴里碾过这三个字,说罢便呵呵笑起来。 她依旧闭着眼,嘴角的笑意沾染上一点寒凉,幽幽说道:“我不过是没有善心大发地去救一个厌我、弃我、置我于死地的人。” “因此我照旧凭着一身肝胆行走江湖,行医救人。可是,当我寻土掘坟埋下那个女子时,属于我的刀光血影就已经降临。” “距离徽州之行都过了十年,我骤然被一股隐秘的江湖势力追杀,对方行踪诡秘,高手如云。” 小苗只有医术傍身,不会丝毫武术。终于在躲藏了一个月后被对方抓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着,小苗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恐惧随着黑暗滋生。她很想活着,但是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的话,她还是想要做一个明白鬼。 因此当利剑抵在喉间时,小苗还是颤颤巍巍问出了心中所想。 那人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小苗。 可是那把剑悬在脖颈上,也并未再往前一分。沉寂了许久,那个人才出声说了第一句话:“你去过徽州云安镇。” 那是一个男人,听声音应当十分年轻。小苗心间警觉起来,却也敏锐感觉到了一丝生机。 小苗故作回忆,停顿了一瞬便感觉到拿剑割开了自己下颌处的一层肌肤。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早年行医去过。” 男子移开了一点剑尖,又问:“你有没有见过······” 他喉间发出嗬嗬声,似乎解下来的字句裹了刀片割着他的喉咙。 小苗吞咽了一口苦涩的空气,在心底飞快地打着腹稿。 “一具女尸。” 那个男人终于说出口,手却微微颤抖,贴在小苗颈间。 “见过。”小苗缓缓说。 “她在哪?”男人语气有些急了,便也让小苗抓住了那点生机。 “我不愿让她暴尸荒原,便寻了山间一处矮石,将她埋在了那里。” 小苗故意将地点说得仔细又空旷。 那个男人果然急切起来:“是哪里?” 小苗咳了咳,继续说:“十年前的事情,我怎么记得清楚!” 那个男人长吸了一口气,连剑都握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把她带上,去徽州。”男人甩下这句话就离开。 小苗嘴角挂上一抹冷笑,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却能在黑暗里捕捉到他离去时的背影,被飞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晚,小苗便被遮盖眼睛,丢进了疾驰的马车。 行走了一日,马车速度渐渐慢下来。终于周围一片寂静,小苗推开倒在她身边口吐鲜血了无生息的黑衣人,淡定迈过四五个横尸,失落地发现那个男人不在这个队伍里。 小苗心思百转,知道那个男人不死,即使她今日从这里逃脱,以后依旧免不了被追杀。 她站在山林间,没有犹豫多久便返回马车里取出一支香放下鼻端,又吞咽下一粒闭气丹。血当即从鼻腔、口腔、耳腔溢出。 天地旋转间,小苗只看到一只如飞箭的大雁从头顶掠过。 “小时候住在破庙里,求上天不要再下雨了,可惜没有用,所以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求过谁。可是毒发那天,我用命和上天赌,也在心底祈求过它对我慈悲一点。” “后来再睁眼,我就到了这里。”小苗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放在温寂月耳畔的那点红上。 而江湖上的人,都说裁命客安亦祯病逝襄州,一方浅土掩埋了这位曾是天骄的神医。 当她死去,似乎也将那些揣度和谩骂一并带去地底。世人为她立碑,为她撰书,延用她的医典,安亦祯又成了杏林学子的师表。 小苗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很轻很轻,温寂月听她说完,微微一愣。 “想来也好笑,那 个男人表现得那么悲伤,可是又到得那样晚,晚到那个女人都化成了一抔黄土。” “寂月。”小苗弯下腰,眉眼弯弯的说:“江湖险恶,你要知道有人一直在寻找背负这个血脉的人。” “所以在外切记不可暴露寒毒一事,这药一定要按时服用。” 温寂月看着小苗的手腕,她的伤没有敷药也没有包扎。 “不必担心我。”小苗笑意未减。 “小苗前辈。”温寂月语气涩然,心间骤然一痛。 这是她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因此她睁着眼有些迷茫。 小苗却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小声说:“就当是,酬谢很多年那个无畏的女孩。” 启程那日,景流霜和温寂月背着包袱,站在曲折河流边和小苗挥手告别。 三个人,谁都没有不舍。 “希望再听到你的消息,不是让我去为你收尸。”小苗挥挥手,朗声对景流霜说。 景流霜眉眼间的那点褶皱忽地被抚平,他亦挥挥手朗声回道:“小苗,你的涟涟草被我浇死了两株。” 说完就见小苗脸一下红了,带得那浅褐的眼珠都像是泛起了红意。 温寂月第一次见小苗这个神情,正在纳罕。 “坐好了。”身下的马背忽地被景流霜一拍,骏马扬起蹄子往前奔去。 而景流霜也一夹马腹,肆意挥手离开。 温寂月转身去看时,就见小苗站在原地跺脚。 “我就养了两株!你个臭小子!” 怒气冲冲的话飘荡在山谷间。 温寂月转头,看着眉眼弯弯的景流霜。他嘴角翘起的弧度,眼尾弯起的角度,都和小苗如出一辙。 “算了,臭小子,一路平安。”一声长叹又被风携着带到温寂月和景流霜耳畔。 两人骑马沿着唯一一条路走,时不时遇见一群悠闲吃草的牛羊。 越往山谷入口走,气温回暖的速度越快。路边的景色从皑皑白雪到青青草甸又到繁花四野,便是山谷入口处了。 从这里出去衍生出了好几条岔路,温寂月和景流霜勒马停驻在岔路口。 头顶浓密的林木间有鸟啼的叽喳声,身后曲折的河流旁有牛羊的哞哞声。景流霜看着温寂月,示意她选一条路。 “去哪?”景流霜见温寂月一直没有动作,他们身下的马有些不耐烦的打着响鼻。 温寂月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往上抛去,待铜钱落入掌心时,温寂月随意扫过便说:“襄州。” 前方有一群悠然的小羊围在牧羊人身边,温寂月和景流霜便慢慢悠悠走过这一小截还属于云涅的路,牧羊人的歌声缓缓响起。 风轻轻,雪轻轻。 小鸟飞过小山湾。 小河长,月儿圆。 小路弯弯回家乡。 景流霜跟着调子轻轻哼唱。唱完家乡两个字时,已到了谷口,他回首看了一眼山谷。 尾音被鸟儿衔走,越过雪原越过青天。 他再没有犹豫,与温寂月打马往东南方向疾驰离开。 20. 装扮 温寂月和景流霜行了三日的路程,从云涅镇出发横穿过好几个城镇,渐渐靠近竹枝镇。 嫣红的晚霞平铺在天际,远山的轮廓也被模糊,几只归鸟掠过如水墨晕染的山岩,翅间还沾着一点余晖没有抖干净。 温寂月和景流霜牵着马匹进了竹枝镇。竹枝镇靠近蜀山,受蜀山的庇护,这里的百姓依靠山坡上成片的竹林谋生。因此温寂月他们走在街道上,随处可见路边摆摊贩卖的竹编器物。 “小娘子,可要买一把竹编扇?这都是纯手工编织的,花样任您挑选。” 温寂月带了斗笠,上半边面孔都被隐在斗笠的阴影下。 那小贩只见温寂月色泽偏淡的薄唇抿了抿,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觑了温寂月旁边的公子一眼,男人同样带着斗笠,气质与身旁的娘子如出一辙。 “公子,这里还有会动的竹枝鸟、晚上会亮的竹鱼儿、可以变成小伞的花篮,都是夫人小姐爱买的物件,公子可以为夫人挑选几件。“ 小贩误以为二人是出来游玩的小夫妻,便自然而然吆喝起来:“这几日卖得最好的属这竹鱼儿。” 温寂月伸手拿起一盏活灵活现的竹鱼儿,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并未反驳小贩的话,因此小贩说得更起劲:“夫人是初到竹枝镇吗?” 见温寂月点头,小贩又说:“竹枝镇每年六月十五都会举办千灯会,白天展览镇上匠人的编织品,晚上便是赏灯佳节。” “竹枝镇不大,但是因为千灯会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夫人若是需要住店,还需抓紧一点了。” 温寂月点头,又摸了几枚铜钱递过去,小贩接过连连道谢。 “春风客栈最实惠啊,夫人。” 温寂月走出几步,又听那小贩说道。 景流霜看温寂月提着的那竹鱼儿跟着温寂月迈出的步子一上一下的摇晃着,不由笑了声。 “笑什么?”温寂月不明所以。 景流霜负手,仰天叹了一声:“没想到我们温女侠竟然也知道行走江湖的把式。” 温寂月刚才不反驳小贩的误会是因为她不介意,并且她当时微妙的停顿了一会儿,看景流霜也没有反驳,便也不出声了。 既然两个人都不介意,那就不必多言引得小贩小心翼翼起来,反倒误事。 温寂月对景流霜略带玩笑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专心寻找春风客栈。 竹枝镇的确不大,温寂月和景流霜没走一会儿就看到了它的招牌。 站在柜台前交付了银钱,景流霜敲了敲桌子对掌柜说:“备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酒。”默了默,他又说:“再添两道蜀地的吃食,有辣味就行,不必太过荤腥,送到客房里就好。” 掌柜连连点头,吩咐小二带着两位上楼。 温寂月和景流霜的屋子挨在一起,景流霜收拾妥当之后便敲响了温寂月的屋子。 “进来。”温寂月声音冷淡。 景流霜正要推门,就见小二端着吃食上来。他打量了小二一眼,谨慎起见终究没有让小二进屋子,自己接过吃食推门进去。 门扉掩上,隔绝一切视线。 他将吃食一样样摆在桌子上,连筷子都摆放得极为端正,才去屏风后面唤温寂月。 温寂月正在整理包袱,里面尽是一些色调灰暗的衣裳。 这是景流霜当时为了赶路置办的衣物,可是今日再看又觉得不称心起来,他极短的啧了一声。 温寂月听见,便抬头看他,眉毛微微抬起一点,眼里带着点询问。 景流霜抱着手臂,看过温寂月极简单束起的乌发,微微垂下眼睫:“吃饭吧。” 温寂月本就搞不懂景流霜脑壳里日常在想些什么,便没有太过在意。 坐在桌子上,她自然地夹了几筷子鲜椒鱼片,看不出喜不喜欢。 景流霜第一筷只夹了点时蔬,不知是不是厨子现炒了辣菜,这田间最常见的小青菜竟也带点辣。他只得就着饭咽下去,没吃几口就不愿再吃。 “饱了?”温寂月也放下筷子,看看自己干净的碗底,再看看景流霜剩下的半碗饭,微微蹙了蹙眉。 “不要浪费。”温寂月说完才反应过来,是景流霜吃不惯这里的口味。 她默默将刚才被自己冷落的一碗豆腐汤推过去。 景流霜看着她的动作,识趣地用汤泡着剩饭吃了。 待景流霜将碗碟拿走,温寂月便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的街道。 她选择在这里停留,是有原因的。此地毗邻蜀山,又连接水陆两处要塞的长陵峡,因此江湖过客络绎不绝,往来过客多在此地歇脚。 这里的酒肆客栈常年有江湖中人,方便温寂月打探消息。 温寂月随意扫了几眼街道,就发现好几个背着武器的侠客,他们没有赶路的风尘仆仆,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渐次亮起的竹灯。 想来他们是途径此地,听闻千灯会在即,便留下来参加了灯会再赶路。 温寂月将窗子阖上,心里有了计较。 转过身来却没有看见景流霜,温寂月只当他回了自己的客房,便转到卧榻上准备换身衣服出去。 卧榻靠近墙面,所以温寂月能敏锐察觉到隔壁客房并没有人。 她心神一凝,手不自觉握住陨铁剑。 景流霜是独自去探查消息了吗?可是依景流霜的性子,不会在没有和温寂月打招呼的情况下自己行动。 温寂月在此刻难免升起一点心焦,这里来往的人很多,实在不适合景流霜露面。 她呼出一口气,用黑布仔细裹了陨铁剑正准备出门,就听见门扉轻响。 “谁?”温寂月声音很冷。 “我。”景流霜似乎没有被冷意打退,反而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温寂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便轻轻嗯了一声。 景流霜推门进来,将一个雕花盒子放在椅子上,从里面取出两件衣裳来。 温寂月倚在屏风上,看景流霜将衣裳的衣角都理得齐整妥帖,才拿到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手里的两套衣裙,一件是浅青色的衫裙,一件是淡紫色的长裙。 “你出去就为了买两身衣裳?” 温寂月声音更冷。 可是景流霜依旧兴致勃勃,将两件衣裙往前递了递:“这也是很有必要的,你需要掩藏面容。那些灰黑衣裳穿着,如果带着帷帽未免太突兀,引人好奇。” 温寂月实在不知那样的穿着突兀在哪里,行走江湖的人惯常不拘小节,衣着多取灰黯素色,不惹人眼目,又常以帷帽、轻纱或斗笠遮面,以此隐匿行踪。 她虽以前常在蜀山,但是门中师弟师妹也会下山处理事务。便以武寻惜为例,此人最是率性自然,每次下山都穿得朴素寻常,不尚华饰。 衣裙更近了一些,温寂月又听景流霜说:“这样的衣裙更好搭配,别人只当你是来游玩的娘子或者小姐。” 温寂月后背抵着屏风,无处可退便只能垂眸看着景流霜就快送到她脸上的衣裙。 “你喜欢哪件?”景流霜两只手轮流递了递,示意温寂月挑选,“时间紧 急,也只有这两件衣裙勉强能入眼。” 温寂月其实下一句话就是想要告诉他不必做这些无用之事,可是见他双眼明亮的盯着自己,满含期许。 她缓了语气说道:“紫色。” 温寂月听景流霜话语里带过的那句时间紧急,就当他也知道此地于他而言危险居多,便不再出言提醒告诫。 她本以为接过衣裙便算结束,谁知景流霜又从木盒里取出与衣物颜色相配的面纱。 温寂月算是明白了他为何要问自己喜欢哪件。 温寂月不由默道:景流霜素来想一出是一出,怎么自己还陪着他胡闹。 也许是连日来的赶路让自己头脑混沌了,温寂月捏着衣裙暗自想着。 “你会梳发吗?”景流霜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问错了,果然见温寂月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椅子,换了个问法:“不是寻常地将头发束在一起,而是绾出发髻那种。” 温寂月闻言回想了一会儿,便摇摇头。 景流霜又兴高采烈起来,“我会。” 温寂月闻言忍不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要给我绾发?不必如此复杂。” 景流霜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推脱,拎着盒子里取出来的木发梳往前凑了半步,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放心,我手稳,不会扯疼你。” 温寂月还没等开口再推辞,手腕已经被他轻轻拉着,半带哄劝地带到了椅边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带着几分无措的脸,身后少年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漫过来,竟奇异地让人没法再硬下心拒绝。 她终究还是放松了肩膀,对着镜里的人影低声说了句:“不准太花哨。” 景流霜笑着点头,轻轻松了温寂月原来的发包,又用木梳一寸寸梳过温寂月的乌发。 温寂月想要分散一点注意力,便问景流霜:“涟涟草是什么?” “哈哈。小苗无事便喜欢自己培育花卉,她给自己培育出来的花,取名涟涟草、漪漪草、汲汲草······反正取名方式很奇特。花种里只有涟涟草连年不开花,只剩下两株。” 景流霜手上动作却没停,只顺着发缝分好发丝。 “小苗前辈这么宝贝涟涟草,你有没有给小苗前辈赔罪。”温寂月相信景流霜的周全,因此也是随口一问。 “赔罪啦,等她回家就能看到。” 景流霜指尖绕着发丝灵巧地翻转绾结,不消片刻就挽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垂云髻。 “你在谷口抛出的铜钱,两面分别代表什么?”景流霜取了几朵绢花簪在发髻旁,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也是随口问道。 “蜀山和襄州。”温寂月答得简短。 景流霜自行将温寂月的话扩展开来:若朝上的是蜀州,便在临行前回师门一趟;若朝上的是襄州,则隐匿身份,前去探查与魔教勾结的门派。 温寂月应该也能隐隐猜测到自己如今在江湖中的处境,所以才会第一次没有了以往的果决,借由天意做选择。 “嗯。时也命也,这一趟一定得天之佑,所向披靡。”景流霜如此想便如此说。 “我感觉你比初见时更开朗了,为什么?”客栈的铜镜着实模糊,温寂月看不清景流霜的神情,但是他语气里的随性旷达还是能听见的。 “是吗?可能是因为以前茕茕孑立,了无牵挂吧。现在多了同行的人,况且这个人的名字还叫温寂月。” “温女侠侠肝义胆,说要护着我,便定会护到底,倒叫我安心得很。” 景流霜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21. 重逢 温寂月坐在椅子上,感受景流霜的手抚过发丝,端正了绢花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却轻轻笑起来。 “好吧,小的就任听温女侠差遣了。”景流霜退开几步,故作样子的抱拳:“现在咱们去哪儿?” 温寂月站起身,含笑看俯首的景流霜:“等着吧。” 说完便取过一旁的衣裙,示意景流霜出去等着。 景流霜乍然抬头,摸了摸耳垂,结巴着说:“喔,喔喔。” 他捂着耳朵,结巴着说完几个喔,便慌乱地推门离开。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匆忙的脚步以及慌乱的背影,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年轻面皮薄,也不多想,转身闩了门,褪去身上旧衣,换上那身淡紫色长裙。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瞥见放在妆台前的紫色轻纱,颇有些头疼。 身上的衣裙并不算华丽,袖口特意做窄了几寸,因此温寂月接受度还算良好。 以往在蜀山时,崔雁荭和苍云珠也会不时为她准备新衣裳,可她惯来穿惯了劲装,哪里试过这软趴趴的纱料往脸上遮。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伸手拿起那片轻纱,系在耳后,拢了拢发梢,刚走出房门,就看见景流霜靠在廊柱上望着大堂里吵闹的人群,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握着扇子的手都紧了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走。”温寂月这才发现景流霜竟也乔装了一番。 他身上的衣料无繁复花纹,朴素端正,却更显得这个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 景流霜不知用了何等手法,竟然能让面容多了几分柔和,偏偏这几分柔和改变了景流霜通身的气质。 原先那点少年人的凌厉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寻常出来游历的书香世家公子,任谁也猜不到他是铸雪山庄的少庄主。 温寂月扫了他一眼,没多言语,率先抬步往楼下走,景流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提步跟了上去,指尖还留着方才骤然心跳的麻意。 “你刚才出门也看好了地点吧。”温寂月压低了点声音,侧头问他。 景流霜点点头,“城西有一家酒肆,此时入夜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人多,不易引人注意。我已让人备了间临街的雅座,窗户正对着长街。” 温寂月习惯了在行动前先摸清地形,闻言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带着景流霜往前走。 不消一炷香,两人便到了那家酒肆门前。门帘一掀,酒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果然热闹非凡。 温寂月目光快速扫过厅内布局,脚步未停,径直朝二楼走去。景流霜紧随其后,在临窗的雅座落座后。 小二很快端上一壶温酒并几碟小菜,退下时还多看了两人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对男女气度不凡,女子还以轻纱覆面,看不清面容。 小二好奇心重,却也惜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界里,多的是想要隐藏身份的过客,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多问一句。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这多出来的事情牵扯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温寂月低眸看着酒肆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看似随意,却又会在某些人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景流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在一张桌前低声交谈。 不远处忽地传来清脆的剑鸣声,温寂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兵戈相碰的声音不在近处,而是从酒肆背靠的山林深处传来,隐隐约约。 可见能造出这动静的人实力非凡。 那几个大汉领头的那个端起酒碗豪饮,又砰的一声将酒碗搁在桌面上,似乎心里怀着一股气没处撒。 身旁坐着的一位年长一些的中年人,脸上已经有了一些沟壑,因此也比旁人显得更内敛一些。 中年人遥遥望了一眼窗外,“又是青邬先生的两位弟子在竹林比武?” “可不是么。”领头大汉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嗤笑了一声。 他们旁边的酒桌上坐了两位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俱别着一把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大汉,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其中一人似乎是不满那领头大汉轻蔑的语气,冷冷开口:“青邬先生的弟子,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领头大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那讲话的年轻人显然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闻言便沉了脸色,任由他身边的同伴怎么拉都拉不住,腾地站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短剑:“你什么意思?” 领头大汉却只是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碗酒,抬眼从上到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番。 年轻人被这轻慢的目光激怒,腰间短剑已经出鞘。 “唉,且慢,且慢。”大汉那桌的中年人站起身,伸手虚虚一拦,语气温和:“小兄弟,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师弟,坐下。”年轻人身边的那个男子见状连忙将他拉回座位上,压低声音道:“莫要惹事。” 温寂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分神细听远处的打斗声。 景流霜低声道:“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听口音不像蜀州的。” “雍州长生堂。”温寂月轻声回答,想到景流霜以前一直生活在铸雪山庄里,不理江湖事,便补充道:“长生堂谓长生,却专干为人往生的买卖。” 景流霜听完便啊了一声:“不就是杀手吗?说得那么文雅做什么。” 温寂月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两桌人身上,“不过长生堂是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门规极严,弟子也只在雍州一带活动,这一次怎么跑到蜀州来了。” “杀手出现在蜀州,温女侠,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景流霜眉头微微蹙起。 温寂月没有接话。 “小兄弟,你也不必太过激动。”另一桌挨着那领头大汉的,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年轻人。 “青邬先生的名号在江湖上自然响亮,所以大家也就对他的两位弟子好奇些。” 这个文人说话客气,却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大汉语气里的轻蔑。 “况且,这两位弟子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在那片竹林里比武。”文人说话不紧不慢。“有些时候是师姐赢,有些时候是师妹赢。” “呵,青邬先生舍身剿灭魔教,而他的两位弟子却反目成仇,不问世事只管自身恩怨。真是愧对青邬先生的教导。”那大汉听完书生的话,冷笑一声。 众人这才理解他刚才为何那般恼怒。 那文人听完这话,便不说话了,只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江湖如今风波又起,魔教在北地肆虐,连剑道第一的温寂月都折在了丰州。真不知如今武林还有谁能和当年的青邬先生一样堪当大任。” 堂中有人叹着气说了一嘴。 那大汉斜眼觑了说话那人一眼,那个人便缩缩脖子不再言语。 “呵,知道她温寂月为何如此出彩还是只是剑道第一吗?因为能担得下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的,只有青邬先生。”那大汉呵呵笑了两声:“剑道第一和天下第一还是有区别的。” “你们若是见过青邬先生的剑法,便也会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意——和,这世间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大汉说道此处,又郁郁起来,倒满了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她温寂月,终究只是一个女流之辈罢了,永远不会审时度势,不知天高地厚。” 大汉刚说完,便有人拍桌而起,目泚欲裂,怒视着那大汉:“你再说一遍试试!温师姐以一己之力独占魔教数百人,才让随行而去的弟子得以安然无恙回到中原,你凭什么在这里妄加非议!” 那大汉被这一喝,酒碗重重顿在桌上,抬眼看向那拍桌而起的年轻人,嘴角挂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凭什么?就凭她死了,而魔教还在。”大汉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温寂月面容掩在轻纱之下,景流霜看不清她的神色。 景流霜对蜀地的门派还是略知一二,刚才那几个大汉应该是飞沙堡的人,堡中弟子多粗犷豪迈,行事向来直来直往。那拍桌而起的年轻人,该是矩州苏辛斋的弟子。 苏辛斋弟子向来重情重义,当时与温寂月同行的门派弟子里就有苏辛斋的人,难怪听到有人诋毁温寂月便如此激动。 景流霜暗自思忖,目光在堂中几人身上扫过。 那大汉还准备再说些什么,景流霜指尖已经攥上了一粒银锭,准备掷出。 这时却见一只飞刀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大汉面前的桌案上,刀身入木三分,尾羽犹在轻颤。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飞沙堡的豪杰,说话可要留些口德。” 那大汉脸色一变,转头望向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白衣青年,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冷如寒冰。 “温师妹以一己之力断后,护住了百余条性命,这份胆识与担当,又岂能让人随意诋毁?” 那白衣少年走到大汉桌前,伸手拔出飞刀,刀尖在烛火下泛着一点诡异的蓝光。 “你!”大汉怒目而视,却见那白衣青年手腕一翻,飞刀已抵在大汉颈侧,刀锋贴着皮肤,蓝光幽幽。 “我什么?”显然那个白衣青年已经怒极,声音却愈发温和,“我不愿造杀孽,让她泉下难安,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 那大汉脸色铁青,即使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却也听过那闻之让人胆寒的“怜幽影”至毒。 来人显然是墨衍宗少宗主——贺怀云。 也是与温寂月和离的前夫君。 这个男人,曾与温寂月青梅竹马,却因貌合神离而分道扬镳。 此刻他站在堂中,刀尖抵着大汉的咽喉,似乎又不似传言中那样与温寂月恩断义绝。 景流霜摩梭着指尖的银锭,目光在贺怀云与温寂月之间流转。 刚才温寂月一直沉默地坐在桌旁,即使听到那大汉对自己的诋毁,也没有丝毫动容。 而那个白衣男人进门的一瞬,温寂月的身形便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景流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贺怀云收了飞刀,不再看大汉一眼,自顾自寻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下。 温寂月微微往旁边挪了挪,将身形隐在垂下来的纱帘之间。 景流霜观温寂月的动作,心间微微一滞,便也不再说话。 大堂因刚才的变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低声交谈。那大汉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不敢多言。 贺怀云独坐窗边,自斟自饮。 待夜色渐深,堂中烛火摇曳,贺怀云离去。温寂月和景流霜便也起身,准备往外走。 这时堂中的人已经散得差不 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客人。 大家都已经有了醉意,又送走了那个一直冷着脸贺怀云,说的话便也渐渐大胆起来。 “你说这墨衍宗的少宗主出现在这里是为何?” “呵,还能是为何?”有人打了一个酒嗝,“肯定是去襄州啊。” 说完他故作神秘地说:“周小山与温寂月同行,却死得那么惨烈。” 周围人好奇地凑过去,听他继续讲:“玄岳门听见噩耗,刚开始是一口咬定温寂月谋害了他们门主。” “可是一起回来的弟子,又说温寂月以一己之力独挡魔教教众,才能换他们活命。” “飞虹堂弟子在正阳派的审问下,说当时周小山被飞箭穿喉,随后赶来的被正阳派传唤的青云派、清徽宫等弟子,都说远远望去只见是个男人,却没瞧清那人的面容。” “那这人是谁?” 那人压低了声音:“飞虹堂的堂主后来去玄岳门请罪,说当时门下弟子惊吓过度,没有将事情全数道出。” “周小山是不是死于魔教人之手另说。”那人故意停顿一会儿,勾得那几个人愈来愈好奇,不断催促他,他才继续说:“飞虹堂弟子说,温寂月半路救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并未与他们一同深入玄碛原,甚至在大战之后又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引人遐想。 温寂月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景流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温寂月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侧耳听了片刻。 “嗐,这事最后又和温寂月扯上了关系。” “所以青云派、苏辛斋、清徽宫的弟子都要赶往襄州,再次接受正阳派的问询,查清周小山的死因。” 温寂月见那人捧着酒壶,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便抬步离开。 出了酒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景流霜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想来他们并未发现当时的人是你。”温寂月低声说道,语气里带了点如释重负。 景流霜顿了片刻,才说:“温女侠,此事又和你扯上了关系,你不介意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我和你可是真的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了。”温 寂月闻言,脚步微滞,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景流霜的眸色清浅,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寂月已经死了,不是吗?” 温寂月语气淡然,却在景流霜心间掀起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会隐姓埋名,和景流霜一起走下去。 温寂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呢?” 这句话很轻,景流霜却听得分明。“什么?”一向最能揣度温寂月心思的少年也在此刻迟钝了一会儿。 “你本该是铸雪山庄风光霁月的少庄主,为了我······暂且就当是为了我,一脚迈进这浑水里,往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温寂月的声音平静,“你不介意吗?” 景流霜的思绪这时又敏捷起来,话音一落就回:“甘之如饴。” 温寂月难得被哽住,白了景流霜一眼。 “想来玄岳门的计划没成功,既然江湖上没有我勾结魔教的传言了,应当是师弟师妹们替我极力澄清了。” 景流霜点点头,虽然他一向不将中原这些名门正派看在眼里,但也不得不承认,温寂月那些同门待她确实有情有义。 “现在还是要赶往襄州,查清玄岳山门和魔教勾连的阴谋。”温寂月说着,“不然江湖上这浑水只会越搅越深,我们身在局中,总得寻个明白。” “就当我们争一争,为自己争一争,也为这江湖争一争。”温寂月说完,竟然极轻地笑出了声音,似乎也被自己无理的遣词造句逗笑了。 景流霜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笑意,眸色也跟着柔和下来。“好,那就争一争,来证一证我们的声名,来正一正江湖的道义。” 景流霜望着她,眼底映着月色,“总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白白占了我的便宜。” 温寂月看着他学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幼稚。” 景流霜闻言,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景流霜故作深沉:“你看你那枚铜钱抛得多绝妙。” “如今西南的几个大门派都赶往襄州去了,我们借着这风,能更容易查清玄岳门的底细。” 温寂月觉得景流霜故作深沉的样子依旧撇不掉幼稚模样,却还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景流霜说得不错,即使她有心怀疑玄岳门勾结魔教,却也没有实证。 如今各大门派齐聚襄州,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微微停顿,往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师父与师娘心中也有了判断。 以他们的性子,不会坐视玄岳门一手遮天,也不会放任玄岳门攀咬温寂月。 可是如今她还是不能回蜀山,她身上还有似是而非的牵扯。像她先前说的,隐姓埋名查清真相,才是对师门最好的交代。 景流霜见她眼眸微动,便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将巷口吹来的夜风与温寂月隔绝开来。 22. 具名 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在为他们丈量前路。 回到客栈,温寂月推门而入,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对景流霜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前往襄州。” 景流霜闻言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天色明昧间,温寂月便听见窗下街道上的争吵声。她翻身起床,随意披了一件衣裳,推开窗扉,只见昨晚飞沙堡那个中年人拦住长生门那两名弟子去路。 他眉眼间满是阴霾,眼里俱是红血丝,看起来极为恐怖。 长生堂昨晚与飞沙堡发生过口角的那位弟子脸上都是不耐的神色,“让开!你们飞沙堡的人死了,关我何事?” 那中年人咬着牙,声音沙哑:“昨夜你与我师侄起过争执,今早他便横尸街头!今日你还匆忙想走,不是心虚是什么?” 那年轻弟子闻言哼笑一声,抽出腰间短剑在手上把玩了两下:“呵,昨晚你那师侄出言不逊,教训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那短剑极为精巧锐利,可见是出自名家之手,剑柄上缠了一圈红绸,也挡不住这柄短剑的凶光,他漫不经心地将剑尖对准中年人,“怎么?你们敢来质问我,却不敢去质问贺怀云?” 那年轻弟子将话挑明,中年人的面色顿时一僵。 飞沙堡在西南本就算末流门派,堡内稍稍出色的便是昨晚那个大汉,钱骄。 如今人死了,他们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只能凭着一腔怒气四处攀咬。而墨衍宗立足于西南,门下弟子多疯子,行事乖张,从不讲理。 那中年人名叫钱安,是飞沙堡钱骄的师叔,武艺平平,只是飞沙堡的一名教习。 他此刻自然不敢与贺怀云对峙,而这两名弟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位师兄的武艺看不出深浅,这位师弟虽武艺高于他们飞沙堡的几人,却性格张扬,不懂收敛。 “贺怀云,他是墨衍宗宗主独子,素来孤高自傲,且有“连山公子”之称,在西南一带声明赫赫,又岂会与我等小人物计较?” 钱安话越说越大声,仿佛是在给自己底气。 他并不是真心想要找出那个杀害钱骄的凶手,只是需要给飞沙堡堡主一个交代。钱骄死得不明不白,若他空手而归,堡主定会迁怒于他。 眼前这两名长生堂弟子,虽未必是凶手,可是却是钱安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替罪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不远处阁楼上传来扇子展开的声音。 “钱兄啊,以前这连山公子不爱与人计较,可是昨晚你家那位师侄可是当中责骂了他的前妻呐。” 昨晚那个清癯书生用扇子敲了敲眉骨,语气惋惜道:“温寂月棺椁都下葬了多久,他还穿着一身白衣,你说他会不会计较?” 那书生话音刚落下,钱安脸色就变得刷白。 他不想在此地惹上墨衍宗的人,可是退一步,便是将飞沙堡的面子丢光了。 “钱安前辈,我与师弟不过途径此地,与你飞沙堡无冤无仇。何必非要与我们为难?” 那位师兄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若执意要诘问我师弟,可将证据摆上桌面,我们自会奉陪。”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无凭据,恕不奉陪。” 师弟见师兄发话,勾唇一笑,手中短剑在指尖转了个圈,横扫过钱安的下巴,语气里带了点玩味:“不敢?那就滚!” 钱安面色铁青,抬眼看了看阁楼上的书生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对师兄弟,终究是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那书生在阁楼上轻轻摇着扇子,目送钱安一行人走远,才慢悠悠地合上扇子,下了阁楼。 温寂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目光一直凝视着阁楼之上的人,从那书生发话时,她眉间便微微蹙起。 这个书生在昨晚在酒肆时便暗暗引导那钱骄说些不该说的话,今日又在这场对峙中适时提到贺怀云与温寂月的旧事。 看似是在为那两位弟子解围,却又将矛头指向了贺怀云。 居心叵测。温寂月垂下眼帘,关上窗子,靠在窗边闭目沉思。 笃笃笃。 门口响起规律的敲门声,温寂月依旧淡淡地回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端着朝食的景流霜。 温寂月抬眸看着他,思量片刻后说:“昨晚在酒肆里,你可有注意到那个书生?” 景流霜将食盘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注意到了。” 依旧将筷子都码放得齐整,才抬眼看向温寂月:“那人只说了两句话,却将钱骄原本不敢说的话引出来。” “今早在这闹市里又将祸水引向贺怀云,用意很明显。” 温寂月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他在针对贺怀云?或者,墨衍宗?” 景流霜见温寂月迟迟没有动筷,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温声说道:“你如果担心,吃完了我们便从码头走水路。” 温寂月不明,将小笼包放进口中,鼓起腮帮看了景流霜一眼。 “刚才我上楼梯时,从二楼过道窗口看到那书生往码头方向去了。” 温寂月几口咽下包子,起身去屏风后将衣裳换好,提着陨铁剑走到桌边:“走,去码头。” 景流霜却又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仰视着温寂月,眼里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却又让温寂月看不清明。 “走水路会慢一些,你就······” 景流霜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悔意,两个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看明白对方的心思 “算了,走吧。”景流霜松开手,起身推开门,语气又恢复了原来的平淡。 直到两个人走到码头,温寂月才隐隐明白景流霜刚才为何犹豫。 这景流霜不会以为自己担忧那书生对贺怀云不利,所以急着去查清书生的底细,以至于宁愿耽搁时间也要走水路吧? 温寂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景流霜,安抚道:“那书生心思不纯。” “如今西南门派处在风口浪尖,不能放任他在暗中搅动风云。”温寂月说着停顿一下,颇为赞许地说:“没想到你年龄尚小,却已有了为江湖除害的觉悟,这样着急想要赶往襄州查清玄岳门之事。” “不过我们走水路,能避开西南弟子,方便我们隐匿踪迹。”她难得仔细解释,“他们虽没见过你的真容,却也远观过你的身形,习武之人向来敏锐,还是避开他们为好。” 景流霜愣住,反应片刻才明白温寂月的意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木头。”他低声说了一句,逃不过温寂月的耳朵。 “乘船需要准备木料吗?”温寂月一脸认真地问道,“没听说过呢。” 景流霜深深叹了一口气。 码头上只停着一艘船,过往的人都挤在岸边,等着递了银子上船。 而此刻码头除了那位书生,先前那两位长生堂的弟子也在此处。师弟的目光本来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人群,一见到温寂月和 景流霜,立刻挺直了腰背。 目光闪烁地看了看旁边的师兄,师兄也注意到了温寂月和景流霜,微微挺起胸膛。 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他拍了拍师弟的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只是那刻意回避的姿态反而更显刻意。 温寂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和那两人认识?” 景流霜将温寂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压低声音道:“我不认识他们,倒是我害怕他们认出你。” 温寂月闻言摇了摇头:“我并未下过山,这几年上蜀山的人我都打过照面,他们二人我并无印象。” 她顿了顿,将心间那点疑惑按下。 “那便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对一切都好奇着。”景流霜漫不经心地说,“不必在意。” 温寂月那点疑惑又被他的轻描淡写勾起,她深深看了景流霜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排队上了船,这艘船只专供出行,分为上下两层,可是这一次渡江的人数多,船舱便没有那么充足。 为了不引人注目,景流霜并没有用银子包下最好的船舱,温寂月只得和景流霜挤在一间寻常船舱里。 温寂月和景流霜择了船舱,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不大。 两人放好包袱,便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江水茫茫,两岸的青山倒映在碧波之上微微晃动。 “这艘船沿途会在几个渡口停靠,最后抵达清溪渡。若要前往襄州,便只能在那里换乘另一艘船南下。”景流霜低声说道,目光却落在窗外,仿佛在估算着航程。 温寂月明白景流霜的意思:“若要查清那书生虚实,只能在船只抵达清溪渡之前,寻个时机试探他。” 景流霜点点头,道出时间:“大概五日的航程。” 他收回目光,看向温寂月搁在桌上的陨铁剑,剑身裹着严密的黑布,只露出一截剑柄。 “这把剑,你还没取名。”景流霜几乎是笃定地说。 温寂月原本的目光放在岸边青山里的花树上,闻言目光微微一顿,以至于那株长势繁茂狂野的杜鹃花树,在自己的视野里模糊了一瞬。 她索性将目光收回,放在那把剑上。 其实那日的飞沙走石、刀光血影,在温寂月的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记忆里鲜明的唯有那一双眼睛。 那个人跪在崖边,他的身后是铺开的天光,可是他眼里的痛苦太过灼人,以至于温寂月每每回想之时,心间都像被烙铁滚过。 温寂月暗叹,自己对待那人的事情还是没有长进,依旧会不自觉地逃避,像一个遇事不决的孩子。 她不会计较景流霜对她有所隐瞒,因为她也有不愿意细说的心事。 “不具名。”温寂月将那柄剑往里推了推,不愿在它身上多作停留,“就叫它,不具名。” 景流霜闻言,目光在她有些彷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轻笑一声:“不具名,倒是个好名字。” “我打了许多兵器,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给自己的剑取这样的名字。” 温寂月没有接话,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默。 船只不急不缓地往前行驶,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景色缓缓变换,青山渐远,江面愈发开阔。 夜色渐沉,温寂月戴好面纱,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倚着船舷,看一层甲板上来往的船客。 23. 师妹 温寂月目光锁定站在船头的书生,他一身文士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一点紧实线条。 温寂月眯了眯眼,那书生身形看似文弱,但衣料下隐约的轮廓却透出几分习武之人才有的紧实。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正准备转身回船舱,却听见一阵吵闹声从一层传来。 “臭小子!今早是我们放你一马,你倒还敢来挑衅老子?你们都给我上,杀了这个小子,为钱骄报仇。” 温寂月听出这是钱安的声音,疑惑这飞沙堡的人为何也会上了船,且谁让一直畏畏缩缩的钱安如此抓狂? 又一道年轻点的声音响起:“我都说了没杀你那宝贝师侄,你门下弟子一直斜眼看我,我很不爽啊。” 温寂月听出这声音是长生堂那位师弟的声音,颇有些无奈。 这个人行走江湖,未免太会给自己招揽仇敌。 她正要转身下楼,却听破空声响起,一柄短剑破空而出,直冲那书生的面门而去。 书生展扇一档,用扇骨格开短剑——这是在遇见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温寂月瞳孔微微凝起,那书生格挡的动作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文士所能做到。 短剑被格开之后,在空中翻转一圈,又稳稳落回师弟手中。 钱安脸色铁青,耳畔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才躲闪不及被那短剑划伤的。 “好好摸摸你耳朵上的伤,比对比对,你那师侄是死在我剑下的,还是你们被人当枪使。”那声音带着点倨傲:“别让你们飞沙堡的弟子当了冤死鬼,还来寻我的晦气。” “师弟,慎言。”一道温和却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响起。 上这一艘船的,都是江湖之人,见此形势谁也不多言,自顾自地在温暖的船舱里喝酒吃饭。 “小兄弟,你这火气还真是大,想来是雍州多瘴气,连带着人也燥热了几分。”此言一出,船舱里,甲板上的人俱是一凛。 书生却是自顾自摇着扇子,眼神掠过船上众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雍州?这俩小子,莫不是那长生堂的弟子?” “长生堂的人?” “长生堂内的人俱是好杀之人,在江湖上恶名远扬。”有人一拍桌子,拔出背后的大刀,怒目而视:“这两个贼子,不好好待在你那雍州,来我们蜀州做什么?” “做什么?”那师弟嗤笑一声,将短剑在指尖转了个花,“长生堂出,自然是来取人性命的。” 短剑直指方才书生的喉头,书生掠地后退,一拍船舷,借力翻身跃上桅杆横木,衣袂翻飞间,竟稳稳立在了高处。 他低头俯视下方众人,扇子轻摇,“取我性命?在下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何德何能上了长生堂的名单?” “刚接的单子。”那师弟嗤笑一声,跟着上了桅杆,短剑在手中一晃,寒光闪烁:“有人要买你性命,一两白银。” 那书生本听见这师弟半真半假的话,本就惊疑不定,乍然听见自己性命只值一两白银,不由得愣了一瞬,目光里多了一丝狠厉。 “狂妄!”他怒喝一声,再没有了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扇子一合,直取那师弟咽喉。 “你才狂妄!”那师弟身形一摆,一只手勾住桅杆,整个人如猿猴般灵活地荡开,短剑顺势一撩,直取书生手腕。 书生收势一转身,躲开那一剑,扇子“啪”地展开,扇骨间寒光一闪,竟暗藏利刃。 师弟冷笑一声,短剑一抖,剑尖直抵扇面,竟凭借一股蛮劲,将书生掼在甲板之上。 书生被这力道震得吐出一口血,趴伏在甲板上,听见利刃破开周身空气的声响,撑地翻身躲过。 师弟一剑没刺中,又紧跟而上。似乎真如他所言,有人要买这书生的性命。 可是他又说是才接的单子,这船上这些人,又有谁是买主? 书生心中念头急转,目光扫过船舱内众人,却见一层大堂深处,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始终端坐不动,只静静缀饮着杯中清酒,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书生心头一凛,大喊一声:“贺怀云?你买凶杀人?” 温寂月听到这个名字吗,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隐在船尾货物后,仔细观察这位书生的招式,身法灵动,扇子也颇有章法。 是襄州一带的招式。 “大叔,你这口尖牙还真是爱攀咬别人。”贺怀云终于转身,脸上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浅笑。 “我今早不过是在阁楼上点出了飞沙堡钱骄死去的疑云,你现在就着急买凶杀人?”他吐出一口血沫,冷笑着说。 “莫不是,那青云······”书生话未说完,周围人就听一声惨叫。 “爱攀咬,就把这口尖牙敲碎了。”那师弟扯住书生衣领,出手狠绝,让刚才拔刀而出的那位大汉都惊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痉挛。 长生堂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声名鹊起,是有其道理的。 “小公子,小公子。”几声急切的呼喊,让众人重新呼吸起来。 温寂月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焦急地站在二层栏杆旁,见那年轻师弟住手,便着急地飞身下了甲板。 “还请小公子留此人一命。”女子声音清脆,手里握着长剑,却没有敌意。 那师弟眉头蹙起,“这位姑娘,你知不知道长生堂的规矩?接了单子必须完成,若是不完成,我要挨罚的。” “那,惩罚是什么?”那姑娘亦是轻纱覆面,闻言有些踌躇,猜测此等凶恶门派,里面的惩罚莫不是断手断脚,或者直接以死谢罪? “扣赏金的两倍钱呐。”师弟紧了紧那人的领子,书生面色有些发白,吐出一口血沫。 “什么?”那姑娘不敢置信,但是看他的脸色不像撒谎,便从腰间精致的荷包里取出两锭银子:“那我替公子出了这银子,你将这个人交给我。” 温寂月眉头微微一皱,将手放在剑柄之上,提心观察着那师弟的神色。 却见他眉头本皱着,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那姑娘几眼,又松开眉头,将那书生往前一递,交给那姑娘。 “好说,拿钱办事。”他将两锭银子揣进怀里,转身便走,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意,一点也不见刚才的凶神恶煞。 温寂月松了一口气,靠在木板上。 仔细打量了那青衫姑娘几眼——比之前沉稳了一点,却也沉默了许多,似乎有许多心事。

也就月余不见,罗知痕便消瘦了一圈。 温寂月手指蜷了蜷,终究在罗知痕抬头时,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师父和师娘不会让罗知痕独自下山,这艘船上一定还有其他青云派的弟子。 知痕向来敬重温寂月,对温寂月言听计从,因此也对温寂月格外依赖。 温寂月不愿与从前熟悉的人相见,她心中隐隐觉得,唯有自己隐姓埋名,才能拨开一切迷雾,找到所有疑云的答案。 月余前温寂月携师弟师妹围剿魔教,是谁在散布假消息,玄岳门是此事的幕后主使,还是只是一个推手? 还有——也是一直让温寂月辗转反侧的一件事。 陆观行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这八年里没有回青云派,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甚至投身魔教,与温寂月刀剑相向。 温寂月垂下眼眸,手掌慢慢抚上喉咙,那颗药丸,是他亲手喂她吞下的,阴差阳错地勾连出她体内潜藏的寒毒,让她寻到了一丝生机。 这是陆观行刻意为之?或是无心之举? 江风拂过她的面纱,掀起一角,露出她清瘦的下颌。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罗知痕背影上,掩去眼中一抹复杂的神色。 月色下,不具名的剑柄微微泛着冷光,温寂月将黑布拉长一些,将这柄剑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 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为何事心忧呢?”轻快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温寂月朝上看去,就见景流霜趴在船舷边,歪着脑袋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温寂月向他投了一个无聊的眼神,淡淡道:“无事。” 待温寂月回到船舱,景流霜便跟了进来,自顾自地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她:“你师妹要那书生做什么?” 温寂月觑了他一眼,看他滴水不漏的样子,有些无奈却还是回道:“他该是发现了书生在刻意牵扯青云派,想从他口中问出些线索来。” 温寂月说完,见景流霜挑眉点头,又有些不想看见他如此了然于胸的模样,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撑着下巴问道:“那小师弟说船上有人花一两银子买书生一命,这人会是谁呢?” “真想知道,毕竟也算是在我瞌睡时递了个枕头。”温寂月语气缓慢。 景流霜微微哽住,这船上与那书生有怨的当属一个贺怀云,认识那书生的当属自己。 他既不想承认,也不想将此事扣到贺怀云头上,便只含糊道:“估计是那书生自己招惹的仇家,与旁人无关。” “如今那书生落入你师妹的手里,便也不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景流霜说着,兴致颇高地说:“不若我们在下一个渡口下船,换走陆路,避开这江上的风波。” 温寂月没有立刻答话,撑着下巴,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景流霜的脸上。 景流霜渐渐红了脸颊,伸手挡住温寂月打量的目光,软了一点声音:“好不好?” “可以。但是我不喜欢做一件事不去追根究底。”温寂月收回目光,“我不便出面,只能劳烦你去撬一撬那书生的嘴了。” 景流霜郑重抱拳点头:“定不负所托。” 温寂月看着他的模样,点评道:“小孩子气。” 24. 袖手 夜半。 江鸟啼鸣一声,书生浑噩间感知到有人走进。 他咽下一口血腥的唾沫,抬起眼看向来人。 这是一间储存杂货的船舱,黑暗里只能看见外面朦胧月色为来人镀上的一层浅淡光晕。 这是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 “你······”书生嗓子喑哑,目光紧紧锁定在男人身上。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抹凉过夜色的寒光划破他们之间的一尺距离,直直抵在他的喉间。 “好久不见啊,孟川。”男人声音低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阴森。 书生——孟川睁大被拳头揍得青肿的眼睛,活像是真的见了鬼, “你······!”孟川恐惧到失声,张大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模样太过凄苦。 在这样明昧的环境下,本该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可是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在观摩孟川此刻痛苦的神情。 他的眼里溢满了残忍的笑意,却又带着一点湿润。 “一两银子,就够买你性命了不是吗?”刀尖晃了晃,似乎是男人在那一刻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握紧这把能让人顷刻毙命的利器。 “毕竟,你的命不就是一两银子买下来的?”男人睥睨着孟川,忽地浅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嘲笑什么荒唐事。 孟川哑着喉咙啊啊半天,却讲不出半句话,只有泪水和鼻涕模糊了脸颊。 “真惨。”刀尖挑起孟川的下巴,啧啧称奇。 “本该一刀了结你的,可是我答应了别人,要从你的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男人收回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随手插回腰间,“说说吧,谁让你来蜀州暗中鼓动那些小门派的?” “别装哑巴,你只是牙齿碎了,又不是舌头断了。”男人的声音冷下来。 孟川不自觉哆嗦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我说了,能活吗?” 男人不说话,在这沉默的时间里,孟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好说。”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这更让孟川恐惧,犹如一双幽森的眼睛将他从头到尾剥开审视,他恐惧到浑身发抖。 能活,却未必能好好活着。 他很熟悉面前这个男人,从他还在还在襁褓里时,他就已经预卜出这个男人迟早会有一天取走他的性命 那个时候他自诩正人君子,便自然而然将这个孩子视作祸患。 可是如今看来,到底这个预言到底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还是本就等在命运里的的果?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我能······选择死吗?”孟川此刻确实想死,毕竟就算从这个男人手里活下来,他也逃脱不了背后那些人的折磨。 他甚至卑劣的想,似在男人的手里,至少能证明当年的预卜没有错。 “死?”男人似乎能看见孟川的所思所想,“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孟川绝望地闭了闭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是玄岳门的人,他们让我来的。” “玄岳门派你来这里的具体目的。” “青云派势头渐起,死了一个温寂月,却一定还会再出现另一个天之骄子。” 孟川原本涩然的嗓音,此刻却越说越快。 “玄岳门不愿青云派坐大,所以让我来蜀州暗中挑拨那些小门派,散布青云派勾结魔教的消息。”孟川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说!”男人沉了脸。 “我不知道了,这就是周小山交代给我的所有!”孟川急忙说道:“我同周小山一起到的蜀州,本该等周小山的捷讯,谁知他和温寂月一起死了。” “那些回来的人口口声声说温寂月为大义牺牲,半点没有她勾结魔教的消息传出来!” “我不敢按照周小山原先定的计划走,只能在暗中等待。” 孟川咽了咽口水:“直到襄州传来消息,周小山之死有异,我才敢重新动作。” 孟川一股脑说完,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石头全吐出来,喘着粗气。 男人沉默片刻,站起身,又撑着膝盖俯视着被拴在地上的孟川:“你最好祈祷自己好好活着到襄州。” 孟川这才借着头顶那扇舷窗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男人半张脸的轮廓。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他未曾见过的疲惫。 孟川猛地打了个寒颤,闭上了眼。 “记住,今晚的这些话。”男人嗤笑一声:“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救你的那个姑娘。” “然后,好好活着到襄州,在正阳派的白虎堂里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全江湖听。” “全当为你的黄泉路上,积点阴德。”男人打开舱门前,又回过头:“忘恩负义的人,是会入畜生道的。这是你当年亲口说的,不是吗?” 孟川定住,像是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中。 如此荒唐,命运就是如此荒唐! 当年他跪在地上说出的话,如今又被他跪在地上一字不差地听了回去。 男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二楼一间寻常地船舱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慢慢到了温寂月的床前。 “问出来了?”温寂月枕着手臂,眼睛都没有睁开。 一滴泪砸在她的脸上。 灼热的温度让她骤然睁开眼睛。 她翻身坐起,就见一堵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豆大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啪嗒······ 又是一滴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温寂月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此刻脸上的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受伤了?”温寂月点燃一旁的蜡烛,烛火只亮了一瞬,堪堪照亮少年泛红的眼尾,就被少年一口吹灭。 “痛。”少年声音沙哑。 “真的好痛。” 他喊着痛,却只是固执地站在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心头闪过一丝慌乱,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明白此刻景流霜的痛苦来源何处。 “红谷蝉发作了?”温寂月估算了一下时间,即使同心蛊能减弱红谷蝉的毒性,这毒也该到了发作的时候。 景流霜点头,可是依旧巍然不动。 温寂月叹了口气,“你 过来。”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景流霜坐下。 景流霜顿了顿,才挨着一点点床沿坐下。 刚坐下,那熟悉的痛苦就催得他的肩背微顿下来。 温寂月抚过他的后背,摸索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到他唇边:“先把这个吃了,能缓解痛意。” 景流霜张嘴含住,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 他却微微一颤。 “回去躺着。”温寂月见他乖乖吞咽下药丸,拍着他后背的手使了点力气,想把他推回白天打好的地铺。 景流霜纹丝不动,只是低着头。 温寂月垂眸想了片刻,脸上微微泛起红。 自己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地道。温寂月重伤之时,景流霜将温暖的床铺留给自己,他常常靠着车璧或趴在冰冷桌面上凑合一夜。 现在景流霜被病痛折磨,自己却让景流霜去睡冷硬的地铺。 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温寂月轻咳一声,景流霜身子随着温寂月的手微微颤抖。 “你睡这里,我去睡地铺。”温寂月说着就要起身。 景流霜却按住她的手腕:“不用。” 温寂月啧了一声,从景流霜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强硬:“听话。” 她极快地起身,又将景流霜按在床上,抖开被子盖在景流霜身上。 景流霜闷哼一声,额上渐渐生出汗珠。 温寂月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眼角的泪痕实在太明显,以至于显得很可怜。 温寂月就这样看了景流霜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景流霜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直直撞进温寂月的眼底。 她一愣,指尖还停留在他眼尾,像是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到,却忘了收回。 “别怕,我守着你。”温寂月搜刮了半天的记忆,才学着小时候崔雁荭哄苍云珠睡觉的模样,拍了拍景流霜的肩膀。 她将声音放得很低。 景流霜竟也缓缓闭上眼,在这节奏过于规律以至于显得没有多少温情的拍打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温寂月见他呼吸渐匀,才悄悄收回手,背靠床沿坐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崔雁荭和苍云珠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苍云珠以前刚上山时,总是在夜里偷偷哭,崔雁荭就坐在她的床沿,轻轻拍苍云珠的背,哄她入睡。 崔雁荭哄睡了苍云珠,牵着温寂月的手慢慢走回自己的庭院。 路上的翠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崔雁荭抱起温寂月,用面颊贴了贴温寂月冰凉的小脸,轻声说:“师妹是想家了。” 家—— 温寂月埋在崔雁荭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那时觉得不明白,只知道崔雁荭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人想一直赖着不走。 身后横亘过来两只滚烫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在一个灼热的怀抱里。 温寂月不想挣扎了,背对着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闭上眼,任由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25. 有异 天微微亮时,温寂月睁开眼,拨开景流霜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抻了抻有些泛酸的胳膊。 身后的景流霜呼吸平稳,睡容安静。 温寂月转头盯着景流霜的眉眼看了半晌,直到船舶轻晃的细微震动传来,温寂月才缓缓移开目光。 她站起身,掖了掖景流霜肩头的薄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晨间的薄雾裹着远处的山峦,这是蜀地特有的景色,山林江水间湿润的草木芬芳漫入口鼻,让温寂月微微舒了一口气。 “醒了?”温寂月没有转头,只是凭借着细微的呼吸声便判断出身后的人已经醒来。 景流霜的声音还很沙哑,可见喉咙十分干涩,可是对于温寂月的问题,他向来是有问必答。 “嗯。”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温寂月的背影上,从这里看去能看到蒸腾的水雾和若隐若现的青山,身着淡紫锦袍的温寂月也缥缈似仙。 景流霜贪念的目光在温寂月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垂下眼睫遮掩住眼里的眷念。 “喝口水。”温寂月察觉景流霜的声音干涩,转身从案桌上倒了一杯冷茶递到景流霜面前。 景流霜接过茶杯,仰头让那冰冷的茶水滚过喉间。 “多谢。”即使冷涩的茶水让他喉咙更不适,景流霜依旧微微笑着,抬眼看向温寂月。 “午间这艘船会在长渟渡口停靠,届时我们下船。”温寂月接过空杯子,触到景流霜冰冷的指尖,刹时顿住。 明明,自己刚醒来时景流霜的体温已经趋近正常,为何不过片刻功夫,体温又似在寒冬腊月里一般。 温寂月眉头微微一蹙,要伸手去探景流霜的额头。 可是景流霜侧头避开,温寂月的指尖只是徒劳地撩起他鬓间几缕发丝。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无妨,红谷蝉发作时,总是如此反复。” 温寂月的手收回,语气柔和了些:“冷不冷?” 景流霜摇了摇头,“习惯了。” 温寂月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景流霜已经低头整理衣襟。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身将木窗阖上,杜绝了江风的冰凉。 正午的太阳高悬,景流霜跟在温寂月身后下了船。 长渟渡口不大,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两旁的茶棚里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旅人。温寂月环顾四周,目光在茶棚间扫过,最终落在一家挂着旧幡的铺子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景流霜,不知是不是红谷蝉的原因,他今日有些恹恹,变得沉默寡言许多。 “先吃午饭。”温寂月停下步子,等景流霜上前。 景流霜抱着刀,低着头走到她面前,沉闷地回了一声:“嗯。” 温寂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有多言,转身走向那家面摊。 温寂月要了青菜鸡蛋面,便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摊主是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媪,见有客人来,忙端上一壶温热的茶水。 景流霜眉梢微动,却没有动作。 温寂月本倚在木窗边沿,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茶水的热气飘飘袅袅到她面前,让她的视线朦胧了一瞬,她心头忽地想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景流霜,见他始终独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目光低垂。 温寂月取过茶杯,添了热茶,推到景流霜面前。茶水温热,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们彼此的眉眼。 “喝点热的。”温寂月尝试为自己早上的错误找补。 景流霜抬眸看了她一眼,温寂月抿了抿嘴:“我以前,没怎么照顾过人。” 景流霜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轻声说:“多谢。” 温寂月见他终于有了些笑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寡淡却也解渴,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不知何时又变得笑意盈盈的景流霜,不经乍舌,果然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位要的面来了。”老媪一前一后端上两碗青菜鸡蛋面,汤色清亮,面条细白,几片翠绿的青菜叶和整个荷包蛋卧在碗中,热气腾腾地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温寂月凝神细细思索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动筷。 景流霜警觉起来,莫不是周围有异动? 他正抬头搜寻时,温寂月却拿起筷子将她碗里的那块荷包蛋夹起放进了温寂月的碗里。 温寂月自顾自吃了面条来,没看见对面景流霜愣怔的神情。 咽下一口面条,她才抬头冲景流霜说:“多吃点,好赶路。” 语气平淡,却让景流霜后颈泛起阵阵麻痒。 他垂下眼,仔细吃起那碗面来。 温寂月几口解决了面前的面,抬头来看景流霜时,见他的面碗里只剩下那枚荷包蛋,正被他用筷子夹起咬了一口。 温寂月见他样子,摸了摸耳垂,暗暗记住:景流霜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 待景流霜吃完最后一口,莫名发现对面的温寂月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他正要询问,温寂月却已经站起身来,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冲他道:“走吧。” 景流霜压下心头疑虑,跟着她出了面摊。 两人去买了干粮和马匹,便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温寂月骑着马,走在前面,景流霜策马跟在她身后。 顾及景流霜的毒,温寂月放慢了速度,直到天色渐沉,才寻了一处山道旁的客栈歇下。 温寂月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吩咐小二烧了热水送到房里。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温寂月推开自己房门时,回头对景流霜说,“我在隔壁,有事就叫我。”她语气平淡,景流霜点了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温寂月关上门,蹙了蹙眉。 这间屋子的布置与寻常客栈别无二致,可是她的直觉却告诉她,这间房间不对劲。 温寂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在床沿处停下脚步。 她微微蹲下身,指尖摸索着床脚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那里有一道纵深的划痕,可见是什么锐器拉拽造成的,且根据划痕的走向,温寂月判断,这痕迹一定是有人被按在地上,持着短刃挣扎时留下的。 她站起身,扫视过整间屋子的布局,明白了刚才为何自己会感到不对劲。 这间房的家具摆放,与寻常客栈的格局略有不同,床的位置比寻常的偏左了两寸。 也是这两寸,正好可以让床脚挡住那道划痕。 如果是路边的野店,住店人难免会发生摩擦而产生争斗。 奇怪的是,这个店家的做法。 平常的客栈不会随意更改房间布局,若是地面有划痕,就该更换地板,抠门一点也只该拿地毯盖住。 可是这间客栈宁愿破坏原本的格局,也要用沉重床架来遮挡这道划痕,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温寂月随意擦洗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推门而出,敲了敲景流霜的屋子。 “洗完没有?”她低声问道。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景 流霜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睁大了眼睛看着头发都没打湿的温寂月。 “你让我好好去去寒气,我当然得仔细泡泡了。”景流霜抵着门缝的身子被温寂月推开。 “别泡了,这间客栈有异。”温寂月捏起景流霜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仔细端详确认他没有中什么毒才松开手。 景流霜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发现了什么?” 温寂月正要说话,就听见楼下传来木头碎裂的声响。 温寂月立即噤声,随意用黑纱蒙了半张脸,推开门观察楼下的形势。 可是这间客栈实在狭小,隔着逼仄的天井实在看不清一楼的人影。 她示意景流霜待在屋子里,便握着剑顺着楼梯缓步而下。 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便见大堂中央飞来一个人影。 修长的人影重重砸在温寂月的脚边,他抬眸看了一眼温寂月,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是你?”一身黑的小师弟此刻没了昨晚在船上的游刃有余,狼狈地侧躺在温寂月干净的靴子旁。 温寂月本来在观察堂中形势,却感觉到小腿被一双手束缚住。她低头一看,小师弟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裤脚,含着血沫说道:“女侠,救我。” 温寂月冷淡的眸子扫过小师弟的脸,没有急着抽回腿,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拦我办事?”一个满脸胡子扛着大刀的人从阴影里走出,啐了一口唾沫。 温寂月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嚣,依旧观察着四周,果然在碎裂的桌椅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脚下这师弟的师兄,此刻正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温寂月收回视线,确认此地除了这二人再也没有其他的熟人,才淡淡开口:“他的命,我保了。” 说完,她余光瞥见二楼廊柱后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身形实在熟悉。 大汉一笑:“呵,还真是好大的口气。”他将刀从肩上卸下,沉重的刀身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小丫头,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大汉狞笑着,刀锋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温寂月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侧身,将小师弟踢到她身后。 “知道。”她平静地答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惧意。 对面的大汉忽地哽住,连往前冲的动作都微微顿住。 “行!行!”那大汉狰狞着脸朝温寂月冲过来,重刀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直劈向她的面门。 温寂月身形未动,只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侧身一让,同时轻抬手中被黑布包裹的陨铁剑格挡大汉的下一招。 两个人一连过了十余招,大汉的刀势越来越沉,温寂月出剑却越来越快。 剑身上的黑布已经被锋锐刀刃、剑刃划破,可是依旧有几缕黑布遮掩着剑身,看不清这把剑的真容。 大汉越打越心惊,这女子身法灵巧,剑招飘逸,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且她像是越打越顺手,剑势连绵不绝,早就压住了他那柄重刀,逼得他连连后退。 温寂月趁他脚步不稳,剑尖一挑,悬停在大汉的手腕处,却旋了剑刃只用剑脊拍下,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麻筋。 大汉虎口一松,重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大汉身后的那几个汉子,见状也纷纷拔刀,却不敢上前。 温寂月剑尖微转,指向为首那大汉的咽喉,语气依旧平淡:“还要打吗?” 大汉喘着气,拧着眉毛狠狠盯着温寂月。 “丫头,你知道你今天招惹的是谁吗?” 26. 寸锋 “你爷爷我是惊风寨的大当家!这里的人谁不知我的名号?我劝你识相点,不要与我们惊风寨作对,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温寂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山匪?” 大汉颇为自豪地应了一声:“对!老子就是山匪!” 温寂月收剑,微微挑了点眉毛:“可是你用的是宋家的剑法。” 此处已到了蜀州边界,名叫清风峡。 温寂月早年听师父提过,清风峡地势险要,常有匪患出没。 可是今日见到的这个山匪头目,不似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那般身手粗鄙,其刀法攻守有序,乃是此地刀法大家族宋家的嫡传路数。 宋家是本地武学世家,世代盘踞在清风峡,刀法以快、准、狠著称,尤其一招“回风斩”,更是宋家不外传的刀法。方才那大汉虽刻意掩饰,但刀锋回转时的力道与角度,分明就是这一式的变招。 一个山野匪首,为何会宋家使的刀法? 那大汉本还嚣张的面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凶狠道:“什么宋家刀法?老子使的是自己琢磨的野路子!” 温寂月摇摇头;“我不会认错。” 她以前见过宋家的刀。宋家家主宋天心,在蜀山上与师父切磋时,曾使出过回风斩。 当时他还向秦雍赔罪,说此刀法凶险,实在不该在切磋中使出。 温寂月记得那一刀的锋势,与方才这大汉的刀锋轨迹如出一辙。 大汉彻底沉了脸色,挥手让身后几人一起上。 显然是要杀人灭口了。 温寂月见几人气势汹汹,丝毫不慌,眼里反而起了一丝兴味。 半炷香后,客栈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别装了,快起来捆人。”温寂月随意踢了一盏茶杯,茶杯咕噜咕噜滚到师兄的旁边,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姑娘好眼力。”师兄悻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又变成了那个温润的模样,俯首抱拳冲温寂月道谢:“今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来日姑娘若有差遣,在下必当为你肝脑涂地。” 温寂月瞥了他一眼,歪头点了点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把人捆了丢到后院去。” 师兄经过仰躺在地面的师弟时,随手一捞将他也一并提了起来:“一起。” “你一打架就装死,伤害全是我在扛!”师弟揉着后颈,顺势往梯子上一坐,双手抱着柱子一脸抗议:“这活你干,容我缓缓。” 温寂月没理会那两人,将事情吩咐完便把剑往柜台一搁,惊得躲在柜台后的掌柜急忙探出头来:“女侠!女侠!他们在这里横行霸道了好多年,没人敢管啊!” “官府也不管?”温寂月问道。 掌柜苦笑,却顾忌着什么没敢多说。 “我倒是想说巧得很,你这间客栈,也不简单吧。”温寂月学着景流霜的语气,目光幽幽扫过掌柜的脸。 “这······”掌柜打了一个哆嗦,“女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和这帮匪寇没有一点干系啊。” 温寂月哼笑一声,“我没说你和他们有关系,你这一着急倒让我有些怀疑了。” 那掌柜脸色一僵,汗水从额角淌落:“女侠明鉴!我做小本买卖的,今日是这两位小兄弟把匪寇引到此处,我也是无奈啊!” 掌柜指了指地上碎裂的桌椅,眼里流露出心疼:“就我这小店,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不会吃憨了没事干,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温寂月没有回答,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若这些匪寇是那两人引来的,这钱便算作赔偿。” 掌柜的视线在那钱袋上停留了许久,脸上挂上谄媚的笑,便伸手去拿那钱袋。 温寂月指尖轻轻按住钱袋,目光淡淡落在掌柜脸上,“钱可以拿,但话得说清楚——这伙匪寇,这样嚣张,连官府都无可奈何,说他们背后没人撑腰,我可不信。” 掌柜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点,将手缩了回去:“哪有什么撑腰的人,不过这帮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官府也怕惹祸上身罢了。” “嗯。”温寂月点了点头,松开按在钱袋上的手,“既然掌柜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了。” 那掌柜见温寂月松了手,连忙将钱袋揣进怀里,脸上复又堆起笑容:“女侠明事理,小店实在经不起折腾,多谢女侠体谅。” “这些钱,应该也够掌柜把我那间客房的地板修一修了。”温寂月语气平淡。 可是话音落地,那掌柜竟是直接后退两步靠在装酒的柜子上,一瓶酒坛跌落在掌柜脚边,碎了一地,却没有让掌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温寂月笔直站在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还未回神的掌柜:“江湖人向来热衷办官府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想来宋家也不例外。” 掌柜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要攥住温寂月的衣袖,却又因为亲眼见到了温寂月的手段而不敢造次。 “女侠,你不该多管这些闲事的。”掌柜咬牙说完,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弯刀,刀尖直指温寂月。 然而他手腕刚动,一粒银锭便精准弹中他的手腕,弯刀应声落地。掌柜痛呼一声,捂着发麻的手腕,脸上满是惊惧。 “一起捆了。”温寂月将剑收回,对出现在身后的景流霜吩咐道。 景流霜应声上前,利落地将掌柜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夜鸦叫了几声,客栈后院墙角下一排排捆了好几人。 温寂月蹲下身,目光与山匪头目齐平:“说说吧,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背后传来刀剑摩擦声,温寂月转头去看,就见那两个小年轻摆着两张凶神恶煞的脸,一人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一人手里握着短剑,正对着被捆住的匪寇比划。 “看到那两人了吗?他们才是名义上的恶人,不怕被挫骨扬灰的话,你们大可试试看。”温寂月指了指背后那两人,语气漫不经心。 山匪头目眼神闪烁,忽地一咬牙,狠狠盯着温寂月,显然他并不惧怕那两个少年,反而更害怕眼前这个被黑纱覆面看不清长相的姑娘。 山匪头目咽下一口急促的气息,缓缓开口。 “我本是宋家的家生子,偶然得老家主赏识,幸得老家主亲授武艺。可是后来老家主病逝,新家主上任,打杀了很多嫡系弟子,我侥幸逃脱,却也只能落草为寇。” “宋天心?”温寂月念出一个名字,那个大汉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当即一拧,显然极为不喜宋天心。 “是他。他自小孤僻,不爱与人交流。老家主本来不喜欢他,那他自然不可能继承得了家主之位,可偏偏最后老家主改了主意,临终前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他。” 温寂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天心上任之后不知发了什么 疯病,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没放过,何况我这种习得宋家刀法的家奴。” “我逃出来后,本来只劫掠过往的商人。可是后来我发现,即使我杀了人,也有人为我遮掩,我便带着手下的人在这一带肆无忌惮起来。可是终究是隐姓埋名的人,我也不敢再深造宋家的刀法,只能靠着改良早年学到的功夫做强盗。” “本来在这里,走这条路的行人不多,谁不幸遇见了我们,也只能暗道倒霉。”大汉说着咽了一口口水,幽怨地看了温寂月一眼:“今日算我倒霉,遇见了你。” 温寂月用剑柄敲了敲他的脸:“宋家在为你遮掩?” 大汉嗯了一声:“我只是猜测!毕竟我也没有那能耐能让官府庇护,此地除了宋家,谁还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 大汉说完又补充道:“何况宋天心一直阴恻恻的,谁知道他抽什么风要保我。” 温寂月站起身,不动声色啧了一声。 明明知道宋天心是个阴险的人,这么多年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过他的动机吗? 是天生憨傻了点,还是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合得天衣无缝? 温寂月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到你了。”温寂月踱步到掌柜面前。 “女侠,你真的不该多问。”掌柜即使被捆了手脚,依旧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温寂月不冷不淡地笑了一声:“那我亲自去问问宋家主。” 掌柜的脸色骤然一变。 “对你来说,左右都可能是死路一条,不如选一条还有一线生机的路。”温寂月不显山不露水地说道,颇有些秦雍循循善诱的味道。 掌柜紧紧闭着眼,眼珠在眼框里不安地滑动着。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坦白道:“十年前,在这间客栈,死了一个人,是宋老家主的养女。” 温寂月目光扫过她的那间客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十多年前,西南一带有一女子,擅用窄刃短匕。此女子名叫宋天合,是宋天心的养妹。宋家用刀,她却只用短小精悍的匕首,为宋家所不喜。后来她将宋家刀法融于匕首之中,独创了一套适合她的匕首术——寸锋。 宋天合凭借寸锋在西南一带行侠仗义,渐渐有了些名气。可是十年前,她突然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她的踪迹。” 江湖上每日都在上演新的故事,生离死别的故事太多,宋天合的事迹渐渐被人遗忘。 直到今日,温寂月才亲耳听到她曾在奇闻录上读过的名字,竟是如此悲惨的结局。 “她为何会死在这里?”温寂月追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她来投宿,神色恹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我本不该接待这样的客人的!”掌柜语气里的懊悔实在太真切。 “是我被财迷了心窍,见她一身锦缎,便动了贪念,给她安排了上房。如果我不让她住到我的店里,她就不会死在我的店里,这些年我也不会日日提心吊胆,噩梦缠身啊······” 温寂月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等着他情绪平复。 掌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下来:“那天夜里我听见她的屋子里传来打斗声,我却不敢去查看。等到第二天,宋天心带着人赶来,看到她的尸体便发了疯。” 掌柜记得清楚,那日宋天心抱着宋天合的尸体,嘶哑着声音喊了好多声“阿合”,声音实在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给人一种啖其肉、饮其血的恨意。 27. 宋家 他离开前,哑着嗓子对掌柜说:“那间房里的东西,你敢动一样,我就要你的命。” 从那以后,宋天心每隔几个月便要来这间客栈住上一晚,坐在那间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掌柜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可是两年前,这个规律突然被打破了,宋天心不再来了。掌柜起初松了口气,以为那个男人终于放下了执念。 可渐渐地,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是那晚惊鸿一瞥的女子。 她穿着蜀地特有的锦缎,面色痛苦却还是极为温和。她端整地站在柜台前,眉眼弯弯地询问掌柜。 那本该是一张极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脸,可是在掌柜的梦里,那张脸总是被血污覆盖。 掌柜开始怀疑,是宋天合的冤魂被困在了这间客栈。他寻了道士来做法,可是他依旧每日惶恐不安。 直到今日,是宋天合的忌日,他实在撑不住了,对冤魂的恐惧战胜了对宋天心的畏惧,让一看就有着浩然正气的温寂月住进了那间上房。 祈祷温寂月能镇住那冤魂。 温寂月听他说完,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就有一人上前攥住那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心真是黑透了!明明对宋天合有愧,还敢拉人挡灾。”景流霜声音极冷,手越收越紧,勒得那掌柜喘不上气。 “虚伪至极,真是恶心至极。”景流霜眉眼间全是嫌恶,一把将掌柜甩在地上。掌柜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却不敢抬头看景流霜一眼。 “宋天合若真有冤魂,你便是扰了她的安宁,她一定会找你算账的。”景流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 掌柜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温寂月挡住景流霜,示意他冷静下来。 待景流霜渐渐平复,温寂月才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两个少年,淡淡开口:“你们看好这些人。” 温寂月拉着景流霜走出客栈,行走在漆黑的夜里。 “我们去哪?”景流霜问。 温寂月脚步未停:“去探一探宋家。” 景流霜跟在温寂月的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你不该再为别的事情耽搁行程了。” 温寂月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宋天心为什么要纵容山匪在这里横行?” 自然是为了让过往的路人不敢选择这条路。 偏偏,这条路可以直取与秦州相邻的商州,虽不是官道,却是最便捷的路径。 自丰州一行后,温寂月便对西北一带的消息极为警惕。 宋天心煞费苦心地阻断这条路,所图为何,她必须要弄清楚。 景流霜沉默下来,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跟在温寂月身侧。 宋宅就在清风峡的东面,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夜色里远远望去,那层叠的屋脊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默地盘踞在山脚下。 温寂月脚下轻点,身轻如燕,无声无息掠上宋家的高墙。景流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灵巧的猫儿,走过一节节屋脊,避开巡夜的家丁,落在正院的一棵高大凤凰花树上。枝叶繁密,恰好掩住两人的身形。 两人一路隐秘行来,几乎不见人影,连巡夜的家丁也都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然而正院里只亮着两盏灯,零星几个丫鬟婆子端着热水、药碗进进出出,显得十分慌乱。温寂月与景流霜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她压低声音对景流霜道:“我去探一探。”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片翩跹的凤凰花般无声滑下树梢,贴着廊柱的阴影,闪身靠近那间灯火最亮的厢房。 “你说!他不愿意娶妻就算了!为何非要逼他?”有一道年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气急败坏,“真是昏了头了,还非要拿出那件事来说!” 接着是木器狠狠拍打在衣料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温寂月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屋内又传来一个中年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爹,别打了,上林他也是一片苦心啊······” 温寂月心头微动——上林?宋上林?是宋家这一代因心疾而退隐江湖的三房独子? “宋上林啊宋上林?你有没有想过,他死了,宋家就完了!” 想来这老年人便是宋家三房的老太爷,宋天心的叔父,宋阙。 宋阙与宋天心的父亲宋均是亲兄弟,两个人的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宋均为人正直,却生得俊美风流。奇闻录上曾记载他“眉目胜春,性如烈火”,与奇闻录·江湖美人图鉴第一名、天元盟盟主崔持玉的“仙容绝世,冷若冰霜”形成另一种极致。 而宋阙则性情阴鸷,心思深沉,极少在人前露面。 偏偏两个人里,正直光明的那个惹尽风流债,阴鸷深沉的那个却痴情专一。宋均的孩子可以装满一个学堂,宋阙却一生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宋上林。 温寂月想到这里,不免腹诽这奇闻录的撰写者的编排实在有趣。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收敛心神,继续凝神细听屋内动静。 宋阙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女子死了多少年了,你还要拿她来翻旧账吗?上林,你糊涂啊!” 好似那个女子的名字是一个禁忌,宋阙此刻虽气愤却也顾忌着只字不提那女子的名讳。 “爹,”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你知道天心在做些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继续说:“我与他虽不是同房所出,但血脉相连,我不能看着他走上那条路。” “我和舒宁终究只是他的哥嫂,劝不住他。也许为天心寻一个知心人,让她来劝,天心能听进去几分呢?” 宋上林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可是宋阙冷笑一声:“上林,你当天心和你一样,这辈子只想着儿女情长,能和夫人情深意笃吗?” 他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声音里满是讥诮:“能够拴住他的人,早就死了。十年前,天心就已经疯了。如 果不是因为我待他如亲子,他早就把我和你都杀了。” 宋上林在宋家过了太多年其乐融融的安稳日子,心知父亲说得不假,却仍然不愿意承认宋天心的疯魔。 屋内陷入了沉默。 “舒宁,你守在这里吧。上林,你随我来。”宋阙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合上。 温寂月察觉那两人是往自己这边走来,迅速翻身上了房梁,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入梁柱的阴影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廊下走过,夜色深沉,宋阙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寂无人的廊道。 温寂月心头一紧,以为被他察觉,却见宋阙只是望着廊道长叹了一口气,看了儿子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较量。 他掩在长须下的嘴唇张张合合,终究只说了句:“上林,宋家已没有回头路。为父想要保全你,保全舒宁。” “宋家的人早就被天心杀得差不多了,你和舒宁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天意,也是我唯一能庆幸的事。”宋上林的声音里带着苦涩,“至少,不必再让一个稚子卷入这些腌臜里。” “爹·····”宋上林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想要说什么,却被宋阙抬手制止。 “爹死了也算能够和你娘早点团聚。”宋阙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远,带着一种苍凉。“明日,你就和舒宁走吧。你娘在江南给你留了一处宅子,谁也找不到你们。” 两个人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夜色深处,温寂月才脚尖微勾,轻巧地借力飞回凤凰花树的枝头。 凤凰花落在她的肩头,温寂月倚在枝干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不禁思索宋天心到底做了什么,能将宋家这样的百年武学世家推到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 即使宋天心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宋阙父子应该也心知肚明。 宋阙却选择了包庇他,究竟是宋天心掌权太深,还是说宋天心做的这件事,已经严重到连宋阙这样的长辈都不敢轻易揭穿的地步? 温寂月正在思索间,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微微转头,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悄无声息地伏在她侧后的枝干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景流霜。”温寂月低声唤出这个名字,那猫儿便被一双修长的手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俊的脸庞。 “你从哪儿捉来的猫儿?”温寂月挠了挠那只小猫的下巴。 景流霜耸耸肩,有些无奈:“你怎么知道是我捉来的?” 温寂月眯了眯眼,朝下指了指:“你看它胖得像是能自己爬上来的样子吗?” 景流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的白猫,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它确实不像能自己爬树的。” 白猫琥珀般的眼睛盯着温寂月,安静地窝在景流霜的怀里。 “这猫是我在后院捡的。”景流霜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声音:“后院绝对不对劲。” “何意?”温寂月微微直起身,看向景流霜问道。 28. 寻找 景流霜用手拨了拨白猫脖颈上的毛,露出一圈极细的银丝项圈,项圈上缀着的一枚圆环。 温寂月被这枚圆环吸引了目光,圆环是以银子雕成一把剑的形状,弯折成一个圆环。即使十分小巧,却看得出做工极为精细,温寂月甚至能看清这把小剑上的繁复纹路。 “这是······?”温寂月抬眸看向景流霜,眼中带着点询问。 “这把小剑有原身。” “那把剑的名字叫不妄尘,出自铸雪山庄。” 温寂月闻言,稍显疑惑:“铸雪山庄的剑,一出世便是名动天下的神兵利器。”她顿了顿,看着景流霜继续说:“可是我从未听过不妄尘的名字。” 景流霜浅笑,摇了摇头:“不妄尘并非名剑。” “它是我父亲为故友的女儿铸的,她刚出生时体弱多病,两位长辈都希望她不历尘世之苦,故取名不妄尘。” “铸剑的材料剩了一些,便打了这枚圆环,一并送了过去。” 景流霜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意味:“那位故友是燕矶楼楼主谢临,而他的独女谢寻,熬过了幼年的病弱,却在三年前失踪了。” 这件事情温寂月略有耳闻,燕矶楼楼主谢临曾悬赏万金寻女,却始终杳无音信。 “我父亲讲过,铸造这枚圆环与不妄尘的材料同源且特殊,圆环若是离开不妄尘,便会自行碎裂。” 所以,这枚项圈既然完好无损,便意味着不妄尘就在附近。 谢临将这位独女当作掌上明珠,父女二人感情深厚。如果谢寻尚在人世且是自由之身,她不可能不与父亲联系。 除非她已经遭遇不测,或是被人囚禁,无法脱身。 温寂月微微拨开叶稍,望向天空中的那轮圆月。 时间已经将近子时,整个院子都开始静谧下来。她望着一直安静趴在景流霜怀里的白猫,也许这白猫,就是谢寻的猫儿。 宋家一定不简单,十年前宋家养女离奇死在不远处的客栈,而宋天心为宋天合收敛了尸骨后,便回宋家清理了自己的血脉兄弟。 三年前失踪的谢寻,她的剑恰好又出现在了宋家。 现在宋阙又急于将自己儿子送离宋家,打算自己一人扛下所有。 温寂月收回目光,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我要去后院看看。” 景流霜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抱着怀里的白猫悄然跃下树梢,无声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温寂月紧随其后,两个人借着夜色掩映,一路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安静到有些凄清。可也是这份安静,让两个人在偌大的后院有些无从下手。 景流霜忽然抱着白猫蹲下身,将白猫轻轻放在地上。那猫儿落地后,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后院深处走去。 温寂月与景流霜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白猫绕过几丛矮树,在一座不起眼的厢房前停下,蹲坐在门前,回头望了她们一眼,像是在示意什么。 景流霜上前,轻轻推了推院门,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白猫率先钻了进去,两人紧随其后。 可是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厢房,陈设简单,没有什么生活痕迹,显然许久无人居住,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白猫却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处猫窝前,慵懒地卧了进去,用爪子拨弄着窝里的一只小圆球。 这里显然是为这只猫准备的,猫窝精贵考究,就连小玩具都堆满了一个小篮子。 温寂月蹲下身的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那是一缕极轻的风,正从墙角处渗进来。 她侧头看向那面墙壁,目光微微凝住。 这里面会有什么呢?温寂月低头看了一眼安静乖巧的白猫,它的琥珀色眼珠依旧沉静。 温寂月在这一刻忽地心间一跳。 这样纯净而温驯的眼神——以及那堵墙后掩藏的秘密。 这鲜明的对比,让温寂月罕见地感到一丝疼痛。 她伸手抚上那面墙壁,仔细摸索着墙面上的每一寸。当指尖触上一块突起的砖块时,她轻轻一按,墙壁竟向内凹陷,露出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依旧是漆黑一片,看不清通往何处。 温寂月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景流霜要跟上,脚步一顿便捞上了白猫,紧随其后。 通道两边狭窄却干燥,积了一些灰尘,显然近段时间少有人走。 在黑暗里走了一段时间,温寂月忽然感觉步入了一个较大的空间,空气变得丰富起来,可是周围却弥漫着一股淡淡是草药味。 温寂月侧耳细听,忽地侧身将景流霜往身后一挡,用不具名挡住了一道凌厉的锋芒。 那锋芒贴着不具名的边缘划过,黑暗里的人又一转手腕向温寂月的肩胛刺来。 温寂月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拧便缴了对方的武器。温寂月刚和那人交手时便察觉那人是一个气息短促的女子,因此刻意收了点力道,可是那女子依旧被力道带得倒在温寂月的怀里。 “登徒子”三个字还没说完,那女子便察觉到温寂月也同为女子,声音戛然而止。 “姑娘。”温寂月出声,嗓音清哑,却让怀里的女子安静下来。 一点微光亮起,温寂月才发现这是一间石室,空空荡荡的石室里只有地上铺了点稻草。石室一角挤挤挨挨着五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颤颤巍巍地举起只有一小截的蜡烛。 这道光实在太过于微弱,可是在这里却够用了。 温寂月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女子,她们大多人或面色苍白,或面色枯黄,显然都受了很多苦。 唯有眼前的这个女孩,面色还泛着点气血充盈的红润。 温寂月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景流霜,用眼神询问他,谢寻可在此处? 景流霜严肃地摇了摇头。 温寂月再转头时,却见刚才袭击他们的那个女孩专注地盯着自己,目光在温寂月的眉骨处顿了顿,又往下落到眼尾的弧度上,一息、两息。 这女孩看起来年岁不大,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目光里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姑娘。”温寂月见这女孩和罗知痕一般的年纪,心口难免泛起一丝柔软,语气也放轻了几分。 “你们为何会在这里?”温寂月看着躲在角落里的那些女 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 那些姑娘们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开口,都带着十足的警惕和犹豫。 只有温寂月面前的这个女孩,抿了抿嘴说:“我从襄州来蜀地寻人,刚入蜀地便被人骗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刚来的时候,这些姐姐们就已经在了。” “宋家囚禁你们是为了什么?”温寂月声音微微沉下去。 一个姑娘兀地哭起来,声音十分嘶哑,带着深深的恐惧。 另外的几个姑娘忙扶着她安抚,被那凄惨的哭声感染,眼眶也跟着红了。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女子,定了定神开口:“宋家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为了炼药。” 炼药? 温寂月感觉到身后的景流霜呼吸一滞,继续放缓声音问道:“炼什么药?” 几个姑娘同时摇了摇头,年长的那个姑娘说:“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宋家的人每隔半月就要来取一次血,而每次取完血都会让我们喝一剂药。” 那姑娘说着,抬起自己的手臂,层叠的衣袖下,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温寂月目光落在那些纵横的伤疤上,眉骨微微蹙起,捏着不具名的指尖渐渐收紧。 她将目光收回,放在眼前的女孩身上,她的手臂上也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刚刚结痂。 “我是最后一个被带进来,因此还算有些力气。”她说着,微微哽咽了一下。 “听这些姐姐说,在她们之前还有许多人,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她眼眶里蓄积的泪水全数落下。 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那几个姑娘,似乎也想起了那些被随意抬出去的同伴,再也压抑不住悲戚。 温寂月感觉心口沉闷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别怕,我带你们出去。” 那几个姑娘起先还愣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又变得惊疑起来。 她们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再受不起任何一丝希望落空的打击了。 温寂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是谁,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落寞,终究只是抬起手中的剑,说:“信我,一定会保护你们平安离开这里。而且,我们会让宋家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些姑娘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寂月,那双眼睛里是清澈且坚定的锋芒,还有独属于女子之间的那份无需言语便能感同身受的恻隐。 她们对视一眼,一起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看到了希望,她们都把眼角的泪痕擦干,互相搀扶着来到温寂月身边。 “姑娘来这里时应该已经清楚,宋家对这里的看守不严。”那个年长的姑娘低声说,见温寂月看着自己,她微微点头。 “今夜,即使你们不来,我们也准备逃走。”那姑娘顿了顿,“因为今日本该到了取血的日子,宋家的人却迟迟没来,就连一直守在外面厢房里的女人也离去了。” “但是,宋家有一位武力极高的门客,在外院坐镇。”最小的那个姑娘显然是江湖上的人,对宋家的情况信手拈来。 温寂月明白,这个姑娘在提醒自己,如果要带着她们离开,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些普通的守卫,而是那位门客。 29. 星令 温寂月点点头,开始凝神思索着对策。 这些姑娘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能带着她们硬闯。 可是刚才在宋天心房外听到的对话,让温寂月隐隐觉得宋天心一倒下,宋家便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宋阙会对这些姑娘做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她必须在今晚带着她们离开这里。如果她在外院与那个门客动起手来,惊动了宋家的人,他们必定会警惕起来,宋家做贼心虚,一定会对这些姑娘下毒手。 所以这些姑娘也不能留在这里等她回来。 温寂月仔细思索刚才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思考是否有地方可以暂时安置她们。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景流霜显然也和她想到了同一处,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这时那个年纪小的姑娘似乎是将他们的迟疑当做了为难,她小声说:“女侠,只要能出去,我们就一定会获救。” 温寂月闻言看着这个小姑娘,问道:“为何这样笃定。” 姑娘目光闪烁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但是又意识到此刻已到了危急时刻,便咬了咬牙,说:“我是天元盟的弟子。” 说着她从藏得极其隐蔽的衣襟深处取出一枚火焰令:“这是天元盟的信号令,只要出去放出,周围天元盟分派的弟子便会赶到。” 天元盟—— 温寂月有些意外,天元盟是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门派,是所有正道武林人士的向往之地方,也是所有邪魔外道闻风丧胆的所在。 往前数百年,天元盟曾数次力挽狂澜,平定武林浩劫,其门下弟子天资卓绝,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与邪道同流合污。 彼时,代表天元盟的星令一出,便是全江湖的号令,天下英雄莫不响应。 可是二十年前,天元盟盟主崔持玉却下令关闭天元盟主盟驻地的山门,门下弟子几乎尽数归于主盟驻地,鲜少过问江湖事。 曾经一言定江湖的天元盟,就此沉寂。 可是天元盟的底蕴仍在,依旧是天下第一门派。 青云派二十四会每年魁首所得的青云令前身便是天元盟的星令,当时青云派主持第一届二十四会时,天元盟的曾枢长老亲自送来一块与星令同源的令牌,以示对二十四会的认可与支持。 此后,青云令便成了武林中仅次于天元星令的信物。 温寂月当即明白了这个小姑娘的迟疑。她说自己来蜀州寻人,却被人欺骗拐来了宋家,困在宋家却一直没有表露身份,想必也是不愿暴露自己是天元盟弟子。 温寂月摇了摇头,将那枚火焰令推回她的手中,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嘴角噙着的笑意带着安抚的意味:“以我一人之力,足矣。” 这话说得张扬又狂妄,可是她身旁的这些女子,都眼含希冀地看着她,对此坚信不疑。 温寂月和景流霜对视一眼,两人无需言语却已经默契地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离开这间石室,来到外面干净简朴的厢房时,有一个姑娘吸了一口气想要哭出来,却又紧紧咬住嘴唇,只剩豆大的泪珠滚落。 推开房门前,温寂月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女子,眉眼微微下压,向她们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温寂月与景流霜兵分两路。 景流霜带着这些姑娘往宋家人最忌讳的西院方向走,宋天合居住的院子就在那边。 刚才景流霜探查后院时发现这里保存完好却无人看守,便猜到那里应该是宋天合生前的居所。 温寂月则孤身一人来到主院,隐在夜色里藏身了一会儿,估摸着景流霜那边应该已经安顿好了那些姑娘。 身形一动,手中的不具名已然出鞘,寒光叩开了宋天心的卧房。 剑光比月色更凉,直取宋天心的咽喉。 就在距离那一截苍白的脖颈不过三寸时,剑尖被一把长剑截住,两柄利器相撞,迸发出清越的声响。 温寂月唇角溢出一抹浅笑,心道果然如此。 她当即收剑回撤,身形如燕子一般掠开,抬眸就见宋天心床前站了一个身着朴素短衫的女子,年龄应该二十出头,眼尾微微下垂,唇角又天生微微勾起。 这应该是一张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俊脸,可是此刻她面无表情,浑身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她将昏迷不醒的宋天心和胆战心惊的舒宁夫人护在身后,长剑横于胸前,冷冷地注视着温寂月。 温寂月眼神在那柄长剑上一扫,微微眯了眯眼确认——这把剑的样式与那只白猫脖子上的圆环如出一辙。 这是,不妄尘。 未等温寂月细想,那女子已经抖开寒光,一剑刺来。 温寂月抬剑格挡,分神细听屋外的动静,只听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驻在屋外。 宋家的主人和护卫已经被全部惊动,将这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温寂月却丝毫不慌,甚至唇角的那抹笑更从容了一些。 又和女子过了几招,温寂月观察着女子的剑法,特意使出了几招剑法,试探女子的剑路。 几招下来,温寂月心中已有了准信。 待那女子再度袭来时,温寂月迎剑而上,贴着女子的面门,确信道:“谢寻。” 那女子闻言皱眉,切剑横扫,见温寂月侧身回挡住这一剑,两个人都各自被力道震得后退数步。 稳住身形,温寂月发现对面的女子对这个名字反应不大,只是带了点疑惑,似乎对这个名字似有所感,却搜寻不到记忆。 温寂月冷扫了一眼床上的宋天心,那一刻她心里的杀意泛起,惊得跪倒在床边的舒宁夫人浑身一颤,哆嗦着护住昏迷的宋天心。 “我想我刚进宋家你就发现了,为何不直接出手?”温寂月带着点试探问道。 那女子极为冷酷,“不想管。” 温寂月又问:“那此刻你为何又要管了?” 女子依旧冷酷,“食君之禄,自然要做些事情。” 温寂月点点头,表示认可。 “你知道你是谁吗?”温寂月见那姑娘不耐烦出剑,这积攒着怒气的一剑,是谢家的“断江”,有劈山断水之势。 那女子怒声说道:“无门无派无名无姓一散人。” “要打就打,问那么多做什么?” 温寂月问出自己想要的,便也不再多言,提剑迎上。这一剑,她用了七分力,剑锋相撞的瞬间,火花四溅,震得屋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温寂月躲过女子翻腕从下斜刺而来的一剑,语气十分平淡:“你有名有姓有来处。” “你叫谢寻,是燕矶楼楼主谢临的独女。”温寂月又挡住女子一剑,“这招叫淮水三叠,是谢楼主自创的剑法。” 女子见温寂月只守不攻已然怒极,却又因为她嘴里吐出的一个个字句而心口微乱,剑尖偏了半分,带着迟疑滞涩之感。 < p>温寂月手腕一翻,剑尖点地借力,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剑,破窗而出。 又是足尖一点,直接落入宋家的包围。 隔着憧憧人影,温寂月能看清女子面上的惊颤和不解。 为她的自寻死路,以及一丝惺惺相惜却不得不见识她凄惨下场的惋惜。 温寂月兀自一笑,持着手中不具名与宋家护卫战在一起。剑光如雪,每一剑的出招都极稳,锋刃所过之处,只是逼退,不取任何人性命。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护卫渐渐倒下,再无应战之力,而温寂月也渐渐得以喘息,剑尖撩过石板,擦起一阵火星。 还站着的宋家护卫恐惧后退,温寂月拄剑站在树下。夜风渐起,吹开沉寂许久的天幕,将云层吹开,让凌晨昏寐的天光洒落下来。 一朵翩然飘落的凤凰花落在她持剑的手背上,她微微低头去看那朵热烈似火的花,长舒一口气。 “小丫头!你到底是何来历?”宋阙接过身旁护卫递来的重刀,用极为阴沉的目光盯着温寂月。 温寂月被惊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旁的谢寻。 她缓缓开口:“无门无派,无名无姓,一介散人。” 温寂月舒展了一下肩胛,眼里含着兴味——刚才谢寻出招虽快,却也没有用尽全力,而宋家的护卫虽多,却没有真正的高手。 可是眼前的宋阙,虽不理会宋家事务,却也是宋家真正的高手。 她已经许久没有真正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了。 “你,和你。”温寂月剑尖先指宋阙,再指谢寻,“一起上吧。” “狂妄小儿!”宋阙怒喝一声,携重刀劈斩而下,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而他身旁的谢寻斜睨了宋阙一眼,本不想动手,可是眼神一扫身后破了几个洞的主院卧房,无奈之下只能提剑而上。 温寂月嘴角微扬,不退反进。 她身形如游鱼般滑入两人夹击的缝隙,剑尖轻挑,先卸去宋阙重刀的七分力道,再反手一剑,格住谢寻斜刺而来的剑锋。 三柄兵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宋阙微微心惊,他目光如炬,凭借一剑便能看出温寂月剑法精妙。可是此刻只能握着宋家刀,强硬攻上去。 温寂月身法灵动,挽着剑花在两人的攻势之间游走,如惊鸿掠影。 刀光剑影间,血色泼洒而出,不知是谁的血,可是谁也没有停顿。温寂月的剑势愈发锐利,和同样凌厉的不妄尘相碰,割开几道伤口。 而宋阙终究老了,率先被温寂月缴了手中重刀,可是刀柄脱手前,他凭借年长许多的经验和沉稳反手一拧,重刀劈在温寂月的左肩,鲜血瞬间洇开。 温寂月闷哼一声,剑势却未停,顺势一挑,将宋阙的重刀彻底击飞。 谢寻呲了呲牙,捂住自己左臂上一直流血的口子,惊叹温寂月的忍耐能力,面对这些伤势居然面不改色,甚至依旧能稳住剑势。 天色渐亮,一声清脆鸟啼划破晨光,拖拽出一路清亮的尾音。 温寂月收剑,谢寻吐出一口血,也收剑入鞘。 因为两人都听见了不远处的马蹄声,密集而齐整,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队伍。 不过片刻,宋家涌入了数十名身着玄甲的军士,为首之人握着马鞭,看着着一片狼藉院落,面色从容地略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护卫,来到温寂月面前。 30. 两刃 温寂月面上的黑纱已被鲜血浸润,她却似乎恍若未觉,只是冷漠地看着来人。 当今日的第一缕灿金色日光折射在来人玄甲的铜扣上,温寂月黑纱下垂落一滴鲜血。 来人一双狭长丹凤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目光流转在温寂月面上,乍然瞥见那抹鲜艳的血色,眸光一顿,随即用手中马鞭接住那滴浓稠的血珠,轻轻一抖,血珠湮没在天光中。 温寂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眯了眯眼。 “王府走丢了一名婢子,有人说曾见她与宋家管事有过交流,我便来寻一寻。” 他缓声说道,彷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可是他身后站着的玄甲军,是西南王府的玄甲卫,悍勇无双,天下皆知。 宋阙见此人目中无人的模样,气得又吐出一口血来,但是碍于对方是西南王刚寻回的世子,只能强压下怒意,拱手行礼,正要说话。 “叔父。”宋天心虚弱至极的声音在卧房门前响起,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 宋阙猛然砖头,见到宋天心的样子眼中含泪忙上前去扶住他。 宋天心冲他微微摇头,颤颤巍巍地走到院子正中,压抑得咳了咳又朝西南王世子拱手行礼:“世子殿下,还请进屋一叙。”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温寂月,目光中有几分恳求:“这位女侠,也请一同进屋。” “她受了伤,需要先处理伤口。”西南王世子闻言,下意识反驳,却被温寂月抬手制止。 她觑了他一眼,跟着宋天心的步子进了屋内。 宋天心似乎是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跌在椅子上。 西南王世子替温寂月拉开一张椅子,见温寂月坐定,他才自己寻来一张椅子坐下。 宋天心捂着胸口,看着两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家拐骗少女,取血炼药,宋家主,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温寂月冷声开口。 宋天心在这一刻笃定,宋家之事暴露无疑,而眼前这个女人不会放过宋家。 他本想祈祷西南王世子能看在宋家与西南王的交情上,能护宋家一二,可是如今看来,这位西南王世子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 宋家怕是难逃此劫了。 他又咳嗽了几声,艰难一笑:“宋家之事,我自会承担。” 温寂月冷笑一声,眉头压得几乎与眼眶齐平:“好一个一力承担!” 她显然气极,手中的剑重重敲在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桌子被生生拍裂。 宋天心一直委顿的病体被巨响震得一颤,又开始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那些女子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命,她们在这世上活得美好、幸福,却被你们宋家当作药材,活生生的人最后被榨干鲜血······” 温寂月尾音骤然破裂,眼眶泛红,她闭眼似乎都能看见那一个个青春年华的女子,或在田埂奔跑,或在溪边浣纱,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微笑,却因为宋家的阴谋,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复一日失去生机。 “你们这是在戕害无辜。” 宋天心听到这里,目光凝着温寂月,忽然颤着嗓子笑了起来,越笑气息越急促。 “戕害?哈哈哈哈!杀人?”他手指奋力一直屋外,恨声说:“这个江湖每天走在死人。” 他又指了指温寂月:“就连你,行侠仗义的女侠,你敢说你没杀过人吗?” 温寂月冷哼一声,锋芒毕露地眼神直直睇着宋天心:“江湖以武为尊,但是武不该犯禁,所以江湖上有了以武震慑宵小的二十四会、以律法规矩约束武者的正阳派。” “就如这把剑。”温寂月缓声说:“这把剑是名器还是凶兵,从来只取决于持剑人的一念之间。” “世人总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赋予一个理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说到这里,她似有疑惑般偏了偏头:“这不也说明,你们的心里都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吗?你们都在衡量那条线,不是吗?” 温寂月的声音很沉,继续说:“我亦杀过人,若是我有罪,自有人来审判定夺。” 她一摊手,目光坦然:“但在这之前,我会先把你送进审判之地。” 宋天心闻言,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垂下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手。 “好啊,好啊!”宋天心抬起一直弯折的脖颈,沉沉吐出一口气。 “既然一切皆成定局,二位不若听我讲一个故事。” 他自幼时起,便因为寡言木讷而被生父嫌弃,被族中兄弟欺负。唯有宋天合待他如寻常人对待——宋天合也不过待他如寻常人,可是这点温度,便足够了。 宋天合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很受几个兄弟姊妹喜欢,宋天心只能眼巴巴等着宋天合偶尔分他一个眼神。 直到宋天合长大,她不愿拿起宋家的长刀,也不愿遵循宋家的规矩嫁人,给自己打了一柄短小匕首,整日在院子里练刀。 老家主不再偏爱这个养女,那些兄弟姊妹也开始远离这个离经叛道的妹妹。 只有宋天心,暗自高兴。因为只有这样落寞伶仃的宋天合,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多同他说几句话。 那个时候的他,像是窃取天上珍稀星辰的小贼,贪婪地汲取宋天合的温暖。 宋天合不满意宋家的刀法,他便研读古籍为她编写适合她的刀法。 宋天合想要一把更趁手的短匕,他便走遍铁匠铺,为她绘图制作。 直到宋天合打算离开宋家,他痛哭了一夜,第二天皱着脸也没敢问那句“你有没有在意过我”。 他听着宋天合的名声在江湖上渐渐响亮,听着她昨日惩治了哪个恶霸,今日又救下了哪个可怜人。 他望着宋家的高墙,黯然神伤。他想,既然注定要困在宋家,为何不坐上这高墙之内最高的位置,也许那时,她隔着山隔着水,也能看见他? 他开始用尽手段争权夺势,一步步将宋家握在手中。继任家主那日,他坐在堂中,从天光晦暗等到第二日的天光晦暗,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抹身影。 他想没事的,既然她不来,那他便去找她。 他整顿衣冠,刚迈出大堂,就被来人带来的消息定在原地。 宋天合死了,就死在昨夜,就死在距离宋家不到百里的客栈里。 他抱着宋天合的尸身回了宋家。 然后,他寻到那些被他打压过的兄弟姊妹,一个个将他们送下去给宋天合赔命。 世人说他六亲不认,说他心毒如蝎,他很喜欢这些评价,因为这些罪恶越深,这世上欠宋天合的就越少。 一条人命,他不想让别人来审判,他要所有人都赔罪。 “我与她相隔天涯很多年,可是最后我与她近在咫尺时,却又隔着生死。” 宋天心说完,兀自笑了一声,抬眼看着西南王世子和温寂月。 这两个人依 旧坐在原地,只是这个故事讲完,西南王世子的眼角有了一丝湿润,眼神微微松动。 而温寂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才站起身,离去前淡声说道:“这个故事,不该由你来讲。” “如我没猜错,你放任当年侥幸逃出宋家的家仆落草为寇,横占山头,是为了将清风峡去往商州的路垄断。” “魔教有秘药,可使人死而复生。你取来女子鲜血,是为炼制其中一味辅药,而你宋家便是为了秘药与魔教暗中勾连。” 温寂月话音一落,原本表现得奄奄一息的宋天心忽然像是回光反照一般,猛然站起身狠狠瞪着温寂月。 温寂月唇角的冷笑不变:“宋小姐知道你为了她竟然不惜与魔教为伍,不惜屠戮无辜吗?她若泉下有知,怕是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说罢,她便不再看宋天心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温寂月着急往后院走去,途经一处花树掩映的山石时,忽觉身后来人,脚步声一点不齐整,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温寂月不愿理会,便继续往前走。 忽地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温寂月身形一顿,反手想要推开他,背上又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那人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紧紧箍着她,温寂月察觉有灼烫的水滴落在她的颈窝,洇湿了衣料。 她怔住,“贺怀旻,你做什么?”温寂月挣扎。 “小月儿,小月儿。”贺怀旻眷念地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温寂月觉得自己的名字在他的那里似乎带着十足的重量,让她十分恼火。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小时候我们一起拜神仙,独独你是得了神仙眷顾的。” “你放开我。”温寂月冷声,早已记不起这人说得是哪一件事情。 “她叫你放开,你听不见吗?”一声独属于少年的清朗嗓音从花树后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贺怀旻被人一把扯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堪堪贴着嶙峋山石才停下。 一个穿着一身玄衣的清俊少年挡在温寂月身前,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凌厉和锋芒毕露。 贺怀旻没有理会景流霜,只是将目光锁在他宽阔肩背身后露出的一角浅紫衣衫。 温寂月推开景流霜,将景流霜挡在身后,半带警惕地看向贺怀旻:“我不知你为何变成了西南王世子,但是你该知道,我不回蜀山,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 “与我同行之人,乃是我愿意相信的挚友。”温寂月凭着自小对贺怀旻的了解,警告道:“你若动他,我不会放过你。” 贺怀旻这才变了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委屈脆弱:“小月儿,你不信我?你为了一个认识几天的人这般防备我?”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问道。 “我信你,才愿与你相认。”温寂月声线平稳,“我告知你我的底线,不是为了防备你,贺怀旻,你该明白的。” 这还是你教给我的,不是吗?温寂月目光沉着地看着他,无声问道。 贺怀旻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小月儿,这是止血丹药,还有一贴生肌膏药。” 他将药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退后两步,眷念地再看了温寂月一眼,似乎想要透过那面纱看清温寂月的全貌。 只剩徒然无果,他只得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31. 云彩 清风峡的一处田埂旁,稻子正是郁郁葱葱的好时节,成片的碧绿稻子连绵,微风拂过,似有波浪层层起伏。 温寂月将几个女子送到这里,轻声与她们道别。 那个年长的姑娘此刻也丢了在妹妹们面前一直维持的镇定,声音哽咽地向温寂月讲自己的名字:“女侠,我叫阿绫,就住在这里往前走三里地的稻花村。” 她身后几个姑娘也纷纷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感激。 温寂月一一点头应过,又抿了抿嘴,这些姑娘告诉了她们的名讳,可是温寂月却有点赫然,因为在此等情境下,自己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我不便告知各位我的名字,如果日后有缘再见,我定当以真名相告。”温寂月语气温和,目光扫过她们脸上的泪痕与笑意,“保重,望你们平安归家,往后万事顺遂。” 那几个姑娘红着眼重重点头,与温寂月挥手告别。 等到她们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温寂月才转身沿着田埂离开。 景流霜等在前面,见她走近,便一指远处的一辆牛车:“你有伤在身,我们搭牛车回镇子里。” 温寂月点点头,轻咳一声,将手搭在景流霜伸过来的手臂上,问道:“谢寻怎么样了?” 解决了宋家的事情,温寂月委托天元盟的那位姑娘和景流霜一起将宋家的事情报给在此地的正阳派弟子,由他们出面处理后续的事情。宋家那里还有西南王的玄甲卫驻守,正阳派弟子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去接应。 而温寂月便带着这些姑娘回家,在此地与她们分别。 景流霜一时有些哑然,顿了片刻才说:“她的伤没有大碍,只是一直不肯说话。” 温寂月点点头,不再追问。 倒是景流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她现在记忆全无,可是周围人都说她是大侠谢临的女儿,想来她心里也乱。” 因为被人利用,谢寻心中必然充满了挣扎和困惑。 “正阳派的人会先护送她回燕矶楼,等她伤愈,再做打算。” 这几句说完,两人也走到了牛车旁。 景流霜摸出铜钱递给村民,这辆牛车上装了干草,村民看了看温寂月的伤,又想了想刚才温寂月与那几个女子道别的样子,其中有一个他知道的姑娘,是隔壁村走丢的小怀。 所以即使有些怕温寂月身上的伤,村民还是点了点头,让他们上了牛车。 温寂月躺在草堆上,目之所及是干净的蓝天和远处起伏的山脊。 风将青草的清香吹来,她微微闭眼。半晌后,温寂月感觉到身旁的草堆轻轻一沉,想来应该是景流霜也躺了下来。 她微微侧首去看景流霜,只见对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目光松散望着天际的流云,神情难得有些放松。 温寂月凝视着景流霜,以及他身侧大片铺开的晚霞,忽然觉得心头十分宁静,仿佛天地间的一些纷扰都远去,此刻只有风、草、云、天和眼前的景流霜。 所以她说:“景流霜,这样的景色,真好。” 景流霜目光微微一凝,连嘴里一直轻轻咬着的草茎都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你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喜欢什么。”景流霜笑着说,语气柔和。 温寂月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天际,晚霞如烧,将她的眉眼也染上一层暖色。 景流霜忽地坐起,垂目望着她,十分认真。 温寂月没有动作,依旧静静地望着天空。 直到一片绯红的云从她眼底消失,又迎上一朵淡金的云,她才缓缓开口:“看什么?” 景流霜目光一错不错,任由那些景色倒退又山回路转的出现,他的眼里唯有一个温寂月。 晚霞的光辉在她的眉眼间流转,像是一层薄薄的暖纱,让她平日里清冷疏离的面容,此刻竟也缱绻几分。 “看一朵云,从你的眼底飘过。”他笑了笑。 温寂月倒是愣了愣,直言道:“云彩在天上,岂会在我眼里?” 景流霜又笑了一声,仰躺回草堆上,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因为我期待的景色,是你看到的景色。” 正如我透过你的双眼,去衡量这个世界。 温寂月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牛车摇摇晃晃将他们送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景流霜先跳下车,伸手去扶温寂月,她却自己撑着车板慢慢滑了下来,站稳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神色平静。 景流霜收回手,也不在意,转身去和村民道谢,又多给了几个铜板,说是买草料的钱。村民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憨厚地笑着赶着牛车离去。 “你们可算回来了!”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在客栈门口响起,看见温寂月的模样又咋咋呼呼闹开:“女侠!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一嗓子,将客栈里的另外两人嚎了出来——一个是师兄,一个是那个天元盟的弟子。 “恩人!你受伤了?” 温寂月本来以为那个稍显文静的师兄会是个性格沉稳的人,现在一看,和他那个师弟简直半斤八两。 “没事。”温寂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惜身后就是景流霜,简直退无可退,只能任由这两个少年围着自己吱哇乱叫。 那个天元盟的姑娘却已经去后院打了井水端来,要为温寂月包扎伤口。 “对对对,先处理伤口要紧!”那师弟急急说道,推着温寂月上楼,又被景流霜攥住脖颈拎了回来:“别毛手毛脚的,她伤在肩头,你一个男子凑什么热闹。”说着,他朝那姑娘微微颔首,“有劳姑娘了。” 那姑娘点点头,端着水盆跟上温寂月。景流霜这才松开手,那师弟揉着后颈,幽怨有有些害怕地看了景流霜一眼,勤勤恳恳去后院帮忙烧水了。 温寂月坐在床沿,任由那姑娘小心地解开她肩头的衣料。这处的伤口最深,血已经和布料黏在一起,解开时难免牵扯皮肉,她咬着唇没出声。 那姑娘动作轻柔,一边用湿布擦拭血迹,一边轻声说:“不痛不痛,很快就好。” 温寂月目光柔和下来,说道:“这倒是很像在诓小孩。” 那姑娘原本愁眉苦脸,听到这话没忍住弯了弯眉眼,稍微放松了些,手上的动作也更稳了。 她仔细将伤口清理干净,又妥帖为温寂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上了药,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她一边收拾药瓶,一边踌躇着,等到实在没有什么能收拾的了,才开口道:“女侠。” 温寂月闻言抬头,仔细看着她,带点询问。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那姑娘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日后能不能与你同行?” 说着她又急切补充道:“我也算有名师指点,武功不差,绝不会拖累你。” “我想跟着你。”她搅着自己的手指,眉目低垂。 “你如果要回天元盟,我此行也算与你同路。”温寂月扶着床柱站起,缓了缓语气说道。 那姑娘眼神一亮,忙说:“同路的,同路的!” 她见温寂月似乎是想要出去,便上前扶着她,温寂月没有推拒,任由她搀着下了楼。 楼下三个少年坐在大堂里,见温寂月下楼,便齐刷刷看向她们。 温寂月注意到景流霜的脚边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一叠黄纸和几根香烛。 她目光微顿,景流霜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温寂月。 温寂月此刻有些烦躁,因为景流霜这人总是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走吧。”温寂月别开视线,虽没看着景流霜,却也有人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松开那姑娘的 手,自己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景流霜拎起篮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那姑娘和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寻了一个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株苗木,树影稀疏。温寂月站定,景流霜将篮子放在她脚边,退后半步,蹲下身,将黄纸和香烛一一取出,摆好。 温寂月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景流霜。 片刻后,景流霜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香烛,插在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色中散成淡薄的雾。他将黄纸一张张递到温寂月手中,温寂月接过黄纸,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放入火中,火舌舔舐纸角,卷曲成灰,随风飘散。 她沉默着,一张一张地烧着,直到最后一张黄纸化为灰烬,才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走吧。” 几人转身往回走,夜风拂过,将最后一点纸灰吹散。 回到客栈,温寂月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色出神。 其余几人围着温寂月的桌子坐定,那个师弟挠了挠头:“女侠,你刚才是为宋姑娘烧纸吗?” 温寂月闻言,点了点头。 几人沉默了片刻,这间客栈也沉寂下来。 “那几个盗匪和掌柜都被移交官府,这间客栈也暂时要被官府的人接管了。”那师弟聊起别的话题。 “我们也算有缘,不若同行一段时日?”那师弟试探问道。 “喔喔,出门在外,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师弟憨笑几声,却被身边的师兄拍了头。 “啧!”师兄瞪了师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温寂月和天元盟的姑娘一眼。 “什么名号?说得和杀人越货的祸害一样。” 师兄拱了拱手,正色道:“在下长生堂弟子,积十。” 师弟也有样学样:“在下长生堂弟子,商九。” 那姑娘原先听到长生堂时,目光一惊,却见温寂月和景流霜都端坐着,又压下异色。 后又听这两师兄弟的名字,奇怪道:“师兄叫积十。师弟叫商九?” 商九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便解释道:“他和我前后脚被堂主捡回去,堂主懒得取名,就按捡到的顺序排了号。” 他撇了积十一眼,语气里带着洋洋得意:“虽然他是我师兄,但是我打赢了他,所以我占九,他排十。” 说完他抱着手臂撞了撞身旁的积十,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吧,师兄。” 积十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天元盟的姑娘看着两人的互动,实在不能将他们和传闻中杀伐果断的长生堂弟子联系在一起。 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在下天元盟弟子,柳条。” “温寂月。”温寂月淡声道。 身边饮茶的商九被茶水呛了一口,瞪大眼睛:“温寂月?” 他隐晦地看了景流霜一眼,又拍了拍心口:“久仰久仰,原来是温女侠,失敬失敬。” 景流霜看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快要翻出的一个白眼,冷声说:“铸雪山庄,景流霜。” 又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柳条觑了温寂月一眼,又看向景流霜,拱手道:“久仰久仰,原来是景少主,失敬失敬。” 一个商九一个柳条,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唇边挂着一丝丝勉强的笑意,手上还没忘了拱手的动作。 温寂月看向景流霜,眼神沉寂,看得景流霜一愣。 待众人各自报完名字,气氛一时微妙起来。其余三人的目光在温寂月与景流霜之间来回游移,有口难言啊。 还是积十率先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好困,我要睡觉去了,再见。” 说着便转身走了,商九跟上,柳条跟上,三人一溜烟消失在楼梯旁,留下温寂月和景流霜相对无言。 32. 弦月 “你既然清楚宋家与魔教有勾结,想必也是闻出来了,那密室里的药味与沙窟里的药味如出一辙。” 景流霜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温寂月虽觉得他话题扯开得有些僵硬,但是自己明明也告诫过自己,他们彼此都有秘,若是深究下去,只会让彼此纠缠更深。 所以她敛眉低声应了一声:“嗯。” 二人又沉默下来。 景流霜看着温寂月一直收敛的眉目,有些焦急,心口似乎被苦涩的情绪堵住,让他无法顺畅地再次开口。 而温寂月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间,最终只是站起身,回了房间。 景流霜坐在原位,夜色笼罩在他身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就目视着温寂月一级级踏上木梯,推门进了客房,直到门扉轻阖的声响打破这寂静。 温寂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徒留幽深夜色里一抹水色转瞬即逝。 这几日,五个人便骑着快马,白日里赶路,夜间投宿路边的客栈。 温寂月依旧寡言,景流霜也奇异地沉默。 只有商九一如既往地聒噪,路过一处飞瀑要拉着积十看,途经一片花海要拉着柳条去编花环。 “好看不?”商九把花环往积十和柳条头上一戴,笑得眉眼弯弯。 积十面无表情地抬手把花环拨到一边,柳条倒是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好看。” 温寂月抱剑倚在山石上,她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肩胛上那处砍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景流霜递给她一只水囊,温寂月接过,仰头喝了一口。 “快要到襄州了。”景流霜用手丈量了一下前方的山脉。 温寂月将水囊递还给他,目光依旧落在花田里的三人身上。 景流霜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紧绷,却又不得不放松下来,故作轻松道:“他们倒是自在。” 温寂月眼神轻扫过景流霜,嘴角含着一丝浅淡笑意:“你和他们年岁相当,倒是少见的稳重。” 那轻飘飘的一眼未曾在景流霜面上多停留,又转去花田。 景流霜也倚着这片山石,将自己的上半张脸藏进山石投射下来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清隽到有些凌厉的下颌和微微下沉的嘴角,又在听到温寂月的话后那点唇线向上提起一点。 “温寂月。” 温寂月听到景流霜唤她,微微偏过头去,却被鲜艳馨香的花束塞了满怀。 她低头一看,是缠绕得密密匝匝的野花,间或点缀几片翠绿的叶子。 景流霜笑得极为灿烂,温寂月抬头去看时,几乎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 她下意识拨弄了一下花朵,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忽地蜷缩了一下。 她站在阳光下,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震颤地从指尖传入心脏——这一刻她只觉得得益于襄州地貌的复杂,夏日午后的阳光似乎被层叠山峦筛得温暖,她此刻置身在暖阳之下,似被熨帖暖意包裹,十分惬意。 “好看。”温寂月勾起唇角,温柔说道。 景流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加开怀,“我给你戴上吧。” 温寂月翻手将花环轻轻扣在景流霜发间,又为他整理了一下发丝。 她定定地盯着景流霜,偏了偏头说:“你面色总是有些苍白,这花环衬你。” 景流霜一怔,随即笑开,“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你就是在夸我好看。”景流霜戴着花环转了一圈,势必要全方位给温寂月展现自己。 温寂月看着他孩子气般的举动,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并未反驳他的话,但也没应承他的话。 温寂月就这样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柔和。 休憩够了,几人又继续拍马前行。 夜色渐浓,温寂月等人也算顺利抵达了襄州城外的一处小镇。镇子不大,却因地处交通要道,客栈酒肆一应俱全。 几个人寻了一家清幽些的客栈,要了几间房,便各自歇下, 温寂月推开木窗,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倚在窗边,望着小镇外连绵的山影,月色如白练铺洒在镇子上的青石小路上,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夜静谧而安详。 她正出神,就听隔壁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人也同她一般,推开了窗扉,倚在窗边观详这夜色。她侧头望去,果然见景流霜也探出半个身子。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景流霜晃了晃手里的两壶酒,偏头往温寂月的方向递了递,“要不要一起喝点?” “这个镇子特有的陈皮酒,不醉人。” 温寂月接过酒壶,看向景流霜时歪头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去那里看。” 说罢温寂月便已经翻身跃出窗外,几个灵巧的起落,已经行出数十丈远。 景流霜见状也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小山坡,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山坡上的野草繁茂,踩上去簌簌作响,两个人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揭开酒壶的封口,陈皮酒的香气便混着晚风飘散开来。 温寂月仰头饮了一口,酒液绵软又带着点甘甜,的确可口。 她望着天边那轮弦月,忽地想起了离开青云派的前一晚,那晚的月色也很美。 那时她只当那一别是在寻常不过的一次历练,就如武寻惜一般,悠然下山又悠然归来。 以至于她甚至都没有和师娘好好道别。温寂月的眼里渐渐起了一点怅然,清酒入喉,都带上了一点涩意。 那点涩意漫开来,浸透温寂月的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又饮下一口酒。 月亮总能勾起忧思,无论相隔多远,所有人望见的都是同一轮明月,月亮天然适合传递思念。 景流霜也安静地喝着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下名门大宗,根基多在襄州。”温寂月转头看向景流霜,声音里带着点劝诫,“进了襄州城,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景流霜凝神睇着温寂月,眼眸颤动一下,忽地笑了一声,“你在试探我?” 温寂月也看着景流霜,目光坦然:“襄州城内高手如云,各个檐斗角之间,不知藏着多少 双眼睛。” 温寂月提醒完景流霜便不再多言。 “你知道了?”倒是景流霜依旧望着她,说的话带着一丝偏执。 这让温寂月无所适从,就像在云涅镇景流霜坦白他将周小山了结时一样。 温寂月叹出一口气,转过身与景流霜相对而坐,“你在清风峡后就一直在置气,对吗?” 景流霜似乎没料到温寂月这样直白,愣怔了一瞬,又因为她明知道自己在生气,却只当视而不见而愈发气闷。 转而心思一转又想到自己这副模样,很像无理取闹的少年人,明明知道温寂月一向将他当作刚长大的少年看待,告诫自己要稳重行事,却还是忍不住在她面前这般幼稚。 他更生气自己。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然让景流霜生生落下一滴泪来。 温寂月被这滴泪惊住,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痕,却因为没有掌控好力道而擦得他脸颊泛红。 “你哭什么?”温寂月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转而目光又严厉起来,“我真的在和你说正事。” “你又拿我当你的那些师弟!”景流霜声音里有十足的无措和委屈。 话音落地,他才一愣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耳根烧得滚烫。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面颊,又看着温寂月那始终清亮的眸子,忽地吐出一口气,带着破碎的泣音。 “你那么聪明,能猜出我是谁,为什么又偏偏那么迟钝?” 景流霜往前倾身,几乎要贴上温寂月的鼻尖,“你能看到我眼里的情意吗?” 温寂月怔住了。那双清亮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涟漪一圈圈荡开,让框在她眼里的景流霜也跟着晃动起来。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景流霜一把扣住了手腕。 “还是说,对于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你连多看一眼他的真心,都觉得脏?” 温寂月一皱眉,“我从未这样想过,你作何这样作践自己。” “我不愿意和你坦白我是长生堂的堂主,”景流霜尾音震颤,“是因为,是因为,” 景流霜哽咽,话说得囫囵,“你光风霁月,而我被人唾弃,你有傲骨侠气,我却只有孤寂偏执。” 温寂月见他这样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意识想要安慰他,便坦言道:“不是我看不见,是这样的眼神我见过太多,我只觉得寻常。” “我并不知这是表达情意。” 这话说完效果显著,景流霜的眼泪瞬间止住。 他抬起头,眼眶依旧微微泛红,目光却一错不错地凝在温寂月的面上,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 树影婆娑间,景流霜又凑近些,试探地将侧脸埋进她的肩窝——温寂月有一瞬间的紧绷,却没有推开。 景流霜呼吸一滞,又变得清浅起来。 温寂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虽然景流霜湿润的睫毛扫过她的颈侧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忽地景流霜攀着她的肩膀,微微仰起头,一口咬在她的侧脸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 33. 石榴 温寂月抬手抚上景流霜的后颈,卸了他咬合的力道,攥着他的后颈将他拉开,“你是小狗吗?” 景流霜长睫上还挂着泪珠,闻言撇过脸去,不答话。 温寂月伸出手指将景流霜的脸掰回来,看着景流霜顺着她的力道将脸贴在她的手腕上,却依旧沉默不语。 温寂月晃了晃手腕,却没晃开他的脸,景流霜抬眸,眼里水光潋滟,让温寂月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用贴着景流霜面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拭去。 “你该知道,我这个人寡情淡漠得很,”温寂月措辞,抿了抿唇才继续说,“你不该将真心托付给我。” 景流霜身子微微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颤抖的气音,缓了片刻才说:“你能亲我一下吗?” 他眸光灼灼,静静等待着,却并不回答温寂月的话。 温寂月对于景流霜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索取感到错愕,却又生出一些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以至于温寂月微微垂首就能将唇印在他的唇上。 可是景流霜却在最后一刻偏过头去,温寂月的唇瓣擦过他带着泪痕的脸颊。 “你······”温寂月想问他为什么躲开,却再看到景流霜眼里深深的绝望后将质问咽了回去。 景流霜狼狈地爬起来,甚至在站起来的那一瞬踉跄了一下,他胡乱擦了擦脸颊,指尖颤抖着。 “我不想要这样的吻。” 说完他看着失神的温寂月,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说得清楚,温寂月永远不会明白,她会怜惜这世间一切值得怜惜的事物,可是他想要的是温寂月的爱, “我想要你的偏爱,而不是因为当下怜悯我而施舍的温柔。” 景流霜吐出一口破碎的气息,转身离去。 温寂月在原地愕然良久,才缓缓抬手触碰刚才被他泪水浸湿的衣襟。 她忙站起身,追了出去。 景流霜的脚步并未因身后的动静而放缓,反而愈发急促。 他沿着乡镇小路急促向前,直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攥住。 是温寂月追了上来,她拉着景流霜的手腕,让他无法再赌气前行。 月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温寂月见景流霜仍然不说话,便将手指从他的腕上滑下,一点点挤进他的指缝,直至十指相扣。 “景流霜,”温寂月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牵着你的手,是我甘愿的。” 景流霜嘴角的弧度慢慢提起来,目光定定看着温寂月——似乎今夜所有的星子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我喜欢你啊。” “我当然喜欢你。” 景流霜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我们回去吧。” 他忽然顿了一会儿,说:“你才不寡情淡漠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因为你的情意太珍贵。” 这一句太低,低到只有风听见。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往回走,到了客栈门口时,温寂月停下脚步,侧身看景流霜,却见景流霜面颊早已红透。 温寂月眼睛微微睁大,这一刻也被一股莫名的热意裹挟,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松开手,摸了摸耳垂,“那,那,先上楼睡了。” 温寂月转身上了楼,依旧没有回头。 可是今夜的缱绻微风似乎还缠绕在两人身侧,久久不散。 景流霜立在原地,仰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棂,嘴角噙着温柔笑意。 天色大亮时,柳条从楼上慢慢迈步下来,见温寂月、景流霜、积十和商九都已经在堂中候着了,正围坐在桌旁。 “额,今日进城,我得乔装一下。”柳条坐到桌旁,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我师父应该一直在找我。” 几人都默契地不追问,只当是寻常事,各自低头用起早膳。 这几日进襄州城的人格外多,大多都是江湖上的人。温寂月几人甚至碰上了苏辛斋的几位弟子,想来西南门派的弟子也在这两日到了襄州。 “温姐姐,如果你们想要隐匿行踪,不如去我的院子暂住几日。”进了城,柳条见温寂月格外注意僻静处的客栈,便提议道。 温寂月略一思忖,点头应下:“也好,多谢。” “不必言谢,能帮上温姐姐的忙就好。”柳条笑开,眉眼弯弯。 几个人便随着柳条拐进一条幽静的弄巷,两侧的高墙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路上垂落的几点石榴花影。 柳条推开一扇养护得极好的朱漆大门,“就是这里了。” “柳条,这院子里的石榴树生得真好!”商九忍不住伸手去够那垂到墙头的红花。 “以往我都住在师门里,这处院子我也极少回来。”柳条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得劳烦你们先收拾一下。” “能得柳条这般清静之地暂住,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积十撇下手里的行囊,便拉着商九一道去打水收拾。 几个人忙活起来,在傍晚时分终于将这处久无人居的院落打理得窗明几净。 “啊!”商九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满足地往躺椅上一瘫,长舒一口气道:“咱们真厉害。” 柳条倚着门框遥遥向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今晚咱们吃羊肉锅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商九腾得站起来,“我去买菜。” 积十被他顺其自然地拉走了,柳条忙说着自己熟悉物价,跟了出去。 温寂月与景流霜相视一笑,索性留在院中。 暮色四合时,积十和商九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柳条则提着两坛酒,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 “温姐姐,商九一到商铺就哗哗往外掏银子,拦都拦不住。”柳条吩咐这两个人将食材都搬去厨房,自己则抱着酒坛到了温寂月边上。 温寂月看着厨房亮起的灯火,暖黄的光晕浸过窗棂向外漫延,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让一路奔波的几人终于心神落定。 当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鲜香随着白雾弥漫开来,几人围坐一圈,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在静谧的夜色中荡开。 几人就着鲜美的羊肉,各自饮了几杯襄州独有的金沙酝,脸颊都被热气熏得微红。 商九又提起酒杯饮下一杯,咂摸着嘴道:“虽然我的梦想是在这江湖扬名立万,但是这样的自在日子,也是极好的。” 说着他微微往积十那边凑了凑,带着酒意笑道:“到时候待我名震天下,我们便归隐山林,只给这浩然江湖留下一段潇洒传说。” 商九用杯子碰了碰积十的杯沿,问道:“如何?” 积十看着他醉意上头的样子,失笑推了推他的头,“不如何。” 商九便又去寻景流霜讨说法,却被对方轻轻挡回。 柳条和温寂月挨在一起,看三个少年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也算种别样的幽闲。 “那柳条,你说你最想做什么?”商九扶着桌子,醉眼朦胧地问。 柳条托着腮,目光落在远处含蓄的山影上,含笑答道:“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只想帮师父寻回一个人。” 说着饮尽杯中的酒,又斟满了一杯,提杯向温寂月:“温姐姐,你呢?” 温寂月默了片刻,在这一刻她的确想到了蜀山上的莲氏院,以及那院子里被框住的一些旧日时光。 “待此间事了,回青云派请罪。”温寂月垂眸轻声道。 商九托着脸颊,眼神有些发直,嘟囔道:“请罪?” 积十肘击了商九一道,忙问景流霜:“景公子,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景流霜望了温寂月一眼,眉梢轻轻一挑,笑意盈盈地说:“我想,为一把剑做鞘。” 积十听完这话,眼睫猛地一颤,又极快地说:“极好极好。” 他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朗声说:“我倒是没什么理想,倒是希望这样的好日子多一些。”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头顶疏朗的星子,酒意上来,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待炭火燃尽,众人也陆续散去歇息。 第二日,景流霜将院中的残羹收拾干净,又去井边打了桶清冽的凉水,将昨夜沾染了荤腥的杯盏一一洗净。 积十睡眼惺忪地推开门,见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忙挽了衣袖接过他手里的湿布,见周围没人,才拍了拍心口说:“我来就好。” “啧。”景流霜并未松手,“你去把商九那小子叫醒,别误了今天的事情。” 积十本来还想再夺那块湿布,却见温寂月围着围裙从院后走出,他忙看了一眼景流霜的眼色,见他目光刹时亮起。 他站起身,讪讪地一笑,朝着商九的房门走去。 待几个人都收拾妥当,一行人便迎着初升的朝阳出了门。 今日玄岳门扫径迎客,恭候四方来客前来参加玄岳门新任门主大典。温寂月想着能借此机会进入玄岳门打探一番消息,便与景流霜商议一道前往。 商九积十向来如影随形,自然也乐得去凑这热闹,便要跟着温寂月他们往玄岳门而去。 柳条便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定了坐席,等待几人的消息。 34. 知己 玄岳门内早已宾客盈门,温寂月与景流霜对视一眼,借着人潮的掩护,避开正院的喧哗,悄然至后院书房处。 温寂月确认书房无人,轻推窗户一个翻身跃了进去。 书房的桌案上零散放着一些书册,想来是主人离去得匆忙,也没有让人来规整。 温寂月一一翻过书案,没有发现周小山的书信往来。她环顾这间书房,发现书架之上放置了一盆玉珊瑚盆景,温寂月思度着往那里走去,果然发现了机关暗格的痕迹。 她轻轻按压盆景,就听第三个格子处“咔哒”一声,这一处书格的背板缓缓向左缩进半寸,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来。 温寂月在这一处暗格里发现了信件,她一封一封打开来看,确认这就是她要寻找的周小山和魔教勾结的证据。 可惜每一封信件都没有落名,只在末尾描了一个蝴蝶的形状。 温寂月刚将这几封信揣进怀里,就听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点急促。 温寂月忙将暗格还原,掠过书案想要翻窗出去,却发现后窗连接的花圃旁蹲着两个幼童,正一人拿一根树枝在逗弄停留在花圃里的紫色蝴蝶。 温寂月迟疑了一瞬,此刻翻窗出去一定会被这两个孩子目睹,且不说别的,她并不想让无辜的稚子卷入纷争。 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得闪身躲进一旁一人高的柜子里。 如果来人发现端倪,一定会搜寻这间屋子,可是此刻温寂月别无他法——她将手握上匕首,屏息凝神。 门扉轻响,温寂月手里的匕首在昏暗的柜子深处划出一道锋利的亮光。 “周群。” 温寂月在柜子深处骤然抬眼,听到这还算熟悉的声音,眼里闪过诧异。 “阿寻?”玄岳门新任掌门周群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谢寻,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没回燕矶楼?”如今江湖上都知道宋家勾结魔教,拐带年轻女子暗中为魔教炼药,而谢寻被宋家欺骗,失了记忆为宋家所利用。 本该回燕矶楼的谢寻却出现在玄岳门,自然让周群惊讶。 可是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周群一下便猜出谢寻心中所想。 他忙往回走几步,来到谢寻身边,急切地看过她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势,语气涩然问道:“为何不先回燕矶楼养伤?” “你知道谢伯伯一直在找你吗?上月他旧疾复发一直卧床,他很担心你,准备让人抬着他来亲自接你,可是被医师阻止了。你回燕矶楼与谢伯伯见过面,养好伤再说其他的,好不好?” 周群不提到谢临还好,一说到谢临,谢寻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我不敢回去。”谢寻眉头深深皱起,额角的青筋迸现出来,可以看出她当下正在极力压抑自己的痛苦。 “父亲是名扬天下的大侠,可是他的女儿却在助纣为虐。是我不孝又不义,我不能再回去辱没了谢家的门楣。” “不是的!阿寻,你是被人欺骗利用,做的那些事都不是你的本心。”周群扶住谢寻的肩,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寻的眉眼,眼里满是疼惜。 谢寻摇了摇头,“可是我做过的事情是真的。” “你不准去正阳派。”周群恳切道,语调急促带着绝望。因为他知道依照谢寻的性子,她一定会去正阳派。 果然,谢寻接着就说:“我一定要去正阳派,既然我做了,我便要去认罪,接受属于我的惩罚。” “周群,对不起。”谢寻轻轻挥开周群的手,眼里含泪说,“因为我失踪,你我之间的婚约本该作废,却连累你一直未娶。” 周群无力摇头,手指痉挛了一下,那丝痛从指尖漫延至心间,让他哽咽着再说不出挽留的话。 “我会修书给父亲,待他病愈便出面解除婚约。”谢寻目光掠过书房,又落回周群的身上,她说:“你该和一个良人共度余生。” “好了,我得走了。”谢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周群在原地愣怔了一瞬,忙追赶着谢寻的脚步离开。 温寂月躲在书房里,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见周群离开,温寂月也悄然从书房离开。 出了玄岳门,温寂月直奔茶楼。 刚在柳条对面坐下,温寂月就捕捉到玄岳门前的一道身影,她的目光牢牢攫住谢寻。 谢寻也似有所感一般往温寂月这边看来。 茶水咕嘟泛起的白雾间,谢寻将不妄尘放在桌面上,接过温寂月递过来的热茶。 “多谢。”温寂月微微颔首,为刚才谢寻的出现解围道谢。 谢寻没有应答,眼里还带着点惘然。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调查周家······”谢寻杯里的茶水见底,她才缓缓开口。 “帮你,算是我下意识的举动,也许是因为你曾经拼死也要揭穿宋家的真面目。” “如果,”谢寻咬了咬唇,有些踌躇道:“你真的查到了什么,还请相信周群是无辜的。” 柳条知道今日门主继任大典的主角就是周群,听见谢寻的话,便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周群父亲早逝,他母亲便带着周群回了赵家。赵家势微,却看不起失了倚仗的周群母子。我偶然在一群孩子手里救下了受欺负的周群,他就常来燕矶楼寻我庇护。周群和我自小在燕矶楼长大,从未回过周家,定然不知道周家的事情。” 谢寻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多了,便也不再言语。 “好。”温寂月却应答了她的话。 谢寻眼神一亮,忙要道谢。 温寂月却制止了她的动作,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此去一路珍重。” 谢寻依言端起杯子,也饮尽杯中新添的茶水。 她望着温寂月从容自在的动作,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深。 “虽不知你是何人,但是我还是期待能和你再比一次。”谢寻丢开刚开始的那点惘然,自在了些。 “你的剑术很厉害,可是我的剑也未必不可一试。待我将这身罪孽洗干净,我要和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谢寻微微下垂的眼尾没有将她此刻的光彩遮掩,反而显得她更加肆意。 温寂月眼里也带着同样的欣赏,温声说:“一言为定。”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不拼命,那 我们拿什么作彩头?” 谢寻思索了一会儿,试探说道:“我在燕矶楼的后山埋了几坛梨花酿。” 温寂月闻言点头,也跟着说:“我有一本剑谱,十分适配你的剑法。” 两个人显然都很满意,便如此定下约定。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谢寻望着温寂月,又看向柳条,真诚问道。 温寂月点头,“是可敬的对手,亦是难得的知己。” 柳条便也说:“自然。” 谢寻有些开心,微笑着又和温寂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不妄尘斜负在谢寻的背后,她的背影舒朗洒脱,淡得像一阵风。 柳条撑着侧脸,注视着谢寻的背影,又看向温寂月。她能明白为何像温寂月这样淡然的人,竟然能将才见过寥寥几面的谢寻视作知己。 因为谢寻和温寂月一样至纯至善。 人世间的泥淖,无论如何走,难免都会沾上几分污浊。 可是偏偏有人要捧着一颗剔透的心来行走。 又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景流霜带着积十商九出了玄岳门,几个人目光相撞,都默契地往回走。 回了小院,商九往躺椅上一躺,喃喃道:“周家人真冷血。” 柳条靠在石桌上,拨弄着一朵石榴花,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商九一翻身坐起,与柳条相对而坐,正色道:“江湖上都说我们长生堂率性而为,多为冷血之辈。” 他撇了撇嘴,“可我看这玄岳门也不遑多让。周小山膝下无子,他的那些叔伯兄弟总有能担任门主的人选吧,可是他们偏偏挑了一个早就离开周家的人。” 柳条也听明白了,“如今玄岳门与青云派结怨,又有传言说周小山勾结魔教,正是争端四起的时候,这个门主之位,实在是一个烫手山芋。” 商九点点头,“与青云派结怨,那不就是和整个西南门派结怨吗?几方势力在这正阳派的堂上走过一遭,总会有个说法的。” “这玄岳门的恶行一定会被揭穿。” 柳条和商九虽不知此事的始末,却也能从温寂月的行为里将真相拼凑得七七八八。 温寂月看着两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漾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晚间用过饭后,月亮悄然爬上来,又在临近亥时末被漫天的乌云遮住,风渐渐从四面八方刮起。 柳条不喜这样的天气,便早早紧闭门窗睡下。 商九和积十也各自回屋。 温寂月房间的门被风刮得“砰”一声关上,刚好将景流霜拍进屋子里。 “你过来。”温寂月在摇晃的烛火下看信。 她将信件递给景流霜,“一共五封信。” “周小山早在两年前便与魔教有所往来。最后一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魔教与周小山暗中谋划,在武林中布局,设计让青云派携新锐弟子前往玄碛原,进而落入他们的圈套。” 景流霜目光落在信件末尾简笔勾勒的蝴蝶上,“这蝴蝶每封信都有,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了魔教的符号?” 温寂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魔教现在的深浅。” 35. 花落 虽说外界都传言战孤峰复活,准备重建魔教。 可是温寂月绝不相信这世间会有秘药能使人起死回生,况且她在玄碛原的沙窟里亲眼见过那些魔教的人,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你还记得那沙窟里的药味吧?”温寂月凝眉细细回想,“不似寻常药草的清香,反而辛辣似有烟灰味。” 景流霜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外面忽地狂风大作,本就摇曳的烛火更是被灌进来的风吹灭。 周围刹时暗下来,温寂月心头一跳,作为武者的机敏让她下意识把手放在了一旁的不具名上。 “喵——喵呜——”一声堪称凄厉的猫叫在屋外檐上响起,拖得极长的尾音带着呜咽,听来十分不详。 景流霜侧身站在窗边,借着旁边屋子里透出的烛火看清窗外的事物时,他瞳孔猛地一震。 温寂月也察觉出不对劲,刚推开门怀里就飞扑进来一团血色的毛茸茸。 她先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味,才看清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只沾满鲜血的猫儿,只能从腹部那点毛发能看出它原本是一只白猫。 “啪呲”一声,温寂月被昏黄的烛火笼罩。 景流霜持着烛台上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怀里的猫儿。 “是谢寻的猫。”景流霜抬起眼,低声呢喃。 温寂月怀里的那只猫儿听到谢寻的名字骤然挣扎起来,嗷呜嗷呜的哀嚎着跳下来,它急切地扒着温寂月的衣角。 他们都看懂了,可是正是这样才让他们不安。 温寂月在看清猫儿的那一瞬间连心跳都停顿了,现在那颗心脏在她的胸腔里鼓动着,发出的的声音催促着温寂月。 她看了景流霜一眼,两个人都在各自的眼底看清那点惊慌。 温寂月率先飞奔出去,跟着那只猫儿敏捷的步伐一路在长街上狂奔。 景流霜回屋带上长刀,又让商九积十守好这间小院,便跃出院子,在街巷上几个点跃窜上屋顶,起落几个回合才能和在长街巷子里奔走的温寂月齐平。 那只猫儿又不叫了,像温寂月第一次见它时那样异常的安静,只是奋力地拐过曲折的巷子。 待穿过这些迂回的巷子,温寂月恍然被眼前的一堵石墙拦住,高墙的影子完全笼下来,像是吃人的野兽。 温寂月盯着这堵高墙,脑海里勾勒不出这处地形,以至于身形有短暂的滞涩。 而景流霜在屋顶飞檐走壁,他从刚才掠过茶楼的檐角时,就已经惊觉那只猫儿的目的地在那座古朴厚重的院落里。 这里是,玄岳门。 景流霜立在檐角,能看清玄岳门最高处的那棵凤凰树。 凤凰花被风高高卷起,殷红花朵在空中打着旋,漫无目的的飞舞,又轰然坠落,像是一场献祭。 浑身是血的猫儿围着这堵高墙找了一个狗洞灵巧地钻了进去,只剩下因错愕而愣怔在原地的温寂月和景流霜。 隔着一道院墙,温寂月又听见猫儿低低的呜咽,她忽地吐出一口气,心间那点惶然让她第一次失了力道,竟没有攀上那堵高墙。 第二次她轻巧跃上石墙,隐匿在月色里和景流霜一齐追着猫儿。 视线越来越开阔,直到那棵凤凰树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树冠在地上投射出巨大的黑影,温寂月足尖一点翻身跃到树下。 她身形顿了一下——虬曲的树根上躺着一个人,一个鲜血淋漓的女人。 温寂月上前扶起这具身体,触手全是鲜血,待看到脸的那一刻,温寂月的心也似那些凤凰花一般轰然坠落。 这就是谢寻,了无生息的谢寻。 景流霜站在她身后,双目缓缓睁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谢寻鬓间的发丝都被血浸透,温寂月小心翼翼抚过那些发丝,指尖落在谢寻的眼尾。 她只见过谢寻笑过一次,她的眼尾让她笑起来实在很灵动美丽。 忽地,一滴晶莹水珠低落在谢寻的眼尾,又被鲜血混染变得浑浊,顺着谢寻的太阳穴流进鬓角。 温寂月迷茫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沾着湿热的温度。 这是,泪水? 温寂月大脑空白,思维停滞,一切感官似乎都被抽离了一瞬,又在下一刻回归,却带来了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感觉。 一股尖锐的、蛮横的刺痛从心口泛起,顺着血脉瞬间流转四肢百骸。 这是她第一次落泪。 这滴泪没有经过嚎啕、亦没有经过哽咽,它只是那样平淡地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 却让温寂月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失控。 景流霜也瞥见那点莹润,本能促使他从现在的状态里抽离。 他连忙蹲下身,观察温寂月的情况。 却见她眼里带着深深的惘然,然后又是一滴泪涌出,那泪水洗濯去了温寂月眼里的其他情绪,只剩下痛苦。 她轻轻地将谢寻无力的头安置在自己的肩窝。 然后抬起眼观察周围。 不妄尘出鞘染血,树干上还留有剑痕。 这里一定经历过一场打斗。 是什么人,能让谢寻出现在这里,还能杀害她? “小心!”景流霜骤然推开温寂月,旋身将长刀横在身后挡住了来人的一击。 温寂月护着谢寻的尸身往一旁闪躲,就见一抹青虹飞光又顺着景流霜的长刀划过他的肩胛。 “把那具尸体给我,我要带回正阳派。”来人是一个女子,声音清亮。 她的头发被全数束进黑色方巾里,更显得她的眉眼十分锐利。 “是你?”女子显然也发现了温寂月。 那女子眼里闪过兴奋,越过景流霜便将青玉剑送到温寂月的眉前。 铁与玉的相碰发出一阵清脆争鸣。 温寂月手里的不具名格挡在她的眼前,黑布被青玉剑锋利剑刃划开一道口子,却也不至于让眼前人窥探此剑的真容。 “还是那日在二十四会上的你更带劲。”女子收剑,又贴着地面躲过景流霜的长刀。 “景流霜。”温寂月声音有些嘶哑,可是却能喝停他。 景流霜收刀,站回一边。 那女子见景流霜收刀,便也将手中的青玉剑收回,看了不远处绵延的火光,挠了挠眉心说:“有人称玄岳门掌门杀了燕矶楼少主,正阳派已经带着人围了玄岳 门。” 她见温寂月盯着自己,便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忘了介绍,我叫丁静赢,偶尔揭点悬赏榜过活。” “今天算你倒霉,碰上我主业了。”丁静赢歪头指向不远处赶来的正阳派弟子,“我算他们老师。” 温寂月听她说完,并未动作。 “你们带走谢寻的尸体,要做什么?”她警觉起来。 “自然是要探查伤痕,为这姑娘讨还公道。” “然后呢?”温寂月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送她回家安息。” 温寂月看了景流霜一眼,他当即意会。 不具名的剑光划开一朵凤凰花,直扑丁静赢的面上。 “温寂月!你这是公然和正阳派作对?”丁静赢往后一掠,贴着树干接了温寂月一招。 那边景流霜已经抱着谢寻的尸身往外掠开好几里。 “她父亲还在等着她回家。”温寂月似乎被某种情绪裹挟,使出的剑招更是凌厉。 丁静赢方巾被剑尖挑落,她已无法在温寂月频出的剑招下出剑,只能抬剑不断格挡。 “你不信正阳派?”丁静赢虽然被压着打,但是却没有恼怒,反而更加兴致盎然。 “若你们真为她讨公道,就该直接杀了周群,一命偿一命,而不是急着把尸首带走。” 丁静赢神色微滞,随即冷笑:“你先操心你自己吧,你再和我打下去,那些正阳派弟子到了这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你,会作何想?” 温寂月却没有被这番话动摇分毫,剑势反而更疾。 她眸光冷冽,如寒潭映雪,一字一句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丁静赢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乍然一沉,温寂月手中的剑尖已经抵在她的咽喉之上。 “你当然敢了,你们青云派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做派吗?都是一群假仁伪善、道貌岸然的人。“ 一丝血色漫出,丁静赢喉间滚过一声低嗤。 温寂月同样轻轻嗤笑一声,剑尖再近一毫。 一道剑光从远处横飞过来,温寂月温寂月身形微侧,剑锋顺势一引,那道凌厉寒芒被她轻巧卸开,斜插入地,嗡鸣不止。 “你终于出现了。”温寂月看向来人。 一身碧绿短衫,身形高挑风流。 “青邬先生的关门弟子,云歌。”温寂月挽了剑,沉静地说道。 那个女子眼神先是确认丁静赢无碍,才转向温寂月这里。她在距离温寂月三步的距离停下,抱拳微微俯身道:“在下云歌,”她眉眼柔和下来,含笑道:“女侠武艺卓绝,果然如我所想,能够在险象环生的境地下生还。” “女侠既然隐姓埋名,想来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应该也不愿被旁人发现。”她侧首看了一眼丁静赢,独断道:“谢寻姑娘命苦,我们一定会为她查清真相。既然女侠与谢姑娘有约,那还请女侠将谢姑娘的遗体带回燕矶楼。”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沉,可是又因为此人独特的语调,每一句话末尾都勾着似的:“今夜,我与师姐也未曾见过女侠。” 温寂月抬眼看向面前眉眼坦荡的云歌,喉间溢出一声低浅的回应:“好。” 36. 燕矶 温寂月不再多言,将不具名收回,转身便离开了此地。 “师姐,没事吧?” 她听见身后的云歌关切地问着方才受了点伤的丁静赢。 一声清脆的“啪”声响起。 “你不是向来不爱掺和进正阳派的事情吗?”丁静赢声音冷冷的。 云歌将刚才被拍开的手收回,依旧温柔笑道:“事关师姐,我自然是着急的。” 一声轻哼响起,带着点冷傲。 温寂月早已沿着来路离开,再也听不见身后师姐妹的交谈声。 风依旧很大,吹得四野的草木皆伏低。 柳条孤身提着灯等在巷口,却远远就见景流霜怀里抱了一个人,她当下大惊起来,提着灯赶忙上前。 还未到近前,便看见无力垂落的只手,以及手腕上的彩环。 这个彩环她今日午间才在谢寻的手上见过。 柳条的步子停顿下来,站在原地顿觉荒谬。 “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就连持着灯的那只手都隐隐发抖。 景流霜喉结上下滚动一圈,有些难言。 “是谢寻。” 柳条眉头皱起,眼尾泛起红意,偏头确认景流霜怀里的女子——就是谢寻。 她像是不再忍心去看,连忙偏过头去,狠狠眨了几下眼睫。 “柳姑娘,谢寻姑娘的遗体能否进屋?我知道此举莽撞,可是除了此地,我已无去处……” “你在说什么?这有何不可?”柳条嗔怒道,“还不快点进屋,外头风这么大,她……她也该安顿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疾步往院内走,灯影在青石板上晃出急促的光斑。 待寻了空屋将谢寻安置妥当,温寂月才回到此间院落。 “可试探出来了?”景流霜忙上前确认温寂月的情况。 温寂月摇了摇头,看向院里的众人。 “我已将情况简略告诉了他们。”景流霜道。 温寂月闻言点点头便说:“谢寻伤在肩、腰、后背,而致命伤是从后心位置斜向下贯穿,所有伤口都窄而利落,不是长刀亦不是短刃,一定是一柄锐利非凡的长剑。” 所以她才在丁静赢出现的时候试探她的剑法,她的剑法刚正沉稳,一招一式都大开大合,与温寂月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而温寂月依据谢寻身上的那些伤痕所推测的凶手一定是一个身量高于谢寻、身法迅捷剑招偏诡的老练剑客,且此人惯于使用高位起手剑招。 温寂月看向景流霜,问道:“你觉得会是周群杀害了谢寻吗?” 景流霜揉了揉眉心,一时回答不出。 谢寻与温寂月都能打上几个回合,更是传承了谢家的剑法,按理说不会放任自己的致命破绽暴露在对手面前。 除非…… 景流霜放下手,眼底的困惑烟消云散,再次看向温寂月时,发现她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才惊觉温寂月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以谢寻的身手,即使身负重伤也不会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在别人面前,除非当时有人出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个人一定对谢寻十分重要。” 柳条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过来,喃喃道:“周群。” 她眸光一亮,“在这里,还会有谁比他更重要?所以当时现场一定不止周群一人。” 温寂月看向那间燃了灯的屋子,目光淡了几分,带着点浅浅的怅然。 “因为爱?”温寂月低声呢喃,费解道,“即使明白危险近在眼前,也能因为这种感情而将生死抛之脑后?” 柳条和景流霜俱是因为温寂月的呢喃而愣住,柳条更是侧首直直看向温寂月。 那目光不能说是审视,更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一种过于熟悉的事物时的惊疑和一瞬的迟钝。 而景流霜则是讶然于温寂月刚才的那滴泪——他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她第一次流眼泪,因为她对于这世间的感情实在太过于迟钝。 可是她的侠骨丹心又是真切的。 即使她不懂这些俗世之情牵连的所有含义、动机、因果,她也能凭着这一身侠骨丹心毫不犹豫地拔剑助人。 那不是出于算计,亦非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当,如同飞蛾扑火,不问归途,只循光而去。 所以在宋家时,她才会拼了命一般和宋家人抵抗到底。 秦雍将她教得太正义,崔雁荭将她教得太赤忱,那些同门又将她视作永远不会坠落的苍穹。 所以,温寂月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剑,寒冷的孤芒笼罩她的人生,又因为这些人的温情而变得至纯至善。 她注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 “明日,正阳派就会召集几位长老商议周群的罪责。”温寂月回屋将那叠信件取出,“这几封信需要交到青云派的手里。” “你准备自己去?”景流霜拉住温寂月的手,眉头轻蹙。 “景流霜,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温寂月仔细分析道:“这些信件得到的实在太过简单,而谢寻被害得又实在太过蹊跷。” “这更像是有人迫不及待让玄岳门暴露出来。” 温寂月拂开景流霜的手,“玄岳门担下这个罪名便会掩藏这背后的推手,武林内一定还有与魔教勾结的门派,且势力不小。” “我不能让寻惜他们一无所知地游走在阴谋之间。” 景流霜松开手,“好,我等你回来。” “景流霜,你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温寂月轻叹一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景流霜面上神色倏然一顿,又在几秒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温寂月这是在告诉他,她的那些同门和朋友大多见过景流霜,她不愿景流霜因此暴露他就是杀了周小山的那个人。 温寂月知道武寻惜的习惯,每在一处落脚便会在那里留下一朵蜀葵印记。她进城时早已观察过这些酒楼客栈,此刻她站在一处客栈的院墙边,从怀里取出一枚竹哨,吹了几个悠扬小调。 一间卧房的烛火应声亮起,温寂月将绑了信件的飞镖投掷向那间客房的窗户,借着风力那飞镖极快地钉在木窗边缘。 温寂月见窗户刚掀开一条缝隙,便贴风掠过几道矮墙转瞬隐入街巷深处。 推开窗户的武寻惜惊愕地取下飞镖,却连来人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窥见,心下漫开层层失落,浓重的愧意缠绕心头,这诸般纷杂思绪如一双有形的手箍着武寻惜的喉咙。 而在看清信件以及一封短小嘱托之后,武寻惜静立在夜风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待温寂月又回到小院,商九和积十已经将纸钱棺材都备好,柳条也为谢寻整理好了遗容。 “我明日便动身去燕矶楼。” 温寂月目光描摹过谢寻,淡声说道。 有了那些周小山与魔教的往来信件,玄岳门的脏水便泼不到青云派的头上。 她要先将谢寻送回燕矶楼。 算是弥补那一场再也没有人奔赴的约定。 景流霜知道温寂月心中所想,因此并未提出要与温寂月一同前 往,这里还需要留着人去调查今晚杀害谢寻的真凶。 “一路小心。”景流霜轻声叮嘱。 “我与你一起去吧,温姐姐。”柳条眼眶还泛着红。 温寂月轻轻为她拭去垂落在下颌的一滴泪,点了点头。 温寂月与柳条护送谢寻的灵柩到达燕矶楼百里外的断云山山脚时,正是黄昏时分。 而景流霜的飞鸽也在此时掠过层层林梢,落在温寂月的肩头。温寂月取下密信,仔细读过。 周群在正阳派地牢中自戕,死前用血写下认罪书,交代了全部内情。谢寻曾做过宋家门客,而周小山早已和宋天心一同勾结魔教,周群继任玄岳门门主时,就发现了周小山的恶行,为了维护门派名声,只能将此事隐瞒下来。 可谢寻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哪怕谢寻那段时间失了记忆,过得浑浑噩噩,周群依旧担心谢寻会在宋家查到玄岳门和宋家勾结的事,便假意约谢寻到玄岳门的凤凰木下,将她残忍杀害。 那些周小山与魔教往来的信件被呈上,而宋家那些人也承认却有此事。 至此,周小山与宋天心勾结魔教已是铁证如山,再无辩驳余地。 那些与温寂月一齐去往玄碛原的弟子也尽数还原了当时的情况,青云派与温寂月彻底洗清勾结魔教的嫌疑。 江湖上的风声又变了。 从前那些若有若无说温寂月狼子野心、残害师友的话彻底消失不见,反而人人都说起温寂月的义薄云天、明辨是非。 接着又惋惜起来,这样的侠女竟然因为小人构陷而惨死关外。 玄岳门的威望一落千丈,青云派临危受命派门中弟子前往丰州防备魔教,其余门派也愿意派门中弟子驰援。 至此看似江湖再次平静下来。 景流霜还在信里说酒楼里的那些评弹先生专为温寂月编了词,唱她一人阻挡魔教的壮举。 她将书信认真卷了卷揣回怀里,看着山边的云卷云舒。 燕矶楼的人已经到了,人人面上都笼着悲戚,而站在众人面前的男人,头发花白、身形委顿至极。 正是拖着病体赶来的谢临。 他扑到棺椁之上,嘶哑着喉咙也扯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清泪一滴又一滴砸在棺椁上。 山风卷着松涛,绕着空荡荡的棺木打着转,像故人迟迟未散的叹息。 灵车终于行至燕矶楼,众人将谢寻的棺椁安放妥当,设了灵堂,接连三日都有各派人士前来吊唁。 第三日夜里,吊唁的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两人一灯,火苗摇摇曳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棺木上。 “这几日我沉浸在悲伤里,还未好好谢过两位女侠将我女儿带回。”谢临的声音苍老异常,连日的病痛以及丧女之痛,早已摧毁了这个男人。 “女侠似有故人之姿,敢问女侠是否来自蜀山?”谢临慢慢踱步到温寂月身前,小心问道。 温寂月没有隐藏身份,反而坦荡点头。 “谢楼主,我尚有疑事未解,还请谢楼主帮晚辈保守这个秘密。” 谢临点头应下,“日后若是女侠有所求,我燕矶楼上下一定倾力相助。” 温寂月往后退了半步,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明日启程,希望谢楼主莫要沉湎悲痛,多加珍重自身。”温寂月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说完她便告辞离去,又在即将踏出灵堂时顿了顿脚步,说:“谢寻说她在后山埋了几坛梨花酿。” 身后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夹着细碎的,低沉的呜咽声。 37. 桃子 第二日夜色还未彻底褪去,天边仅有一线鱼肚白时,温寂月已经带上柳条准备出发。 她们坐在马上收拢缰绳,听身后传来谢临的声音。 温寂月翻身下马,迈出几步去接形容有些枯槁的谢临。 “女侠,何不等用过朝食再行路呢?”谢临将手中的布包递给温寂月。 “多谢谢楼主好意,”温寂月看了看还挂在天上的星子,“襄州还有一人在等我回去,我担心他的安危。” 谢临能听清温寂月在提到这个人时语气缓了点,便也不再挽留,只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小酒坛递给温寂月。 “阿寻埋的酒。” 谢临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轻声说:“她总喜欢在后山的柿子树下埋东西,还总以为我不知道呢。” 温寂月忽觉衣角被什么东西咬住拉扯,她和谢临一同低头看去,就见雪白的猫儿揪着温寂月的衣角不放,又用毛茸茸的身体接近温寂月。 他拍了拍温寂月的肩膀,流露出一点属于长辈的温情,“你虽是秦雍和崔雁荭带大的,却和我那侄儿最为相像,”他望着温寂月点了点头,感慨道,“八年前我失去了侄儿,现在又失去了女儿,如今见你,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路珍重,女侠。” 温寂月郑重辞别了谢临,便与柳条策马离开,马蹄声一路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谢临抱起白猫,慢慢沿着石板路回了楼中。 两个人星夜兼程,赶回襄州时,温寂月与柳条停在城外卖新鲜瓜果的小摊前,挑选了一筐脆桃。 听紧邻着瓜果小摊的茶棚里有几个江湖人在落脚闲谈。 原来是最近襄州城外接连出现了几桩怪事,闹得当地的村户不得安宁。 柳条善谈,站在一旁和那几个人交谈起来。 “什么怪事?有多怪?” 那几人见柳条穿着一身鹅黄短衫,年纪尚小,便也只当她初入江湖好奇心重,为首那人放下茶碗与她说了起来。 “先是村里的那口枯井总是在夜里嗡嗡作响,听得村民心里发慌,忙找来做了法的石板压在井口。” “结果根本不起效,反而地里的庄稼开始慢慢枯萎。” “村里的人刚开始觉得是有邪物作祟,后来又笃定是神灵降罪。” “他们喝了一些所谓的符水后,那些怪象居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 柳条听得十分认真,睁大了眼睛,追问道:“什么怪象?” 那讲话的江湖客见柳条如此聚精会神,便加重语气说道:“那些人开始见不得一切圆形的东西,只要一见就会头痛欲裂,你说怪不怪?” 柳条作惊讶状,点了点头。 那个江湖客讲完便一笑,“我也是道听途说,还添油加醋当作一个吓唬人的奇闻讲给姑娘听的。” 他将几枚铜板抛给瓜果摊的老板,“她们买桃子的钱我付了。” 说完便站起身掸了掸衣角,随行的其余几人也立马站起身,跟着他的步子离去。 “姑娘,闯荡江湖一定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语调上扬得有些讨打。 柳条在他们身后早已收起那副故意做出的惊讶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为首的那个男人。 温寂月提着竹筐,走到她身旁招呼她上马。 两个人策马经过那一行男人时,柳条从筐里随意挑了一个桃子抛向为首的男人,笑盈盈地说:“这就是那个怪事频发的村子里结出的桃子,送你一个。” 见那个男人下意识接住桃子,听闻此话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柳条大笑起来,“很甜的,看你敢不敢吃了。” 那个男人盯着柳条潇洒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狠狠咬下一块桃肉。 “师兄!”一旁同行的人伸手要阻拦他的动作,却被他躲过制止。 “你真相信她说的?”他又狠狠咬下一块白里透粉的桃肉,的确很甜。 “一看她刚才就是在故意套我们的话,我还当她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果然不能看脸!” 那几位同行的弟子站在一旁,也不敢接话。 柳条和温寂月绕过街巷,刚推开小院的院门,柳条就愣住了。 温寂月见走在前面的柳条身形一顿,心下一紧忙上前挡在柳条身前,待看清院中情形时,她也未免一愣。 “小月儿。” “小月儿……” “寂月!” 院中的三个男人听见门扉轻响,瞬间转过头,看见温寂月的那一霎那又异口同声道。 温寂月见景流霜长刀出鞘,斜斜指向地面,冷了脸色。 景流霜看到温寂月身影时就浮现的那点慌乱在此刻更甚,他紧张地将长刀往身后掩了掩,咽了一口唾沫准备说些什么。 却见温寂月快步走到他身前,看着对面一黑一红两个高大身影疾言厉色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俩有没有对他用毒?” 这下不仅景流霜变了脸色,对面的两人更是因为此话变了神色。 “小月儿?”贺怀云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却不见你的踪迹,此地只有这个小子,他见了我也不说话就拔刀,”他喉咙里滚过一声呜咽,抬起手腕露出一条被刀划出的口子,“他一点事没有,可我受了伤啊。” 温寂月闻言撇了一眼景流霜,又看向贺怀旻,“你呢?你······” 她见贺怀旻肩胛的那块布料破了口子,又望向身后的景流霜,见他怒视着对面的两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没事吧?”她摸了摸脖颈,问贺怀旻。 贺怀旻叹了一口气,“应该没事。” “小月儿······”又是一声隐隐带着哭腔的呼唤,温寂月颇有些头疼。 “不准哭!”她看向眼尾飞着薄红的贺怀云,正色道,“这里不是墨衍宗,你没有章法地突然出现,他自然警惕。” “你要哭着和我谈事?” 贺怀云慌忙擦了擦眼泪,勉强扬起一抹笑。 温寂月听身后的景流霜嗤笑一声,她往景流霜那里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景流霜收了刀,往柱子上一靠,抱着刀将视线锁在温寂月的身上。 “你怎么找到 这里的?” 温寂月走到贺怀云身前,盯着贺怀云渐渐变得有些心虚的表情,皱了眉头。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再把那些招式用在我身上?” 贺怀云听温寂月语气变冷,心脏顿时一沉,着急忙慌解释着:“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用过!可是现在我只能靠它才能找到你,小月儿,是我心急,是我不对。” 温寂月见他捉了自己的手,情急解释。她半晌无话,终究幽幽叹了一口气,将手抽回,“既然知道我还活着,你就该好好回西南,而不是和贺怀旻一起来找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拿命在胡闹?” 贺怀旻在一旁不出声,眷念地凝视着温寂月的侧脸。 温寂月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道:“贺怀云。” 贺怀云强忍泪水,端起温润君子的模样,柔声说:“我只是想要亲眼确认你还好好的活着。” 温寂月摇了摇头,抱歉地看向柳条。 柳条会意,便也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她走到景流霜身边,也抱臂看着对面三人,还抽空觑了一眼景流霜不算十分晴朗的脸色。 “现在见到了,你和贺怀旻一起回西南。” “我还有事务需要处理,暂时不能暴露身份,你回了西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贺怀云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贺怀旻挡住,他轻飘飘的目光掠过贺怀云,语气里带着点寥落:“你再说下去,她就该说些让你接受不了的话了。” 贺怀云的话音骤然卡在喉头,他知道温寂月行事果决,更何况眼下她平安无事,且态度已然明了。 若是再纠缠,只会让温寂月觉得棘手,徒增厌烦。 温寂月的眉间一如从前,看不出半分情愫,依旧清冷淡然。 贺怀云的肩微微塌下,垂眸掩去失落。 “我知道了,小月儿,见你安好,我便也放心了。” 说完,他抬眸深深看了温寂月一眼,再无多余言语,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贺怀旻稍稍落后一步,看着温寂月冷淡的侧脸,喉间有些发涩,终究只是笑了笑便离去。 温寂月望着远处的流云,过了许久才转身。 景流霜静静伫立在几步外,无声地看着温寂月。 温寂月本以为景流霜少年心性,难免会为此事置气。 却只见他走到自己身边,低头与温寂月视线齐平,放缓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炖了你喜欢的竹蕈鸡汤。” 温寂月松了一口气,用食指抵住景流霜的额头,将他推回去。 “温女侠。” “女侠。” 积十和商九从正屋里出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柳条将桃子往桌上一摆,“我和温姐姐回来的路上买的,这桃子又脆又甜,商九你去洗了来,我们一起坐下说说刚才听到的一桩奇闻。” 商九一溜烟抱着竹筐去了厨房,只留下他余韵很长的一声:“好嘞!” “此行一切顺利,只是谢楼主久病不愈,我留了一粒药在楼中,不知道对谢楼主是否有用。” 38. 秘法 “他的旧疾是十年前与青邬先生在梁渠山比武时留下的,”景流霜牵着温寂月回了屋子,寻了椅子坐下。 “那一战未论生死,最后青邬先生胜了一剑,可也是这一剑偏了一分,生生断了谢楼主的经脉根基。” 温寂月饮了一口热茶,仔细听着景流霜讲这些旧事。 她从前也听过谢临和青邬先生的那场比试,可如此详细的细节,还是第一次听见。 温寂月偏了偏头,将头歪在博古架上,目光落在架上的书册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寂月,你外出的这几日,我在城中打探消息,也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温寂月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光微微一凝,侧过身来正色看着景流霜,问:“是关于什么的?” 景流霜从桌案上取出一张碎了角的信纸,递给温寂月。 “你离开后我又去了一趟玄岳门,在凤凰树下挖出了这一张信纸。” 温寂月仔细端详那页纸上的短短几个字,字迹大半被血迹侵染,只能勉强辨认出“凤凰”这两个字。 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小儿胡乱涂抹的。 “周群的字,”温寂月眉头轻锁,“会写成这样吗?” 景流霜摇了摇头,说:“据我了解到的,周群自小待自己极为严苛,虽寄人篱下却也不坠青云之志,像他这样的人断不会容许自己的笔墨如此不堪。” “这字条,恐怕是当时在场的第三人为了引谢寻入局写的。”景流霜将信纸拿回搁在书册之间。 “除了这个,我还查了城中的每间医馆,想要找出那人求医问药的踪迹。” 景流霜神色微沉,“可是却查不到一丝踪迹。” “要么那人早已不在城中,要么就是那些伤不需要城中的大夫诊治,他背靠家族或门派,可回去疗伤。” 温寂月点点头,“想要杀了人还能在这襄阳城里全身而退的人,更可能是后者。” 景流霜轻叹一口气,双手撑在桌案边缘,戳了戳温寂月放在一旁的配剑。 “襄阳城内暗潮汹涌,也许从我们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陷局中。” 温寂月垂眸盯着景流霜的侧脸,看那白皙的肌肤下隐隐透出的一点薄红,担心他因思虑过重伤了心神,想着安慰一下。 却见景流霜忽然抬眸,眼中的那点忧思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肆意的笑。 “不过,他们遇见的是我们。” “这盘棋,他们想做执棋的人,我偏偏要把这棋盘掀了。”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的样子,心头觉得轻快,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温女侠,吃饭啦。”门外传来敲门声,“景公子,吃饭啦。” 景流霜闻声起身,顺手拉起温寂月一同往外走,“今天这饭菜绝对合你胃口。” 炊烟淡了,暮色四合。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氤氲着温馨。 景流霜先为温寂月盛了一碗鸡汤,又剔了一碟无骨的鱼肉放到温寂月面前。 另外三人已经见怪不怪。 月亮爬上小院的院墙,洒落一地清辉时,柳条已经将今天在城外听到的趣事讲了一遍。 商九放下酒杯,瞪大了双眼,“这桩怪事我也略有耳闻。” 说着他便绘声绘色描述了今早在城外见到的景象。 “我去城外买竹蕈,路过那座村落时便隐约觉得不对。待我折返回城再路过,就见那村头立着道士在做法。” “上前一打听,才知道村里的人患了怪病,这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和柳条说的一模一样。” 柳条拍了拍桌子,凑近商九压低声音道:“我回来的时候,还遇见了几个人,你猜猜他们是谁?” 商九一撇嘴,“好柳条,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温寂月看着两人插科打诨,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那点温和笑意。 “涵虚阁的人。” 商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追问:“涵虚阁的人专探墓穴,寻得奇珍异宝便转手卖出。” “他们一出山,必是为了探宝。”商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莫不是那村子下有古怪?” 柳条说到此处其实也存了一些疑惑,“可是我自小便在这里长大,从未听过关于那村子的传闻。” 景流霜见温寂月独自默然不语,以为今日的酒醉人,便伸出手为她撩起耳畔的发丝。 温寂月抬眼疑惑地看向景流霜,倒让景流霜一愣,忘了将手收回来。 “无妨。”温寂月见景流霜愣怔的模样,安抚道。 “我只是在想,这些事情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会不会也是有人可以布局?” 说完她摇了摇头,否决自己:“许是我多虑了。” 景流霜收回手,也暗暗思量起来。 积十为几人斟了一盏清茶,语调轻缓,“喝过这盏茶,便各自回去歇息吧。” “心明眼亮,方能看清那些魑魅魍魉。” 商九深以为然,点头应道:“说得是,吃饱睡足,万事不愁啊。” 喝完那盏茶,他摆摆手便回屋。 积十收拾了院中的碗盏,也吹熄烛火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日鸡鸣响起,天色大亮时,商九又挎着他的那个小篮子出门买食材。 推开门被院落前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商九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人的衣角已被晨露浸湿,显然是已在门外伫立良久。 “小兄弟,叨扰了。”那个中年男人长相儒雅,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拱手作揖,“烦请小兄弟将这些东西交给温女侠。” 商九接过盒子,掂了掂分量,盒子不重,倒不像什么金银细软,也没有什么危险气息。 商九觑了男人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并无恶意,便点了点头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可是与温女侠有旧?” 那男人又是一笑,“此物是我家公子命我交给温女侠的,她见过自然就知道是谁。” 商九偏头往院中望去,见温寂月已推开屋门,再转回头时就已不见了那男人的踪影。 将此物交给温寂月时,景流霜的屋子也恰巧开了门。 商九抿了抿嘴,脚底抹油一般挎着菜篮跑了。 温寂月指尖轻挑盒盖,脸上神色微动。景流霜倚在门框上,目光在温寂月面上停留片刻,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 异色,又将目光落在锦盒之上。 “这是何物?” 他想知道便也如此问了。 温寂月端着盒子进了屋子,“进来便知。” 景流霜依言跟随温寂月进了屋内,只见温寂月挑开盒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瓶。 这实在太好辨认,所以景流霜当下便知道了此物是谁送来的。 他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看温寂月一一数过这些药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往事俱矣,如今与她朝夕相伴的是自己,一件礼物而已,不要心胸狭隘乱了心绪。 不要心胸狭隘······ 瓷杯裂了一条细痕。 在景流霜看见温寂月轻车熟路地取了几个青瓷瓶,从中依次取出字条,铺在桌面上认真端详起来。 茶水漫出一点,景流霜咬了咬唇,掩下心间那点酸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谁送来的?你和他这么熟悉?” 温寂月先是嗯了一声,才回道:“贺怀云送来的。” “离开蜀山前,我与他约定,我去玄碛原,他先在蜀中调查魔教传闻的真假,然后带着消息与我会合。”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他没来找我。”温寂月将字条全部读过,才发现景流霜没有说话。 “我当时······”景流霜有些羞愧,垂首不看温寂月。 他当时见温寂月未等到人时流露出的一点失落,便生出那些隐秘卑劣的暗喜,大言不惭地暗讽未能赴约的贺怀云。 可是今日看来,贺怀云并非失信,而是有难言之隐。 温寂月回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景流霜在说哪一件事情。当时他见贺怀云迟迟未跟上,的确有过片刻怅然,但很快便被更紧迫的局势冲淡了。 “不必介怀此事。”她温声宽慰道。 “想来那时候贺怀云便被拖住了脚,没有赶来玄碛原。”温寂月看向桌面上的这几张字条,眉头皱了皱,“现在他应该被人监视,所以无法直接向我传递信息。” 这种传递信息的法子,还是以前贺怀云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的。 她与贺怀云分居两地,有时他便在送来的东西里夹上几封书信,偏还喜欢用些晦涩难懂的诗句。 看得温寂月十分头疼,连回信都懒得动笔。 如今的这几张字条倒是写得十分简练明白,反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字里行间皆是未言明的凶险。 温寂月将一张字条递到景流霜眼前,用手托起他稍显沮丧的脸,“认真看,这上面说他在蜀中探查魔教消息时,偶然发现西南王一直在找一本古籍。” “这本古籍上记载了很多功法,但是西南王真正感兴趣的是一种叫‘驻世真经’的功法,据说能逆转生死、延寿百年。” 温寂月眉梢一挑,看向景流霜:“你觉不觉得此法和魔教那秘药的功效很像?” 说完她又拿过另外一张字条,忽略前面那点关于贺怀云抱怨贺怀旻所作所为的牢骚,直接指向末尾:“涵虚阁。” 涵虚阁如今已与西南王合作。 这意味着,涵虚阁此行便是为了那本古籍的下落。 39. 村落 “西南王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早年立下赫赫战功,深得圣心。” 温寂月将字条一一放好,敛去眸中幽深,低声说:“他位高权重,却仍对生死有执念,若这古籍现世,江湖上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景流霜目光追随温寂月,看她眉头微蹙,便已知悉她心中所想。 如果真要阻拦涵虚阁,便是与整个西南王府为敌。 这不是江湖上的简单恩怨,而是与权贵相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寂月,我与你一同去。” 温寂月挑了挑眉,笑看景流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这么熟悉我?” 景流霜一时不能适应温寂月的打趣,卡壳了半晌,才继续找回思绪:“我知你行事从不畏险,可我也不愿让你孤身涉险。” 温寂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不说话转身继续整理盒中的药品。 景流霜不经意问:“你说贺怀云被监视,不担心他吗?毕竟他武力不济,只会摆弄那些毒物。” 温寂月闻言,双手撑在案边,笃定道:“他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墨衍宗长大,若是连这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早就成了别人毒下的亡魂。” 景流霜虽对这样熟稔的语气略感酸涩,却也明白温寂月所言不假。 “如果涵虚阁此行目的地便是那座村落,我们不妨先去探探虚实。” 温寂月拾起佩剑,对景流霜说道。 景流霜点头应下,也回屋拿了长刀。 两个人本想相伴出门,却在院中碰见了晒太阳的柳条和择菜的积十,以及刚好将小菜蓝放好的商九。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各自的眼里读出几分疑问。 按理说积十和柳条应当还在睡觉,商九也不该这样快就回来。 “你俩准备去哪?”商九眯起眼,凑上来贴近景流霜问道。 景流霜无奈看向温寂月,耸了耸肩。 “去那座村庄探个虚实。”温寂月看向柳条,半含劝慰的语气,“此行关乎一本古籍,凶险难测,你们就留在此处,待我们回来。” 商九听到古籍,眼中放光,摇曳着飘向温寂月,软了声音道:“是什么古籍?难道是绝世神功?” 积十提起商九的衣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功?多半是些晦涩难懂的杂谈,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废纸一堆。” “古籍上记录了一种能逆转生死的秘术。” 温寂月话音一落,院中静了片刻。 商九瞪大双眼,积十微微张大嘴,柳条也不嚼手里的桃子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商九回神,一脸不信的摇头。 柳条抱臂,目光在商九身上梭巡,笑道:“长生堂里不还有一幅能堪破虚妄的画卷?” 商九已哽住,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柳条却已丢了脆桃,站起身:“能让温姐姐如此着急的,不是古籍本身,而是这本古籍现世会引起的波动。” “一旦消息走漏,各方势力必会蜂拥而至。” 柳条拍拍手,按下一旁藤架上悬着的佩剑,朗声道:“我陪你去,温姐姐。” 商九见状,也忙不迭地凑上前去,嬉皮笑脸地挽住温寂月的袖口:“还有我!我可不能让这古籍抢了我们长生堂的风头。” 积十揣了手,慢悠悠道:“你们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若是天黑前回来,刚好赶上晚饭。” 商九又撅着嘴去了积十身旁,赞道:“师兄贤惠,我要吃清蒸鲈鱼。” 积十噙着笑应下。 温寂月几人出城,转过几片已经隐约泛黄的麦田到了那座村落。 实在太过显眼,别处的庄稼都长势良好,而这周围的作物都有枯槁之态。 村口死寂,连犬吠都听不见。 温寂月示意众人噤声,屏息凝神。 景流霜微微蹙眉,“戴上面纱,遮住口鼻。” 温寂月依言照做,柳条裁了衣角裹着口鼻:“这枯败之象倒像是这里被污染了。” 商九点头,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屋舍,“那墓穴若在这地下,恐是有人惊动了墓中的机关,往外泄了毒气。” 景流霜敲了敲旁边那扇屋门,里面响起陶罐倒地的声音。 “是谁?”来人眼底泛着青黑,眼神狠厉。 “我们是过路的旅人,见村中作物与别地不同,便想来问问缘由。” 商九上前笑得乖巧温顺。 谁知那人瞥见几人手上的武器,登时变了神色,要将门关上。 景流霜抵住门扉,放缓声音问道:“我们并没有恶意。” “你们是江湖人?还说没有恶意?这一切就是你们这些人带来的灾祸!快滚!” 那个人目眦欲裂,猛地发力欲将门摔上。 “什么叫做江湖人带来的灾祸?” 温寂月凝神,轻声问道。 那人见温寂月和柳条一人持剑肃立,气势凛然,心中惧意更甚,而另外一人黄衫圆脸,气质温和,便壮着胆子压低声音道:“半月前,几个穿短打拿刀剑的人借宿在此,那一晚过后,村子里便怪事频发,而那几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谢告知。”温寂月颔首,将一瓶丹药递过去,“这药可解毒,你若信不过,可带去给大夫看看。” 那人将信将疑地接过药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最先出现怪状的地方就是那口井。” 说着便将门砰得关上。 温寂月他们往井口赶去,一路上家家户户都紧闭屋门。 那口井上盖了厚重的青石板,温寂月上前探查一番。 忽地她用剑拄着地面,啧了一声:“这地下一定有古怪,”她环视周围的枯木,沉声道:“依据村民的话,那几个借宿的人,应当下了墓穴,惊动了里面的机关。” “既然他们下去了,那我们遇见的那些涵虚阁弟子又是怎么回事?” 柳条困惑道:“他们是才到襄阳的。” 景流霜指尖叩了叩刀柄,分析道:“那就说明刚开始下去的那几人没有得到古籍,涵虚阁不得已才派出第二批人手。” 温寂月忽然警惕起来,侧耳倾听风中细微的异响,“有人来了,我们先避 一避。” 几人闪身进了一旁的磨房,借着一扇窗户往外窥探。 只见昨天在城外偶遇的那几个涵虚阁弟子整装待发,由领头的男子指挥众人挪开石板,一人先甩下绳索,滑入那漆黑井口。 温寂月目光紧锁在领头那人的武器之上,那是一柄峨眉刺,精巧细长。 这件兵器在奇闻录上有过一小段记载,如今持有它的人是涵虚阁的大弟子,名叫蔺樊春,此人虽是涵虚阁弟子,却清风朗月,行事潇洒。 因为实力出众,他在门中可选择任意差事,那些爱财的长老也乐得他在外游历,以此也算为涵虚阁博得几分薄名。 可是他此刻却出现在此处,可见西南王对古籍的势在必得。 温寂月等人在磨房阴影里屏息凝神,待最后一名弟子身影没入井底,四周重归死寂,他们才快步来到井边。 温寂月未作迟疑,确认下方涵虚阁弟子已找到入口不会再折返,便率先顺着绳索滑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井底寒气森森,最后一个下来的柳条抱了抱双臂,看商九指尖摸过一寸寸石壁,然后转头对景流霜指了一处地方。 景流霜用长刀挑开机拓,一道低矮的暗门出现。 温寂月他们顺着石道前行,捕捉涵虚阁弟子留下的细微痕迹,终于到了一处开阔的石室。 只见此地散落着几具残破的尸骨,从旁边散落的武器来看,这几人应当就是村民口中提到的借宿之人。 而石室深处,蔺樊春和其他弟子正在与一具机关傀儡缠斗,那傀儡身形高大,行动敏捷。 涵虚阁的弟子难挡那凌厉攻势,节节败退。 温寂月掷出长剑,精准刺入傀儡手臂的关节处,为蔺樊春解了围。 蔺樊春借势旋身,将峨眉刺卡入傀儡的另一只手臂关节处,只听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那峨眉刺竟被硬生生折断,蔺樊春被巨力挥开,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吐出一大口血。 柳条的剑砸在机关之上,却似乎对这东西毫无作用,商九的短刃在此处也如泥牛入海,只迸出几点火星。 眼见涵虚阁的弟子一个个倒下,余下几个弟子面露绝望,失了阵型只能勉强自保。 蔺樊春却忽然站起,抹去唇边血迹,眼中没有丝毫惧色,他看向温寂月,从腰间解下铁钩。 温寂月心领神会,在铁钩抛出的瞬间就借景流霜的长刀一荡,借力腾空而起,身形如燕地踏上铁钩,顺势将身子跃到傀儡肩头,手中长剑顺势下劈,直取那机关核心的枢纽所在。 “躲开!” 话音一落,她手腕翻转,剑锋裹挟寒光,狠狠刺入那运转的机拓处,机括崩裂的脆响在石室中炸开,傀儡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塌。 温寂月被那力道一震,心口泛起一阵闷痛,借着惯性轻盈落地,被景流霜稳稳接住,关切地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温寂月吐出那口腥甜,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搜寻四周,试图寻找那本古籍。 “不必找了,东西在我这里。”蔺樊春摇摇晃晃站定,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40. 怜弱 温寂月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目光冷冽,看向蔺樊春劝道:“蔺兄,这本古籍内记载的‘驻世真经’能逆转生死,让人长生久视。” 蔺樊春提起那本古籍,嗤笑了一声,依旧和温寂月针锋相对,彷佛刚才的生死相托并未存在过。 “世上不可能会有长生之法,可是却有太多人觊觎长生。” “这本古籍不管最后落入谁的手,都会成为祸端。” 蔺樊春讥诮地扬起嘴角,看向温寂月的眼神带着嘲弄:“为了这本古籍,我涵虚阁的弟子折损过半。” 他“啊”了一声,他像是后知后觉般指了指石室的穹顶,更准确的说是指向地面之上。 “他们被困在这里,便敲坏了这里的机关引我们前来,你可知这本古籍对涵虚阁而言,不是祸端而是机缘!” 温寂月目光更冷,“冥顽不灵,我今日定要毁了这祸根。”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长剑如惊鸿掠影,直逼蔺樊春面门。 “等等!” “我能复原这里的机关,让毒气不再外泄。”蔺樊春声音颤抖,看着直逼自己肩颈的剑锋,甚至来不及侧身避开。 温寂月眉眼笼着寒意,让蔺樊春胆寒。 剑尖停在他的肩胛前半分,蔺樊春甚至能感知到那寒意要割开他的皮肉。 他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领。“这里只有我能复原所有的机关,让外面的那些村庄免于灾祸。” 温寂月目光里带着怒气,指尖微微痉挛一下,终究没有刺下这一剑。 她放下长剑,后退半步示意蔺樊春去修复机关。 蔺樊春缓缓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深看了温寂月一眼后,他取出怀中的工具,仔细探查过周围的所有机关,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石室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温寂月看他手指在那些机拓间游走,一声沉闷声响自头顶及地底传来,地面震颤一下。 温寂月原本一直盯着蔺樊春的背影,却在刚才的震动里瞥向上方的穹顶,震颤停止后再将目光移转回来,却已经不见蔺樊春的身影。 温寂月瞳孔骤缩,环顾四周却只余死寂。景流霜亦面色骤变,快步走到温寂月身边,探查周围的石墙,却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柳条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周围的气流,片刻后睁眼:“此处气息流动比之前顺畅许多,毒气已被截断。” “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带着古籍回蜀中,我们上去。” 几人点头,跟着温寂月又顺着来路向上攀爬。井口悬着的绳子还在,看来此处还有其他的出口。 温寂月率先攀出井口,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悬在半空的一轮圆月,清辉如霜洒在周围的凄凄荒草上。 待柳条他们都出来,温寂月便不再整顿,提剑往蜀中的方向而去。 月光照亮了前方的方寸之地,温寂月立在旷野边缘,猜测蔺樊春会选择哪一条路奔逃。 夜鸦嘶哑的啼鸣带着凄厉拖了一路,温寂月心间忽然一跳。 抬头搜寻那只夜鸦的踪迹,只捕捉到一抹残影掠过不远处的树梢。温寂月思索片刻,便掠过枯枝追着那黑影而去。 柳条与景流霜和商九对视一眼,三人便各自分散开搜寻蔺樊春的踪迹。 温寂月挥开横斜的枝桠,足尖轻点,身形如飞鸟般穿梭于林间。 落定在一株古柏之上,温寂月扫视过周围被树枝筛落的光影。 忽见一抹暗红在被风吹拂的野草间若隐若现,温寂月跃下树枝逼近那抹暗红。 再往前几步,只见一具浴血躯体横陈于乱草之间。 正是蔺樊春。 他胸膛的伤口如血注,面色惨败。 温寂月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指尖探向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温寂月环顾周围,不见第三人踪影,只有夜风在林间呼啸。 蔺樊春似乎感知到温寂月的存在,勉力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温寂月半明半灭的面容。 他嘴唇翕动,似要吐出什么字句,喉间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温寂月咽下喉间那抹破碎的叹息,从腰间取出一枚莹润的玉瓶,拔开塞子将其中清冽的药液尽数灌入蔺樊春口中。 药力化开极快,蔺樊春原本涣散的瞳孔微微凝聚。 “这药能吊住你的一口气,如果你想活,便努力护住这口气。”温寂月将蔺樊春微微扶起。 蔺樊春喉结艰难地滚动,却被温寂月制止:“不要说话。” 蔺樊春却仍执拗地张开嘴,咿呀了好一阵才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古籍,被人抢走了。” 温寂月皱眉,看向濒死的蔺樊春,语气里带着怄意:“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蔺樊春惨然一笑,“师门所托,重于泰山。” “蔺樊春,世人多说你乐善好施有侠义之风,委实不该是涵虚阁那般冷血门派的弟子。” “你今日所做所为,可还对得起你的本心?” 温寂月想要将他扶得更稳一些,却因为他身上粘腻的鲜血而失手。蔺樊春身子一滞,半躺在野草之上。 他目光眷念地凝视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孤月,声音很轻:“在这波谲云诡的江湖里,烈酒入喉便会将一分的义气说成三分的侠气。” “这些恩恩怨怨里多的是像我这样沽名钓誉之辈,”蔺樊春苦笑一声,声音微弱,“温寂月,真正的侠义之士,该是怎么样的?” “温寂月。” 三年前的蜀山水潭旁,穿一身黑衣带着面具的蔺樊春与温寂月论武,温寂月看出蔺樊春不常用剑,却也没有揭穿追问。 温寂月赢了蔺樊春一筐新鲜的野味,坐在青石上擦拭飞光剑。 蔺樊春则靠着青石,手中把玩着一节不知从何处折来翠竹,翠竹修长纤细的竹节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你说,真正的侠义之士该是怎样的?”蔺樊春将翠竹插入泥土,目光穿过林梢望向虚空。 温寂月依旧沉默擦拭着飞光。 “他们说你闷得很,这几年你还真的连话都懒得说。”蔺樊春耸耸肩,靠在青石上晒着暖阳。温寂月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眸瞥了他一眼,“怜弱。” 蔺樊春侧目望向温寂月,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林间栖鸟,“怜弱,这个词好。” 温寂月并未因他的笑声而有半分动容,只是重新低下头,补充道:“这些词不该只挂在嘴上。” 蔺樊春翻身而起,挥手将剑别入腰间。 “待我完成师门的任务,还了师门的养育之恩,便离开那是非之地。”蔺樊春肆意笑着,“游历四方,也做一回真正的侠客。” 他那时张扬的笑掠过温寂月的耳畔,亦如现在那游丝般微弱的气息,消散在温寂月的耳畔。 “温寂月,作茧自缚,方知······困兽在心。” 温寂月跪坐在野草之间,目光落在他涣散的瞳孔里,那里始终映着那轮清冷的月。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寂月听出是柳条和景流霜的动静,微微松开手中一瞬间紧握的剑柄。 “古籍被夺走了。”温寂月冷声说。 半晌她站起来,忽觉片刻眩晕,旋转的星轨在视野里交错。 痛意后知后觉,她兀自按住心口,淡声道:“这也算他的埋骨之地,山清水秀,挺不错的。” 风过林梢,温寂月注视着那座新立的孤坟,久久无言。 温寂月转身,衣袂卷起地上的枯枝与落叶,发出细碎声响,像是那个一直在固定时节出现的絮叨故人。 景流霜一路上异常沉默,沉默到柳条都有些诧异。 可是温寂月此刻亦是沉默的,柳条只好与商九并肩,跟在两人身后。 到了小院,景流霜推开门,几个人便被融融的暖意包裹。院中的烛火摇着暖黄的光晕,桌上的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柳条深吸一口气,将佩剑挂回藤架上,见积十正拴着围裙将最后一炉陶罐端上桌。 “回来了。”积十温声招呼几人洗手吃饭。 温寂月立在院中,数过燃着的灯盏,将思绪拉回现在。她敛眸洗净指甲里的血渍,端坐回饭桌旁。 柳条见温寂月神色渐渐缓和,便为她盛了一碗热汤,“温姐姐,这汤一闻便知积十炖了许久,火候足得很。” 积十笑着摆摆手,扒拉了一口米饭。 柳条松了松肩胛,长舒一口气后,夹了一筷子鱼肉,却在入口时微微顿住。 积十敏锐捕捉到柳条的一点异样,抬眼望去,询问道:“怎么了?” 柳条做出认真品鉴的模样,细细咀嚼片刻才咽下,“鲜!” “但是这鱼是不是温得有些久了,鱼肉有些柴了。” 商九忙叼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师兄你是不是把这鱼反反复复热了几次?” 积十笑道:“明日给你俩做新鲜的,绝不糊弄你们的舌头。” 打趣过几句,饭桌上的气氛活泛起来,几人吃过这桌晚膳,便又各自散去。 温寂月落后景流霜几步,看到他有些发虚的脚步,眼睑微微眯起,看向天边那轮圆月,若有所思。 41. 参悟 她在景流霜要关上房门的前一瞬,伸手抵住了门板。景流霜身形微僵,脸上神色极为仓皇,可是最终还是侧了身,让温寂月进了屋内。 景流霜靠在门扉之上,借着有些颓唐的烛火细细打量温寂月。她永远如霜雪,让人先感受到的是肃静的莹白,而后才是刺骨的凛冽。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被自心口泛起的痛苦激得身形一颤,他踉跄几步跌在椅子上,那痛意开始在周身游走,极致的痛让他一时不知该捂哪里。 温寂月看他跌坐在椅子上,面色痛苦得泛白,也着实一惊。她上前扶住景流霜因为痛苦而痉挛的身体,双手按住他不安扭动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景流霜的额发顷刻间就被汗水浸湿,他双眼迷蒙看不清事物。只感觉温寂月淡紫的身影向自己奔来,接着便是她身上独有的似雪一般的清冷气味。 “景流霜?”温寂月语气急切。 景流霜却忽然挣扎,温寂月揽住景流霜的肩背,发现他的神色更为痛苦,便明白他伤了后背。 温寂月轻轻拨开景流霜的衣衫,只见他的后背满是淤青。她呼吸一滞,目光落在那一片青紫之上,察觉这是在墓里时被那傀儡所伤。 “受伤了为何不说?”温寂月摆正景流霜,看他紧闭的双目。 受伤了还要配合她跃上傀儡肩胛,让伤势更严重。 温寂月自责起来,想要出去打了凉水来为景流霜擦拭淤青,刚转身就被一双手环住了腰。 景流霜将额头抵在她的后心处,手越箍越紧。在温寂月靠近他的那瞬间,一股热意便顺着经络窜遍全身,渐渐将那痛意驱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 景流霜知道,这是同心蛊发作的迹象。 上个月他服了药,在温寂月前往燕矶楼的时候独自度过了同心蛊的煎熬。 可是明明这个月他也早早服了药,却没有用?刚才的那股痛苦他很熟悉,是伴随了他多年的红谷蝉毒发之症。 他头脑昏沉,意识松散,实在不知是因为红谷蝉催发了同心蛊,还是同心蛊压下了红谷蝉。 他此刻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天然地想要靠近温寂月。 可是温寂月却甩开他的双手,俯身贴近他察看他的情况。更近的气息让他心神愈发涣散,他睁开双眼,看向朦胧中的那抹淡紫色身影。 乌黑的发、清冷的眸,还有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此刻,景流霜只觉得那唇似雪原上唯一的红梅,带着与温寂月本人十分不符的艳色,让他想要引诱温寂月将这枝头的红梅贴上他的脸颊。 然后呢? 轻啄? 厮磨? 吮吻? 碾压? 这些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寸断。景流霜喉结滚动,下颌收紧狼狈地后退,紧紧缩在椅子里。 “景流霜?” 景流霜将头埋进支撑自己的手臂间,不应声。 温寂月却还是锲而不舍地呼唤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温柔。 景流霜耳根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颤意。他不敢抬头,怕一抬眼便把自己的妄念展现在温寂月面前,让温寂月讨厌。 谁知温寂月却直接强硬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体内的同心蛊是不是发作了?” 景流霜恍惚着点头。 “小苗前辈给的药是不是压不住同心蛊了?” 他再次点头,却无知无觉地往温寂月身边靠近。 “该怎么做才能缓解?”温寂月俯视着他泛红的眼尾,以及那眼眶里盛着的一汪水。 她自然知道此刻的景流霜需要什么,只是她深觉景流霜此刻神志不清,自己的所有动作都像是在趁人之危。 她将景流霜小心扶到榻上,为他拨开被汗湿的额发,放了一枚冰凉的药丸在他舌下。 不知道有没有用。 过了几息,景流霜的汗依旧未止,甚至热气蒸腾得更甚。 看来没用。 温寂月想要起身去寻冷水浸过的帕子,试图用物理的凉意压下他体内翻涌的热毒。 然而指尖刚触到景流霜滚烫的肌肤,景流霜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反扣住她的手腕。 “你宁愿用这些死物,也不愿碰碰我么?”景流霜啜泣着。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尾滑落,落在温寂月的手背之上,微凉的触感却让温寂月指尖一颤。 “那就别躲。”温寂月依旧十分决断。 日光暖融融的拢在纱帐上时,外间的鸟啼叽叽喳喳惹人生厌。 景流霜已经醒了许久,从天光昏寐到旭日初升。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衣架上悬着的那件淡紫色外衫。 这间屋子里,唯有这件带着冷香的衣裳能证明昨晚温寂月确实在此停留。 景流霜所有的思绪都从懵然开始被煮沸。 被商九拉起来,梳整过之后,景流霜却忽然折返回桌台前,拿起发带细细比对。 这根雪青色带竹纹的和今日的衣物并不相称,那根月白缀银丝会不会又淡雅了些。 挑了半晌,才拈起那根靛青织金的发带,重新为自己梳了一个高马尾。 推开门见温寂月正立在院门前,一个穿粗布麻衣的老者捧着一筐鸡蛋正满脸慈爱地递上前去,嘴里还念叨着快收下。老者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粗布裙的少女,怯生生地看着温寂月。 温寂月颇有些手足无措,眨了几下眼还是不知如何推拒。 “女侠,您昨日给的那药娄二娃用水化开分给了全村的百姓。”老者笑着,“这药比那些道士给的符水还灵验!我们全都好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温寂月捧着那筐鸡蛋,下意识说:“举手之劳罢了。” 她要将鸡蛋递回去,柳条却接过那筐鸡蛋,扬起温和的笑对老者说:“谢谢乡亲们,这礼我们就收下了。” 说着又将一张信纸放到老者的手上,“奶奶,你可拿着这方信纸去城内的济世堂,他们会派人为村子里的田地翻土换肥。” 说着说着她眉眼间也有了些苦涩,“休耕的这一年,他们也会为你们安排生计。” 那个老者激动地要跪下磕头,却被柳条眼疾手快地扶住。 “奶奶,不必如此。”柳条将老者交给她身后的少 女,露出一抹清浅笑意,“济世堂内还开办了义学,姑娘若有识字之心,也可以去那里学习。” 姑娘感激地点头,然后搀扶着老者沿着街巷回去了。 温寂月与柳条转身,就见一身劲装且束着高马尾的景流霜倚在门框之上,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商九与景流霜一道注视着少女和老者消失在巷尾的转角处。 “今日,你要去见客?”柳条上下打量了一眼景流霜,啧啧称奇。 景流霜目光落在温寂月的面上,却见她神色坦荡,彷佛昨夜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敛眸将那点落寞掩去,有些艰难道:“我和商九出门去探探古籍的下落。” 温寂月目光在景流霜被风吹起的发带上停留片刻,才微微颔首。 “早去早回。” 说完便一头扎进后院的花架之下。 柳条慢慢踱步到花架之外,拨弄了一下只剩下青叶的花藤,又蹲下身去翻了翻石板旁的泥土,又举着沾着露水的叶片咻咻放出去打落几颗青李。 捧着洗净的李子放在石桌上时,温寂月终于开口说话了。 “柳条,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可以将良知抛诸脑后吗?” “这世间看得见的苦难就摆在那里,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视若无睹呢?”温寂月有些困惑。 蜀山上的安宁让她的眼界变得狭隘而纯粹,那些人登上蜀山,只带来了似凌云一般的壮志,却将山下的算计与泥泞藏起来。 “温姐姐,你出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柳条撑着下巴,目光温柔地看着温寂月。她在此刻确信,温寂月与那个人有着血脉上的相承,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底色。 那个人沉寂得似一潭终会被风干的死水,任由万物磋磨也激不起一点涟漪。 而温寂月更像一泓清冽的活泉,清澈澄静,世人的悲喜都能在这面清泉上投下回响。 是得益于温寂月母亲的血脉吗?抑或是青云派的教导? 温寂月沉思了片刻,说:“以前出剑,我想赢。” “现在出剑,我想救人。” 柳条笑着,“那便是了。” “温姐姐,那便救人,见一人便救一人。” 风卷过花架,温寂月透过摇曳的缝隙,望向深远的苍穹。 一剑荡平天下不平事。 这是每年二十四会夜宴之上都能听见的豪言,但天地太大,非一人一剑可平。 所以,一剑救一人,一人再救一人,一剑便可救万人。 温寂月忽地站起,提起不具名立在院中。周身的风卷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温寂月闭目,摆出一尘剑法的起手式。 剑锋划破气流,温寂月行云流水地挥出前六式,以前一直滞涩难通的第七式竟在今日豁然贯通。 这把沉黑的剑似乎把所有的天光都吸纳进了剑身,凝成冰冷的锋锐。 第七式的剑意却并未收敛,反而炸出比前六式更惊人的威力。 温寂月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她望向柳条含笑道:“柳条,这一剑我还是使出来了。” 柳条拍手叫绝:“好妙的剑法。” 42. 竞拍 温寂月亦是心中松快些许,又将一尘剑法默了默,她凝神敛息,依着剑法又演练了好几遍,直到每一式都沉稳扎实,进退之间分寸丝毫不乱。 日头渐渐西斜,柳条和积十都用过午饭,倚在藤椅上啃积十早上做好的酱鹅。 “温姐姐已经练了快一整日的剑了,滴水未进,不会觉得饥渴吗?” 积十咂摸着酱鹅的滋味,含糊问道。 柳条一手拿着鹅腿,一手撑着额角,目光放在那流转的剑光之上,轻声道:“她以前也一定像现在这样,废寝忘食地修习练剑。” 她若有所思道:“旁人都说她天资出众,可她的盛名,不仅是靠得天独厚,温姐姐也一定日日苦练,才能有现在的从容。” 积十点点头,“你们习武之人,的确是比旁人更笃行不怠。” 柳条忽地有了兴趣,微微侧头看向积十。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他生得一副书生样,眉眼少了景流霜和商九的凌厉锐气,反倒常含几分谦和。 “积十,你一点武功都不会吗?” 积十笑了笑,摇头道:“我在习武上少了很多天赋。” “倒是商九根骨很好,他也一心想以武登顶。反正我和他总是在一起,去哪他都会保护我。” 柳条闻言,露出艳羡的表情,叹道:“我于习武上资质平平,但是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他待我极为严苛,我也只能相信勤能补拙,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我师父眼里,我一直武艺平平。不知道他会不会思念我,”她抬眼望向襄州城北的方向,声音更低,“还是责怪我贪玩冒进。” 虽然已经和师父递了平安信,柳条还是有些想念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此处小院与天元盟相距不远,不过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可是师父早年立了誓,不会再踏出天元盟半步。 柳条也未能回去见他一面,若是被盟内其他长老发现,她是断不能再出天元盟了。 她将那点怅惘收回去,又听积十也叹了一口气。 柳条瞄向积十,问道:“你叹什么气?” 积十擦了手,又寻了干净的布帛放在柳条手边,温声道:“我与商九离开雍州时,长生堂树梢的枇杷刚泛青,如今这时节怕是已经熟透了。” 柳条挪了挪手肘,凑近积十问道:“你们雍州可有什么好玩的?” 积十正要说,就听院门响动,景流霜和商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待景流霜到了院中,温寂月也收了剑,缓步走了过来。 “可有什么消息?”温寂月接过柳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景流霜见温寂月这模样,就猜到她定是又练了许久,但也未曾多问,只回答了温寂月关心的问题:“打听到了。” “这物如今正在宝蕴坊中,此地只收物件,不问出处,所以不知那古籍是被何人送去宝蕴坊的。” 温寂月又喝了一口温度正正好的茶,又听景流霜继续道:“宝蕴坊规矩森严,又有不少高手坐镇,想要取回那本古籍,只能依照宝蕴坊的规矩,出价竞拍。” 温寂月微微皱眉,有些无言。 如今她离开青云派,身上的财物不多,如何能在竞拍中胜出? 她思索起若是硬抢,胜算几何。 可是宝蕴坊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真动了强,只怕会引来无穷后患,甚至牵连身边这些人。 可是也是正是因为这宝蕴坊的森严规矩,西南王也一时拿不到这本古籍,此刻怕是他也知悉了此物被转手进了宝蕴坊,正在安排人参与竞拍。 西南王在襄州的人里,能调度的便是贺怀旻。 温寂月本想去找贺怀云,可如今贺怀旻一定严密监视着贺怀云的动作,她若是去找贺怀云,不仅不能让此事有转圜之机,还会让贺怀云以及墨衍宗陷入险境。 她脑海里细细想过一遍,还是找不出万全之策。 景流霜见她捧着茶杯迟迟没有出声,便知她心中在盘算应对之策,见她眉头又皱紧了一点,就知道她又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景流霜有些无奈,想到温寂月一定在刚才想到了贺怀云,又有些气闷。 酸涩间也不妨碍他开口,“寂月,如今这情况对我们十分有利。” 温寂月思绪被拉回,询问道;“为何?” 景流霜唇角微撇,似乎是对温寂月的迟钝有些委屈。 “这物进了宝蕴坊,不仅西南王不能轻易得到它,我们还可以借机了解有哪些势力对古籍有兴趣,知己知彼也能有更好的应对。” 温寂月依旧有些不解。 商九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眼珠滴溜溜绕着温寂月和景流霜,见景流霜没有顺利开屏而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景流霜飞了一个眼刀过来,商九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起来。 景流霜又继续转头,对温寂月道:“竞拍是一轮轮叫价,对古籍感兴趣的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竞价。” 他扬了扬眉,自信道:“但是我一定会把此物拿到手。” 他像是怕温寂月否定,忙大义凛然道:“这等邪物岂能让别有用心之人拿到,我向来不愿见到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得逞。” 温寂月闻言,眼中有了赞许的神色。 “多谢。”温寂月轻声道谢。 景流霜微微气馁,但还是挂着笑意说:“能帮到你就好。” “此物三后日便会在宝蕴坊正式开拍,我们需早做准备。” 商九与积十对视一眼,也说:“我们也愿随你们同去,多个人手也好有个照应。” 柳条自然也说愿意一同前往。 晚膳之前景流霜先熬了一盏温米汤给温寂月暖胃,又单独为她准备了几碟清淡菜肴。看着温寂月把米汤喝干净,他才放心收了碗盏。 晚间几人又聚在一起,将明日竞拍的规矩理了理,积十聪慧便随温寂月和景流霜一同去宝蕴坊内部,而柳条和商九则留在外面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待众人散去,景流霜却有些磨磨蹭蹭,圆桌与屋门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数步,他却颇 有些一步一回头的架势。 温寂月面上镇静,但是见景流霜这一副要讨要些什么的样子,心下却做不到沉静如水,便有些慌乱地捧了桌上的茶水饮下。 入口冷涩,原来是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景流霜当即折返,取下那杯冷茶,“喝了伤身。” 温寂月依言放下,回道:“我没那么脆弱,一杯冷茶罢了。” 景流霜见她有些躲避,反而更近了些。 “我就想照顾好你,哪怕是一杯冷茶,我也不想让你喝得那样不在意。我想要你珍重自己,可是你向来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的。” “你打架时不管不顾,受了伤也浑不在意。”景流霜低下头看着温寂月,明明是俯视的角度,可是他眼里的祈求又太过明显,给温寂月一种他正在被俯视的自己俯视的错觉。 温寂月心头一跳,那眼神实在太灼人,却不会伤害她分毫,只像是祈求温寂月的一点怜惜,让她无端想到昨晚他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 莫不是他对昨晚有记忆?来向自己讨个说法? 温寂月不敢深想,觉得有些对不住这样正直善良、温柔体贴的后辈。 她咽了咽喉咙,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 可是这短暂的片刻沉默,却让景流霜会错了意。 他又退回那安全的距离,微微笑了笑:“早些歇息,寂月。” 说完便快步转身离开,门扉一开一合,待温寂月回过神来,屋内已是一片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她独坐良久才起身吹熄了烛火。 另一间房内的烛火也紧跟着暗下去,整个小院静谧下来。 三日后,宝蕴坊已是人声鼎沸。 长街中那栋三层楼阁飞檐舒展,朱门阔大,两侧各立着管事和护卫,车马停于长街两侧,一派繁华景象。 宝蕴坊内灯火通明,各色锦袍交织流转。温寂月今日穿了一身主调为紫、黛、灰的劲装,衣面上以精美的绣线遍绣着深紫色的重瓣花,纹理立体鲜活,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有暗香浮动。 她并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紫玉雕成的花簪,色泽温润,与衣上暗纹遥相呼应,一层深紫薄纱敛去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透着几分疏离与神秘。 楼中管事早已安排好包厢,引着温寂月和景流霜拾级而上。 两个人与一身书生装扮的积十擦肩而过,三人被人引着去了不同的方向。景流霜与温寂月去了二楼一间古朴雅致的房间,而积十则去了视野最佳的顶层雅间。 景流霜替温寂月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才在对面坐下。 温寂月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视线在嵌着螺钿与云母片拼成的山水图景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光影流动之间,山水似有水汽蒸腾、巍峨起伏之态,技巧实在精湛。 她又将目光一一掠过二楼三楼的包厢,见那珠影垂坠间人影绰绰,每一间都座无虚席,而楼下大厅处的喧嚣声浪更是扑面而来。 待丝竹之声渐渐隐去,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43. 昳丽 一位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登台,手里拿着的折扇一开一合间,拍卖已经开始。 宝蕴坊的拍品皆是奇珍,循序渐进,越往后的拍品越是珍贵。 二楼三楼的贵客在前面的竞拍里象征地拍了几件难得的孤品,便重新将珠帘放下。只余堂下的众人在此起彼伏的报价声里喧嚣不停。 温寂月始终冷眼旁观,目光只在二楼三楼的雅间叫价时停留。 “三楼往左数第二间,”温寂月示意景流霜看向那里,又说,“贺怀旻和贺怀云应当在那处雅间里。” 景流霜细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间雅间唯一一次叫价是为了一株紫灵芝,价格被抬到了一百金,已经是极高的价格,还有人想要继续叫价,却被那间雅间里的人以三百金的高价定下。 贺怀旻是为了古籍而来,贺怀云却不是。 直至夜半满堂的灯火更加璀璨,人群的喧嚣也渐渐低下去。那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走到台前,脸上的笑让人捉摸不透。 “各位,今夜的压轴重宝,乃是一本出世的孤本古籍。” 话音一落,一名同样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子登台。木匣打开的一瞬间,二楼三楼的珠帘也晃动起来,有几位贵客挑开帘子将目光放到匣子中的古籍之上。 台下的客人虽也好奇,可是也只能伸长了脖子望上几眼,深知此等贵重宝物只会是二楼三楼那些贵人争相抢夺的拍品。 景流霜亦是随意撩起一角珠帘,将匣中的物品看了个清楚,转过头来对温寂月点了点头。 “的确是那本古籍。” 温寂月看向三楼雅间,定了定神。 “这本古籍,”年轻男子将扇子贴在自己面颊之上,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而那扇面上绢画的不是文人雅客追寻的孤高兰花,偏偏是一簇火红艳丽到极致的扶桑花。 富贵浓艳的花朵衬得此人惊鸿艳影。 如此形貌昳丽的人立在一群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千秋的人面前,却无一人敢出言调侃或打断他的话,可见他绝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和善。 “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这本古籍中记载了一种秘法,可使人窥见长生门径。” 反而这句话一落,堂下有几人揶揄一笑,摆摆手直说:“这世间生与死皆是天定,若真有此等秘法,那世人何须求神?” 接着又有人反驳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若是这世间真的没有长生之法,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帝王将相、能人异士倾尽心力求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台上的年轻人听着这些挣扎,并不恼怒,依旧稳稳立在台上只笑不语,将扇子缓缓一合上,目送那些不愿参与此事的客人离去。 “信与不信,原在诸位。只是机缘在前,只看你们是愿意争先,还是畏缩。” 他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二楼三楼的雅间,眼里的笑意更深:“起拍价,一千金!” 满堂瞬间炸开,方才的喧嚣都不值一提。 争权者一生机关算尽是为了权柄不衰,逞武者一生求登巅峰是为了纵横江湖,可是终究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岁月消磨。 如今秘法就在眼前,谁人不想拥有此等逆天改命的机会? 价格几乎是在瞬间被抬高。 “一千五百金!”一楼的武者将手中的长刀放在桌上,声音里也难免有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两千金。”三楼的雅间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气场逼人。 竞价声此起彼伏,从两千金到三千金再到四千金,却依旧没有截停。 有人拍案而起,将腰间的宝剑、玉牌等当场典当,求得再从次叫价的机会。 当价格冲破五千金时,一楼已经没有人能应声,众人面面相觑,颓然坐回椅子上。 三楼雅间再度传来一声低笑,不疾不徐:“六千金。” 高台上上的男人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重重人影,落在三楼第一间雅间的雕花木窗之上。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鼻尖。 目光又顺着那层叠的灯火,扫过景流霜和温寂月所在的雅间,短暂地停留一瞬。 景流霜撑着头,看向三楼的第一间雅间,淡声道:“那个人,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温寂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微微一点头。 又见景流霜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她笑着说道:“叫价吧。” 温寂月有些犹豫地看向景流霜。 景流霜凑近了一点,撩起她肩上垂落的轻纱一角,温声说:“你只管叫价把他们狠狠比下去。” “八千金。”她第一次开口,声线清浅平稳。 景流霜微微塌下肩,因为刚才的动作本就比温寂月低了一头,此刻他微微抬眼用眼神撩过温寂月,让他愈发伏低下去,像一株攀附而生的草木。 他本是清俊的面容,可是那眼尾因病而染出的一点薄红似一线朱砂斜斜勾过,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攀上温寂月的眉眼,在灯火下带着勾缠的旖旎。 温寂月被那目光勾得心尖一颤,忙掠开目光看向大堂的台上。 却也见台上那年轻男人正偏头向此处看来,他昳丽的面容在烛火映衬下显得似鬼又似仙。 温寂月心里有一瞬的别扭,偏头再看景流霜已然明白他为何此等作态。 原是刚才那男子介绍古籍之时,温寂月一直将目光放在男子的折扇之上,在景流霜看来,自己刚才一直出神地盯着那男子。 温寂月将景流霜推开一点,眼神示意他安分一点。 景流霜便也乖乖坐回去,只撑着头看她。 而三楼那男人在温寂月叫价之后沉寂了半晌,竟是又将价格抬高。 “一万金。”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绝对的碾压之势。 在别人看来,此物的价格已然虚高。 可是景流霜却是一笑,歪歪头让温寂月继续出价。 温寂月觑了景流霜一眼,见他笃定的神色,便也抬声继续报价:“一万两千金。” 此话一落,温寂月注意到他们正对的二楼雅间珠帘里的人影站起身,走到珠帘之前,却又因为什么原因而堪堪止住脚步。 “一万五千金。”三楼第二间雅间内的贺怀旻出声。 周遭众人俱是骇然,皆被此等天价震撼到。而一楼的几位江湖客隐约在这般焦灼的情势下嗅到了危险的信号,当即背上武器离席,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要跟?” 温寂月看向一直十分稳健的景流霜,问道。 景流霜点头:“这里的钱不够了,铸雪山庄还会派人送来。” 温寂月默了默,却说起了题外话:“当时蜀山上递给你的银两是不是太少了?” 景流霜回想起那阴雨连绵的天气里,颇有些像漂泊浪客的他站在光风霁月的温寂月面前,只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睛,根本没注意她递给自己的锦囊有多重。 铸雪山庄的一把剑很贵,可是景流霜在那刻似一株被风吹雨打的浅草终于找到了能攀附的巨木,只一心想要探一探这棵巨木有多巍然,已将那银钱之重抛诸脑后。 如今在这金玉满堂的场中,温寂月骤然问起过往,他有一瞬的恍惚。 待回过神来,他才微微摇头:“ 故人相托,不关乎银钱。” 温寂月点了点额角,思索片刻准备继续,却听第一间雅间那个男人又跟上。 “两万金。”此次的价格更是骇人。 温寂月一顿,狐疑地目光看向那雅间,那男人依旧不显山不漏水,让人猜不透他的底细。 她顿了顿,没有立即出声。 堂中一片死寂。 正在这时,温寂月此间的门扉被敲响,温柔的女声在外间响起:“贵客,二楼丙字间的客人愿将资产相赠,只愿贵客得偿所愿。” 温寂月一愣,目光一一扫过二楼的雅间,却发现丙字间的雅间正是与他们相对的那间,里面影影绰绰有三个人影,皆透过珠帘看向自己这处。 看身形,应当是一位男子和两位女子。 温寂月心下一顿,心脏有一瞬的震颤,已经猜到那三人是谁,可是在此等情境下,故人却并不能相认。 她双手撑在桌上,将那点郁涩吐出,让来人推门进来。 景流霜看着垒叠在盘中的金玉器物,眉梢微微抬起。 “寂月,继续吧。”景流霜轻拍了温寂月的肩膀,声音柔缓让人心安。 而此刻三楼第二间雅间内,贺怀云啜饮了一口茶水,对身旁的贺怀旻说:“大哥,二楼甲字房的人是小月儿。” 他头都没侧,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沉着眉的贺怀旻,悠悠然补充道:“她那样聪明,不会猜不到我和你在此处,你要为了一个物件彻底和小月儿闹掰吗?” 贺怀旻冷冷嗤笑一声:“我不是你大哥,以后不准叫我大哥。” 贺怀云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啊,你虽然离开了贺家,可是说到底你身上还是留着贺家的血,你还是我大哥。” 贺怀旻面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那是对贺家实打实的记恨。 “可是,当上西南王世子,让你如意了吗?”贺怀云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不该最清楚吗?” 贺怀旻眼刀狠狠剜向他,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大哥长大哥短的弟弟,当然也最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贺家和西南王府,他要抉择的从不在这两者之内。 因此他抬抬手叫来侍者,吩咐他将悬窗右侧的烛火灭掉。 此举在宝蕴坊内的意思便是不再参与后续的竞拍。 台下众人唏嘘几声,又听二楼甲字间内传出一声平缓女声:“三万金。” 良久,三楼都未曾出声。 而那最尊贵的雅间内,一个用黑袍裹紧自己的侍从俯身抱拳请示坐在椅中的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衣料是上等的雪缎,光泽冷冽如月华倾泄。男子面上覆着一方面纱,将大半面容敛去,可是依稀可见这隐约朦胧下的仙姿玉貌。 “左使,我们不再出价了吗?”侍从谨慎问道。 而那左使却是轻笑一声,指了指楼下:“她得了好几方势力的助力,我们没必要再继续。” “可若是弃了这至宝,左使回了教中恐会被教主责罚。”侍从隐隐战栗,“教主一气之下会杀了您的。” 左使闻言笑得更深:“她?她可不会杀我,但是你······” 侍从因他的停顿忽地跪下,使劲磕头道:“我愿誓死追随左使。” “右使因急功近利欲害左使,左使险胜右使,却也重伤难愈,因此耽搁了回程的时间。” 待那侍从颤颤巍巍表完忠心,左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看向二楼温寂月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便转身离开。 而楼下的坊主也落槌,侍者将木匣送至二楼。 44. 徐离 侍者将这方紫檀木匣子恭敬地放至温寂月面前,她轻抚过木匣上古朴的纹路,指尖刚搭上锁扣时,外间风云突变。 木窗碎裂的声音轰然炸响,温寂月侧首看去,就见悬窗外一片苍青色人影从三楼坠下,飘扬的发带是今早商九特意为积十选来搭配衣裳的。 温寂月当即将木匣推至景流霜怀里,奔至悬窗前借力攀出悬窗,足尖在金堆玉砌的挑檐上一点,身形如同一只轻巧的雀鸟般飞出,满堂的惊呼声从她耳畔掠过。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积十坠落的身影上,最终那歪斜无力的人落进自己的怀里,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温寂月的衣襟。 温寂月在看清那刺目的血红时瞳孔猛地一缩,可是还未等她细细查看积十的伤势,三楼破窗处又闪出两道黑影,手中铁爪索破空而来。 那尖锐的爪尖带着寒芒逼向温寂月的面门,她借力在墙面一点直跃向大堂,二楼那两个黑影见一击不成并未退缩,也跃窗而下顺势甩出铁爪,眼见那铁爪直冲温寂月后心而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楼甲字房内和丙字房内风别飞出一柄长刀和一支青竹仗,截去那两道铁爪的攻势。 温寂月将积十紧贴墙角靠好,喂他服下一粒回春丹后再探他的脉息,心下一沉。 可是身后的黑衣人不依不饶,这让温寂月心下火气渐起。她霍然起身,抬手接住景流霜甩出的不具名剑。 利剑上缠绕的黑布一层层脱落,露出漆黑的剑身。 长剑直刺其中一人手腕,将筋骨生生挑断,那人嚎叫一声,凄厉无比。 这叫声却似寒鸦啼叫一般,激起黑压压一片腾空而出的黑衣人。 黑衣人齐齐奔向二楼甲字间,温寂月分身乏术间出手狠厉许多,又是一剑捅过黑衣人的胸膛,带出一捧血色。 大堂内的人惊慌逃窜,被坊主和侍者掩护着躲进大堂后的狭小耳室,坊内的护卫持刀赶来,围在耳室之前,确保客人的安全。 温寂月托起重伤的积十,托付给宝蕴坊内的侍者。 她转身抬眼便见丙字房内的三个人影已经从高处跃下,为首者正是江福渺。 胡肃脚踏画壁而行,将江福渺的青竹仗捡回。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着柳青衣裙的女子,赫然是苍云珠。 三人与温寂月对视一眼,便在无声间达成默契。 胡肃又拾起另外一柄长刀翻身攀上二楼景流霜处,两人手持长刀与黑衣人战至一处。 温寂月长剑一扫,退开一片黑衣人。 江福渺目力不佳,依靠声音挥着青竹仗精准地击退黑衣人,青竹仗似铁水浇铸一般,所过之处尽是皮肉闷响。 苍云珠持剑劈开一条路,霸道地挥砍到温寂月面前,见她衣襟上的鲜血,眼中杀意渐起,牙关咬紧旋身直劈向身后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人数是五个人的数十倍,即使几个人武艺卓绝,也禁不住这样围攻。 青竹仗劈倒几人,又有两三人补上空缺,胡肃和景流霜的刀锋所向,血溅三尺,可是挡不住人潮退一进十。 黑衣人的目标十分明确,他们认准了那本古籍,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往二楼而去。 温寂月喘了一口气,翻身跃上二楼旋剑挥开景流霜面前的一名黑衣人。温寂月将景流霜护在身后,看他更加苍白的脸色便知他已到强弩之末。 她抓紧景流霜的手腕,将他虚软的身子半带在身侧,长剑旋扫,格挡住迎面而来的武器。 三楼之上的贺怀云焦急地立在窗边,只能用袖中的箭弩接连射翻温寂月身后的黑衣人。 短箭用尽,他恼怒地看向一旁岿然不动的贺怀旻。 “你让这些甲卫下去救人!”贺怀云生气地推了贺怀旻一下,惊奇地发现此人双手攥紧腰前的扶杆,眼神直直落在温寂月和她护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你有病!”贺怀云震怒道。 贺怀旻却冷嗤一声,冷冷望向贺怀云:“那个男人死在这里,对你对我都好。” 贺怀云狠狠皱了一下眉,没有理会贺怀旻的话,开始在周围搜寻趁手的武器。 而二楼的温寂月始终将景流霜稳稳地护在怀里,不让他倒在刀光剑影之间。 胡肃劈开几人,贴在温寂月背后,“小月儿,人太多了,我掩护你和这个小兄弟离开。” 温寂月却摇头说:“不行。” 胡肃刀光如电,颇有些强硬地想要将温寂月送下二楼。 就在这时,宝蕴坊穹顶下的一扇悬窗被击碎,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翻跃进大堂之中,刚落地便抖开利刃加入战斗。 商九目光梭巡不见积十人影,却见二楼温寂月衣裳上的血色,面上一凛手中的短剑翻飞得更加凌厉。 柳条于与商九配合着一左一右将黑衣人逼退至大堂正中。 温寂月和胡肃终于能从二楼雅间的逼仄中冲出,跃至大堂之中。 景流霜心口被痛意攫噬,是红谷蝉的毒又在作祟,他吐出一口淤血,硬生生将那痛意忍下。 手中的刀依旧抬起为温寂月格挡去身侧的攻势,温寂月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护送至耳室之前。 却被铁爪贴在肩胛掀翻一块血肉,鲜血泼洒而出滴落在景流霜的面上。他双目圆瞪,要持刀护温寂月却被她推进耳室。 “好好待着。”温寂月摸了一把他汗湿的脸颊,冲他安抚一笑,便又转身冲进人群。 宝蕴坊坊主将此举看在眼里,上前几步将景流霜扶住。 他又用折扇敲了敲鼻尖,抬眼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景流霜,眼里带着责怪,因此走到椅子前时将景流霜掼到椅子上。 “挣你一点钱,恐怕我这楼都不够赔的,真是冤家。”说罢,他便深深叹口气,转身拍了拍那位月白衣裙侍者的肩。 那姑娘会意,将腰间软剑抽出,递给坊主。 坊主纵身越过耳室前的护卫,一把软剑似游蛇般掠过黑衣人的脖颈,所过之处皆是倒下的尸体。 “敢在我的坊内闹事,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坊主大喝道。 可是这些黑衣人俨然是死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坊主勾唇冷笑,下手更加迅捷。 < p>贺怀云在三楼为自己的箭弩装上袖箭便见温寂月肩上漫开血色,当下连发两箭将她前后的黑衣人射杀。 贺怀旻在看见那抹血色时也终于焦灼难待,转身看向身后的黑甲卫时像是想起什么,额角青筋一颤,终究下令让黑甲卫入局。 几方助力加入,黑衣人渐渐势弱,最后只剩下领头的几人负了伤还在负隅顽抗。 “你们是为了这本古籍而来?”温寂月抽出怀中的古籍,就见那为首的黑衣人眼冒精光。 那黑衣人扬起手中铁锏往温寂月这处奔袭而来,又被苍云珠一剑贯穿肩颈踹出数米远。另外一个黑衣人拍地而起,他虽负伤,使出的剑招却依旧凌厉干脆,与温寂月对上却被不具名拍飞。 温寂月后撤一步,冷冷一笑。 她目光扫过场中所剩无几的黑衣人,就见其中一人撑着长枪而起,枪尖直指温寂月道:“此物我们势在必得,即使今日我们尽数死在这里,往后也还是会有其他人来抢夺。” “你觉得你能护住它吗?不如直接弃了它,给自己留条活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掷出长枪,温寂月侧身避过,可是古籍的封页却被削去一角。 那黑衣人心疼地看着温寂月手里残缺的古籍。 “这东西是个祸害,我不会交给你。”温寂月用剑尖挑起那翻飞的碎页。 黑衣人怒道:“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温寂月将古籍举起,环视全场:“你们抢它,是为了长生。世间若有长生,为何著书之人早已化作黄土?为何古籍辗转百年,却无一人得到长生?” “你!”那个黑衣人死死盯着古籍,眼里是不一般的灼热,“你怎么知道著书之人已死?这本书是江湖上最隐秘的家族‘徐离氏’唯一留存外世的东西。‘徐离氏’天生拥有极佳的根骨,族中之人无欲也无情,皆是练武奇才。” 黑衣人向往道:“更神奇的是,‘徐离氏’族中之人可得长生之法,这本古籍是唯一可以探寻他们秘密的书籍。” “你说,觊觎这本古籍的人会善罢甘休吗?”黑衣人循循善诱。 温寂月却听得神色凝重,就连景流霜都扶着墙探出身子看向温寂月。 这说法实在熟悉。 温寂月和景流霜都想到了同一处——小苗曾言温寂月的血脉特殊,乃是一个古老家族通过世代传承改变体质而得。 这与黑衣人的描述隐约符合,温寂月心神恍惚,她看向这本古籍,也许它是关乎她身世的重要线索。可是那抹恍惚转瞬即逝,温寂月定了定神,看向景流霜。 景流霜也读懂了温寂月的意思,当即点头示意她跟随自己的心意。 黑衣人还想要再劝温寂月,却见温寂月抬手将古籍丢进一旁燃烧的火堆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书页,那本古籍在瞬息间化为乌有。 黑衣人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已经被缴了武器押住,他们恶毒的目光扫向温寂月,嘴唇颤动。 温寂月眯了眯眼,用剑拄了拄地面,江福渺便会意地敲了敲他们的下颌,防止几人服毒。 45. 商颐 景流霜翻看了这几人中的暗器,摇了摇头:“制式简单且淬了毒,看不清来路。” 坊主见自己的宝蕴坊竟已成了宵小潜行之地,颇有些恼怒,当即便下令让护卫封锁整个宝蕴坊。 但见那扇镶嵌了数十颗宝珠的朱漆大门被推开,数道人影已经挟着坊外的市井嚣声走来。 为首者穿一身绯红织金长袍,灯火下锦缎泛着温润华光,衣襟肩袖处的绣线熠熠生辉。 他戴着一顶小金冠,就连佩剑的剑鞘都是朱红镶金,一身实在张扬夺目。 而他身后的数名弟子都着绀蓝劲装,腰间佩着长剑。 那绯袍男子环视过周遭,将目光落在温寂月身上,忙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跨过那些横躺的尸身,走到距离温寂月三步的地方又停下,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女侠大义!”他谦逊地颔首,又转身对苍云珠等人一一行过礼,才站直身子道:“诸位侠士大义!” “这些人竟敢在闹市行凶,实在是太过猖狂,若非诸位及时出手,还不知要酿出何等祸事。” 说罢他又是一礼。 “在下正阳派掌门首徒南宫琰,听闻此地有异动,特率门下弟子前来查看。”他看了一圈地上的黑衣人,面上全是钦佩神色,“幸得女侠等人出手相助,才未让这些人得逞。” 景流霜眉头微微皱起,不经意打量眼前这人,装扮实在太过张扬,可是态度却是与之相反的谦虚。 这样的人天生地让景流霜狐疑多心,想着便侧身挡去温寂月半个身形,隔绝开南宫琰那含笑温润的眼神。 南宫琰见景流霜的动作也不恼,只是依旧微微笑着,一派温和从容的模样。 “既然此间事已了,在下便将这些贼人的尸首带回正阳派,交由掌门发落,也好查清来路,给诸位一个交代。”他说完,便朝身后弟子微微颔首示意。 几名绀蓝劲装的弟子当即上前,开始收敛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身。 温寂月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南宫琰视线在温寂月肩上的伤口处停了停,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本派秘制的金创药,虽然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对止血生肌还是颇有奇效的。” 温寂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声道:“多谢好意,不必了。” 南宫琰也不勉强,将小瓷瓶收回袖中,拱手告辞道:“那便不打扰了,诸位侠士若是停留襄阳,可到正阳派做客,在下也可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带着门下弟子离去。 坊主将剑一丢,气闷地看着满地狼藉。 他长叹一声,眼神又幽幽地瞟向温寂月,看她关切地替景流霜查看伤势,嘴里嘟嘟囔囔了声什么,便又站起身来,走到温寂月身边。 “女侠,我们这也算是患难与共了。”他凑近了些,狐狸眼里带着点狡黠。 “在下姓商,单名一个颐字,是这宝蕴坊的坊主。”说着他轻笑着眨眨眼,低声对温寂月说,“女侠若是不嫌弃,可否与在下交个朋友?” 温寂月在商颐的注视下微微侧过身,避开他身上的幽香,语气平淡:“商坊主客气了,萍水相逢,不必如此。” 商颐反而笑得更开了些:“女侠这话说得见外了,方才并肩御敌,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怎么着也不算是萍水相逢吧?” 温寂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景流霜却已先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在两人之间,淡淡道:“商坊主的好客之情我们心领了,但是相逢一场,各自珍重便是。” 商颐目光流转在温寂月的薄纱之上,竟然又向前凑了半步,娇娇笑道:“女侠行走江湖想来来去如风,今日过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再见。可是我实在喜欢女侠,只想着与女侠再亲近一点。” 景流霜啧了一声,伸手要隔开这个厚颜无耻的人,商颐却还在说:“女侠,我小名叫小鱼,往后女侠可以唤我小名。” 温寂月双目微微圆睁,一时错愕。 实在没有人在她面前如此坦荡又轻佻地言语,这般行径简直让温寂月感到一阵无措。 好在景流霜已经将商颐推开,冷言道:“还请商坊主自重。” 说完他还小心觑了一眼温寂月的神色,深怕温寂月觉得这般浪荡之人有趣。 商颐见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气氛,仰头哈哈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去,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戏言。 温寂月见商颐走开,才急忙向景流霜询问积十的情况。 得知积十已被商九柳条带回去疗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感觉到肩膀的伤口泛起丝丝痛意,不由轻轻吸了一口气。 景流霜要伸手扶她,又被她阻止道:“无碍,你比我还要严重些,先顾好自己。” 苍云珠见温寂月与人交谈完,才上前一步,又止步在温寂月一尺之外。 温寂月抬眸看向苍云珠,眼神温柔了些,轻声道:“云珠,你方才可有受伤?” 苍云珠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 苍云珠有些哽咽,但是也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只低声道:“女侠,你能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里吗?我想寻个机会去拜访女侠。” 温寂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安抚:“我现在住在城南友人家,你若有空,可来红篱巷外的芳菲酒楼等我。” 苍云珠立马点头,说:“好,我明日便来。” “女侠,还请早些回去休息,养好伤要紧。”苍云珠说完,又深深看了温寂月一眼,才转身走回江福渺身边。 即使坊内灯火通明,江福渺的眼睛依旧看不清温寂月的面貌,只模糊瞧见一个轮廓。 她却有些固执地多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低声道:“走吧。” 胡肃对温寂月微微点头,跟着两位师妹转身离去。 景流霜便也与温寂月往坊外走去,寻到马车旁,温寂月正要牵上景流霜递来的手,就察觉到身后的视线。 转过身去,便见贺怀云站在坊门阴影处,目光平和地望过来,却并无上前之意,只是在注意到温寂月地目光时,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温寂 月微微一顿,在晃神间被景流霜拦腰抱上了马车。景流霜动作虽快,力道却极稳,避开她肩上的伤处,将她安置在软垫上坐好,才低声道:“好痛。” 说着便倚着温寂月没有受伤的肩膀靠在软垫上,面色隐隐泛白。 温寂月已经服了药,止住了血和痛,此刻见景流霜这般模样,心上一紧,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是红谷蝉的余毒?” 景流霜正要点头,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止住,只低声道:“无妨,回去歇一歇便好。” 温寂月见他越来越红的后颈,也想到同一处去,便有些心虚,沉默下来。 半晌过后才回过味来,景流霜又不知道那晚的事情,他在害羞什么呢?难道是自己眼花,把因痛苦烧红的皮肤理解成了因为羞怯而泛起的红晕? 温寂月垂眸,抬起景流霜的脸。 好红…… 还有那双眼睛,潋滟着水色,又因为马车里的颠簸而微微颤动,像是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 温寂月心头一颤,忙松开手,别过脸去,低声道:“回去再说。” 景流霜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又往她怀里凑了凑。 温寂月身子一僵,肩上的伤处被牵动,却也没躲开,只由着他靠过来。 马车辘辘前行,夜风从帘隙间漏进来,吹散了些许闷热。 回到小院,柳条忙按着温寂月回了屋子,寻来干净纱布替她重新包扎了肩伤,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逼着她喝下去才肯罢休。 温寂月端着碗,问起积十的伤势,柳条道:“积十已无大碍,温姐姐的药见效快,他身上的伤也都处理好了,好好静养几日便无碍了。” 温寂月点了点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柳条在那里说明日一定要去买些土鸡、鸽子炖汤,好好给他们补身子,又反驳起自己,说伤病的人见不得油腻,还是清淡些好。 温寂月听着她自言自语,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接话,只将空碗搁在桌上。 待柳条收拾了碗盏出去,屋里便静了下来。温寂月靠在床头,听门扉又轻响一声,一道身影闪了进来,是景流霜。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刚去洗漱过。 温寂月冲他招了招手,景流霜便乖觉地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肩上缠着的纱布上,面上泛起心疼:“还疼么?” 温寂月含笑摇摇头,取了一旁的软布替他擦干发梢的水珠,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景流霜微微仰起脸,任她擦拭,偶尔抬头与温寂月对上目光,便又低下头去,悄悄摸摸耳根。 温寂月看在眼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低声道:“今日辛苦你了。” 景流霜顿时反转过身子蹲坐在温寂月膝前,仰头望着她,目光清亮:“不辛苦。” 温寂月看他动作,不由失笑,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蹲着做什么,地上凉。” 景流霜这才起身,坐到她身侧,唤道:“寂月······” 他有些欲言又止。 46. 心意 温寂月放下手中软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蒸腾的绯红脸颊上,看他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温声道:“景流霜,我有事要坦白。” 景流霜微微一怔,看温寂月认真的神情,心头无端一紧,以为温寂月终于要提拒绝他的事情,虽然百般不情愿、千般不甘心,却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你说,我听着便是。” 温寂月见他这般模样,心下生起一丝怜意,斟酌道:“同心蛊发作那晚,我做了一些轻薄你的事情。” 温寂月语速稍快,似乎是怕一次不说完,便没了脸皮再开口。 “事后我却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及,我这做法实在是不应该。你年纪尚小,又是初入江湖,便与我因同心蛊绑在一起,你尚未体会过正常的情爱,便被我这般对待,是我亏欠了你。” 景流霜原本听温寂月主动谈起那晚的事情,心情由悲转喜,又听她后面的话,嘴角刚扬起的笑渐渐凝固。 “景流霜,是我亏欠你太多,日后你若是想要金银,我定当倾囊相授,绝不吝惜。若你想要权势,我亦会倾力相助,绝不推辞。只盼你莫要因那晚之事,将自己困囿于可能并不存在的情意之中。” 景流霜听她说完这一长篇大论,嘴角的笑彻底消失。 他的眼底泛上痛苦,那是比红谷蝉发作更深的痛楚,他看着温寂月的眼睛,祈求在那里面看出一点爱意,可是除了那点怜惜,他再也寻不到任何的感情。 他忽然生起了恨意——为何偏偏是温寂月,为何偏偏是这样一个被许多人仰慕、恋慕的人,拥有那样凉薄的血脉。 “寂月,我早说过我喜欢你。”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不信我,还是不信你?” 景流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像是将心底积压许久的话一并剖开:“我知道你觉我年纪小,因此总将我的情意当作一时冲动。可是寂月,我的心意,在蜀山上那缥缈的一眼里便已经定下。” “我身重奇毒,命悬一线,终年痛苦不堪。”景流霜艰难道。 “本想将故人所托完成,便寻个无人的地方,了此残生。可偏偏遇见了你,是你让我觉得,世间还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所以,我从不是因为那蛊虫作祟才对你生出情意,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我才对你生出情意。” 温寂月怔在原地,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自己太傲慢,因为景流霜年纪小,便轻视他的情意。 温寂月垂眸,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景流霜的画面,每一处都是他的周全体贴,偶尔的笨拙,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要装作稳重来讨她的欢心。 其实她都看在眼里,也明白这是景流霜最真挚的情意,只是她一直在忽视罢了。 “寂月。”景流霜贴上来,从下往上仰望着她,眼中带着恳切与哀求:“我总想着多做一点,让你多看我一眼,让你舍不得离开我。” “可是,怎么是我越来越舍不得你?” “我真的好喜欢你。” “寂月。” 景流霜贴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唇。温寂月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味,心神一荡,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避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景流霜却揽住她的腰,不让她退开,固执地说:“寂月,那一晚你感觉到了吗?” 他牵过温寂月的手,按在自己地腰腹上,温寂月指尖触到他腰腹间紧实的肌理,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处微微发烫的温度,她心头一跳。 “我甘愿为你献上我的一切。”景流霜轻声说,“你愿意试试吗?” “我年轻,身体好,也愿意学,你教我什么,我便学什么。你不教我,我便自己琢磨,总归会让你欢喜的。” 温寂月伸手堵住他的嘴,微微瞪圆了眼看他。 景流霜却不依不饶地抵着她的手心贴上她的唇,两个人之间只隔着温寂月的掌心。 温寂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渴慕与认真,是温寂月从未感知过的灼热。 她指尖微微蜷起,眨了眨眼。 然后她缓缓将手从他的唇上移开,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摩挲着他微烫的肌肤:“景流霜。” 她唤他的名字,然后微微侧头,吻上他的唇。 景流霜浑身颤栗,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随即回过神来,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温寂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微微后仰,又被他稳稳得托住。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景流霜的柔情里,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沦。 第二日景流霜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景流霜伸手探了探,被褥间还残留着余温,想来人刚走不久。 他撑起身子,看到枕边安稳叠放的衣物,心间一暖。 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有些迟疑。 景流霜披衣起身,拉开了房门,就见外面站着一脸果然如此的商九。 “你!”商九指着他,又指了指屋内,半晌才掩面转身。 “寂月呢?”景流霜问。 商九缓了好几息,才叉腰转过身来:“她去巷外的芳菲酒楼了。” 景流霜想起昨夜温寂月提过今日要与苍云珠在芳菲酒楼相见,便点了点头,回屋收拾妥当,便往积十的房间去探望。 “嗐!”商九仰天长叹。 景流霜只作充耳不闻,径直推门进了积十的屋子。 积十正靠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见景流霜进来,便微微点头。 “这是昨晚三楼雅间的名单。”积十取过一张纸笺递给他。 景流霜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目光落在第三间雅间上一直未出声的人名字上,微微凝住。 “赤小珍。” 景流霜念过这个名字,又抬眼看向积十和商九。 “徽州赤家的小女儿,擅使暗器,尤擅长索。”积十说道。 “赤家。”景流霜细细琢磨,忽地想起一桩旧事。 积十见他神色,便知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又轻声道:“当年明家灭门案,徽州赤家也曾牵涉其中,却因证据不足而全身而退。” 景流霜沉吟道:“明家与赤家是几代的姻亲关系,可是明家落没之后,产业尽数归于赤家。” “明家被灭门,是因为那柄举世无双的沉水木剑。”商九接过话头,“如今这把剑,在江湖人称‘摧山剑’江棠川手里。” 商九素来喜欢钻研武道,对这些江湖高手如数家珍。 “江棠川此人是真正的独行客,从不与人结伴,也不爱欠人人情。” “这两年他长居徽州,也是因为一人之故。”商九顿了顿,“他答应为温姑娘寻一把宝剑,便一直留在徽州。” 景流霜闻言,微微一笑,似乎都能想象出温寂月在比武场上的浩气凌云。 他的目光又落在三楼第一间雅间的客人名字上,就是那个与他们一直逐价的人。 韦飞双。“宝蕴坊屹立襄州百年不倒,靠的便是这坊中森严的规矩。”积十指了指这个人的名字。 “登记在册的名字绝无虚假,可是我却从未听过此人的名字。” 景流霜将信笺叠好,收入袖中,又看了积十一眼:“你伤未痊愈,先歇着,此事我自会去查。” 积十略微颔首,又道:“多亏了温姑娘的药,不然就我这薄弱身板,怕是早就见了阎罗。” 商九赶忙呸呸两声,又道:“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呸呸。” 积十笑起来,牵动后腰伤口被疼得皱眉,还是跟着商九呸了两声。 景流霜拍了拍积十的肩膀,道:“多谢。” 积十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过了半晌,见景流霜也不接话,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积十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直言道:“我出来时看上了一间宅子,地段极好,就在雍州城东分水巷尽头。” “三进三出带个小花园,什么都好就是价钱不好看。” 景流霜便也一笑,站起身直接道:“既然你看上了,自己从账上支银子便是。” 积十眼睛一亮,拱手道谢。 景流霜正要走,又见商九围上来;“那我这······” 他将短剑递到景流霜眼前,指了指剑说:“缺了一个口子,给我补补呗。” 景流霜凑得足够近眯起眼睛才能看见那一小条豁口,白了商九一眼,还是接了过来:“后天来我这里取。” 商九疑惑道:“你现在技术退步了?补个豁口还要两天。” 积十在后面笑起来:“木头。” 商九回头瞪了积十一眼,正要反驳,却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看透”的眼神盯着景流霜。 “我在铺子里定做了一把剑鞘,明日便是收尾的日子。”景流霜笑着解释。 商九“哦”了一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 门外柳条端着药碗走进来,商九殷勤接过,道:“我来我来,你坐着。” 柳条将药碗递给商九,寻了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窗边的一株榴花上,出神片刻。 景流霜看出她心中有事,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柳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柳条目光依旧落在榴花的火红嫣然上,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商九亦是走到柳条身边,问道:“柳条,你这眉眼间的愁绪未免太明显,还说没事,你若有心事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分担。” 说着他扬眉道:“杀人?越货?都可以请我代劳。” 柳条被他这话说得无言以对,恼了一会儿:“你个呆子,我哪里有需要杀人越货的事情做。” “你以前天天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柳条反问道。 商九挠了挠头,回想了一下:“也不算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行侠仗义和为非作歹之间的词语。” 柳条更是无言以对,无奈道:“我就是想着,时间过得很快,你们是不会在此地久留的。” “我只想继续和温姐姐待在一起。”柳条语气有些低落。 “可是温姐姐的同门也在此,日后她总归是要回去的。” 景流霜沉默了片刻,才说:“寂月最是重情义,你不能独自伤心,心中有何所想你可以直接告诉她。” 柳条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便直言道:“我是有些吃醋的,因为温姐姐和西南的同门关系更亲近,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太短。” 47. 结伴 另一边,芳菲酒楼内。 温寂月正坐在窗边,手肘搭在窗台上,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清晨初升的旭日将金色的光辉筛进窗棂,在温寂月清冷的侧脸投上一片暖黄金灿的光影。 江福渺和苍云珠推门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是安然无恙的温寂月。 苍云珠抛开了蜀山上作为二师姐的成熟稳重,小步走到温寂月面前蹲坐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温寂月的膝头,仰起脸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温寂月垂眸看着膝头那张美艳的面容,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穿过鬓边柔软的发丝,轻轻为苍云珠拭去眼角的泪珠。 感觉到温寂月的安抚,苍云珠像小时候那样将头埋进温寂月的怀里,珍惜地汲取着失而复得的温暖。 “师姐。”苍云珠依恋地唤了一声。 温寂月低低应了一声,又看向已在对面坐下的江福渺,她温和地注视着温寂月,可是温寂月却发现江福渺的眼瞳周围泛出的灰白越来越明显。 “江师姐,你的眼睛······”温寂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话未说完便已停住。 江福渺闻言,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眼睑,温柔笑道:“小月儿,不必担心。” “现在天光好的时候,看东西还是清楚的。”说着她目光描摹着温寂月的轮廓,“就像现在,我看到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小月儿。” 温寂月神情一顿,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一时也有些恍然。 苍云珠这时从温寂月的怀里起来,将温寂月的手递到江福渺面前,说道:“江师姐,你快看看,我师姐的身体可还康健?” 江福渺依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温寂月的腕脉,凝神片刻,眉头微微舒展,笑道:“气血充盈,经脉通畅。” 忽地她指尖一顿,又细细探了探,神色间掠过一丝疑虑,收回手看向温寂月。 温寂月也收回手,知道江福渺已经探出她脉搏有异,便坦言道:“我体内有一种寒毒,世间罕见,暂无解药。” 苍云珠登时着急起来,被温寂月按下。 “玄碛原一战后,是景流霜救了我。他带着我寻到了一位隐世的神医,她已经帮我配出了能压制此毒的药,所以我暂无性命之忧。” 温寂月问起她的“死讯”传回中原,师父师娘是否安好。 苍云珠声音强作平稳,将玄碛原一战后的事情一一说来。 玄碛原一战之后,罗知痕率少数蜀山弟子返回玄碛原,在大漠里搜寻数日,都没有找到温寂月的痕迹。 而与武寻惜他们一同到达蜀中的是温寂月的死讯,蜀山上下悲痛不已。师父收到罗知痕的传书,信上说并未寻到尸首,定还有一线生机,师父师娘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却始终不肯放弃,又遣了数批弟子前往玄碛原一带搜寻,皆无所获。 而蜀中关于温寂月的流言渐起,师父与师娘命人压下这些流言,依旧派人沿途搜寻,从未停歇。 直到武寻惜收到温寂月的传书,得知她尚在人世,便连夜赶回蜀山,师父与师娘知道温寂月隐姓埋名是为了探寻江湖中勾结魔教的门派,便派了苍云珠下山。 此事事关重大,江福渺与胡肃也受师门所托,随同下山,一路赶往襄州。 “寻惜呢?”温寂月又问。 “寻惜和知痕去了丰州,驻守在丰州城,以防魔教余孽卷土重来。”苍云珠答道。 温寂月点了点头,又说:“昨晚的那场竞拍,里面藏有魔教的人。” “也许还有与魔教勾结的内应。”温寂月看向江福渺,“这些消息,是我的结识的朋友冒死带出来的。” 江福渺回想了一下,想起那时与温寂月并肩的几人,除了景流霜她都不认识,便问道:“那位公子可还好?” 温寂月沉默片刻,道:“他受了些伤,暂且性命无碍。但是他日后还需行走江湖,我怕这伤会给他留下后患。” 江福渺便道:“不若我替他看看?” 温寂月道谢,说自己确有此意,只得劳烦师姐。 江福渺想了想又问道:“小月儿,那本古籍与你身上的寒毒可有干系?” 温寂月有些惊讶于江福渺的敏锐,却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道:“江师姐猜得不错,昨晚那黑衣人说古籍来自‘徐离氏’,那位神医曾说我血脉特殊,身体里的毒素世代相传,能改变骨骼经脉,造就习武奇才。” 江福渺一默,半晌才说:“能用此等秘法的家族,倒也和‘徐离氏’对得上。” “可是,那本古籍被毁,关于寒毒的线索便断了。”苍云珠担忧道。 温寂月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便听楼下大堂的惊堂木一拍,说书人声音拔高:“话说那紫衣女子手持一把玄黑长剑,力拒百余黑衣人,武力超群、剑术卓绝,直杀得那百余黑衣人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近她身前三尺。” 台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又听那说书人道:“而那紫衣女子在杀退众人之后,一把火烧了那万金拍下的古籍,直言道世间并无长生之法,绝不能留此等祸患残害江湖。” 看客们多数没有见过昨晚的场面,对那早就灰飞烟灭的古籍也并无多少惋惜,反倒对那紫衣女子的豪气啧啧称奇。 有人道:“这般人物,可与蜀山的温寂月媲美。” 又有人反驳道:“温寂月一人退敌数千,昨晚可是好几人联手,如何比得?” “可是这江湖上又出现了一位剑术高超的女侠,岂不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 他们又七嘴八舌地猜起来。 而那堂上的说书人一模胡子,又笑道:“诸位客官有所不知,那紫衣女子烧书之后,还留了一句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台下众人纷纷好奇。 “她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多行好事,多结善缘,自然福气绵长。” “好!”台下有人抚掌叫好,“侠士何需有姓名?只当有侠气,就够了。” “曾也有一女子负剑独行天下,行侠仗义,从不留名。”说书人抚掌而笑,“那女子的剑如白练,世人皆称那女子为月华剑。” “不如,我们暂且称这紫衣女子为玄绡剑。” 温寂月听完,敛下眼睫掩去眼底的一点笑意。 “师姐,我与江师姐可否登门拜访你结识的朋友们?” 温寂月明白过来为何胡肃不在,便询问着看向苍云珠。 苍云珠挠了挠脸颊,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着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便与江师姐早起去置办了些礼物,胡肃师兄去取了。” 温寂月看着苍云珠的样子,猜不到她们买了多少东西,需要胡肃这样的魁梧男子去取。 但是想起以前在蜀山,苍云珠每次下山给她带回来的东西,总是没个轻重,她便也在心里做了做准备。 到了院门前,温寂月还是发现自己的准备做少了。 柳条在二楼窗户处早就看到了从巷口拐进来的温寂月,见她身后嗐跟着两个女子,正是昨晚的师姐师妹。 她迈下楼梯,推开门迎客,就被堆到半边门高的礼物堵了个正着。 柳条圆眸瞪大,看了看自己的院子,又看了看这些礼物:“这莫不是要把我的院子塞满?” 胡肃见开门的是一个黄衫少女,他看了苍云珠一眼,招呼她快点上前来把拜访的话说一说。 “姑娘莫怪,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今日登门拜访已经有些冒昧,还望姑娘海涵。” 柳条看着那堆得比人还高的礼盒,眼角抽了抽,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商九从她身后冒出头来,瞧见这阵仗也惊了一下,随后又笑开。 苍云珠话说得漂亮,人也长得漂亮,柳条向来十分欣赏世上美好的人,况且苍云珠那如沐春风的笑意,实在让她难以拒绝。 柳条让商九跟着胡肃一起将那些礼盒搬进正屋内,恰好景流霜也从二楼踱步下来,胡肃朝他微微颔首,当作打过招呼。 商九挑了几个轻便的塞到景流霜怀里,推推他的身子让他将东西拿进去。 景流霜抱着那几盒东西,一看便是城西最难排的糕点铺子,是柳条和商九去买过几次的铺子,连口味都分毫不差。 柳条在小花厅里沏了一壶新茶,招呼众人落座。 几个人围坐在小花厅的圆桌旁,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几人之间。 “咱们昨晚也算并肩作战过了,今日便算正式相识。”商九大方地自报家门,“在下商九,来自长生堂。” 胡肃听到长生堂,目光微微落在温寂月的身上,也看过昨晚商九为救温寂月的悍勇,心中是对商九的欣赏与敬意。 他便一拱手道:“在下胡肃,澜溪宗弟子。” 商九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澜溪宗薛长老的关门弟子,久仰大名。” 胡肃与商九这豪爽的性格倒是颇为投契,几句寒暄下来,气氛便热络了许多。 “在下苍云珠,青云派弟子。”苍云珠盈盈一笑,眉眼弯弯。 江福渺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清晰:“江福渺,清徽宫弟子。” 柳条以往虽长居于天元盟内,但是西南门派近年来声势渐起,这几派的名号她自然不陌生,这几个人都是各派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她便也扬起笑意,梨涡浅浅,落落大方地回礼道:“在下柳条,天元盟弟子。” 江福渺几人闻言,动作皆是一顿,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娇俏的少女,是来自天元盟。 柳条又补充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还请各位替我保密。” 说着她将手指贴上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狡黠。 江福渺点头微笑着,看柳条古灵精怪的样子,几人心下都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48. 徽州 江福渺他们在蜀山时也曾见过景流霜,便都与他含笑点头致意,景流霜亦微微颔首回礼。 苍云珠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心中暗自思忖景流霜的变化。 当时景流霜初上蜀山,天光昏暗的傍晚,她与他走在青石小径上,周围的翠竹尚挂着雨珠,景流霜周身孤寂清冷,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苍云珠向来擅长交际,若有贵客来访,她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可是那时的景流霜似风中残荷,苍云珠便静默下来,只走在景流霜的前面,带着他走过一众小院,去了僻静的听竹院。 如今再见,那少年眉宇间的阴郁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自洽的平和,虽仍对外人带着几分疏离,却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外人······ 苍云珠心中微动,暗道在这院中唯有一人,景流霜的视线最后一定会落回那人身上。 苍云珠目光微微转过去,便见温寂月正倚在藤椅上,随手搁置在桌上的茶盏被景流霜轻轻拨到方便温寂月取用的位置。 苍云珠心下了然,转头看向江福渺,见江福渺也正好敛眸轻吹茶盏里漂浮的茶叶,掩去嘴角的一丝笑意。 苍云珠便知道江福渺也看出了端倪,只是江师姐向来沉稳,是不会多言的性子。 饮过一盏茶,江福渺便问道积十在何处:“我自幼修习医术,虽说不上药到病除,但对刀枪外伤的诊治也算精通。” “可否让我瞧瞧积十的伤势?” 柳条自然十分乐意,江福渺那自谦的话听得她都快不好意思了,谁人不知清徽宫大师姐的医术精湛,是可以与当年的裁命客相提并论的。 柳条便引着江福渺往积十的屋子里走去,掀开门帘便见积十正倚在榻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柳条和一个陌生姑娘,便匆匆放下书卷,在榻上微微拱手。 江福渺目光落在积十身上,见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问过几句,又搭了脉,眼睫微颤,片刻后收回手,温声道:“脉象虽然有些微弱,但是根基平稳,原来的药方再添两味补气血的药材,静养便可痊愈。” 积十谢过之后抿唇微微一笑,眼中俱是了然,说道:“我恢复得如此快,想来是温女侠的那粒药起了大作用。” 江福渺写方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积十,笑意温婉,似品一炉清淡的香,丝丝缕缕的淡香萦绕周身,让人灵台清明。 “温师妹对亲近之人向来爱护。”她只说了这一句,却恰到好处。 积十也不再多问,只是垂眸笑了笑,将书卷重新拾起,目光落在书页之上,一目十行地扫过。 江福渺将新的方子交给门口的商九,随柳条下楼梯时踩空了半阶木梯,柳条手疾眼快地扶住江福渺,这样近的距离下她才看清江福渺的眼瞳周围泛着灰翳。 “你的眼睛?”柳条话说出口才觉得不该如此直白,想要解释,却见江福渺依旧神色如常,侧过身子来安抚自己。 “柳姑娘,我便也随着小月儿称呼你姓名了。” “我这眼疾是旧疾了,不碍事的。” 柳条有些惋惜,连江福渺这样的精湛医术也治不好自己的眼疾么? 她素来是个感性的姑娘,想到此处心里便有些难过,将江福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也轻柔下来:“江姐姐,我牵着你走。” 江福渺拍了拍柳条的手背,跟着柳条一级一级走下木梯。 傍晚苍云珠在向巷子外的芳菲酒楼定了酒菜,因积十有伤在身,柳条便提议将酒菜送到院子里来,几个人围着桌子热闹坐下,边吃边聊。 西南如今派了门下翘楚下山,便是要与温寂月一道查清江湖里勾结魔教的势力,因此温寂月之后的行程定是要带着江福渺等人同行。 “那日宝蕴坊内有两人十分可疑。”景流霜知道温寂月信任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便也不避讳,“一人是徽州赤家的赤小珍,黑衣人便是从她的雅间内出来的。” “还有一人,名叫韦飞双。”景流霜将写了名字的信笺递出,谁料所有人看过这个名字都摇头说从未听闻。 “此人如今在何处?”温寂月接过信笺问道。 “奇得很,他如今也往徽州去了。”景流霜说出他今日下午才得到的消息。 胡肃坐直了身子,有些惊讶于景流霜的消息灵通,暗自疑惑这避世隐居的铸雪山庄竟然也有如此巧妙的消息网吗? 苍云珠思度着:“都是徽州,徽州会有什么蹊跷?” 温寂月心中迅速过了一遍盘踞在徽州的门派,除了如今已显现在明处的赤家,似乎再无其他值得注意的势力。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到小苗说起的那桩旧事,那个女子的来历显然是徐离氏。 与徐离氏一起出现的往往是关于长生的传言,女子死在徽州的明家旧宅,而明家早已在女子到来前满门覆灭。 温寂月又想到魔教里的秘药,可以让断气者重活,濒死者复生,获得不死之身。 战孤峰便是凭借此药重生,还有魔教内部用阴邪的蛊虫控制死人成为不畏痛苦与死亡的傀儡。 这一切,似乎都与长生这一说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其中的关联到底在何处,温寂月一时也参不透,她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几个人也都是没有头绪。 “既然线索都指向徽州,我们便去一趟徽州。”商九说罢,环视过周围几人,“在座的各位全是翘楚人物,只要一出手,这些宵小之辈必定无所遁形。” 他抱着手臂洋洋得意,已经将自己完全归于温寂月这边,浑然忘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算太好听。 胡肃激动地看着商九,觉得自己与他简直是相见恨晚。 自己门中的那些师弟,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想要和他们喝酒论心,他们就算喝得醺醺然,回答他的话也要和自己那师叔一样,斟字酌句,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曾与贺怀旻交好,也是因为贺怀旻小时候跳脱活泼,最喜欢捣鼓一些新奇玩意,胡肃每每和贺怀旻玩闹,都能被他的奇思妙想逗得开怀大笑。 两个人第一次喝酒,贺怀旻与他仰躺在墨衍宗最高的那处屋顶上,细碎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贺怀旻与胡肃对饮,说 最近炼药时又炸了一炉,把他爹的胡子全燎了,又说前两天他背书时顺手掐的叶子竟然是他二叔的宝贝药材,都被自己薅秃了。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醉后便卧在屋顶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屋檐下站着自己的师叔,而消失了一夜的贺怀旻,贺家无一人寻找。 贺怀旻便悠悠提着酒坛,等胡肃把他送下屋顶,懒洋洋地垫着步子走远了。 商九,豪爽坦荡,与他推杯换盏间,胡肃竟觉出几分少年的肆意来。 温寂月便也敲定了徽州之行,转头看向柳条轻声询问她是否要与自己同行。 柳条本铁了心要和温寂月一起,当即便点头应下。 几个人商量好了出发的日期,考虑到积十的伤势,决定让他在襄州多休养几日,待伤势稳定后再动身。 院外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商九推开门,见院外站着身形颀长的男子,面容俊美,眉眼微弯似远山,正是那宝蕴坊坊主商颐。 “呀,我这算是来得巧还是来得晚?”他提着一兜礼品,站在院门处与院中众人遥遥一礼。 柳条不知又是哪股风把这个最爱宅在坊内的人吹来了,但是既然人家登门拜访,她也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商九便测开身将商颐让进院中,商颐一点不客气自己寻了位子坐下,给自己斟了酒,敬过桌上众人。 “这里好,比我那冷清的宝蕴坊热闹。” 柳条呵呵一笑,接道:“宝蕴坊永远门庭若市,和冷清挂不上钩吧。” 商颐却摇了摇头,故作深沉道:“那坊里来得都是客,可没人能和我同坐一桌喝酒谈笑。” 夜深露重时,几人都散去了,温寂月将江福渺他们送出巷子,转身回到小院时,却见商颐悠闲躺在藤椅上,伸手数着石榴树上隐约冒出的青涩果子。 温寂月走到他身边,商颐撑着扶手站起,有些晃荡。待温寂月问他还有何事,商颐才稍稍清醒。 商颐说:“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与温女侠讲讲。” 温寂月神色微敛,郑重道:“坊主请讲。” 商颐摇头将酒意晃去一些,道:“有人让我来替女侠送个东西。” 商颐此刻不再卖关子,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将盒子递交给温寂月。 “是谁托你送的?” 温寂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令牌。 手指抚过令牌表面,温寂月注意到令牌背面刻着“长右营”三个字。 她疑惑道:“这是什么?长右营又是什么地方?” 商颐摇了摇头,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折扇,敲了敲鼻尖:“这人权力大得很,他不让我说,我可不敢说。” “温女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去徽州了?那个人说你去了徽州,有这枚令牌,会顺利些。” “相信与否,就看温女侠自己了。” 商颐感觉到一股冰冷视线自身后投来,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眼波流转间艳色逼人,却也不再多言,只将折扇一合,朝温寂月拱了拱手,便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温寂月目送他离去,手里攥着那枚令牌若有所思。 49. 君臣 “怎么了?”景流霜拾掇完厨房,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温寂月将令牌举给他看,景流霜看到令牌上的“崇吾营”三个字,神色微变。 温寂月察觉到他的异样,追问道:“这令牌有什么来头?” 景流霜沉默片刻,指节紧贴在湿漉漉的布巾之上,力气有些大,因此将那布巾拧出几滴冰冷的水珠。 温寂月推了推他,询问道:“可是这块令牌有异?” 景流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厨房的暖黄烛火吹熄,周遭霎时陷入昏暗,唯有月光飘摇着洒下来,笼在两个人身边。 “崇吾营,是已逝昭平侯的一支亲卫军,据说昭平侯死后,这支亲卫便随之覆灭,再无人知晓其下落。”他的声音很沉,温寂月只能借着一点月光看清他眼底的晦暗情绪。 像是在云涅的那一晚,热闹与喧哗褪去,他们两个人静静地走在山路上,温寂月能看到被月色笼罩的景流霜。 月光是没有温度的,所以衬得景流霜也十分凄冷。 现在亦如是。 其实温寂月总是能隐约察觉到景流霜身上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只是他对她的喜爱实在有些浓烈,浓烈到温寂月觉得自己就是景流霜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她也曾在心底暗自疑惑,景流霜是铸雪山庄的少主,据他的回忆自己的父亲母亲十分恩爱,对他也是极尽疼爱,可是为何他会身中红谷蝉,时日无多时却选择在云涅独自等死。 温寂月忽然觉出这块令牌的危险,不敢再往下细想,准备将令牌收入袖中。 景流霜却伸手握住她攥着令牌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掌连同令牌一起拢进自己掌心。 “寂月,如果此间事了,你愿意同我回铸雪山庄吗?” 景流霜声音低缓,目光温柔地落在温寂月的眉眼上,眼里虽有些悲凉,但是仍然安抚般望着温寂月。 温寂月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口忽然一滞,有些酸涩的情绪堵在喉间。 她点了点头,微微仰起脸,月光便顺着她的轮廓拢过,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好。”她轻声应道。 景流霜心念一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如今能给得出这块令牌的人,屈指可数。” “昭平侯的姓名,现在早已成了禁忌。”景流霜慢慢讲起一段往事。 昭平侯慕青逍,曾是帝王最倚重的臣子。慕青逍自小生长在边关,十三岁时和父亲慕老将军一起戍卫北境,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便率一千轻骑奇袭敌后,烧毁粮草,助大军扭转局势,一战成名。 而这位少年将军的锋芒,并未止步于边关。他回京述职那日,已经年老的帝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那一日,慕青逍的名字真正传遍了京城。 帝王爱惜将才,破格擢升他为云麾将军,特许他出入宫禁无需通传。 这份殊荣,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彼时,当今帝王还是东宫太子,与慕青逍年纪相仿,二人在宫宴上遥遥举杯,却并未深交。 太子名字唤作君元禧,排行第三,前头还有两位兄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虽然贵为储君,却也不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慕青逍与君元禧的第一次深交,是因为一匹北地州县进献的骏马。 那匹马通体乌黑,唯有眉心一点白,神俊非凡。君元禧在御马苑见了,爱不释手,当即就要跨马试骑。 可那马性子烈,见生人靠近便扬蹄嘶鸣,御马苑的驯马师都近不得身。慕青逍恰好陪着帝王来御马苑观赏,帝王见此情景,便笑着对君元禧说:“若是元禧能驯服得了这匹马,朕便将他赐给你。” 君元禧闻言,当即跃跃欲试。 那马嘶鸣着后退,君元禧追了几步,提着缰绳猛地翻身上马,黑马扬起蹄子要将君元禧摔下马背,他却手提缰绳死死勒住,任凭那马如何颠簸,始终稳稳坐在马背上。 黑马围着御马苑狂奔了数圈,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步调放缓载着意气风发的君元禧在御马苑里乘风奔驰。 帝王满眼赞许地看着太子,正要与慕青逍说话,却见那黑马忽然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君元禧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黑马前蹄落地,竟又猛地尥起后蹄,君元禧身形一晃,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看台上的众人都惊慌起来。 这匹黑马显然已经癫狂,君元禧骑术再好也无法掌控它。君元禧乃是当朝太子,绝不能有失,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舍了这匹宝马,让太子安稳落地。 慕青逍听身边太监那焦急的声音,眉心微微一蹙。 一匹如此品相的骏马,在北地军中可以让一名斥候在敌阵中来去自如,免去数十名精锐的牺牲。 可是却要因为贵人的一时兴起,被轻易射杀取了性命。 慕青逍虽隐隐有些气恼,却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此刻应当护住太子周全。 他正要抬手示意,却见君元禧忽然松开缰绳,整个人伏低了身子贴在马背之上,双手紧紧环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与黑马融为一体。 “慢着。”帝王止住太监的动作,已经有了冗沉褶皱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场中的那道身影。 那马尥蹶子、甩头、狂奔,种种手段使尽,却始终无法将君元禧甩下去。 直到黑马渐渐力竭,终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温顺地垂下了头。 君元禧翻身下马,轻拍黑马的颈项,眼里带着赞叹。 他擦去额间汗珠,整顿好周身衣物,又是那个周瑾自持的太子殿下。 君元禧缓步走上看台,在帝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他低垂着头,任由帝王将他打量许久。 余光里只有那一角红得鲜明的衣袍,精美的袍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橙花。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橙花的香味十分浓郁,他曾在某位大侠的院子里闻到过,实在是让他有些头晕。 因此在这里看见,他不由得恍惚似闻到了那香得避无可避的橙花气味,连带着那院中满树繁花、蜂蝶乱舞的景象,也一并浮现在眼前。 他正出神,就听帝王语气沉沉开口:“朕的好儿子,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那橙花也应声而动,卷进锦袍褶皱深处再也看不见了,只有周围“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的呼声此起彼。 君元禧直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向帝王再次行礼,又转向跟着的几位朝臣,拱手致意。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慕青逍的身上,看到他神采奕奕看向自己,是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叹服和赞许。 君元禧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慕青逍微微颔首,便随帝王一同离了御马苑。 那一晚,二皇子君元胤被召入御书房,深夜随同他一起出来的是一纸遣他去封地的诏书。 本来和君元胤有些交情的老臣们,忙递了辞官回乡的折子。 穆青逍却在深夜提了京都特有的涧底春,独自叩响了二皇子的府门。 与来送别二哥的君元禧迎头撞上,两人俱是吃了一道闭门羹。 回去的路上,慕青逍还在感叹,未能在离京之前再见二皇子一面,实在有些遗 憾。 君元禧温声安慰穆青逍,也道君元胤此去封地,山高路远怕是除了年节,再难见上一面。 穆青逍感慨太子果然胸襟开阔,刚才吃了闭门羹也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可惜与君元胤聚少离多,甚至还劝他莫要太过伤怀。 自此之后,君元禧与慕青逍的往来便多了起来,直到慕青逍回到北境,两人仍以书信往来,虽相隔千里,情谊却未曾疏淡。 直到京都传来帝王病重的消息,君元禧的书信骤然断了。 穆青逍已是北境主帅,手握重兵。 他当即修书一封,遣心腹快马送入京都,信中只问君元禧安好。 那封信送出之后,慕青逍便日日候在军帐中,等着京都的回音。 可一连数日,送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穆青逍心中愈发不安,却不能轻举妄动。 直到半月后,一名自称东宫幕僚的人风尘仆仆地叩响了穆青逍的军帐。 帝王病危,大皇子觊觎皇位,与远在封地的二皇子暗中勾结,意图在京都生变。 这是君元禧在请慕青逍率北境精锐,以勤王之名驰援京都。 去与不去,在慕青逍的一念之间。 慕家祖训,世代忠君,不涉党争。 北境军务,亦不可轻离。 副将劝慕青逍三思,京中情势不明,若是驰援,便是将整个身价性命都押在了太子身上。 就算太子胜利,穆青逍擅离北境,亦会被言官狠狠参上一本,帝王心意谁也无法揣度。 穆青逍沉默良久,在边关城墙上吹了一夜的冷分,翌日清晨,他召来副将,将北境防务细细交代了一遍,留副将代守北境,自己则率两千亲卫,轻骑简从,日夜兼程,直奔京都而去。 北境距京都千里之遥,慕青逍一路疾驰,当年的那匹黑马也倒在了距离京都百里的山坳下,他们终于在第七日深夜抵达京都城外。 京都内最后一声丧钟尚未敲响,但是城下二皇子的叛军已经持刀撞门了。 穆青逍率军与叛军短兵相接,叛军溃败,君元胤在夕阳的余晖与残旌之间最后看了穆青逍一眼,目光里没有不甘,只有十分平静的释然。 穆青逍忽然觉得天昏地暗,他想要上前,却见君元胤已将刀横于颈上,血溅残阳。 穆青逍的战甲磕上君元胤清癯的骨骼,血液顺着冷硬的纹路淌下。 君元胤倒在他的怀里,扯唇一笑:“阿逍,我在黄泉等你,你不要来得太迟。” 城门打开,穆青逍率军入城,马蹄踏过满地残血,直抵宫门。 宫门内,素缟高悬,慕青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殿内烛火明灭,映出宝座前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慕青逍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横躺在宝座下的尸身,那是大皇子君元启。 慕青逍提着的长枪很重,殿内的烛火也很亮,长枪拖着穆青逍往下坠,光晕又牵着穆青逍往上飘。 他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就在今夜,这里站着的,不再是他的殿下,而是他的君王。 君元禧有没有回头,慕青逍忘却了。 新皇登基,穆青逍得封昭平侯,食邑三千户。 北境军队由帝王胞弟君元彻接管,穆青逍则留在京都,执掌禁军,护卫宫城。 而与穆青逍一同入京的亲卫,则被编入崇吾营,名义上隶属禁军,实则只听昭平侯一人号令。 穆青逍自此在京中长居,君元禧信任这位近臣,朝中大小事务皆与之商议。 可是伴随这等殊荣的,是漫天纷飞的弹劾奏折,朝中无一人敢与慕青逍交好。 50. 剑鞘 温寂月听到这里,心下已觉不对,问道:“后来呢?” 后来,北境战乱平息,君元彻班师回朝,献上降表与战俘,朝野上下皆赞新帝英明。 其中一名战俘却直指慕青逍,说他曾与敌国三公主暗通曲款,私相授受,穆青逍一直佩戴的橙花锦囊,便是证据。 言官又开始弹劾多年前穆青逍擅离北境,将北境军务交予副将,率军入京,实乃僭越之罪。 君元禧看着案上的锦囊,那上面的橙花绣得歪七扭八,可是却被慕青逍贴身佩戴了好多年。 他病倒了,朝堂上的折子依旧如雪片一般飞入御书房内。 元日,穆青逍被押入天牢,而与君元彻一同回京的军队,被尽数编入城外一支新军,号为白袍军。 君元彻自请回到西南封地,而慕青逍在君元彻的车辇离开京都那日,被押至闹市斩首。 景流霜说完,轻轻松开温寂月的手,那枚“崇吾营”的令牌泛着冷光。 他心下沉重,明白将这枚令牌交予温寂月的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而最让他忧心的事情,便是温寂月的身世越来越扑朔迷离。 这意味着温寂月的处境愈发危险,如果最后的真相让温寂月无法承受,他该如何护住她的周全? 景流霜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却依旧温声对温寂月说道:“无论这块令牌是谁给你的,你便收下,待到了徽州,一切自有分晓。” 温寂月敏锐地察觉给出这块令牌的人绝非泛泛之辈,甚至可能关系着她的身世。 所以景流霜才会慌乱,决定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与她寻一个僻静之地安度余生。 他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又是什么呢? 就在今夜,温寂月似乎窥见了一点真相,也许她早已成为了一颗不知何人执子的棋。 棋局是从何时开始的? 景流霜要为了她,去对抗那神秘莫测的幕后之人吗? “景流霜,你为何会这么清楚昭平侯的往事?”温寂月紧紧盯着景流霜的眼睛问道。 问过之后,温寂月又反悔了,她不愿看见景流霜迟疑。 所以她选择笑着,重新组织语言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选择逃避。” “况且,我们还有彼此。” 景流霜闻言微微一怔,他知道温寂月这是在安抚自己,可是这句话对于一向冷淡的温寂月而来,说是表露心迹也不为过。 他点头,心里刚刚冒出的一点阴郁想法也随之消散。 “寂月,答应我,以后多爱惜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先保全自己。” 温寂月不知道景流霜为何突说起这话,想是自己从前打斗太过不顾性命,才会让他在此刻心生忧虑。 “我不能完全答应你,但是日后我会尽量小心。”温寂月本来想学话本上的样子安慰景流霜。 但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勉强,她无法空口应下。 景流霜没有执着,而是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 “昭平侯,是我母亲的故交。” “幼时我体弱,母亲坚信是因为铸雪山庄中刀兵太多,才会导致我久病不愈。于是她将我送到京都昭平侯府中静养,一住就是三年。” “昭平侯待我极好,我的刀法也是他的副将启蒙的。” 后来景流霜身体渐好,景庄主来接景流霜,年幼的他舍不得繁华热闹的京都,不想回那寂静的铸雪山庄,像以往一样泪眼汪汪的窝在昭平侯怀里不肯走。 可是昭平侯却一反常态,轻拍景流霜的背将他塞回马车,景流霜掀帘望去,只看见昭平侯府气派巍峨的大门缓缓阖上。 而身边的父亲神色凝重,撑着额角极力压抑某种景流霜那时看不分明的情绪。 直到后来,昭平侯府满门覆灭,景流霜才恍然明白,当年昭平侯的决然。 以及那时父亲苦苦压抑的情绪,是哀愤与无力。 景流霜喉头微哽:“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女,他死后,那位副将也随他而去。” 温寂月沉默听完,心中亦是一阵酸涩。她轻拍景流霜的脊背说:“既然你与昭平侯有此渊源,此去徽州我们便一起去寻崇吾营的下落。” 温寂月声音轻缓,慢慢回拢景流霜散落的愁绪。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直到夜风渐渐凉下来,景流霜将温寂月送回房中,替她换好药,又仔细为她准备了明日的衣裳,才吹熄烛火离去。 次日天光微亮,温寂月起身穿好衣裳,推门而出,院中柳条欢喜地准备行囊,一叠雪霞糕被塞进包袱,又被商九取出来。 “这个腻得慌,”说着从另外一边取了一包点心,“这个清甜还不噎人。” 柳条会心一笑,从不否认商九的品味,只是将糕点装进了商九的包裹里。 “这样又可以多装一个暗器盒。” 商九任劳任怨为柳条检查好行囊,又顺手替她规整了一下里面的精巧武器,才开始拾掇自己的行囊。 温寂月站在二层栏杆旁,看院中柳条和商九时不时斗嘴,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石榴树时,从枝桠间瞥见一扇窗后的积十。 他亦静静注视着院中的一切,目光温和。 温寂月走到积十窗下,倚靠在窗棂边,出声问道:“积十,你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温女侠。” 积十声音虽然虚弱,但是眉目舒缓,温寂月便也放下心来。 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唯有墙侧的石榴花随风簌簌落下,几点殷红飘到积十的窗台上。 “温女侠,我有个不情之请。” 温寂月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积十便也直言:“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徽州。” 温寂月听完,眉头微蹙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你伤势未愈,路途颠簸,实在不宜远行。” “温女侠,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积十有些恳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涉险,我想要与你们一起去。” “赤家不似宋家仅仅盘踞一个清风峡那般简单。” “赤家势力遍布整个徽州,商路铺满江南,你们刚踏上徽州的地界,便已经落入他们的耳目。” 温寂月却还是摇头,“正因如此,你也更应该好好待在这里养伤。” 积十拨了拨窗台上的落花,指尖染上一点红,他 抬眸看向温寂月,“温女侠,即使我不与你们同路,待我能行动自如,也定会追去徽州。” 温寂月揉了揉额角,心中暗叹这人的执拗怎么和景流霜如出一辙。 正当她犹豫之际,柳条忽然笑开:“这是什么?” 温寂月和积十向下看去,就见柳条积极地去迎刚出现的门口的景流霜,一反往日情态。 景流霜亦是配合地伸出手,递出指尖勾着的小皮囊。 柳条接过摊开,就见里面躺着八枚飞刀,刀身似柳叶,刃身如蝉翼,又在尾端并入一缕红缨,精致得令人咋舌。 柳条惊喜地抬头,“送我的?” “我看你最近在琢磨新路数,让匠人为你打的一套飞刀。” “你这人仗义,以后不说你是花孔雀了。”柳条当然知道城内的匠人没有这等手艺,定是景流霜自己费心做的。 只是这人有些傲娇,她承了情,笑嘻嘻收下了礼物。 景流霜听到花孔雀这个称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尾的发带,抬眼去看温寂月,眼尾染上几分不自在的绯色。 温寂月忍不住轻笑,口型说道:“好看。” 景流霜便又欢欢喜喜地扬起手,将一柄短剑抛给商九:“修好了,你试试。” 商九接住短剑,随手挥了两下,找回了从前那行云流水的破空感,满意地道谢。 景流霜却没有停歇,快步走上木梯,寻到温寂月身边。 积十咳了咳,示意他一个大活人还在此处,景流霜贴心地为积十关上半扇窗,隔开一点微风。 他拉着温寂月的手,回到屋内,取出一直负在身后的一个长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乌黑的剑鞘。 剑鞘用鱼皮裹缠,鱼皮经过特殊鞣制,泛着温润的哑光,握在手中防滑且坚韧。 鞘上箍着两圈鎏金云纹,金饰间嵌着绿松石与红玛瑙,点点碎光更称得剑鞘华贵庄重。 温寂月取出不具名,剑和鞘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她指尖轻抚剑鞘,能看出这把剑鞘的精细做工,每一处都是景流霜的心意。 “喜欢吗?” 温寂月点头,“喜欢,很合手。” 景流霜笑得更灿烂,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剑穗:“这是我自己亲手编的,不是很美观。” 他有些懊恼,见温寂月接过剑穗系在剑上,他又忍不住伸手理了理那垂落的剑穗,越看越满意。 “这个我也喜欢。”温寂月垂眸看着那抹流苏,回应道。 景流霜便也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指尖顺势覆上温寂月的手背,脸颊贴在她手背上,看眼前闪动的灿金。 “此去徽州,我们将积十一并带上吧。”温寂月抚过他的鬓发,询问道。 景流霜心跳一滞,不清楚温寂月为何会将积十的事情询问自己,彷佛默认积十是他的人。 他抬眸,撞进温寂月平静的眼底,一时忘记了言语。 是包容的目光,不—— 那是堪称纵容的注视。 景流霜贴得温寂月更近,埋在她怀里闷闷道:“都听你的。” 51. 徽州 从襄州出发前一晚,温寂月独自坐在窗边,此时已经临近十月,夜风渐凉,带着初秋的几分萧瑟。 她出神地看着城中高处的那棵凤凰树,一点绯红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搅得温寂月心境难平。 从谢寻去世至今,她与柳条一直在暗中查探当晚的另一个人,却始终没有收获,这让她心中一直悬着沉闷的心绪。 如今要离开襄州,去往更远的徽州,前路茫茫,温寂月也难免生出几分不确定的忐忑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条坐到她身侧,撑着耳侧追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处高大重叠的树影,低声喃喃道:“玄岳门选不出合适的门主,只能倚靠正阳派的帮扶才能免去倾覆之祸。” 宋天心病体沉重,没等到刑罚落地便撒手人寰,宋阙无法接受宋家就此败落,气郁而亡。 似乎这里的恩怨纠葛都已落幕,可是温寂月知道,这一团迷局里还有隐藏在暗处尚未被发现的人影,他们现在只能顺着线索往下走,才能拨开迷雾,窥见天光。 柳条见温寂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远处,开始宽慰温寂月,“等我们一路查下去,一定会查清谢寻的死因,温姐姐不要太过忧心。” 温寂月收回目光,轻轻点头回应柳条的宽慰,心知柳条说得对,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和柳条并肩挨在一处,静听不再那么聒噪的蝉鸣。 过了片刻,温寂月忽然伸手接住一粒小巧的金玉圆珠,她顺着珠子的来路望去,就见巷子里站着一个身着紫红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含笑冲她遥遥拱手。 那暖白的肤色融在月色里,黑发半束,几缕发丝垂在肩上,添了一点松散的慵懒,衬得他含着笑意的狐狸眼愈发惑人。 “温女侠、柳条女侠真是好雅兴,今夜月色正好,是个赏景的好时候。”商颐缓缓摇着折扇,走到院墙下站定。 “不知能否请温女侠叙话片刻?”商颐将折扇收拢,在掌心轻轻一叩。 另一侧的窗子应声而开,景流霜探出半个身子,冷眼瞥了商颐一眼,又转向温寂月。 温寂月微微颔首,示意商颐到院中说话,商颐余光扫了一眼景流霜,吃吃笑了一声,口型说了句什么,惹得景流霜脸色也冷下去。 商颐燎了一簇火,可不会管灭,转身悠哉进了院中。 石桌上已沏好了茶饮,商颐落座后先啜饮了一口豆蔻熟水,才慢条斯理开口:“温女侠,徽州路远,你与积十小哥有伤在身,我这里有一架马车,技艺特殊,可日行百里而不颠簸。” 温寂月探究地看了商颐一眼,暗道自己与这人不过两面之缘,为何他会如此好心热情。 兼之他上次所说的令牌背后之人,温寂月后来细细想过,觉得那人应该也是宝蕴坊背后真正的主人,只是不知商颐与那人的关系深浅。 “温女侠,你不觉得我俩特别投缘吗?” 温寂月目含疑惑,问道:“投缘在何处?” 商颐哈哈一笑,那身紫红的浮光锦裹在他身上,似流光转动,透出一股艳丽来。 温寂月安静地等待商颐笑完,看他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鼻尖,悠悠说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我们投缘呐。” 温寂月不明就里,没有接受商颐的好意。 商颐坚持道:“整个襄州地界,只有我的宝蕴坊内有此宝物,我想和你交朋友,不求别的。” “你为何偏偏要与我交朋友?”温寂月问出心中问题。 商颐却又不说话了,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望过来,清清浅浅水泠泠的。 “因为,我们本该就是朋友。”商颐又笑起来,温寂月来了兴趣追问了一声。 “谁告诉你的?” “我求签掷出来的。” 商颐说完,温寂月却是一笑,拾起杯子与商颐的杯子一碰,以茶代酒饮尽了。 “马车的费用我会照价付清,不能让你破费。” 商颐不推辞,只是一一应下,最后与温寂月道别,言日后温寂月再回襄州,他备好襄州最好的酒,与她不醉不归。 温寂月应了一声好,目送商颐离去。 第二日,巷口僻静处果然停了一辆宽大马车,用料精细,可以坐下五六个人。 温寂月掀帘看了一眼,内里铺着软垫,胡肃扶着积十上了车,几个姑娘便乘马车,胡肃、景流霜还有商九骑马随行。 一行人出了襄州城一路向南而行,有时是晴空万里,有时是阴雨连绵,温寂月靠在车璧上,闭目小憩,却因为肩头的伤口泛起的痛意让她始终无法熟睡。 江福渺坐在温寂月身侧,见她额上渗出汗珠,从怀中取出一方带着药香的帕子仔细替她擦去。 又搭上她的腕侧号脉,苍云珠和柳条凝眉看着江福渺。 “没有问题,伤口一直在愈合。”江福渺收回手。 柳条却道:“可是温姐姐这伤口愈合的速度变慢了,换做以前,这伤早就长好了血肉,如今却迟迟不见结痂。” 江福渺听罢,敛眸问道:“这一路上,小月儿经常受伤吗?” 柳条点头应道:“自我与她相识,她身上几乎都带着伤。” 她语气涩然,又言温寂月伤势恢复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柳条每每看着旧伤再累新伤,她亦是心痛。 可是温寂月几乎不懂得疼惜自己。 苍云珠听着,沉沉叹气,目光里满是心疼。 温寂月自小就在蜀山上长大,从未下过山,而蜀山上永远只有浩然侠气,那些生死奔袭的血色带不上蜀山。 偏偏她的师姐是个镜子似的人儿,从小习得的便是如何行侠仗义,如何重义轻生。 江福渺又探了一次脉,这一次更久。 “小月儿身体里的寒毒弱了一些。” 江福渺心下有了一个猜想,却不便说出口。只见温寂月悠悠转醒,她眸中尚带着几分倦意。 抬手攥住江福渺的手,哑着嗓子道:“寒毒与我一脉相生,它塑造了我的特殊体质,却也会在某一日取了我的性命。” 柳条和苍云女珠同时变了脸色,就连在车璧另一侧一直闭 目养神的积十都睁开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温寂月。 “寒毒无解。” 温寂月想着到了徽州自己的事情终归是要袒露的,不如就借此机会说了。 “曾经有神医推测我体质特殊,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而她曾见过与我体质相同之人,那人如今就在徽州,只是她已逝世。” 在座的几位全是聪慧之人,温寂月只说了这几句,他们就已经将信息串联起来,明白了温寂月身世可能与徐离氏有关。 其中柳条最是震惊,她沉肩仰靠在雕花木窗之上,脸上神色有些僵硬,抿唇不言。 只是目光像初见时,再次细细描摹了一遍温寂月的长相。 苍云珠眼泪汪汪地说:“师姐,那本古籍关乎你的身世,可是······” 温寂月拍拍她的手安抚道:“那物不只关乎我的身世,上面还记载了邪门的功法,所以必须毁掉它,不然会滋生越来越多的贪念。” “况且,我已经不在意我的身世究竟如何。” 一路行来,温寂月心中本就极淡的好奇早已湮灭,她不想探寻自己的来处。 她更想看清自己的去处。 江福渺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寒毒减弱,你的身体也随之变回普通人的水准,所以这伤势愈合速度变慢。” 江福渺沉思:“那促使这寒毒减弱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温寂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小苗前辈配的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积十忽然道:“古书上曾记载徐离氏隐居于徽州群山之中,避世不出。徐离氏的人皆是天赋异禀,却天生不懂普世情感,因此能得长生。” “而只要是出了世的徐离族人,虽各个都是卓尔不群之人,却往往早衰而亡。” 柳条是知道积十博学多闻的,而江福渺他们却是今日第一次听闻,想到温寂月的境况,彼此面上都有了愁绪。 “积十,你还知道徐离氏的其他记载吗?”江福渺问道。 积十摇了摇头,“徐离氏实在太过神秘,古书上也仅仅寥寥几笔。” 忽地,他似乎想起什么,“不过······”积十回忆片刻,又说:“离现在不算远的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位徐离族人出世,据说那人惊才绝艳,在江湖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但很快便销声匿迹,无人再知道其人的下落。” 温寂月齿间抿过“二十多年前”这几个字,心头莫名一紧。 这与小苗讲述的时间十分吻合,她不由得问:“那人是不是一个女子?” 积十难得见温寂月这般神色,便急忙回了:“对,是一个女子。” 温寂月心一沉,便已明白那女子多半就是小苗提到的那位。 她和自己又会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苍云珠摇了摇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摇头勉强道:“徽州故去的那位女子,应该就是积十所说的那位二十多年前出世的徐离氏族人。” 小苗曾说她年纪很轻,原来她也没逃过徐离氏早衰的宿命吗? 52. 喜事 车马渐渐驶入徽州,连绵的青山在薄雾中如黛色水墨画,青砖黛瓦的屋舍临水而建,石板路上行人三两,偶有孩童追逐嬉闹,又被家人唤回。 他们在此舍了车马,乘船沿水路往城里去。 这里的水与蜀州的水不同,蜀州的水是脆响的,徽州的水却是如华缎一般柔滑,载着乌蓬船悠悠往前走。 商九倚在船舷边,一扬手摘了一只亭亭的莲蓬,捧在手里把玩,船夫笑着告诉商九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莲蓬,新摘的还带着清甜。 商九掰开莲蓬,却对着一颗颗碧绿的莲子无可奈何,他笨拙地抠了半天,才勉强剥出一颗来。 江福渺瞥见,眉眼带笑,伸手接过莲蓬,指尖轻巧一捻,莲子就脱了壳,落到她莹白的手心里。 她将莲子递给众人分食,的确清甜。 快要到傍晚时,船便靠了岸。 从码头拾阶而上,沿岸皆有人在吆喝叫卖,卖的都是徽州的糕点、茶叶,还有好几个摊子上摆着字画。 温寂月发现自上了岸,城中的商铺上都挂着红绸,铺面里的老板各个都面带喜色,迎来送往。 “老板,今日这城中怎的如此热闹?”商九排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边挑边问。 那字画老板是个青年书生模样,看商九一行人的装扮便知道他们是江湖人,笑着答道:“看几位是刚到这里,还不晓得吧。” 他指了指一路绵延的红绸:“后日呐,就是徽州商会老板赤家的小女儿出嫁,赤老爷特免了城中商户半年的铺租,所以各家商铺都挂了红绸庆贺,热闹得很呢。” 商九有些惊讶:“赤家名头响当当,他家小女儿出嫁,怎么先前没有所闻?” 青年书生见商九一问,左右看了看,才说:“其实啊,赤小姐出嫁的日子定得仓促,前日才出喜帖。” 说着他离商九更近了些,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那位新郎官是白麓书院的学子,家道中落时受了赤小姐的恩惠才得以继续求学。” 白麓书院,是徽州最有名的书院,山长曾是朝中三品大员,辞官后归乡办学,学院里的学子大多是望族子弟,也有不少贫寒学子靠徽州商会的资助得以求学。 温寂月听着,目光掠过木椽上飞悬的红绸,心中无端泛起一丝异样。 那书生又说:“那新郎官据说很得山长赏识,年纪轻轻便已学富五车,为人又十分谦逊温和,书院里的学子都很喜欢他。” 他又摇着头,惋惜道:“赤家商贾出身,又混迹江湖,可惜了,他入赘赤家,便是彻底断了仕途。” 说完他才发现眼前这几个年轻人都是江湖客,自己这话实在冒犯,双腿有些发软,忙不迭地赔笑,却被商九制止,他挑了几幅字画,付了钱利落汇入人流。 柳条接过商九手里的画作,看了看眼中一亮,赞到:“这画笔墨精彩,你倒是会挑。” 又看了一幅,也是同样的精彩。柳条本以为商九粗通文墨,这些都是他随手挑的,谁知每一幅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意境清幽,笔法老练,落款处写着“丁香居士”。 “想来这是不知哪位名士的画作落到了字画摊上,倒是值得收藏。”苍云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附和。 商九呵呵笑着将几幅画一人塞一幅分给了看起来能懂书画收藏的几人,自己一幅没留,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去了下一个摊子。 江福渺和苍云珠看着怀中多出的字画,相视一笑后又看商九和柳条在几个铺子前流连。 温寂月依旧覆着面纱,今日穿着一身深紫劲装,面纱便也是与之相配的深紫色,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不具名扣在武器带上一并交给了景流霜,她空着双手,在熙攘的人群里慢慢走着,也会分神看看街边小摊上摆着的各色物件。 目光多停留几息,景流霜便已经摸出银子一样样买下来,又挂在温寂月漆黑的武器带上,逛完这条街,温寂月的武器带上已叮铃当啷挂了一串小玩意儿。 胡肃有些没眼看,别过脸去,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推了推正在低头整理那些小玩意儿的景流霜,“你这些东西叮铃当啷挂在武器带上,一点都不素净雅观。” 说罢,景流霜头也不抬反驳道:“热热闹闹的,多好看。” 说着还拨了拨一只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肃回道:“花里胡哨。” 忽然一个小剑穗递到他眼下,胡肃跟着那只素白的手往上看,就看到江福渺盈盈的笑着:“胡师兄,你看这剑穗上挂着的坠儿,像不像一只小燕子?” 胡肃端详了一番,没看出像不像,但还是接过剑穗说:“像,好看。” 江福渺满意收回手,转身回了温寂月身边。 景流霜看胡肃轻快地把剑穗挂在自己的刀上,暗暗翻了个白眼。 又逛了半条街,灯火璀璨,夜市愈发热闹起来。 积十早就带着几人的行囊雇了一个挑夫去了客栈,在客栈等着这几人回来,见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有些无奈。 又看商九就差嘴里再衔着了,感叹他的精力实在旺盛。 几人分好了房间,才聚在楼下大堂围坐一桌,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客官,这是本店特色如意羹,为了庆贺赤小姐的亲事,特意为每桌添了一道,各位慢用。” 小二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又笑着退下。 “这位赤家三小姐还是很得老爷子喜爱嘛,就连她那位哥哥成亲时都没这排面。” 另一桌的食客就着饭余议论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温寂月这一桌的耳朵里。 “你这就漏了点消息吧,赤家老爷子这样铺满了排场,只是因为三小姐吗?”另一人指了指那如意羹,笑道。 “老爷子老了、病了,这是要借这桩亲事冲冲喜,三小姐那样冷的人儿哪会真的喜欢上什么人然后非他不嫁,多半呐,这亲事也是随意应下的。” 说着他饮了一大杯酒,很是伤感:“想我三年为了出人头地,离开徽州去了杭州,如今是有了些名头,可是再回家乡,居然是为了参加三小姐的喜宴。” “纪公子也不必伤怀,缘分错过 了就错过了,往后还会遇见更好的姑娘。”一人安慰着拍了拍那位纪公子的肩膀。 可是他却听不进去,又饮了一杯冷酒,酒意上头嚷道:“那个谁,就是那个臭书生,叫什么来着?” “沈墨。” “对!就是他,一个破落书生,凭什么能得三小姐青眼?凭什么?”说着他渐渐低垂了头,他身边的同伴都被他的失态弄得有些尴尬,当即扶着醉倒的纪公子回了客房。 温寂月他们听着那一桌的闲话,明了那几人是收了请帖赶回徽州的,只是不知这位纪公子来路如何。 “这赤家的喜事,我们刚好赶上,不如也去沾沾喜气?”商九嚼碎一个花生,跃跃欲试道。 “请帖呢?你当赤家那么好进吗?”景流霜斜了商九一眼,商九便老实下来,嘟嘴拈花生。 “不过我们的确可以借着喜宴的机会进入赤家,探探底细。” 苍云珠低声道:“请帖这事,交给我。” 温寂月点了点头,知道苍云珠的本事,便不再多言。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各自回房歇息。 苍云珠跟在温寂月身后,自然地贴着她进了同一间屋子。柳条站在另一间间房门口咬了咬唇,有些失落。 江福渺看在眼里,走到柳条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柳条。” “小月儿待亲近之人都是一模一样的。” 说着她要转身原路走回,脚步有些缓慢。柳条注意到,才惊觉江福渺的眼疾会让她在夜晚行动不便,她还特意绕过来宽慰她。 柳条快走几步,扶住江福渺的手将她送回客房,又帮着她安顿好,才从屋子里退出来,回了自己那里。 而苍云珠才将温寂月的伤药换好,替她拢了拢里衣,这几日两个人第一次独处,苍云珠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 温寂月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最后温寂月倒了一杯安神的饮子坐到小榻旁,苍云珠便贴着温寂月,靠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肩上,像从前在蜀山上一样。 苍云珠闭着眼,双手揽住温寂月的腰,将脸贴在温寂月的后心处,心下渐渐安定下来。 可是温寂月身上的香不再是纯粹的皂角味,而是多了些淡淡的木质香,和景流霜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苍云珠还是眷念地用脸一遍遍蹭着温寂月的衣料,撒娇道:“师姐,好想你。” 温寂月勾唇笑了笑,看苍云珠的样子忍不住想到她在师弟师妹面前那副端着的模样,“你这会儿怎么没有了平日在离月、知痕面前的沉稳模样了?” 苍云珠也笑着,声音软软的:“在师姐面前,我就是你的小云珠啊,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温寂月伸手轻轻抚了抚苍云珠的发顶,眼底漫开一层柔和的暖意。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静谧安宁,温寂月斟酌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今日的所见所闻,觉得那些红绸纷飞的确热闹喜庆,她想到了苍云珠和武寻惜。 “云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和寻惜,怎么样了?” 53. 红绸 苍云珠拨弄温寂月指尖的动作一顿,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温寂月才听她缓了语气说:“寻惜喜欢一切轻盈的,像风、像云。” 她垂下眼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可是,我不是轻盈的,师姐。” 苍云珠还记得武寻惜出发去丰州前,她坐在院子里翻看弟子们出行的名册,院门吱呀一响,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是武寻惜来了。 “行囊收拾妥当了?”苍云珠为武寻惜倒了一杯自己酿的甜酒,递到他的手边。 武寻惜自然地坐到苍云珠身边,接过就被一饮而尽,随即在石阶上坐下,一条腿曲着,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膝头,仰起脸明媚地笑着,语气轻快得像蜀州清晨薄雾里啼叫的鹊鸲:“师姐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师姐,你瞧!” 一枝亭亭玉立的芙蓉被武寻惜递到苍云珠的面前,武寻惜袖口还沾着些许山风与草木的气息,那朵芙蓉也开得正正好,红的似胭脂,粉的似霞光,白的又似初雪,是一朵恰好将一日三色都全占了的芙蓉。 “今早一出门就见院角的花树开了,真是赶上时候了。” 苍云珠伸手接了,仔细端详着花瓣,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多谢。” 武寻惜便也眉眼弯弯地坐回去,仰头任由长风灌进自己挑开的盘扣衣襟里。 两个人即使单独相处,也是没有很多话要说的,他们彼此都熟悉这个相处方式。即使明日又要分别,武寻惜也只是盯着远处的云卷云舒。 苍云珠更安静。 直到武寻惜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师姐,我走了。早点休息,不要看太晚。” 他转身时衣角上的蜀葵扫过苍云珠的裙角,两个人视线交汇,苍云珠有些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武寻惜开了口:“芙蓉花可以插到窗边的青玉瓷瓶里,我前两天看里面是空的。” 然后挥手离开:“师姐,再见。” 院门重新掩上,脚步声远去。苍云珠却仍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芙蓉,心下泛起一阵酸涩。 她与他是不一样的,她是永远都放不起来的风筝,即使飞起来,也会因为绷紧的线被牢牢拽住,或者因为线断了,她只能坠落。 而他是可以四处穿行的燕子,天南地北,来去随心。 夜风起了,她终于站起来,回屋寻到那只青瓷瓶,注了清水,将芙蓉放了进去。 而在此时距离蜀州千里之外的徽州,苍云珠的想法依旧没变。 “但是我不能让自己轻盈下来。” “师姐,我不敢,我是一个胆小鬼。” 温寂月闻言一愣,接着从心底泛起苦涩,密密麻麻地开始堆满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她攥紧了苍云珠的手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额头贴上师妹娇软的脸颊。 苍云珠五岁上山,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可是她知道每月廿二都有一封从蜀州北快马送到蜀山的信,一路送到苍云珠的院子里。 “所以,我像和别的师弟师妹告别一样,嘱咐寻惜万事小心。”苍云珠话语里也有点哽咽,可是能听出她的轻快,似乎抛却了一件让她很踌躇的事情,短暂获得了一点安定。 温寂月有点茫然,在此等情境之下,她能因为苍云珠的痛苦而感到苦涩,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妹。 她似乎只能一点一点轻轻拍打着苍云珠,在此刻她忽然想起了景流霜痛苦无望的眼神。 可是景流霜从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这样的表情,他大多时候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围在自己身边,两个人视线相撞的时候,她会发现景流霜的眼睛里总是氤氲着很明显的快乐和幸福。 可是她为什么会借此联想到景流霜因感情而痛苦的眼神? 不管为什么,她也知道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口很疼,她不想让景流霜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想自己看向他时,他永远幸福。 晚点的时候,苍云珠终于从温寂月怀里起来,又缠着要和温寂月像小时候一样一起睡下,温寂月无法拒绝,只能由着苍云珠小心翼翼贴在自己身边睡下,不一会儿苍云珠的呼吸就平缓下来。 温寂月透过客栈木床上悬挂的浅色轻纱往外看去,能在半开的窗户间借一点亮光看清外面飞悬的红绸。 她从前见过的红绸大多是蜀山夜宴上为庆贺二十四会而高悬于参差树木间,一路蜿蜒至山顶,沿着红绸一路往上,温寂月能听到绵延不断的称赞声。 那红绸算是为她挂上的吗?温寂月从来这有这样的实感,就连周围涌来的赞美,也不能让她真正开怀。 她总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 还有一次,那漫天的红绸亦是为她悬挂,艳丽喜庆的大红把她的莲氏院装饰得热闹。 她在周围宾客的祝福下,牵过了贺怀云的手。那时贺怀云的红衣与背后摇曳的红绸相映衬,显得他温柔可亲,温寂月跳得稍快一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可惜那日典礼之后,莲氏院里的红绸被撤下,温寂月又开始埋头钻研起了剑法,后山溪流旁是温寂月常去的僻静处,几乎没有人能找到她。 有时候练剑练到忘了时间,趁着月色回到莲氏院,看到暖黄的烛火铺满窗棂,才知道院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时候她的心也会稍稍落地,待看清贺怀云温润的脸时,温寂月也会觉得安心,当时贺怀云与她尚且顶着夫妻的名分。 可是景流霜呢?他们现在没有任何世俗的关系可以定义彼此。 甚至此时的温寂月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亡人”,知道她存在于世间的人少之又少。 而这些人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与景流霜的关系,为什么景流霜还会如此安心满足。 就连她,也对景流霜的存在感到安稳,似乎只要景流霜在她身边,她就能感觉到美好,不关乎任何,只是因为他是景流霜。 也许,可以先让周围的人知道她与景流霜的关系。 温寂月盘算着。 其实解决了现在的麻烦,她与景流霜避世隐居,也定会喜结连理, 到时候邀请的也是这些人。 所以早知道晚知道又算什么呢? 可是,景流霜这样藏不住心事的人,却也没和旁人说他们的关系,难道是景流霜不愿意说? 温寂月当下稍微有些气闷,可是转而想到景流霜也许有自己的顾虑,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抛开人与人因关系而绑定在一起的生活外,独立的每个人都是会有各自的空间。 所以,温寂月暂且将此事压下,看着窗外的红绸,思绪忽然就飘到了以后要想和景流霜成亲,她该准备多少礼品才能让铸雪山庄的二老同意呢? 老庄主和夫人会不会怪罪自己把他们的儿子拉着在泥潭里转了一圈,缺失了很多无忧肆意的日子? 越想越觉得景流霜这人很好,又开始猜想庄主和庄主夫人是怎样的人,能培养出这样好的人儿来,温寂月默默在礼单上又多添了几笔。 直到第二日,温寂月醒来还觉得有些恍惚,昨晚想的事情有点多,导致她现在推开门看到立在不远处等着她的景流霜,有些愣神。 景流霜知道昨晚苍云珠也宿在这里,便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原地,看温寂月愣神,他歪歪头满含笑意地看着她,以为她是被天光微微晃了眼。 “今天准备去做什么?”景流霜挨挨蹭蹭到温寂月身边。 “去明宅。” 景流霜当即明白了温寂月心下所想。 既然此行来徽州是为了调查“长生”,那么不可避免的就是要去看看小苗曾说的那件事。 并且当年明家灭门一案,赤家也曾牵涉其中,所以明家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探探的。 景流霜想明白了,就说:“我和你一起去。” 顿了顿又说:“不等江姑娘他们一起吗?” 温寂月摇摇头:“明宅早就废弃了,那么多人一起去,惹人耳目。” 温寂月这时候又能很明显的感受到景流霜的雀跃,即使她没有侧身去看他,也能猜想他此刻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两个人沿着热闹的街市穿过熙攘的人流,朝着城外云安镇走去。 云安镇比徽州城内幽静许多,这里一间间的屋舍错落在麦田与黛青小山之间,温寂月与景流霜走在田埂之上,身旁的麦子已经泛黄。 温寂月忽然想到在清风峡时,她躺在牛车上,景流霜就在稻田与远山之间,一切都因为晚霞而变得有些迷蒙,恰如温寂月在那一刻感觉的一点恍惚,她清楚那一刻是因为心跳错漏一拍。 景流霜不知想到了什么,小指忽然试探着贴上她的小指,贴了好一会儿,见温寂月没有抽开,便得寸进尺地勾住她的指尖。 最后变成十指相扣,景流霜侧过头来,眼底盛着比秋日暖阳还要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走吧。” 两人便这般十指相扣,沿着田埂缓缓朝云安镇深处走去,直至远远望见那座被荒草与藤蔓半掩的宅院。 明宅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不清,唯有扣不紧的门扉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54. 喜帖 景流霜上前一步推开虚掩的大门,迎头便是天井中的荒草过膝盖,堂中的风回旋着让杂草低了腰。 温寂月跨过门槛,目光掠过残破的廊柱与蛛网密布的窗棂,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彷佛听见了多年前院中从兴盛到衰败的声音。 走过天井,穿过破败的偏厅,二人来到后院那棵石榴树下,果然见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块石碑,碑身被青苔与枯藤缠绕得严丝合缝。 温寂月伸手要去拂开这些荒草枯藤,却在指尖碰上的瞬间犹豫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微颤着拨开那些纠缠的枯藤,露出了石碑的面貌。 碑石上没有刻任何姓名与生卒年月,只有一行小字写着“此处埋骨,无名无姓之人,若有来世,愿得安宁。” 字迹清浅歪斜,似乎刻碑之人当时也到了穷途末路。 “小苗的字。”景流霜笃定道。 温寂月点头,目光落在那行小字里的“无名无姓”四个字上,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女子生前的风采。 她蹲下身,泥土与野草的气息混杂着扑向她,可是她仍然固执地伸出手,一寸寸理清石碑前的杂草。 景流霜也蹲下身来,与她一同清理碑前的荒草,他们都不知道这里面的人和温寂月是否有关系,可是徐离氏出世之人极少,极少的人便也意味着关系千丝万缕。 这里面也许是温寂月的姑姑、姨母,也可能是她的生身母亲,又或者只是有一点血缘关系的远亲。 可是温寂月心底的悲伤越来越浓,今早来之前她本只想着证实小苗的话,顺便探一探明宅,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当年灭门的线索。 如今静立在这座孤坟之前,温寂月忽然感到无边的悲怆,她缓缓闭上眼,眼泪却被无声挤压出来,一滴滴落在坟茔前的土地上。 她能看出来,这座坟茔自草草立了石碑后,再也没有人来祭拜过,它就这样孤寂地躺在这里。 正如此刻温寂月不知道里面是谁,也许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为温寂月解惑。 “我真的能不去寻找我的身世吗?”她在心里责问自己。 温寂月以前是蜀山上赫赫有名、风姿卓越的大师姐,可是这个大师姐已经死在了玄碛原,世人感慨温寂月的舍身忘我,暗影里又有看不清的人在江湖里勾结魔教,试图获得长生。 所以温寂月只能做一个“亡人”,做一个无法让那些旁观之人看透的不明之人。 她从离开襄州城开始,便隐隐觉得彷徨——她不知道自己的来路,却还想妄图去窥探自己的归途。 事情越来越波谲云诡,她似乎被阴谋裹挟着向前,每一步都走在背后之人精心铺设的棋局之上。 也许,就连走到这里,都是棋局中早已落定的棋子。 景流霜见她蹲在碑前久久不语,只余肩头微微轻颤,便默默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我说过,如果这是一盘棋,我会掀翻棋盘。”景流霜声音清亮,笃定的话语砸进温寂月的耳畔,让她从彷徨里挣脱出来。 睁开眼,便是景流霜清浅的眉眼,眼里是无法描述出来的柔情。 “所以,寂月,不要怀疑,也不要彷徨无措,你就跟着你的心走,它指引你去往那里,我们便去往哪里。”他轻拍温寂月的脊背,柔声说:“你总说你会护我周全,这一路上你也确实将我保护得极好。” “可是,我也想护你周全,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等我们查清这桩桩件件的谜团,我们便隐居,山清水秀处是我们的归处,闲云野鹤便是余生。” 他又在向自己承诺,温寂月想着,景流霜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描述那些未来,似乎这样就能将温寂月拉扯进温暖的红尘里。 温寂月点了点头,将泪水咽回腹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悲恸与不安尽数压下,重新找回了往日的沉静。 站起身再看这间宅邸,才发现其规模宏大,几乎占据了这条巷子的尽头,再往外绵延很长一段,青砖黛瓦层层叠叠,一处残垣檐下还挂着一盏风铃,故人已不再,风铃仍在奏响。 温寂月越过荒草,一间间房搜寻过去,路过一间厢房,屋内墙角还堆着一个摇篮,木架漆面早已斑驳脱落,摇篮上挂着的几个小铃铛也锈迹斑斑。 其余物件尽是精贵之物,可见宅邸的主人很喜欢这个孩子,却不知这摇篮里曾安睡过的婴孩,是否也湮灭于多年前的灭门之祸里。 她指尖抚过木架,看着摇床里的薄被、软枕皆已看不清原来的样貌,温寂月收回手时却忽觉不对。 她再次仔细环视过这间屋子,明白过来自己心中升起的怪异从何而来。 这间屋子里的几样器物,都是成双成对的,就连摇床里的软枕也有两个,这分明是为了双生子准备的。 可是从明家鼎盛到覆灭,也从未有过双生子的记载。 这本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可是却让温寂月十分在意。 再往前推开那些屋子的门扉,每一间都枯败空寂,只有飞尘在光束下翻动。 直到与景流霜在一间书房碰上,两个人明白已经寻遍了这座宅邸,却没有什么收获。 想来也是,当年明家灭门一案惨烈异常,官府查封了整座宅邸,却找不到任何能准确指向真凶的线索,案件成了悬案,至今未破。 “明家,与徐离氏会有渊源吗?”温寂月看着空中飞尘,喃喃自语。 直到光束微斜,那点飞尘不再明显,温寂月才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景流霜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点闪烁。 那光芒极细,自书架最底层的暗格缝隙中透出,她屏息蹲下,指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拨,一枚钥匙便顺着指尖滑入掌心。 一切都那么巧妙,若不是那束倾斜的光线恰好照在书架边沿,如果她没有多停留片刻,这枚钥匙便无人知晓。 似乎 这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它就在等着温寂月来将它取出。 “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哪一扇门的?”景流霜看着温寂月手里的钥匙,回想一路走来的每一间房,显然都不是。 日头西斜,温寂月与景流霜决定先离开这里,趁天光尚好赶回城中。 经过那座坟茔时,温寂月还是驻足了片刻,她望着那座孤坟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明宅。 巷外一些人家已炊烟袅袅,巷口几个孩童追逐嬉闹,远远望见温寂月他们从这间宅邸出来,孩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仿佛那宅邸里藏着什么吃人的鬼怪,只留下温寂月与景流霜二人立在巷口。 回去的路上,景流霜依旧紧紧牵着温寂月的手,两个人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待回到客栈,在大堂闻见饭菜的香气,温寂月才觉出腹中空空,这一整日就只在出城和回城的路上垫了几口炊饼。 景流霜唤小二上前点了一桌热菜,吩咐送到二楼客房,又特意叮嘱要一碗温热的汤羹,好让奔波了一整日的两人能暖暖身子。 踩着木梯而上,就见商九正倚在二楼柱子边,看到两人回来面上松散的表情才稍稍收敛,随即迎上前来。 景流霜便知商九是在特意等他们回来,便顺势揽着商九的肩头往自己房间走去。 温寂月也跟着二人一同进了屋子,站在门口等了会儿,就见柳条扶着江福渺从廊下慢步走来。 待人都进了屋,温寂月才转身将门掩上,隔绝了廊下渐起的夜风与远处隐约的人声。 几人围坐在圆桌旁,江福渺从怀中取出三张大红喜帖放在黑沉桌面上。 “云珠托我带回的喜帖,这喜帖上的人都是西南几个富商,云珠说我们可以借这三张喜帖进入宴席。” “云珠呢?”温寂月问道。 江福渺听闻这个问题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无奈,道:“她那边走不开,胡肃留在她身边陪着她,两个人应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温寂月很少见江福渺露出这般神情,心中微动,知道江师姐不会在人前多言,想着过会儿私下寻她问清楚,温寂月便也不再追问。 江福渺将三张喜帖都摊开,一一指过上面的姓名:“这一位是醉江月的老板,这位是玲珑居的东家,还有一位是桃花面的少东家。这三位的产业都是云珠家底下的,所以我们可以扮作这三家的座上宾,届时混入宴席之中,也可探探赤家底细。” 几人翻看过喜帖,又商讨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了下来,由景流霜与商九扮作醉江月的大小掌柜,江福渺、柳条则随玲珑居东家入席。 温寂月便与桃花面的少东家同席。 温寂月对这位少东家还是有所耳闻的,西南所有的脂粉店铺后面都有桃花面的影子,而这位少东家却是个不喜在人前露面的人物,只喜欢待在坊内调香配粉。 因此此次宴席上,温寂月只需扮作少东家身边的堂妹,和他一起不言语只吃席便好了。 55. 谎言 商议既定,几个人便也不再这件事情上多作停留,温寂月将白日发现的那枚钥匙取出,给几个人简单讲了讲在明家寻到的线索。 几个人都是初来徽州城,对明家的旧事知之甚少,当温寂月讲出双生子的发现时,几人面上都露出几分惊讶神色。 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积十忽然脸色一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当年明家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对外一直说的是全府上下无一活口,可是从未曾仔细说具体人数。” 他仔细回想一番,又开口道:“而明家灭门案发生的一年前,明家小公子才刚刚降生。如果,当年明夫人诞下的本就是双生子呢?” 众人都想到了那个可能——如果当年明家把另一个孩子送走,明家或许还有血脉留存于世间。 若当真如此,那位被明家抹去痕迹的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几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江福渺率先打破了这份凝滞,轻声道:“夜深了,今日先歇息吧。” 说着便站起身,随柳条往外走去。 商九便也起身拉着积十离开,屋内一时只剩温寂月和景流霜,景流霜坐在原处,眼神不时瞥过温寂月,却又不言语。 眼角余光的身影一动,景流霜便似炸毛的猫一般转过身,定定看着温寂月,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试探,却又有少年人的羞涩天真。 温寂月被他这么一盯,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抬眼迎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好好歇息,我和江师姐谈点事。” 景流霜闻言,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却还是乖乖点头应下,目送温寂月离开。 那股幽怨的视线如芒在背,温寂月脚步微顿,终究回过头·,快步往景流霜那里走去,走近了便微微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又快步离开,只留景流霜呆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抚上额头刚被吻过的地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绯色从眼角一路蔓延至耳尖,他垂下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温寂月走过半边回廊,敲响了江福渺的房门,门内传来一声轻应,片刻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江福渺半张美人面,她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低声道:“进来吧,小月儿。” 温寂月迈进屋内,闻到一股清冽的香味,往窗台看去,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一盆野菊花。 “江公子来过了?”温寂月自然地寻了一处暖榻坐下,指尖拨过野菊花的叶片,再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清苦的菊香味。 江福渺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多停留,只留了几样药材就走了。” 温寂月便也不再多问,转而问起苍云珠的事情。 “云珠那边还好吗?” 江福渺摇了摇头:“我和胡肃陪着云珠去了严府,严家两位长辈倒是十分和蔼可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可是临走时,严老夫人却不准云珠走了,非要留她住下。云珠拜托我先回来,说是严老夫人执意留她,是要给她相看未婚夫婿。” 温寂月闻言也是蹙起了眉眼,这严家二老是苍云珠的外祖父母,严家世代书香,二老只有一位独女,加之苍云珠的祖父祖母已过世,而云珠父母常年忙生意,因此严家二老便对苍云珠的疼爱格外深重。 以前温寂月只知道苍云珠上蜀山修行的前因是苍云珠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却不知其中还藏着严家二老不愿她远行的私心。 当年温寂月的师伯,也就是青云派的上任掌门下山参加友人喜宴,在喜宴上遇见了年幼的苍云珠,苍夫人将云珠轻轻推到掌门师伯面前,赞师伯乃扶危济困的大侠,宴席之后苍夫人早已喝醉,云珠便自己牵着师伯的衣角,说要和他一样当大侠。 师伯当时并未当真,可到了第二日推开门,门口站着的小豆丁直勾勾望着她,师伯依旧没有答应,将苍云珠送了回去。 第三日,小豆丁还是在门口,只是今日手里多了一把木剑,依旧仰脸看着师伯,师伯还是没答应,照旧把苍云珠送回家。 第四日第五日,师伯发现苍云珠的毅力远超他的想象,那小小的身影日复一日地守在门外。 他也发现了,苍家父母是真的对苍云珠不上心。 再把苍云珠送回去时,师伯在府中等到天黑,苍家父母竟然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苍家父母才终于归家。 师伯表达了想要收苍云珠为徒的意愿,苍家父母高兴地应下。 走在回蜀山的路上时,苍云珠被师伯抱起,他低声问她:“说说吧,为何非要和我一起上山?肯定不是因为想当大侠。” 苍云珠有些扭捏,还有些恼意,像个小狮子一样语气颇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就是想当大侠,像风一样潇洒自在,手中有一把剑足矣,什么也不惧怕。” 师伯便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因为我见过真正想当大侠的人,他们和你眼神不一样。” 苍云珠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只把脸别向一边,任由师伯抱着她一路走。 到了蜀山下的一个农庄,师伯收了一个在路边拿把木剑替小鸡挡住大狗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武寻惜。 苍云珠最后趴在师伯的背上,看着他怀里熟睡的武寻惜,抽噎着说:“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却又狭小的家里,他们说你的门派里有很多弟子,那一定很热闹,我想去那里。” 后来,苍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苍家父母的信从以前的半年一封变成了三个月一封,又变成了每月一封。 苍云珠很少提及家中的事情,温寂月也只能从只言片语里得知苍家父母没有再生育儿女,苍云珠离家数年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笨拙地对她表示关心,又每每在信件末尾说家中生意忙不过来,希望她早日归家帮忙打理。 温寂月又想到昨晚苍云珠说她不敢松懈下来,此刻有些怅然。 她忽然明白,云珠一直被家里那根无形的线牵着,她一旦停下,便会被那些不多的温情裹挟着做出妥协。 江福渺轻拍温寂月的手,温声道:“云珠那么聪明有主意,一定不会任 严家二老随意定亲,况且胡肃还在那里呢。” 温寂月闻言,疑惑道:“留胡师兄在那里能做什么?来一个相看的男子拍飞一个?” 江福渺忽然安静下去,不说话了。 温寂月本意是说句玩笑,却见江福渺神色微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玩笑话,似乎正是江福渺和胡肃的本意。 半晌江福渺才说:“胡师兄有分寸,不会胡来。” 正好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温寂月便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神色淡定的苍云珠。 可是她看见温寂月时,便知道江师姐一定把今日的事情讲给师姐听了,她脸上的淡定神色便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地贴着温寂月一路往暖榻走去,又贴着她坐下。 “师姐,你不知道我那外祖母留我看了七八幅画像,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她嘟囔着,又喝了一口温寂月递来的温水。 “云珠,你外祖母没有强留你吗?”温寂月替她顺了顺气,问道。 苍云珠长叹一声:“外祖母看我实在不愿意,便说等以后再寻合适的时间,反正她是不会放弃给我安排亲事的念头。” 说着她又蹭了蹭温寂月的臂弯:“还是这样好,师姐身边暖融融的。” 温寂月笑着拍了拍她蹭过来的脑袋,柔声道:“今晚师姐陪着你。” 江福渺有些遗憾道:“小月儿有伤在身,不然我们可以挤一挤,像小时候我去蜀山时一样,我们三个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苍云珠也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是她话多一点,缠着江福渺问她清徽宫的趣事,又要江福渺讲宫主最近又作了什么新诗。 通常都是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温寂月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话,三人便在这细碎的闲话里,度过一个安恬平和的夜晚。 苍云珠想到这里,眉眼松快下来,心里的烦闷消解大半,最后跟着温寂月回了屋子,在她身边安稳睡去。 第二日温寂月醒来时,苍云珠仍蜷在她身侧,呼吸绵长安稳,温寂月便轻轻起身下榻,翻找衣物时特意寻了一件色泽淡雅的裙装换上,这些衣物几乎都是景流霜置办的。 因此除了那几件窄袖劲装之外,多是浅紫衫裙,料子柔软,穿在身上并不拘束。 待收拾妥当之后,温寂月在镜子前对比着几根簪子,有点太素净了些,可若挑那支镶了红宝石的,又显得太过张扬,实在叫人拿不定主意。 “那只玉簪衬师姐今日的裙子。” 苍云珠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伸手挑出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替温寂月别在发间。 又寻了一张软纱遮掩住温寂月的下半张脸,说:“桃花面少东家的堂妹,因面上曾有一道旧伤,平日出门都以纱遮面。” “所以宾客都不会过多留意你的脸。”苍云珠说完便又慵懒地躺回榻上。 温寂月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对于桃花面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堂妹以及她的故事并不觉得仓促,只要苍云珠能有这般周全的说辞,那便顺着她的意思来,温寂月向来十分信任她的能力。 56. 怪人 出了客栈,温寂月发现客栈外头竟已停着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车帘微动间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 温寂月与景流霜对视一眼后,各自走向印有家族徽记的马车。 她走到马车旁,准备登车之际,忽然顿了一下,想起今日自己是娴静佳人,便放缓了动作,却见帘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指尖,将她引上马车。 马车内熏着淡雅的清香,温寂月坐定后才仔细看向对面那女子,她穿着一身藕粉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正含笑打量着她。 “小妹。”那女子微微颔首,语气不显亲昵却也不见疏离,只轻声道:“今日宴上人多眼杂,你且跟在我身侧,莫要四处张望,免得被人瞧出端倪来。” 温寂月垂眸应下,低声道:“姐姐放心。” 马车随即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声响,温寂月端坐帘内,见对面的少东家正垂着眼睑,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出神想些什么。 温寂月正欲收回目光,就听她开口道:“小妹身侧的格子里放着一柄软剑,旁人送我这玩意儿我也用不上,便一直搁在这里,今日你若需要便取来用吧。” 温寂月见她眼皮也没抬一下,说话时的语气也随意得很,整个人都轻忽飘渺着。 她拉开格子,果然看见里面精贵的缎子上蜷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温寂月道了谢后将软剑缠上腰身。 又听那女子的笑声,温寂月抬眸望去,就见她身子微微后仰歪斜着靠在软枕上,目光在温寂月腰上梭巡一遍,笑道:“小妹身形窈窕,腰腹婉转,确是那练舞之人的好身段呐。” 温寂月觉得她的形容不对,便回:“我自幼习武,确实要利落匀健些。” 说完那女子还是笑着,温寂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武与她说的舞似乎不是一个意思,一时有些赫然。 偏偏她还在笑着,眼波荡啊荡,温寂月以前只知道桃花面少东家不喜人声,却也不知她竟然还有这般促狭一面,那笑意里分明带着几分逗弄人的兴味,叫温寂月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若是对面是轻佻爱调笑的宝蕴坊坊主,她倒是还可以冷眼不回应,可是这位少东家此刻正倚在锦绣堆里,狎昵打趣。 温寂月暗暗定了定心才说:“姐姐若是喜欢,下一次,我可以为姐姐武上一段,权当给姐姐解个闷儿。” 她亦微微笑着,面上轻纱掩不住她微扬的眼尾,那女子这下不笑了,反倒偏过头去,只余发间蝴蝶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马车在繁华的长街缓缓穿行,两人沉默着直到马车停下,车边侍女在外低声道:“还请少东家和姑娘下车。” 少东家先一步掀帘下车,又转身牵着温寂月小心下了马车。 两位姑娘并肩往赤府大门走去,赤小姐的亲事定得急,可是今日到场的宾客却不少,府门前热闹非凡。 温寂月刚和少东家一同跨过门槛,便被侍从一路引着往暖厅走去,赤府上下皆挂满了红绸灯笼,宾客们三五成群的寒暄着,温寂月只用余光扫过,并不细看,却也能看见几位江湖上有名声的人物。 少东家不喜与人交谈,周围想要与桃花面往来的宾客也只能识趣地在原地目送少东家和温寂月一路走远。 两人一路行至席间落座,温寂月这才得以细细打量赤府的布局陈设。目光一转便见另一侧的柳条和江福渺正坐在一位锦衣中年男人身旁,那玲珑居东家时不时与上前来的宾客寒暄。 温寂月目光又掠过另一处,见景流霜正独自坐在角落的席间,温寂月望过去时恰好与她视线相撞。 景流霜眼神霎时一亮,温寂月目光便多停留了一会儿。 周围不见商九,应该是去别处悄悄查看了。 身旁的少东家正垂眸拨弄着桌上的一颗花生,似是有些无聊,温寂月便也收回视线。 “小妹,姐姐说几句体己话,你且附耳过来。” 温寂月听少东家一说话,心下便警觉起来,侧目便见少东家依旧不抬头也不抬眼,只得微微侧身过去。 “那男人······” “少东家!”一道声音闯进来,打断了少东家未出口的话。 温寂月顺势坐直身子,看向拱手上前的人。 那人行了一礼后又笑眯眯看向少东家,眼里有些谄媚:“真没想到是您过来了,今日还真是巧得很。” 少东家上下打量这人一眼,实在想不起他是谁,淡淡道:“掌柜的还是这样客气,最近恰好在徽州选料,接了请帖便来了。” 那人笑得更是看不见眼:“少东家风采更甚从前,桃花面果然名不虚传呐。” 那人也明白少东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大家都是混迹生意场上的人,他觉得这一来一往夸赞奉承着,关系怎么也会亲近些。 可惜今日少东家本就不愿多言,身边又跟着一位温寂月,她更不愿与人寒暄让人猜度温寂月的身份。 便只是敷衍应了几句场面话,那掌柜见少东家并无深谈的意思,竟是不死心,微微转头将话锋对准了温寂月。 “这位姑娘瞧着眼生,但是贵气天成,想来也是桃花面的贵客,只是不知是哪位千金呢。” “孙掌柜,这是我家小妹,年纪小胆子怯,你可别吓着她。”少东家淡淡开口,又轻扫那孙掌柜一眼,“喜宴要开始了,就不多说了。” 孙掌柜面色忽地一僵,转身时正好看见几家卖胭脂珠宝的掌柜向这边看来,见到孙掌柜吃瘪的模样,面上不笑心里也在暗笑。 孙掌柜咬了咬牙,面上堆起几分干笑,又去了别处寒暄。 温寂月看向少东家,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谁?忽然想起的吗?” 少东家盯着温寂月,颇有些无奈:“我和他根本就没见过,认出他是因为他腰间的那个金葫芦,是老陈家今年刚出的物件。” 说到这里她啧了一声,目光瞥过另一桌的玲珑居东家,语气里有点怨气:“初见图纸的时候我就和老陈谈定此物归我,谁知道老陈见钱眼开,那孙掌柜多出一倍价钱就给他了。”</ p>老陈察觉到视线,看向这边时还憨厚地对着少东家咧嘴一笑,少东家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他。 温寂月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借着两位的“交锋”,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府内宾客。 这些人多是商人,少有的江湖上的人物都坐在席间与旁人谈笑风生,温寂月认出其中三人。 一人是擅使弯刀的沈离,他早年在西北一带替人走镖,刀法狠辣且出刀必见血,否则绝不收刃,后来因为押送的一趟镖出了问题,东家被仇家斩首,而他断了一臂又被仇家追杀,一路流亡,最后却提刀灭了西北艳澜山上的一伙山匪。 仇家因此寻得他的下落,他要力竭而死时,被赤家当时去西北收货的大儿子救下,从此便远离江湖,不知去了何处。 能在此处见到此人,想来也是为着当年赤家的恩情。 而温寂月能认出此人,全靠他的独臂和面上嘴角两边的刀疤。 奇闻录上说当年仇家本欲割去他的口舌在削去他的头颅,却被他挣脱开来,他反手杀了别人,可是仇家人多势众,他终究没能逃过那一刀,从此便成了这副模样。 而另一位与沈离同席而坐的,是一位身着浅褐衣裙的女子,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凉薄,可偏偏唇上的胭脂极红,眼下的一颗红痣衬得那张脸十分冷艳。 这位应该便是曾经西北一带赫赫有名的“赤练蛇”萧七娘,她年岁还小的时候就被她爹卖给了马帮,后来马帮老大娶她为妻,那马帮老大狠辣薄情,几年后又要将她送给山匪换马帮在那条道上多一点自由。 她当夜便割了马帮老大的喉咙,又以同样狠辣的手段在马帮立足,在西北和北地之间往来,渐渐混出了名号。 后来马帮解散,她干脆南下辗转至江南一带,凭着多年经验在这里开了家戏楼,搜罗些身怀绝技却无处安身的女子,将戏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而另一位,温寂月的目光扫过去时,那人正巧抬眸,四目相对间他微微颔首致意,温寂月顿时将他与奇闻录中那位“仙不见”对上了号。 无他,只是因为此人腕间缠着的一条珠串,那珠串深碧色,颗颗圆润的珠子中间攒着的是一颗灰白的骨珠。 此人名叫齐不弃,边军出身,孤身一人,解甲归田后因友人之故,收留了一位江湖客,可此人仇家众多,他只能带着此人一路走一路抵挡仇家。 他武器出鞘从不杀人,却能挡数百人再身前。 因为在一处风雨亭喝醉了,旁人戏言人生得意却无以窥见仙人,那人本意是为了打趣自己,齐不弃却醉眼朦胧在壁上题了一句诗“凭君意气揽云霄,仙亦不敢下凡尘。” 自此江湖中便多了一个“仙不见”的诨号,而那条珠串上的骨珠,是那位故友的遗骨,旁人谈起他时提到那串珠子,便止不住恶寒,觉得他怪人一个。 这个齐不弃虽在江湖上有名号,却因早年参军的原因,让他行事有章法,不太在江湖上露面。 温寂月因此有些意外,心里泛起一丝不寻常来。 57. 争吵 这几个人虽然都身负传奇过往,但是极少在江湖上走动。 而赤小珍的一场喜宴,就将这几人齐聚于此,温寂月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同寻常,还想再观察一下,却听赤家管家已候在暖厅门口,迎着诸位宾客前往正厅 少东家觑了温寂月一眼,示意她跟着自己走,温寂月便顺着她的步子一起往正厅走去,待得入席,赤府的正厅首位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暗红锦袍,正是赤家的家主赤松。 他面上还带着一丝病容,可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炬,含笑看着满堂宾客,目光好几次都看向院门处。 直到吉时到了,院内两侧候着的侍从侍女将红绸缓缓拉开,露出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迎亲长道,两侧宾客的交谈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在漫天纷飞的金箔、花瓣中,赤小珍身着大红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而来,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生得一副端正明艳的好相貌,从容淡定地走向赤松端坐的主位前,盈盈一拜。 赤松笑起来,眼里的慈爱根本藏不住。 紧随而来的便是沈墨,此人虽着一身大红喜服,却难掩周身的书卷气息,一张脸长得清秀,唯有那道眉毛生得极好。 他走到赤小珍的面前,与赤小珍并肩而立,一同转向主位,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跪下行了三拜大礼,礼成之际满堂宾客齐声喝彩。 礼罢,赤小珍将沈墨扶起,转头对满堂宾客盈盈一笑,开始敬酒致谢,周围人的声声道贺里,赤小珍端着酒盏一一回礼,旁人祝贺她,她便笑着回一句多谢,旁人恭维她,她便在推杯换盏间谈定生意往来。 沈墨跟在她身边,喝了两杯清酒便醉红了脸颊,赤小珍听着周围人打趣他,便顺势牵他的手引到自己身后,替他挡去了大半敬酒的人。 温寂月目光随意扫过席间宾客,准备寻一个合适时机出去探一探赤府的地形,却见景流霜目光凝在赤小珍与沈墨并肩敬酒的身影上,那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温寂月隐约品出那里面的几分羡慕,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引来身旁少东家的打量。 “还看什么呢,好妹妹,趁着现在喧闹你正好出去透透气,省得待会儿走不脱了。” 温寂月便点头,起身借着出去透气的由头,悄然离席,几个回转之间就已经已脱离了正厅的喧嚣,沿着回廊阴影悄然没入赤府深处。 赤府内雕梁画栋,廊道曲折幽深,她借着草木假山掩护,走过整个赤府后院。 在一间落了锁的僻静院子前停下脚步,再往前一点的廊下还有侍女来回走动,温寂月便轻点脚尖跃上院角外的一棵海棠,海棠枝桠轻动,侍女们并未察觉异样。 温寂月已经悄然潜入了那间落锁的院落,院中假石林立又兼有曲水环绕其间,整个院落清幽却不荒芜。 温寂月轻轻走向正屋,却见所有的门窗都紧锁着,铁锁的样式新奇,寻常之法怕是打不开,还会留下痕迹被发现。 她正欲再仔细观察那锁的构造,却听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沈墨!” “沈墨!你个小白脸,我叫你你听不见吗?”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你也就会这些手段勾引小珍,你真的喝醉了?” 说有脚步变快,似乎出声那人往前要去追另一人、。 “我才不信!你喝醉了往闻莺苑来?” “我看你根本没喝醉,故意往这来的吧?” 这一句少了之前几句的愤懑不屑,多了点警觉试探,尾调都似拉紧的弦。 另一人这才开口:“纪公子,小珍怜我酒力难支,特意派人送我回去,你却故意把那人赶走。” 语气缓慢,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我对府中路径不熟悉,只能胡乱走,纪公子你还在身后穷追不舍。” “我全是因着你才走到这里的,这间院子有什么禁忌吗?” 院外的纪公子嘟囔几声,被沈墨的话激怒,这次的嗓门更大了一些:“你不要以为你进了赤府便是这里的主子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 温寂月在院子里屏住呼吸,寻找出路。 院外应该就是今日的新郎沈墨和那日在客栈里醉酒的纪公子,两个人在这争吵势必会引来宴席上的人。 这间院子重重上锁,里面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到时候赤府的人赶来,一定会谨慎地入院检查。 这院子里只有林立的假石,她避无可避。 果然,院外的脚步声又多了几道。 “纪荞,你闹够了没有?几杯酒下肚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沈墨是我的人,容得你在此诋毁他?” 赤小珍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意。 “小珍!你为了他凶我?”纪荞委屈质问。 赤小珍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平日我看在纪伯伯的面子上让你三分,但是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再多言,我让护院把你赶出去。” 说罢她又说:“你该好好庆幸你身边的侍从来寻的是我,若是你惊动今日府内的宾客,我有的是法子断了你家的生路。” 话音落下,纪荞的抽噎声顿住,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但是又知道赤小珍的手段,意识过来今日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开始害怕起来。 脚步声凌乱着远去,院外此刻应该只剩赤小珍和沈墨,以及几个侍女。 温寂月目光放在另一侧院角下重叠的假石,脑中回想刚才走过来的路线,若从那里翻出去,只能落在隔壁的院子里。 可是隔壁的院子,刚才温寂月走来时能察觉里面有人声,且院门的牌匾崭新、花木修剪得比别处更雅致,显然是有人刻意打理过的,绝非寻常院落。 赤小珍吩咐周围侍女将沈墨送回去,自己却未立刻离去,而是缓步走向那扇紧锁的院门,院门的铜锁被人拿起。 温寂月心间一紧,准备跃上假石,借着石缝掩藏自己,石缝极小,极易被发现,可是如今她已别无选择。 正当她抬脚欲攀上假石,原先否决的那侧院角上忽然多出一只手,朝温寂月那里晃了晃。 温寂月看清那只手腕间熟悉的布帛后,当即改变主意,身形如猫般无声掠向院角,一口气翻过那道高墙。 向下跳去时,就见院墙下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他见温寂月跃下来,却并不走开。 温寂月收势不及,只能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由他稳稳托住。 他却并未放下自己,一路抱着她走回了屋内,将门板轻轻阖上,恰好挡去了刚才那处院角上伸出来窥伺的视线。 温寂月呼吸还是急促未定,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才发现那是一截青丝。 原来贺怀云抱着她进屋后并未将她放下,而是就这样抱着她,垂首看着怀中的温寂月。 温寂月推了推他,贺怀云便将她放在床榻边,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面上依旧是温文和煦的。 温寂月到底和他夫妻几年,这样的目光也曾见过,当下便把他推得更远了一点,说道:“倒杯水,渴了。” 那点气息还是拂在自己面上,只有片刻,贺怀云便退开,依言去外间倒了茶水进来,递到温寂月手中。 温寂月喝了一口,平缓了刚才因为紧张而干哑的嗓子,才问面前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贺怀云在一旁的脚踏上坐下,闻言贺怀云便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被贺怀旻掳来的。” 温寂月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从不在自己面前扯谎,正要问贺怀旻在何处。 就听门扉一响,贺怀旻缓步跨了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他们走了,你可以出去了。” 语气有些生硬:“出门左转桂花树旁有条僻静的小径,可以避开下人回到正厅。” 温寂月看着贺怀旻,“你为何会在赤家?” “贺怀云不能离开墨衍宗太久,你该知道的。” 温寂月的问题让贺怀旻眉峰微蹙,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我不会妨碍你的事情,也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不必如此警惕。” 说罢目光扫过贺怀云,语气冷了一点:“从小就是这样,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自己找死,我懒得拦他。” 温寂月便明白了贺怀云是自己要跟着贺怀旻南下徽州的,她转头不赞成地看向贺怀云,语气里有些责备:“你明知自己的情况还这样胡闹。” 贺怀云仰头冲她一笑:“我得盯着他啊,他一向说得好听,可是做的事可不好看呢。” 温寂月看两兄弟又要吵起来,而贺怀旻又闭口不谈自己的目的,顿觉一阵头疼,索性起身往门外走去:“贺怀云,你回去吧。” 说完这句便离开,贺怀云目光深远地望着温寂月离开的方向,贺怀旻却只冷冷瞥他一眼,拂袖转身向门外走去。 温寂月寻到那条小径一路疾行,回到了正厅。 此刻已经暮色四合,厅内赤小珍还在与几人饮酒应酬,似乎并未发现悄然离席又归来的温寂月。 大红色的灯笼次第亮起,温寂月身边的少东家眉眼疲倦:“好吵。” 她看向温寂月:“小妹,回去还是再留一会儿?” 温寂月已经寻到自己想要的,此刻只要回去和景流霜他们把各自的发现拼凑起来,便能找到赤家的不寻常来。 所以她便颔首,看少东家与主家告辞,两个人便顺着铺着红绸的石板路一路往府外走去。 身边的少东家似乎有心事,直到上了马车也一言不发。 58. 劫杀 温寂月不多言,为少东家沏了一杯暖茶,将茶杯轻推到少东家手边,温寂月便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少东家原本有些出神,感觉到温寂月的动作,她将思绪收回,看见眼前的那杯泛着热气的茶汤,微微抿了一口,驱散了一些疲惫。 “今日席上那醉江月的大掌柜,是你相好?” 少东家忽然发问,问得还这般直白,让温寂月一时有些语塞。 过了一会儿,温寂月才点了点头。 少东家饮茶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抬眸看向温寂月,想说些什么却止住话头,什么也没说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人声渐渐低下去,外面的灯笼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被模糊成了一团团光晕。 车厢内安静了挺久,少东家又说:“年纪小的少年人可靠不住,我以为以你的性子至少会欣赏和你一样沉稳的人。” 说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起码,也该长命些。” 温寂月听完上一句,还没什么反应,可是当少东家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的眉毛蹙起,反驳道:“少东家,他并非什么不靠谱的少年人,甚至很多时候他比我更沉稳可靠。” “他的感情有些莽撞,但是情谊却真切。” “他病了很多年,在与我相遇之前,他也想过放弃自己,可是遇见我之后,他离开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之地,甘愿陪我走进刀光剑影里。” “我不会让他成为早逝的人,就像他对待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他,让他免受风霜侵袭。” 温寂月说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她其实很少思考这些,在感情上她是迟钝一些的,但是方才的那番话,却让她明白了原来她对景流霜的感情,已经超过了自己以为的程度。 再往下想下去,她忽然想到景流霜与她约定的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纷扰,只管她与他的一方小天地。 她感觉到心跳都快了些,一阵奇妙的暖流从胸腔开始流转过四肢百骸,连带着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了莫大的期许。 她仰靠回车璧上,不再管少东家的表情如何,因此她没看到少东家脸上的惊诧,以及当愕然退去后,少东家眼底浮现的一抹复杂神色。 “情之一字,原来谁也逃不过。”她呢喃道。 “相识一场,也算有了情分,我还未告诉过你的姓名呢。” 少东家见温寂月要开口说话,便又补充道:“我只说我的,至于你的身份,我并不感兴趣。” 见温寂月停顿,少东家轻笑道:“韩水蓉,我的名字。” 温寂月瞳孔一颤——桃花面少东家的名讳分明是韩彩,韩水蓉这个名字,明明是今日自己假扮的少东家堂妹的名字。 可是既然她不是桃花面的少东家,为何席上那些人还是唤她少东家,对她的敬畏也不似作假。 韩水蓉见温寂月的模样,似笑非笑:“我也是少东家,你不用这么惊讶。” 正在此刻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夫早已空控制不了这辆马车,被甩出了车辕,整个人狼狈地滚落在泥地里,紧接着便是车厢倾斜。 韩水蓉的面上出现一抹惊色,她迅速伸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不知为何使不上力气,因此身体不受控制得倾倒下去。 眼见她的额角就要磕上尖锐的桌角时,温寂月扯着受伤的肩膀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护着。 以她的敏锐,她知晓此刻绝不是马受惊这般简单,她们可能遭人暗算,中了埋伏。 车厢外也许就静静潜伏着杀手,等待她们离开车厢。 果然下一刻就听得一阵呼啸的破空声,温寂月没管流血的肩膀,硬生生揽着韩水蓉侧身滚向车厢深处,躲过数支冷箭。 温寂月将韩水蓉安置在角落里,外面横飞的箭矢掠不到此处,是这车厢内唯一安全的地方。 温寂月低声叮嘱韩水蓉待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抽出腰间软剑,转身准备出去迎击那些埋伏在外的杀手,她必须尽快解决危机,然后离开这里,否则一旦拖得久了,引来更多的人,她的身份可能暴露于众人眼前。 却在转身之际,感受到了一股阻力,温寂月往下看去,就见韩水蓉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脸上的惊惶完全掩去了白日里韩水蓉的那份淡定从容。 温寂月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劲,可是如今她无暇深究,只能轻声安慰:“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你安全离开这里。” 韩水蓉眼瞳扩散,似乎没有听进去,温寂月有些着急,想要上手掰开她的指尖,却见她用力到指尖都泛白,温寂月忽地停止了动作。 鬼使神差地说道:“不要怕,我一定会回来。” 听见这句话,韩水蓉渐渐回神,松开了手指,脸色稍稍恢复,自己寻了一把匕首防身。 温寂月当即掀开车帘纵身跃出,双臂借力便翻身上了车顶,软剑在夜色里抛出一弧寒光,挡去斜斜横来的一把弯刀。 旋身绞住那人手腕一用力,带着蒙面人落在地面上,温寂月才将软剑抵进那人肩胛,一声呜咽伴着血红色,身前出现更多的黑衣人。 温寂月大致看了一下周围,此处在两条暗巷之间,周围商户极少,此刻都早已闭门熄灯,整条街巷死寂无声。 唯有一点豆灯从巷尾某户人家的窗棂间透出,昏黄的光晕又被树杈挡去,此刻温寂月只能凭借微弱光亮以及耳力判断周围的黑衣人大概有八人。 她定了定神,此地是城内长街,这里若是出现了命案,明日她和韩水蓉便该出现在官府的通缉名单上了。 这些人她能在半柱香之间解决,然后带着韩水蓉迅速撤离此地,躲过夜间巡逻的兵丁。 温寂月也不废话,又是身形暴起,软剑化作一道凌厉的银光,率先朝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想要侧身躲避,温寂月也变换剑势,手腕一翻便将寒光贴着那人手肘掠过,借着这股力道她顺势旋身,剑锋如银蛇吐信般反挑向身后偷袭者的肋下,此剑极其锋利,因此温寂月并不停顿,而是一揽剑柄,又将剑柄重重击在另一人胸口。 她翻身贴上一名黑衣人,单腿横踢便直击那人的腹部,借着他倒下的力道,手中软剑斜刺入第三人的肩胛,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温寂月撑地而起, 软剑卷上那人手腕缴去了武器。 温寂月数着人数,当发觉少了一人时,她当即转身甩出身旁堆积着的木棍,长棍破空击在那人后心,与此同时她足尖点地飞身掠出,稳稳落在那黑衣人身后,在他倒地前又拖着他疾疾后退,不让他惊吓到车厢之内的人。 温寂月收回软剑,快步走向倾倒的车厢里,将韩水蓉牵出车厢。 韩水蓉见到横七竖八的尸体时,尽量稳住身形没有倒在温寂月身上。她缓了片刻,才看到温寂月肩上泅出的大片血迹,惊道:“你受伤了?” 温寂月摇了摇头,观察周围,并不是很在意:“旧伤。” 韩水蓉正要找刚才被甩出去的车夫,又听隔得不远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温寂月听见这声惨叫,脸色一变,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惊疑,本能促使她去巷子里救人,可是直觉又告诉她这之间有诈。 不过一息,她便下定决心,将韩水蓉护在身后,握紧软剑朝那声惨叫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巷内空无一人,温寂月一凛,当即护着韩水蓉迅速折返,却见巷口已被数名黑衣人堵死,那些人皆手持弯刀,露出来的眼睛里泛着森然杀气。 与刚才在外面的那些黑衣人不同,这些黑衣人显然是武力更高的死士。 温寂月将韩水蓉往身后又拢了半寸,软剑横于胸前,目光冷冷扫过巷口那几名死士。 韩水蓉在她耳边轻言:“你带着我假作不敌,只要他们在我两步距离之内,我能保证让他们失去战力,你只管佯装力竭,引他们作包围之势。” 温寂月当即会意,按照韩水蓉的吩咐渐渐带着韩水蓉落入死士的包围里。 一剑劈开袭来的弯刀,温寂月揽着韩水蓉转了一圈,黄色粉末自韩水蓉袖中洒出,弥漫在数名死士周身。 下一刻数名死士身形猛地一僵,手中弯刀哐当坠地,捂着喉咙纷纷瘫软,再也无一人能站起身。 温寂月还在屏息,却被韩水蓉一拍:“这毒能让人四肢麻木,对你起不了作用。” 温寂月被她拍得一咳,下意识呼吸起来,才惊觉这毒烟的确对自己没作用,她看向韩水蓉,疑道:“为何这毒对我没用?” 韩水蓉现在只想找到刚才被甩落后就不见了的车夫,因此有些敷衍,忘了自己刚才还装着不知温寂月是谁,直接便说了:“你每年都吃贺家的解毒丸,我这点毒还伤不了你。” 温寂月闻言便明了,牵着韩水蓉的退出巷子,正听得那车夫在巷外低声呼唤少东家,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往巷外走去。 可是越接近巷口,温寂月越听得分明的是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直到温寂月看清巷口列阵的是身着制式甲胄、手持长戈的士兵时,她心头猛地一沉。 韩水蓉亦是震惊,她是商人,天生便敬畏这些官府的人,此刻她牵着温寂月的手渐渐收紧,却发现温寂月亦微微发颤。 韩水蓉心凉了半截,可是在温寂月的持续沉默下,她反而生出了一点勇气,挡在温寂月面前:“各位官老爷,我们行至此处却遭劫杀,为保性命,不得已才出手反击,还望官老爷明察秋毫。” 59. 牢狱 那群府衙巡逻兵卒手持长刃,神色肃穆地立在巷口,一言不发盯着温寂月和韩水蓉,这让韩水蓉心下愈发不安。 她侧目扫过一旁的墙角,发现自家车夫正贴在墙根上,面上擦伤了一大片,正瑟瑟发抖却还是想要靠近自己。 韩水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感受到身后的温寂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气息稍缓。 对面为首者见此,便也松开放在腰间雁翎刀上的手,沉声道:“胆敢在长街上动武,随我走一趟吧。” 温寂月往前走了一点,又将韩水蓉拢在身后,她微微沉着眉眼对为首者说:“方才是我动的手,我家少东家并未动手伤人,一切罪责皆在我一人,与她无关。” 韩水蓉心头一紧,便要去拉扯温寂月的衣袖,温寂月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再说什么。 为首者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终是冷声喝道:“你,”他抬手指向温寂月,语气不容置疑,“你跟我们走。其余人等,自行散去,莫要在此逗留。” 韩水蓉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寂月,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姐姐,回家了还请替我家人报个平安,莫要让他们忧心,也不必为我奔走。” 韩水蓉看见温寂月站在两名兵卒中间,回头望向韩水蓉的那一眼带了安抚。 而让韩水蓉心头一颤的,是温寂月的那点笑容——很温柔,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却让她周身一颤。 原来,她也会有这般温柔的姿态。 她的话从不是戏言,所以苍云珠才会那般喜爱依赖她,韩水蓉从前不明白为何苍云珠每次下山与她同游时,总爱提起温寂月,每每言谈都带着信赖与仰慕。 韩水蓉撑着墙面将车夫扶起,才发现刚才的那个长官派人将那些黑衣人尽数带走后,还留了两人守在巷口,待韩水蓉平复了情绪、搀着车夫走远之后,他们远远跟在身后,一路护送她们回到住处,确认安全后才转身离去。 长街上的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起又飘落在地上。 这群官兵速度极快,带着温寂月走过几个巷口,便来到了府衙门前。 为首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温寂月,身后的府衙朱漆大门巍峨庄严,在灯笼燃出的两点光晕里,温寂月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对方身着甲胄高大魁梧。 周身的气质不是寻常兵卒可以比拟的,温寂月微微眯起眼睛,却见他向自己走来。 声音极其低沉:“你跟着我走。” “你们带着这些人去牢房,好好审一审。”他又指了指候在一旁的属下。 言罢便带着温寂月穿过前庭,沿着幽深回廊一直往深处走。 直到周围尽数漆黑下来,温寂月又紧绷起来,她下意识收紧肩背,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一线昏黄的光,渐渐变得温暖灼人。 原来是那长官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又将火折子微微凑近温寂月的眉眼。 隔着一点火光,温寂月看见他挑起眉毛:“进了这里,还想动手?” 戏谑的样子并不像一个差役,更像是常年在兵营里摸爬滚打着前行却不服管教的兵痞子。 温寂月微微后撤,避开那越来越灼人的火光。 那人笑了一声,将火折子转了个弯,继续带着温寂月往前走去。 “不带我去牢房?” 那人头也没回:“想要关押你,那还真不能拘于寻常牢房。” 温寂月目光掠过两侧紧闭的房门,不清楚这里到底算是府衙的哪一处地方。 正在思索间,那人已经停下脚步,推开一扇木门,“到了。” 里面漆黑一片,温寂月脚步微顿,却已被那人推进房内:“拿着,房内有灯烛。” 他将火折子塞给温寂月,又将温寂月往更里面推了推。 温寂月借着火光环顾四周,听得门扉一动,再回首时那扇木门已经关上,外面想起锁扣合上的声响。 “你可别想着跑,这里里外外都有眼睛看着呢,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便晃着钥匙离开了。 温寂月也没有用那火折子点燃屋内的烛火,而是就着一点微弱的光,缓缓寻了一张矮榻坐下。 虽未能看见全貌,也能感觉出来这是一间十分古朴简单的屋子,屋内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木床、一方小几以及林立的书架。 方才那声惨叫引得温寂月前去查看时,她心里就已经泛起隐隐的怀疑,可是生死在前,她不能因为那点疑心就不去救人。 而当巡逻的兵卒出现时,温寂月便已明了今晚是有人故意设伏,只为让温寂月困于牢狱。 既然已经躲不过,那便跟着他们走一遭。 可是那为首之人看她的目光却很奇怪,温寂月心里又泛起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来,因此她告诉韩水蓉不必让家里人为她奔波。 此局本就是为她所设,如果她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人还要因她而奔走,反倒会让那些暗处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既然已经寻到一点线索,便该顺着那条线往下收拢,不能在此刻打乱了计划。 到了这里,温寂月心里的那点奇怪更甚,这人以拘押的名义把自己带到府衙,却并不将她关在牢狱里,而是锁在这间屋内。 温寂月知道那人并非恐吓,这间屋子外面的确全是眼线,光是温寂月能察觉到气息的就有七人,更何况隐蔽在更深处的。 温寂月便也摸上木床,和衣躺下。今日白日已经足够惊险,晚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寂月此刻的确累了,很快便睡去。 却也只是浅眠,如果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快速醒来,抽出刚才轻抚韩水蓉时在她身上摸来的那只翠蝶簪子。 可是一夜安眠,外面的那些人十分小心,一夜里就连脚步声都未曾响起,只有一些轻微的树叶簌簌声。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清晨,温寂月醒来时外面的人也似有所感,当即开了锁推门进来。 依旧是昨日那人,端着一碗热粥,搁置在屋内唯一的小几上。 晨光微熹,温寂月今日才看清他的长相。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经过沙场打磨的 兵卒,因为温寂月看到了贯穿他左眼以及左边下半张脸的一条长疤。 那道疤横贯过眉骨,将那只眼睛彻底毁去,只余一道狰狞的深褐色疤痕。 他见温寂月一直打量着自己,却也不恼,反而轻笑道:“害怕?比这还可怖的伤痕你怕是见得不少吧。” 温寂月收回目光,捧起那碗粥喝了起来。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寡淡得近乎白水。 那人身形魁梧,往这屋里一站,几乎就将门口及那边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全挡了去。 之后两日都是如此,早晨一碗清粥,午间一碗粗饭配上一碟青菜,晚间则是一碗温热的汤水,每日准时送到这里,那人盯着自己吃干净便收碗离开。 直到温寂月有些坐不住,开始担心外面的几人会不会因为自己迟迟没有消息而着急。 夜里她躺在床上,默了默这三日里被打磨得越来越尖利的那根簪子,决定如果明日还是这样,她就要先发制人问问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而当她醒来时,却立即警觉起来,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每日早晨都会等她醒了才会推门进来,可是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听那呼吸并不是青年,而是一个老年人。 温寂月下了木床,转过书架,果然看见那方小几旁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他年轻时应当也是魁梧的,此刻就算微微有些佝偻,那宽阔的肩背依旧只能委屈地缩在那窄小的地方。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抬眼看着温寂月。 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打量了温寂月一眼,缓缓开口:“坐吧。” 他指了指另一侧同样狭小的空间,温寂月修长的身形一般缩不进这里面,以往她吃饭喝粥都是在一旁的矮榻上。 但是见那老人没有起身的意思,温寂月便也盘腿在他对面坐下了。 安顿好手脚之后,温寂月才发现对面的老人刚才一直低眉在打量落在小几上的一只甲虫。 甲虫翻倒了身子,六条腿曲折倒腾,却一直翻不过身来。 老人还是低眉看着那只甲虫,温寂月便也看着。 她不知道老人在看什么,她能看到的是深褐色桌面,上面还有昨晚落下的一层微尘。 然后是那只甲虫的腹部,几只细足徒劳地划拉着空气,始终够不到桌面。 看那甲虫愈发无力,细肢蜷缩起来将自己抱紧,温寂月在藏书楼、在后山都见过死去的甲虫,他们静卧在草下或墙角,身上的甲壳依旧泛着饱和的光彩,肢体却紧紧蜷缩在腹部。 她伸手想要将甲虫翻过来,那老人却轻轻挡去她的指节。 温寂月不解,微微使力,那老人亦是不动声色地抵住,温寂月竟也一时进不得半分。 僵持了一会儿,那只甲虫忽地爆发出了一股力道,猛地一挣便翻过了身,稳稳落在桌面上,蹬着足尖便掠向桌角,消失不见了。 温寂月怔住,老人将她的手推回,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这时看向温寂月的眼神里带了点探究。 60. 身世 “你们把我拘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温寂月见对面的老人理了理袖子,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些焦急。 却不想在他们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先问他们到底所图为何。 若是她当街伤人,就该把她投入大牢,而不是困在这间小屋里,每日定时定点送来能维持生机的食物。 然后完全不过问她任何事情。 那老人终于将刚才弄乱的衣袖摆弄得得齐齐整整,这才开口。 “本以为今日是来见故人之子。” 他默了默,像是感叹什么一般,轻笑了一声:“还真是,恩恩怨怨纠葛着,理也理不清了啊。” 温寂月闻言那一刹那,并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因此她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下意识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老人取出一物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这个,你应该眼熟。” 看见那块令牌的时候,温寂月瞳孔微微紧缩,想要撑起身来,却忘了自己刚才缩在一片窄小座位里,这一动差点把小几掀翻。 对面老人的胡子都翘起来一点,他变了变神色,有些没稳住,责怪地看向温寂月。 “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继而他想到了什么,又问:“给你令牌的人是不是什么都没和你说?” 他抚了抚胡子,“这小子,交代他的事情总是胡乱交差。” “你是崇吾营的人?”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老人见温寂月面上有了点急色,他反倒又平稳下来,笑吟吟看着温寂月:“说说你听到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吧?” 温寂月有些狐疑地看着老人,见他真的等着自己阐述,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她只得坐回去,将从景流霜那里听来的关于那两人的旧事告诉了老人。 老人笑了一声,温寂月便问:“事实不是如此吗?” 老人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温寂月闻言很想拍桌告诉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话那么含糊做什么? 那老人看温寂月面色定能猜到她此刻在腹诽什么,所以他再次摇了摇头:“陛下与侯爷之间,不是这样一两句话,半点前因后果就能概括的。” “崇吾营里的人都是侯爷的亲兵,尊的却是陛下的令。侯爷故去后,我们便应陛下的命令进入徽州,在这里等待一人回来。” 老人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温寂月。 他的眼神十分认真,似乎是想看出一点故人的影子,却徒劳无获。 温寂月似有所感,愣愣问道:“是谁?” 时间似乎都被放慢,温寂月心里的紧张更甚,还有一点迷惘。 即将听到的那个名字,却与自己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都没有任何牵扯,温寂月不知道她的长相,不知道她的性格,也不知道她的经历。 她在温寂月这里空茫茫的,她与她血脉相连,可是生死已然横亘在她们之间。 所以温寂月有些迷茫,知道了她是谁,温寂月又该如何呢? 可是对面的老人已经开口。 “徐离缘。” “她的名字,徐离缘。她是徐离氏第九代家主的次女,因为出生时只笑不哭,她的母亲为她取名缘。” 温寂月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看着空中飞舞的浮尘,心里的波涛忽然平静。 徐离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温寂月那颗也似浮尘漂浮的心渐渐落下来,这个名字实在太过于适合她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此刻她隐约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虽看不清她的脸,温寂月却已看清她轻盈却匀亭的身形,身量颀长将一身劲装穿得挺拔利落,青丝用简单的簪子轻轻绾起,只余鬓边一点软发垂落。 在夕阳余晖里,她转过身来,天光拢在她周身,温寂月能看清那柔软的发,飘扬的发带,柔韧如柳的体态,还有那一柄长剑,剑柄上应该带着一点翠青的丝绦。 唯独看不清她的脸。 老人缓缓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温寂月虽还有些恍惚却也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转到这间小屋后面的一处空地。 也不能称这里为空地,因为这里遍植橙子树,此刻秋日里每棵树上都挂满了黄澄澄的橙子。 温寂月目光扫过这些橙子树后便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人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温寂月的沉默。 “你与你的母亲一样。”老人缓缓说着。 温寂月目光微微一凝,侧首去看,这才发现这名老人身量极高,他负手而立,身姿竟是比许多年轻人都要气宇轩昂。 “我的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温寂月终于开口。 老人目光深远:“她啊,是一个极其凌厉的女人。” “眉骨锋利,气质飒然。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从不掩饰锋芒。”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世人都称赞青邬的剑绝世无双,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可是他们不知,你的母亲在十六岁时,一人一剑便挑翻了青邬剑阁里的七位长老,最后与青邬在峰顶一战,她胜了青邬半招。” “然后她负剑离去,未曾留下姓名。”老人的声音放缓,带着十足的感慨:“超然物外,世间少有。” “青邬后来的每一剑,都在复刻她的风华。” 温寂月敛眉,似乎能从老人的只言片语里将母亲的模糊轮廓填充得再完整一些。 那是一个凌厉如风,自在如云的女子。 “后来呢?”温寂月追问。 “她十七岁时路过北境,出手救了一位孤女,也因此结识了年少时的侯爷,在北境停留了一年之久。我是慕老将军的副将,奉老将军的令陪在侯爷身边,也在那一年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后来她不辞而别,谁料侯爷回京述职时,竟又在京城和她重逢了。在繁华如烟的京城里,她和侯爷一样,都和京城格格不入。” “他们经常一起去陶然馆喝酒,又在落英时同去京郊赛马,也会在雪天同登曲高楼。” “他们一同喝醉了酒,我也在同席便听你的母亲讲她如何惩治恶霸、剑挑高手,意气风发的样子,至今想来仍觉得惊艳。” 后来穆青逍回了北境,却在某一日发现徐离缘的书信断了,他此后两年里寄出去的书信都如石沉大海,北境的风沙粗粝,似乎吹散了京城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徐离缘忽然出现在北境,穆青逍满心欢喜地去寻她,回来时却满面愁容,当夜吹了一首埙曲,悲伤的曲调连那棵永远枝桠不稳的橙子树,都被震得又落下几片叶子。 此后,再也没有了徐离缘的消息。 温寂月听完,忽觉面上一凉,抬手去摸才发觉眼下清泪。她拂去泪珠,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闷涩的气息依旧淤堵在胸腔里。 她哑着声音问道:“那我的父亲呢?是昭平侯吗?” 老副将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也希望你是他的孩子,可惜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不是侯爷的孩子。” 温寂月望向他,见他也看着自己,目光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温寂月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老副将感慨万千,“可是,我也能一眼看出你的生父是谁,因为你与他实在太像了。” 温寂月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是谁?” 老副将缓缓闭上眼,似乎有迟来的悲恸将他裹挟,以至于给了温寂月一种,他此刻的痛苦并不比自己少的错觉。 良久之后他才吐出一个名字:“崔持玉。” 听到这三个字,温寂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崔持玉,天元盟盟主。 “在京都时,你的母亲每每与侯爷相聚时,我都能在不近不远地地方发现崔持玉的身影,从前只觉得此人冷淡寡言,如今看来他简直是阴郁缠人。” 那老副将轻叹一 声:“他们之间的旧事如今只有崔盟主能解答了,看来陛下与我一样,在当年都错认了一段情。” “我们在此地等待徐离姑娘回来,可等来的只是她的死讯,后来陛下又命我们在此地等待你。” 温寂月摇了摇头,目光透过枝桠缝隙望向天光处,问道:“我?等我做什么?我如今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人,陛下与将军这般大费周章,我怕是帮不了你们任何忙。” 温寂月心里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她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感觉她可能要离她畅想过的平凡安稳日子越来越远,因此她着急地拒绝了老副将话语里的意思。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决绝,一字一句道:“我既非侯爷血脉,也无意卷入朝堂纷争,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副将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姑娘当真以为,陛下命我们在此地等你,只是因为你可能是侯爷的孩子?” “不,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徐离氏的血。” 温寂月闻言瞳孔骤缩,心脏轰地一声往下坠去。 “徐离氏一族,世代守护着关乎天下气运的秘密,而唯有血脉至亲,才能开启徐离氏祖地深处的封锁。” 荒谬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她忽然笑了出来:“你知道我母亲葬在哪里吗?” 老副将一怔,摇了摇头:“我说过,自她与侯爷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再次得知她的消息时,已是天人永隔。” “我不知道她葬在哪里。”老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温寂月的哂笑越来越大,眼底却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她直视着老副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就在城外明宅的院子里,距离这里十里不到。” 老副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温寂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嘲讽忽然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说不清的疲惫。 “徐离氏,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温寂月微微后撤,撑着一块砖石慢慢坐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所以你们只能找我,去开那道锁?” 老副将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是。” 温寂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湿意已被压了下去,只余一片冷静:“我凭什么替你们去开?” “因为,这个朝代需要徐离氏守护的秘密来维系气运。徐离氏一直守护的,是邶朝那位女帝集天下之力收录编撰的书籍,其中记录着世代更迭、山河变迁的所有规律或隐秘,这些东西足够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向,甚至只需其中一卷,便能左右一个王朝的兴衰。“ “可是与之相对的,这些典籍也能挽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温寂月也沉默了下来,半晌她像是将什么事情联想起来继而想通了某件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副将脸上:“你告诉我,如今陛下的江山动摇,这因是什么?“ 老副将迎上她的目光,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答话。 温寂月盯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因为他杀了昭平侯。” 老副将脸色骤变,想要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了,索性也掸了掸衣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边关动乱再生,可是朝中已无将帅之才,青州今年遭了蝗灾,颗粒无收,蝗虫又蔓延至邻近三州,流民遍地,朝廷拨下赈灾银两后再无余力。” “这不仅是朝堂的困局。” 温寂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老副将却只是摇头,将目光投向一颗颗金黄橙子,“十二年前北方的苍戎王庭被击败后,便分裂成数部,如今其中一部悄然西迁,在西北边境屯兵数万,与西凉王庭勾结,似有南下之意。” “而还有一方势力参与其中,那便是魔教。我虽在朝中,却也知道魔教近年来研习邪术,能让人不畏刀兵、不知疼痛,若与西凉铁骑合流,边关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