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玉露来金风》 1. 第 1 章 仲夏,溪流岸边柳树垂斜轻晃,定南候府似乎来一位尊贵的座上宾,秀华院隔前院中间有两座庭院,她所住的位置偏往南,出去后走上好些步,便是水溪走廊,再沿着继续曲个弯走,便是议事厅,议事厅的前面是宴客厅。 小世子住在左侧院子,离她一墙之隔,但似乎一大早被叫出去迎接贵客,彼时不在院中。 隔着老远听见前院传来隐约的热闹,不免心生好奇,到底怎样的贵客,能让定南侯府卯时聚体预备迎客,以重礼接待。 房惜念本想去凑凑热闹,脚还没踏出院门便被守在门口的仆从拦住,和他们四眼相望一下,就把踏出去的脚收回来。 “女妾,不是小的不给你出去,实在是前头太忙,怕冲撞了贵人,就先委屈你待在秀华院。”其中一位仆从耐心给她解释。 “到底是哪位贵人,很尊贵吗?” 房惜念闲得无聊,院内丫鬟都不太爱跟她答话,见仆从面善,就跟他谈起来。 仆从说:“自是尊贵无比,能让侯府如此看重,除去当今太上皇和天家,也就大名鼎鼎的烬王。” 跟她唠叨几句后,仆从就不愿意和她闲聊,房惜念识趣地往回院子走。 半晌,一把木梯撞在高墙边,房惜念搀着扶手,顶着晶透润色的玉簪,从高墙后的秀华院冒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再就是藕粉的手臂,用力扒拉在墙顶边沿,探出小半截身体。 可惜秀华院离前院甚远,一眼望去,尽是重叠的高墙碧瓦,看不到尽头,眼下零零碎碎的丫鬟仆从路过,看样子没能前去宴客厅,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世子说,定南侯府很受天家的重用,并非他爹多有才华智谋,而是他有位年少封王的小叔,姑衍烬,是大煦朝唯一的异姓王。 当年他小叔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头角峥嵘,陪同还是太子时的许昇民间私访,荣获功绩,开下海口称人人科举中举可做官,却非人人可做王,最后被太上皇赏识,封他为烬王。 若是换做旁人,定会惹起太上皇的疑心,或认为此人自大,有勇无谋毫无眼力见,偏生这位烬王荣获王位,得到天家的青睐,日渐权势在握,治理一方更是手段了得。 聊到最后,世子吧唧几下嘴,看向她时面露怪异,便没继续往下说。 至于进定南侯府前答应她的事还没着落,她不记往昔,醒来时被一位阿婆所收留,阿婆年迈,膝下一子前去从军,一去便是数年,她也在阿婆身边待四载。 阿婆离世前,给她两样东西,泪眼婆娑跟她致歉,说是她自私,她很抱歉,但一位双脚踏进古稀的老人,是害怕孤独的。 房惜念当时看着手里的一封放妻书,还有一块从她昏迷时紧紧攥着不放的玉佩,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她紧攥不放,就算昏迷也不曾松手。 必定是这玉佩的主人,伤害她至深,害她沦落至此,哪怕记忆消散,身体仍记得怨恨。 阿婆走后,始终没能等到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儿子,便自作主张地办理后事,给每年托信来的人捎信过去,告知一声。 放妻书时隔年久,阿婆救她时是从河里捞上来,字迹晕化,加之阿婆有意藏在箱柜底下,日经年久,四壁透风且潮湿,上面早已泛黄发霉,上手能摸下一手的尘渍。 上面有负心汉的名字,却埋没在久经年岁里,看不出字迹。 房惜念不识字,就去找隔壁家的秀才,问他上头写些什么,也许能在里头探出负心汉是何许人也,方便能让家人第一时间找到她。 书生不亏是读书人,一眼看出此书来自首都长安城,顺便把勉强能看出字迹的地方念出来: “吾妻良善,盖说夫妻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终身相伴。奈何情深缘浅,不能相守,愿卿此后,遇良人,得幸福。” 房惜念问他有没有附赠田产或银两分割,书生摇头,就这几句哄人的说辞,下面便是二人盖下手印,再看不出姓名,应是那一块刚落下没多久便遭遇于难。 于是乎,她拿出近年攒下的几两银碎,踏上首都的路程,一路躺着过去,不过半路马夫使诈,要多加她的钱,不然就将她丢在荒郊野岭。 马夫见她孤身一人,又是一介貌美女郎,一路上除了吃就是睡,要么躺着发呆,心想没见过这么懒的,去了长安城估计也是饿死的份,不如多诓点钱来。 马夫做好与她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她转过头来,鼓着满嘴的糕点,很随意的答应了。 这不遇到有钱的落难小姐了,欣喜若狂的劲还没过去,到了城门口,见她拿出灰色抹布,抖出拇指大的碎银子,其中掉在脚下的泥土里,还以为他没看见,脚丫子以掩耳盗铃似的踩上去。 “......” 接着守城门的侍卫转头看向这边,马夫暗叫倒霉,只能悻悻而去。 再后来房惜念出示路引,用仅剩的碎银子在旅馆住下,出去觅食差点被歹人抓去当歌姬,好在遇到赶去玩蛐蛐的定南候独子,姑承允出手相助。 姑承允听闻她的遭遇,深感同情,带她回定南侯府,助她寻找家人和挨千刀的负心汉。 头顶树枝繁枝叶茂,溢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倒映在她仅一枚玉簪的脑袋上,她轻声叹息,抓着木梯稳稳爬下来,介时从月洞门外跑来一道轻快的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速往外走。 “惜念,我带你去宴客厅。” 姑承允拉着她走过修竹边沿碎石小路,溪流上的小木桥,一高一矮越过垂头行走的侍女,弯曲的长廊上悬挂彩灯,随风飘晃。 房惜念身着赤璋茜色花纹襦裙,肩挽披帛,走起路来不太方便,步伐稍微慢点,等二人到了宴客厅,却扑了个空。 姑承允左找找右找找,大喊一声:“小叔!” 人呢,这次怎么走这么快,姑承允急得团团转,已经迫不及待想把房惜念送到姑衍烬面前,问他你要媳妇不要。 主座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房惜念望过去,老夫人徐氏比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端坐主位尊容华贵,随手将茶盏一放,目光不曾在她身上扫过,对姑承允面露无奈之色, “瞧瞧你,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你小叔每月初一十五会来侯府看你祖母,这会儿在梧桐苑看望她老人家。” 姑承允知道后,牵起她的手就要往梧桐苑赶。 徐夫人掀下眼皮,也因为姑承允握住她的手腕,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浅浅瞥一眼拘束的房惜念,也只是一眼收回来,就像看路边的野花一样潦草。 然房惜念毫无察觉。 “少游,你这般莽撞过去,是上回教训还不够吗?” 姑承允脚步踌躇,面上皱起,想起上回出去玩蛐蛐,蛐蛐打架输了被对方嘲讽,一没忍住脾气跟人打上一架,还把对方的腿脚打骨折了,小叔得知此事后,不等对方上门要个说法 ,二话不说拿着棍子,从骏马下来,朝他身上挥。 差点没把他打死,然后卧病在床,整整修养一个月才勉强下地,对方见他伤势惨痛,这件事也算是过了。 房惜念见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也敏锐察觉到徐夫人的眼神,她悄咪咪挣脱被姑承允握紧的手腕。 姑承允手一松,转头朝她看来,睁大眼睛。 房惜念看回去,姑承允就特别委屈,仿佛松开他的手,就跟要他命一样。 香炉浅浅冒出丝滑的雾,门外树叶轻晃,在突然安静的宴客厅内响起洒洒声,两位侍女手拿孔雀圆扇在徐夫人身后轻扇,贴身侍女则在徐夫人膝下蹲身,双手捶腿。 房惜念躲避姑承允的眼神,姑承允这没眼力见的不断往她身边凑,硬要和她对上眼,浑然看不到她额间隐隐溢出的薄汗,喘的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打飞她的鬓发。 眼看着姑承允就要更近一步,她偷偷伸出手指,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把人给推出去。 姑承允的眼神更受伤了。 徐夫人没赐座,干站在宴客厅腿脚发酸,姑承允好像看出她的不适,立刻收起受伤的眼神,转头跟徐夫人提一句不等了,拉起她的手腕往后院走,片刻不带停留。 “你这孩子.....” 留下徐夫人来不及说出的话,片刻后无奈地摆摆手,让人别捶了。 房惜念跟着姑承允从宴客厅出来,站在摇树底下,彼时阳光正烈,晒在身上灼热发烫,她拿出手帕给自己扇扇风,手上一空,女儿家的手帕就到姑承允手中,他走得急,彼时满头大汗,帕子往脸上毫无形象的抹搓。 她看着姑承允把手帕递回来,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把湿漉漉的帕子推开。 “我不要了!” “那我拿着用。”姑承允笑嘻嘻的塞进怀里。 房惜念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成为他的小妾,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看他笑嘻嘻的嘴脸让人想揍,下一刻,他脸色一变,忙着拉住她的胳膊,一同躲在摇树后方。 听见从梧桐苑走出来的脚步声,两人鬼鬼祟祟探出脑袋,脑袋上方的姑承允小声跟她说。 “你现在脑子不好使,等会见到我小叔,记得要叫人,听见没。” 房惜念狐疑地抬起头看他一眼,难得看他靠谱的样子,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看他和自己一起躲在摇树下,倒不是要见长辈的意思...... 她没吭声提醒,如果能不出去喊人的话。 “为什么要去喊人?” 姑承允支支吾吾的说:“小叔平时管我挺严的,突然出现一个你,自然要介绍一番。” 看她耷拉下去的脑袋,姑承允连忙找补:“不过别害怕,我小叔为人很和善,很好相处的——”抛开他的话。 房惜念有点儿紧张,从她记事起,自己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能见到的官儿就是衙门里的县令大人,再大点儿的官就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见。 遇到姑承允纯属不幸的人生中万幸了点,她的手扣着树皮,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直到脑袋上的姑承允喊她,她这才抬头看去。 一袭月色纹云窄袖锦袍,腰间悬挂以虎为象的玄玉,衣着一丝不苟贴合强劲腰身的曲线,深色鞋靴停在碎石小径路上,她继续往上瞧。 还没看上对方的脸,她咽下喉咙,脱口而出:“小叔。” 2. 第 2 章 一声软绵的小叔,在这风和日丽的午后陷入一股莫名诡异的安静,叶茂罅隙闪烁碎光,映在房惜念白嫩泛粉的脸上,她意识到喊错话,手指扣紧树皮,立刻垂下脑袋,看起来像做错事的孩子。 在垂下脑袋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好像从前这样过无数次,她惶恐地压下这股熟悉感,她怕不是真脑子不好使,把念头动在这等大人物身上。 姑承允将她从摇树后拉出来,应是看到极为可恐的画面,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两人交缠的袖口底下,都能感觉到他的慌乱。 “叫什么小叔,别乱喊!” “对不起.....” 房惜念知道说错话,第一反应退到姑承允身后,姑承允年岁尚少,个子却比她高出半头,等那似有似无的视线在退到姑承允身后散去,她这才大胆地从他身后探出小半脑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鹿眼。 定南侯府的贵客,眼前神色复杂的烬王,轮廓曲线勾勒冷硬,他的眉峰凌厉,给人一种杀伐果断的凶恶之人,却因长了一双似深情款款的眼睛,衬出许些张扬狂狷之意,但又给人是沉稳可靠的。 房惜念没忍住多看他两眼,这和姑承允说的不太一样,看起来不太好相与的,一看脾气不好的。 “这就是你近来十分喜爱的妾室?” 房惜念看他眼神很快从自己身上移开,像很平常的长辈,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询问,但不等姑承允解释,彼时外头走来一人,在姑衍烬耳边低语几声,他点了下头,又看她一眼。 “姑承允,你好好想清楚,再来找我。”姑衍烬放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房惜念的错觉,姑衍烬转身地那一刻,他身边的随从很不友善的看她一眼,身旁的人开始叽哩哇啦的喊完了完了,被小叔误会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房惜念哪里知道怎么办,她看这位烬王还有他身边的随从,对她抱有一定的敌意,她摸了下脸,自己看起来很像玩弄少年的坏女人? 她抬手拍拍姑承允的肩背,姑承允泪汪汪的说:“这下麻烦大了,惜念。” 房惜念跟着紧张,不安地推推他:“什么麻烦大啊,难不成有生命危险?” 说到这,她想起烬王那复杂的眼神,心里打鼓,也不知现在收拾包裹离开定南侯府来得及嘛。 她懊恼,害怕,就因为喊错小叔,这位高高在上的烬王就要杀了她,这也太不讲道理,太残暴了。 好在姑承允摇头说都不是,那没有生命危险,还有什么比失去性命还要麻烦,房惜念想不通,但得到准确的答案,她也不用四处奔波,流离失所,还能在定南侯府住上一段时间。 在这时间段里,她能找到可恶的负心汉,还有她的家人。 其实不是没问过姑承允,问他就三个字,不知道啊,查不出来,看她好看就带回府中,并不是真认识她。 房惜念就想啊,只能一步步来了,反正现在不愁吃住,还不用为生计奔波,家里人知道了也不会怪她的吧。 姑承允嘴上喊完了要命来了,吵得整座侯府都是他的嚎叫声,结果一回到院中,那催命的嚎叫声慢慢消下去,再一晚过去又跟没事人似的找她玩,问她要不要去玩蛐蛐,去花楼看戏台。 房惜念歪着脑袋看他,震惊他的承受能力。 “你不怕你小叔了吗?”看烬王的样子,好像要姑承允检讨认错。 姑承允大手一挥,胸有成竹的说:“怕什么,不过挨一顿打,但事出有因,我相信小叔一定会原谅我的。” 房惜念点了点头,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隔夜仇,姑承允这么怕那位烬王,估计小时候太皮,父母又舍不得打,只能让这位小叔来做这个恶人,但好像也没把他教出像样的模样。 她看着姑承允朝气十足的笑脸,吃一口软糯糯的甘蕉,懒懒躺在小榻上翻个身,室内摆有冰块,她身着单薄很是凉快,嚼着嘴里的甘焦,鼓着脸说: “出去做什么,大热天的不好玩。” 姑承允蹲在她面前,急得团团转:“你没出去过怎么不好玩,惜念,你太懒了,刚进定南侯府我且当你拘束,不敢出门,如今有半月余,你还是懒懒的。” “我拜托你的事有进展了吗?有的话,我就跟你出去。”除了这个,没什么事情能让房惜念大热天出去暴晒,以前在杏花村没办法,刚醒来时脑袋一片空白,字不识,也没什么技能,但她吃不了苦不会下地干活。 她只能跟隔壁秀才他娘,学点手艺活,秀才是读书人,他娘也是个大家闺秀,绣出手帕特别出神入化,好在她有点天赋在身上,学起来不算太难,一年半载就能卖点小钱。 唯一不足的就是,领了活计,还要徒步去镇上换钱。 反正姑承允说什么也不出去,姑承允也没查出负心汉一事,只能败兴而去,不过离开之前,看她一个人躺着挺无聊的,想要给她安排贴身丫鬟伺候,但被她无情的拒绝。 暑月炎热,房惜念几乎醒来都没踏出过院子,早晨用冰块融化的水洗脸,中午吃冰镇寒瓜,下午在大冰块的清凉中午睡,姑承允好像也觉得太热,也不去逗鸡摸狗,跟着她躺在清凉的内室中度过。 书房内,徐夫人盘算整月下来的账本,尤其是后院的预算,比上个月超出好几倍,她脸色一顿,细细翻页,排查这多出的预算出自哪里,一看是秀华院脸都沉了。 身边的侍女郑梅见夫人脸色不对,端着凉茶递过来,顺便往账本上一看,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夫人,这妾室怕是太过奢靡,一个月用掉往常侯府半月的用量,实在骄纵。” 徐夫人揉揉眉心:“近来少游是什么样我看在眼里,我欣慰他不再到处惹是生非,玩物丧志.....” 郑梅一愣:“听起来像好事?” “但让我忧心的是,他整日待在秀华院,这般不懂节制——”徐夫人合上账本,忧心忡忡,冰块用度尚小,其他便不一定了。 “也许世子初尝情爱之事,难免情不自禁。”郑梅捂嘴笑。 徐夫人看过去,郑梅收起笑容,摆正面容。 “不过一介小妾不成气候,也随他去,今日起你让庖厨多给世子熬些补汤就是。” “是,夫人。” .. 距离姑衍烬来侯府,过去有半月余,算算日 子,今日十五侯府应该准备迎接就是,待天空翻起了鱼肚白,房惜念懒懒在床榻翻过身,也没听见前院传来热闹。 姑承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小叔在生他的气,所以今日破天荒的,前所未有的不来侯府。 房惜念还没吃早膳,就被姑承允气冲冲拉着出侯府,难得看他严肃还着急的面容,她心跳加快:“怎么,是找到人了吗?” “什么人?”姑承允不解看她一眼,他自顾自的说:“不行不行,今日你一定要陪我去见小叔。” 房惜念不了解姑衍烬,和他见上一面,打心里觉得和这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烬王保持点距离好,一听到姑承允这不靠谱的要带她主动上门,她的脸差点耷拉下来。 莫名的紧张让她坐立不安:“为什么要去找你的小叔,还要我一起?” “这不是上次小叔来的时候,要我想清楚找他,但我一直没有去找他老人家。”姑承允支支吾吾好半晌,眼神哀怨看她,重重叹息一声,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熊孩子,会不会用词,被烬王听到会被打死的吧。 万一等会,姑承允左一句老人家右一句你老的,挨打的时候会不会牵连到她啊,房惜念苦恼,脸颊泛着细微的绒毛一鼓,她左右抬手先练习一下被波及的时候,怎么抱住脑袋才更安全。 姑承允看她:“你做什么。” 房惜念一顿,思考了下认真的说:“有点头痒。” 车窗帘外,陆陆续续的嘈杂声响起,纤细手指掀开竹帘,房惜念探出小半张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人群走向的方向看去,去看热闹的人多,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马轿被迫停在簇拥的人群中,看他们抬头张望的模样,房惜念随手拍个人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被吓一跳,刚想发火,抬眼对上一张天仙般的脸,咽下口水:“听说烬王要杀人了,还是个朝廷官,我们就是去凑个热闹,看看怎么一回事。” 房惜念道声谢,回头看满眼不可能的姑承允,轻声说:“你小叔在杀人,要不我们先回去,改天再去找他?” 姑承允这油盐不进的,一听到自家小叔要杀人,为自家小叔正名:“不可能,那些人乱造谣,我小叔最遵守律法,公正廉明,是面冷心热的好官,路过的狗受伤都会让人处理,怎么会乱杀人,他们一定乱说。” 房惜念提起裙子要出去,被姑承允一把抓住手腕,又坐了回来。 “惜念,你多了解了解我小叔,你会发现我小叔超级有魅力。” 好顿顿的她干嘛要了解烬王,想想就感觉惊悚,房惜念忙着摇头,但姑承允铁了心要今天去找姑衍烬,见马车行不通,就拉着她下去。 “烬王,你为朝廷卖力,尔等皆是,何必因为一句空穴来风的话为难,天家都没做表态,你何必自趟浑水,来做这个头。” 房惜念刚到地方,就看见一狼狈男子双臂被反扣,腿膝因不负压力直跪在地,他仰着头,面色狰狞,愤然朝向面前身姿挺拔的男子发出质问。 而男子并未所动,只道一句不轻不重,还有点狂的话:“抓你就抓你,还要看日子通知你一声,再来扣押你?” 3. 第 3 章 他一句话把那个人气死,眼睛都快气翻过去,咬牙切齿:“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什么叫相煎何太急?”房惜念不解。 姑承允思考一下,自信满满:“应该是,大家都是官员,为什么要像煎饼一样煎他。” 房惜念哦了声,她肚子有点饿,早膳还没吃就被姑承允拉出来看热闹,她转头推推姑承允,问他身上有没有吃的,没办法啊她太饿了,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咕噜咕噜声,正在跟她抗议。 “看热闹怎么没有好吃的,惜念,还是你会享受。”姑承允误会她的意思,一拳头捶在掌心上,让她稍等,转头吩咐小厮去买早点。 房惜念很怀疑继续跟着他,迟早会被打死。 姑衍烬似乎注意到这边,抬起天生自带疏离的眉眼,一眼落在她脸上,眸色微顿。 仅此一眼,姑衍烬的视线很快收回去,好像没看到她这个人,抬起手一摆,并未与跪在地上且狼狈的男子有过多的废话,只道一句。 “是否空穴来风,择日自有定夺。” “烬王,我身为右侯卫中侍郎,多年勤恳值守从未有过差池,你一个外姓王没有那么大权利贬我的职,姑衍烬你就做吧,做到最后你不会有好下场,就跟你那死去的妻子一样,落得死无全尸!” 中侍郎话音刚落,姑衍烬一脚踹过去,将他踹翻在地,口吐出鲜血。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姑衍烬脚踩在他的脑袋上,来回用力磨搓,脚底发出阵阵惨叫声,本意要中侍郎脑袋开花,但想了想,直接捻断他的脖子。 吧唧一下,刚从姑承允手里接过来的包子掉下去,她有点吃不下,转头看向一边为自家小叔感到骄傲的姑承允,凑在他耳边说。 “本来还不会死的,说这话不是拉仇恨嘛。” 话音一落,她余光注意到那位不苟言笑的烬王朝这边看,脊背不自觉发紧,脑袋也跟着发紧,忙着捂上嘴,寻思着她也没说错啊。 她眨了下眼睛,抬起毛绒绒的脑袋,犹豫一下,朝他弯下眉眼,对方让人将右侯卫中侍郎拖下去,注视她弯下宛如夜明珠的眼睛片刻,随意扯动手中窄袖,抬脚走过来。 姑承允上前一步:“小叔你忙完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你不要生气。” 姑衍烬没理他,注意到脚下的包子,一脚踹开,他的眼神落在房惜念身上,修长手指微蜷再缓缓松开。 “你来做什么?” 房惜念睁着疑惑的眼睛,见他确定是在看自己,往右边的姑承允望去,头顶响起不轻不重的轻嗤声,震动她的脑袋。 “为什么要看他,我不会吃了你。”他的语气很重,吓得房惜念心口抖索了下,被太阳晒过的脸颊红润,也很快失去血色,一时之间红白交加,不知所措。 房惜念轻声开口,有些结巴:“我陪...姑承允来的。” 她看姑衍烬听后,垂下眼帘,低声平静的重复她的话,再缓缓看她的眼睛,轻嗤:“姑承允?你一个小妾,知道尊卑分明,不能喊主人的名讳吗?” 房惜念愣在原地,还有许些血色的唇瓣瞬间褪尽,瞬间,她的眼眶泛红,溢出少许的泪花,满胸口的委屈。 这位身居高位的烬王,对她抱有敌意,不,是绝对的敌意。 姑承允挡在她的面前,但被姑衍烬一个眼神逼退回去,小声说:“小叔,你别凶她了,是我让她随意的,还有她不是我的小妾,都是府中的人乱传的。” 姑衍烬没接他的话,垂眸看着她:“我有话跟她说。” 姑承允脸色担忧,犹犹豫豫被一道冷淡的目光扫过,他支支吾吾说了句:“有什么话一定要我避开啊。” 房惜念想要姑承允别走,她害怕,但要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面前的烬王可比姑承允高出许多,不仰头看他,平视就是他结实的胸肌。 等姑承允一走,房惜念紧绷脊背,暗自深呼吸再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烬王殿下,您有什么话要与小女说吗?” 她的声音又软又柔,顶着简单的发饰,看起来宛如待开的花苞,娇嫩而干净。 她眼底的怯生含着浅薄泪花,无助又可怜:“是我哪里得罪您了吗?如果是小女无意得罪,小女向你老的赔罪了。”她的双手立即捂住嘴唇,怯懦的看他抬起手来,吓得抱住脑袋。 姑衍烬脸色一臭,抬在空中的手顿住,皱着眉看她,眼底闪过些复杂:“什么老的,我与你年龄相仿,并不老。” “是我的错。”房惜念见他没打自己,暗暗松口气,意识到自己这举动不太妥当,讪讪地放下手来,看他一眼又一眼,对上他看下来的眼神时,眉眼下意识弯弯。 乖巧得不行,却让人无端心生怒意,姑衍烬深呼吸,闭上眼,等他再度睁开眼时,感觉自己挺莫名其妙,当初和她说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即便她殉情,如今活着回来也不该继续孽缘。 失踪四年,一出现就成了姑承允的‘小妾’他看着房惜念懵懂的眼睛,眉心抑制不住的皱起,眼眸半阖。 “你没有得罪我,也不必怕我.....”他说着顿了下,深深看她一眼,脑袋微斜,朝她努下巴:“为什么跟少游回定南侯府?” 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房惜念稍微放下心,却因为他话里的熟络而对上他沉静的眼睛,她巴巴的说出实话:“唔...他说会帮我找到亲人。” “他说什么你就信,”姑衍烬气笑了,但面上没多少幅度,继续盘问:“你不怕他把你卖了?” 房惜念摇头,想到姑承允她唇角微抿:“他不会的。” “为什么?”姑衍烬蹙眉。 房惜念被他偏重的语气吓到,她眼神微垂,思索着要怎么答才好,头上的男人替她回答:“因为你相信他,所以他说什么你都信,哪怕他把你卖了,你也觉得他是为你好。” 房惜念被他一咕噜话砸得晕头转向,她奇怪地看他一眼,虽然他说起话来还挺凶,但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不要乱相信别人,她歪了下脑袋,笑起来,看他眼神一眯,立刻收起来。 也可能是她误解错了,房惜念心里想,她撇了撇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姑衍烬沉默片刻,他轻掀眼帘,看着她泛白的脸颊,指尖微动,他确实是话多了,他恢复惯常的平淡。 “我问你,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房惜念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尤其他认真审视她的模样,当真像看个痴儿,她浑身一抖,眼眶泛红:“烬王说话实在过分,真是不巧了,我脑子没有问题,如若没有其他事,小女告辞了。” 房惜念气呼呼一走,姑承允忙着从暗处跑过来,着急看向远走的叔母,再看一旁小叔面无表情,好像没有要追过去解释的意思。 他害怕凶神恶煞的小叔,欲言又止,最后窝窝囊囊的说:“小叔她失忆了,你怎么能凶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才是,但你一直不给我机会。” “我知道。” 谈话间他就看出 来了,所以才问那句话。 姑衍烬看过去,吓得姑承允转身就跑。 这回可不是他的问题,他可把什么话都说了。 “烬王,据我所查,当年房女郎在杏花村被一位阿婆所救,失去全部记忆,此番在定南侯府住下,是要小世子找她口中的负心人。”侍卫着身的宋跃上前,目送二人离开。 姑衍烬闻声沉下脸来:“她在杏花村成过亲?” “没有,估计是看你给的放妻书,将你当成负心人,我看找你没好事。”宋跃实话说。 姑衍烬神色微怔,垂下眼帘思索,找他没好事吗,真麻烦。 “当年她也是个犟脾气,对烬王你爱而不得,想不开殉情,不知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宋跃耸肩,当时天家批假半月不得上朝,更别提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以及老太太迁怒。 姑衍烬掀下眉眼,警告:“她人平安回来,日后别提这些。” 房惜念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复盘烬王的一言一句,这心里头膈得慌,绝对是明晃晃的威胁,这次是口头,下次是不是直接动手啊! 不行不行,她还是早点离开侯府为妙,负心汉什么的,姑承允那不靠谱的肯定找不着,继续留在这里,她的脑袋迟早会被踩在姑衍烬脚下。 她叠好两三件换洗衣服,拿走姑承允为讨好她欢心,赠与她的珠钗玉簪,这些拿去当了值不少钱呢。 房惜念走出院门,差点撞上赶回来的姑承允,姑承允见她这架势,哪里看不明白,他双手一抬,挡去她的去路。 “惜念你要去哪里,外面很危险的知道不,你出去会没命的” “骗小孩呢,我不出去才有危险,你小叔都威胁我了,我还不走才傻呢。”房惜念上前推开他的手臂,脚步不停。 姑承允继续往她面前拦,就差在地上打滚撒泼拉人挽回:“我小叔不是威胁你,诶诶,别走啊祖宗,我求你了!” 房惜念脚步一顿,低头看他,他一见人不走了,咧着嘴笑,她皱眉:“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我身无分文,你有权有势,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姑承允总不能说你是我苦等四年久的叔母,曾经特别疼他宠他的叔母,他吧唧一下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房惜念一个包裹砸过去:“无耻之徒!你还真当我是你的小妾。” “不是不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啊。”姑承允挨几顿揍,满鼻子都是香香的,一回神人跑没影了。 叔母! 房惜念逃离定南侯府,将定南侯府远远甩在身后,回头看不到影子了才停下发软发酸的腿脚,她手撑在街边的墙壁上缓口气,抬眼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不显眼却宽敞繁重的马轿,以及站在酒楼门口的男人。 他手抱剑鞘,丝带束发,似乎敏锐的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来。 一看到她,脸色就变了,和上次在定南侯府的神态一模一样,房惜念抱着招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念头,背着斜挎包往别的方向走去,先是绕了一圈,发现还是要面对烬王的随从。 对方没有看过来,她悄悄摸摸躲在路人的身边,抓着对方的袖子挡住脸,路人大惊,她忙说抱歉,红着脸躲在路边小贩后边,抓起包裹挡在脑袋前,弯着腰一路往前走。 她憋着一口气,心跳跳得厉害。 她浑然不觉酒楼上方间房,窗棂半敞,男人手端茶杯,低眸看着她到处躲藏的身影,目不斜视,将热茶一饮而下。 4. 第 4 章 房惜念东躲西藏总算从酒楼那条街绕过,从炒板栗摊子后窜出身体,回头看一眼没有酒楼的影子,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先去典当铺把珠钗玉簪当掉,换一些百来俩银票。 定南侯府的东西果然值钱,她小心翼翼把银票揣进兜里,护得紧紧的,她先找一家环境设施尚可的旅馆包间房住下,再让小二上些招牌菜。 吃饱喝足后,她拉住小二,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找到没有名字,没有相貌,更不知对方是谁的男人。 小二:“......” 房惜念见小二面露难色,看她好几眼确定不是找茬,他干笑了笑:“姑娘你是在说笑话吗,这笑话也太好笑了哈哈哈。” “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房惜念也知道这十分困难,但办法比困难多,万一找着找着,就找到了呢。 小二看她一会,收起她面前的残羹剩饭,他面色一变:“姑娘在本店住下,可交了银钱?” 房惜念眼神疑惑,点了下头,看他古怪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拿出几块铜板给他做小费,人店小二一看见有小费,嘴角快飞到后脑勺去,拿着铜板往怀里揣。 “姑娘要找人有什么不容易,没有名字没有相貌更没有地址也没关系。”店小二态度转变急转弯,说起话来,顶着瓜皮帽摇头晃脑的。 房惜念还以为他有办法呢,正满怀期待,人家笑着说:“过几天我答复你。” 房惜念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虽然心生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他,给他几天时间找办法,等小二出去顺手关上门,这旅馆的隔音不算很好,楼下来吃饭的人不多,隐约听到小二在楼下嘲笑她。 “楼上有位姑娘脑子有问题,找我帮忙找人,没名没姓的,还不知道长什么样,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一瞬间,房惜念攥紧腿间的衣裙,脸颊瞬间涌上燥意连着脖颈,无处不让她感到气愤,刚想要出去要个说法,想到阿婆曾经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松开被攥得褶皱的衣裙,强忍着抖颤的羞怒,便听见窗外下方响起一阵嘈杂,她起身走到窗棂旁,双手撑在窗沿,探出小半截的身影,脑袋一歪。 街道上行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骑着高大骏马往繁华的街市去,尤其走在前头的黑马,坐在上方的人,眉眼谦和,挂着心情很不错的笑意,五官俊朗偏柔和,倒和烬王有几分相似,不过烬王的轮廓偏凌厉些。 这位看起来更好说话,他朝着酒楼的方向去。 房惜念抬眼同时,余光无意扫到对面楼顶站了个人,她一眼望去,心里打鼓,对方面无表情地站在屋梁顶沿,正低头看街道内浩浩荡荡行驶的一行人,要不是知道他是烬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刺客。 他在做什么呢,这不是房惜念该好奇的,她站直小半截身子,在对方没看到自己前,把窗门关上才是。 正这么一想,姑衍烬好像听到她的心声一样,抬眼看过来,好巧不巧,正好对上她慌乱无措的眼睛,啪一声,她把窗门关上,将那道视线,连着楼下的热闹一同隔去。 她背过身影,缓缓惊悚的心跳。 过了会,她转过身,透过窗门的缝隙,站在对面高楼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介时她听到姑承允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大,他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这长安城谁不知道他是定南侯府的小世子,房惜念一走出房门,看见慌乱无措的一群人围着姑承允谄媚讨好。 姑承允抬头就看见她,她转身就跑进房间里,把门反锁,不一会背后的门被敲得震震响。 “祖宗我错了,我真没有把你当小妾,你相信我好不好,你开开门啊。”姑承允特别委屈,一委屈就想哭。 眼看着他哽咽就要哭出来,房惜念总不能放任他在自己门外哭,这若是传出去,二人的名声还要不要,别到时候还真当起他的小妾。 房惜念忙着打开门,就看见姑承允略开笑脸,她颤抖手:“你再乱叫,我去找你小叔,把你打扁。” 姑承允吸吸鼻子,一听到小叔就慌张,他点头答应:“好好好我不乱叫,那你别住在这鬼地方,跟我回侯府,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房惜念心动,但想到对方可能居心莫测,立刻安耐住这点心动,她瞥过去:“那不就坐实我是你小妾的名头,姑承允,你是不是想害我。” 姑承允喊冤枉啊,眼看着房惜念越发怀疑的眼神,他绞尽脑汁,开口:“哪敢啊,我好歹是鼎鼎大名的定南侯府世子,天子脚下,天网恢恢,这么做对我没好处,而且我是把你当朋友。” 房惜念看他,眼神一亮。 姑承允见有效果,模样更可怜:“你别看我天天和那些猪朋狗友厮混,其实他们没一个真心对我,只有你惜念,你单纯,善良,没有坏心眼,对我是真诚的,从来不图我什么。” 房惜念心一软,还有点心虚,她叹口气:“你真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不是别的?” 姑承允举起手:“我发誓。” 好叭,房惜念和他和好了,不过要求就是日后有人误会,还需他亲自解释一番,姑承允没有一丁点儿犹豫的答应了,问起负心汉一事,刚还昂首挺胸的姑承允又像个恹恹的鹦鹉,她眼皮一跳。 也是,没名没姓,又不知长相和地址,只知道在长安城,可长安城那么大,找人何其困难,完全是大海捞针。 难道就要放过那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房惜念满胸淤堵,她才不呢,等她找到负心汉,一定要他好看! 绝对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房惜念光想那场面,心情瞬间舒畅,转头跟姑承允说她刚才在街道看到的一幕,姑承允直接站起来,慌慌张张要走。 “我爹回城了,不行不行,要是我爹知道我在外面鬼混,一定罚我抄文书的!”虽然不比小叔惊天动地要人命,但抄文书一定要他的命。 转头姑承允窜地一下跑出去,直接没影了。 …… 房惜念在旅馆住上一晚,原本还想在这小住一段时间,发现夜晚的隔音并不好,夜深人静时有蚊虫不说,隔壁时不时传来卡茨响动还有细微呻.吟,好在间隔不久,但半夜这声音又响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宿。 天还没亮,房惜念顶着黑眼圈背着斜挎包退了房,店小二笑眯眯凑过来,问她可住的满意,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走了出去。 她在街市吃顿热腾腾的汤面,再托人去看有没有农家小院出租,对方是一位矮胖的男子,态度特别热情诚恳,她没等多久,就跟她说找到了,带她过去看看。 先是走一段路,男子让她坐牛车,说主家出租的小院偏远了些,可房惜念明明跟他说,要在附近的。 她走两步,在牛车面前停顿下来,看男子一脸小人相,她往后退:“我说过,我要东市周围的,不要别的地区,更不要乡野村庄。” 男子面色为难,诶了声:“姑娘你有所不知,如今太平盛世,不论是城镇还是乡野,虽不比未央、长乐,东西市心好,但绝对绝对发展起来的,何况市心地区价钱昂贵,我怕你承担不起。” 他说的有道理,但房惜念不想去太远,还是婉拒了他。 对方见她说不通,脸色一变,一把拽起她的手腕,强硬要拉她去:“说好的要租,哪有说不要的道理,我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可怜卖了个人情,替你争取一座顶好的院子,你说不要就不要,那我人情白卖了?” “你卖不卖人情关我什么事,你松开我!” 房惜念一脚踩在他的脚上,对方一吃痛松开手,她怕他反应快,追得快,再给他一脚蹬,把人踹倒在地,转身就开溜,谁知道正面迎上两个高大的壮汉,拦在她面前。 她脸色一白,腿脚差点软下去。 不一会,壮汉将她压上牛车,她被挤坐中间,闻着陌生男人的酸臭味,她忍住翻涌的胃口,被矮胖男指着骂好一阵,唾沫星子喷她一脸。 房惜念拿袖子擦脸,害怕得不行,左右看是跑不掉,她垂下脑袋,眼泪珠子掉下来。 “哭什么哭!”矮胖男脚指头到现在还痛,她怎么好意思哭,老鼠眼看她怀里的斜挎包,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好几张银票,简直发财了! 这娘们看起来娇滴滴的一副穷酸样,手里既然有这么多钱。 “我把钱给你,你放了我行不行,这房子我不租了,这些钱就当买我的命,放我一条生路吧!”房惜念心痛自己的钱,委委屈屈的哽咽。 让这种蛮不讲理的地痞流氓放了她,完全看她运气,很明显,她的运气不太行,矮胖男看她一眼,显然不放人。 “放你娘的狗屁,我放了你,你不得去报官,我还放了你,你想得美。” 房惜念要被吓哭了,又不得不冷静下来想办法跑走,她低下脑袋抹眼泪:“要不这样,我这些钱拿来雇佣你们帮我做件事,你我们绑在一条船上,这样就不用怕我报官了吧?” “我跟你说,小娘们,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可不做。”矮胖男犹豫一下,抢来的钱总归不如名正言顺赚来的强,跟她提了一嘴。 房惜念看有戏,心里暗暗窃喜,面上可怜兮兮的,想到一脚把人脖子拧断的烬王,她揉动手袖。 “放心吧,不是杀人放火,帮我揍两个人就好。” 5. 文学城 “单纯揍人?”出这么大的价钱只是为了揍个人,这姑娘也是个傻的,矮胖男掂掂手中的银票,笑眯眯的收进怀里,管她傻是蠢,钱就是他的了。 “对,所以你们可以放了我吗?”房惜念试探性问一嘴。 “可以放了你。” 矮胖男仔细想想不亏还不会惹上官府,一口答应下来,不等房惜念高兴,这个人也是鬼精,叫人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笔墨和麻纸,写上房惜念用百俩银票雇用他们兄弟三揍人的交易。 房惜念不识字,没想到对方还是个文化人,满心震惊,她凑过去看几眼完全看不懂,再抬头看一眼矮胖男,装作识字的样子。 “这位仁兄,这种事可不兴写在麻纸上,不过你的字还挺漂亮。” 矮胖男抖抖麻纸,被她最后一句夸美了,他哼哼笑两声,把麻纸给她:“拿去,没问题就给我签字。” 房惜念这一刻非常庆幸在杏花村时,跟隔壁秀才打好关系,还让对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挺直腰杆子,拿着麻纸认真看一眼,再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矮胖男满意,刚把麻纸收起来,一声刺耳的马蹄声由远疾来,在场三个男子脸色一变,只有房惜念跃起激动的心,她探头一看,是烬王身边的侍卫。 宋跃拽起马缰,高大骏马往后跃起,两条结实的马腿一摆动,细微灰尘石头全嘣在矮胖男脸上。 矮胖男被这般羞辱,顿时火冒三丈,但看到对方的着身,吓得腿脚发软,那可是官老爷,大大的官老爷啊。 “尔等欺压弱小,可是行使拐卖之事。”宋跃握紧腰间剑柄,吓得牛车上的三人原地跪求,喊冤喊枉。 房惜念身上没伤,三人没有做出实际性伤害,矮胖男除了房惜念要求他兄弟三揍人的交易,其他全盘而出,那是强打强卖欲使之罪,仗打二十大板。 宋跃手一抬,后边赶来的人,直接把兄弟三拖下去。 房惜念心疼她的钱,但想到矮胖男手里的麻纸,肉痛的忍下趁机要回来的心,宋跃见她脸色不对,原本冷着的一张脸,臭了一下,还是问她。 “可是还有事?不妨大胆说出来,过了这时,下次可不容易。” 矮胖男只是强行拉她上牛车,强硬逼她租房,就要挨二十大板,那她出钱雇用兄弟三去打人,那岂不是直接用刑。 房惜念腿脚发软,抹了下额头的薄汗,弱弱摇头:“没,没什么事了,谢谢你。” 宋跃牵着马缰扭头就要走,房惜念跳下牛车,来到他的身旁,仰头看他:“对了,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宋跃抬起下巴,没看她:“宋跃。” “哦,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改天我请你吃饭!”房惜念斟酌一下,弯下眉眼。 “你要谢的不是我。” 宋跃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留下快速远去的背影。 他是烬王的人,难不成烬王看到她被人强迫买卖,让宋跃前来搭救她,可是他不是讨厌自己嘛,难不成救她是看在姑承允的颜面? 除了这个,房惜念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房惜念眼下两袖清风,回头看孤零零的牛车杵在原地没人管,牛头一张嘴吧嗒吧嗒的吃草,看起来还挺肥的,她动身坐上去,带着牛回到东市。 想来牛车无处去,她内心挣扎片刻,询问路人可想要坐牛车去别处,价钱便宜好说。 一牛一人载客,房惜念很快赚到来首都后的一桶金,一天下来她足足赚有一百文钱,虽有百两银票在前,但自个赚来的文钱总归不一样的心情。 房惜念走着走着慢慢停顿下来,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空掠过浅薄艳丽的霞红,前方停放一辆马轿,与牛车不同的奢华,她靠近走,车骄窗帘全开,一眼看到里面坐了位身份尊贵的官老爷。 她好奇多看一眼,对上熟悉的脸孔,顿了下脱口而出:“烬王?” 姑衍烬合上《文韬》文书,房惜念瞥一眼,视线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随手将书本放在一边的柜子上。 “找我有事?” 房惜念顿了一下:“我恰好路过,碰见了你.....” “那真巧了。”姑衍烬依然平淡。 房惜念有些拘束,见他看着自己,暑月傍晚的风带些清凉,拂过她的鬓发,她眼睫微动,眼睛往下一动,深呼吸片刻,虽然对他有意见,但还是对他笑起来。 “今日我运气不佳被恶人挟持,还好遇到宋兄,他救了我,他跟我说是烬王你......”她还没说完,就被车内的姑衍烬打断。 “分内之事罢,不必拿来言谢。” 房惜念就知道,就知道烬王怎会好心救她,定是看在姑承允的面子上才伸出援手,但是否出于真心假意,到底是帮自己脱了困,还教训了恶人。 她攥了下衣袖,声音小小的:“还是要谢的...” 其实她也不是执意要谢,他实在不愿意,自己也只是说说罢,有这份心意他感受到就好,要劳尊屈身跟她吃饭,先不说身上钱够不够,他定会嫌弃。 她这么一想,心里头暗暗松口气。 突然,车内传来一句:“随你,烬王府在未央城。” 房惜念点下头才反应过来,她猛然抬起脑袋,双眼惊愕,对上姑衍烬还算平和的眼睛,脊背一阵发凉,透心凉的那种,她喉咙干涩,只能把一咕噜的话咽下去。 姑衍烬看她表情,眼眸半阖:“怎么,说道谢是骗人的?” 房惜念摇头摆手:“不是的,烬王你误会了,我只是很惊讶...” 姑衍烬看着她。 房惜念弯眉,想起定南侯府的行礼举止,她有模有样的行礼:“我择日备好谢礼,亲自登门道谢,还望烬王莫要嫌弃。” .. 矮胖男遗落牛车无人来寻,房惜念看着眼前吧嗒吧嗒嚼着鲜草的牛头,见她在看牠,抬起一双嘿咻咻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她,牛嘴吧嗒吧嗒的吃,冲她哞了一声。 她眼睛一眯,伸出手去摸他的脑袋,发现他不似旁人的牛身上飞满苍蝇蚊虫,牛毛干净顺滑,摸上去手感还挺好。 接下来几日,肥牛跟着她一起载客赚钱,他吃的草也变得鲜嫩可口,摸着新买的斜挎包,房惜念走在东市繁华街区,商铺绸缎色 彩,水台上百种样货,各种各样眼花缭乱。 可是这些姑衍烬,一定看不上眼。 房惜念正苦恼,抬头就看见一架奇珍异宝的架台中间,摆放特别显眼,在青天白日之下隐隐发光的金橙圆状太阳球,它悬在木架中间漂浮,她上前停住。 老板见她喜欢:“姑娘你可真有眼光,这叫骄阳似火,应工艺繁琐,在东市并不多,目前就剩下这一个咯。” 老板一说完,就有姑娘过来问价钱,听到晚上会发光堪比夜明珠,特别合适怕黑的姑娘和孩童,眼看着就要被买走,房惜念头脑一热,掏出所有家当买下来。 姑娘可惜地走远,老板笑眯眯的给她包装好,让她下次再来。 房惜念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出的奇怪,她拿着骄阳似火走出门,单单这一样太过寡淡,她转头去拉肥牛载客,赚到一百文钱,便去集市买一筐鲜鸡蛋,还有阿婆说自家种的蔬菜,再就是早上刚杀的新鲜猪肉。 提着手里沉重的竹篮,房惜念心满意地坐上牛车,一路赶着去未央城。 进入未央城地带,房惜念如土包子进城,灰头土脸,路上除了她一人坐牛车,其他人个个身穿锦衣绸缎,骑马坐车,姿态更是人中龙凤,高高在上。 她起初没觉得什么,直到路上的陌生目光越来越多,她抬起的脑袋渐渐垂下去。 看到有人朝她笑,她又捡回一丝自信,朝她甜甜一笑,对方直接冷脸转头,她僵住笑脸。 未央城的人,高傲自大,一点也不友好。 房惜念摸摸辛苦赶一路的肥牛,这两日牠都瘦了,来到未央城还要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 牛牛和她怎么了,又没有求到他们面前讨饭吃,一个个仗着身份尊贵就瞧不起人,没了那层身份,还不如她自力更生过得自在呢。 牛牛还不会喜欢他们,帮他们赚钱呢。 房惜念弯下明媚的眼睛,说了句:“我牛能给我赚钱,他们的马能嘛,不能。” “哞~” 一人一牛达到共识,等会去烬王府谢了重礼,再带她的肥牛去洗个澡,等到了烬王府,门口站一排排的护卫,见到她来,打眼一愣,一人上前来迎接。 “房姑娘,家主在里头等你多时,还请你跟小的来。” 牛被另个人牵走了,房惜念跟着他一块进烬王府,一进去她开了眼,比侯府还要壮观庞大,但不似侯府充斥的华贵。 屋檐至溪流长廊,鹅卵石边沿修竹的路,月洞门后的百花齐放,连同梅花树枝叶绿油油的,小桥过后的凉亭周围种满荷花,以及院子的布置外观,让人爽心豁目,宁静秀雅。 这不太像烬王的喜好,倒像姑娘家的手笔,但有些地方好像没有完善好,本可以看起来更加暖心舒适的布置。 烬王的亡妻,一定是个温暖的人。 带路的护卫下去,房惜念站在敞开的门口,手挽着一竹篮的蛋肉菜,还有东市买来的骄阳似火,在这身份悬殊的烬王府里,既有些拿不出手。 “进来坐,别站在门口。”里面的人看她良久,傻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出声提醒。 6. 第 6 章 静悄悄的突然一出声,房惜念心口吓一跳,她拍拍胸口,才发现姑衍烬坐在左侧的窗边,身着浅青极简舒适衣袍,披发小挽,身前小几正咕噜咕噜煮着茶炉,旁边摆放精致糕点,果糕,甜品,满到快摆不下。 她嗅到里头传出来的甜香,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竹篮,紧了紧,跨门进去。 房惜念正要行礼,姑衍烬看着她:“不用行礼,烬王府没那么严苛。” “烬王你真好。”她抬起脑袋,看他还挺好说话,一路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朝他露出前所未有的真心实意笑脸。 “我,真好?” 姑衍烬神色微怔,她清澈眼底闪烁着潋滟,朱唇粉面,如待绽放花苞上的晶莹水珠,如流淌溪水洗礼过的水蜜桃,干净清甜。 笑着笑着房惜念慢慢收起来,她看姑衍烬目不转睛的眼神,不知想些何事,盯着她后背有点儿发毛,她提了提手里的竹篮,实在有些重,她蹲下身放在地上。 “是啊。”对比外面那些势利眼,烬王可不就真好? 房惜念拿出她一路小心护着来的骄阳似火,先不说烬王喜不喜欢,但这名字一听就很好听,她将包装好的太阳球捧到烬王面前,眼神溢出许些期待,心中忐忑。 “这是我精心准备的谢礼,小小心意胜过千金万两,还请烬王殿下笑纳。” 姑衍烬接过,解开包装上的蝴蝶结带,泛着光晕的流转太阳球映入眼帘,他沉默的看着,金橙光晕在他眸底闪烁,他轻佻眉眼。 “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骄阳似火,我看它像太阳一样会发光,很漂亮,店家说很合适晚上怕黑的姑娘家和孩童,我就买下来了。”房惜念说完,就捂住嘴唇。 姑衍烬皮笑肉不笑的,把手里的球放在一边,房惜念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它漂亮,很合适做谢礼.....” 见姑衍烬表情不太好,她记起地上的竹篮,蹲下身掀开竹篮盖:“我还备有其他谢礼呢,很新鲜。” 姑衍烬还想着什么东西很新鲜,眼神看向装满鸡蛋的竹篮上面还有蔬菜和猪肉,他深呼吸,摆在桌面上的指尖攥紧。 “我不用这些,你自己拿回去吃。” “怎么可以呢,这些鸡蛋,猪肉和蔬菜,都是我辛辛苦苦载客赚钱买来的,新鲜宰的猪肉,刚从田地里摘下来的蔬菜,可嫩可嫩了。” 房惜念拿起竹篮来到他面前,姑衍烬伸出手,拦住她往前的动作,见他没生气,她继续大胆的说:“还有鸡蛋,集市的阿婆说,都是家里养的老母鸡下的蛋,特别有营养。” “你就要嘛,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买来的。”眼看姑衍烬脸色逐渐发臭,她声音渐渐发小:“好歹,是我的谢礼。” 姑衍烬感觉自己是疯了才会答应她来登门道谢,即便失忆,也不该有过多纠缠。 避免再出现殉情这种事。 他接过她的竹篮,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伸出手示意她坐下来:“看看这些,合不合你的口味。” 房惜念其实害怕他生气,感觉他生气完全会动手打人的那种,她乖乖地拿起一块果酥吃,眼前一亮:“很好吃!”瞬间把害怕他的事抛之脑后,埋头像个兔子嚼嚼起来。 姑衍烬看着她吃,慢慢的她嘴角沾上几粒酥碎,他没有出声提醒,见她吃得香,他低眸端起茶杯,眼神重新落在她脸上,在空中慢慢转动。 等房惜念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姑衍烬早已错开,看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是不经意扫过而已,她拿出手帕捻了下唇角,再看放在面前的热茶,看他一眼,端起来慢慢喝。 “今日你也登门道谢过,日后不必相见。”姑衍烬放下茶杯,毫无人情可言的提醒。 房惜念抬头看他:“那日后不小心碰到面呢?” 姑衍烬:“没有不小心。” 房惜念弯下眉眼,捧着杯子说:“那如果真的不小心见到面呢?” “那就装没看见。”姑衍烬瞥她。 看他脸色冷下来,房惜念心口犯抖索,不敢多话:“哦......” 午间她留下来用膳,姑衍烬应是看竹篮里的东西不顺眼,让人拿去庖厨备菜,在菜没上齐之前,房惜念坐在小榻上一动不动,坐在对面的男人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好不容易熬到侍女端来菜肴,房惜念看的全是和蛋有关的菜系,除去木耳炒五花肉,清炒蔬菜,就是鸡蛋羹,扶阳蛋,蛋饺,葱白炒鸡蛋,番茄炒蛋..... 房惜念没说话,埋头夹菜吃,吃起来确实很新鲜,无论口感还是味道,远远胜于外面的旅馆,摊贩。 等吃完饭后,她跟姑衍烬道别,跟随烬王府的管家走出去,走到门口,迎面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姑娘,她搀扶丫鬟的手站稳脚跟,面容娇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着身芍药花纹浅薄襦裙,头顶几枚流苏簪。 姑娘一抬眼,眼神在她脸上顿住,面色顿时苍白,逐渐惊恐:“你,你不是死了吗?” 房惜念左右看一眼周围,就她一个人,她抬手指脸:“你在跟我说话吗?” “自然是,没想到你还活着,还敢出现在这。”姑娘对她抱有敌意,说话难听语气也很冲,让人听了不舒服。 管家挡在二人中间,面对房惜念,伸手摆出“请”:“房姑娘莫怪,她是定南侯府老夫人的表亲外甥女,今日特地前来看望家主,还请房姑娘尽快离开。” 房惜念想再多看那位姑娘一眼,奈何被管家挡去了视线,只能先行离开。 何玉兰脸色少去些气色,攥着手帕微微颤抖,她转头看向贴身丫鬟:“安彩,你说她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安彩安慰:“小姐莫慌,这些年你陪在烬王身边,所有人看在眼里,我相信烬王一定会看到你的真心。” 何玉兰点头,看向房惜念坐上牛车,往东市离开的背影。 .. 房惜念回头看一眼远去的烬王府,托着脸颊,跟随她的肥牛一块驶向东市方向的道路,她看出来,住在未央城之人,大都达官勋爵,皇亲贵族,几乎没有普通老百姓。 她随 意瞅一眼路边商铺,水台上的货物稀奇亮眼,一眼便不是平凡之物,那老板势利眼,大声呵斥她看什么看,定晴一看她的脸,古怪的收起脸色,让人不舒服。 房惜念几乎没有停留,跟肥牛说快些走,远离这没有人味的地方。 肥牛也不喜欢这未央城,这里没有可口的溪流,没有鲜嫩绿油的嫩草,只有让背上姑娘不高兴的人,牠低哼了声,哒哒四条腿加快速度。 等回到东市,夜色降临,她回到在附近临时住下的小楼房,先在楼下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吃口热乎的羊肉面,刚吸溜两口,就看见门外走过三个人影,她端起羊肉面,跑到左边角落的位置坐下。 外面一口一个脏话,骂得很难听,房惜念继续吸溜嗦粉,埋头装作没听见矮胖男三人的怒骂。 挨二十大板,养伤数日,矮胖男三人怎么着也会找上门的,房惜念双腿抖索,面也吃不下了,眼看着门外的三个人走进来,打眼看见她,面目狰狞地大步走过来。 面馆老板见三人来势汹汹,咚一声,刀刃插在菜板上:“客官要吃什么面?” 矮胖男三人坐在房惜念这一桌,咬牙切齿的各要一份牛肉面,盯着她的眼神很是凶恶,吓得她脸色苍白。 “房姑娘用钱雇佣咱三,还没说去教训谁。”矮胖男吴余龇牙咧嘴抚摸还刺痛的腰屁股。 房惜念默默看他们一眼,个个脸色撒白,坐在板凳上龇牙咧嘴,刚能下地走动还惦记她的事,真不知该说他们拿钱办事有仗义,还是别的。 见他们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房惜念暗暗放松下来,抹了下额头的冷汗,埋头继续嗦粉:“你们这样,能行吗?” “打两人,妥当。”吴余也不怕被人听见,说话特大声。 面馆老板一听,左右朝这边观望,房惜念的脸都来不及捂,只能脑袋埋得低低的,继续吃面,心想别说这么大声啊,生怕没人去报官嘛。 好不容易吃完手里的碗面,吴余看她,本来长得粗鲁凶恶,一看人就把人给吓死。 房惜念紧张,一紧张,腹肚就不舒服,她脸色有点儿难看:“你还有事吗?” “你别想跑,拿钱办事,哥三很讲信用,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吴余信誓旦旦的保证。 原来是这样,吓死她了。 出发之前,避免节外生枝,房惜念领着他们走出面馆,腿都有点儿发颤,她缓缓呼吸,在周围没人的情况下,小声跟他们说两句话。 第一打的是西侧街一家名为安怡旅馆里的店小二。 第二则是,姑衍烬。 吴余三人面面相觎,向她三次确定,面色惊恐,尤其看房惜念柔柔弱弱的模样,胆子焊肥,烬王何等人物,她也敢雇人打! 不过拿人钱财,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上的原则,吴余等人硬着头皮应下。 先去打小罗罗,再去打煞神。 大概一刻钟,房惜念没等到吴余三人,等来数日不见的姑承允,他脸色愁苦,四处张望,貌似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7. 第 7 章 姑承允看见她时瞬间开朗,略开嘴笑跟不要钱似的,掀起衣袍,朝她这边跑来,一把抱住她。 “干什么呀,松开松开。”房惜念来不及躲,就被他抱住满怀,抬手把他的下巴往后上推。 姑承允满脸受伤,不过他很快哄好自己,跟她说: “我刚听说西侧安怡小旅馆有人斗殴,我怕你出事跑去找你,然后发现你不在,我以为你出事了!” 说着说着,姑承允就哭出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牵起她的手,用她的袖子擦眼泪,还嗅一口:“我四处找你,还好找到了你,惜念,我都快被吓死了,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房惜念看袖口被他的泪水弄湿一小片,她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软声安慰:“好啦好啦别哭啦,我没事儿,你再哭下去我的衣服就有点事了。” 还好姑承允好哄,她安慰几句就不再掉眼泪,乐呵呵在她身边转悠,跟她说起西侧街一小旅馆的事儿,好像闹得挺大,听到这的房惜念脊背一发紧。 她微抿唇瓣,手指不安地攥着袖子,仰着慌乱的眼睛:“那人抓到没有?” 姑承允见她害怕,拍拍胸口:“不必害怕,你跟我回侯府,不会有人伤害你的,那恶人也不知是谁,打人闹得挺大,跑时人影都见不到。” 那三兄弟有点本事在身,挨了二十大板,也不妨碍打人逃跑。 房惜念笑起来,笑容有点儿难看,一股劫后余生的恶寒紧绷她的神经,她颇有些站立难安,面容发愁。 姑承允见她如此,以为她害怕恶人。 “惜念,你跟我回侯府吧。” 房惜念抬头看他,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无措,有多无助,睁着溢出惶恐的薄薄泪花,还没说话,姑承允低头看她的脸色,捏着下巴说。 “你是不是害怕我小叔啊,不要怕,我小叔人很好,待人特别和善,真的,你别害怕他,你不知道他.....” 房惜念正眼看他,眼神狐疑。 姑承允顿住了话,也是抓耳挠腮的,他耷拉脑袋:“就是,我小叔特别特别的好。” 房惜念默默看他,不回答他的话,不过她肯定的是,日后她和姑衍烬绝对不会见面,意味着她现在可以跟姑承允一起回侯府,过上之前的生活,她想了想,说不定还能甩开那三个恶霸。 这样恶霸日后被抓,挨了板子,也和她无关,想到这她的心放了放,暗自重重的点头。 “我跟你回侯府,但我跟你说,我不能白吃白住你的,就当我在你身边做工,我给你端茶送水,打扫院子.....” 侯府丫鬟多的是,哪里需要她做这些,姑承允想要拒绝,但看房惜念执拗的面容,拒绝的话咽下去,只要叔母能跟他回去,别在外面吃苦就行,他答应了。 . 房惜念跟姑承允回侯府,顺便把肥牛一起带回去,本来姑承允不太同意,看肥牛的眼神特别嫌弃,但碍于她的目光,不敢表现出来,推三阻四的要把肥牛送走。 房惜念一听就恼了,她鼓起脸颊:“那我不跟你回去。” 姑承允一听就急,立马妥协:“好好好,不把那只牛送走。” 见房惜念还生气呢,姑承允耷拉脑袋:“对不起嘛。” 房惜念转过身来,漂亮眼睛瞪他一眼又一眼,冷哼哼道:“我跟你讲,我不在侯府,全靠牛牛给我赚钱过日子呢。” 要不是有肥牛在,她不一定有钱给姑衍烬买谢礼,还一路稳当前去烬王府登门拜访。 姑承允既然还敢把她的牛送走,想到这,房惜念斜他一眼,鼻子哼一声。 姑承允摸摸后脑勺,转移话题:“那牛,你从哪里买来的?” 房惜念瞪他的眼神一虚,在袖子底下的手指捏了捏,见他眼神泛着光,她弯下眉眼:“是我捡来的,说起这个,有一会我被打劫了——” “什么!”姑承允直接蹦起来,怒气冲冲要削了那些人。 房惜念按住他:“半路让宋大哥救了。” 姑承允大大松口气,后怕的‘哦’一声,在这瞬间他猛然抬起脑袋:“宋跃,你说的是不是我小叔身边那位宋跃?” 房惜念弯眉:“是啊。” 姑承允略开嘴,笑得跟不要钱似的,也不知道想什么,看着她的眼神特别兴奋。 肥牛最后被安排在侯府的马厮养着,房惜念重新回到秀华院住,这天她刚给院子打扫完,就要在一旁的小榻上如往常那样躺下,郑梅端着一股奇怪味道的汤碗进来。 姑承允让她把汤放下,再把人赶出去。 房惜念站在一旁,对上郑梅望过来的奇怪眼神,不等她端详,就见人走了出去,姑承允扭头端着碗,打开窗门把汤洒出去,那带着苦涩的味道随风往室内返回来,站在窗门前的二人同时一皱脸。 “这是什么?” 姑承允命苦:“补汤,我娘让我喝了。” “为什么,我看你挺健康的啊。”房惜念看他人高马大的,也没看出来哪里虚弱。 姑承允也想知道为什么,不喝怕他娘担心,喝了他受不了,喝第一碗的时候差点没绷住,一整晚睡不着很亢奋,特别热血沸腾,很想出去惹是生非。 自那晚他默认这补汤不是好玩意,等补汤再来的时候,就让人把补汤放下,扭头洒出去或者让小圆替他喝。 小圆介时从外面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满头大汗,他弯着腰身,指着外面。 “世子,烬王来了。” 房惜念在一边的小榻上躺下来,扫一上午的院子是有点累了,她伸手摸向头顶的柜子,脑袋底下软绵绵的特别舒适,刚摸到圆扇,就让姑承允抢了去。 她抬眼看他,姑承允把圆扇丢给小圆,把她从小榻上拉起来:“我小叔来了,跟我一起去。” “不去。” 房惜念重新躺回小榻上,懒懒地翻过身伸个腿,眼看着姑承允又要嚎叫,她捂住耳朵说:“我与你小叔约定好,日后不见面,哪怕见到了也要假装没看见,你叫也没有用。” “不算数,什么叽里呱啦的约定,我同意了吗,你们就私自约定!”姑承允脸色难看,再次把房惜念拉起来,再不行把她扛起来,也 要把人扛到小叔面前去。 他眼泪汪汪,抬手一抹大珍珠,四年前私自做决定,四年后好不容易重逢还私自做决定,有谁问过他了嘛! 他不信小叔无动于衷,不过是嘴硬罢。 更不信小叔,在叔母消失的四年里,他没有找过! 姑承允愣是强拉硬拽将房惜念从院子里拉出来,上回十五姑衍烬没来定南侯府,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他来了。她和姑承允一块走到花园假山旁,恰好看见路过的姑衍烬,看样子是要去梧桐苑看老太太。 姑衍烬看见她,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去梧桐苑的意思。 房惜念要躲在假山后面,避免招惹姑衍烬的不快,毕竟和他说好不见面没多久,又和他对上面,怎么说有点不知轻重的藐视权势。 可姑承允哪里管那么多,见她要躲,直接把人拉到姑衍烬面前。 房惜念慌忙用帕子挡住脸,这样子,就不算见面了吧,所以烬王要是跟她生气,就是他的错咯。 她芍药花纹手帕挡住娇容,确实是挡住了,但低估与姑衍烬的身高差距,他往下看,依然能看见她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姑衍烬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她浓郁的鸦睫因心情还不错而轻轻颤动。 是什么让她心情不错,姑衍烬本该不予理会,他的目光已经转到姑承允身上。 “近来我听闻一件趣事。” “房姑娘要听吗?” 房惜念一愣,毛茸茸脑袋动了动,稍稍放下手帕,露出一双潋滟清澈的眼睛,对上姑衍烬看来的黑眸,心尖莫名发颤。 “是什么趣事?”她忍不住想,不是说好不见面,见了面也要装作没看见,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房惜念缓缓放下手帕,姑承允把她当朋友,对她也很好,但她总觉得这份好带有别的目的性,例如他的小叔烬王,回回要把她推到姑衍烬身边。 “西街有间小旅馆,闹一场打人事件,凶手至今未抓捕。” 房惜念呼吸屏住,脊背涌上丝丝缕缕的凉意,让她控制不住的手抖,她把手别到身后:“我也听说了,可吓人了,姑承允怕我遇到危险,让我在定南侯府小住段时间。” 所以并不是她耍心机进来的,她心想。 一旁姑承允总算能插上话,站在姑衍烬身边,母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小叔,不过惜念住在我这总归不太妥当,会被人误会,要不让惜念去你那里住,反正惜念没有地方去。” 房惜念猛地看向姑承允,一瞬间恼起来,她就说,她就说这家伙不安好心,定是看她和烬王亡妻长得像,所以急着把她送给烬王当替身呢! 她气急,脸颊瞬间泛红:“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 姑承允缩起脖子,知道她生气了,忙着找补:“你不是一直介意被人误会你是我的小妾,我就想啊,你去我小叔那里,就不会有人误会。” 那能一样嘛,住在他这,和去烬王那有什么区别,他是看不出来烬王对她有意见嘛。 房惜念头一次感到无助,她再也不要理姑承允了。 更不会去烬王府。 8. 第 8 章 姑衍烬没管她愿不愿意,情绪如何,只管他的行事往下走,他偏头看她:“西侧旅馆打人事件出现那天,我让宋跃调查过,房姑娘在一家店面吃饭,是否偶遇三兄弟同你坐一桌?” 这也让他知道了,房惜念只恨当时没蒙住脸,让面馆老板看了去,她心里忧愁又害怕,害怕烬王知道她雇人打他。 去烬王府,妥妥把脖子往他刀刃上摩擦,一想到这,她心跳如鼓,站立不安。 “啊?可能是巧合,说不定认错人了。”店面老板不认识她,空口无凭,只要她不承认,就当事情和她没关系。 姑衍烬没回答她的话,抬手在空中朝她点了两下:“你住在定南侯府,对你的名誉有损,在烬王府小住尚可,配合宋跃抓人。” 姑承允原先正奇怪小叔干嘛管那芝麻蒜皮小事,理应不会去插手,但听到最后,他的嘴角翘得越高。 只有房惜念哑口无言,杵在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中间,束手无策,看着姑衍烬不容抗拒的严谨,她僵着脑袋,语调有些结巴。 “我不会抓人,店面老板定是认错人了。” “我给他看过你的画像,是你没错。”姑承允瞥她。 房惜念双腿发软,头脑空白,这就是作恶之后的报应,如果她现在求饶,跟烬王解释原委,他会从轻处置放过她嘛。 她轻咬下唇,抬眼看向冷肃严谨的姑衍烬,欲施强买卖都要挨二十大板,她这实打实的伤害人,即使是无奈之举,也逃不过刑罚。 冷汗浸湿单薄衣裙,越想越后怕,尤其烬王对她心有芥蒂。 “你意思,这件事和我有关?”她垂眸。 姑衍烬正要回答,但想起上回的出言不逊,视线从她脸上转到别处:“你没有决定长期住在定南侯府,那三人找上你,应是盯上了你,找你配合抓人,对你没有坏处。” 原来还不知道她是主谋,房惜念瞬间开朗,意味着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笑容弯弯:“好,我一定配合烬王您的。” 姑衍烬在她脸上看一眼,“嗯”了声,没有其他话。 房惜念思来想去,偷偷看一眼姑衍烬,放下手中软帕:“那个——” “你说,没什么事就去收拾衣服,跟我回烬王府。”姑衍烬面上没什么耐心,对她抬首。 房惜念手抵下巴,毛茸茸的脑袋仰得高高的:“你说过我们不要见面来着,现在可是你主动找我的。”所以不是她不信守承诺。 姑衍烬看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中一阵好笑,他抬手随意一摆:“我知道,是我有事要求姑娘。” 房惜念笑眯眯,走去收拾行李之前,她在半路折返,对上姑衍烬疑问的眼神,她略开嘴:“烬王要我配合抓人,那抓到人可有什么奖赏?” 姑衍烬眼神半阖:“不会少你。” “那我能不能不要奖赏呀烬王。”房惜念睁着潋滟的眼睛,弯着晶莹透亮的眸子,声音软软的。 姑衍烬眼神一顿,几乎瞬间问出声:“那你想要什么?” 房惜念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唯一想要的是,烬王您放下对我的意见,不要对我凶。” 姑衍烬视线拉到房惜念因紧张泛起粉嫩的脸颊,他心烦意乱:“不能。” 他眼睁睁看着房惜念耷拉脑袋,他停顿了顿,补上一句:“房惜念,我从没有对你有过意见,你所说的意见,不过是你的猜想,所以不能。” 他眼神往她抬起来的眉眼落去,皱眉:“还有,我从来没有凶过你。” 房惜念心里嘀咕,还说没有呢,上回威胁她还骂她脑子有问题,如果这不算凶的话,那要哪种才算凶,不过她心里这么想,说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接下来还要住在他府中,房惜念可不愿意在这时候得罪他,她仰着白皙的脸,眼神一转。 “那你能答应我吗?” 姑衍烬面无表情,确信她失忆连带脑子不好使:“可以,还不去收拾?” 但好过对他痴心妄想。 房惜念笑嘻嘻地转身跑去秀华院。 在前厅等候的徐夫人听闻消息后直接站起来,她放下手中珠算,眉眼颇为惊愕,转头看向同为不可思议的郑梅身上。 “千真万确?” 郑梅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夫人,那小妾生得好面皮,应是长得像烬王妃,让烬王动了心思。” 徐夫人听后思索片刻,她手捏帕子摇头:“不可能,四年来多少媒人上烬王府说亲被挡在门外,哪怕有那么几个相似的,也不见上衍烬的眼。” 她看向郑梅,郑梅说:“好像是烬王要抓在东市西街闹事的恶霸,而小妾当时就在现场.....” 徐夫人脸色不对,眉头渐渐蹙起:“房惜念怎么会在现场?” “好像是前段时间和世子闹变扭,跑出去的,最近二人和好又被接回来。”郑梅说到最后,对这位小妾的行为很不喜,半点没有做妾室的规矩。 徐夫人脸色难看,手拍在桌子上:“这小妾好大的胆子,敢如此放肆,我看少游太过宠溺她,导致她不分主次,不分尊卑,连私自出府这等不成体统的事都能做出来,日后怕是要翻天。” “夫人,现在教训她可能来不及了,烬王要带她离开定南侯府。”郑梅怕徐夫人气坏了身体,给她端来一杯降火茶。 徐夫人沉着脸喝下一口凉茶,手帕捻了下唇角:“衍烬要带她走,有他的道理,她想飞上更高的枝头,得看她能不能站住脚。” “就是,我老早看她不顺眼了,没有主子的命,一身金贵的病。”主要还对世子指手画脚的,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郑梅冷哼。 徐夫人疲惫的挥挥手,叹口气:“补汤让后厨停了,不用再给少游喝。” . 离开定南侯府之前,房惜念心想事情解决后,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住,一来怕名誉有损,二来徐夫人好像对她有误解,长期住下去对她和姑承允都不好。 她看向姑承允主动帮她收拾行李,少年对上她的眼神,立即摆正姿态,她瞪他一眼,别以为这样她就能原谅他把自 己送出去当替身的罪恶。 “祖宗,你别生气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姑承允那个委屈啊。 房惜念不搭理他的话,扭头跟他说:“以后我也不来定南侯府,离开之前,我去跟徐夫人道个别?” 姑承允一口答应,他让小圆把房惜念的行李先搬出去,再带她来见徐夫人,徐夫人与姑衍烬坐在小厅内喝茶,抬眼看见姑承允过来,眉眼舒展,但注意到他身后的房惜念,眉头一挤。 房惜念不懂官家门第的规矩,学着平日侍女丫鬟给姑承允行礼的姿势,规规矩矩行个礼。 徐夫人见她还算有点规矩,收回在她身上的目光,看向姑衍烬:“衍烬,她是少游的小妾.....” 姑承允打断他娘的话:“娘,她不是我的小妾,是我的朋友。” 徐夫人脸色一僵:“少游,你如今是越发没规没矩,成天吊儿郎当的,你小叔不是傻子,这种谎话也能撒?” 姑承允委屈:“娘.....” 姑衍烬放下手中茶杯,手指不经意在杯身抚过,他抬眼:“大嫂,她确实不是少游的小妾,少游年少喜欢交朋友,见小姑娘无家可归带回来借住而已。” 徐夫人沉默,连姑衍烬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她挂上笑容,点头应是。 “那是我误会了,只是男女有别住在一起,难免让人误会。” “现在说开了就好。”姑衍烬说。 一棍子打掉别人的误会,确实是姑衍烬的做派,徐夫人愣了愣,转头看向没心没肺还在笑嘻嘻的姑承允,她抿下唇,不过想想也就随他去。 徐夫人垂眸喝杯茶:“那晚间留下一起用膳,你大哥刚外派回来,还有娘她也好久没和你一起吃过饭。” 姑衍烬见时间差不多,起身而立,回拒徐夫人的邀请:“不必了大嫂,我和大哥在外面聚过,娘她有你们就够了,我还有点事,就不多打扰。” 徐夫人见他意已决,想说什么但最后不再挽留,她点头,起身送人出府。 房惜念刚还想坐在马轿外,就让姑衍烬叫进去坐,她坐在侧边车窗前,臀部底下的车骄稳当前行,她时不时看一眼姑衍烬,他还在看那本《文韬》书籍,她互戳手指。 姑衍烬余光注意到她在玩手指,愣是没将手里的文书看进去,他抬眼看她,不等他说话,小姑娘好像找到发泄口,她亮起眼睛,一双眼睛宛如潺潺流淌清透的溪水,细眉在尾巴间微弯,粉嫩一张。 “方才谢谢你。” 姑衍烬看着她片刻,眼神认真:“你谢我什么?” “刚才你在徐夫人面前,为我开解。”房惜念笑。 姑衍烬收回视线:“不过不想让姑承允落下玩弄女子的花名罢了。” 房惜念捣蒜似的点头,见他这么说也不奇怪,她没敢多看姑衍烬,道谢完就看别处去,看着轻微响动的竹帘,她眼珠子看一眼姑衍烬,掀开车帘往外透透气。 谁知她刚探出脸,打眼对上潜逃在外的吴余三人,立刻放下车帘,冷汗直流。 9. 第 9 章 房惜念缓缓心神,目光看向姑衍烬,见他没往这边看,她垂下做贼心虚的脑袋,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大街上,吴余三人瞧见奢华气派马轿内的房惜念,六目相对,一拳头打在掌心上,他们就说,一个无家可归,柔弱无依的女流,怎会胆大妄为到把主意打到位高权重的烬王身上,原是身后有靠山。 其中一位问:“大哥,这烬王,我们还打吗?” 吴余咬牙:“打!收钱办事,肯定打,只是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 ... 未央城 到了烬王府,姑衍烬将她交给府中的管事,府中下人将她的行李从马轿上搬下来,一路走进烬王府的后院,管事把她安排到离烬王稍远的偏远小院。 小院窄小光秃,一眼望去样样齐全,没有水的水池,枯萎只剩半死不活的花枝根,还有一根稀疏的梅花树。 房惜念把封关许久的木门推开,朦朦灰尘随着木门发出的声响喷到面前来,她捂住口鼻咳嗽几声,抬手扇了扇往后退。 邓管事抱歉道:“房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这儿许久无人住,灰尘多了些,要不我让丫鬟们打扫干净给您?” “好啊。”房惜念想也没想答应了。 邓管事脸色一愣,呆呆看她一眼,反应过来后‘好好’两声,转头朝下面的人挥手。 仆役将屋院打扫干净,房惜念婉拒邓管事替她摆放行李,邓管事见没他的事,领着手底下的人离开。 她先给自己铺好床褥,拉开衣橱,抖抖衣服支架好,挂在里面去。 屋内不难看见的单薄身影忙碌布置自己的小窝,她的东西不多,不一会功夫整理好,她直起腰身,转身抹了下额头,外面的太阳实在毒辣,肆无忌惮的照进屋里,堂内一片明亮。 站在门口的宋跃等候多时,他从房惜念摆弄床褥时便到了,一声不吭站在门口,背对灼人的阳光,双手抱胸,中间横着一把剑柄。 二人四目相对,宋跃放下手来,将剑柄往腰身一横,侧过身去,瞥眼她:“房姑娘随我来。” 房惜念哦哦两声,小跑到他面前,对上他一眼,他别过身去,跨步往外走,她提起裙子快走跟上去,习武之人步伐稳健,腿又长,走两步顶她四五步。 她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宋兄,那几人是抓到了吗?” 宋跃:“嗯。” 房惜念见他没看自己,脚步也不慢,她笑眯眯的说:“那太好了,宋兄你真厉害,今日烬王刚与我说,配合你抓人,没想到我一来王府,你就抓到了。” 宋跃:“你话太多了。” 房惜念看他依旧脸臭的样子,和他的主子一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她眨了下眼睛,弯下眉眼:“很多吗,会不会是宋兄的话太少了。” 宋跃索性不理会她,这样等会她就会闭上嘴。 房惜念一路上跟他讲话,除了一开始会回她两句,后面愣是一句都不施舍,她攥着手帕,跟在宋跃身后,越是到地方她越是惊慌难安。 宋跃说,吴余三人暂押在县衙,等她过去指认再定罪。 房惜念眉眼忧愁,宋跃先行踏上县衙的台阶,她则站在县衙门口,抬起头来,看向屋梁顶上的天空,晴天如洗,屋檐雕塑小狮子昂首挺胸,闪着阳光晕染出来的彩虹圈。 大门之上,悬挂牌匾上写‘公正廉明’四大字,她手心溢些冷汗,站在台阶上的宋跃见她不走,停下来看她。 “别看了。” 房惜念讪讪笑,提起裙子跟在他身后,县令大人闻言上前迎接,那略开的嘴,和杏花村她所见到的县令完全不一样,一个是谄媚示好,一个是鼻孔朝天。 宋跃没空搭理他这号小人物,摆手让他退下,县令诶诶两声,笑着退到一旁,眼神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她的来路。 房惜念埋着头,紧跟在宋跃身后。 吴余三人被衙兵扣押上来,蓬头垢面,身上臭烘烘的,房惜念皱起鼻子,往后退了退。 宋跃偏头看她:“房姑娘,这三人之前强行买卖挨了二十大板,在面馆时,可有说过威胁你的话?” 吴余大喊:“冤枉啊官老爷,我们兄弟三就是进去吃个面,看见老熟人就坐在一起,顺便道个歉什么的,哪里还敢犯事啊!” 其他两人也跟着嚎叫冤枉。 宋跃继续盯着她看,脸色臭臭的。 房惜念眼神往吴余三人看去,再往上一抬,对上宋跃等待的态度,她轻声说:“宋兄,我可以跟他们说两句话吗?” “有什么话要我避开?”宋跃皱眉,脾气不太好。 “可以吗?”房惜念完全不怕他,看他臭着脸怪好看的,眼神溢着闪光,笑盈盈的。 宋跃瞪她,试图把她逼退,但对上她的娇容,瞬间别过脸,冷哼:“快点,案件不容拖延,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房惜念点头,人转过身走出去,她看向吴余等人,上前两步,动动鼻子用帕子捂住。 “你们之前是做过恶事,但也受到了惩罚,打了二十大板呢,相信你们三人是怕了的,不会做坏事了。” 吴余哽咽的哭:“姑娘,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他二人跟着嚎啕:“为我们做主啊。” “你们不许做坏事,听见没!”房惜念对他们眨眼睛,很尽力提醒他们,不要对姑衍烬起歹心,去打人家。 看吴余三人互视的模样,她心刚安定下来,以为他们懂了的,谁知道吴余来一句。 “我们没有做坏事,只要姑娘说的,我们都会做到的。” “是啊姑娘。” “我们都听你的。” 房惜念咬牙切齿,手心攥得紧紧的,差点被他们给气撅过去,她隐忍着泪花挂在眼眶上,浑身发颤。 宋跃见差不多,双手抱胸走进来,看她脸色不好看:“是他们吗?” 如果房惜念指控他们是,吴余身上有她的签名麻纸,一旦被搜查出来,她也跟着完犊子,彼时脑袋一片混乱,她撇起嘴来。 “实在太为难我了,宋兄,你神通广大,其实不用 我指控的,我又没看见他们打人。” 宋跃想想也是,但为什么主子要她来配合抓人,难不成吴余三人和房惜念有什么联系,他看着房惜念的脸良久,她斜眼过来,再转过脸来,仰头朝他笑眯眯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得跟傻子似的。 宋跃左哼一声,抛开方才不合理的猜测,确认下面的人没有找到相关证据,再就是吴余三人的态度良好,也就让人放了。 从县衙里出来,房惜念不放心,看见吴余三人乐呵呵的得意,她眼皮跳了跳,左看一眼宋跃,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宋跃拦都拦不住,她双手展开,拦在吴余三人面前。 吴余笑眯眯,举起大拇指:“姑娘,你真是让我们三刮目相看啊!” 房惜念急得快跺脚了,她昂首挺胸,一副伸张正义的模样,其实内心泪流满面,她斜眼瞪他们:“这次是场误会,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这里,以后更不要做坏事。” 吴余三人左右看一眼,姑娘不方便说话,难不成姑娘是想提醒他们,下次行动要更加隐秘,隐秘到让旁人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好的姑娘。” 宋跃看着房惜念好言相劝,那吴余三人倒是恭恭敬敬的听,眼神时不时瞅这边一眼,等房惜念回来,面上总算没有来时的忧愁。 他冷嗤一声:“你还真是烂好心,多管闲事。” “我哪里管闲事,这不是劝人向善嘛。”房惜念心里默默念,就当为了自己不受可怕的血腥刑法,及时止损。 宋跃哼一声:“要你这么说,每个人只要劝一劝就不会作恶,这世界上就没有恶人,这普天下也不用县衙主持公道,不用律法。” “宋兄你说得对,我受教了。”房惜念仰头对他笑。 宋跃感觉说了跟白说一样,眄她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不再同她讲话。 房惜念摸不着头脑,看一眼宋跃阴晴不定的脸,跟着他一道回到烬王府,宋跃把她送回偏房小宅院,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房惜念伸出的手,还有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 她垂下脑袋,灰溜溜地走进屋内,给自己倒杯水喝,看着手中水杯,掌心托起尖瘦的脸腮,看着屋内简陋的设施,她撸起袖子系上襻脖,走进逼仄窄小的花围前,她左右看一眼,找出铲子松松土。 再提着桶,走出小宅院,找许久没有找到像定南侯府内的小溪流,正要放弃地往回走,打眼看到站在对面小径路上的姑娘,有点眼熟,尤其对方如同上回如出一辙的惊恐,咬紧苍白的唇,直勾勾的盯着她瞧。 房惜念心想,她和烬王的亡妻真有那般相似,让他远房堂妹如此失态。 她黑溜溜的眼珠子往何玉兰瞅一眼,再瞅一眼,见她身边的丫鬟朝她耳边低语两句,何玉兰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那藏着不安与惊慌的眼睛底下是戒备,警惕的。 “你怎么会在这?”何玉兰走上好些步,一来到房惜念面前,开口质问。 房惜念指了指自己,歪了下脑袋:“你认识我吗?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10. 第 10 章 认识,她当然认识,哪怕房惜念化成灰她也认得。 何玉兰审视她,看她不像作假的模样,心中郁结堵在胸口,握紧手帕,正要回答她的话,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二人的对视,她展开笑容,转身望向刚回府,还没褪去着身官袍的姑衍烬。 “衍烬,你回来啦。” 房惜念探出脑袋,一道高壮身影挡住她的视线,打眼一瞧,是何玉兰身边的丫鬟,丫鬟转头看她,给她做个鬼脸。 房惜念眄视挑衅她的安彩,垂下眉眼不看她,手提木桶往腰后挽,百般无聊地踹地上的碎石子,她没有听见姑衍烬的回应,只听见细微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 何玉兰手里提着食盒,见姑衍烬走近,笑着往他靠近:“衍烬.....” 姑衍烬目光从房惜念身上移到何玉兰面上,再往她手里的食盒一看,面色一臭:“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送这些东西过来?” 何玉兰垂下黯然神伤的眼眸,咬唇:“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点别的。” “别的我也不喜欢。”姑衍烬毫不留情的拒绝。 何玉兰眼眶一红,她下意识看向房惜念,从前他从来不回绝自己,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回来了,所以姑衍烬着急跟自己划分界限。 看着房惜念好一会,何玉兰挂起微笑,提着食盒走到房惜念面前:“衍烬不喜欢,那你喜欢吗?” 有好吃的,房惜念怎会不喜欢,不过何玉兰对自己的态度有点让人措手不及,她是不敢接受。 “唔...”她摇头。 看何玉兰脸色逐渐苍白,房惜念眼神一转,望向一旁姑衍烬,他刚回来,身上还渗透阳光的热度,脸色和宋跃一样臭臭的,眼前二人之间有微妙的变化,也许他们吵架,可能拿她靶子。 房惜念可不想招惹二人的怒火,瞥了两眼二人:“那个,我先回去了。” 姑衍烬没听她的话,看到她身后的木桶:“你拿水桶做什么?” 房惜念悄悄看一眼何玉兰,再看姑衍烬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眼神往下一转,动动手中木桶:“我看院子里的池子没有水,就想着去打点水来。” 姑衍烬看她:“那去打水。” 房惜念半点没停留,以最快的脚步离开暗藏‘火药’的现场。 何玉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再看向姑衍烬眼神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嘴唇一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衍烬。” 姑衍烬瞥她:“你刚才对她,想要说什么。” 何玉兰眼睛惊慌,仰头想要解释:“我没有要伤害她,衍烬,她很不对劲,她既然不认识我。”话音一落,她对上姑衍烬‘你说完了吗’眼神,深呼吸。 “她失忆了,那她不记得——” 姑衍烬摆手,眼神静如潭水,掌心覆上护腕,用力一扯:“何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麻烦,如若你给我制造麻烦,我会就地埋了你。” 何玉兰走出烬王府的瞬间,眼泪珠子一掉,差点跌坐在地,好在身边的安彩扶稳了她,神色担忧。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安彩,我怎么觉得,衍烬喜欢房惜念?” 安彩回想一下:“小姐别慌,我对男女之间的事最了解,我见未来姑爷眼里,没有半点情意,所以小姐别怕。” 何玉兰低头抹掉眼泪,声音微哽:“真的吗?他之前,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凶过。” “可能心情不好?小姐你忘啦,前些日未来姑爷杀了右侯卫中侍郎,这件事放在朝堂闹得可凶了,我听说远在郑洲的晟王也找上了未来姑爷,想来这段时间未来姑爷可烦着呢。” 听安彩这么一说,何玉兰心情好多了,红着眼睛笑起来:“那我,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 房惜念四处找找也没能找到水源,一扭头就看见高墙上有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他藏有力的长腿往上看,他屈膝而坐,手肘随意一搭,逆着太阳西下的浅薄阳光,低眸看她。 她脑袋仰得高高的,瞥他一眼再一眼,见他还看着自己,她用手往上遮眼:“烬王,我找不到水。” 夏日的风拂起他衣诀,随意摆动,连同他束起的发飘落几缕在额前,打乱他深邃的眉眼,他好像不太乐意搭理她,扭头看向别处,看样子很享受在高处的感觉。 见他不回答,房惜念自言自语的说:“没关系的,找不到我去问别人,那我回去咯。” 房惜念只能提着水桶回到小宅院,正放下水桶,看到原来摆放水桶的地方是有流水嘴的,一颗有些年头的龙头,上头铺满灰尘,她伸手按上开关,一拧,冰凉四溅的水流哗啦啦喷向水桶里。 几乎瞬间,燥热在她脸上蔓延,从脖颈延至耳后,她捂住脸,无声跳脚。 好想把自己埋起来,再也不要见人了! 那个姑衍烬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就算心里对她有意见,那也不能等着看她笑话,房惜念想起方才他在高墙上,不知看她多久,一定是偷偷笑她愚蠢,才不提醒她。 她气鼓鼓地关上流水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房惜念怔愣,回头看向站在院门的姑衍烬,他略起唇角,看样子看她的笑话很愉悦,她睁大眼睛,小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表达不满。 “看我出糗,烬王很高兴吗?” 以为他会否认一下,没想到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看你多久才发现。” 房惜念只是怒了一下,就没敢继续怒,她正找个说辞进屋,跟他待在一起实在站立难安,头顶男人不光承认恶行,还嘲讽她:“让我另眼相看。” 她鼓着脸,把脑袋放得低低的,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偷偷瞪他,嘀咕:“自己跟那位吵架了,还找我撒气,早知道不来烬王府了。” “你说什么?”姑衍烬骤然一沉。 房惜念吓得往后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死活的说:“本来就是,我又没有说错,烬王你跟姑娘家有矛盾,不想着解决就拿我撒气。” “我什么时候拿你撒气,房惜念,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缝起来。”姑衍烬捏起她的脸,动作一顿,手感软绵绵还差了点感觉,太瘦了。 房惜念吓得双腿发颤,她嘴被捏得嘟起来,像鱼嘴巴一样一张一合:“不要缝我的嘴,我可以帮你和那个姑娘和好,就当功抵过好不好。” “好个屁,胡说 八道什么。”姑衍烬松开她的脸。 房惜念揉揉自己的脸,眼神转到他的脸上,见他微眯眼看过来,她舔了下唇,弯下眼睛:“我都看出来了,那个姑娘很喜欢你,所以我就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姑衍烬看着她好半晌,唇角微动:“?”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替身...”眼看着姑衍烬脸色猝变,她连忙抱住脑袋,睁着闪动的眼睛求饶:“是姑承允,不是我要这么想的,你不能对我生气,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女,哪里敢痴心妄想啊?” 姑衍烬不说话,冷着脸注视她,看她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应是房惜念的错觉,她好像看到姑衍烬眼底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缓缓放下双手:“而且也不能怪我多想,姑承允将我带回定南侯府,又把我送到你府中居住.....” 加上那位姑娘奇怪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烬王,你说,你以前认识我吗?”她也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理,仰头看向一声不吭的姑衍烬。 姑衍烬面无表情,几乎没有犹豫:“不认识。” “可是我怎么感觉,你们好像都认识我。”房惜念睁开眼起,对身边的所有事和人一切空白,她始终抱着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算有,也是昙花一现的伸出援手。 就像隔壁的书生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书生他娘,教她刺绣赚钱,还有她刚来长安城时,守门兵一句‘那边在干什么’马夫理亏落荒而逃等等这些小事。 可换做位高权重的姑承允就不同了,他是长安城最霸王的定南侯小世子,还有大煦朝唯一的异姓王,对她多加‘青睐’,总得图点什么。 一个普通人家的民女,除了她这张勉强能过得去的脸,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按她看,以姑衍烬他们的身份,周边不缺比她更美的女子。 房惜念思来想去,唯一可能是,烬王和姑承允绝对是认识自己的。 她双手负在身后,似乎想到什么,抬起略些慌乱无措的眼睛,看着沉默不语的姑衍烬,心跳如打鼓般在耳边疯狂跳动,她抿下紧张的唇。 “所以,你在骗我对不对?” 姑衍烬正眼看她,难得用认真的眼神在她胆怯的娇容上打量,脑子不算不好使,有点聪明,他思索片刻,并不想给自己添堵麻烦,面无表情否认。 “我应该骗你什么?你说这句话时,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房惜念细细打量他的脸,见姑衍烬眉梢微紧,她立刻收回视线,应是怕她继续纠缠,他把话放得更狠:“你应该知道我有位亡妻,怎么,你是想“当”?”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咬重语调。 “不不——” 属于男人浓重的气息忽地靠近,慌得房惜念往后一退,上回提起亡妻二字的人断了脖子,她可不想因随口一句提问而送了性命,她忙着摆手摇头,眼眶一红。 “我只是好奇,不瞒烬王,我有个十恶不赦的前夫,他辜负我后害我失忆,在外面颠覆流离,吃了很多苦头。” 吧唧一下,眼泪滑下细嫩的脸颊,她拿手帕一抹,抬眼看他:“我此次来长安,就是为了找他。” 11. 第 11 章 窸窣轻响,眼前男人靠得更近,她看见他宽袖衣袍因走动荡起轻微卷波,腰间系挂虎纹玄玉,窄腰劲瘦,官袍一丝不苟贴身曲线,他肩背挺拔宽厚,衬得官袍威严冷肃,却带有让人不得不臣服的压迫。 姑衍烬站在她面前,保持一定距离,压着语气问:“他十恶不赦,你找他不怕他再次害你?” 房惜念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瞥他一眼:“普天之下,他还敢在天子脚下害人不成。” “但他确实害了你。”姑衍烬垂下深谙的眸,落在她苍白小脸上,眉眼微不可察一压,不知思绪。 “不怕,大不了我报官起诉他,他负我害我,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不为过。”房惜念皱起眉,看姑衍烬神情沉默,眼神古怪注视她,看得心尖尖莫名打颤,她抿下粉唇,便听沉默一时的他,接她话往下问。 “这么恨他啊,要将他千刀万剐。” 房惜念重重点头,扬起舒展的眉眼,映着从他身后溢出几缕的淡阳,明媚灵动,仿佛圈出半圆的光晕,她毫无察觉,继续愤愤开口:“何止要将他千刀万剐,等我找到负心汉,割断他的几。” 姑衍烬:“?” 意识到说错话,房惜念红着脸捂嘴,见姑衍烬不可置信的眼神,她耳根炙热,快给自己蠢哭了,她结结巴巴的找补:“不是你听的那样,这句话我是看戏台看的。” 姑衍烬陷入了沉默,深谙眼眸显得更加古怪,抿紧薄唇。 房惜念还想说什么,姑衍烬已经不想听她叽里呱啦解释,他摆手制止她的话,没再看她,转身走出小宅院。 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太阳实在有点晒,她拍拍发热的脸,呼出一口刚才憋住的气,在原地扭动两下,蹲下来小小声绝望。 “我这什么嘴啊,怎么什么话都要往外蹦跶。” 她懊恼,皱着眉眼都快被自己气哭,等她整理好情绪站起来,就去把水池填满,旁晚沐浴后,丫鬟端来晚间膳食,她擦拭湿润的发尾,看一眼端放在桌子上的菜肴,叫住准备退下的丫鬟。 “你们家主呢?” 丫鬟手拿端盘,回头看她,摇头。 房惜念看她着身与其他丫鬟不同,朴素简单,心想烬王府的仆役待遇还搞差别呢。她拿过丫鬟手里的端盘,小宅院偏远,周围静悄悄的,偶尔会有侍卫巡逻路过,貌似这宅邸,只有姑衍烬一人住,其他就是仆役。 她好奇询问几句,丫鬟不会说话,摇头给她比手势,她看不懂。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你在这等我回来哦。”房惜念边说边将饭菜放回端盘里,然后走出小宅院,一路往姑衍烬的寝室去。 走着走着,她迷了路,转头去问路过的侍卫,侍卫见她面生,手里端着菜肴,应是刚来的丫鬟,顺路把她带来姑衍烬的书房,书房外灯火鲜亮,不等她站住脚,忽地闪过一道身影,寒光在眼前瞬息而逝,接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激起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姑衍烬在练武,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眨眼瞬间他飞到树根上,蹬两脚再跳下来,舞动长剑的手臂劲中带戾,戾中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房惜念怕灰尘跑到饭菜里,她小跑到走廊底下,坐在木栏上,把饭菜放在一边,见姑衍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先夹起一块肉吃。 她刚嚼两下,在不远处练剑的姑衍烬忽地朝她这方向来,速度特别快,快到她呼吸屏住,五花肉卡在喉咙上。 姑衍烬见是她,立即收住剑,将剑插在原地,两三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拍在她的脊背上。 五花肉在她嘴里吐出来,房惜念咳几声后,涨红了脸。 “不在你屋里吃饭,来我这做什么?”姑衍烬看眼整整齐齐摆放好的菜肴,脸色发臭。 房惜念拍拍胸口缓缓气,哑着喉咙:“你是主家,我是客人,客人和主家是要一起吃饭的。” “你是想两个人吃饭吧。”姑衍烬心情不是很好,没有犹豫戳穿她的说辞。 房惜念瞅他一眼,仰头对他笑眯眯的:“你不觉得两个人吃饭很香吗?” “不觉得。”姑衍烬刚练完剑,气息不稳,拿出手帕擦汗。 房惜念自认为和他谈过心,就相当于朋友,虽然烬王不要她这种小虾米朋友,但总归关系是进一步的,她轻轻哦了声,再端回去饭菜都要凉了。 她问姑衍烬:“那我能在这里吃饭吗,端回去,这菜就不好吃了。” 姑衍烬抽起地上的长剑,脚步没停:“随便你。” 房惜念吃饭吃到一半,侍女们一个接着一个手端菜肴进来,有条有序摆放在桌子上,那不同菜系的浓香飘到她的鼻子里,手里的菜都不香了。 其实她的菜,在里面也有,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更香。 姑衍烬将长剑丢给侍从,路过她时,脚步顿了顿,他瞥眼过去:“吃完回去,别在这里逗留。” “好吧。” 房惜念吃完饭,丫鬟顺手把碗筷端走,她出去前,特意往屋里看一眼,只见姑衍烬随便应付几筷子就不再继续往下夹,她不免感慨,这些权贵身在福中不知福,山珍海味吃多了就腻了。 她之前在杏花村时,可没有这些山珍海味,只有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 “姑娘。” 邓管事过来找她,房惜念见他面露奇怪之色:“府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朋友?房惜念摸两下吃撑的肚皮,她在长安城除了不靠谱的姑承允这个假朋友,并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想到这,她瞬间警铃大作,对上邓管事的眼睛,她故作平静,绝对不要被发现异常。 “我的朋友?” 邓管事点头:“房姑娘不认识吗?不认识我让人赶走。” “我出去看看。”房惜念挂上笑,她知道她现在的笑容一定很假,她很害怕,吴余三人绝非善类,她不敢相信把人赶走后,日后她一人居住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府外,站在狮子后方的三人蹲坐在地,吴余嘴里叼着一根草,手指甲一截一截的掰断树枝。 其一带胡子的说:“大哥,你说那位房姑娘都住进了烬王府,为什么还要雇我们打烬王?” 吴余:“我怎么知道,上回见她还坐在官老爷的马轿上。” 年纪最小的老爷们插嘴:“会不会是利用我们调情啊?” “诶,还真有可能。”吴余大笑起来,本来心里头还担心,就算有房姑娘这个靠山,他们兄弟三人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烬王是谁,人称无情活阎王,疯起来自己人都杀。 想到这,三人一同激起鸡皮疙瘩。 房惜念一走出来,他们三人立刻站起身来, 这明眼人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房惜念才是他们的老大,她臭着脸,碍于邓管事在府门口看着,不敢太明显。 “怎么是你们?” 吴余压低声音:“房姑娘,你这和烬王调情成功,可不能忘了我们兄弟三的助力啊。” 大胡子:“是啊,虽然我们收了钱,这么说有点厚颜无耻。” 年纪最小:“胡子哥,你乱说什么,我们收钱办事,哪里厚颜无耻。” 房惜念震惊,他们怎么还想着要打烬王,还说成调情,完全没有把她在县衙说的话听进去,难不成她真要成刺杀烬王的主谋,然后被关进大牢,受尽残酷的刑罚,最后死在牢狱的悲惨人生。 她脸色发白,小声说:“停止接下来的行为,我不要那笔钱了,直接送给你们。” 吴余诶了声:“那怎么行,我们兄弟三在江湖上,特别讲义气。” “?” 房惜念想跟他们说清楚,站在大门口的邓管事叫唤她,问她说完话没有,提醒她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房惜念只能简单说一句,让他们别做伤天害理的事,好好做人,但吴余是个蠢笨之人,哪里听得懂她的话。 邓管事见她脸色差,问她可是被威胁了。 房惜念抹了下脸,有这么明显嘛,看邓管事了然的神情,她急忙解释:“不是的,他们没有威胁我,只是一些私事,他们来感谢我。” “原来如此。”好在邓管事不是多事的人,把她带回小宅院后,就走了。 房惜念一回来就躺在床榻上,看着天花板叹口气,注意到一旁有个无声无息的人影,吓得她原躺一抖,原来是那位哑巴丫鬟。 她眼神一转,想起来是她把人留下来的。 “你坐吧,别站着了。” 丫鬟摇头,对着门口指了指,好像要回去休息。 房惜念坐起来,双手撑在身侧,看着小哑巴莫名想跟她谈心,但两人第一次见面,关系还没到可以谈心的地步,而且她在这小住,很快会离开烬王府。 她看着小哑巴欲言又止,心中可惜:“你想回去吗,那你回去吧,不好意思啊留你这么久。” 小哑巴摇头,她站在火烛旁边,明亮淡黄烛光晕染她小巧尖瘦的脸,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犹豫片刻,无声无息走到房惜念身边。 等房惜念察觉,她早已蹲坐在身边,像杏花村阿婆家门口蹲坐着的小黄狗。 “你不回去吗?” 忘了她不会说话,但她也不识字,两人好像没办法沟通,她和小哑巴你看我看你好一会,大概一炷香时间,小哑巴走出她的屋子。 房惜念咽下胸口的焦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大半夜才勉强入睡,她不清楚吴余三人什么时候出手,但她一定要陪同在烬王身边,以免悲剧发生。 早间天还未亮,房惜念早早去寻姑衍烬,介时姑衍烬去上朝的路上,她只好先回来补个觉,再去接姑衍烬。 “你去接家主干什么?”宋跃被房惜念找上门,臭着脸在烬王府周围巡逻。 “我想家主下朝会口渴,带些解暑入口的甜汤路上喝。” 房惜念偷摸摸攥紧手中的小纸条,出来时她收到小孩送来的口信,她不识字,却知道是吴余三人送来的捎信。 意味着,他们三人就在今天动手! 12. 第 12 章 房惜念能怎么办,这些天她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算算日子,在烬王府走路的步数都比杏花村,定南侯府多的多,她踹踹脚下的碎石子,宋跃怎么说也不让她一同去接姑衍烬。 再跟宋跃这个臭脾气多说两个字,他就会变成两耳不听窗外事的木头。 “宋兄,上回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请你吃饭呢。”房惜念凑到宋跃身边,歪着脑袋看他。 宋跃:“不用,我也是奉命行事。” “就算你是奉命行事,那也是救了我。”房惜念继续跟着他。 宋跃感觉耳边吵得不停,像夏日里的蝉鸣,在闷热燥气的青空白日里,不断发出刺耳的噪声,他停下脚步:“就吃一次,吃完不许打扰我。” “嗯嗯!”房惜念捣蒜似的点头,见他答应,眼神闪亮亮的。 “你要吃什么?”房惜念戴上鼓鼓的荷包,带他走进一条街的美食铺。 宋跃哪里想吃什么,他只想要房惜念快点答完谢,别在他面前晃就是,他随口说:“去酒楼点。” “我们去吃彪彪面吧,听说在这条街很出名。”房惜念走在前头,笑着朝他招手。 宋跃就知道,原来一个人失忆,性格根本不会变多少,他看着走在面前蹦蹦跶跶的房惜念,嘴唇扯了扯。 她跟宋跃一同坐下来,跟老板点两份大份的彪彪面,加点鸡爪,猪肉丸,还有青菜,点完她就看向并无表态的宋跃,好像早已习惯的神态,她托起脸颊,笑眯眯的。 宋跃瞥她:“?” 宋跃等半天没等到她的话,索性抱着胸,闭目养神。 等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她抱着碗吃起来,吸溜一口抬头看宋跃跟姑衍烬一样,动作慢悠悠的,吃起饭来也慢悠悠的,她鼓着一张脸,睁着眼睛嚼。 “宋兄,烬王是不是不爱吃饭。” 宋跃看她一眼,一张嘴吸溜一大口:“嗯。” “为什么,是因为悲伤过度吗?”房惜念可听说姑衍烬有多爱他的亡妻,甚至旁人说他爱妻一句不好,都要把人给杀了,上回她就看见他把那个右侯卫中侍郎脖子给踩断。 宋跃没回答她,看向她眼神古怪,埋着吃面。 “不知道,别问。” “好叭。” 房惜念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嗦宽粉,鼓着脸颊继续嚼,她吃得慢,碗里还剩一半,坐在对面的宋跃放下筷子,看眼天色,准备起身要走,她睁着眼睛,也放下筷子。 “我要跟你一起去。” 宋跃:“......” 今日宋跃晚到半烛香,等马轿到宫殿门口前,看见官员个个上了自家马车,唯独没看见姑衍烬的身影,她探着脑袋,双手抓在车厢边沿,没有看到姑衍烬的身影。 直至官员走尽,最后一个离开之时,打眼看见宋跃在等,过来跟他说两句话。 宋跃作揖答谢,扭头牵过一匹马,视线落在她面上:“你先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驾马而去。 房惜念神色惊慌,焦急地让马夫跟上去,马夫抬头看她一眼,根本不听她的话,我行我素地朝烬王府回去,提醒她在烬王府要懂得安分守己方能保命。 她嘴上说是,半路让马夫先回去,谎称要在外面逛逛,转头就遇上魂不守舍的姑承允。 姑承允看见她,黯然失色的眉眼瞬间开朗,躲过路边的婶子,小跑到她面前来,气喘吁吁的:“惜念,你怎么来东市了,是想我了吗?” 房惜念斜他一眼,貌似不解气,再瞪他这个假情假意的假朋友。 姑承允都被她瞪得不好意思,抬手摸摸后脑勺,哪能不知道她还在生气,苦恼地低头认错:“哎呦我的祖宗,你怎么还在生气,我那不是为你好,真没有把你送过去当替身。” 房惜念别过身去,抱胸不搭理他。 “我错了,对不起,惜念你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你原谅我,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答应你。”姑承允眼巴巴凑到她面前,为了更有信服力,举起双手发誓。 房惜念就等他这句话,故作冷漠的娇容一笑:“那我原谅你了,你带我去玩呗?” 姑承允哪能不答应啊,略开嘴笑嘻嘻的:“好啊,去哪里?” 房惜念指向宋跃离开的方向,只要姑承允骑马带她过去,一定能找到姑衍烬,拦下吴余即将犯下杀头之罪的行刺,要是拦不住了,她也好救人,到时候要是事情败露,希望姑衍烬能看在她真心救命的份上,放过她。 姑承允怕影响她的名声,让她戴上帷帽遮一遮脸,安排小圆弄个马车来,但马车太慢了,宋跃疾马而去,等她坐马车慢悠悠的去,她首先要做的不是去救人,而是洗干净脖子。 “骑马。”她说。 姑承允还想啰嗦,哪有时间珍贵的紧迫感,她瞪圆眼睛:“快!” 姑承允连应下两声好,转头去牵过一条马:“什么事这么急?” “抱我上去。” “啊?不好吧,惜念。” ... 在姑承允磨磨唧唧拖后腿的紧迫里,房惜念好几次红了眼,见她真着急,姑承允严肃下脸,也顾不得男女有别,骑着马绕官道,一路朝她所说的方向奔去。 隔着老远,房惜念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当场软了双腿,老远就看见不远处发生一场血腥骇人的躁乱,肢体横飞,惨叫连天,一只手挡住她的视线,跟她说。 “惜念,那边发生动乱,我们赶紧回去。” “不要!”房惜念哪里能想到,吴余口口声声说打人,这还动上真格了,她可没说要刺杀烬王......! 完了,这辈子她完蛋了,房惜念掉下哀愁的眼泪,抽抽搭搭地下马,差点因为腿抖跌倒在地,姑承允面色发愁,要拉她回去,她哪能回去啊,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左右都是死,房惜念还不如搏一搏,先去阻止这些人,她摘下帷帽,挣脱姑承允的束缚,擦掉眼泪跑过去。 姑承允急死了,大腿一拍跟过去:“别过去,危险啊惜念。” 河边小林 乱成一片,刀尖闪眼,分不清敌友,房惜念第一眼看到姑衍烬,他武力强悍,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杀掉二三个人,她看到有刺客悄悄在他身后靠近,她急的汗流浃背,低头一看,捡起一块石头丢过去。 好巧不巧,她力道不大,只打中对方的大腿根,蒙面人夹紧刺痛的腿根,还没反应就被姑衍烬杀了。 房惜念不敢乱看,耳边尽是心跳的打雷声,一道尸体倒在她身边,她吓得捂住嘴,连忙在尸体上弄点血,抹在肚皮上,倒在尸体旁边装死,接着姑承允也到了,他跟着把血抹在脖子上,倒在另外一边。 房惜念忍不住小声开口:“你去救人啊。” “我废材,不会武功。”姑承允小口委屈。 安静了一会,他再补一句:“有宋跃在,放心,不会有事的。” “现在有事了!”一道粗狂的声音从两人头顶响起,房惜念二人同时睁开眼睛,对上满胡渣一身赘肉的壮汉,两人发出一声尖叫,忽地一寒光闪过,鲜血四溅,悬在脑门上的大刀连同它的主人倒在地上,发出好大声响。 房惜念吓死了,还以为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她摸摸狂跳不止的心脏,继续躺在地上装死。 姑衍烬气喘吁吁,走过去一把拉起装死的房惜念:“房惜念,有危险不会跑吗?在这装死,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跑也会死的,那些人也会追我。”她小声嘀咕,心虚到根本不敢看他。 房惜念看他急促起伏的胸膛,攥着她的胳膊很是生疼,他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碾碎。她红了眼眶,颤抖着身体,尤其看到他胳膊有伤,不断流出鲜血,她缓缓伸出手,抚摸他起伏而结实的胸膛。 姑衍烬怔在原地,低头看她软绵绵的举动,停顿良久,再抬起眉梢,眼眸深邃。 “你在干什么?” 房惜念动作一顿,无措地收回手:“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安慰你。” “不需要,管好你自己。” 姑衍烬松开她胳膊,走去安排宋跃处理后事,介时房惜念看到草丛处冒出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看不就是吴余三人,他们还没死,甚至没想要逃,还想着怎么偷袭。 房惜念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头顶炎热的阳光却浑身发寒,她攥紧冰凉的手指,就这么看着吴余三兄弟围攻姑衍烬。 今日她也算是救过姑衍烬,所以她现在装死,应该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房惜念再次往原地一躺,闭上眼没多久,姑承允推推她的肩膀,跟她说:“小叔受伤了,你确定不去救吗?” “我也是废材。”她说。 姑承允乐滋滋的夸奖:“可我觉得刚才你丢石头的时候,特别特别的飒,就像江湖中的女侠。” 也不知那边发生什么,刚还没事人的姑衍烬忽地节节败退,倒在她身边。房惜念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姑衍烬面色发青,额头溢满冷汗,粗糙掌心碰到她的瞬间,一把握住她的手。 “惜念...” “别怕,我救你!” 13. 第 13 章 房惜念拍他两下手,从地上爬起来但又被拖拽回去,她急头白脸,看着不对劲好像中药的姑衍烬,再看手拿棍子,气势汹汹冲过来地吴余三人。 人生到底要走何等运道才会倒霉到遇见吴余等人,再出现一系列将她推入深渊的魔手,半点不留一丁点活路。 “够了!”房惜念忍无可忍,含着泛红的眼眶,嗓音几乎尖锐的呵斥。 吴余等人跑到半路硬生生站住脚,其中大胡子左脚拌右脚,拽着年纪最少的男子一同摔倒在地,吃一嘴的泥土。 房惜念看着四周尸横遍野,眼前阵阵发黑,她的身体几乎颤抖,神色苍白如纸,指尖发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放过我好不好。” 姑承允跳起来,指着吴余等人:“宋跃,把他们抓起来!” 吴余见状,撒掉手中棍子,转身就跑,但不一会儿功夫,就被赶来的宋跃一脚接着一脚踹飞回来,一个个在地上翻滚,唉声嚎叫。 房惜念喉咙哽咽,晶莹泪珠滑落脸颊,她俯下身,凑到姑衍烬身前,嘴里一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想要这样的,她没有想过要刺杀他,她就是气不过他一开始的针对,也从不觉得旁人会伤害到他,只是想借他的名义把人给抓了。 但事情总不按她的想法走,走得东倒西歪,造就如今不可挽回的余地。 她手上好像沾满鲜血,耳边好多人在喊冤枉,要找她索命赔命,肩膀被人用力推搡,房惜念屡屡回神,愣愣看向面色担忧的姑承允。 “祖宗,我早让你别来别来,你不听,就是不听,好了吧,现在吓得魂都掉了,回去我还得找人给你叫魂。” 房惜念心慌意乱,哪有心思去听姑承允的话,转头去看姑衍烬,姑衍烬身上有伤,说来蒙面人阴险,在刀剑上耍阴招下迷药,彼时宋跃给姑衍烬吃解药。 她像个无助的幼兽不知所措,默默走到姑衍烬身旁,蹲下来看他,眼泪汪汪的掉眼泪。 姑衍烬吃下解药好很多,一抬眼就对上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从清澈不安的眼睛里掉下去,他仔细端详,薄唇微动,抿了下。 “别哭了,好难看。” 房惜念抹掉眼泪,但眼泪就像开了流水嘴的开关,怎么擦都擦不完,压抑在喉间的嘤唔再也克制不住发出声,抱着弯曲的双膝,贴着脸颊梨花带雨。 “对不起——” “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该来这里。”姑衍烬从地上站起来,见她小小一只蹲在地上,出声:“站起来。” 房惜念抽抽搭搭抬头看他一眼,很听话地站起来,但蹲太久了,双腿迅速涌上密密麻麻如蚂蚁啃咬的麻痹感,一个没站稳,朝他怀里扑过去,但她手速快,双手撑在他腰侧后的桦树。 姑衍烬往后一顿,鼻尖涌来属于女儿家的清香,映在眼底的娇容慌乱无措,迅速从身前退开而去,清香消散,随即而来又是那消散不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眉梢迎上烦躁,摆摆手,动身越过众人,一步步离开这里。 姑承允跟在房惜念身后,看她哭肿的眼睛,没忍住笑出来。 房惜念瞪过去,姑承允收住嘴:“惜念,你都快成为青蛙了你知道吗。” “你好烦。”房惜念闷闷的说。 姑承允睁大眼睛,满脸受伤:“惜念,你一定是吓掉魂了,不然你怎么会觉得我好烦。” 房惜念弱弱看他一眼,也许是真吓掉魂,说不定魂还被那些冤魂抓去索命,想到这,她更害怕,嘴唇彻底没了血色,加快速度跑到姑衍烬身后,紧赶慢赶挨着他走。 察觉到身后异样的姑衍烬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也就一眼,继续往前走。 刺杀一案闹得太大,回到府中姑衍烬就去议事厅,渐渐太阳落了山,房惜念坐在院外的凉亭内忐忑不安,姑承允见她真吓掉了魂,急匆匆跑去请道师,拦都拦不住。 宋跃从月洞门外走来,她抬眼看去,发现他手里有麻纸,定晴一看,不就是她和吴余签下的协议!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唯唯诺诺地走过去迎接:“宋兄,我——” “你自己和家主说。”宋跃从她面前走过,留下决绝的背影。 事已至此,房惜念除了坦白从宽,没有其他保命的机会,而且她不知情不是,所谓不知者无罪,说不定不宅心也不仁厚的烬王能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大不了挨一顿打,房惜念泄气地放慢脚步,吴余强行买卖挨二十大板,那她这个,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她慢慢来到议事厅前,抬眼往里面看去,姑衍烬站在一台长桌前,好像在忙,她看不懂他手里拿的东西,鬼鬼祟祟藏在梁木后方,探出小半个脑袋,用她的眼睛,直勾勾观察他。 姑衍烬动作一顿,左手旁摆放吴余的麻纸,上面有房惜念亲手写下小楷娟秀的名字,他看着良久,躲在门口的房惜念也暗中观察许久。 “房惜念,你进来。” 被突然点到名字的房惜念慢慢从木梁后方走出来,走进去地每一步,沉重到她快屏住呼吸,她垂下脑袋,深呼吸两下,加快走到他面前,双腿一软,跪在他脚下。 姑衍烬蹙起眉,低头看她:“起来。” 房惜念伸出颤抖的手,小小攥住他的裤脚:“我有错,我不起来。” 姑衍烬看她攥在裤脚的手,细微拉扯,目光从她小只的手直至手臂,再到她惶恐无措的脸,他侧靠桌沿,朝她努下巴:“起来说。” “不要,我起来说,你就要我的命了。”房惜念胆子小,这一下子捅出来的泼天大错,她哪里敢起来,越想到这她越是委屈。 姑衍烬脸色一臭,弯腰将她拽起来,听她抽抽搭搭的哽咽,他深呼吸:“你和吴余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啊,”房惜念睁大震惊的眼睛,眼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吓得脸色都白了:“你都知道了?” 姑衍烬眉心一跳,揉揉太阳穴:“就你们几个大摇大摆在王府门口见面很难不知道。” 他放下手,在麻纸上点了点:“还有你和吴余,张三,狗剩签下的协议,上面错字居多,你是看不出来吗?这都要签。” “我那是不得已,当时他们好凶的,我怕啊,不签这个他们不给我走,怕我报官.....”房惜念越说眼泪掉的更多,去看他的表情没有震怒的意思,胸口仍心惊肉跳,一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她继续为自己伸冤:“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让他们打你,你那么厉害,肯定一个拳头打死三个,顺便把他们抓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哪成想...哪成想呜呜。” 姑衍烬面无表情:“哭不能解决问题,再哭,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房惜念瞪着眼睛,闭上嘴不敢哭,只是身体一抽一抽的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憋着哭声,腔调歪歪扭扭还细细的哽咽。 姑衍烬顶不住她的哭声,耐下性子:“你也是好样的,胆大包天用百两银票,聘请市井小混混来打我。”说完,或许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轻抿下唇,扯两下。 “但你没错,知道保护自己,还不算太笨。” 房惜念还等着挨骂,没想到被他夸了下,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眼眶挂着泪,小心翼翼的问:“可是,我害死了很多人。” 姑衍烬以为听错了,他侧过身面对她:“什么?” “被你杀掉的那些人...我害死的。”房惜念越说脑袋垂得更低,满脸不安。 姑衍烬认真思考了下,发现刚才夸她夸早了,避免她继续掉眼泪的哭,他张了张嘴,安慰她时颇些笨拙:“那些人和你没关系,也和吴余三人无关。” 房惜念猛地抬起脑袋,溢着泪花的眼睛闪烁着,慢慢展开笑容,鼻子闷闷道:“真的吗,真不是因为我,害了他们的性命?” 姑衍烬凝视她片刻,紧绷一天的神情舒展,喉咙轻嗯。 她擦掉眼泪,笑眯眯的说:“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姑衍烬瞥她,别说不用死,她想死都不能。 房惜念拍拍胸口缓缓神,偷偷掐自己一把好痛,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她再看一眼姑衍烬,眼睛弯弯:“烬王你真好,之前我总觉得你可凶了,没想到你真和承允说的一样,很好很好。” 没有人能拒绝好听的夸夸,至少房惜念很喜欢被夸,她看姑衍烬好像没有反应,难不成他不喜欢被夸嘛。 头上传来姑衍烬的回答:“是吗,也只有你这么认为。” “不啊,我相信很多人也这么认为,为什么呢,因为就在方才,要是换做别人,早就把我拖出去蹲大牢了。”房惜念喋喋不休,声音调儿软软的,听在耳边还不算聒噪。 “你就像戏台上的包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才智双全.....” 姑衍烬看着她,也不说话,眼底思绪。 片刻,他终于开口:“在我中迷药时,你跟我哭,是因为这件事?” 房惜念捣蒜似的点头,哭过眼睛还泛着红,眼眸像洗礼过的夜明珠,水润润溢着光烁。 “是啊。” 姑衍烬点头:“知道了,回去休息。” 外面的天黑了,房惜念确实该回去沐浴睡觉,她应声好,走到议事厅门口,身后传来姑衍烬的声音,脚步一停,回头看他。侍女们点亮四周的树烛,被夜晚吞噬的议事厅转瞬明亮,她清楚看到姑衍烬眼底下的青色。 那抹青色,不像近期才有,她转过身来,歪下脑袋:“你叫我,还有其他事吗?” 姑衍烬对上她明亮的眼睛:“你今日救了我,可有想要的东西?” 原来是要赏赐她,房惜念转下脑袋,再抬起脑袋看他一眼,她双手往后挽,上前走两步,在靠近他前保持一定距离停下来,垂着眉眼看自己的脚尖尖。 她朝姑衍烬一笑:“有啊!” 姑衍烬怔愣,目光锁在她嬉皮笑脸的娇容上,抿下唇。 “我可以跟姑承允一起叫你小叔吗?” 房惜念小心翼翼的问,目光在他脸上细细观察,但凡他露出一丝不悦,她马上改口,然而姑衍烬只是沉默了默,神色复杂,垂落在身侧的衣袍被她身后涌来的夜风拂起些卷波,连同腰间玄玉一同摆动。 半晌,姑衍烬似是没想通她奇怪的想法,开口问:“原因,还是你真想当姑承允的小妾。” “没有哦,我没有要当姑承允的小妾。”房惜念摇头,满脸愁容:“我和姑承允是朋友,你也知道我失忆了,除了知道有位挨千刀的前夫,我连我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姑衍烬没有说话,站在长桌旁,宽大修长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低头注视。 房惜念叹息:“我以为我来长安城,就会遇到寻找我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姑衍烬直接答应:“可以,你想叫什么就叫。” 房惜念心情跳跃,她笑着继续往他靠近:“那我还有件事,可以拜托小叔吗?” 姑衍烬盯着她良久,树灯烛光晕开的光亮映在他脸侧,也不知在想什么,看着她勾起一抹唇角,应是坦然接受她这个‘侄女’抬首示意她说。 “我想知道负心汉是谁,还有找到我的家人。” 她说完这句话,明显看到宋跃看向姑衍烬,面露古怪,而姑衍烬平静的,很沉默的,没有回答她。 “是因为我不知道姓名和地址吗?”房惜念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原因了。 姑衍烬开口:“你家人,我没办法替你找,至于负心汉,找不到。” 房惜念心中失落。 姑衍烬:“还有事?” 房惜念摇头。 姑衍烬好像没看到她脸上的失落,直接让她回去。 回到小别院,房惜念还看见昨日的小哑巴,见到她回来,小哑巴高高兴兴揭开食盒,将里面的美味佳肴端出来,为她递来筷子,但想起她还没有洗手,端来洗手盆。 房惜念不习惯让人伺候,告诉她:“谢谢你啊不过在我这里,不用这么辛苦。” 小哑巴摇头,在说她不会辛苦。 房惜念拉着她一起吃饭,小哑巴刚开始不肯,摇着头拒绝,但拗不过她的坚持,坐下来跟她一起用餐,等两人都吃饱了,发现小哑巴眼含湿润的看着自己。 房惜念莫名看出心酸:“你之前没吃饱饭吗?” 小哑巴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是因为旁人不给你饭吃吗?”房惜念说到这个,瞪大眼睛。 小哑巴摇头。 左右问不出来,房惜念只好把手放在小哑巴手臂上,展开笑容:“那以后跟我一起吃。” 小哑巴一把抱住她,眼泪汪汪。 房惜念拍拍她的背,也忍不住眼泪汪汪,还忍不住跟她说起自己的事,这一说外面的夜更深了。小哑巴动作很轻,很软地抚摸她的背,无声安抚。 她心口暖暖的,小哑巴不能逗留太久,等她沐浴过后,小哑巴就走了。 房惜念大概有好些时日没睡好觉,如今行刺告一段落,吴余三人被抓,真相大白。她全身心放松,躺在软绵清凉的凉席中。 但闭上眼,脑海全是恐怖的噩梦,梦见她被追着杀...! ... 定南侯府 姑承允一回到府中,便找到还在账房算账的徐夫人:“娘,娘!” 徐夫人刚算好大几页,就被这声猪嚎叫打得措手不及,她合上玉算盘,想着有什么大事才会让这孩子着急成这样,便忍下脾气。 “娘是不是教过你,遇到任何事要学会稳重。” 姑承允跑到徐夫人面前,喘了口气:“好的娘,我想要联系郊区灵真庙的道师。” 徐夫人脸色着急,上下打量他,见他还活泼乱跳的,面色一松:“又在胡闹什么?” 姑承允轻咳了声,应该自我觉得不太可思议,笑着说:“娘,我没有胡闹,我真需要找灵真庙那位道师,让他给我朋友做一次场法事,叫叫魂什么的。” 徐夫人看他真切,点了下头,多问了句:“我没听说你有朋友是年纪少的。” “娘,是房惜念,上回住我们家.....” 不等姑承允说完,徐夫人脸色一变,举手打断他的话:“少游,你这么喜欢她,为什么要把她送给你小叔,既然送过去了,就不该像这样纠缠不休,旁人不要脸皮,你还要。” “娘,你说什么呢,惜念不是那种人。”姑承允急死了。 “怎么,我还没说她两句,你就护上了,少游你是定南侯府的世子,你的未来和定南侯府息息相关,可不能因为一个女子搅合。”徐夫人揉揉疼痛的太阳穴。 “你这孩子,喜欢她就留在身边,做什么要送给你小叔,好了吧,送出去了东西,可不能说拿回来就拿回来。” 姑承允拍额:“娘,惜念她不是东西,我也没有把她送出去。” 徐夫人感慨这孩子开智开得晚,也亏姑衍烬不是贪图好色之人,若是少游喜欢,过段时日把人要回来就是。 想到这,徐夫人心情好了些:“行了,你喜欢的东西,娘自然不会过多阻拦,不过消遣的东西,你喜欢娘会有办法。” 姑承允:“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以后你就懂了。”徐夫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姑承允先不管那么多,叔母要紧,他捣鼓蒜似的点头:“那道师?” 徐夫人放下茶杯,面色难言但还是随他去:“行了,等会我知会郑梅一声。” 姑承允欢快地跑出去了,徐夫人话还没说完,他就跑得没影,她将手中茶杯一放,重新算被打乱的账本。 霹雳吧啦一会,徐夫人一手摁在玉盘珠子上,多大人了还叫魂。 对此浑然不知的房惜念一觉醒来后,她没精打采走在宁逸院的路上,路过的丫鬟瞧见了她,规规矩矩朝她行礼,再规规矩矩地远离。 房惜念耳边还环绕一路上不同声儿的“姑娘福安”,差点撞上杵在路上的宋跃,她慌乱地站住脚,仰头看他。 “宋兄是你啊。”看清是他,房惜念就知道姑衍烬下朝回府了,她展开笑容:“那我去找小叔。” 她提起裙摆刚迈出两步,猝然后领一紧,愣是被宋跃往后揪,重新对上宋跃冷漠的脸。 房惜念看他摆着一张脸,睁着眼睛看他:“怎么,你心情不好啊。” 宋跃:“没有。” 房惜念点点头,再次迈出双腿,眼前忽地横来一条手臂,她站住了脚。 宋跃臭着脸:“只是想提醒你,家主心情不好,你可能忘...不知道他的脾性,要去找他,晚点去。” 房惜念笑:“谢谢你啊宋跃。” “不客气。”宋跃仰头。 姑衍烬脾气可大了,房惜念老早就知道了呢,宋跃提醒她不要去触霉头,那她肯定不去,本来还想转头回去小别院,就碰见从议事厅方向过来的姑衍烬,两人正好碰上面。 想起宋跃的话,房惜念瞅他一眼,再往他胳膊上看,小心翼翼的问:“小叔,你的伤好些没?” 他说:“不知道。” 房惜念看出来姑衍烬情绪低落,在原地站了会,还是决定走到他面前,歪了歪身子瞧啊瞧,一张担忧的娇容皱起来。 “肯定还没好,伤得那么重.....”房惜念见他盯着自己看,她忽然有了勇气:“我记得这种伤要一天换一次药,小叔,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换药吧。” 姑衍烬:“不必。” “我知道了,是不是现在还是白天,不能换药,要等晚上啊。”房惜念眨了下眼睛,笑起来。 姑衍烬低眉,眼底黑眸映现她的笑脸,房惜念看得一清二楚,她仰着高高的脑袋,面前男人几乎高出她许多,她目测一下,自己的脑袋顶只到他的肩膀,他宽肩不薄,且是习武之人,充斥野生劲,一看力气很大。 “晚上也不用你换。”他拒绝。 “那怎么行,一定要的,我叫你一声小叔,肯定是要孝顺你。” 说到最后,房惜念还搀扶起他胳膊。 “......” 14. 第 14 章 姑衍烬胳膊从房惜念手里抽出来,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速度很快。 房惜念不明思议,提着裙子小跑起来,三四步顶上他的一步,气喘吁吁的拉住他衣袍,见他黑着脸一副难言的样子,她噗嗤笑起来。 姑衍烬脚步放慢,抬手拽住她的后领,从身边拉开一定距离:“闭嘴,我不想听你聒噪。” 别看房惜念现在对他笑眯眯,小叔长小叔短,还跟个小黄狗似的走哪跟哪,但怕他这件事一样不少,被拉开距离后,房惜念没敢继续放肆。 房惜念想想也是,毕竟男女有别,虽然她现在把烬王当小叔,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亲人好友,脱衣上药确实不太合适。她跟在姑衍烬身边,左右看他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负着手走在他身后。 “那好吧,小叔,我听宋兄说你心情不好,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姑衍烬脚步一顿,脸色微沉:“宋跃还跟你说什么?” 房惜念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宋跃给卖了,心跳打鼓,她睁着眼睛盯着他看,一本正经的摇头:“没有,是我看小叔心情不好,跑去问宋兄,宋兄被我缠得不行,就嗯了声。” 姑衍烬微眯眼睛:“你缠着他?你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 房惜念弯下眉眼,他走一步,自己走上两步,歪着毛茸茸的脑袋说:“是我缠的他,小叔要生气就跟我生气,但你别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不能凶我的。” “我和宋兄的关系,从哪里说起呢,简单来说,他救过我,我请他吃饭,两人相处很融洽,就成了朋友。” 姑衍烬:“......朋友?” “对啊,小叔你会介意吗?” 二人走到落梅阁,姑衍烬停在内室屏扇外,回头看她还要继续跟的意思,歪了下脑袋,看眼里面的换衣室,对她挑眉。 “我要更衣,你确定要跟着一起?” 房惜念停住脚,往后退上好些步,背对过去:“不了小叔,我很高兴你不介意我和宋兄做朋友。” “你认为和他是朋友,那你问过他,他想和你做朋友?”姑衍烬走进换衣室,隔着门拉小他的声调,像埋在梅花树底下的醇酒,极有味道很是好听。 房惜念倒是没有问过,想到宋跃那张不耐烦的臭脸,估计问了也是不同意的,不过她看出来,宋兄对她还是很好的,只不过嘴硬罢了,她探头去看里面的换衣室,忍不住想,那姑衍烬是不是也是嘴硬心软。 可是昨日,他拒绝帮自己找负心汉,其实拒绝找负心汉她能理解,这不没名没姓还不知道地址,说出来确实招笑,可是她的家人呢,她来长安城也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听谁要找女儿。 或许,她的家人不住在长安城,也许在别的地方找她,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想到这,低落的心情瞬间开朗,介时里面的换衣室门打开,换下一身官袍的姑衍烬套上浅青衫袍,交襟贴合胸膛往右下收紧,腰间束紧系带,随意中透出几分温润感。 房惜念见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从换衣室走过屏扇后,再从山水飞鸟花纹屏扇后走出来,入眼是他那深邃不掩张扬的俊脸,几乎意识到她的眼神,他脚步一顿。 她回过神,耳根瞬间发热,这么直勾勾盯着一个男子看,不太合礼数,何况她还叫他小叔。 简直昏了脑袋。 姑衍烬先开口,打破这一秒的尴尬:“还有事?没事就出去。” 房惜念本想跟他一同吃饭,但想到小哑巴,还有姑衍烬定是拒绝,想想就算啦。 她和姑衍烬你看我看你的对视中,慢慢退出落梅阁,这不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外头传来嘈杂声。 路过的侍女们同时露出惊慌神色,好像发生什么大事,连同房惜念都这么认为,她随着声音寻过去,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叽里呱啦。 姑承允眼睛特别尖,一眼就看见从后院冒出来的小身影,过去把人拉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位着身道袍的道友,同他站在一起的较年长,摸着白胡子,身材不算高很瘦。 道师看房惜念一眼,问姑承允:“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需要叫魂的女福子?” 房惜念没想到姑承允还真叫人来了,薄袖底下的手偷偷去扯他的衣袖:“误会,都是误会,我不需要叫魂.....” “怎么不需要啊惜念!”姑承允用手指指向自己的脸,在摸向自己的胸口,面上委屈:“你都嫌我烦了,肯定是吓掉魂了才会觉得我烦。” 房惜念看他嚎得好大声,眼看着他眼泪溢出来,她慌乱无措,忙着安抚他:“好好好,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别哭。” 姑承允抹掉眼泪,略开嘴笑,转头向曾裕请示:“道师长,准备准备给我...朋友叫魂。” 房惜念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眼瞅着周围陆陆续续有仆役停留观望,她稍稍偏过脑袋,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却对上曾裕的眼睛,他眼睛闪过金光,一瞬间恢复如常,对她摇头。 姑承允吓坏了:“怎么回事,是没得救了吗!” 曾裕摇头:“非也。” 房惜念心生疑惑,继续看着曾裕,曾裕却不再看她,总觉得这位道师长好像知道她的身世,或者是他看出什么来,她收回目光,被姑承允拉着走。 介时姑衍烬闻声过来,见姑承允浩浩荡荡带道庙等人过来,他不动声色的蹙眉。 姑承允怕他生气,在他开口之前解释,说明来意,他知道小叔的脾气,若是招惹他不快,没有合理的解释,他绝对逃不过挨打。 小叔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但知道是为叔母好后,便没说什么,摆手随他去。 姑承允就知道,小叔心里是有叔母的。 一场仪式下来不用多久,不到半烛香便结束,曾裕等人准备回去,房惜念安耐不住地跟过去,想问些什么却无从问起,曾裕见她如此困惑,面容和蔼。 “前尘忘却,并非坏事,你心中困惑日后君便知。” 一句话听得房惜念稀里糊涂的,等人让姑承允辞别,姑承允从门口小跑过来,左看她没事右看她也没事,看看手看看腿什么的,被房惜念一个手指摁退回去。 “惜念你在想什么。” 房惜念心中复杂:“我在想道师长说的什么意思,他说我失忆不是坏事,还说困惑日后便知。” 姑承允打个响指:“我知道了,一定是要你不要想太多,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虽然姑承允说的有道理,但她不想等。 她想要找到家人,还想知道负心人是谁,说不定找到负心汉,受点刺激她就恢复记忆了。 房惜念越过姑承允的身体,放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长廊内,姑衍烬长身玉立,一身如晴空碧水的衣袍,随风卷波摆动,抬首望向这边,隔空与她对视,莫名的,胸口处泛起涟漪熟悉感。 她拉过姑承允的胳膊,两人说起悄悄话:“上回我看见有个姑娘来找小叔,还特意熬了汤,好像叫何玉兰,和小叔什么关系?” 姑承允警铃大作:“惜念你别误会,她是我祖母的表亲外甥女,和我小叔没关系,她就是爱慕我的小叔,我小叔一点儿不喜欢她,真的。” 房惜念看他反应好强烈,闷声哦了声:“那不一定,我怎么瞧着,她和小叔有点内幕。” “什么内幕!绝对没有内幕!惜念你千万千万不要乱猜啊,她倒追我小叔好几年,我小叔一直在拒绝。” 说着说着,姑承允举起手来发誓:“我敢保证,我小叔,没有答应她。” 房惜念看眼他的手势,再看他急得冒出汗,眼神狐疑,随即捂笑起来:“我就是随口问问,你看起来好激动,我误不误会,其实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可是大有关系。”姑承允撇嘴,想要说什么却憋在心里的苦样子。 “有什么关系?”房惜念反问他。 姑承允欲说不说,看着她张了张嘴,嘀咕道:“你这是乱造谣,对小叔的名誉很有影响,会让他娶不到媳妇的。” 以姑衍烬身份和家世,怎会娶不到媳妇,顶多让那位何姑娘嫁进烬王府。 再说,房惜念是失忆不是真脑子不好使,哪还不知道姑承允这是让她当姑衍烬亡妻的替身,她褪去笑容,鼓着脸瞪他,侧过身去,再斜着脑袋瞪他。 姑承允不知道哪里又惹她不高兴,小声哀求:“祖宗,我没有说错啊,你要是误会他,他真没有媳妇要了。” “骗谁呢,姑承允,你就是把我当傻子看,你还说把我当朋友,我看你就是让我当你小叔亡妻的替身。”房惜念凶他。 姑承允瞪大眼睛,愣在原地都懵了,他哀嚎:“我冤枉啊,惜念,我真心实意对你,怎么可能...呜呜”他的嘴被房惜念捂住,睁着快掉眼泪的眼睛,特别特别委屈。 他拿下房惜念的手,碎碎念:“一定是刚才魂没叫齐。” “才不是呢,姑承允,我要和你绝交。”房惜念说完,她就要走。 姑承允哪能轻易让她走,跟在她身边,甚至走到她前头,抓耳挠腮解释:“不是啊惜念,你真误会我了。” “你别跟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房惜念真生气了,眼睛都不带看人。 姑承允懊恼,总归他理亏惹她生气,最后没敢继续跟着她。 房惜念走上好久,回头看人影没见着,心里松口气同时闷闷的,其实姑承允真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不把她送来给姑衍烬当替身的话。 她不好动,走到一定地方,她就想坐下来歇息,她左看看右瞅瞅,对上姑衍烬的眼睛,他好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想到刚才和姑承允对话,她不自觉把脑袋垂下去。 但想到不可能,她又把脑袋抬起来,对上姑衍烬沉默的眼睛,她展开灿烂的笑容。 她小跑过去:“小叔。” 姑衍烬眉头一皱,抬手制止她的靠近:“站在那里就好。” 房惜念没有被拒绝的懊恼,只有放下心的兴奋,得到姑衍烬‘严厉否定’她乖乖站在原地,与他保持有三米外距离。 其实吴余三人被抓,她就没有理由住在烬王府,姑衍烬安排她住在那么偏那么远的小别院,本身和她撇清关系,负在身后的手纠结拧巴,不等她想是去是留,姑衍烬比她先一步开口。 “想什么时候走?” 房惜念犹豫了,虽然姑衍烬对她很凶,没有半点对姑娘家的怜惜,但其实蛮有分寸,也懂得避嫌,或许留下来也是不错的选择,而且她还跟小哑巴交朋友,离开小哑巴,她肯定不舍得的。 在这偌大的长安,没有她的立身之地,只知道这里有个挨千刀的前夫,家人不知何处寻。 不如留下来,缠着姑衍烬,跟他多培养培养感情,等二人关系好了,他就愿意替她寻亲人了,更别说那个挨千刀的负心汉。 她说:“小叔,我能不能留下来?” 姑衍烬抬眼看她:“为什么,不怕外面闲言碎语,也不怕旁人嚼舌根?” “怕的,不过有小叔在,这些肯定不会有。” 房惜念自信满满,他都答应让她叫小叔,和是他的侄女没区别,再说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总归不会拒绝她。 “你是我带回来配合破案,让你留下来,是会让人误解。”姑衍烬摇头,随意靠在长廊的柱沿上,对她努下巴:“流言蜚语,对你我名誉有损,你不能留下来。” 房惜念瞥他一眼,怎么一个大男人比她这小姑娘还害怕有失名誉。 姑衍烬无视她眼里的失落,继续道:“上次刺杀案,你救我一命,虽然不清楚你为何出现在现场,不过不重要,出去后我会让宋跃安排你日常所需,遇到困难你找他便是。” 房惜念听到最后,嘴角快略到耳后去了:“好的小叔。” “上次与你说过的话还作数。”姑衍烬目光落在她逐渐狐疑的娇容,停顿片刻,低头拍拍身上没有的灰尘:“别见面。” “为何,小叔是因为害怕名誉有损嘛?”房惜念感觉他比想象中还要在意名声。 姑衍烬看她:“对。” 房惜念和他对视,姑衍烬很明显地避嫌,接触她视线瞬间别过眼,就差把‘离我远点’写在表面上,她没忍住笑起来,一双像被溪水洗礼过的夜明珠闪烁着,像夜空中弯弯的月亮。 姑衍烬看向她,不解她因何而笑,面色不显:“傻子。” 傻就傻,房惜念歪着脑袋看他,见他嘴上说人,却没有让她感觉冒犯,突然有点对他不舍,她快要离开烬王府,日后她和姑衍烬很难再见面吧。 “我去跟我朋友告个别,要是朋友愿意跟我离开,小叔你会同意的吧?”房惜念想到小哑巴在府内定是过不好,如若愿意的话,她愿意带小哑巴离开。 姑衍烬动身站直,脸色微冷:“朋友,什么朋友?” 房惜念笑嘻嘻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猝然冷下去的脸,欢快的说:“是我在小别院认识的朋友,她不会说话,我想着她愿意跟我走的话,小叔会同意吗?” 姑衍烬:“我对你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你跟管家说一句就可以。” 得到正主的同意,房惜念也就没有顾虑,她先回去小别院,没看到小哑巴,就寻着路过丫鬟的指引找过去,便听见隐隐传来木棍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光听着就心惊肉跳。 哪有人挨打不出声的,除非是哑巴。 想到这,房惜念满脸愤怒,寻着声音找过去,跨过门院,入眼是小哑巴趴在长椅上,冷汗浸透鬓发,小脸撒白如纸,一旁手拿棍子的仆役作势还要打,她愤怒呵斥。 “住手!谁让你打她的!” 仆役吓一大跳,看向是她,眼神惊愕:“夫.....” 房惜念跑过去,一把推开仆役,蹲在小哑巴面前,检查她的伤势,看起来被打不是一时半会,她满脸心疼:“为什么要打她,她做错什么,要你欺负她。” 仆役支支吾吾的说:“她之前偷吃庖厨的饭菜,还偷懒。” 小哑巴掉眼泪,眼神里透着怯懦,怎么看都不像会偷吃偷懒的小姑娘,一个小小的仆役怎么敢污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她咬牙切齿。 “你看她不会说话,随便找个理由来污蔑她,然后对她下手。” 仆役被戳中心事,他脸色又白又青:“我没有,你别看她现在哭哭啼啼的,她可会装可怜卖惨。” “是否装可怜卖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惨了。” 房惜念真的生气了,她指着仆役别跑,她转头去找宋跃,宋跃见她气呼呼的鼓着脸,还以为谁欺负她,不等他开口询问,就被拉着去后院,指着跪在地上的仆役控诉罪行。 宋跃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把人罚了遍,再赶出烬王府。 房惜念眼神闪烁,看得宋跃满脸僵硬,举起剑柄挡在身前,冷着脸往别处看。 她心怀感激的道谢。 宋跃抬首,表示接受了。 房惜念动身去搀扶小哑巴,但小哑巴伤势过重,宋跃提醒她不要随便乱碰,房惜念立马收回手来,只能等大夫过来诊断。 等大夫过来,已经是半烛香之后的事,好在小哑巴伤势不是很重,只是皮肉红肿青紫,上一段时日药膏便可痊愈。 得知结果,房惜念重重松口气,她拍拍胸口,走到小哑巴床前,牵起她的手,对上她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就要离开王府了。” 手上一紧,是小哑巴着急了。 房惜念笑:“你愿意跟我离开吗?我跟小叔说过了,他说随便我,但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 小哑巴着急阻止她接下去的话,紧攥着她的手不放,看来是愿意跟她一同离开。 离开烬王府这天,乌云密布,本就燥热的空气逐渐些湿闷,房惜念踏上马车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往后回头,为避嫌她没有走正门。 而是从小别院这方向的侧门离开,她看着里头一切如常的宁静,缓缓转过脑袋,钻进车厢。 姑衍烬站在萧墙后,待她走进车厢后,从萧墙后方站出来:“宋跃,你说一个人失忆后,还会重新喜欢同个人吗?” 宋跃看他嫌麻烦的侧脸,思索片刻,他说:“会,记忆可以骗人,但感情无解。” 戏台上都这么说,应该是这样。 门外车骄车轮轱辘,渐行渐远,宋跃面对门口消失的马车,再看向沉默一时的姑衍烬:“家主,你对房惜念不反感,她对你如此情深,为何不——” “从假婚为初,便决定这婚真不了。”姑衍烬无所谓状,垂下蹙紧的眉:“夫妻二人不相爱,孩子出生得不到珍重,那孩子人生将会是一场灾难。” 姑衍烬抬头,朝他努下巴:“日后别让她来见我,你多照顾她便是。” 宋跃:“明白。” 马车一路朝向东市出发,房惜念看着脚边装满冰块的镶金青玉盆,桌几上摆放女儿家喜欢的甜食,以及未央城独特的果脯,窗外响起马蹄声,从后方靠近。 她伸手掀起竹帘,探出半张圆润的脸,这些时日她在烬王府吃好喝好,还不爱动,身子骨丰腴了些。 不过没人说她长胖了,她也毫不在意,看着在侧护送的骏马,坐在上头的人直视前方,对她是否在看他毫无在意,可以说相当无视。 “宋兄,刚才没看见你,你去哪里了?” 宋跃:“有点事。” “是在安排我的去处吗,我记得你早早就去安排了,是还没有妥善嘛?”房惜念显得无聊,小哑巴又是个哑巴,她又不识字,唯一能说得上话,也就只有宋跃。 宋跃觉得,回答她的自己就是糊涂。 “如果没有妥善的话,那我们是不是要在外面住宿一晚,唔...像这种租房的话,手续方面确实有点麻烦。”房惜念说着说着,发现宋跃的脸好臭。 她捂唇一笑:“别这样嘛,我知道不用担心这些问题,像你们这些大官人,要一座院子可是分分钟的事儿。” 宋跃依然不回答她,她手肘摆在窗沿上,脑袋一耷拉:“以后真的不能见到小叔了吗?” 15. 第 15 章 宋跃依然没有搭理她。 房惜念摆正脑袋,垂下眉眼看着面前的马腿,四肢不协调地各走各的,觉得神奇,但看宋跃的脸又无趣地耷拉下来。 她怎会看不明白,她这张和烬王亡妻相像的脸,幸得姑承允的注意,才能与烬王相识,更别提,宋跃这等县令都要弯腰屈膝之人。 “是我啰嗦咯,不理我,我还不说话呢。” 房惜念口有点干,小哑巴便端上来一杯甜腻腻的果茶,果茶太甜,喝下去并不解渴,小哑巴给她倒杯清水,睁着要夸的眼睛,扑闪扑闪的。 “以后跟在我身边,不用做这些事。”房惜念说。 小哑巴眼神瞬间暗下去,伸出手揪住她的衣袖,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吗。 房惜念看了眼她的小动作,笑:“以后跟我出府,你就不是小丫鬟,是我的朋友。” 小哑巴看着她,好像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以后会慢慢理解她的意思。 未央城去东市需要些时辰,房惜念把长软凳上的抱枕左右捏得鼓鼓当当,再让小哑巴坐在右侧,她则抱着放果脯的玉盏躺下来,手拿芒蜜望子慢悠悠的吃,见小哑巴看着她,也塞一个在她手里。 房惜念话多时很多,不说话时却很安静,许是太过安静,竹帘从外面猛然掀开,一道刺眼的光,连同暑月的炎热一同涌进来。 她微眯下眼,鼓着脸颊往上一抬,对上宋跃那奇怪的眼睛,见她只是在吃东西,又利索地放下竹帘,刚亮堂的厢内再一次陷入昏暗。 她和小哑巴对视,摸不清头脑。 房惜念吃累了便躺着,烬王府的马车与定南侯府不同,她身下这座还要舒适宽敞,柔软质感很合适坐累了睡觉,她用手帕擦干净手,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裙,调整睡姿闭上眼。 小哑巴动作很轻很轻的掀开竹帘,去看外面的宋跃,宋跃敏锐一瞥,吓得她立马缩回去。 等房惜念睡醒,马车已经停在未央城与东市接近的一镇上,算算过来的时辰,好像离烬王府也不远,她抬头看着眼前一座豪华大院,看向给她搬行李箱的宋跃。 “这宅子贵吗?”她荷包有点饿,吐不出银钱。 宋跃:“不贵。” “那算一月,还是算一年半载,多少银钱?”房惜念看着眼前的宅院,比镇上富贾还要富裕的样子,两个姑娘家住,会不会容易遭贼人。 宋跃给她搬进去,房惜念拉着小哑巴一起跟过去,几乎是睁大眼睛看宅院的环境。 “宋兄,我不想要这么大的房子,一来价钱不合适,二来我和小哑巴都是普通民女,住这么好,很容易被盯上的。” 宋跃是高官子弟,但平常巡逻走访多了,也意识到房惜念所言极是,转头吩咐下去。不等一炷香时间,吩咐下去的人来了信,宋跃便带她过去看宅院。 这次宅院要好很多,至少看上去很普通,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她拉着小哑巴一同去看宅院和屋子,她选在南边一间四面通透,阳光正好的房间,双手打开门窗,入眼是有些年头的摇树,今日乌云盖顶,本就有些闷热,但站在这间屋子,不用冰块也很清凉。 宋跃没过问她的想法,直接把行李箱搬进来,其余陆陆续续让其他人安排妥当。 “宋兄.....” “不用钱。”宋跃打断她。 房惜念还想说话,又一次被宋跃打断:“我的房子,不用给。” 房惜念摇头:“那怎么行,我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宋跃见她执拗,开口:“三十文钱,可以?” 房惜念抬起漂亮的眉眼,看着宋跃不耐烦的脸,好像怕她还会继续唠叨,别过脸说:“友情价,不是说我是你的朋友?” “嗯嗯!”既然是朋友,价格便宜点是没问题的,房惜念心想,面上笑容更浓了。 宋跃没去看她的脸,正准备离开,见房惜念支支吾吾的看着他,好像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我要走了。” “让你手下的人,帮忙打扫一下呗?”房惜念虽然不好意思,但她懒啊,不想动。 宋跃:“你真的好懒。” 而后宅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房惜念乖乖坐在凳子上,吃着从马车内拿下来的甜品和果脯,正裹在干净的手帕里,捧在手心很是宝贝。 宋跃看到这,摆摆手:“再见,希望你以后有事找我,是一月半月找一次。” 房惜念把手帕合上,朝他挥挥手:“有空来喝茶!宋兄。” 宋跃脸色一臭,走出去的脚步更快了。 房惜念看他走得急,没忍住笑出来,故意追过去,吓得宋跃原地起跑,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似的,一下子跑没影了。 她停住脚步,看到门口停放的牛车,对上肥牛那一刻,她抬眼看向疾马而去的宋跃,想起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姑衍烬,弯下眉眼。 “肥牛!” “哞~” 房惜念走过去摸牛头,再去看周围有没有姑承允的身影,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这么安静地把肥牛还回来,她心生疑惑不过很快不去想,手掌顺着牛头往下摸,拽住它下巴处的绳子,先将肥牛安顿好住处。 一切安顿好后,房惜念发现兜里不知何时被塞进去的银票,看着好像是她被吴余抢走的那几张。 房惜念看向大院门口,低声开口:“小叔,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不过他不愿意的事,房惜念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拉开最底下的柜子,拿出一张银票用于接下来的伙食和开支,其余二百两放进去上锁。她先去看小哑巴,小哑巴住在隔壁厢房,厢房不算简陋却不比其他房间宽敞,但她好像很喜欢这间房。 给小哑巴捻好薄毯,关上房门。 .. “姑娘,你想好如何跟你情郎诉说思念没?这后面的人还等着呢。”书启先生拿出手帕擦额头被晒出来的汗,再喝一口了凉茶去去燥。 房惜念一怔,立即红了脸:“不是我情郎,是我小叔。” 书启先生瞥她一眼,眼神不为奇怪:“不如我代你写,这样你便不用费心。” 还能这样,房惜念感叹现在发展如此迅速,不用费心也能知晓旁人的想法,她犹豫一下,试探的问:“那写报平安,感谢他的照顾,可以吗。” “自然。” 她看书启先生洋洋洒洒写下好些字,她左顾右看,看不懂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书启先生见她一脸茫然,嘴角勾起笑意,跟她要了二文钱。 书启先生写好后,折叠几番装进信件里,塞进她手里后,转头叫下一个。 房惜念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扭扭捏捏的姑娘语无伦次,再就是书启先生用同样的话安抚,她脚步一顿,低头看手中的书信,心想这书启先生还真是人善,不止会写信,还会安慰人。 宋跃事忙,定是不会常来东市,她跟着肥牛把书信送到邓管家手中,顺便拿出两个从集市买来的蜜望子,又大又圆润,色泽金黄,让她在路上用手帕擦得润亮。 很快蜜望子送到姑衍烬手中,不经意掂上一掂,盘在手中有些重量,蜜望子干净散发水果香甜,一看便知被送来的姑娘小心爱护。 他垂下眉眼,单手撑额,指腹摸过金黄果皮,放在一旁水果玉盏上,再没动过,连边上沾有女儿家香气的书信,他不分半点眼神,拿起架上的长剑,走了出去。 房惜念近来四处打听姑承允请来的道师长是何方神圣,她原本还想着去问姑承允,但想到他是假朋友,鼓着脸打消这个想法。 她走在东市街边,发现多出许多新鲜水果,碍于怕招惹姑衍烬不喜,她每天每样买两个,然后去找书启先生写信,再千里迢迢送过去。 一来二去,她和书启先生混熟了脸。 书启先生一看到她来,就把写好的信放在她手中,房惜念总觉得这样不太好,问他写了什么,只见书启先生神神秘秘一笑,说什么保证能维持二人关系的好词。 房惜念不识字,他说好词,那肯定是好词,她笑着给钱,再坐着肥牛去未央城。 宋跃不说,但房惜念能感受出来,他的照拂全是姑衍烬的意思,二人日后不能见面,房惜念总不能白白接受他的恩惠,她照常把果子擦得干干净净,露出果子最香甜的模样。 虽然不太明白姑衍烬为何不想和她见面,有时候一得闲空,房惜念就会多想,难不成她真和姑衍烬的亡妻太像,让他晃了神,不得已之下才出此避嫌之法。 想到这,她很认同的点头,之前她还担心会被当成替身,现在完全不带怕的,等她把果子和书信放在邓管事手中时,一转头就碰上熟悉的面孔。 何玉兰见她也是一愣,在看邓管事手中的果子和信,她大概猜出来,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但碍于身份,她很快褪去有损身份的颜色,朝她点下头,越过她走进烬王府。 她身边的安彩朝房惜念得意洋洋地吐舌头,屁颠屁颠地走进烬王府。 房惜念摸不着头脑,不就长得像小叔的亡妻,至于被她如此敌意,想到这,她默默看向邓管事手里的信件,好像明白过来什 么,她把信件拿回来,再看他手里的果子,咬下唇。 “这果子给你吃,邓管事,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以后我不会来送了。” 说完,她走了。 后脚马轿从远渐近,停在烬王府门口,姑衍烬从马轿走下来,越过邓管事时,脚步一顿,目光瞥向他手里的果子,下意识伸出手。 邓管事看家主心情不佳,再看一旁的宋将在禀报正事,也就没有把房惜念方才的话说出来,他把果子交个姑衍烬。 姑衍烬手拿果子没动,身边的宋跃继续道:“上次家主遇刺,据我多日追查,那些人和死去的右侯卫中侍郎有关,准确来说,是右侯卫偷偷养的死士。” “右侯卫一死,那些死士群龙无首,自发来刺杀你,他们这么做,估计是跟晟王表忠心?” 姑衍烬抬首,瞥向邓管事:“信。” 邓管事为难:“房姑娘没给.....” 姑衍烬把手收回来,也好,免得屋子放不下,他动身走:“右侯卫是晟王的人,他养的死士自是。” 宋跃想了想:“难怪晟王得知你杀了右侯卫,他生气成什么样,一来右侯卫是他的人,二来右侯卫在暗中养死士,事关重大,有利于他。” 姑衍烬来到书房,把饱满新鲜的果子放在玉盏上,玉盏摆满不同的水果,每样两个,样样饱满鲜香,没有一丝瑕疵。 宋跃说到一半,看主子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这些都是房惜念送来的?她可真是会坚持,也不知道图什么。” “还能什么,图我而已。”姑衍烬满不在意的回答,好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虽然是这个理,但宋跃近来看房惜念过得有滋有味的模样,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当年二人还没和离时,房惜念就喜欢往家主身边凑,只要身上有好吃或好东西,都会第一个想到他。 其实,家主也不是完全没被触动。 只是这种感动,对家主来说,不太值得一提。 姑衍烬很奇怪,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不会因为旁人对他好,就接受被她人所接近,一点不似其他皇权达官,后院基本胭脂俗粉,享受左拥右抱。 宋跃好像看到何玉兰的身影,抱胸一想,可惜遇到的是烬王,要是换作旁人,早已得偿所愿,毕竟谁会拒绝长得好看又痴情的女子,还是长辈挑选的良配。 “房惜念,可有继续找我?”姑衍烬说到最后停顿半晌,轻嗤一声。 宋跃:“没看出来,不过她最近的行程还挺多,我按照你的吩咐,派好几个人在暗中守护她。” 话音一落,宋跃安静一会,继续开口:“只要她有危险,立即来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姑衍烬看着玉盏上个个饱满鲜香的果子,手指触碰最像房惜念的果蜜桃,色泽粉嫩鲜红,圆润软俏,表面裹着细小绒毛,膨胀到好似要溢出甜汁。 他将果蜜桃攥在掌中,拿去浸进清凉的水中,清洗一番,浸出水面,晶透水珠哗啦啦从骨节分明的手中掉下,果蜜桃送入唇齿间,咬下一口。 “去看她最近在忙什么。” 宋跃刚出去。 姑衍烬叫住他:“不必了。” 宋跃:“.....” 房惜念按照周边村民的指引,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这条道路上人烟稀少,周边全是树,她听说灵真观庙很是灵验,几乎每天都有不少人前去祈福。 意识到哪里不对,她忙着叫肥牛转头走,走着走着,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 “肥牛,你不会走错了吧。” 肥牛:“哞!” “你还说没有,你就是走错了,这下好了吧,我们回不去了。”房惜念看天色好像要下雨的意思,明明来的时候晴空万里,怎么一下子就乌云那么多。 她耷拉着脸,也不躺着了,先把被褥和枕头折叠好放进箱子里面,等会别给雨水打湿了。 房惜念一抬头,顺手抹下薄汗,看见草丛隐秘处,瞧见好几个人躺在那里睡觉,她感觉不太对劲,心中有些害怕,拍拍肥牛走快些。 只是让她绝望的是,她好像真是迷路了。 走了好远的路,都没看见来时的影子,而且她感觉到阴暗处有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吓得她跑到肥牛的背上抱住它。 肥牛明显走累了,脚步不似一开始的快,她先带牛去附近找找水源,再想想办法回去。 她不见一事,很快传到烬王府,姑衍烬正准备出去办事,看见身穿黑衣的暗卫气喘吁吁,动身跳上马,攥着马缰去找人。 16. 第 16 章 下雨了,雨水滴答滴答从天而降,由少渐多。 房惜念埋着身子哼吭哼吭加快手中动作,雨珠顺势滑下她的眉目,落在紧握木棍的虎口上,等她在半山腰挖好半边洞穴,身上早已湿透,彼时又冷又寒,像条可怜的流浪狗,蹲坐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洞口里。 她蜷缩身子,双手抱臂,洞口上边随着雨势不停往下掉黄泥,砸在她湿透鞋靴上,圆润小巧的脚尖缩回来。 她望着外面灰沉沉快看不清的路,肥牛甩着细长的尾巴,扭着屁股往后退几步,将肥大牛身挡在洞口,一下子把飞在面上的雨珠格挡在外。 房惜念耷拉脑袋,上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看在你为我挡雨水的份上,我原谅你迷路这件事。” 肥牛:“哞。” 肥牛懒洋洋趴下来,甩下冒水的耳朵。 也不知道这场大雨要下多久,房惜念惯来运道不佳,却总能在命运轨道上幸运一把,例如出门被偷钱,但也能在路上捡钱,被大鹅追着咬,主人家给她煎饼做补偿,太阳天必下雨,但总能遇到好心人给她雨伞。 说倒霉也挺幸运的,之前在杏花村,她领了活计拿去镇上换钱,路上鞋子走坏了,店家看她可怜,给她一双更好的,还给她加提成。 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那这次呢,会是小哑巴先发现她不见,还是宋跃没看见她人,过来寻她。 但肯定是没这么快找到她,这郊区太荒野,寻常人不常走这,谁会知道她在这迷路,哪怕现在知道她在这处,也要花费些时辰和人力。 而且他们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她失踪,就算知道,顶多认为她去玩,无亲无故也不会大费周章来找她。 想到这,她鼻子酸酸的。 肥牛突然站起来,房惜念脑袋一动,就看见肥牛抛下她走了。 “肥牛,你别乱跑,回来。” 肥牛没回应她,加快牛脚跑进烟雨蒙蒙的淋雨中。 房惜念把自己缩得更紧,尽量不向外暴露自己一星半点,她好像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彼时外头的雨势渐小,蒙蒙细雨中,她看见身披青蓝雨袍的人影,手攥马缰,快速往这边疾来。 她低头揉揉眼睛,看清来人是姑衍烬,他冷着一张脸,从骥马跳下来,掀起一道荡漾的衣袍,手拿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撑起一片天。 他朝房惜念看去,见她卷缩身子在颤抖,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纱衣透出藕粉手臂,身上左一处泥土,右一处被树枝勾出丝口,面上沾着泥土也掩盖不住的狼狈。 他硬着声音:“出来。” 房惜念抽抽搭搭不敢哭,怕被他抓去缝嘴:“我动不了。” 姑衍烬脸色更硬,弯腰伸手将她从小洞口里面拉出来,她蹲得太久,腿脚酸麻不说,根本使不上力,一头栽进他结实的胸膛里。 姑衍烬僵硬瞬间,很快冷静下来。 她抬起脏兮兮的脸,展开含着泪花的笑容:“小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还这么快找到我.....呜呜。” 也不知怎么,房惜念说不上来的委屈,但她不敢表现出来,睁着高兴却很惊愕的眼睛,忍着泪意,说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哭唧唧一声。 “做梦做的。”姑衍烬看她强忍眼泪,胸口涌着莫名的恼火,人怎么能笨成这样,有头蠢牛也能迷路。 房惜念擦眼泪,喉咙时不时哽咽:“怎么可能,大白天的小叔怎么会做梦。” “你也知道不可能。”姑衍烬瞥她,把手里的雨伞倾向她。 房惜念又冷又饿还想哭,姑衍烬使坏逗她,她撇嘴:“小叔,什么时候了你还逗我。” 姑衍烬一呛,蹙起不爽的眉,将她抗上马背。 房惜念惊呼,紧紧抓住马毛才稳住身体,痛得骥马翻个白眼,愣是安安静静的不敢吭声。 姑衍烬动身一跃,稳稳坐在她身后,低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攥着马缰,白皙骨节一处泛着红,沿有水珠晶透,缓缓滑下。 她应该第一口感谢姑衍烬的,可是看到他风雨无阻地来找自己,手拿油纸伞站在前面,顿时感觉,口头上的感谢显得苍白无力。 她褪去深深的不安,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随着这抹放松,蔓延在空气中,充满男人温热的气息环绕着自己。 她好像就站在他的庇护之下,只要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房惜念坐在马背上,揪着马毛用手指转圈圈,看着不断加快的马,她很害怕,快拿不稳手里的油纸伞,但想到姑衍烬来找自己,天还下雨,彼时一定很累,也就抓紧手里的油纸伞。 姑衍烬看她手指细微的动作,收紧马缰,骥马速度慢下来,改为慢走。 房惜念疑惑,回头看向他硬朗的侧脸,温软呼吸无声喷洒在姑衍烬脸颊上,他黑眸转来,视线触碰瞬间,黑眸移开,攥着马缰的手收紧。 他抿下冷硬的唇:“在看什么?” 房惜念垂下翘长的鸦睫,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在想,小叔与我说过,二人不必见面,但小叔还是来救了我。” 姑衍烬坐在她身后,自是与她挨得近,她能感觉到属于男人身上的温度,两人着身单薄,黏湿纱衣紧贴她的肌肤,靠在小叔宽敞结实的胸膛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姑衍烬好像意识到这点,身躯往后一挪,拉开和她的距离,没有回答她的话。 所以为什么不回答她的话,房惜念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和小叔死去的亡妻太像,所以见到她有危险,就想到他的亡妻。 她摸不着头脑,再次看向姑衍烬:“小叔,你这么爱你的妻子,为何还要和何玉兰在一起?” 姑衍烬:“我没和她在一起。” 房惜念继续望着他:“那为什么她能和你见面,我不能?” 姑衍烬依旧不回答。 房惜念撇嘴:“哦。” “哦。” “哦。” 姑衍烬忍不下去,捏住她的脸,揉两下:“你是狗吗,还哦呜。” 房惜念脑袋一仰,白净的脸在修竹茂树间衬得别有一番韵味,她对上姑衍烬凶凶的眼睛,潋滟眼睛闪烁一弯,笑眯眯道:“小叔,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叔侄吗?” 没有血缘关系的叔侄,脑子成天装的什么东西,姑衍烬松开她的脸,看向天色:“没下雨了,伞可以收起来了。” 房惜念收起油纸伞,没忍住打个喷嚏,顿时寒意涌上来,冷得她发颤。 她揉搓双臂,小心试探的问:“小叔,我有点冷,能不能抱抱你?” 姑衍烬看着前方,攥着马缰越发收紧,不等他开口狠狠拒绝,怀中撞来温软的身体,能感觉到她真的很冷,冷得发颤。 他深呼吸,掌心按住她的肩膀,只要稍稍一推,就能将这具软绵无骨的身躯推开,掌下裹挟温软,缓缓收紧始终没有将其推出去。 房惜念身子柔软,侧扭上身斜靠他如火炉般的胸膛,近距离看他身上的雨袍,伸手一拉,往身上包裹,朝外吹冷风的肩膀一下子变得暖呼呼的。 姑衍烬低头,看她低垂白净的脸,轻颤含有细小雨珠的睫毛,唇色发白,他神色冷硬:“就算是叔侄,也不能这么抱,旁人看了像话吗?” 房惜念刚暖和身子,懒懒往上看他一眼,再闭上眼睛,毫无在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房惜念。” 房惜念吓一激灵,从他怀里直挺挺坐起来,睁着木楞愣的眼睛。 姑衍烬恼羞成怒,甚至有瞬间在想,她对旁人赤是如此,没有半分男女之别的觉悟? “小叔,你刚才没有拒绝我,我就当你答应了,你答应的事不能反悔的,我只是有点冷,想借你的温度暖暖,不想受风寒。” “你不知道受风寒很难受,会流鼻涕会拉肚子,严重点...唔唔”不等她把话说完,后脑勺被宽大掌心一按,撞进结实胸膛里,眼前陷入黑暗,她动动鼻子,闻到姑衍烬身上独特的气息。 姑衍烬冷冷看着前方的路,攥着马缰,放快速度,掌心里的脑袋毛绒柔软,她埋在胸口一处,呼出细微的灼热透进单薄衣料蔓延至肌肤,微痒,黏糊。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怕死吗?” 房惜念保持这个侧靠的姿势久了,身子有点发酸,她转过脑袋,看着眼前的手臂,缓缓伸出藕臂,像生长出的藤蔓那样挽住他。 她鬓发被雨水浸湿,黏在额间,垂下苍白的脸,小声嘀咕:“我怕死啊,可是我也没想到会迷路,途中还下起了大雨。” 说到这,房惜念只觉心中发酸,挽紧他的手臂,脸颊贴在他肩膀间,语调委屈:“我想要找负心汉,想要找到我的家人。” 姑衍烬看着她紧缩在怀里,衣服浸湿,身体无声冷颤,把还想训斥她的话堵在胸口,心情烦躁。 “我没见过谁寻人来荒郊野岭找,是想找负心人的坟头?” 房惜念吸吸鼻子:“那找到多吓人啊。” “你不是盼他死吗?”姑衍烬说。 房惜念嘀咕:“我才没有盼他死。” 姑衍烬 看她一眼:“死了不挺好,还是说,你心里舍不得他?” 这荒郊野岭的,张口闭口说死不太吉利,房惜念胆子小,也不想负心汉死,死了她恢复记忆怎么办,她的身份如何确认,如何去寻亲。 有时候想可怕点,也许她的亲人都不在了,才会让负心汉如此肆无忌惮,害她至此。 房惜念心中郁结,赶忙打消这可怕念头,也许家人不在长安,也许家人也在寻她,只是运气差了点,没能和她碰面罢了。 “我不希望他死。” 姑衍烬:“为什么。” “他死了我怎么办,我不希望他死。”房惜念看着前方的路,隐约看到肥牛在官道侧旁草丛里埋头吃草,也快到城门大道,她坐直,压根看不到后脑勺男人的神情。 姑衍烬跃下马背,二话不说揽过她的腰身,温软入怀瞬间,清香扑鼻,一双藕臂如软蛇圈住他的脖颈,在空中半旋瞬间稳稳落地。 挂在脖颈藕臂离去,映在眼底是房惜念感激的模样,她没有在面前过多停留,直接跑去找那头愚蠢的牛。 房惜念揪住肥牛的耳朵,气呼呼的责怪:“肥牛,你太过分了,敢抛下我不管!” 肥牛委屈:“哞!” “你还委屈,你知道我多害怕嘛,你不陪我一起吃苦头就算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吃草!”房惜念松开它的耳朵,左右揉搓它的牛脸摇摆。 出完气,她看向靠近的姑衍烬,尤其他脸色复杂抚摸被她揪掉半撮毛的马,骥马扭过脸来,尤其对上她的眼睛,白眼翻上天。 “小叔,它怎么翻白眼了。” 姑衍烬笑了:“毛没了一撮,太高兴吧。” 房惜念看他咬牙说,不自在地摸摸牛头,拿着伞爬上牛车:“小叔,谢谢你今天来救我,我改天必定登门道谢。” 姑衍烬见她不进城门,还要去别的地方,他蹙眉:“你还要去哪里?” 房惜念见他好像在担心自己,心头一暖,弯下眉眼朝他保证:“我有点事,不过这次绝对不会迷路了。” “为了找负心汉,连自身安危都置之不顾吗?”她就那么想找到他,连命都可以不在乎。 房惜念坐在牛车上,二人身高本就有差距,牛车自是不如骥马高大,她坐在牛车后方,侧坐身子同他平视,缓缓露出笑容,满鼻子得逞。 “这就是有家人关心的感觉吗?” 姑衍烬怔愣,随即骤然一沉:“别打岔。” “小叔,你怎么动不动就生气呀。”房惜念身上湿漉漉的,也不在乎牛车上是否湿漉漉的,她身子往前一倾,撑着手肘托起软嫩嫩的脸腮,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她眼珠子在姑衍烬凶凶的脸上梭巡,晃了下湿透的脑袋,感觉脑袋有点重:“可是一点也不吓人。” 姑衍烬看着她:“我没要吓你。” “可是之前的你,可吓人了。”房惜念小嘴一撇,语调透出告状的意味。 姑衍烬不语,也不再询问她去留,直接跃上马背,踹一脚发愣的肥牛,往城门方向去。 房惜念不让肥牛走,但肥牛怕马背上的男人,无论她怎么拉扯肥牛的撮毛,肥牛依旧跟着姑衍烬的马后走,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赶一天路,她也有些累,见肥牛不听话也没力气恼,趴在牛车边沿发呆,等回到家,姑衍烬一走,她换身衣服再赶去灵真庙就是,她打个哈欠,意识有些迷迷糊糊。 等车子一停,房惜念撑起沉沉的脑袋,跟着姑衍烬一块进大门,她见姑衍烬没有要走的意思,疑惑地抬头看他。 再看周围环境,迷糊脑袋瞬间清醒,未央城烬王府,不是她东市小院,房惜念心生不解,跟着他走进王府,邓管事安排人给她沐浴泡澡,换身干爽舒适的衣服。 等她出来时天色已晚,一时半会回不去东市,她站在走廊小院,姑衍烬在室内等候多时,身前餐桌摆放不同美味佳肴,她掀起裙摆走进去。 姑衍烬示意她坐:“喝了它。” 房惜念坐在他旁边,她面前摆放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瞅一眼姑衍烬,双手捧起姜汤,埋头一口闷掉,根本不想让姜辣在舌头上多停留半秒。 姑衍烬看她放下碗,小脸被姜汤辣出粉红,眼神斟酌片刻,他开口:“我可以帮你找人,但有个条件。” 房惜念受宠若惊,睁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生怕他下一秒反悔一口答应:“好啊。” 姑衍烬看她:“条件是,过好你的生活。” “包括不能找你,包括我另寻亲事成家吗?” 17. 第 17 章 房惜念见他忽然沉默,口中辛辣迟迟不去,急得额头溢出薄汗,想动筷子但看一言不语的姑衍烬,抿动两下唇舌。 姑衍烬微眯眼睛,目光在她面上细细打量,但不想伤及她的心,白添麻烦,态度坚决:“自是,日后你寻得良配,不必过问我,更不必告知我。” 口中辛辣褪去,眼眶残留方才被辛辣出的泪晕,房惜念看向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眼馋垂涎,再转头看向姑衍烬,欲言又止,决定壮着胆子问。 “小叔这般抗拒我,是为何?” 姑衍烬拿起筷子的动作一顿,奇怪看她一眼,仿佛听到好笑的笑话:“我抗拒你?” “是啊,你在害怕我,不敢和我见面,不就是抗拒我。”房惜念想问清楚,就想知道姑衍烬变幻无常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不信只是因为长相与他亡妻相同,就能让姑衍烬牵肠挂肚,像今日这般,不顾一切来找她。 一定有别的原因,或者是,她是姑衍烬亡妻的妹妹,小叔就是她的姐夫。 姑衍烬眼神古怪,冷嘲一句:“我,害怕你,抗拒你?” “难道不是吗?” 房惜念深深怀疑姑衍烬是不是做出对不起亡妻的事,导致看到她这长相相同的妹妹,心中产生愧疚,所以一边补偿一边不愿看到她这张脸。 她想起常来找他的何玉兰,二人定是偷情让‘姐姐’察觉,导致‘姐姐’伤心过度撒手人寰。 越想到这越合理,那么一切说得通了,如果不是,姑衍烬为何三番两次推开她,不见她,她遇到危险和需要帮助时,他却违背信诺,伸出援手。 不就是对不起‘姐姐’看到她这张相像的脸,心生内疚,借此补偿她这个妹妹。 补偿谁不是补偿,只要良心过得去,姐姐和妹妹有何区别。 房惜念脸颊鼓起,难怪一开始不愿意替她寻负心汉,可能负心汉和他一伙的。 他就护着那个负心汉吧。 她堵着一口气,端起碗筷狠狠扒几口饭菜,把脸腮塞得鼓鼓满满,就像把小叔含在口中嚼碎,听他破碎的求饶。 收到她敌意的姑衍烬:“你想多了,就你有什么让我惧怕。” “嘴硬罢了。”房惜念咽下最后一口饭菜,端起侍女盛好的汤,呼噜噜喝掉一小半。 姑衍烬看着她湿润抿含碗沿的唇,视线沿至她涌动纤细的脖,再往上移,对上她忽然变犀利的眸,神色一愣,连同心脏像平稳的湖水被激起一荡涟漪。 他挑眉:“那你想怎么样?” “当然不会继续听你的话,更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房惜念放下喝完汤的碗,气势汹汹好像下一秒就要挠他似的。 姑衍烬倒是不慌不忙地吃饭。 房惜念看着他吃,等他吃完饭不再夹菜,憋在胸口处的话语能脱口而出。 房惜念动身站起来,单手摁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居高临下怒视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姑衍烬。” 姑衍烬用湿手帕左右擦手,放在一旁,仰头对上她怒气冲冲,燃着怨气的眼睛,两条小眉毛皱在一起,看起来挺有气场。 他细细斟酌她吐出来的话,掀起眉眼,左右在她娇容梭巡,疑似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还嘴硬,不过是男人欺骗自己的手段罢了。 房惜念不吃他这套,俯下身凑近他,刚沐浴完身上还残留淡淡水汽,来不及盘起的青丝垂落,连同身体散发的清香四散蔓延,伸出手指,点在他胸口处,就不信他良心不会痛。 “不明白吗姑衍烬,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心。” 姑衍烬脸色骤然一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挪:“我看你是脑子糊涂,胡言乱语。” 紧痛让房惜念起了怯意,她扭动手腕,挣脱他的大掌,往后退上几步,对上他不好惹的目光,呼吸不敢大声喘,她壮着胆子放下狠话。 “你才糊涂,是否胡言乱语,我敢问小叔你真问心无愧吗?你对我,真没有半点内疚吗?” 姑衍烬掀起眼帘,含着不明思绪凝视她,迟迟不语。 房惜念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她红了眼眶,呼吸一喘一喘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缠着你,睁眼闭眼都是我的脸。” 不等姑衍烬琢磨她的意思,人已经气呼呼地跑出去。 不明所以的宋跃走进来,看姑衍烬沉思的脸,问:“家主,房惜念怎么哭着跑了。” 姑衍烬对上宋跃疑惑的脸,脸色一臭:“这不是你该问的。” 宋跃:“是属下的错。” 房惜念一出烬王府,拉着肥牛就要走,但邓管事见天色已晚,一个姑娘家家出行夜路恐有危险,上前好言相劝。 白天还对姑衍烬感激不尽,心怀感恩,如今得知残酷真相,房惜念如何冷静得了,她眼眶一红:“不必了,此地留不得我,我还不稀罕踏入此地。” 她爬上牛车,肥牛见她伤心,只好摸着黑走。 邓管事没有家主的吩咐,自是不敢冒然让人走,拦在牛车前头,与她纠缠一二。 房惜念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更不愿等明日晨曦启程,就在两人僵持间,玉立身影出现在正门,身背逆光,手提灯笼在夜晚格外显眼,哪怕正门已然点上烛光,驱散夜晚的黑暗。 姑衍烬映在烛光间衬得疏离,周身散发几许冷淡,立体凌厉脸庞忽暗忽明,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淡声一句:“让她走。” 房惜念转眼对上他的眼神,隔小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他的阴沉,邓管事受到命令,忙着过去接过家主手里的灯笼,再急匆匆生怕她跑了的朝她快步走来。 她看着邓管事递来的灯笼,没有这灯笼她还不能走不成:“不需要。” “你需要。”姑衍烬不喜欢有人违抗他的命令,冷声提醒。 不可否认,房惜念心生胆颤,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凭什么要她听他的话,想到这,她壮起胆子,挺直脊背,斜着脸面瞪他一眼,拍拍肥牛让它快走。 “我不需要,姑衍烬,我不会放过你的!” 姑衍烬气笑了:“有种留下来,让我看看你怎么不会放过我。” 房惜念当然没种,但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一下子跟肥牛跑个没影。 邓管事拿着灯笼左右为难,向宋跃求助。 宋跃让邓管事退下,姑衍烬脸色难看,微眯起眼:“她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宋跃回想二人之间的对话,也不太像是想起什么来,他见一贯嫌麻烦的姑衍烬,从不把无关紧要的事放在眼里,此时却认真思考房惜念的行为。 他心中惊骇万分,迅速吸收过后,他想了下:“要不,家主再去试探试探?” 姑衍烬抬起阴鸷的眸色:“你认为我会去试探?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值得我费尽心机。” 事实是这样,但宋跃面色凝重,看眼多说一句便会不悦的姑衍烬,决定提醒一句:“可是,她之前因为你的放妻书,想不开。”

夜晚的风比白日要清凉些,房惜念赌气要走,坐着牛车行驶在暮色斑斓的街道上,晚膳没吃饱,路过商店摆在外面的水台上放满不同样的甜食糕点,有的是肉干骨架子。 她摸了下荷包,未央城物价都挺高,想想还是等到了东市吃碗面也好。 房惜念路过戏楼,此戏楼挨在未央城与东市街边,偏向于东市,处在这地段的百姓多数比较有钱,一来接手未央城的订单,再将货品运送过去,取得劳动成果,价钱可比外地的高出许多。 看他们穿着绸缎,与未央城的人相差无比,日子过得滋润。 白日都不见这么多人,房惜念好奇戏楼里出何等吸引人的戏台,不由叫停肥牛,探头去看,隐隐约约看见老熟人,被众人淹没的说书先生,不就是常常给她写信的那位书启先生? 书启先生摇头晃脑,手拿折扇,口中振振有词,众人跟随一惊一乍的‘呼’‘诶’“原来如此”,诡异同步。 房惜念下了牛车,在对面的面馆坐下来点一份板面。 “说起烬王前程往事,各位可有什么好奇的?” “有!我们想知道,烬王与当今天家还是太子时,连捉拿牵连十一州非法人口贩卖一事之后,烬王得以封王,现而烬王权势滔天,行事不顾朝堂,不给天家颜面,是否会引起杀身之祸?” 这话可不兴乱嚼舌根,一旦说错话,可不是跪下来认错就此简单,那可是玩命。 书启先生则不慌不忙,悠闲自在端起茶杯,在众人着急催促之下,仍不动如山捻上好几圈茶杯,喝上几口热乎茶。 “你们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以为我是狸奴,有九条命不成?” 众人甩了下袖子,貌似给他出了个主意:“反正讲故事,何必当真,你在彰显烬王的威武霸气,胡编乱造一番,如何能要你的命,我看你就是没得说,找的借口罢。” 书启先生被怼,双指斯斯文文指了指那人,摇头诶了声:“此话不当讲。” “那就是有的说,何必钓足我们的胃口,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反而没人当真。” 其他人那叫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嚷嚷着不过瘾。 书启先生被说得不耐烦,一手打住他们:“那我可就先说好了,此话纯属瞎编,你们可别乱传,听听就好了。” 房惜念吸溜几口面,坐在对面的男子跟旁边人说:“别听他瞎扯,哪一次说纯属瞎编,结果爆出大料,和他说出来的话无二致,之前被追杀好几年,近年权势多方面被烬王压制,他才幸得回归长安。” “我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前年头没被杀死算他命大,现在还敢刺挠权贵的脚。” 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书启先生人生这般多姿多彩,也不知来路如何这般厉害,官家权贵密事都晓得。 房惜念忍不住多看书启先生一眼,长相端正,气质翩翩,还算有点姿色。 书启先生一摸没有胡子的下巴,装模作样的说:“你们有所不知,而今烬王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乃强弩之末之象,他不可行路踏错,但凡踏错一步,恐哀以。” “功高震主,未有自知之明,帝王忌惮迟早之事。” 房惜念听他们连连点头称道理,无一人注意到面馆摊外角落的她,脸色惊愕。 书启先生也怕言多必失,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讲,转移话题道: “说瞎编的话多没意思,不如说说烬王的情史,那才叫有意思。” 18. 第 18 章 说起权贵情史,尤其外传烬王妃亡故后,烬王多年不娶,乃是情深意重,纵使周身美女如云,仍然片叶不沾身,一时间长安城无论出阁和未出阁的女儿郎,都以烬王为标杆找伴侣。 女儿郎之间流传一句话:情本层叠高山云,奈何烬郎情覆山。 那些男儿郎快要恨死姑衍烬,背地里只要有贬低机会,定是不会放过。 房惜念埋头吸溜面条,垂着眉眼,手指扣紧碗沿,虽说姑衍烬情史如何不关她事,可他在外人面前装情深意重如此想象,实在令人讨厌。 “当年烬王妃还活着时,生得那叫朱唇粉面,霞裙月帔,跟个天上飞下来仙女似的,烬王本是清心寡欲,对女色毫无概念,奈何拗不过烬王妃的脚,彻底沦落温香暖玉里,可惜好景不长,烬王妃不到一年就死了。” 听众一片唏嘘,有姑娘家还听哭了。 书启先生叹口气:“烬王伤心欲绝,誓不再娶,家中老母亲怎会同意,便往他身边安排比烬王妃更美的女子。” 房惜念直接不吃了,瞪着圆圆的眼睛,双眼冒火星,男人嘴里的话果真不能信,说一套做一套,他和何玉兰那破事,早人尽皆知,还骗她说没有在一起。 有人说:“没听说烬王再娶,估计没后续,光听烬王有多情深却没说到烬王妃,我们更想知道烬王妃如何死,对烬王的心意可有少?” 书启先生眼神一转:“莫说伤心处,只道烬王妃对烬王的爱可一点也不少,比喻烬王的爱像一座沉重的山,那烬王妃的情像高山流水的山水,柔软绵长。” 屋檐顶暗处,挺拔身影隐在寂静的黑夜深处屈膝而坐,他手随意搭在膝上,耳听楼下热闹嘈杂,手指有条有序的点动,尤其听到最后,手指停顿片刻。 隐在深夜的脸庞神情不明,目光扫过一处,停在那抹混在人间烟火处的身影,眼底倒映楼下点燃烛光,明亮跳跃。 房惜念付完钱,人群便散了,书启先生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她站在面摊门口,小跑过去,人见有身影靠近,手下动作更快了,摆摆手赶人。 “不讲了不讲了,今天就到这吧,累死老子了。” “先生,你是从哪里知道那些秘闻。” 房惜念一开口,人愣了下,抬头看她满脸疑惑,端正的脸一转。 书启先生轻咳了声:“瞎编而已,要真知道秘闻,我这条小命肯是一命呜呼。” “我听旁人说,你之前被追杀好多年。”房惜念说。 书启先生动作一顿:“瞎说,我那是去游玩,倒霉碰到土匪打劫而已。” 他东西一背,笑着问她:“之前那些信,送过去如何?” 房惜念迟疑一下:“挺好的。” 书启先生点下头,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如此甚好,下次还需写信,尽情找我,包给你折扣。” 房惜念刚要道谢,意识不对,显然书启先生不想跟她过多纠缠,他打个哈欠,瞥了眼她身后,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不得了的东西,她心一惊,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一转头,人跑得老远。 一缕在夏日独属夜晚的凉风从身上拂过,紧接着一群面生的姑娘家冒出来,左右问书启先生跑哪里去了,一问完直接从房惜念面前跑过去,像一阵风似的。 “.....” 房惜念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院,看见小哑巴坐在院门口等她,见到她回来很高兴的扑过来,瞬间,她心头一暖,揉揉小哑巴的脑袋。 次日,东市街道格外热闹,官兵清道,将老百姓列到安全路道旁,紧随在众人的目光下,众骑吏引路,富丽堂皇金驾车出现在大众视野,玉珠流穗,珠帘轻晃,内里尊贵无比的身影若隐若现。 其一青年模样出众,惹来不少姑娘家观望,有的大胆点朝他身上丢鲜花,青年着身青碧纹云锦袍,没衬出儒雅反倒透出恣意不容亵渎的距离,在鲜花从胸膛落下瞬间,他一手抓住,随手丢掉。 她们见惯探花郎微笑回礼,哪有见过姑衍烬这般孤傲无视,却没有让人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傻眼。 片刻,一颗突兀的石头从空中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重重砸在姑衍烬的肩膀上,姑衍烬收紧马缰,停下骥马,回头去看掉落在地上的圆润石头,眼神抬起。 一道身影埋没在簇拥的人群里,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骑马继续前行。 今日是天家携带家臣去玉华宫避暑,房惜念揪住前来找她的姑承允,给他机会认错赔罪,带她一同去避暑,姑承允本就要带她一起去,见她主动开口,自是乐得牙呲呲的。 姑承允要带房惜念一同坐上马车,但想到房惜念害怕母亲,转头带她去另外一辆轿车同好友一起挤挤。 玉华宫一到,房惜念拉着姑承允去找姑衍烬,姑承允这熊孩子本就有意撮合她和姑衍烬,一听到她这么积极找小叔,笑得双眼都快眯起来。 姑衍烬随同天家走进主殿,帝王往殿上一坐,后方双侧婢女朝对冰块扇动孔雀扇,香炉往外冒出丝绸般缥缈香雾,宫殿避暑地并不宽敞,以清凉舒适构造,四面通风。 许昇掀眼:“阿烬,你我也有两年未曾前来玉华宫相聚避暑。” 姑衍烬找个地方坐下来:“今日不就来了。” 许昇看他散漫,端过婢女备好的解暑茶:“你还是这样子,没有变。” “臣惯来不喜弯弯绕绕,承蒙陛下深明大义。”姑衍烬挡住婢女端来的凉茶,抬眼对上许昇的眼睛。 许昇低眉尝茶,转手将茶杯放下,不急不慢的开口:“深明大义,你可认为,在朝堂上是否好事?” “于臣子,不必畏手畏脚,可大胆上供便真言,于子民,你是明君。”姑衍烬抬首。 许昇点头:“不错,但如此深明大义,也难免会有些疏漏,比如那些存心不轨的臣子。” 一时间寝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此时门外传来婢子迎接公主的声音,姑衍烬漫不经心端起茶杯,低头喝上一口,一缕鲜艳儒裙走过,连同公主身后两位同样着身鲜艳的侍女。 姑衍烬起身,朝许昇作揖,抬头时,许昇身侧的公主朝他脸上瞧,迈着小碎步往兄长身后躲去,他不甚在意:“臣不便打扰陛下与公主相聚,臣告退。” 许昇摸了下公主的头:“留下用膳,好久没一起吃了。” “陛下厚爱,臣已有邀约。” 姑衍烬走远,许昇渐渐蹙起眉。 天空逐渐降下夜色,姣白圆月散下大片月光,驱散几许昏暗,姑衍烬走下玉台,脚踏鹅卵石径路,宋跃紧跟随后,同他走上一段距离。 宋跃:“烬王,你与晟王一事,天家是否有了猜测?” “晟王羽翼丰满,早就想反,不过等一时机而已。”姑衍烬看着头顶被惊飞的鸟,勾起不屑的唇:“陛下何等聪慧,怎会没察觉。” 宋跃蹙眉,看姑衍烬独身行走,月光拉长他的身影,身处暗夜修竹剪出的残影,那碎片的光像把犀利的剑无形横在姑衍烬身上,这条不归路,终是无法回头。 宋跃沉默了默:“烬王,今夜老太太与姑候爷,大夫人,小世子一同用膳.....” 姑衍烬脚步未停,拂开掉下来的竹叶,眼神微眯,转手接在掌心揉碎:“我知道了。” 宋跃跟过去,问:“烬王不去赴宴吗?老太太他们也 许在等你过去。” 姑衍烬闻言低笑,脸色一凝:“你话多了,宋跃。” 宋跃低头认错。 姑老太太对两位儿子有所偏袒,尤其对烬王格外严厉,漠不关心,倒偏袒定南侯爷,也更心疼。 介时有人送餐过来,姑衍烬踏进寝室,婢女将饭菜摆放好后退到一边,他站在餐桌前,手指放在桌面上,看着这些品相不好的三菜一汤。 宋跃扯唇:“怎么看起来不像是御厨做的?” 清蒸排骨干巴,清炒蔬菜叶子焦糊,虫草花炒肉黑干糊,也就乌鸡汤蛊还勉强入眼,宋跃越看脸色越复杂,这些菜怕是不能吃。 往常烬王会撤下这些菜,可不知今日为何,他居然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吃完。 等姑衍烬一走,宋跃好奇吃上仅剩不入眼的肉末,差点没晕厥过去。 宋跃大惊:什么鬼玩意,有毒! 躲在树后方的房惜念探出小半颗脑袋,露出一双如溪水洗礼过的夜明珠,接着从她上方探出大半身体的姑承允眨了眨眼,对下方的她说。 “惜念,你确定能行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不太对劲,我还在杏花村时,做饭可谓是一等一的好。”虽然做菜的时候手忙脚乱,把锅烧坏换了一个,但好在做出来的样子挺好看,绝对不会让人发现她做手脚。 姑承允见惯美味佳肴,对她的话有所迟疑,应是杏花村的特色,他立马开怀,全心全意信任,冲着她的后脑勺笑着夸。 “惜念心灵手巧,英姿飒爽,那菜做出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顶呱呱!”他举起大大的拇指头,抵在她的脑袋上。 房惜念脑袋一歪,小半身体探出桦树,差点没被姑承允给顶出去,纤细的手按在树上,抬头看向牙呲呲的姑承允,拿下他的手。 “嘘,等会小叔出来,会被发现的。” 姑承允点点头,拉着她往树后躲去。 站着站着从探着脑袋变成蹲下身体,到最后时间太久,房惜念坐在干净的位置,热得发慌,用手帕给自己扇扇风。 姑承允拿出折扇,给她扇风,力道大到她的睫毛跟着颤抖。 房惜念握住他手腕,示意他不用扇了,委屈得姑承允眼巴巴看着她,见她不直视他,脑袋凑过来,用他受委屈还溢出眼泪的一双眼睛,问她为什么。 “你为何不敢看我?你看我啊。”他喉咙一哽。 房惜念用手指推开他的脑门,哭笑不得:“你别凑我这么近,等会被人看见了,又得被误会了。” 姑承允眼泪一来:“撒谎!分明你嫌弃我了!” 这熊孩子,房惜念深呼吸,把他扒拉开后,转身去看里面的动静,不料对上一双修长的腿,再往上是劲实的腰线,青碧纹云衣袍随风拂起,触碰她的脸庞,鸦睫轻颤。 她看不清姑衍烬的脸庞,只觉他站在旁晚的昏暗里,像令人捉摸不透的修罗。 姑衍烬看二人举止亲昵,几乎快贴在一起,面无表情挪开眼,动身越过两人,跨步离去。 全程没有一句话,仅一眼神,便能让人屏住呼吸,等人彻底走远,房惜念缓缓跳动不已的胸口,眼神往那抹消失的身影看去,听见头上的姑承允叽里呱啦。 “小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姑承允一拳头打在掌心上,眼神发亮:“不就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惜念快去,打开小叔的心扉,让他倒在你的裙罗之下!” 宋跃看老半天,愣是没人发现,他轻咳一声。 姑承允摸摸后脑勺,一胳膊搭在宋跃脖子上,冲房惜念悲壮牺牲:“惜念我抓住他了,快去,争取来年为我生个妹妹!” 19. 第 19 章 房惜念一脚踩在他的脚尖上,痛得熊孩子捂脚原地蹦跶。 等熊孩子反应过来,一抬头,发现他香香的叔母不见了! 宋跃抱胸:“别看了,人早跑了。” 姑承允见他冷着一张脸,还要去找小叔,防止打扰房惜念去勾引小叔,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往后拉:“宋跃,都来避暑了还那么认真干什么,爷带你去玩蛐蛐。” 宋跃臭着脸,一掌推开他:“放开!” 月光之下,二人有来有回的推搡,愣是没让宋跃找上姑衍烬。 房惜念偷偷跟在姑衍烬身后,他走一步,她走两步,为防止被发现,手拿两只树枝挡在面前,对方一旦有停顿动作,她立马跑到假山后边躲起来,却没注意到,她躲进假山后,被风浮起一小片裙摆暴露了位置。 姑衍烬沉默看着,并未去揭穿她,渐渐眼中浮现几许意味,但这意味很快被来人打断。 房惜念再次探出脑袋时,原本还站在花园中央的姑衍烬已然不见,她拿着树枝走出来,一时有点儿傻眼,腿长走路这般快,眨眼间就没影子了。 她不信邪,估摸着就两条路,她往姑衍烬原本站的位置选,寻过去。 她正想着等找到姑衍烬,如何暗中给他使绊子,让他知道知道,她房家女儿不是那般好惹的,正恶狠狠的想,下一刻她看到什么,躲进花丛里,拿着树枝挡住头。 贵妇口中责怪:“你兄长得圣意外派,配合御史大夫暗中私访,以防当年惨案有漏网之鱼,你为何不随同大郎去?” 姑衍烬不作回答,垂下昏暗的眸,摆动垂沿的宽袖。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飞出去胡作非为,不再听母亲的话是不是?” “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兄长?” 姑夫人见他毫无反应,眼眶微红湿润,她低头抹去眼角的泪,面露失望,好像他是极为忤逆的不孝子。 姑衍烬笑出来,低哑声音透出无畏:“是啊母亲,我就是容不下他,他的生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二话不说给他一巴掌,清脆响声吓跑房惜念面前的萤火虫,树枝分开狭缝,让她更清楚看到姑衍烬不动如山的身姿,仅仅一巴掌,也没能低头半分。 这样偷听别人讲话不太好,何况她还亲眼看到姑衍烬被打,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在这偷听,自己吃不了兜子走,想到这,她鼓着心跳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他是你兄长,你怎能如此讲话,这就是你一直不归家的原因吗?”姑夫人气的手抖,懊恼怎么就生出这般刺头的儿子来。 姑衍烬对上母亲失望的眼睛,面色僵硬,他扯唇一笑,没解释:“不用三番两次提醒我,我知道他是我兄长,我和兄长是亲兄弟,根源血脉相连,母亲自小教导我,没忘。” 姑夫人一愣,看着他半晌,攥了下手帕:“娘希望你和大郎兄恭弟敬。” “母亲对兄长诸多忧心,儿子自小看在眼里。”姑衍烬低声几乎平静。 姑夫人脸色僵硬:“二郎,娘对你同样忧心。” 她看姑衍烬脸上多出来的巴掌印,试图摸向他的脸,却在空中停顿下来:“是为娘对你严厉些,但不代表我不把你放下心上,衍烬,多回家同母亲用膳,母子没有不同堂吃饭的道理。” 姑衍烬看她退缩的手,唇角勾起嘲讽之意。 他的嘲讽,刺痛姑夫人的眼睛,她声音颤抖:“二郎我...大郎自小体弱不能习武,你武艺高强却让人省心。” 姑衍烬面无表情听着,听惯这些话自是没什么表态,听不出情绪道:“母亲还有事吗?无事的话,回去早点休息。” 旁晚,姑衍盛陪同徐夫人一同下棋,回头瞧见母亲脸色很不好地回来,他起身过去把人扶进来。 “娘,你去找元盼,元盼是气你了?” 姑夫人面色憔悴:“他在怪我,心中有怨怼。” 姑衍盛思绪:“元盼自小不在你和爹身边,如今自是有了想法,我想他不会真怪你。” “你体弱不能习武,他打小身强体壮,一年半载落个水也不会生病,就算得了风寒,次日醒来便能好,如此让人省心倒让我忽视了他。”姑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凉茶,蹙起眉。 姑衍盛点头:“回头我与他多谈心便是,元盼需要家人关心。” .. 房惜念拿着树枝不断退啊退,退到一定程度,她拿手袖抹了下额头的冷汗,眼看四周无人,她起身赶紧走,绕到花园假山之地,迎面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来人的掌心扶稳她腰身,炙热灼烫她腰肉,她用力推开对方,忙往后退上好几步。 看清对方是谁后,房惜念一阵心虚,用树枝指着他:“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姑衍烬看着她,目光落在歪下去的树枝叶,再移到她惊慌的脸上,有意朝她靠近:“你要怎么不放过我?” 他立身在前,像一座耸立的山遮去月亮洒下的光,覆下他的身影,眼前陷入阴暗,房惜念有意和他保持距离,身前却能感觉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一呼吸,就是他身上独属的气息,清冽冷淡的。 姑衍烬夺走她手里的树枝,指尖在树枝上抚下,眼神幽深,目不转睛凝视她:“我对小打小闹没兴趣。” 房惜念深呼吸,壮起胆子斜视他:“谁和你小打小闹,你辜负我姐姐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就此算了的。” 姑衍烬动作一顿,姐姐? 房惜念瞥他一眼又一眼,树枝在他手中好生把玩,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怎地,肌肤浑然起了一阵麻感,她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头也不回的跑远。 姑衍烬看着她消失在夜晚道路里,放下树枝,凌厉侧脸隐入夜色里,看不清神情,他低眉,把玩手中的树枝。 宋跃一到,手里被塞进一支潦草的树枝,姑衍烬动身越过他:“去探房惜念最近和谁往来,”语调停顿,思绪片刻:“是否恢复记忆,恢复多少。” 宋跃看主子的表情,大概猜出房惜念那家伙又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此时,房惜念回到自己的小院,就看见姑承允被五花大绑捆在树上,看见她来,疲惫的眼睛瞬间发光发亮,溢出满满当当的泪水,特别委屈可怜的呜呜起来。 房惜念拿下他嘴里的手帕,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喊直把她逼退几步:“惜念,你怎么才来啊,我要被蚊子咬死了,你要是再晚回来,我就要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太吵了,她直接捏住姑承允的嘴巴,拍拍他的脑袋:“别吵,我给你解绑。” “呜呜!”姑承允睁着被拯救的闪亮眼,嘴巴被松开,也不闲着。 “怎么样,惜念,你成功勾引到我小叔没,他心情不好,你怎么纾解他的心情,是不是嘴都亲上了。” 房惜念手被气抖了,看着手里解开一半的粗绳,直接用力拉紧,哪壶不提哪壶,不说这个她就不来气。 “姑承允,你就是皮痒了!” “痛痛痛!祖宗,我错了我错了!”姑承允哽咽。 欺负他叔不成,还不能拿小的撒气,房惜念鼓起脸,一脚踩在树身上,再用力一拉:“还敢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给勒没气!” “嗷嗷嗷,不敢不敢了!” “我告诉你,我和你小叔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明白没!” “明白明白,你和我小叔不可能!” “我和你小叔有血海深仇!” “嗯嗯,血海深仇!” “什么?” 姑承允反应过来,扭身去看憋红脸的房惜念,还在用力的气喘吁吁,满眼惊愕:“什么血海深仇,我怎么听不明白。” 房惜念松开粗绳,看着眼前还在装傻充愣的姑承允,对他大失所望:“我一直以为,你把我当朋友,没想到你一直想利用我。” 姑承允差点跪下来发誓,他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发誓!” 房惜念揪过他的手:“那我问你,在我失忆之前,我们认识且关系匪浅是不是。” 姑承允一本正经,眼神看起来毫无破绽:“不是。” 撒谎撒太多次,连他都差点信了,只能先对不起叔母了。 他不说实话,那只能由房惜念自己去见证,半夜寂静,玉华宫几乎所有人熄灯歇下,锦衣卫提灯轮班上岗巡逻,房惜念需要避开他们的视线,偷偷潜入姑衍烬的寝室。 一切进行格外的顺利,顺利到她一出现,锦衣卫就消失了。 月光洒下,斜着窗贝透进姑衍烬的寝室,晕开一片光色,房惜念小心翼翼推开窗贝,提起裙摆爬上窗沿,探出脑袋去看里屋的人。 床榻上的男人好像听见动静,吓得房惜念赶忙躲在窗壁下,用备好的树枝挡在头顶,里头传来脚步声,走到窗户前就消失了。 房惜念下意识屏住呼吸,完全不敢抬头看,心跳在耳边打鼓,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她好怕被一墙之隔的姑衍烬听到,尤其是没关窗户,很容易暴露。 她憋红了脸,放缓呼吸,冷汗浸湿单薄纱衣,姑衍烬好像没发现她,把窗户一关,脚步走远。 房惜念重重松口气,暗自窃喜,她这么大的活人都没发现,姑衍烬也没那么厉害嘛。 她蹲在地上片刻,里面没动静了,她又爬起来去偷偷开窗,介时一阵风将手里的窗门脱离,单边撞回去,发出好大一声响,吓得她连忙蹲回去,把树枝挡在头顶。 姑衍烬翻身而起,再次来到窗户前,修长手指搭上快撞歪的窗门,意味深长来一句:“怪了,窗长脚了。” 等窗户再次关上,房惜念直接站起来,却不知她这一站,身影倒映在窗户上,在里头暴露得一览无余,她悄悄再次打开窗户,这次很顺利的跨越窗沿,脚尖触碰砖石,鬼鬼祟祟关上窗门。 她摸着黑转过身,接着月亮镀进来的光,轻手轻脚朝姑衍烬床榻走去。 结果一不小心踩在他的鞋靴上,脚一扭,重心不稳地扑到姑衍烬的怀中,他低声一哼,闻声她大惊失色,对上他眼睛瞬间,掌心捂住他。 她不知道‘姐姐’脾性,但应是温柔的,她软声道:“烬郎,一别数年,今儿我入梦来,你可觉打扰?” 姑衍烬沉默片刻,没有拿开她的手:“夫人要来,自是不会打扰。” 房惜念看他有模有样,一看还真那回事,半点没有做贼心虚的模样,不过教训人自是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循善诱之,再一击毙命。 20. 第 20 章 想要敌人露出柔软,放松警惕,首先房惜念豆腐嘴刀子心,降低敌人思维彻底陷入她的温柔乡,介时还愁让姑衍烬心生畏惧,对她百依百顺。 纤细的手捂在姑衍烬眉眼间,身后溢来浅薄月光,斜越她的身体,在他半张脸庞镀出一层光影,浅红薄唇略动,仔细一瞧,方才幅度倒像是她的错觉。 “你可觉得害怕?” 姑衍烬好似沉浸在梦中,炙热掌心覆上她的手:“我对夫人甚是思念,谈何害怕?” 他的手太烫,沿着他好似攻击的灼热袭来,她的身体逐渐紧迫,男人掌心完全将她纤细的手裹挟在其中,让她动弹不得,抽手不能。 他看不见自己,房惜念自然毫无顾忌地瞪他,说是思念,她看姑衍烬怀中何曾缺过美人,不过在欺骗被辜负死去的可怜女子罢。 房惜念脑袋放在他的胸膛里,另只手摸向他的心口,感受掌心下稳重跳动的心脏,她缓缓收紧手指,恨不得挖出他的心肝看看黑红。 为确保不让他有所疑心,房惜念绞尽脑汁,手在他胸口上轻轻一打,哼唧一声:“我就该让你害怕,让你时刻惦记我,想起我。” 姑衍烬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发出意有所指的笑声:“夫人怎讲?” “我让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爱惜身体,如果我让你害怕,让你想起我,我就一定来吓唬你。”房惜念何曾跟谁这般讲话过,虽说是假,但耳根难免发热,羞涩得脚足蜷起来。 姑衍烬唇角僵硬,不再一副放松而游刃有余的模样。 房惜念眼泪吧唧一掉,哽咽道:“只有你害怕我了,你就会好好吃饭,好好爱惜身体,哪怕我不在的岁月里,你也能照顾好自己,这些年你一直很难过吧。” 被覆在男人掌心下的玉手忽然紧迫,房惜念一顿,含着泪珠抬起眉眼,昏暗夜色里,没有烛光的支撑,背靠浅薄的月光,勉强看清抿下的唇。 房惜念一时间六神无主,他掠起唇角,炙热呼吸洒在她的娇容上,吐息一句:“让你忧心了,是我不好。” 她缓缓心神,看来没发现不是梦,房惜念继续温声咬字:“那你改吗?” 姑衍烬喉咙一滚:“嗯,改。” “明天开始,让我看到你的改变。”房惜念想想这句话不太对,她继续加一句:“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姑衍烬笑,笑得身子底下的胸膛一颤一颤的,房惜念有点懵,就看他迟疑一句:“如果没有做到,那该怎么办。” “我会恼你,日后不再来看你。”房惜念试探一句,这么说好像不太有说服力,正想着要不要改口,腰身搭上他滚烫手臂,身子不自觉僵硬起来。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爱自己。”他低声说。 房惜念要走了,说太多就怕露馅,她手心拍拍他的宽肩:“睡罢,我的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姑衍烬握紧她的手,低声蛊惑:“留下来陪我?” “人鬼殊途,我留在你身边太久,会吸走你的精气,我不愿。”房惜念心跳如鼓很是慌乱,胡编乱造一番。 姑衍烬沉默,便没强留。 见他真听进去了,渐渐睡沉,松开被他捂烫的手。 房惜念怕惊醒他,等他呼吸变缓好些时候,慢慢从他怀里爬出来,有了前车之鉴,她特别小心地越过鞋靴,摸着黑去打开窗户,提着裙摆爬出去,差点没摔翻出去。 她站立起来,在窗外探了下脑袋,去看床榻上的男人睡得安稳,慢慢将窗贝关上。 次日一大早,房惜念顶着疲惫的眼皮爬起来,但想起来自己借着姑承允朋友的身份来玉华宫避暑,出去会惹人闲话,索性躺回去,抱着冰凉丝绸被继续睡。 这一睡,天昏地暗,忽地木门被人推开,姑承允一大嗓门像河东狮吼:“惜念!起床啊!” 把她吓得连带被子坐起来。 姑承允一身鲜色衣袍跑进来,一把抓起还没缓过神的房惜念:“快快快,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房惜念瞬间来了精神。 姑承允面色着急,拉着她继续往外走:“去了你就知道了,快跟我来。” 房惜念一身单薄睡衣还没洗漱,先让他在门外稍等,她换好衣服后,跟着他一同前去,等到了地方,还怀着紧张心情的房惜念瞬间平静。 姑承允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指指点点:“惜念你看就是她,何玉兰多过分啊,我们受陛下恩典,陪同陛下前来玉华宫避暑,那谁也跟着来了。” 房惜念咬牙切齿,在他一句话下来后拳头硬了,她早就知道姑承允这不靠谱的说出来大事,能是什么大事。 她歪过脑袋,向上瞪他:“所以呢。” 姑承允吓得连连往后退,小声解释:“我就是...那个,不是把你当谁的替身,只是,我想给你牵线,把最好的男人留给你。” “你怎么不把自己牵给我?”房惜念哼了句。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人听了去,躲在暗处的人影迅速走远,而二人浑然不知,姑承允摸了下脑袋,左右看一眼房惜念在说气话,笑乐了。 “这怎么行,不太好吧哈哈哈。” 房惜念斜眼他,姑承允瞬间不笑:“如果你想的话,小叔会打死我的。” 二人对话实实在在传到徐夫人耳边,徐夫人脸色僵硬,玻璃流盏杯一放,果茶也不喝了,抬头看郑梅严肃的脸,一时有了头绪。 “少游自小让姑衍烬管得严,心中崇拜,想把好东西给他也是正常,不过看样子,那姑娘心里也是喜欢少游。” 郑梅皱眉:“我怎么看,像脚踏两只船?” “那她得有这种能耐才行,衍烬何等城府,由得她一个民女造次。”徐夫人冷哼一声,拿上扇子扇扇风:“少游不懂情爱,却心系她,到时候把人带回侯府就是。” 郑梅叹息:“世子怎么会有这种怪癖,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女人,不会学坏了吧。” 徐夫人沉思:“.....是该棍棒伺候了。” ... 躲在树底下的二人鬼鬼祟祟,一颗脑袋探出来后,接着下方又探出个脑袋来,房惜念蹲在地上,手抓着树身,看着不远处的凉亭下,一高一矮前后分站,也不知道在聊什么要这般久。 外人都说姑衍烬有多爱他的亡妻,房惜念可一点不信,真有那么爱,身边怎会出现其他女人,除非他是演的。 何玉兰干站在姑衍烬身后久到腿脚发麻,愣是没能说上一句话,她垂下脑袋,去看凉亭外的安彩无声鼓励,她深呼吸,往前迈上一步。 “衍烬,姨母在等我们一同去用膳.....” “那多没意思,干脆不用去吃,你让人通知我母亲一声,我们二人,独自用膳更好。”姑衍烬说到最后,颇为嘲讽之意。 何玉兰咬紧下唇,她垂下羞愧的脑袋,眼眶隐隐泛红,之前二人虽有距离,但姑衍烬待她还算留有薄面,如此她还抱有希望,一直不懈努力陪他度过四年,盼望他早些忘记房惜念。 如今,他是一点薄 面也不愿意给。 “这样不好,姨母她会难过,他希望你回去用膳。” 姑衍烬面色阴沉:“你在教训本王?” 何玉兰脸色苍白,踉跄后退几步,撞在石台上,摇头解释:“衍烬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你和姨母有间嫌.....” “我,最讨厌旁人哭哭啼啼,尤其在我面前哭。”姑衍烬蹙眉。 何玉兰被吓哭了,哽咽:“对不起.....”她转头慌慌忙忙地小跑离开。 安彩心疼死主子了:“小姐.....” 何玉兰摇头,手帕捂着脸哭着跑了。 就在房惜念面前而过,何玉兰没看到她,安彩却看到了,用一双好像房惜念使用奸计得逞后的恶狠瞪人,头也不回地跟着自家主子跑。 房惜念莫名其妙,她摸向和姐姐相像的脸,就没去在意别人。 姑衍烬好像没要追的意思,也不知二人为何总吵架,但也给房惜念乘机而入的机会,她先让姑承允拖住姑衍烬,她去庖厨拿几盘菜,偷偷猛猛下料。 姑承允刚开始还聚精会神,慢慢耷拉着脑袋,拿小树杈在地上画蛐蛐。 房惜念一回来,他眼神一亮,摆正姿态来回踱步,然后被她拉着走。 丫鬟通知姑衍烬用膳,姑衍烬挪步回寝室,房惜念和姑承允偷偷跟在身后,姑承允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跟上去就是了。 谁知道房惜念精心准备的菜肴刚端进去,不一会被丫鬟端出来,她心中大惊,难不成被发现里面下料了?! 丫鬟还在那里说:“烬王要昨天的菜,那是什么菜。” 他既然还挑剔上了,房惜念气鼓鼓撸起袖子,朝庖厨走去,差不离半烛香时间,房惜念做出两道菜,一碗瘦肉香菜汤,让人端过去。 丫鬟不同意,随随便便来个人做的菜有待考察,这要是端去给烬王吃,若是吃出了事,谁担当得起。 宋跃介时过来:“菜备好了吗?” 房惜念躲都来不及躲,对上宋跃瞥过来的眼睛,她弯下眉。 宋跃:“送过去,别耽搁时间。” 丫鬟暗暗看一眼房惜念,行礼:“喏。” 宋跃没跟过去,站在她身边一声不吭。 房惜念瞧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三十文给他。 宋跃伸手接过:“合作愉快。” 房惜念见他一走,跟了过去:“你是不是知道,菜是我做的啊宋兄。” 宋跃脚步不停:“嗯。” “那你会告诉小叔吗?我只是看他不爱吃饭,就想着他帮助我,我也想要回报他些。”房惜念跟着跟着小跑起来,但不小心踩到石头,差点扭了脚。 宋跃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笨死了,走路不会看路吗?” 房惜念瞅他一眼,笑起来:“哼,刀子嘴豆腐心。” 宋跃好想打自己的嘴。 房惜念回去时,没找到姑承允,但得到让人傻眼的消息,就是姑衍烬很满意她做的菜,日后在玉华宫,就由她来准备菜品,还要口味统一,不可参差不齐。 他不爱吃饭,是因为没人做出合他胃口的菜,而她恰好对上他的胃口? 等到了夜晚,房惜念看准时间,再次潜伏进姑衍烬的寝院,但他今夜还没睡,里头烛光还亮堂,她拿着树枝挡在头顶,悄咪咪蹲在一旁,连连打个哈欠。 她垂着脑袋,抱着膝盖贴脸眯眼,里头声音消失,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等他睡着,她在偷摸进去。 21. 第 21 章 寝室烛光一暗,连同熄灭窗贝溢出的光晕。 房惜念脑袋一抬,周围已被夜色彻底吞噬,借着夜空洒下的月光站起来,侧背墙壁,仔细去听里屋静悄悄的,应是彻底睡下了,她摸着黑,小心翼翼掀开窗贝门窗,还算熟练地翻进去。 她脚尖在空中试探,触碰地板踮了下,轻手轻脚站稳脚跟,从外把窗贝悄悄关上。 为防止出现昨夜情形,房惜念前来时拿上桂红薄丝带,摸着月光勉强看清室内环境,轻手轻脚朝着内室床榻而去,先是掀开垂落在地的纱幔,探进身子,放轻呼吸,去看床榻上的姑衍烬。 她放下纱幔,眼前要比纱幔外暗去许多,好在还能勉强看清路,她摸着黑慢慢走到床榻前,蹲坐在床头去看姑衍烬,发现他睡姿好生难评,可一点不规矩。 她从怀里拿出桂红薄丝带,轻轻绕过他的脑袋,贴在他的眉眼上,不轻不重只要轻轻一扯便能抽走。 姑衍烬察觉到她的靠近,掌心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夫人这是做什么?” 在问她为何给他蒙上眼,房惜念自是不会告诉他怕露馅,望着他疑惑的模样,转下眉眼,软声解释:“我模样吓人,怕是会吓着烬郎。” 姑衍烬想要摘下丝带:“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会怕,夫人未免也太小瞧夫君。” 房惜念吓得一慌,按住他炙热的手,往下一挪:“可我怕。” “怕什么?”姑衍烬反手握住她,房惜念面色一乱,看他紧闭眼睛,缓缓絮乱心神,见他没有怀疑反倒接受她的出现,她的胆子渐渐放大,沉浸被辜负的伤怀里。 “不想让你看到丑陋的我,我面色苍白,眼睛空洞,鼻子流血,嘴角也流血。”说到最后,她特别悲伤的嘤嘤一声,心想还吓不晕他。 姑衍烬沉默半晌,轻哂一声:“那真是挺有趣的,我还没见过这样的。” 房惜念瞪大眼睛,不曾想他胃口如此之重,光是这种描述平常人可要被吓昏头,哪有像他这样感兴趣的,她气呼呼,稳住瞪他的眼神,可不想他继续往下探究。 她娇嗔一句:“我今儿来,不是让你看我狼狈的样子,烬郎,你今日做出的改变,我看在眼里。” “承蒙夫人忧心,特入我梦,我自是不会辜负夫人的关怀。” 姑衍烬抬起另只手,摸向她的脸,房惜念侧过脸,他的手自然落在清凉纱衣肩膀肉上,他掌心滚烫,源源不断刺激她的感官,让她紧绷了身体。 他修长指尖,抚摸她的肩膀,意味不明:“只是,夫人可有什么奖励?” 房惜念傻眼了,他平日看起来还挺清心寡欲,旁人说他周身美女如云,仍然片叶不沾身,虽说她认定姑衍烬和何玉兰有关系,但没想到他私底下如此黏糊,还能对鬼存有心思。 她正要避开他的掌心,姑衍烬顺着她的肩膀沿下,攥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夫人向来不会拒绝我,如今甚是?” 房惜念不想暴露,硬着头皮应是,低头看他挪过双手,将她两只手一同握进掌心,男人掌心要比女子宽大,底下布满粗糙的茧子,渐渐裹紧,磨得她生疼。 鬼好像不怕疼? 房惜念睁着清澈的眼睛,愣是没有吭声,转移注意力的问:“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姑衍烬思索片刻,将裹挟她的手放在胸口中,透着怀念的声调蛊惑她:“自是夫妻之间的事。” 夫妻之间的事,房惜念意识到自己傻眼傻早了,不曾想还有这一出,她看着姑衍烬期待的等待,越发感到难熬,耳根要比脸颊热腾,蜷缩脚足要比思维想跑。 她绞尽脑汁,稳住想逃离的脚,神色颇有为难:“烬郎,我们不能。” 姑衍烬面露失落:“也是,你我分别之久,是有些生分。” 房惜念点点头:“自是生分,你换别的愿望罢。” “不行呢。”姑衍烬一口回绝。 房惜念瞪大眼睛,没想到他如此厚脸皮,半点没有羞耻之心,她是‘鬼’不怕也罢,既然还想跟她亲昵,实在孟浪得紧,也不怕被她吸走了精气。 她怒了一下,就怒了一下,差点被姑衍烬接下来的话打回原型。 “原是生分,自是要多亲近,你说是吧,夫人。” 她愁苦了脸,差点绷不住声音:“烬郎——” 姑衍烬没有个她拒绝的机会,替她应下:“就这么说定了,夫人不必怕吸我精气,我年轻气盛,有的是精气。” 房惜念心急如焚,还有点儿懵,本该是她牵着姑衍烬的鼻子走,让他心生愧疚,畏惧,但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的截然相反,姑衍烬不但没有愧疚畏惧,反倒想和她谈情说爱。 还对她吸走精气这件事蠢蠢欲动! 她抬起眉眼,无助看着悬挂垂下的纱幔,苦下脸。 说好循循善诱之,先解他的疑,再得他的心,后深入他的情感,再一击毙命。 怎么现在,感觉不太对劲,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但很快,姑衍烬没有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 “许久未得与夫人闺房之乐,先其言添乐趣,可还记得。” 房惜念深呼吸,硬着头皮应下:“记得,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望烬郎提醒?” 姑衍烬掠起唇角:“情意绵绵·闺中话。” 房惜念人傻了,直愣愣呆在原地,很想给他一拳头,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如此浪荡。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书,房惜念哪里看过,何况她还不认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说起来挺唬人,房惜念也就会这一句,以前在杏花村时,常常路过一村庄,村庄里有位貌美女娘,可惜疯了的,听闻她那情郎榜首高中,转头迎娶高官小姐,将她抛弃。 多年情意付之东流,女娘伤心欲绝,和五岁儿郎相依为命,结果在上山采药时被狼狗叼走, 就此受不住三番两次打击,疯了。 女娘成日哀怨叹息,嬉笑唱戏,手指一捻:“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貌似还把姑衍烬给唬住了,没有丝毫怀疑,让她继续念。 房惜念本就对他心存不满,还要对他说情话,自是不会依着他来,来来回回就这一句。 姑衍烬摇头。 房惜念眼前一亮,还以为他听腻了的。 姑衍烬不满:“不够感觉,夫人莫要害羞,不妨大胆些。” 大胆他个头,还要怎么大胆,她恼得胸口发抖。 但再怎么恼,她是不会前功尽弃的,离成功还差一小段距离。 房惜念脸红耳赤给姑衍烬说大半宿温声细语的情话,说到最后她眼神放空,脑子快冒出热烟,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甚是可恶,津津有味不说,愣是一点睡意都无。 再说下去,是要熬到天亮,姑衍烬见她不继续开口,面露失落:“夫人对我的情,只有这一点?” 房惜念快气到翻白眼,抖着手拳头都硬了。 貌似感觉到她的恼怒,姑衍烬先是怔愣一下,沉 默下来,房惜念害怕他发现破绽,娇嗔捶他一拳:“情话不易说多,说多腻味。” 姑衍烬一副觉得有道理的点头:“那今日到这里吧,劳烦夫人明日给我带来更多的惊喜。” 本来房惜念还累得发慌,但听他这般说,瞬间斗志满满,感觉目标一眼能望到头,倒时时机一到,她便不用如此辛苦,半夜爬他的窗。 房惜念把姑衍烬哄睡,等他一睡着,她马不停蹄地跑回去睡觉,一睡,睡到第二日午时,这次不是姑承允喊她起来,是宋跃来敲门,让她去做饭。 她还做什么饭,姑衍烬昨日那般折腾她,她能爬起来吃饭算不错了。 房惜念心有怨念,但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穿好衣裳,去庖厨随便炒几盘菜,蒸一鲜虫草排骨汤蛊,再猛猛放料,酸飞他,咸哭他。 再心满意足把三菜一汤放进宋跃的手里,让他送过去。 宋跃面色怪异,看一眼盘里毫无长进的菜品,唇角狠狠扯了下。 房惜念却误会他的意思,眨了下萌萌的眼睛:“宋兄是还没用膳,不嫌弃的话...” 不等他说完,宋跃如临大敌:“嫌弃,非常。” “为何!”房惜念这下伤心了,还备受打击,不过转念一想,她眼神一砖,亮晶晶的弯起:“宋兄是跟我客气吗,我们是朋友,不必客气。” 宋跃瞪她:“谁跟你客气,别乱来啊。” “宋兄何出此言,不过做盘菜而已,怎能说是乱来。”房惜念眨了下眼,颇为失落。 殊不知她的失落,在宋跃眼里就如邪恶年兽,专门来祸害人,他脸一臭。 “也是,宋兄山珍海味吃多了,自是看不上我这粗茶淡饭,我能理解。”房惜念继续说。 宋跃瞥她:“菜要凉了,我要走了。” 房惜念捣鼓蒜似的点头,嗯嗯两声,他一走,她也跟过去,眼瞅着宋跃脸色越来越严肃,她忍住笑意,蹦蹦跶跶跟在他身后,笑眯眯的同他讲话。 “宋兄为何不说话,为何看起来不愿与我多交谈。” 宋跃认为不回答她,是最好的选择。 房惜念见他冷酷一张脸,继续喋喋不休:“是因为怕旁人说闲话?不过也能理解,你未婚未娶,我一介离妇确实会惹起旁人非议,还是宋兄心细,这点都被你想到了。” 宋跃很确定,她压根没有恢复记忆。 “你为我着想,我很感激,所以晚间我备你一份。” 宋跃加快脚下速度:“晚间陛下设宴,你可以休息一同前去。”似是想到什么,回头朝她说:“女眷们在园亭赏花玩射箭,你若是无聊,可去参与一二。” 房惜念绽开笑容,点下头:“宋兄,还是你最好啦。” 宋跃头也不回的跑了。 家臣女眷集聚园亭,园亭靠湖,湖边有柳,柳下坐齐乘凉的官家小姐们,以及一群莺莺燕燕围在凉亭下,站在靠前两位身姿不凡的小姐比赛射湖,湖上飘荡不同颜色小木鸭, 一箭射中其中小木鸭,惹起莺莺燕燕一众追捧,再就是分别两色的打分牌一翻。 房惜念跟着她们一起鼓掌,寻得荫凉地方坐下来,但被一眼尖的丫鬟拽起来,见她面生,没好气的问她是谁的丫鬟,如此没有规矩。 房惜念说是姑承允的人,丫鬟上下打量她,见她身着打扮怎么不像是定南侯府的丫鬟,怕不是偷溜进玉华宫,勾搭主子来的。 丫鬟要她出示腰牌,房惜念没有,然后一群丫鬟围了上来,将她推出园亭。 22. 第 22 章 众丫鬟对房惜念虎视眈眈,她们主子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位相谈盛欢,身边有几位侍女丫鬟,她们心里门儿清。 眼前这位面生的女子,模样长得挺俊,睁着如涟漪波动的眼睛透着清澈,尤其看向她们这一群人,清风拂起她的鬓发,额前凌乱,几许慌乱。 “各位姐姐行行好,我不是偷溜进来的,不信你们派个人去问问定南候小世子。” 翠色衣的丫鬟翻个白眼:“你以为我们这些丫鬟想见小世子就能见到啊,行了,给你一条活路,这次放过你,你快走吧。” 房惜念赔笑,只能先走一步,但没走多久,身后盯着她瞧的翠色衣制止她,指着她原地跺脚。 “你这女子怎么听不懂话,我是让你进去吗,我是让你走出玉华宫!” “好歹好说你不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房惜念听着不生气,反倒认为这丫鬟还怪好的,回头朝她解释:“我去找小世子,我真是他的人。” 丫鬟们哗然。 介时一道嘲讽轻飘飘传到房惜念耳边,熟悉嗓音让她一愣,寻着声音看去,姑衍烬不知在树底下站多久,抱胸朝她看,面色冷淡。 不似昨夜温情似水,缱绻难舍,彼时冷淡不近人情,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多,难免想起昨夜,让房惜念脸颊泛热,蜷起脚足。 丫鬟行礼,姑衍烬摆手让她们退下。 等丫鬟面面向觎离开,剩下房惜念站在原地与姑衍烬对望,她眼神闪躲,藏在薄袖底下的指尖微蜷。 “房姑娘贵人多忘事,口口声声不会放过我,我这一来二去的等,也不见你如何不放过。”姑衍烬先打破略微僵硬的气氛,朝她抬眉。 房惜念按下心虚,挺起腰杆子:“小女一时气急,口无遮拦罢。” 姑衍烬盯着她看,黑眸幽深,泛出几许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但很快冷淡下来,不再与她过多交集,临走前提醒她一句: “在玉华宫,一言一行不比你的杏花村,胡乱抬身份没好处。” 房惜念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路过的丫鬟时不时瞅她一眼,低头窃窃私语,貌似在说她是姑承允的通房,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姑承允得知下面的人乱嚼舌根,特命下去,让她们闭嘴,但房惜念是通房这件事,在她们眼里是众所周知的事,遮遮掩掩反倒更让人坚信。 房惜念心悔,早知如此,应该自称烬王的人,姑承允那不靠谱的,唬不住人。 天家设宴,露天台上珠歌翠舞,香罗迷离,达官显贵早早前来落了座,身边则有侍女伺候,独独坐在最前方,与天家挨近座位的姑衍烬身后无一人。 房惜念在姑承允侍女们身后拐个弯,从达官们身后越过一层层纱帘,绫罗裙摆脚下轻快,一步步靠近姑衍烬,说来奇怪,座位以权位排列,越靠前,越权高位重。 几乎前头几位人人举杯含笑,交谈甚欢,听姑承允说,陛下器重的家臣不多,说得上名也就几家,除了姑衍烬,就是定南侯府,江周候,各三家中郎将,其他小辈小职。 她站在众侍女中,看着定南侯爷被众多官吏包围,应付不来,却满脸笑意毫无不妥之处,举止交谈间尽是礼数,一一应付周到,让人舒坦,无一偏袒。 反观孤零零坐在排列第一的姑衍烬,无一人上前举杯,哪怕有,也只是远远客气一二句便无后话,实在令人费解。 难不成真如书启先生所说,姑衍烬看似权势滔天,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实则早已被天家忌惮,仅差一步过错,便会满门抄斩,哦不,看样子是抄家,抄姑衍烬一人的家。 房惜念看向那日打他巴掌的姑夫人,正捂嘴与人说乐,她慢慢把视线落在姑衍烬身上,他正垂眸喝酒,也不知在想何事。 抛开辜负姐姐一事,她真有点觉得,姑衍烬真可怜,可怜身边无一人真正待他。 房惜念上前为他添酒,手捧青瓷酒壶,身姿微倾,纱帘在身侧轻轻浮动,而坐在主位的姑衍烬侧脸看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仅此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全程没有交流,更不曾看她一眼,酒喝完了就让她倒,也不吃口东西。 房惜念想想也不行啊,万一喝醉了,晚上睡得太沉,她如何继续托梦戏弄他,于是她主动拿起他的筷子,给他夹几块自认为好吃的菜。 姑衍烬目光往碗里一看,眉头一蹙,顺着她的手,往她清透献媚的眼神一探,对上他目光后,弯下星光斑斓的眉眼,他略起唇角。 房惜念还以为他会道谢,谁知道他很快抿下唇角,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去看露天台上跳舞的歌姬。 不对,透过歌姬扭动的身姿,对面斜下方不正是何玉兰。 她看向姑衍烬挪不开眼的模样,脸颊一鼓,小嘴悄悄吧唧两下,晚上和亡妻琴瑟和鸣,恩恩爱爱,白日和何玉兰你侬我侬,望眼欲穿,简直是个花心大萝卜。 房惜念推一把他的肩膀,姑衍烬神色一顿,好像不可置信看她,她皮笑肉不笑的提醒:“烬王别光喝酒,吃点菜。” 姑衍烬狐疑看她,但还是照做了:“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放过我?” 好不容易摆脱五侯七贵的定南侯大步走过来,见此一幕,大为吃惊,尤其看到房惜念的脸,手都抖了。 “这,这谁?” 姑衍烬瞥他一眼:“不认识,自己送上门伺候的。” 房惜念猛然看向翻脸不认人的姑衍烬,人都快傻眼了,他敢不敢当着姑承允面前说不认识她啊,坏蛋。 姑衍盛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一时看入神,姑衍烬面色不悦:“大哥,你这是?” 姑衍盛反应过来,面露抱歉:“失礼,我看元盼不抗拒这位姑娘的伺候,还以为.....” “不过是个小奴婢,愿意送上门伺候,何乐不为。”姑衍烬放下酒杯,一掌按在杯口上,脸上露出和姑衍盛相似的笑容来。 姑衍盛愣了,目光在姑衍烬面上狐疑一眼,渐渐展开眉眼,眼底欣慰。 他微笑:“元盼,你会这么想,也是好的。” 姑衍烬颔首。 他这般冷漠,换作旁人早意会到他的疏离,可姑衍盛是他的兄长,自是对他的冷淡视若无睹,顶着微醺的脸坐在他身边,轻叹。 “身边要有一二个侍女伺候,才像个样子。” 姑衍烬认真思索:“也是,我去跟大嫂说一声,大哥想要两位侍女伺候。” 姑衍盛按住他,皱眉:“胡说,我是在说你。” “大嫂温良贤淑,相信定会同意。” 姑衍烬常年习武,身姿挺健,哪是姑衍盛能摁住的,一站起来几乎成为众人的焦点,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五侯七贵,此时只剩露天台上的珠歌翠舞。 姑衍盛对上徐夫人望过来的眼睛,他猛喝一口酒,深呼吸:“你这...这,我走了。” 姑衍盛赌气一走,又剩下姑衍烬一人。 她还说姑衍烬怎的孤身一人,原是他故意赶人走。 房惜 念决定晚上一定不随他的愿,要狠狠折腾他才是,以报翻脸无情之仇! 手里青瓷长嘴壶没酒了,房惜念倒一半,就被姑衍烬撵去备酒,她在后方捣弄新酒壶,便听见几个小侍女嘀嘀咕咕。 “姐姐,你长得水灵,身段又好,等会你去烬王身边伺候,定能迷住烬王的眼睛。” 被夸的这位侍女,小脸一红:“别打趣我了,烬王不喜旁人在侧伺候,你们不是不知道。” 在左边的这位侍女提醒她:“柳柳,你没看到那个小奴婢,不也好好在烬王身边伺候,我还听见烬王说,主动上门伺候,何乐不为。” 两个侍女你一言我一句,成功把漂亮的那位柳柳打动,房惜念忍不住在她脸上看有多漂亮,仔细一瞧,确实有些姿色。 房惜念还没走,就被其中两位侍女拦住了路,看两位目的明确,她沉默了默,主动把酒让给她们,避免节外生枝。 两位见她识趣,没有为难她,把酒壶塞在柳柳手中,模样讨好:“柳柳,你若是成为烬王侧妃,可莫要忘记我们。” “对啊,到时候我们可要跟你一起吃香喝辣的。” 柳柳被她们说的不好意思,一脸羞涩,跟她们打闹起来:“你们太坏了,这还不一定的事呢。” 三人嬉笑后,便去送酒,这边房惜念手捧烤鸡,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还没看清情况,就看见柳柳红着眼跑过来,差点撞到她手里的烤鸡,一双含着泪花的眼睛对上她一眼,扭头捂嘴跑了。 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房惜念有点口渴,她想去后厨拿碗水喝,碰到何玉兰的丫鬟安彩,挑衅看她一眼,把能喝的水全端走了。 她想到姑承允,却被近来的流言蜚语给绊住脚。 介时,姑承允气呼呼冲过来,一把将她拉走:“惜念,发什么呆,祖母那表亲外甥女给小叔送温水去了。” 房惜念眼前一亮,眼神打着注意往下一转,拍拍他的肩膀,姑承允慢下脚步,回头看来,她笑着朝他勾勾手。 姑承允眼神新奇,脑袋凑过去。 二人窃窃私语一会,姑承允从着急变成了明白,等快到宴会前厅,二人很默契的分开行动。 房惜念一来,就看见何玉兰吩咐安彩将温水送到姑衍烬桌前,在外称是酒,其实是水是酒他们不甚在意,反倒让人在意的是,二人微妙的关系。 姑承允手提酒壶,拿上一杯倒好的酒前来,向小叔举杯。 房惜念把温水扮酒倒入姑衍烬的酒杯里,姑衍烬没说话,在二人面上扫一眼,举杯回应。 “烬王今日不胜酒力,让婢子来代劳罢。”房惜念抢过姑衍烬的酒杯,如愿以偿喝到温水,清甜水液润过她的喉咙,眼神忍不住一弯。 姑承允平日不靠谱,但照顾她这件事上,还是挺靠谱的,见她没喝够水,继续向她举杯。 房惜念继续喝,一杯接着一杯,发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面色怪异,她反应过来后,把酒壶一放,故作醉酒的踉跄。 “我...不胜酒力,恐不能代喝,我先退下了。” 她脑袋一抬,对上姑衍烬意味不明的眼神,她莫名一阵心虚,暗暗瞪他一眼,借此醉酒的名头退下,奈何这坏蛋不按常理出牌,前头她刚走,后头他跟陛下告退。 姑衍烬走在她身后,姣白月光拉长他的身影,她身后铺来一片阴影,往地上一瞧,是他的影子把她的光给挡住了。 “今日星空很美,我打算给你姐姐烧几本书。” 23. 第 23 章 房惜念脚下停顿,攥着轻薄如纱的袖衣,站在姑衍烬凑近的阴影下,她转过身,抬起苍白的脸,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他。 姑衍烬微怔,撇下眉眼,对上她快翻出白眼的眼睛,唇角轻哂:“怎么,有何问题?” “所以,你是我姐夫,但你就是装作不认识我,看我像个猴子被你戏耍,很好玩吗?”房惜念说完,眼眶溢出闪烁的泪花,实在忍不住内心极度委屈,语调尾嘤唔一声。 姑衍烬看着她,脸色古怪,冷声一句:“不过徒增烦恼,失忆对你来说是好事。” “才不是,你根本不懂,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娘,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是多么残酷的事,”一颗泪珠滑下脸颊,房惜念胸口发颤:“稍微运道差点,就会被坏人抓走,生好多个孩子,直到身体破败,被撵去干农活。” “你知道农活有多辛苦吗,还有那个生孩子,生那么多,万一遭不住就死了,我的人生就这么没了。” 房惜念眼泪越掉越多,从袖口里抽出手帕,在空中甩了下,往脸上捻一捻,泛红眼眶往下垂,哽咽:“你就没有想过找我,要是有找过我,我何须在外流浪。” 姑衍烬沉默半晌,似要张口说话,最后留在嘴边没有半句言语。 “我爹娘,更没有来找过我,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女娘,是不是看我是女娘,家里少个人吃饭,就无所谓了。” “你不会没人要。”姑衍烬蹙眉,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房惜念抬头看他,他垂下黝黑的眸,对上她的眼睛,眼底涌着难以分辨的思绪,莫名心头有点儿发烫,她眨下眼睛,最后泪花变成小珍珠掉下来。 “你,怎么会没人要。”姑衍烬再一次说,眉头皱得更紧。 房惜念捻着手帕,呆呆看着他:“那你为何不认我,你娶了我姐姐,就算你辜负我姐姐,但我也是你的小姨子,你怎么能对我视若无睹。” 姑衍烬眼皮猛跳好几番,深呼吸过后,他冷静下来,面无表情道:“你姐姐死了,我和你姐姐没关系,冒然将你接回家,对你我名誉有损。” 又是名誉,上回也是因为名誉将她赶出府,姑衍烬是有多在乎名誉啊,比姑娘家还注重。 房惜念瞅他一眼,咬牙切齿:“那也不是你辜负我姐姐的理由,你也不怕半夜时分,我姐姐入你房间,把你带走。” 姑衍烬给气笑了,挑着有趣的眉眼看她:“那我不能让她带走我,今夜你陪我一起,烧几本书给她熟读,背好了书再与我相会。”最后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房惜念脸色一慌,急了:“那怎么行,你怎么能如此过分,生前不珍视她便算了,死后你还要折腾她。” “你‘姐姐’喜爱读书。”姑衍烬笑。 在房惜念眼里,他的笑容特别邪恶,邪恶到让人拳头都硬了,她嘴唇一抖:“那不一定,说不定她现在不爱看书了呢。” “你怎么知道,难道她跟你说的?”姑衍烬往她靠近一步,神情变得严肃下来。 房惜念看他忽地靠近,呼吸微顿,眼神往他脸庞一瞥,见机会来了,她捣鼓似的点头:“是啊,她特意给我托的梦呢。” 她看到姑衍烬唇角往上扬,眉眼却不寻常的变幻,神色复杂,为了显得更真实,她叹息:“不过她没跟我说不爱读书,就是来见我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 姑衍烬沉默了,也不知道信不信,她有点紧张。 不过经过两天夜晚的相处,房惜念见他这模样,倒像是妥协相信了。 谁知道,姑衍烬朝她一笑,眼神微眯:“我看她挺空闲,看完我后又去找你,有这时间多读点书。” 房惜念:“.....” 介时宋跃抱来好几本极厚的本子,房惜念抬眼看去,差点没晕厥过去,整整有她小腿这般高,一把丢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地砖轻微的颤动。 房惜念僵着表情,人都傻了。 姑衍烬拿起最上边的一本翻看,眼神认真:“这些书我看过,想必你姐姐喜欢。” 房惜念深感半夜爬他的窗,假扮姐姐实在危险,索性放弃这条不堪重负的路,含泪挥手告别即将目的达成的计划。 “烧吧,既然烬王不和我攀上关系,日后我避开就是。” 姑衍烬:“我让你走了吗?” 房惜念回头看他,小嘴一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姑衍烬眼神一颤,似乎被她逗笑了:“你在玉华宫,只能听我的话。” “凭什么!”房惜念不服,眼神往上翻瞪他。 姑衍烬朝她努下巴:“不想吃香喝辣,在暑月享受清凉?” 房惜念咬牙切齿瞬间愣住,小脸往上一抬,往上翻的眼睛变得清澈透亮,盯着他轻微闪动,但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心动,恶狠狠哼一声。 “就凭这个,就让我原谅你这个负心人,对我视若无睹还假装不认识的混蛋?” 姑衍烬点头:“是我的错,后面这个我跟你道歉。” 果然是承认他负心的行为,房惜念恨死他了。 姑衍烬闭着眼,面色略微狰狞:“不过你姐姐的死,和我无关,她只是病逝。” 房惜念瞪大眼睛,想要争辩一二,显然姑衍烬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堵住她的话:“我和何玉兰没关系。” 她刚想说不信,姑衍烬气笑了:“有必要骗你?” 好像没必要,确实是没必要。 房惜念沉默,方才与他剑拔弩张,眼下像软下去的饴糖,让人不知所措,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倒还有点理直气壮。 姑衍烬转头去翻几张书本子:“现在就烧,相信你姐姐一定会喜欢。” 房惜念上前按住他的手,对姑衍烬摇头。 姑衍烬看她摇头晃脑:“头痒了?” 房惜念瞪他:“才不是,只是,只是觉得在玉华宫烧这东西,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定会忌讳降罚。” 姑衍烬看着她:“也是,宋跃拿走。” 宋跃直接搬走。 房惜念暗暗松口气,唇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得高高的。 姑衍烬目光往她脸上看:“书不是给你看,让宋跃拿走,你在高兴什么?” 房惜念僵住唇角,默默看他一眼,垂下脑袋,在他看不到的角落暗暗满脸抱怨,她摸了下脑袋:“你老眼昏花。” 姑衍烬轻哂。 房惜念隐约嗅到危险的气息拔腿就跑,身姿如燕隐入夜晚中,衣裙轻盈卷波,像慌乱逃窜的蜜蜂,惹急了还会扎人。 看着远去的身影,姑衍烬控制不住跟上一路,直到她回到屋子,急乎乎关上门,他勾唇,背靠摇树片刻,忽地意识到什么,脸色僵硬发冷,转身快步离去。 房惜念洗漱完,照常去找姑衍烬,熟门熟路摸准位置开窗,抓着窗棂半天,也没能打开窗门,一时间摸不准头脑,平日也不见他锁窗门啊,难道不怕热吗还关窗锁窗。 她捉摸半天,换了其他窗门也不见打开,再弄下去怕是要把姑 衍烬给吵醒,看一眼眼前窗门紧闭,她悻悻而返。 内室,纱幔垂斜,月光透进窗贝倾斜而入,姑衍烬岔开双腿,掌心紧攥膝盖,在那抹倒映窗贝的影子离去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紧缩眉梢在这一刻展开。 他看着窗贝许久,蜷紧指尖渐渐松开,躺下后却辗转难眠,睁眼睁到天亮。 房惜念也不知发生何事,从一大早便瞧见姑衍烬摆着一张冷脸,面不改色在她面前走过,中间还瞥她一眼,眼神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人打心里不太自在。 难不成昨夜将他吵醒,让她暴露了? 房惜念啃着姑承允送来的肉包子,她悄悄跟在姑衍烬身后,为防止被察觉,她从梅花树上折一根树枝挡在脑袋前,只要他回头,就挡住脸。 滴答一声,水珠湿润的打在面皮上,房惜念吃掉最后一口肉包子,鼓着脸颊,将树枝高高举在脑袋上往前跑,快追上姑衍烬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一起跑去躲雨。 “姐夫,下雨了,快跟我去躲雨。” 姑衍烬骤然沉脸,推开她的手。 房惜念莫名其妙,转头看他沉着一张冷脸,眼神直视前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在方才拉着他走一段路,前面就是凉亭,她拿着树枝挡雨,好些步跑进凉亭下。 姑衍烬站在雨幕中,细密水珠流下他难以遮掩凌厉透着硬朗的脸庞,抬起深邃的眉眼,不见他走上来。 房惜念用手帕捻下面容,见他不进来,心里泛起奇怪,她弯起眉眼:“怎么了姐夫,你在害怕我吗?” “别乱叫。”姑衍烬看着她,眼神复杂,唇角扯了下。 房惜念看他被雨水打湿了鬓发,连同浸透单薄衫衣素袍,衣袍紧贴他过分挺拔的身躯,肌理紧绷分明,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她只好跑下凉亭,抓起他的衣袍,强拉硬拽把人带进凉亭下,她拍拍脑袋上的水珠,还有狡猾的水珠沿着她头皮往她眼睛里掉。 姑衍烬从她身边离开,她停下拍水珠的动作,抬头看去,只见他脸色不好的坐下来,也不管衣袍是否在往地上滴水,她看等会得滴成小水洼。 房惜念不理解他为何要被雨淋,左右看他一眼,决定在他身旁坐下休息,刚才跑了一路,现在腿脚正酸疼呢。 谁知道她刚一坐,姑衍烬直接站起来,硬着一张脸写满抗拒她的靠近,房惜念仰头凝视他,在昏暗雨天里,她的眼睛依旧清透明亮,稍稍往下一转,动身站在他身旁。 姑衍烬好似如临大敌,脸色比方才还要阴沉,吓得房惜念往后退上一步,他的眼神往她脸上一扫,动身便要离开凉亭。 凉亭外雨势过大,根本不合适回去,房惜念连忙抓住他的衣袍,男人身躯一震,脚步未停,她着急地跑到他前头,喘口气息。 “我很想知道姐夫为何躲着我,即便我和亡姐模样相像,也不至于让姐夫如此避而不及。” 姑衍烬抬起手指,点点她的脑瓜,似是快压抑不住,他深呼吸:“真想看看你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说我亡姐病逝,并非你辜负,为何还要躲着我,难不成我还是个洪水猛兽?”房惜念拿下他的手,曾经所有猜测的理由,在这一刻不堪一击。 她不明白,想了千千万万理由,终究抵不过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 他的包容,他的照顾,有何意义? 只是因为她是亡姐的妹妹,他在尽责任的照拂,既然没有对不住姐姐,那为何还要躲着自己。 24. 第 24 章 “这么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 姑衍烬低眸看她,半阖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你太聒噪了。”他声音往上调,却难掩放轻:“在我这里,只有死人才能安静。” 房惜念瞪大眼睛,对上他不似玩笑的眉眼,腿脚顿时发软,她缓缓急速跳动的心脏,往后一退,脊背撞上冰凉的石柱,斜着眉眼看他,唇瓣发白。 “你别吓唬我,我怕。” 姑衍烬轻笑,似是起了逗弄心思,抬步朝她靠近,一步一句:“怕就对了,我这人脾气不好,不喜旁人聒噪,更不喜旁人存有欺骗戏弄之心。” 房惜念咽下干涩的喉咙,仰着高高脑袋,迎面对上他覆盖而来的身躯,以及他低垂眉眼,挑起阴鸷之意,她傻眼了,胸口鼓起剧烈的跳动,抓在柱身上的手收紧,慌得脑袋空白。 “我何时骗你,骗你何事,你得说个明白。” 姑衍烬正要戳穿她的谎言,视线控制不住朝她因恐慌而颤动的唇,粉嫩鲜润,他顿下眼。 房惜念见他不答,眼神微亮,反客为主道:“说不出来还想污蔑我,姐夫你这样是不对的。” 姑衍烬眼神往上挪,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对上她因得逞而亮晶晶的眼睛,攥紧修长的指尖,看着她沉默。 凉亭四面透风,半垂竹帘,但仍有细雨漂浮进来,打在离得最近的房惜念脸上,姑衍烬比她高出太多,如桦树挺拔,定是没感觉。 而二人蓦地沉默,几步外雨幕纷纷,淅淅沥沥的雨珠四溅,连空气都变得潮湿,房惜念站在他的面前颇为几分窘迫。 房惜念垂下毛茸茸的脑袋,头顶仅一枚木钗,看着裤底的脚尖,打破此时的沉默:“那,那我便不做打扰。” 她动身越过他的身体,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大不了回去泡个澡,她深呼吸,一鼓作气地往外跑,但还没跑两步,手腕忽地一紧,随着这股力量,她的身体往后倾斜,撞上僵硬的肉墙里。 腰间横来手臂,将她扶稳,房惜念低头看他结实的手臂,再抬头看他略微急促的脸,顺着她的视线望来,脸色难看。 “没看见下雨吗?还乱跑。” 房惜念心口委屈,暗暗瞪他一眼,小声嘀咕:“你嫌弃我聒噪,我自然要跑啊。” 姑衍烬怀里一空,连同心口处跟着空去一片,他抬起黑眸,去看她躲避的举动,微蹙眉:“但没让你去淋雨。” “可是我怕啊,姐夫脾气那么臭,万一我被你吓晕过去,这里没有别人,地上湿哒哒的躺下去肯定受风寒,外面又在下雨,风一吹就要被雨淋。” 房惜念离他更远了。 姑衍烬闭上眼,平息拥堵的胸口,睁开还算温和的眼睛,用不那么吓人的语调:“是吗,我在你眼里,这么糟糕?” 也没有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房惜念认真想了想,她凑到姑衍烬面前,扬起干净的脸蛋,弯下亮晶晶的眉:“不哦,姐夫,虽然你脾气臭,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啦。” 姑衍烬深呼吸,鼻尖涌来少女软绵的清香,虽软绵却让他感觉那么强烈,像温柔的风攻势沾满他整个胸膛,将他往后逼退,他喉结滚动,垂下眼眸。 “最好?房惜念,那就认为我是糟糕的。” 房惜念狐疑看他。 姑衍烬对上她清澈如洗礼过夜明珠的眼睛,他抿下唇,表情不显:“糟糕的人,不会是好的。” 房惜念感觉他周身蔓延一股压抑,沉甸甸好似没有生命该有的活气,她莫名感到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低眉转了下眼睛,摇鼓似的撇脸。 “姐夫,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不是一个糟糕的人。” “可你怕我,不是吗?”姑衍烬看她略微迟疑的脸,他哂意:“能让你害怕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房惜念皱起脸,抬起认真的眸:“我不怕你。” 姑衍烬看着她,唇角微僵:“不怕?” “对,我不怕你。”房惜念直勾勾看他。 姑衍烬视线与她交融,这下换作他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介时一阵携带雨珠的风涌进来,二人衣袍摩擦,抬手不经意间触碰到柔软,且冰凉的触感,他身躯一僵。 他避开时,迎面对上涌来的风,他沉默揉捻进异物的眼睛,柔软捧住他的脸,香气扑面,以及她凑近的唇。 他半阖眼睛,凝视她嘟起的唇瓣,声音僵硬:“你在干什么?” 房惜念在证明不怕他,默默看他抗拒的脸,说出来可能原地摆脸色,她嘀咕:“我看你揉眼睛,想着帮你吹一下。” “不用,离我远点。”姑衍烬握住她的肩膀,柔软捏在掌心是属于少女的温热,他忍着颤意将她推远。 好嘛,离他远点就远点,谁让他是姐夫呢,而且她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身为男子爱名誉,那她身为女子不遑多让。 房惜念见他心情不是很好,没有触霉头的猎奇心理,想想方才跑着来躲雨还站这般久,此时腿脚酸软,索性在一旁的石凳子坐下来,脑袋往桌面上一趴,感觉有点湿,用手肘垫在下面。 姑衍烬看着她,她圆滚滚的脑袋仅一枚木钗别无装饰。 雨幕渐小,宋跃撑伞从雨雾中走来,脚步声引起趴在桌子上的房惜念注意,她脑袋一抬,恰好对上匆匆走进凉亭的宋跃,一身带着潮湿气,手里拿着素雅的油纸伞。 宋跃收到命令,把油纸伞递给房惜念:“我们该走了。” 房惜念眼神移到姑衍烬身上,宋跃侧身一挡,隔去她的视线,随后姑衍烬撑伞走进雨幕中,渐行渐远。 有了伞,房惜念也离开这四面透雨的凉亭,回到屋子,浴室帘子浅浅冒出热雾,她探头去瞧,浴室不知何时备好的热水,彼时可以褪去衣物,好生洗去一身寒气。 纤细手指挽过温热的水,她看着倒映水面的娇容,弯下眉眼。 另一边,姑衍烬回去路上,迎面遇上许久未见的老熟人,户部尚书刘宇,上回陛下设宴,他称病未去,今天二人却碰上了面。 刘宇显然没想到会在雨后与这位煞神碰面,脸色一僵,弯腰作揖。 姑衍烬抬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刘宇识趣的退避路旁,直到他走远了才敢直起身体,抹去额头的冷汗。 宋跃见姑衍烬脸色平静,心下有了预感。 姑衍烬笑了:“宋跃,这个刘宇,我想杀了。” 宋跃瞅他一眼:“无凭无据,会惹陛下不快,加之他是晟王的人,你和晟王关系匪浅...” 姑衍烬抬起掌心握紧,眼神闪过冷厉:“看他不爽,这理由够吗?” “可你不明不白把刘宇杀了,别说陛下,晟王必定对你心生芥蒂,到时不好收场。”宋跃说到最后,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 晟王早在几年前有谋逆意图,和姑衍烬赤是一条船上关系,唇寒齿亡,将晟王的人赶尽杀绝,把人逼急眼,提前谋逆杀进长安城, 将会是一场杀戮浩劫,到时候苦的不是那些达官贵族,是百姓。 而且晟王势力庞大,再惹怒晟王,恐生事端。 姑衍烬无所谓,一来杀了右侯卫侍郎,二来没收右侯卫辛苦培育的死士,愿意臣服便收,不愿便以最残忍的手段摧毁。 晟王消息灵通,很快得到消息,姑衍烬一两句便让他不再涉问,二人关系早已焊死在一条船上,所谓晟王死,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姑衍烬这人呢,要杀一个人,不会留他活到明日清晨,宋跃拦不住,只能为主子打起掩护,避免让人猜出端倪。 雨天,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 一抹身影鬼鬼祟祟撑着雨伞从小道路经过,她照常来到姑衍烬的院子,先去观察里面的人是否熄灯歇息,再探手去扒拉窗门,窗门往外轻挪,她眼前一亮。 她熟门熟路爬上窗门,脚尖掂上里头的小榻,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将窗门关上,今日乌云密布,半点不见月光,室内更是被昏暗包围。 她看不见路,伸出双手摸着往前走。 姑衍烬正准备出门,便看见一小身影扭着身体走过来,他站在原地,垂下不明意味的眸,直到她的手快触碰他胸膛,他悄然往后一退,只要他想,便能让她清楚感知他。 外面再次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房惜念不知道,被黑暗吞噬的夜晚,在姑衍烬的寝室,她每走一步,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往后退上小半步,手指触不触的胸膛,纱幔大幅度挽起,房惜念越过瞬间覆在她的身上。 房惜念毫无察觉,只认为她的走动,带动柔软的纱幔。 姑衍烬半阖眼眸,直至‘被’逼退床榻,他轻轻倒入床榻上,双手展开,仰头看她俯身而来的身姿,微眯下眼。 冰凉纤手覆盖他的眉眼,他顺势闭上,房惜念拿出怀里桂红薄丝带,他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她亲手为自己覆上清凉透着女儿香的薄丝带。 姑娘家软绵的呼吸,像朵香甜的云,缓缓扑向他的脸庞,轻挠他的皮肤。 姑衍烬下意识放轻呼吸,有意避开,但她凑近的软香,与他的呼吸纠缠,能清楚感觉到胸膛上的软躯里细微跳动的心脏。 夜晚降雨,本应清凉舒适,却无端让人感到灼燥,连带呼出的气息都那么滚烫。 房惜念系好薄丝带,指尖抚过他的耳廓,顺着摸向他粗糙的脸庞,她微微一愣,没忍住多摸两下,平日看起来挺好的皮肤,怎么摸起来像小细沙。 姑衍烬握上她手腕,无声阻止她的抚摸:“夫人昨夜未入我梦,我甚是想念。” 房惜念本来不想来,一来下雨二来路上湿哒哒,回去还得重新沐浴,好生麻烦,但想到这件事因她而起,总要有个结尾,免得夜长梦多暴露了去。 扮演姐姐次数多了,房惜念得心应手,很快入了状态,她垂下眼眸,温声细语:“烬郎,我此次前来,是为告诉你,日后我不能再来见你。” 姑衍烬停顿,宽健身躯一动,往她靠近几分:“为何,可是为夫哪里做得不对?” 房惜念心怀不舍,按住他的肩膀,很是难过:“烬郎做得很好,你对我妹妹也很好,我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希望我走后,你能帮我妹妹恢复记忆,找到家人,满足她找负心汉的愿望。” 姑衍烬透着薄丝带看着她,握在掌心的软手往怀里一放,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似是不明白。 “走?你要走哪里去。” 25. 第 25 章 他反应有些平淡,但房惜念只顾着快些摆脱这场错误的开始,并未去注意。 “我——”房惜念哽咽,趴在他身上轻轻抽泣,婉转凄楚,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抬起脑袋:“烬郎,我离开后,不会再来入梦,你可莫要忘记我。” 黑夜中,身下的姑衍烬沉默不语,好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对我来说太突然,夫人可愿解释一二。” 所谓做戏要做全套,好人做到底,房惜念自是不会让他察觉破绽,抱着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她嘤唔两声:“你我天人两隔,长久下去对你不好,而我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 男人气息扑向她的脸,她伸手捂住他的唇,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温声继续:“烬郎,我想要你好好的,健康的,长命百岁。” 姑衍烬笑了,笑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他低声说:“可是夫人,要做到这些,好难。” “没有可是,难只是一道可以击破的脆墙,是眼前迷惑你的纸老虎,烬郎,我知道你很辛苦。” “但能不能,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房惜念温声细语,却不容他半点儿自我伤害,哪怕身处黑暗,也能让人感觉到她温柔坚定。 姑衍烬自小被父母扔去军队野蛮生长,挨打流血是成长上的馈赠,重伤卧床是弱者的归属,他的童年,几乎是暴力与血腥,被打趴下就要站起来,站不起来那只能等待被打死。 没有人告诉他,这是辛苦。 他把这些当作必要执行的任务,是为他人而生的目标。 健康,长命百岁,是很陌生的词句。 这位笨姑娘,却要他健康,长命百岁。 姑衍烬不理解,难以接受或者去吸收她的观点,一个陌生的,让人看不清的说法,将他团团裹挟却不让人生厌。 他的眼睛,隔着薄丝带看着她,凝视她,练武之人,眼力耳力自是超乎常人,体魄甚是。他能清楚描绘出她娇柔的轮廓,呼吸时,圆润胸口一起一伏,无一不透出她的柔弱。 这份柔弱里,蕴含坚韧的力量。 “好。”他答。 夜色中,房惜念听到他的回答,弯下眉眼:“我会保佑你,保佑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姑衍烬听后,似乎没有停顿,发出还算愉快的笑声:“好,那我就等你保佑我。” 房惜念很认真点点头,发出嗯嗯声,相信她的口头承诺,在天上的姐姐能听见她这个妹妹留下来的摊子,然后等着姐姐来收拾。 外面雨停,她见时辰差不多,推推身下的姑衍烬,软声不舍:“烬郎,我要走了,你快些睡吧,睡醒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姑衍烬沉默,良久他开口:“一定要离开我?” 房惜念还想着回去不要湿哒哒,嘴上没轻没重的不舍:“烬郎,我没有办法,我也舍不得你,一想到要离开你,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姑衍烬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动唇:“那就不要离开。” “不离开,对你不好,烬郎我爱你,我不想你受伤害。”房惜念说完,脑袋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不太平稳的心跳声,放在他肩头里的手心轻拍,企图将他哄睡。 “如果原因是这个,那没什么好怕。” 姑衍烬第一次将掌心放在她的腰肢上,像是怕她会离开,滚烫掌心往下一摁,收紧在怀,他侧过头在她耳边呼出灼热的气息,一字一句让她僵硬了身体: “你夫君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之年,有的是精气。” 房惜念颤了下右耳,耳廓被烫出的热意蔓延至脸颊,她心生着急,不好有变数,她忙着找补:“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然而姑衍烬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手指挽过她掉落的青丝,圈起她一阵细麻,追问:“夫君不懂这些,夫人可愿意细说?” “天机不可泄露,说了你会有危险的。”房惜念故作镇定。 姑衍烬笑:“我死都不怕,还会怕危险?” 房惜念看着他好想骂人,她撇撇嘴:“你不怕,我怕你有危险。” 姑衍烬不玩她的青丝,改玩她的脸颊,用他修长的手指抚摸她的脸:“没事,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变成鬼鸳鸯。” 那还得了,他要是死了发现是她,不是姐姐,岂不是要找她索命。 房惜念光是想便起一身鸡皮疙瘩,害怕得不得了,她开口阻止:“那怎么行,你现在还年轻,不能死。” “可你要离开我。”姑衍烬垂眸。 房惜念急的汗流浃背:“我那是不得已。” 姑衍烬躺平身体,掌心从她的腰肢顺着往上握住肩膀:“无碍,其实我有个办法,将你留在我身边。” 房惜念心有不好预感,小心问:“什么办法?” “我让曾裕将你魂魄困在容器里,让你日夜待在我身边,可好?” “不好!”房惜念害怕他来真的,几乎尖锐的拒绝。 姑衍烬疑惑:“可是夫人很爱我不是吗,因为离开我而心痛不舍,我也是想出这等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何不好?” 因为她是假的,不是真的,当然不好,她总不能以假乱真,真把自己给赔进去! 那,那太吓人了。 房惜念悔恨方才把话说得太满,早知道就说不爱他好了,现在他还想把自己给弄死,她好委屈的嘤呜一声。 “容器可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换个地方,比如色彩亮一些的坛子?”姑衍烬忍住笑意,抬手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看清她可怜兮兮的脸,动作一顿。 是她硬要招惹他,为何还要委屈。 她很爱他,不是吗。 既然爱了,他也不能辜负这份情意,那就让他短暂的放纵,日后等她腻了再让她走便是,他会松手的。 房惜念快吓傻了,呆愣愣让他摸脑袋,就像面临危险装死的软兔子,她声音一颤:“对,不舒服,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自由。” 姑衍烬故作思考:“那这样一说,不能把你装容器,也不能限制你的自由,那只能麻烦夫人日后每夜来入我梦,以解相思之苦。” 房惜念感觉,她若是再拒绝,搞不好姑衍烬真去找那位道师长,将她的魂魄困在容器里,然后她就死了。 她害怕得捣鼓蒜似的点头:“嗯嗯,好好好,只要我得闲空,自是会来入烬郎的梦。” 房惜念有了主意,先勤快入梦,再隔三差五来入梦,久而久之不入梦,渐渐他便会忘记这件事,对亡姐不再执着,过好他娶妻生子的富贵日子。 姑衍烬蹙眉:“得闲空?你一个鬼能做什么,是王府省你吃喝了?” “这倒没有,”房惜念被吓一跳,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出来他对此很不满,她眉眼往下一撇,温声哄:“那也不能日日来入梦不是,这很耗费你的精气~” “借口,我看你是懒。”姑衍烬。 房惜念瞪大眼睛,从他怀里出来,合着继续下去她还不能脱身,若是出了点意外,暴露了身份,以姑衍烬 这古怪脾气,不得把她扒皮抽筋,以解羞辱戏弄之气。 她坐得挺直,细细一想,话不能完全被他说满,好的坏的被他翻来覆去的炒,那她还能不能成功脱身了。 “我懒,我夜夜不远百里的飞来找你,那么辛苦的...嗯,辛苦入你梦,你嫌弃我懒?”越说,房惜念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想到等会回去还要洗澡,声调更为委屈。 姑衍烬看她说的理直气壮,相对比平日吃完躺,躺完吃,吃完继续躺,能日日前来爬窗,是不懒了。 房惜念见他默认,还在认真思考,一时备受打击,她小嘴一撇,不忘保持亡姐的温柔性格:“烬郎是嫌我了?若你嫌弃我,我日后不来就是。” 她手一拂,轻纱柔软抚过姑衍烬的脸庞,卷过少女的甜香,她正要起身,手腕忽的一紧,重新坐回床榻上,身旁窸窣一声,姑衍烬宽健身躯几乎向她贴近,比他身体先到的是他灼热体温。 “生气了?”姑衍烬倾斜上身,朝她靠近。 房惜念垂下脑袋,恶狠狠瞪他一眼,转念一想,眼下不就是白白送给自己一个好理由,她凄苦:“你且睡去罢,就当我没有来过。” 她把人按回床榻去,奈何还没用力,纤手让他掌心攥了去,她脸色一急,想要往回抽,反倒被他攥得更紧些。 他呼出热气,似是困惑:“可我就在睡梦中,如何再睡?” 房惜念脸一僵,他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差点露馅,她拳头不轻不重打在他的胸口上:“莫要岔开话题,我知烬郎与我生分,如今倒嫌上了,我虽与你有缘无分,但绝不受这等委屈。” 姑衍烬差点笑了:“原是夫人告诉我,我与你生分了。” 房惜念傻眼了,怀疑他没有听明白她的话,想要把手抽回来,手一紧,他粗糙掌心底下的茧子磨人得紧,她咬咬唇:“做什么,我并非与你说这个。” 姑衍烬沉默了下,似是在思考,没有松开她的手:“我知道了。” 房惜念动作一顿,扭头看他,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心跳打鼓的跳。 “明日,我让人烧几个纸人,外加黄金驾车,十匹宝马,日后夫人来看我不用劳累辛苦,只需坐马车,有仆人搀扶便可。”姑衍烬面不改色说完,在看不清脸的夜幕里,认真等她的反应。 房惜念只觉脊背发凉,人都快被他吓傻了,她鼓着脸颊,连忙摇头:“我,我不需要这些。” “不需要?夫人可是嫌弃太过简陋?”姑衍烬再次陷入沉思。 房惜念急出冷汗,抓住他的手,绞尽脑汁说好话:“烬郎,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只要你吃好睡好,身体康健,照顾好自己,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能感觉到姑衍烬在注视她,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快她要被他下一句惊得想出逃:“等回去府中,我让人把你的坟头迁进落梅阁。” “这不好。”房惜念好像看到姐姐在向自己招手。 “有何不好,说来听听?”姑衍烬挑眉。 房惜念睁眼胡说八道:“我住得好好的,挪我做什么,人和鬼怎么能住在一起,你不知道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姑衍烬好像比她更会胡说八道:“我年轻气盛,死了也好,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能与你这般融洽,也足以。” 房惜念胸口发颤,倾身靠近他,指尖抵住他的唇:“我不许你这么说。” 指尖底下的薄唇发出笑声,听在耳边泛起热。 “笑什么!不许笑。” 26. 第 26 章 姑衍烬将人搂进怀里,柔软娇躯猝不及防撞进他结实的胸膛里,双手紧攥他的肩膀,不自在的紧绷身子,想要从他腿上下去。 姑衍烬摁住她:“别动。” 房惜念脸颊泛热,紧紧攥住他的衣领,紧张得手心溢出汗:“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姑衍烬明知故问,在她耳边呼出若近若离的气息。 房惜念回避耳朵,一时分不清是他做梦,还是自己在做梦,着急想要从他怀里出来:“我,我不习惯这样。” “怎么会不习惯?”姑衍烬反问,语气开始疑惑。 房惜念一紧张,脑子一热:“因为我们生分了,不像以前。” 她感觉姑衍烬看来的眼神渐渐变得灼热,好像看见他抿起唇笑:“看来是要多亲近。” 她窘迫,悬在床榻边边的脚趾一蜷,懊恼得紧,也怕他来真的,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话还没到嘴边,脑袋上的男人问她。 “你觉得呢,夫人?” 房惜念要哭,但怕他发现破绽,只能硬着头皮问:“我们这样还不算亲近吗?” “你我夫妻,就这怎能算?”姑衍烬忽然靠近,他呼出的气息连同身上独属的味道一同变得强势浓烈。 身体躺下来瞬间,房惜念连滚带爬窜出他的手臂间,惊慌失措差点摔倒在地,听见身后传来姑衍烬的轻叹声,她僵住身体,回头看他搀扶额头,随意坐在床榻上,抬起薄丝带蒙住的眼睛。 莫名,被他‘看’得心虚,房惜念不敢面对他的脸,斜着眼睛看他:“这等事,水到渠成,不能仓促。” 姑衍烬意外的通情达理:“我们分别四年未见,重逢如此是唐突了些。” 房惜念松口气,闪烁着眼睛弯下来。 “是夫君考虑不周到,还没问你四年过得如何,为何不回来见我,这点,是我心急。”姑衍烬自责。 房惜念揉了下发热的耳朵,扭捏两下手:“我不怪你。” 姑衍烬朝她伸出手,外面雨幕停歇,屋内似乎变得没那么黑暗,她看清他宽大而有力的掌心,抬起手放上去,忽地一紧,整个人随着他的力道,重新撞进他的怀中。 听着他胸膛内的心跳声,热气好像从他身上蔓延到自己的脸上,她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亡姐,亡姐正和夫君重逢,喜极而泣,不舍缱绻。 姑衍烬摇头:“怪我。” 房惜念捂住他的唇:“我不怪你,能和烬郎相逢,是我三生有幸。” 姑衍烬明显顿一下,发出不明意味的笑:“你这样,让我很想,跟你一起去死。” 房惜念很认真点头,反应过来,摇鼓似地摇头。 他想法不吉利,她有点怕,好害怕。 房惜念从他怀里坐正,看着在夜色里的桂红薄丝带溢稀闪烁,握紧他的手:“我不许,你这么想太奇怪了。” “死,也是另外一种长相守,有我陪你,不好吗?”姑衍烬笑,笑出的声儿透着引诱,平白在暑月的夜晚里渗人。 “不好,一点都不好。” 那种不经意让人感到窒息,消失在二人间没有半点生命该有的活气,再一次冲击房惜念的感官,这种想法很可怕,要跟别人一起去死更可怕。 他早有这种想法,还是近来才有? 房惜念心思乐观,也怕他来真的,她捧住他的脸,轻轻的力道让他‘看’过来,着急的纠正他:“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身体发肤生之父母,你若是死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姑衍烬望着她许久,迟迟没有回答她的话,唇角掠起几分嘲笑,但没有回答她的话。 “还有,还有那些真心待你之人。” 姑衍烬回答了,不过答非所问:“那你呢,你可有想过你离开,旁人怎么办?” 看来亡姐病逝,对姐夫伤害还蛮大,房惜念看着他,满眼泪花:“烬郎...” 她脑袋一歪,只能用哭糊弄过去。 最后姑衍烬没有逼问她这件事,给她抹去眼泪,在询问她离开数年里,为何不回来,可是去做了对不住他的事情,她大喊冤枉,胡编乱造说意识混沌,记不得回来,近年意识明了,才想起回来。 起先姑衍烬还有些不高兴,她说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他才稍作满意的入睡。 入睡前,姑衍烬还特别过分,要她讲闺中情话,不讲还睡不着。 她咬牙切齿,最后睁着放空的眼睛,重复和那晚上一模一样的词,他听不腻,她还说腻了。 姑衍烬熟睡前,握住她的手:“下次再只说这一句,我可要惩罚你。” 给他说情话,还要惩罚她,实在欺人太甚。 姑衍烬呼吸平稳,房惜念正要去解开薄丝带,发现手被他攥得紧,一时半会挣脱不开,她埋头,将十指相扣的双手翻转过来,去扒开他一根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 抽回手时,惊觉发现自己出了好些薄汗,她熟门熟路爬出窗,再关上窗门,撑着雨伞快速跑出院子。 宋跃身穿雨衣站在暗处,等半天没等到姑衍烬出来,大概猜到人估计被哄睡了。 雨天地滑,房惜念没看清路,给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脚,差点摔一跤。 她抬起头,对上一脸惊愕的何玉兰,大半夜的不睡觉,她站在凉亭下做什么,很显然何玉兰也没想到她会从姑衍烬寝室出来,还如此慌乱,一时间脸色难辨。 房惜念想朝她打个招呼,何玉兰提起裙子,不顾细雨淋在她的身上,一路走来,才清楚看到她眼底隐忍的泪花,掺杂对她的恼羞成怒。 “你,大半夜从衍烬屋里出来,是去做什么,不知道姑娘家要有礼义廉耻吗?” 房惜念用伞给她遮雨,嘴硬不承认:“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经过那里而已。” 可何玉兰明明看见她慌慌张张从姑衍烬院子出来,怎么像是路过的样子,是将她当傻子看待,她推开房惜念假惺惺遮雨的举动。 “经过?像这种拙劣完全没有说服力的说辞,你当我是瞎子吗,大半夜不在屋子睡觉,只是为了经过衍烬屋子啊?” 何玉兰情绪激动,尤其看她身上颇为凌乱的衣裙,几乎抑制不住怒视她,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刮。 实在太吓人,房惜念挡住天空降下的细雨,往后退上一步。 她不想说谎,也不想骗人,可是被人当场抓了包,明日去姑衍烬面前告发,以煞神的性子,不比眼前情绪激动的何玉兰还要可怕。 窘迫告诉她撒谎不对,危险迫使她要这么做,她一口咬定:“没有。” “你还说没有,房惜念,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坏,很让人讨厌。”何玉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晃。 房惜念被她抓得生疼,知道她讨厌自己,但没想到会这么讨厌。 油纸伞掉落在地,她想要去捡起来,胳膊硬生生被拉过去,再一次对上何玉兰痛恨的脸。 “凭什么你能轻而易举的得到一切,而我等他四年,得不到 他一个正眼。” 明白了,是把她当成亡姐,难道何玉兰不知道她是姐夫的小姨子吗,看何玉兰如此伤心,也为她爱而不得感到惋惜。 “何姑娘,这里面有误会,你先听我解释。”她笑脸相迎。 何玉兰脸色苍白,松开她的肩膀,倍感羞辱的呼吸:“你在洋洋得意什么,在我面前炫耀吗?” 房惜念刚要说不是,何玉兰苦笑一声,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转身走进夜色雨幕中。 身上被雨水淋透,她弯腰捡起油纸伞,正要追上去,发现找不到人,她抹掉从脑袋上流下来的水珠,轻轻叹口气。 回到屋子,她先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裙,在拿干毛巾擦拭头发,玉华宫能给她的热水不多,她倒小半盆热水,再加些凉水进去,拧干毛巾后擦身,最后净脚,清清爽爽上榻。 她抱着薄被侧过身,可以说惊心胆跳,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大半夜何玉兰怎么会出现在回来的路上,还凑巧给她撞见了,一想到明日她会去告发,内心惶恐不安。 窗外再次响起淅沥声,她抱着明日早点起床去截胡的念头入睡。 等第二天醒来时,第一反应脑袋昏沉沉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同时太困又重新闭上眼,身体软绵绵完全没有力气。 她好困,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 她被发现不对劲时,是宋跃过来要饭,左右寻不到她的身影,顿感不对劲,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如此安静乖巧,于是寻到她的屋子,敲几声门。 没有动静,紧跟过来要饭吃的姑衍烬将人推开,抬脚把门踹开。 ——砰 房惜念吓得坐起来,呆呆看向门口赫然出现的挺拔身影,万千青丝垂落在肩背,整个人懵懵的不知所措,垂落在地的浅粉帐纱被人撩开,那赫然高大的身影往她走来。 湿润迷糊的眼神往他看去,姑衍烬在她身上扫一眼,最后在她面上观察。 她吸吸鼻子,不敢动弹,难不成何玉兰跟他告状,现在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了。她颤动眼眸,缓缓垂下心虚的眉眼,也不知是不是不舒服的原因,一股子委屈无处发泄。 说来说去还不是他的错,若不是他故意不相认,拖着她在外吃苦头,也从不给她解释,她为自己出口气又如何,还要惩罚她不成。 “你,做什么要踹我的门。”她说起话来闷闷的,看他的眼神往上翻,就见他淡着脸,抬手在额头上摸了摸,下一刻皱起眉,回头让宋跃叫御医来。 房惜念不可置信看着他,今天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不应该问她为何要戏弄他,然后将她拖出去仗打二十。 “等会我让人换新的。”姑衍烬看她傻愣愣盯着自己瞧,清透眼眸在他面上流转,病气在她眼睛笼罩雾蒙蒙的水气,湿漉漉像个被人抛弃的小鹿。 她可不就是个没人要的小鹿,来长安城有一段时间,问过许多人,就是没问出她家人的住址。 她只能拿着代表过去的和离书,四处询问,四处碰壁。 姑衍烬看她掉下眼泪,伸手攥住他衣袍处的小角,轻轻扯动:“姐夫,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姑衍烬看着她,眼神暗淡但很快消失在眼底,动手将她按在床上,给她盖好薄被。 “你失踪后,你的家人很担心你,举家出了长安城,就是为了寻你。”姑衍烬说的很认真,掀起眼眸,对上逐渐期许的眼睛,攥了下指尖。 “这一寻便是好几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27. 第 27 章 生病让房惜念头脑不灵光,也特别容易掉眼泪,一双手揪着冰凉蚕丝被,泪汪汪看着姑衍烬正面,以认真的姿态回答自己。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无声哽咽,抿下嘴角因他的解释往上翘,一下子被哄好了。 她抹掉眼泪珠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弯下来:“我不是没人要的姑娘,对不对。” “嗯。”姑衍烬点头,眼睛没看她。 宋跃回来但没有进门,抬手在门上叩两下,姑衍烬神色肉眼可见的阴沉,动身往门外走去,似是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她,提醒:“不要乱跑,很快回来。” 房惜念点头。 姑衍烬神色稍微缓和,正要动身,躺在床榻上的人儿虚弱透着害怕的叫他:“姐夫。” 姑衍烬还没习惯这奇怪的称呼,但很有耐心回答她:“怎么了?” “杏花村的郎中说我体寒,在河流冲击下撞到脑袋失了忆,其实我很害怕,对身边的一切都很空白,我没有家人朋友,只有我自己,害怕这次高热会引发旧疾,带走我的命。” 房惜念哽咽,越说越小声,不断涌出的眼泪将鬓发打湿:“可我还没找到那个负心汉,我,好想他...咳咳。” 姑衍烬制止她的话,望向她小脸通红的模样,眼神难以言喻,有什么话停在嘴边,最后道一句:“小病而已,不会要你的命,严重点顶多变傻瓜。” “我不要变傻瓜。”房惜念信他的话,心生惶恐。 姑衍烬垂眸:“那你便好生休息,等我回来。”走之前,他回头补一句:“一会,不会太久。” 房惜念迷迷糊糊点头。 宋跃跟姑衍烬说明情况,今日何玉兰也莫名发起高烧,玉华宫御医只来一位,让姑老太太把人请了过去,所以他方才请人的时候,被人撵回来。 姑衍烬面无表情听完,不作回答,步伐一次比一次快,不到半烛香时间,他一脚踹开何玉兰的寝室,几乎把里面的人吓一跳,姑夫人姚秋英差点把碗给洒了,面色不悦。 何玉兰身子一动,看见来人,面色微喜。 姑衍烬朝宋跃挪一眼,宋跃二话不说揪起御医的手臂,把人带走。 姚秋英何尝不知他身边出现与那位极为相像的姑娘,此次前来抢人,不就是为了她,她温柔的给何玉兰喂药,语气泛着冷: “二郎从我这里抢人,是何意?” 姑衍烬看着姚秋英:“母亲无病无痛,还是少和医者接触,免得沾了病气。” 姚秋英动作一顿,脸色不妥:“怎么,你嫌我霸占御医不成?” 姑衍烬抬首:“母亲多虑。” “玉兰受风寒,你也不关心一二句,一上来就踹姑娘家的门,成何体统。”姚秋英将碗咚的放下,看向姑衍烬。 姑衍烬这才把目光给何玉兰,面无表情:“母亲要我如何关心?” 何玉兰脸色苍白,攥紧被褥:“衍烬,你我不必见外.....” “何姑娘还是称我为烬王,你我关系还没熟到可以呼唤对方名讳。”姑衍烬神色疏离,朝她点下头,偏头面向姚秋英,作揖:“我还有事,不打扰两位。” 姚秋英攥紧指尖,看向姑衍烬离开的背影,落下泪:“二郎,你一定要这样和母亲讲话?” 姑衍烬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母亲一定要有外人在时,说这些?” “玉兰不是外人,只要你点个头,她就是你最完美的妻子。”姚秋英站起来,企图将人留下,她本不想提,但绝对不会再允许二郎去娶她不满意的妻子。 姑衍烬终于如她所愿的回头,眼神透着不解,轻哂:“最完美的妻子,她?” 何玉兰脸色瞬间苍白,窘迫得咬下唇,不敢说话。 “玉兰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是身世还是模样,都是极好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姚秋英恨铁不成钢,旁人求娶不得的女子,他不要,偏要那位空有美貌,无一是处的女子,对她还很不敬。 好在那位红颜薄命,接不住福气便死了,原本想着姑衍烬可以安生,听她的话把何玉兰给娶了,谁想到她生的儿子是痴情种,人死了当鳏夫,一当整整四年。 难不成他还要当一辈子吗? 姚秋英不允许他这么做,她是姑衍烬的母亲,生养他出来不是为了气她。 她深呼吸,调整心态后恢复和蔼的模样:“既然你无心决定,那么让为娘替你做决定,我和你大哥选个良辰吉日,娶了玉兰。” 姑衍烬骤然阴沉,抬头看向姚秋英:“认真?” 姚秋英笑着点头,无视他脸上的不快:“儿女婚姻大事,哪有说笑,就这么办吧。” 姑衍烬目光落在一声不吭的何玉兰身上,努下巴:“你愿意?” 何玉兰拧紧手指,越发不敢看他,也没反驳姑母的意思。 “可以啊。”姑衍烬罕见的笑了。 何玉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的抬起眉眼,只见姑衍烬笑得让人心生寒颤,眼神不带一点笑意,倒尽寒凉,她浑身一抖。 “正门是我妻子进的,你不能进,进门之前要去我妻子坟前三跪九叩,进门之后,我会将我妻子的牌位放在大厅前,你住在大厅侧院,需得日日三跪九叩。” 眼见姑衍烬一口一句我妻子,姚秋英差点没站稳,扶着额头揉太阳穴,缓过劲来,咬牙:“二郎,让活人给死人日日三跪九叩,未免太过分,还没进门就下马威,得亏她是死人。” “要是活人,不得上房揭瓦,成日闹得府中鸡飞狗跳。” 姑衍烬对上姚秋英不满的神色,他不悦:“上房揭瓦也是我的烬王府,不是你的定南侯府。” 姚秋英浑身一颤,给他气的眼眶通,喘着气一时说不上话来。 何玉兰见状不对,想要说两句缓解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说出口便咳嗽起来。 姑衍烬轻哂:“母亲不必如此,觉得她委屈了,委屈就别嫁,毕竟日后的委屈只会更多。” 说完,姑衍烬连正眼不曾给何玉兰,转身走出去。 何玉兰湿了眼眶,无声捻起了眼泪,一道身影刷的倒在她面前,她惊呼。 那边乱成一团,房惜念这边睡得迷迷糊糊,因高热脸颊红得厉害,额间溢出细微汗珠,感觉到有冰凉的触感将她卷在蚕丝被里的手拿出来,她偏过脑袋,睁开眼睛。 姑衍烬坐在她身边,在一旁则是低头认真给她把脉的御医,见她醒来,让她伸舌头。 房惜念伸出小粉舌。 见御医点下头,余光看见姑衍烬垂下眸光,凝视她伸在外面的小粉舌,她僵住舌头,默默把舌头含在嘴里,含着水光的眼珠子往他脸上一暼。 “姐夫,我舌头是哪里奇怪吗?” 姑衍烬沉默,意外在他脸上发现奇怪的异样,他掀起眼帘,对上她的眼睛:“嗯,生病的舌头,看起来比较大。” “啊.....” 房惜念睁大眼睛,真的很大嘛,这会不会变小啊,她心里苦恼,在御医奇怪的眼神下,要他开能让舌头变小的药, 御医笑应,有点古怪的退下。 姑衍烬用手指点了点她还烫着的额头,接过丫鬟端来的冰水,拧干毛巾在她额头冰敷。 “说什么你都信,迟早会被人吃干抹净。” 房惜念感觉不太真实,睁着含着水光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转动,像个猫儿一样不停歇,直到那只比她两倍大的手掌停在空中,蜷起修长的手指,放在膝盖上。 “那姐夫,你会骗我吗?”生病的人总是娇弱的,说起话来也软软的。 姑衍烬看着她,略唇:“不会。” 难得笑得好看,那就是不会,谁说谎会笑得这么好看,再说他权高位重,也没有必要跟她说谎,好像也没什么好说谎的。 “惜念。”姑衍烬忽地叫她名字。 正要昏昏欲睡的房惜念睁开眼皮,软软应他一声。 姑衍烬给她捻好薄被:“跟我回烬王府,我带你回家。” “好。”房惜念听到回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姑衍烬似不放心:“你考虑好了吗?” 能回家自是最好不过,哪里需要考虑,房惜念伸出滚烫的手,直接抓住他宽大让人安心的手,睁着湿润润的眼睛,弯下眼睛。 “要,要跟你回家。” 姑衍烬眼神有了笑意,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思绪,反手握住她,低声一句:“答应,可不能反悔。” 这句话有点奇怪,能回家是她的心愿,为什么会反悔。 房惜念还怕他反悔,另只手从被窝里钻出来,握住他的大手,笑眯眯的:“我不会反悔,就怕姐夫反悔。” 姑衍烬低头看她的手,柔嫩纤细的手紧紧缠着他,像无骨的面团,上面残留杏花村生活过的痕迹,手指下布满细微针孔,仔细一摸,略些粗糙。 房惜念半梦半醒,感觉手指被人摸来摸去,不舒服挣扎一下,发现钳制她的手攥着更紧。 宋跃看到不得了的画面,手端药丸外加一杯水放在一侧,看到家主类似小心翼翼捧起房惜念的手,指腹在摸她吃尽苦头而留下的疤痕,眼底不悦。 “家主,药来了。” 姑衍烬动作一顿,很不自然地放下房惜念的手,看向宋跃奇怪的目光,他轻咳了声:“叫醒她,让她吃药。” 宋跃默默看他一眼,推房惜念一下。 姑衍烬脸沉:“谁让你推这么大力,别弄疼她。” 宋跃:“.....” 他犹豫一下,看着姑衍烬注视房惜念的模样,尤其他象征性的伸出手,蓦地被抬手一挡,他就知道该滚出去了。 出去后他越发想不通,前脚还对房惜念避而不及,怎么眼下还照顾上了。 宋跃摸了下头脑,脸上不再纠结。 房惜念是被搀扶起来,睡眠中吞下温热的液体,被一僵硬光滑的圆头塞进嘴中,迫使张开嘴巴,她不适的嘤唔一声,想要挣脱,身体像是被什么钳制住,除开仰头张嘴的承受,别无挣脱的机会。 苦涩在口中蔓延,她逞强咽下撑着喉咙的药丸,一阵委屈,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姑衍烬黝黑的眸。 太苦了,她想要饴糖,也这么说了。 姑衍烬转头从丫鬟手里拿过蜜饯,塞进她嘴里,尝到甜蜜的味道,房惜念弯下漂亮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躺在姐夫的怀里,什么话也没说,扒拉他的手,自己躺回床榻里。 无声拉开二人的距离,不让良好的关系变味,倒是有点分寸,姑衍烬抿下唇,握紧指尖,随手放在腿膝上。 28. 第 28 章 此次玉华宫避暑回宫,房惜念从听闻姑老太太病倒后便没见到姑承允,也鲜少见到何玉兰,唯一不同的是,她见姑衍烬的次数多了,几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姑衍烬那张恣意凌厉却稳重可靠的脸。 一生二回熟,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最后习以为常,房惜念单独坐在姐夫安排好的马车上,捧着冰镇瓜果瓣,用叉子叉着吃,脚下一盆冰块,可以说车厢要比外面的日头凉快。 介时后面的马车发生了意外,房惜念没当回事,半躺吃瓜果,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还轮不到她这等小人物理,心安理得享受清凉美味。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来人见她舒舒服服享受,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地走进来。 “我的马车坏了,姐姐能否容我坐一程?” 何玉兰低声下气,看起来病恹恹的,房惜念想起那天雨夜,又看她此时毫无芥蒂的模样,咬下瓜果瓣含糊的答应: “那你坐吧。” 何玉兰静静看她一眼,悄无声息瞥她的碗再就是脚下的冰块,微微攥紧指尖。 房惜念还以为她会说上一二句,没想到她全程安静也不看自己,她原本想睡一觉,捧着手里的碗,冰冰凉凉可舒服了,谁想到何玉兰忽地一动,她立马精神。 见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房惜念正要说不要打开车帘,不然冰块的冷气就要飞走了。 何玉兰平静一张脸,眼底没多少光,慢悠悠看过来。 房惜念一紧张,躺着没敢动。 “你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马车走得不快,房惜念不理解她的意思,仰头往外瞅一眼,一座破败的府院,牌匾半挂大门上长满蜘蛛网,显得颓废狼藉,没有半分人气。 房惜念只是看一眼,懒懒躺回软椅里,不太在意:“这是什么地方。” 何玉兰将窗帘再打开些,对她一笑:“要不你多看两眼?” 她太懒了,多看几眼不也那回事,何玉兰见她无动于衷,脸色不太好看,她索性放下窗帘,像跟朋友一样跟她聊起这座府院的往事。 “这座府院的主人,曾经是尚书侍郎,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可惜心不正被流放,流放路中死了。” 房惜念手一颤,不解看着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终于动弹一下,掀开窗帘去看外面那座渐行渐远的府邸,细微窒息在胸口蔓延,陌生紧闷无声撕扯。 何玉兰抬起平静的眸,继续说:“女儿失踪死了,儿子被贼人乱刀砍死,至于被贬为庶人的尚书侍郎夫妇,一个疯了,一个被贼人...不堪受辱死了。” “那家人犯的什么罪才被流放?”房惜念听着皱皱眉。 何玉兰叹息:“贪污枉法企图亏空国库,牵连甚多,严重点不慎灾荒饥年,可是会死很多无辜老百姓,甚至会导致亡国。” “那真是活该,罪有应得。”房惜念说来气愤,却见何玉兰面色淡定,注视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跟她讲故事,而是在嘲讽这件事。 何玉兰笑而不语,没待一会就找个‘不多打扰’为由借此出去。 房惜念看向漂浮不定的珠帘,就如此时的心情起伏不定,故而伸出手,掀开溢出日光的珠帘,探出小半个脑袋,去看远去只剩影子的府邸。 姑衍烬骑马路过,挡去她的视线,尤其马尾巴时不时左右晃动,招惹她的眼睛。 “在看什么?” 房惜念再去看,已经找不到影子,冲着姑衍烬摇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什么,就是感觉心口闷闷的。” 姑衍烬蹙眉,目光落在她的胸口上:“穿如此少,怎会闷,是车内冰块不够?” 房惜念奇怪瞥他,捂唇一笑:“姐夫,我说的不是热,也不是穿多穿少的原因。”不过想想,她跟一个大男人讲什么呢,看他样子说多也不懂,索性放下珠帘,把脑袋缩回去。 姑衍烬确实如她所想,不明白她所说的闷是何意,俯视已放下的珠帘,开口:“我看何玉兰从你车上下来,是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房惜念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看了那座尚书侍郎的府邸,心口陌生的紧迫,很想去做些什么,就像不慎跌入昏暗的湖水里,软沉包裹她的水,不断将她往最深处拉。 这种不可抗力的束缚,她有些喘不上气,感觉有什么东西等着她,她又找不到。 她没有回答姑衍烬的话,拿着剩余的瓜果吃起来,在马车旁的马脚哒哒哒远去,她浑然不觉。 路程还有一段时辰,房惜念动身掀开车帘,外头热气滚滚朝她扑来,她手一抖,看向一旁骑马的宋跃,宋跃感觉到她的视线,但是对她视而不见。 “宋兄?” 宋跃不答。 房惜念大声:“宋兄!” 宋跃有了动静,偏头看她:“在在在,你说。” “姑承允呢?这些天都没见到他。”房惜念摸不着头脑,以姑承允的脾性,不可能这么久不来找她。 宋跃翻个白眼,正眼看着前方:“你有时间关心旁人,不如多想想家主。” “我为什么要想姐夫?”房惜念要是想了不就有违伦理,令人唾弃。 宋跃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攥紧马缰,不可置信看着她:“姐夫?” 见他如此惊愕,房惜念点点头:“是啊,我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宋跃嘴唇颤抖,心中大为震惊,他表面镇定,姑且此事古怪,不便作答,也就没有接下她的话。 宋跃不怎么爱搭理她,房惜念不甚在意,嘀嘀咕咕说一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走来的姑衍烬,他冷着脸,手攥马缰面无表情的路过二人前面。 方才还叽叽喳喳不停的房惜念住了嘴,因为姑衍烬转头让宋跃去别处,神色非常严肃。 眼下没有人同她讲话,回去小别院还有段时间,房惜念只好乖乖缩进车厢,这不刚动身,走在侧旁的姑衍烬蓦地发话,她抬起毛茸茸的脑袋。 “你对宋跃,抱着什么心思?” 房惜念不解:“姐夫为何如此问?” 姑衍烬偏头看她:“怎么,很难回答吗?” “没有啊,我一直把他当朋友。”房惜念感觉姐夫今天好奇怪。 更奇怪的是,她乖乖回答他,就没有下一句,日头在他金冠溢出碎光,挺直身姿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她只好缩回车厢里,越想越不对,难不成他反悔说要带她回家这件事。 这可不行,房惜念从窗户探出脑袋,伸出手稳稳攥住他的衣袖,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姑衍烬低头看来,眼神往她脸上看,她弯下眉眼。 “姐夫,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呀。” “今日。”他答。 这么快,那房惜念可要养足精神,等会见到父母或有其他兄弟姐妹时,可要说上好一阵的话,她捧起玉盏瓜果瓣,埋头一口接着一口。 等到了地方,马车一停,房惜念缓缓激动的心情,掀开车帘走出去,想象一下,和她相似模样的父母就在外面等着她,或许还有兄长姐姐妹妹。 她展开笑颜,定晴一看,僵住了表情。 眼前不就是烬王府,也没有她的阿爹阿娘,更没有兄弟姐妹,她揉揉眼睛,一定是自己太过激动出现的幻觉。 姐夫是烬王,他有权有势,找个人应该很容易才是啊。 怎么就来到了烬王府,她要回的家,不是烬王府。 她要真正的家,属于她的家。 房惜念忍住酸涩的眼眶,呆呆站在马架上迟迟没动,直到姑衍烬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伸出手来,她不解他的意思,没有把手放上去。 姑衍烬直接握住她的手,不等她反应,揽过她的腰身,稳稳将她抱下马车。 房惜念脑袋有点懵,不理解姐夫这等不论常理的举动,站稳脚跟后,立刻推开他往后退,左右看一眼四周,急的心口直跳。 “姐夫,你在做什么!” 姑衍烬好像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见她情绪激动,甚至有远离他的举动,眼神从疑惑变成深暗,转而轻哼一声。 “我做什么了?” 房惜念红了耳根,指向马轿下的凳子:“我能踩凳子,不要姐夫抱下来。” “我看你一直不动,以为你没看 见脚下有凳子。”姑衍烬看着她,眼神不动:“怎么,你在怪我吗?” 她哪里敢,房惜念让他看得窘迫,她垂下轻颤的鸦睫,负在身后的双手扭捏,摇鼓似的摇头:“我怎么会怪姐夫,姐夫也是在照顾我。” 姑衍烬听后满意的笑了,见他笑了,房惜念暗暗松口气,但总觉得这样不对,看姐夫那样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跟在姑衍烬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在前头,金冠墨发,锦衣玄袍,腰间佩戴虎纹玄玉,即使走动也稳固如山。 她纠结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姐夫,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姑衍烬慢下脚步,低眸看她:“这,就是你的家。” 房惜念傻眼了,脑子一时犯糊涂,短时间内消化不了他的话,她揉揉耳朵:“我是说,我的家。” “嗯,就是你的家。”姑衍烬朝她一笑。 房惜念看着他,再看着周围熟悉却很陌生的环境,小跑到他的面前,表情失去控制:“姐夫,我是说,生养我的家。” “生养?”姑衍烬蹙眉,凝视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房惜念内心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她开始紧张:“而且这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姑衍烬神色莫测,听她的话后陷入思索:“那要怎么做,才是你的?” 一阵风从她的头顶拂过,怎么有点不明白姑衍烬的意思,她扬起脑袋,眼神困惑:“我的?” 姐夫,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不太明白,房惜念对上他一眼后,感觉他的眼神里太过沉重,对视不到片刻便挪开视线。姑衍烬没有强迫她继续回答,像是给她时间考虑如何回答,只道: “我让人安排好寝室给你,你那位朋友,在那里等你,你过去。” 还真让她在烬王府留下,房惜念欲言又止,却见宋跃匆忙赶来,神色严肃,在姑衍烬耳边嘀咕两句,二人默契沉默,直到姐夫看她一眼,动身走出烬王府。 她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一望,心有不安,此时邓管事前来接待,将她带到落梅阁隔壁的掌梅院,哑巴原地踯躅,见到她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她扑来。 小哑巴害怕,不明白怎么又回到烬王府,见到房惜念瞬间,悬起的心落下了。 房惜念安抚她别怕,总觉得姑衍烬不对劲,说好带她回家,怎么来到烬王府,总不能让她把这里当成家罢。 她深呼吸,摇鼓似的把这种可怕的想法摇出去,倘若真要她把烬王府当成家,那她岂不是... 急迫,惶恐充斥她的心脏,岂不是要给他做继弦? 不行不行,她可不能做姐夫的继弦,更不要做姐姐的替身,房惜念要带小哑巴走,小哑巴钳制她,指向屋内也被带过来的行李,还对脑袋上比个牛角。 房惜念傻眼了,随即她鼓起脸,气呼呼的进去收拾收拾,他要让留下就留下,让走就走,当她是什么啊,她还没同意要住在烬王府。 亏她还敬他一句姐夫,把他当家人,合着带她来烬王府之前,就有了私心。 原本房惜念心存侥幸,许是自己误会,但邓管事一时口误,喊她一句“夫人,你这是要去哪里。”她就知道,姑衍烬不知何时对她起了心思。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拉着小哑巴出烬王府被邓管事拦下来,看他快急出汗的模样,她硬是要闯出去,而邓管事没有得到家主的命令,自是不会把她放走,转头命令侍卫将她们拦在大门口。 左右看是出不去,房惜念只好假意妥协,拉着小哑巴回到掌梅院,她不吃不喝等到晚上,没等来姑衍烬,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在每样菜上吃几口,假装没有动过筷子的假象。 她站在正门口侧方的树底下,从白日等到旁晚,头顶的天空蔓延鲜艳霞红的白云,飞过一群鸟儿,隐隐听见外头巡逻路过的护卫,好像在说天家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刺客暗器和烬王府的兵器极为相似,这场刺杀的矛头,指向姑衍烬,就连天家也对他起了疑心。 房惜念想起书启先生说的话,瞬间寒毛炸起。 29. 第 29 章 房惜念出不去,府中奴役风口很严,根本打听不出什么,她能感觉到府内逐渐紧绷的气氛,以及府外巡逻的护卫摆着一张严肃脸,像是有暴风雨临来的前兆,头顶上悬着要掉不掉的刀刃。 小哑巴看她心事重重,担忧看着她,她宽慰几句小哑巴,让小哑巴回去睡觉,但小哑巴不放心她,一定要她一起去睡觉才行。 看着小哑巴眼巴巴的模样,房惜念决定不坐以待毙,与其等刀刃落下,或坐等成为姐夫的继弦,不如趁夜黑风高,偷偷逃出烬王府。 这么想也这么干,房惜念收拾几件能穿的衣服,牵上小哑巴偷偷溜进后院,再找个隐秘的地方,两人合力去找木梯,架上高墙,一前一后踏上木梯再把木梯往上挪到外墙去。 无惊无险溜出烬王府,跑到半路,房惜念想起肥牛还在烬王府,让小哑巴乖乖等在原地,她先回去把肥牛带出来。 前面灯火通明,房惜念慢慢停下脚步,躲在阴暗角落,背靠高墙面目慌乱,府邸正门簇拥身披盔甲的锦衣卫,她小心翼翼探出小半个脑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露出一双眼睛。 众黑压压身影中,她第一眼看见最引人注目的姑衍烬,神情淡然并无陷入危机中的窘迫,毫无有生命危险的念头,倒像旁观者,漠视所有意外的发生。 抓在墙壁上的手指扣上一扣,还是赶紧把肥牛带走,免得等会姐夫被抄家,把她的肥牛给陪进去了。 她摸着黑往回走,火光蓦地从身后炸开,一把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吓得她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只是路过,不要杀我!” “转过来。”姑衍烬从簇拥人群中间负手走过来,面无表情望向她。 架在肩上的长剑闪过一道寒光,她仅仅瞥一眼,冷汗浸湿了背,抬起手指向长剑,声音发颤:“先把这个挪开。” 剑从肩上离开,她暗暗松口气,转过身看向神色不明的姑衍烬,她颤了颤鸦睫,咬紧下唇,莫名心虚让她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姐夫,你回来啦。” 她喊出声,看见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各有各却异常统一的震撼,姑衍烬随手一摆,这些身披盔甲的锦衣卫不到片刻时辰走的干净。 眼下只有她和姑衍烬,头顶的男人盯着她不放,她越发的心虚。 “这么晚了还不睡?” 房惜念抬头看向夜空的星星,无意对上他暗淡的眼眸,心口一颤,也没发现到天空今日散云居多,星光稀少,她摆摆手,动身就要走。 “是啊好晚了,那我回去睡了。” 脚一抬就要溜,后领蓦地一紧,整个人被姑衍烬拽回去,连着往后踉跄几步,摔到他的怀中,脊背撞上他胸膛的瞬间,腰间横出一结实的手臂,揽在她的腰腹上。 她低头吧唧看一眼,再抬头看向低眸的姑衍烬,夏日着身清凉,他掌心滚烫沿至小腹,几乎快将她烫伤,一反应过来,她迅速从他怀里出来。 姑衍烬垂下眉眼,松开手臂,让她彻底脱离掌控。 对于姑衍烬奇怪的举动,房惜念深感不舒服,她没有第一时间跑,而是站在他面前,因为他的身高太过于高大,自己仅仅到他的肩膀处,所以她扬起高高的脑袋。 就睁着如洗礼过的眼睛,在头顶漂浮过的散云,倒映浅薄的月光,她不声不响,盯着他看。 姑衍烬垂眸,对视她的眼睛片刻,掠起一抹看不清的笑意:“怎么?不应该解释一下,怎么会出现在府外?” 房惜念急,她要等的可不是这句话,她撇嘴:“不应该是姐夫解释吗?你方才举止,是否过于逾越?” “是你倒在我怀里,我不过搀扶你而已。”姑衍烬说的面不改色,对上她的质问,倒是理直气壮。 房惜念差点被他的“歪理”带偏,咬牙:“你揪我的衣服,我可不就是倒在你怀里!” “嗯,所以我搀扶你。”姑衍烬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房惜念说不过他,憋得脸都红了,手腕忽地被人一握,她低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再看他毫无分寸的举止,用力一挣,攥住她的掌心更紧。 “姐夫,这样不妥?” 姑衍烬瞥她急红的脸,睁着一双快急出眼泪花的眼睛,他抿唇:“所以?” “姐夫之前明明很懂得分寸,很懂避嫌...”说到这里,她缓缓慢下话,看着他很是不理解,他不是很爱亡姐,因为爱亡姐甚至多年不娶,为何对她突然间? 难不成看她这张和亡姐相像的脸,情不自禁,将错就错? 姑衍烬注视她,大概看出她变幻无常的思绪,他烦躁地皱起眉,一时给她气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房惜念瞪大眼睛,手都抖了。 “但今夜你偷溜出府的事,你得有个合理的解释。”话音未落,他便侧过身躯,让出一条道路给她走。 “那我不想解释呢?” 房惜念不走,他颇有耐心给她努下巴,意思很明确,她不回去,也别想离开。 实在太过无赖,房惜念不高兴,更不理解他的做法。 “不想解释就回去睡觉。”姑衍烬直接牵起她的手,即使掌心里的软绵企图挣扎反抗,他收紧掌心力道,不再多话。 回到掌梅院,房惜念没看见小哑巴,她焦急去找人才从邓管事口中得知,小哑巴被关进柴房,让其面壁思过。 她心中气急,越过邓管事,推开宋跃的阻拦,双手拉开姑衍烬的门,左右没看到他的身影,转身走向他的内室,双手特别熟练的拉开门扇,潮湿凉意扑面而来,她定晴一看,男人健硕脊背毫无保留的出现在眼前。 姑衍烬泡在浴池中,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没给个反应,反倒是她,先热了脸皮,控制不住的心口跳动,回想自己成过亲,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男人的躯体,失忆前定是摸过不少。 她抽走他摆放整齐的衣袍,抱在怀中,气呼呼走到他面前。 姑衍烬这才赏她正眼,微仰凌厉的下颚线,黝黑的眸往她怀中一看,再慢慢朝她气呼呼的脸看去,略唇。 “放了小哑巴,我就把衣服还给你,不然我让你赤裸的走出去。” “她私自带你逃出府,没有尽责尽任,还不能将她关起来?”姑衍烬仰头,闭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尤为突兀的喉结在她眼皮底下滚动。 房惜念盯着他喉咙滑动,收紧怀里的衣袍:“是我要出去的,和她没关系。” “主子犯错,奴仆有罪。”姑衍烬睁开深谙的眸,缓缓看向她不悦而鼓起的脸,轻哂:“我怎么就不能责罚她?” 房惜念头一次在姑衍烬身上,真真切切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来自权贵说一不二的施压,将她来时的气势汹汹彻底击溃,无法反抗。 她不想因此妥协:“她是我朋友,不是奴仆。” “她是奴仆,你是主子。”姑衍烬纠正她。 “可她 什么错都没有。”房惜念咬牙反驳。 姑衍烬抿着薄唇凝视她,她的反抗就像打在棉花上,堵在胸口一时喘不上气,她气恼地垂下脑袋,看着怀里抱着的衣袍,原地跺脚,斜着脑袋恶狠狠瞪着他。 姑衍烬对上她的怒视,就这么凝视她,直到她自己先败下阵来,深呼吸:“要怎么样才放过她?” “今夜偷跑,你没有给我合理的解释。”姑衍烬伸手夺过她怀里的衣袍,眼前的人儿反应迅速,还知道往后躲,一时在半空中摸了空,展开的修长手指蜷起,收了回去。 房惜念在确定他碰不到自己的距离,对上他蕴藏不明情绪的眸色,脊背涌上一阵麻意,呼吸微促:“我没有偷跑,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你想要家,我给你,你求我的事,我满足你,可你还是要走。”姑衍烬话音一落,看向她的眼睛微眯,涌起一阵让人捉摸不透的不悦。 “可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房惜念紧张得心口发慌,却没注意到他从浴池里站起身,等她注意到时,手里的衣袍被夺了过去,她慌乱得不敢乱瞄,转过身去。 树灯明亮,拉长他的身影,后背涌来男人身上的凉意,淡淡环过她后颈的肌肤,惹起一阵酥麻。 姑衍烬垂眸,注视她白皙细嫩的后颈肉,随手披上衣袍,手指间不急不慢系过束带,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脖颈,移到她圆润饱满的耳垂,几乎贴在怀中的身子一动,她抬起眉眼,对上他垂落的眸。 二人对视一眼,姑衍烬眼神一暗,声音低哑:“我给你的,你就要接受,你可知道有多少千千万万之人想要我的施舍还没这个命。” 哪有这个道理,给人东西还要强迫人接受,房惜念一动,就碰到他僵硬的胸膛,脸色微变,默默远离他两步。 “可我不要你的施舍,尤其这种我不喜欢的施舍。” “你不喜欢?”姑衍烬看着她远离的举动,面色不显。 房惜念和他对视,弱弱点头,再看他逐渐紧锁的眉,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要给,就给我想要的。” 姑衍烬不语,一味着凝视她, 她站立不安,本来找他是为了给小哑巴讨回公道,可不是来跟他讲想要和不想要,这也太奇怪了,奇怪得根本不像是姐夫和妻妹,是一对闹变扭的夫妻。 “是因为我没满足你,所以你才要走?”姑衍烬上前靠近她。 他身躯本就高挺,这般一靠近,几乎要将她覆盖裹挟,强势到让她避无可避,她伸出手阻止他的靠近,被他逼急了眼。 “当初姐夫让我离开烬王府,不就是保护我们名誉,眼下姐夫是什么意思,你让我留下,是不在意名声吗?” 姑衍烬停下脚步,低眉看着她被逼出红晕的眼眶,他抿下唇,略起意味不明的唇:“依你姐姐意思,你独身住在外面不太妥当,还是住在烬王府更为妥当。” 当她傻啊,说什么她都会信,房惜念瞥他一眼,嘀咕反驳:“那当初怎么不这么想,现在就改变想法,谁信。” 姑衍烬听后没有回答,这让房惜念感到不安,这种不安牵扯她的神经,脑子一热:“难不成你想让我做继弦,我姐姐的替身?” 她明显看到姑衍烬紧绷着脸,尤其看向她的眼神,是在默认她的猜想,彻底锤死她心中米粒大的希望。 “我不做继弦,姑衍烬,你个伪君子,口口声声说爱我姐姐,结果主意打在我的身上!” 30. 第 30 章 姑衍烬笑了,眼底透出几许的嘲意,不知嘲她还是他自己,毫无顾忌道:“我何时说过,我爱你的姐姐?” 房惜念傻眼了,那他与“姐姐”的所作所为,外人口中的相爱使上天嫉妒并残忍拆散,让相爱的俩人天人永隔,都是假的...! “那你...你!”和假扮姐姐的她情意绵绵,缱绻不舍,都是在演戏!这种可怕的想法在脑袋里炸开,她闭上快脱口而出的嘴,迎来姑衍烬狐疑的目光,心跳的响声贯穿她耳朵。 房惜念差点暴露入梦的真相,不然以姑衍烬古怪的脾性,她很难想到将会迎来有多可怕的后果,呼吸充斥她的不安,和她拧巴的手指。 姑衍烬也注意到这点,平静神色流露出几许笑意,往她面前一靠近:“我什么?” 房惜念说不出来,睁着眼睛快急哭了:“你为什么不爱,还要装作很在意,甚至为我姐姐不娶。” 他就这么冷静的看着她急红了脸,抬手挽过她掉落的鬓发,十分残忍的说:“名声好听,这个理由够吗?” 这煞神到底有多在意名声,不惜维持爱妻名誉数年不娶,房惜念拍开他的手,她看不透姑衍烬的想法,更不理解他维持好好的名誉,不惜毁掉还要娶她做继弦的念头。 总不能贪身体的欲。 房惜念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直愣愣看着他含笑却让人控制不住心跳加速的眼神,她咬牙切齿:“那也不对,你又要名声好听,又要娶我做继弦,哪有这么好的事样样让你占。” “只要你想,我会有办法。”姑衍烬认真说,看着她的眼神闪过怪异的光。 房惜念只觉得可怕,说是说不过他的,她绞尽脑汁,急呼呼的说:“什么只要我想,我一点也不想,你可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前夫,负心汉你知道吧?” 姑衍烬明显犹豫了。 房惜念觉得可以在这里面大做文章,眼神微亮,故作伤怀且有意无意透露出难舍:“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痛恨他,可是也忘不掉他,姐夫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嫁给我不爱的男人。” 她低垂眉眼,装模作样捻了下眼睛,忽地头顶的男人笑了,他的笑声差点让她的伪装崩溃,她悠悠抬起眼睛,去看他意料之中,还让人恨恨的眼神。 她眼皮直跳,脚步往后一退,呼吸放缓。 “所以呢,你觉得我会在乎?” 房惜念指着他的手都抖了,蓦地被他握住手,男人粗糙的掌心连带灼热温度,将她的手裹挟在掌中,她呆呆看着,几乎傻眼:“我不明白,你图什么。” 姑衍烬揉捏掌中的柔软,挑起轻浮尽显风流的眉眼,朝她靠近:“人生重要的无非三样,权钱色,你觉得我应该图什么。” “登徒子!我算是看错你了!”房惜念要跑,绝对不能留在烬王府,她一口咬在姑衍烬手背上,眼神往上翻,凶恶瞪着他逐渐蹙起的眉。 他垂眸凝视她粉嫩的唇,湿润紧贴在他的肌肤上,贝齿尖锐刺入他的血肉,紧握柔软的掌心松开,娇滴滴的人儿像挣脱枷锁的兔子,一溜灰的跑不见了。 房惜念在跑的半路中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踉跄跄撞到宋跃的背上,宋跃面色困惑,连带被她恶狠狠瞪一眼,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跑出落梅阁。 她躲进掌梅院,关上大门后背靠呼吸,意识到隔壁就是落梅阁,自己拼命逃离姑衍烬最后还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气的咬牙切齿。 小哑巴以前在烬王府过得并不好,如今还被关进柴房,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偷欺负她,在晚间时,她端着晚膳去柴房门口,让人开门。 守在柴房的丫鬟相互对视,一脸为难,说是没有家主的命令,是不能开门的。 房惜念拿出铜钱在她们眼前晃一晃,成功说服她们开门,但不能停留太久就是,否则她们就要挨罚,那肯定不能连累她们挨罚啊,她端着饭菜进去,让小哑巴吃。 小哑巴眼泪汪汪把饭菜吃掉,牵着她的手,看她有没有挨罚受伤,见她完好健康,放下心来。 小哑巴只是被关起来,并无实际惩罚,房惜念原本悬起的心总算放下来,但保不准姑衍烬怪脾气一上来,会不会下令责罚她,因此房惜念时不时去看望小哑巴,哪怕在柴房外得到小哑巴的回应也好。 她回到掌梅院,看见一屋子的箱子,正疑惑是什么,在一旁点箱对账的宋跃朝她看来,立即合上账本,转身就跑,她当然不能让宋跃跑啊,提起裙子追上去。 宋跃面黑:“你追过来干什么。” “那你跑做什么!”房惜念拽住他的手臂,本来要拦在他面前的,奈何不够他腿长,跑都跑不到前面去。 “这些是家主给你的赏赐,你想知道是什么,自己去看。”宋跃挣脱她的手。 房惜念心有不好的预感,转头去打开箱子,差点没被里面金灿灿的黄金给亮瞎眼,她捂着眼睛往后退,再去看发现不是眼花,而是真的一整箱黄金。 她想问宋跃,转头发现不见宋跃的身影。 她不能收这些黄金,但想到这里是烬王府,哪天偷偷逃出去,也不会带走这些不属于她的钱财,所以她心安理得等到晚间,等守在柴房的丫鬟睡去,悄悄从她们身上拿走钥匙,再叫醒小哑巴,拉着人一起跑。 但貌似有了上次出逃的案例,烬王府巡逻变得更加森严,丝毫没有让人可以潜伏的机会,房惜念带着小哑巴暴露在他们眼中,不到半烛香,便被扣押到姑衍烬的书房。 姑衍烬一身素雅衣袍,身披披肩,站在树灯旁,明亮烛光在他身上倒映出割裂的光渡,一斜光明后是暗淡,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凝视她。 房惜念见他不说话,斜着脑袋往上看他,见他不说话,睁着清澈闪着不服的眼睛:“看什么看。” 姑衍烬动眉,修长手指在案几上一放:“半夜离家出走,你还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的房惜念反驳他:“这里不是我的家,烬王是听不懂人话吗?” 小哑巴怕极了,偷偷扯动她的衣服,求她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没命了,可房惜念管不了这么多,她就不信姑衍烬真狂妄到可以无视律法,将她杀了。 姑衍烬凝视她,黝黑的眸半阖,里头藏着她看不懂的思绪,显然阴沉几许。 他将目光落在小哑巴身上:“此奴婢蛊惑主子半夜出走,不顾及主子安危教唆,拖下去仗打十五,留半条命即可。” “不要!”房惜念吓坏了,她蹲下身抱住跪倒在地的小哑巴,小哑巴身体瘦弱,这十五板子下去,还能不能活命还不一定,他怎么能如此残忍,不分青红皂白。 说关押就关押,说惩罚便惩罚,她推开前来拽人的奴仆,抱紧窝在怀里害怕的小哑巴,睁着泛红的眼眶,看向注视自己的姑衍烬。 他的目光放在房惜念紧抱小哑巴的双臂,再看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面色不显:“拉开。” 眼看着小哑巴从 怀里脱离出去,房惜念终于害怕了,她看着小哑巴安慰的眼神,刺痛了心脏,转头爬向姑衍烬,还没到他的脚边,被他一手拽起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她眼含泪花,双腿早被吓成软脚虾,身体的重量几乎全是姑衍烬支撑,她喘着呼吸:“我不偷走了,姐夫你不要惩罚小哑巴,她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求求你不要迁怒与她好不好。” 谁成想姑衍烬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别叫姐夫,我不是你的姐夫。”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她一心放在小哑巴身上,哪敢反驳他,声音软软歪歪很是可怜。 她看着姑衍烬忽然停滞的神色,黝黑眼底暗潮涌动,看着他抬起修长的手,她紧张得皱起脸,感觉耳廓传来细微的触碰,她缓缓睁开眼睛,和他对上眼。 她呼吸紧张,便看他略微僵硬的说:“随便你。” “烬王。”她试探性开口。 姑衍烬:“.....” 房惜念吓坏了,立马改口:“小叔。” 姑衍烬瞥她,眼神不悦。 “姑衍烬?”房惜念轻轻一叫。 姑衍烬满意一笑,不到片刻又变成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浅浅瞥她一眼,没有要松开她胳膊的意思,摆手让奴仆下去。 房惜念见此,不放心的往后看,见小哑巴安然无恙,悬起的心总算放进肚子里,她一放松,胳膊攥紧的钳制像滚烫的火炉,一一提醒她和姑衍烬亲昵的举止。 她默默看一眼姑衍烬,再看一脸震惊的小哑巴,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姑衍烬让小哑巴出去。 小哑巴跪在地上比划手,姑衍烬皱眉,房惜念习惯性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就如晚间她潜入他房间那样,第一时间趴在他的怀中,紧张的为小哑巴辩解。 “快回去!”她扭头对小哑巴挤眉弄眼。 小哑巴只好站起来,三步一回头,见家主脸色一变,迅速跑出去。 等人走完,姑衍烬俯身将她拦腰抱起,不等她反应,直接坐在他腿上,她不习惯这样,想要从他怀里下来,钳制在腰身的掌心一紧,她僵住身体。 她垂下脑袋,没有去看脑袋上的男人。 姑衍烬蹙眉:“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没话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房惜念继续垂脑袋。 “看着我。” 房惜念吸吸发酸的鼻子,听话的抬起脑袋,对上他深暗不明的眼眸,不到片刻她又挪开眼睛,但姑衍烬不允许她这么做,捏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酸涩让他咽下去,凝视她抗拒泛红的眼眶,呼吸一滞:“认真看着我,你真没有话说?” “你想要我说什么?”房惜念声音闷闷,盯着他的黑眸,有种快要被灼烫的感觉,想要挪开视线又不敢。 胆怯,不安,想要远离,一一落在姑衍烬的眼里,他的脸色微沉,钳制在怀的娇躯收紧,拿起耽搁许久的公文翻看,若无其事道:“不知道,没话说就待着。” 他身体很热,坐在他怀里更热,房惜念额间溢出些薄汗,她挪下身体散散热,钳制腰间的掌心直接将她摁回去,还不让她乱动。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不怕热,可她怕热啊。 她扭捏几下,察觉到臀下的温度比方才还要烫人,她伸手去捏,裹挟她的身躯忽地僵硬,反手握住她的手往外挪动,在她耳边咬字喘息。 “别动。” 31. 第 31 章 “我热啊。”她委屈。 姑衍烬不语,手臂将她揽在怀中更紧,她猝不及防把脸贴在他的脖颈里,感受男人脉搏强烈的跳动,她紧张得不敢乱动,甚至只敢在内心暗暗怒骂他,伪君子假仁义登徒子。 但姑衍烬的身体滚烫得吓人,揽在身体上的手臂紧得过分,她挪过脸颊,呼吸周围浅薄的空气,她气恼:“姑衍烬你抱得太紧了,我难受。” “别动。”姑衍烬垂下暗淡的眸,左臂缓缓往上收紧,右手放下公文,环上她纤细娇软的腰肢,紧紧困在怀中。 房惜念睁着眼睛看着一旁的树灯,她意识到姑衍烬的不对劲,隐隐约约的危险迫使她压下挣脱的情绪,她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即使出了好些汗,也比预感危险来的好。 等姑衍烬松开她时,他恢复平日的疏离,望着她的眼神透出几许复杂,看得她心口发慌。 “你要留下来,还是回去?”他问。 房惜念没有犹豫,不到半烛香便跑回她的掌梅院,接下来一连好些天乖乖待在院子没有出去,得知他不爱亡姐,一切都是伪装,她更没有心思扮演姐姐去入梦。 眼下不能偷跑,更不能离开,她一门心思窝在小榻上,穿着清凉的衣裳,吃着玉盏里切好的冰镇瓜果,还有小哑巴在一旁扇风,日子过儿还算舒坦。 等到姑衍烬下朝回书房,她清洗双手,披上外衣走出掌梅院,一手拦截去忙碌的宋跃。 宋跃看她安分几天又开始蠢蠢欲动,心觉好笑:“怎么了?” “宋兄,我们是朋友吗?”房惜念难得认真。 宋跃点头,心中警惕:“是。” “那你能帮我找到负心汉吗?如果你觉得为难,你可以跟姑衍烬说,我很想我的负心汉,想要跟他重归于好。”房惜念用手帕捻了下眼角,黯然神伤。 宋跃:“.....这件事,你直接跟家主说便好,他会同意的。” 房惜念看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但说不出哪里奇怪,她摇头:“他不会同意的,要是同意的话,就不会让我住在烬王府。” 宋跃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默,想起有事要做,轻咳一声:“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房惜念跟在他身后跑。 宋跃急了,这要是被家主看到,他不得脱层皮,今夕不比往日,家主想要房惜念这个人,定不能跟她走太近,他脚下的跨度更开更快。 房惜念见他跑得快,提起裙子也跑了起来,吓得宋跃直接飞走了,留她一人站在鹅卵石上原地傻眼。她抬起手来,遮掩头顶照射下来的阳光,有点儿刺眼,只留意到宋跃飞跃消失的衣摆。 她放下手,暗暗叹口气,听见身旁不远处响起细微的响动,房惜念顺着那响动看过去,开满盛花的背后,出现若隐若现的身影,身影挺拔高挑,手端鱼白茶杯,微垂鸦睫,轻抿温茶。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不轻不重放下茶杯:“过来。” 房惜念鼓鼓脸,本想转身就走,但想到万一她走了,煞神会迁怒小哑巴,那时候不还是去他身边,任由他揉搓,想到这,她妥协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姑衍烬往她身上看:“穿成这样,府中没有给你好衣裳?” 房惜念扭过头,没看他:“我喜欢这样。” “刚才我看见你追着宋跃跑。”姑衍烬淡淡说一句。 房惜念隐隐约约感觉到压迫,她深呼吸:“你是闲着没事做吗,总盯着我和宋兄做什么。” 说完她的脸被姑衍烬捏过去,对上他阴沉的眼神,她咽下喉咙,立马改口:“其实我找他是有事,真的姑衍烬。” “你找他有什么事,需要你追在他身后跑。”姑衍烬看着她的唇,指腹在她下巴细细琢磨。 房惜念不适应他的亲昵,浑身不自在,坐立不安地推开他的手:“找我的前夫,要给我个说法。” 姑衍烬挑眉:“你想要什么说法?” “他抛弃我,害我,一定是有苦衷,只要他跪下来道歉认错,我就原谅他,还能好好跟他过日子。”房惜念为了让他相信,眼神格外认真。 姑衍烬沉默片刻,开口:“要是他不跪下认错,且不会要你的原谅,你会如何?”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又不是他。”房惜念不跟着他的话走,左哼一声。 她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太过明显,明显到让姑衍烬想忽视都难,他抿下唇,攥紧膝下的指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房惜念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坐在石凳子上臀部发酸,这些日子被姑衍烬给养娇气了,坐个凳子也要软垫子才行,手背忽然被炙热握住,她看过去,男人的掌心将她裹住。 姑衍烬牵着她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让人准备一些绫罗绸缎。”姑衍烬看一眼她身上简朴素衣,蹙蹙眉:“换掉你这些粗制衣布。” “我不要。”房惜念强烈反抗。 姑衍烬不吭声,攥紧她往前走,她挣扎一分,手中力道紧一分,直到她放弃挣扎,安安分分跟在他身边,周身阴霾仍然未减半分。 数名织女在房惜念身段用尺带比划,她过分安静几乎惹来姑衍烬的不快,他放下衣裳版图,走到她面前,接过织女手里的尺带,眼神往她身上扫过。 房惜念气恼,双手抵在他的胸口前,无声抗拒他的靠近,姑衍烬低眸看她毫无威胁力的爪子,一掌心把她抓下去。 “你还知道你是我的姐夫吗!” “不知道。” 她快被他气哭了,一呼吸就是姑衍烬忽然靠近的气息,她瞪大眼睛,他虚虚将自己环在怀中,肩膀一窸窣,指尖如蜻蜓摁在肌肤上,眼前近在咫尺的突兀喉结滑动,她放缓呼吸。 他继续靠近,扑面而来的气息似乎变得更浓烈,就差一指距离,就会贴上他的身体,他的手碰上柔软的腰间,她身体收紧,靠在耳廓的姑衍烬低声提醒。 “别动。” “那你好了没?”她撇嘴,怀疑他故意作弄自己,这个地方,明明织女用尺带量过。 姑衍烬没回答她,给她量尺的动作好比过煎熬的暑月,明明过去很久了,他也就才给她量腰身,她心急如焚:“这里量过了。” “她们不敢碰你身,量不准。”姑衍烬圈过她柔软的腰肢,故意往怀里一带,脸颊划过柔软的触感,眼底的狡黠瞬间怔住。 房惜念舔了下唇,呆呆看着他,一瞬间脸红耳赤,一巴掌呼过去。 清脆巴掌在厅内尤为震耳,姑衍烬摸上微刺的脸,眼神颤动,紧接着错愕看向她,只见她泛红眼眶,恼怒,羞愤,委屈无一让事情变得严重,而不可控。 她捂着嘴,转身跑出去。 那是她的姐夫,她怎么能亲到自己的姐夫,她好崩溃,对姐姐的愧疚占满整个胸腔,再也抑制不住掉下眼泪,她不停的跑,跑出前厅,径路竹园,长廊湖泊一不小心拐倒了脚。 身体失重同时,她下意识往前伸手,还没等到疼痛的来袭,腰间伸来极快的手臂,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房惜念缓过神,熟悉气息充斥她的感官,不等她反应,整个人被拦腰而起,她下意识抱住姑衍烬的脖颈,看着他一言不发,挣扎要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的妻妹,你这么做会遭人唾弃的!” 也不知那个字刺激到他,姑衍烬冷下脸,吓得她浑身一颤,硬着头皮继续凶他;“难道我说错了吗,姐夫和妻妹,举止亲昵有为伦理,如果这你不在乎的话,就是姐夫强迫亡妻妹妹做继弦,强迫妇女是律法不允的事。” 姑衍烬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她气恼:“你就等着被万人唾骂,骂你衣冠禽兽!” 她好一通出气,试图这些话在他心中滋生威胁,但好像事情没有她想的那样,只见他朝自己略起无关紧要的嗤笑,挑衅她的无能狂怒。 拳头像是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一股气堵在房惜念的胸口,憋红了脸,扭头不看他。 她气恼,甚至在想,他这般过分,且胡作非为,迟早会被陛下忌惮抄家,说不好保不住命,手握如此权势还不懂谦卑,是嫌弃自己活太长啊。 姑衍烬抱着她回到落梅阁,将她放在柔软冰凉的毛垫上,在她面前蹲下身,单膝跪地,宽大掌心握住刺痛的脚踝,她忍着痛不吭声,蹙起的眉却暴露了自己。 姑衍烬眼神从她脸上移开,他垂眸,小心翼翼脱下她的鞋子:“也好,这样便是最好的。” “不好,一点也不好,被唾骂不是好事,做继弦更不是好事。”房惜念白皙粉嫩的脚足暴露在空中,一激动踩在他的掌心上,啪一声她脚底传来痛感,她皱皱眉,慌乱的看向姑衍烬。 姑衍烬面无表情,顺势握紧小巧精致的脚足,让人拿来药酒,强硬给她揉捏。 男人手劲本来就大,即便他放得很轻,在房惜念这里几乎要将她的脚踝拧断,疼的她在揉捏期间,忍不住嘤呜几声,而姑衍烬听见声音后,很意味看她一眼,让她小点声。 这傻姑娘怒瞪他一眼:“可是我疼,你轻一点。” 姑衍烬低头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来,但很快消失殆尽,恢复惯有的冷淡:“很轻了。” “还不够轻,你不知道你的手劲很大吗!”房惜念也不知抱着什么心理,攥着指尖赧然的凶他,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些。 姑衍烬给她穿好鞋袜,便去清洗双手,他摆着一张漠然疏离的脸,做出截然相反的事,实在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房惜念动动脚踝,伤处清凉透出揉捏过后的热意,好像不疼了,她站起来跳了下,忍不住去看姑衍烬,眼神微颤,愤愤别过脸,左右看一下周围,自顾自的走出去。 姑衍烬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离开的背影,抿下唇。 .. 自从玉华宫回来后,房惜念几乎每晚都做噩梦,无一不关乎那座破败的府邸,每每半夜惊醒时冷汗琳琳,心口处好像空缺一块,她摸向眼角流下的泪,眼神困惑。 姑衍烬去上朝,房惜念紧跟随后出了烬王府,一身鹅黄襦裙,手挽披帛,坐着马车一路前去那一家被流放的尚书侍郎府。 这座府院比上回见着时还要败落,没人清理的灰尘,壁上布满看不见的蜘蛛网,大门贴上几张封条,以及身后路过的路人见着她,一脸惊恐,好像看见鬼似的跑了。 她追过去,那人一路大喊:“别过来啊,鬼啊救命啊!” 32. 第 32 章 “别跑啊,我不是鬼。” 那人跑得太快,一下子溜个没影,房惜念气喘吁吁慢下脚步,在空白记忆里几乎因为这一场小波折点上一抹浓墨,她回头看向那陌生却似乎熟悉的府邸,那种窒闷再次如洪水朝她袭来。 她一时头晕脑胀,站在倾斜而来的阳光底下,她转过身,心里只剩下一个年头,就是推开那座府邸的大门,打开它,或许她就能想起一切。 她的过去,出身以及记忆,都有答案。 房惜念往前走,这时候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很多人,多到簇拥在一条道路上,将她不断往后排挤,她急得推开撞上来的人,一路小跑回去,如愿以偿推开这座府邸的大门。 稀落飞扬的尘埃,没有人气的庭院,杂草丛横,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落而下,掉在浑浊不清的假山石底下的水池面上,这里什么都没有。 房惜念摸了下脑袋,脚步往后退,迅速离开这里。 她茫然地走在街道上,有人快速从她身边跑过,不慎撞上她的肩膀,路人看她一眼,面上惊愕,是书启先生,他貌似嗅到奇庄密事正着急去看,见她颇有心事,主动带她一起去。 书启先生又是说书先生,应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房惜念跟上他的脚步,开口问他那被流放的尚书侍郎府。 书启先生一愣:“你说的是那家房张璇侍郎吗?” 房惜念点头:“是啊,可否与我讲讲他有什么亲戚吗?” 姑衍烬跟她说过,她的家人为了寻她,举家出发寻女,几年过去不见踪影,现在不知跑去何处,城区,镇区,或是村庄某一处,书启先生见多识广,早年被追杀到处跑,定是见过她父母。 书启先生笑:“我这知道的事情太多,哪里记得谁跟谁。” 房惜念拿出铜板给他,书启先生摇头推了回来,摸了下没有的胡子:“等我想起来再说嘛,这件事一点也不急,当下我有更急的事要去,你要去吗?” 房惜念本想不去,书启先生凑到她面前说:“我听说定南侯为保护天家受重伤,过去数日未醒,今日烬王前去看望,至今没有出来,我看姑老夫人定是饶不了他,毕竟姑老夫人一碗水端不平的事,人尽皆知。” “你怎么知道?”房惜念震惊。 书启先生拍拍扇子:“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姑娘,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有风口是不是。” 他叹息:“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在我耳边唠唠叨叨的。” 话还没说完,房惜念直接从他面前跑过去,他用折扇扇扇风,笑着跟过去,小声说:“小年轻玩得真花,又是写情书又是玩角色,遮遮掩掩的真有趣。” 定南侯府 一声声鞭条发出狠厉的响声砸在躯体上,青年脸色煞白,额间青筋暴跳,溢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手拿鞭柄毫不手软往后背抽,这股狠劲几乎吓到所有人,包括他的母亲姚秋英。 他对自己太狠,哪怕他何错之有?仅仅长兄重伤昏迷不醒,姚秋英将所有责任怪罪在他身上,姑衍烬不为自己辩解,二话不说拿过家法,往身后鞭抽。 锋利带刺的声响撕裂他的内衬,瞬间血肉开裂,染红素衣,他眼也不眨的继续鞭抽,就如幼年时,偶然失利让兄长差点陷入危险,他也是这样拿起有手臂粗的鞭条,往后背抽。 剧烈刺痛让他半跪在地,他抬起眉眼,看向姚秋英冷漠愤怒的脸,他垂下暗淡的眸,咬牙继续打,打到视线近乎昏厥,而如今情景重现,他面无表情,像完成任务,打到姚秋英气消为止。 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住手!” 房惜念跟随来寻她的宋跃进入定南侯府,一入门便看见这血腥残忍的一幕,空气中弥漫浓烈的铁锈味,血迹斑斑强撑在地的姑衍烬不断往血肉开裂的脊背鞭打。 她见此浑身颤抖,寒意袭向四肢,没有人为他发声,更没有人为他站出来说一句话,不是一家人吗,为何要如此区别对待。 她几乎用尖锐的声音制止这不合理的行为,姑衍烬鞭抽的动作明显一顿,却没有停止。 明知道过去会有危险,会受伤,可房惜念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理,身体跑过去,抓住连她都拽不住的手腕,喘着跳动的气息。姑衍烬及时停下动作,抬起猩红的眼睛,透出疑惑过后是深深的责备。 他想凶她,让她离开定南侯府,一张口却是:“跑过来做什么,不怕被我误伤?” 房惜念手都抖了,泛着冰凉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你不会伤到我。” 姑衍烬给她气笑了:“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万一真伤到你怎么办?” 房惜念没有回答他的话,姑衍烬对她目的不纯,甚至要她做亡姐的替身,要她做继弦,可她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姑衍烬,他纵然可恶,也不是这样被无端责罚,像个烂泥一样摔在尘埃里。 “哪来的奴婢,好大的胆子。”姚秋英被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胸口无端堵着一股气,愤怒的拍向桌子。 房惜念回头看向姚秋英,仰视她却没有半点低微的姿态,她站起身来,面向姚秋英:“敢问姑夫人,是因为定南侯重伤昏迷,将一切过错怪罪在姑衍烬身上吗?” 姚秋英神色不悦:“主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凭何过问,是定南侯府没有人了吗,随便把阿猫阿狗放进来放肆。” 房惜念直视她的眼睛,继续逼问:“敢问姑夫人,姑衍烬就这么不得你欢喜,要你如此无端责备,受此无妄之灾吗?” 姚秋英彻底黑脸,攥着手帕紧得发抖。 “他每月初一十五看望你尽孝,是那里不得你顺眼?” “还是说,他只是没有保护好兄长,就该死吗?” 房惜念手腕忽地一紧,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借着她支撑缓缓站起来,踉跄一步倒在她身上,沉重的身躯差点没把她压倒。 姑衍烬在她耳边喘息,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笨重,紧紧攥着她的手,抬动下颚:“她不是阿猫阿狗,母亲注意言辞。” 姚秋英差点晕厥,扶着额头差点没站稳,眼神扫过举止亲昵,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抬起颤抖的手。 “你又一次为了她公然忤逆我,姑衍烬,你还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吗!” 姑衍烬喉咙涌上铁锈味,表面接受她的训斥,说出的话却不赞同:“该挨的打我接受,该受的罚我毫无怨言,只是母亲莫要牵扯她人。” “牵扯,好一个牵扯,姑衍烬,她冒然顶撞我,我不过训斥她一番,你便如此心疼。”姚秋英不敢相信一向对她言听必从的儿子,有朝一日会三番两次为了同一个女人顶撞自己,不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公然维护别人。 “我看,这个女人不该留在你身边。” 房惜念手腕一疼,低头看姑衍烬青筋暴起的手背,她看向姚秋英:“我来这只是看不惯朋友无端受气,姑夫人不用你说,我也不会一直待在姑衍烬的身边。” < p>“房惜念,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姑衍烬应是扯到伤口,语气很重。 房惜念被凶了一脸,很莫名其妙看向他,好心过来为他说话,维护他,他反倒不领情还凶巴巴,她索性闭上嘴,那就让他受委屈好了,她还不奉陪呢。 想是这么想,房惜念站在原地让他依靠,等会有人过来,让人将他扶走就是。 只是等了好一会,没人搀扶他的意思,房惜念叹息。 姑衍烬在她耳边虚弱的请求:“扶我离开,好吗。” 房惜念看一眼姚秋英那快压抑不住狰狞的脸,嗅到从姑衍烬身上传来的铁锈味,没有丝毫犹豫的把手放在姑衍烬劲瘦的腰间,一人一步转过身。 她没有说话,小心翼翼搀扶他往外走,靠在身上的男人太过健硕高大,却一点没有让她感觉到寸步难行,反而很快走出定南侯府。 姑衍烬侧过脸,暗着眸色看着她,从她和姚秋英对峙起,他便时不时这么看着自己,一看就是好久好久。 房惜念想问他在看什么,却怕打破这种本就有距离的窗纸,让他变得毫无顾忌,她仰起颤抖的鸦睫,看向宋跃准备好的马轿,故作不知情的转头看他。 “让宋跃扶你上马轿。” 姑衍烬凝视她微怯的眸:“你扶我上去,我不会压到你。” “他力气比我大,等会不会扯到你的伤口。”虽然是房惜念搀扶他,可身体卡在他咯吱窝里,就一老鹰夹小鸡仔,怎么看她也就是一个细弱不实用的小拐杖。 “你刚才不也不担心自己,不是吗?”姑衍烬不给她拒绝。 房惜念难为情,没有推脱他的请求,哼哧哼哧把他扶进车厢,动作极为小心翼翼生怕扯到他的伤口,而他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软椅上,要不是他的鲜血浸湿整个背部,像一抹有生命力的血红浮云沿至胸膛。 她都怀疑,他自残式惩罚是否是障眼法。 宋跃拎着医师走进来,再宽敞的车厢也变得有点逼仄,她本意想退出去,姑衍烬看出她的想法,直接让宋跃滚出去。 房惜念:“.....” 人少了一个确实不那么逼仄了。 但姑衍烬伤势太过狰狞,光是褪去撕裂残破的衣服废去好段时间,她不敢去看,想要出去姑衍烬又不肯,问他也不搭理,看他蜷紧在膝的手,青筋暴跳。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房惜念反应过来,对上他忍耐的眼神:“我听说你被冤枉,就过来看看,谁成想...”谁成想他不要命的打自己,再打下去可要出人命的。 “谁成想你心疼了?”姑衍烬接上她的话,眼神定定看着她。 房惜念急眼:“我没有心疼。” 姑衍烬看着她,眼神暗涌潮意:“没有吗?” 房惜念被他看得坐立不安,对上他深意的眸,鸦睫一颤:“没有。” “你讨厌我,看到我这样,应该高兴才是。”姑衍烬配合医师张开双臂,目光越过医师包扎的举动,直视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姑娘,眼神一弯。 房惜念看他伤成这样还能笑,恶狠狠瞪他一眼:“反正不是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 “前夫?”姑衍烬笑得更弯。 房惜念莫名好气,但说不出来哪里好气,就看不惯他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态,好像她说什么,他好似不在意又像现在这样,说到他意料的点子上。 “我记得你说过,你还爱你的前夫。” 33. 第 33 章 “果真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最平常不过的事,可听在房惜念耳边却是在打探,她对姑衍烬始终抱有警惕,臀下马车顾忌他的伤势没有走得很快,慢吞吞不知何时到烬王府。 清透眼睛对上平静沉稳的目光,意外的让人难以启齿,房惜念很想挪开视线,当她要挪开的瞬间,姑衍烬察觉到她的意图,眼神微眯,略有顿悟的意思。 房惜念硬着和他对视,眼神像是被他烫到微微颤动,她张唇:“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虽然我是你姐夫,可是我想娶你。”姑衍烬掠起笑意,眼神在她脸上梭巡,抬手让医师退出去,剩下没穿戴好的衣衬半敞松垮,胸膛紧绷白纱,一起一伏。 房惜念脸色不好看,眉头一皱:“你要娶就娶,我是没有人权吗?” “无权无势是没有人权的。”姑衍烬朝她挥挥手掌,示意她过去。 她不过去,姑衍烬也不着急:“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见她铁了心和他对着干,神色渐渐凝重下来,垂下眼眸在思索,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更加听话时,房惜念忽地动了,她蹲在他双.腿间,伸手替他穿好衣衬,垂着不服的眉眼,他噙笑。 “乖,不要违背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房惜念浑身发抖,不知从何而起,姑衍烬变得她有点不认识,和最初他判若两人,她手指轻轻系上束带,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对上他淡然却透着矛盾的眼神。 “你要是强迫我嫁你,我就讨厌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拿刀子把你杀了。”她说得凶恶,身体却恐惧的颤抖。 姑衍烬笑着看她,眼底尽是不在乎。 “你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房惜念换个说法。 然姑衍烬依然不动容,他在想什么,到底要做什么,房惜念看不透他,不喜欢自己也不爱亡姐,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仅仅想要身体的欲,他身边根本就不缺女人。 或者说,她身上藏着他想要的东西,她和被流放的尚书侍郎一家定有关系。 “说起这个,我也有好些日没见到你姐姐。” 房惜念:“.....” “你说我要不要办个法事,将她的魂魄抓起来,放进漂亮的容器里。”姑衍烬认真思考。 房惜念看他抬起邪恶的面容,浑身颤得厉害,她有些说不出话。 见他微微一笑:“然后放在我的寝室,除了我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房惜念感觉他好可怕,他的眼神,不像是跟她商量,而是透过她的眼睛,直击她的灵魂,四肢瞬间寒颤发麻,软得站不起来。 “我想,你和你姐姐相处会很愉快。” 房惜念听不下去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唇,制止他继续恐吓,她感觉浑身都在打颤却不得不镇定,面上不满:“你这样会遭天谴的,你不怕吗?” 姑衍烬笑:“那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谴。” 房惜念说不过他,一路上不搭理他的话,或许是伤势过重,姑衍烬几乎没力气说话,闭上眼养精蓄锐,等到了烬王府,姑衍烬缠着她扶进落梅阁,等她要回去休息时,他不忘问她的亡姐是否会来入梦。 都要娶妻妹了,还入梦,让他入自己的梦去罢。 房惜念在姑衍烬休养生息期间,偷偷溜出烬王府,出入可谓自由,但一旦带上小哑巴,周边十有八九的眼睛盯着她,只要她一跑,立刻冒出来将她绑回去。 她只好先委屈小哑巴,去尚书侍郎府周围逛上一逛,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位路人,实在遇不到她就去找书启先生。 书启先生这人挺神秘,不找他到处可见,一找他,到处找不到,她随便找个姑娘问上一问,姑娘面色羞涩,说她也在找人,看自己是个姑娘,还是面生娇俏的姑娘,威胁她不许抢人。 房惜念只能无功而返,一回到烬王府便看见姑衍烬坐在大厅内,手拿公文翻阅,面色冷肃严谨,即使着身休闲随意,仍气度非凡,如松如竹,他身上散发一种冷淡的距离。 对方察觉到她回来,端起茶杯一顿,并没有问她去哪里了,而是跟她说:“你一直想找那位,我带你去见他,可好?” 房惜念眼前一亮,也只是一亮,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思看他:“真的吗?何时。” “我何时骗过你?”姑衍烬合上公文,放在一边。 房惜念瞥他:“上回你说带我回家,结果不还是没有。” 宋跃这时候走进来,在姑衍烬耳边嘀咕两句,看样子好像发生什么事。 姑衍烬对上宋跃的眼睛:“你去宫中向陛下要一个御医,送去定南侯府,她那么喜欢何玉兰,就让何玉兰照看她。” “可这,不就变相承认了她?”宋跃看向房惜念。 姑衍烬:“承认什么?” 宋跃:“没,是属下多嘴了。” 宋跃一走,房惜念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一半就被姑衍烬叫回去,她只好找个位置坐下来,看他桌前有水果,走过去端过来自己吃。 姑衍烬讶然,见她一口咬下脆响的苹果,眼神含笑。 房惜念瞥他,莫名感觉手里的苹果不香了,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埋头继续吃。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去看望母亲?”姑衍烬盯着她的唇看,嫩唇溢出几许的甜汁,粉嫩舌尖探出来将甜汁吃进去,瞬间暗下眼眸。 房惜念鼓着脸嚼:“我干嘛要问,这不是你的事嘛?” 姑衍烬:“嗯。” 房惜念见他脸色不对,开口问:“那你要去嘛?” “不去。”姑衍烬看着她。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前夫。”房惜念对上他的眼神,透着一股着天真。 姑衍烬:“等我伤好了,带你去。” “那你快点好起来。”房惜念有了前车之鉴,不忘威胁他:“你不要骗我,姑衍烬,要是我发现你骗我,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姑衍烬沉默片刻,淡淡“嗯”了声。 房惜念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苹果,把手里苹果一放,重新拿个漂亮圆润的苹果,用削皮刀削去苹果皮,递到他面前。 姑衍烬没有接,抬起眉梢:“我背疼,手没有劲。” 房惜念看他:“那我去叫人过来喂你。” 她刚一走,手腕忽地一紧,身子顺着这道力劲转过去,她低头看他的手,再看他扯到伤口忍痛的神情,她焦急。 “受伤了就别乱动。” 姑衍烬握着她的手腕,把苹果递到唇前:“喂我。” 手腕一松,房惜念对上他扬起深邃的眉眼,喀嚓一声,他咬下手中苹果,眼神凝视她,每咬一口,视线缓缓在她脸上梭巡,暗涌意味。 耳根弥漫可耻的热意,房惜念不自在瞪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胸口处的赧然,心里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喜欢他。 是他的眼神有问题,动作也有问题,她很确定的点头。 姑衍烬吃得很慢,她感觉等他吃完,好像等上一年四季那么漫长。 房惜念心中仍不放弃希望:“姑衍烬,你有权有势,模样俊俏,要什么样的女子 没有,能不能不要娶我。” 姑衍烬像听不懂话似的看她:“所以你为什么不嫁我?” 谈话结束,房惜念决定不理他,他跟她讲话坚决左耳进右耳出,等他吃完苹果,她去把苹果心心丢了,再慢悠悠走回去。 “元盼,是兄长连累了你。”一道虚弱的男声从厅内传出来。 房惜念在门口停顿,犹豫一下没有进去。 比起姑衍盛,姑衍烬的伤势更要惨重,可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只是声音小了些:“没有谁连累谁,各有命罢了。” 姑衍盛听了着急:“你怎能如此说,元盼你要相信,天底下没有父母是不爱子女的。” “除了我,兄长。”姑衍烬摇头,轻轻叹息:“父亲和母亲都爱你,我自小便知,所以我选择独立门户,不打扰你们一家几口其乐融融。” 姑衍盛脸色苍白:“元盼,兄长不是这个意思。” “那兄长是何意?”姑衍烬抬起无所谓的眼神,不认真看还真发现不了他眼底的嘲讽。 姑衍盛捂着刚愈合不久的伤口:“跟我回去看看娘,娘她最近身体不好.....” “要我回去跟母亲认错?”姑衍烬看他,唇色发白:“可是兄长,我现在不能自惩,等我再好些,自然会去认个错。” 姑衍盛摇头:“元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让你认错,更不是让你...自惩,你这次的伤,我理应跟你道歉。” ... 里面好像起了争执,但不是在吵架,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等姑衍盛无功而返,房惜念见人走远,这才敢偷偷探出身影,她看着姑衍烬凝重的脸,在想要不要进去。 房惜念好像有点明白,姐夫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娶她,因为他不想娶何玉兰,因为何玉兰是他母亲安排的。 他和母亲关系很不好,他的母亲并不爱他,甚至把他当成随意发泄的烂泥。 她想了想,先去庖厨煮一些清淡的汤粥,摆放几样爽口小菜,再端来姑衍烬面前,摆放在两人中间,他一碗,自己一碗。 姑衍烬想说不饿,但对上她等待享受的眼神,抿下唇。 “你讨厌我,为何还要给我做吃的?” “我不讨厌你,只是讨厌你不按照我的意愿做事。”房惜念夹一块菜给他,试图唤起他的愧疚心,好打消利用她的心。 但她高估了姑衍烬,他这种人根本没有什么愧疚心,也根本不会因为她做这些便打消要娶她的念头。 姑衍烬看着面前还算能入眼的清淡小粥:“那就是讨厌。” 房惜念看他。 姑衍烬抬眉看她:“讨厌我又怎样,继续讨厌。” 房惜念瞪大眼睛,很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我讨厌你呢,我知道你喜欢何玉兰,但因为何玉兰是姑夫人安排,所以你就抗拒和她的婚事,拿我做挡箭牌,但你不能让我讨厌你啊。” 姑衍烬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渐渐皱起眉。 果然,被她猜中了,她再给他夹一块小菜,眉眼弯弯:“这就容易嘛,不要让我讨厌你,我们完全可以商量嘛,我是愿意帮你的,可以和你假成亲。” “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你还有其他的事需要想想?” 姑衍烬:“吃饭,吃完饭回去休息。” 房惜念见有戏,很快乐的喝起粥。 姑衍烬没有打断她这份天真的快乐。 分开时,姑衍烬还问她,今晚她的亡姐是否来入梦,如果实在见不到她的亡姐,他就要动用灵真庙的道师长,将人的魂魄锁起来。 34. 第 34 章 姑衍烬放下狠话,吓得房惜念连续好几夜爬窗给他讲情话,起初还想着怎么去应对他的质问,谁成想他不但没有质问,还威胁她,见她不会讲新鲜的情话,硬生生教她大半宿。 房惜念恨,这晚她如常去找姑衍烬,对上小哑巴湿漉漉的眼睛,好像明白她要去做什么,连忙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她,她想解释,但感觉越解释越像是在狡辩。 她熟门熟路来到姑衍烬身边,照常给他戴上桂红溢烁薄丝带,姑衍烬蹙起眉,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渐渐沿上,攥住她柔软细嫩的小手。 “今夜不带?” 房惜念想拒绝,姑衍烬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根诱哄:“让我看看你,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的脸,有些记不清了。” “我双眼空洞,鼻子嘴巴流血,小脸苍白,特别可怕!”她绝望的说。 姑衍烬粗糙的手摸向她细滑的脸,颇为有兴趣:“那我给你擦掉。” 看来今夜是逃不脱被他窥探的心,房惜念扭扭捏捏,一抬眼就对上姑衍烬望来的眼眸,借着窗贝溢斜进来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覆在二人身上,圈起淡淡的光晕。 揽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房惜念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庞越来越近,视线下意识往他薄唇看去,抬手抵住他靠近的唇,对上他微蹙的眉。 她声音微颤,欲言又止的问:“你要做什么?” 姑衍烬缓缓往后退,神情逐渐变得奇怪,他抬眼看她慌乱的眼,沉默同时抿下唇,他不该动这种想亲她的念头,更不该滋生阴暗让她讨厌的欲望。 几乎快压到身上的身躯离去,随着那股压迫劲消失,房惜念这才缓过气,她睁着清澈晶莹的眼眸,去看他忽然安静的侧脸,垂下眼眸,握住他的手背。 姑衍烬垂眸,再看向她纠结的眼神:“吓到你了?” “我只是在想,你们男人,是不是不爱一个人也能亲下去?”房惜念对此很疑惑。 姑衍烬:“不知道。” “你喜欢何玉兰的事,我看在眼里。”房惜念说。 “我不喜欢她。”姑衍烬不厌其烦的解释。 “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房惜念双手摁在他的肩膀上,眼神认真:“你如实告诉我,我很厉害的,我是鬼,你有没有撒谎我知道。” 姑衍烬看着她的眼睛,轻哂:“夫人为何纠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想娶妻妹。”房惜念瞪他。 “看到她,我想起你。”他说。 房惜念急:“可我回来了不是吗?” “能看不能摸,有什么用。”姑衍烬摸向她的脑袋,动作很轻柔。 房惜念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难道我们的爱,要用身体上来表达吗,我们不应该心理层次上的契合,来自灵魂的共鸣,这些足以表达我们之间的情感。” “可我是男人,血气方刚正要发泄的年纪。”姑衍烬纠缠她的青丝,往鼻尖下抵。 “那你憋着,数年能憋,怎地现在不能憋。” 房惜念实在没法,她看着姑衍烬执拗的眼神,修长手指缠绕她的青丝,轻嗅她的芳香,她默默把头发丝丝夺回来,可一点不想给他闻。 姑衍烬好像给她气笑了:“你真狠心。” ... 清晨,房惜念还没清醒便听到外面传来响动,她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小哑巴给摇醒,一睁眼看见小哑巴指着外面,她掀开被褥,迷迷瞪瞪走到门口,看见姑衍烬一身玄衣锦袍,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姑衍烬站在阳光底下,初秋渐凉,枯黄的叶从头顶落下,属于秋日的风卷起他的衣拂,看到他出来,朝她努下巴。 “穿上衣服,跟我出门。” 房惜念眼神一亮:“是带我去找负心汉吗?”但想起他的伤势,去看他的身体:“可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你担心的话可以来看看。”姑衍烬朝她往自己身边引。 房惜念看他一眼:“谁要看你,搞得这么亲密做什么。”说完她转身跑进屋里,穿戴洗漱好后,生怕赶不上姑衍烬的脚步,来到他的身边,很快跟他一起坐上了马车。 一行人离开了未央城,进入东市地带,姑衍烬收到宋跃的提醒,抬手掀开轿车的窗帘,等车轱辘一停,他神色认真。 “去看那件鱼师青色服的男子。” 房惜念很快找到鱼师青色服的男子,男子端方君子,确实是好模样,她凑前去:“他就是我那位负心汉?” 姑衍烬低眸看她,淡淡嗯了声。 房惜念就要下去教训他,被姑衍烬一把拉住,她气出眼泪:“你松开我,我要去打死他!让他知道知道抛弃我的下场!” “日后时间还长,不急这一时。”姑衍烬将她拉到腿上,为她抹去眼泪。 房惜念又气又恼,抓着他抹眼泪的动作,不适应地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腰身,一瞬间忘记要去教训负心汉的事,脑子里全是姑衍烬来真的,呆呆看着他。 姑衍烬没看她,而是认真引导她去看外面,鱼师青男子身边出了位女子,看头饰应是他的夫人。 “你冒然出去,会顶撞到他的夫人,他的夫人一看是有孕在身。” 房惜念看着那对璧人很是般配,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伤心欲绝,恨死那位抛弃她转身娶了旁人的负心汉,可是,她一点也不愤怒,也不伤心。 因为她不爱负心汉,所以才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 但不管怎么样,负心汉是一定要教训的,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听姑衍烬的话,她没有冒冒失失的冲出去教育人,也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去伤害到还没出世的无辜孩子,只能暂且作罢。 她抬头看着姑衍烬理所当然的脸,她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平静的和姐夫亲昵,这太大逆不道,即便在外人面前娶妻妹做继弦很正常,可是她接受不了亡姐的爱人,成为她的夫君。 她浑身上下充斥着抗拒,欲言又止,只能憋着气别过脸。 姑衍烬并不在意她的抗拒,可以说很享受她这般做派,低眸看她泛着粉的脸蛋,想起她之前日日送来的新鲜圆果,个个饱满漂亮,散发清甜的水果香。 他眼睛一眯,俯身在她脖颈里轻嗅,比想象中还要香甜得多。 灼热气息喷洒在房惜念敏感的肌肤上,惹起一阵酥麻,她扭头过去,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黑眸,以及差点碰上的嘴唇,唇瓣颤抖。 “下流!无耻!” 姑衍烬倒是享受怀里软团劲劲的抗拒,听着她嘴里的怒骂,收紧手臂力道。 “登徒子,你...你负心汉!”房惜念实在不知道骂什么,冲着他的下巴大声凶。 原本一脸无所谓的姑衍烬,脸色微变,低眸看她愤怒的眼睛,沉默思索,掠起令人牙痒痒的笑意:“高兴了?是不是骂爽了。” 房惜念还以为他会生气,将她抬走,谁料到他情绪如此稳定,骂也骂不恼,还动手给她倒杯女儿家喜欢的果茶,递到她的唇前。 “骂这么久,口一定干了。” 房惜念嗅到甜腻的味道,皱起眉,头顶男人很快看出她的嫌弃,便将果茶放下去,捏捏她的腰肉:“不喜欢啊,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让人多备。 她没有动,浑身僵硬,呆呆看着他端起一块糕点,抵在唇前哄她:“来尝尝这个。” 房惜念一张嘴拒绝,嘴里就被塞进软糯香甜的糯米糕,等她吃下去还没开口说话,又看见他再次拿起一块糕点,正往她嘴里送,看她目瞪口呆,以为她噎住了,抬手拍拍她的背。 她满脸疑惑,抬头看向一脸有何不妥的姑衍烬。 他垂眸,盯着她的唇。 房惜念耳根一热,又恼又急:“你...唔。”嘴里又被塞进来一个,她瞪大眼睛,甜腻糯感塞满她的嘴,她继续嚼,还没 咽下去,糕点已经在唇前等待她张嘴。 她捂住嘴,满眼抗拒:“不要了,够了。” “吃这点东西怎能够,还是说,你想要吃别的?”姑衍烬只好放下糕点,换杯他所喝的茶,不过比他喝的浓度要淡些。 房惜念不想吃别的,她只想从姑衍烬腿上下来,在姑衍烬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她喝下他递来的温茶,抬起不解的眉眼,清澈眼眸里写满震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姑衍烬抚摸她的脸颊,修长指背缓缓往她的唇角去,抹去细碎的糕点:“喂你吃东西。” “你再喂我,我就咬你。”房惜念凶他。 姑衍烬主动把手指伸过去,眼眸看着她的唇:“那你咬给我看看。” 房惜念真咬下去,尖锐牙齿比姑衍烬意料中的还要锋利,他仅仅发出闷哼,垂眸看着她凶恶如面对可恶的敌人,半点不嘴软,湿软唇瓣紧贴他的手指,她眼睛往上翻。 他眼神涌现几许不易察觉的贪婪,喘出气息带些灼热。 房惜念想看他痛苦,想看他忍不下去跟她道歉,再安安分分让她从腿上下去,可她对上姑衍烬那抹浓黑的眸,意识到她的想法太过天真,这个男人,绝对不会轻易被威胁。 她忽然改变主意,松开他被咬破皮的手指,从怀里拿出手帕捻下唇瓣。 “还要咬吗?”姑衍烬伸出另外一个手指。 房惜念傻眼了,直接把他的手推开,愤愤瞪他:“我才不要咬你,我又不是狗。” “那刚才是什么?”姑衍烬低声笑,笑得很坏。 房惜念别过脸,咬牙:“惩罚你又不会让自己疼的方式。” 他发出轻微的哼笑,让人更恼火! 许是真看她生气,姑衍烬没有继续招惹她,房惜念想从他腿上下来也就下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没了姑衍烬的烦扰,忽然感觉车厢过于安静。 她去看姑衍烬,他伤势刚痊愈,坐姿随意散发凌厉冷淡气质,彼时低眉,翻看手里的要事。 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体,以及姑衍烬肃然的脸,大概能猜到此趟院门,是非常重要的事。 接下来两三日路程,白天赶路,晚上睡在驿站,房惜念偶尔在半夜睁开眼,看见隔壁映出微弱的烛光,是姑衍烬还在忙碌他的要事。 是什么要事需要他不分昼夜,甚至要带她一起。 她把脸托在手臂下,拉过单薄的被衾,秋日的夜有些凉,睁着眼睛缓缓闭上。 出了长安,走上一段好长的路,姑衍烬路上闲暇时拿她打发时间,等她气呼呼的时候拿来一些新鲜的小玩意给她消遣,再去忙他的事。 房惜念看他眼底下的乌青,想到他伤势刚痊愈不久:“别看了,休息一会吧。” “你无聊了?”姑衍烬很爽快的放下公文,伸手要抱她:“那我陪你。” 吓得房惜念抬起脚足踩在他的胸膛里,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愣在原地。 姑衍烬低头看一眼,眼神闪过意外,抬手握住她的脚踝,抬眼看她傻眼透着不安的目光,压制心口泛起的涟漪,收紧掌心,把她的脚放下去。 房惜念把脚收回来,拿着话本子挡住脸,嘀咕:“谁要你陪,你不要太自作多情。” “那你的意思?”姑衍烬看她挡住全脸却半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以及还算顺眼的钗子,抿下唇。 房惜念转下眼眸:“看你累啊,想让你休息,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聊聊天,比如我爹娘,和我的兄弟姐妹。” 姑衍烬膝盖上的手指蜷起,缓缓放松,他看着房惜念试探似的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心下泡着软绵的酸涩。 “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爹娘最疼谁,叫什么名字,我是家中老几,还有想知道我家在长安城还有哪家亲戚,这可是我恢复记忆最重要的线索。” 35. 第 35 章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出让人不舍欺骗,不舍隐瞒的光烁,灼烫姑衍烬的眼睛,他神色平和,就和平常那样对上她装满期许的眼睛,眼神一颤。 也许欺瞒,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感到痛苦。 “你姓房,名为惜念,小字葵葵,爹娘自是最宠你。” “嗯嗯。” “家中最小,前面有一个疼爱你的兄长,至于亲戚我记不得,只记得你家亲戚不怎么样。” “难怪那尚书侍郎被流放。” 房惜念只说这一句姑衍烬的脸色瞬间凝重,捏起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惊慌的眼神,他皱眉:“谁告诉你这件事?” 她吓到了,不理解姑衍烬反应如此强烈,她嘀咕:“我说出来你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告诉我,是谁跟你说这些的。”姑衍烬意识到自己凶到她,放轻语气。 房惜念见他缓和神情,大着胆子的同时偷偷观察他表情变化:“是何玉兰告诉我,说尚书侍郎一家子贪污流放。” 话音未落她感觉到周遭弥漫让人窒息的压抑,她小心翼翼看着姑衍烬神情古怪的表情,心中骇然。 “是我哪里说错了吗?我没有撒谎,确实是何玉兰告诉我的。”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不要怕我。”姑衍烬说完最后一句,他明显愣了下,想要她害怕,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可此时此刻他又在说什么,安慰她,只会让计划毫无意义。 房惜念眼睫轻颤,看着姑衍烬,眼神还没亮,姑衍烬瞬间变脸:“我会处置她。” “你要怎么处置?”她好奇问。 “想知道?”姑衍烬看着她。 房惜念疑惑一下,点头。 “杀了。”他笑。 吓得她瞬间一寒,抓住他冰凉的手,满脸一皱:“不可以,你不可以随便杀人!” “她阳奉阴违,怎么就不能杀。”姑衍烬握住她微颤的手,凝视她的眼睛:“我早看她不顺眼了。” 坐在他对面的小姑娘傻眼了,在惊恐的表情下,张口结结巴巴:“你,你是在吓我对不对,你没有想要杀人,是吧。” 姑衍烬看她要碎掉的模样,压抑被泡得软烂的心脏,忽然很想抱抱她,让她软绵一团的身子窝在怀里,但下一刻他克制住这个无意义的行为,这么做,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加卑劣。 想要卑劣,并不是需要这种方式。 他迟迟没有说话,垂着黝黑的眸,看着她,注视她的脸,眼底轻微跳动令人看不明白的思绪。 房惜念心情低落,她不想姑衍烬杀人,尤其这个动机,还是因为自己。 那样她会背上一条人命,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因为自己而死。 “姑衍烬,可不可以不要杀人。” “好。”姑衍烬这次没有拒绝她,大抵知道她心里会过意不去,即便失忆,也没有改变她善良的底色。 房惜念深深放松,抬起圆润的小脸,朝他弯下漂亮闪烁的眼睛。 姑衍烬看在眼底,抬手抚摸她的脑袋。 她和姑衍烬一同来到名为扬州之地,在一家醉月楼暂住下来,将她安顿好后,姑衍烬便神神秘秘出去一趟,到夜晚才回来,顺手给她带来好几样消遣小玩意,几本小画本。 房惜念窝在小被窝里,拿着他洗干净的小玩意,一尘不染的画本子,曲着双腿坐在床榻上,披着乌黑的发扬起脑袋,去看他不语的脸。 “这些,都是给我的?” 姑衍烬点头:“还有喜欢别的,我回来给你带。” 房惜念床上这些够她捣弄好久,还有画本子也能看上好些日,只是有一点令她不解:“你带我出来,只是为了软禁我吗?” “什么软禁,说得这么难听。”姑衍烬笑了,看起来没有反感的意思。 床榻上的姑娘沉默了默,摸向膝盖上的画本子,抬头看姑衍烬:“那我明天要出去逛,我还没有来过扬州,来的时候我看这里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不行。”姑衍烬一口回拒她,动身坐在她身边,拿起他从来不看的画本子:“我在你身边,你看这些就好,不要到处跑。” 面前的小姑娘急了:“为什么!” 姑衍烬把画本子塞进她手里,对上她气呼呼的眼睛,挑眉:“能为什么,自然软禁你。” 房惜念还以为听错了,歪着脑袋去看他,眨了两下眼睛。 意识到他认真的,瞬间气得胸口颤抖,低头把画本子砸进他的怀里:“姑衍烬!我,我讨厌你!” 姑衍烬被砸得有些疼,但这种疼痛并不算什么,他拿起画本子,顺便把她身下的画本收起来,连同其他解密赤或搭建小玩意一并拿走。 他起身,走去柜子前,把东西全放上去。 “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很显然被他淫威狠的房惜念不想听他的话,她就直挺挺坐在床榻上没有要躺下去的意思,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闪着清澈不服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姑衍烬看了挑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注视她,单手拨拉开腰束,面无表情道:“那我陪你睡。” “姑衍烬,你下流无耻登徒子!”房惜念骂完立刻躺下去,拉过一旁折叠完好的被衾,扒拉两下盖在身上,一双愤怒的眼睛瞪向还不走的男人。 “爽了吗?”姑衍烬掠起带有坏意的笑。 房惜念把被衾往上拉,遮住小半张脸,露出一双探究胆怯的眼睛:“嗯...” 姑衍烬点头:“那就睡觉,不睡,我便当做你想要我陪你睡。” 窝在被衾里的小姑娘闭上眼睛,不一会听到姑衍烬离开的脚步,她悄悄睁开眼睛,对上他预测成功的眼神,立刻闭上眼睛,感觉他的视线还在自己脸上,没忍住翻个身,那黏在脸上的热意才消失。 等人彻底出去,关上房门,房惜念渐渐意识到不对,看着昏暗中的手指,她是个离妇,何惧怕一个男人,姑衍烬那混蛋,估计看她惧怕他的无礼,就总拿这种吓唬她。 真是够讨厌的,她闭上眼睛,攥紧被衾,暗暗下定决心,下一次就不会让姑衍烬轻易得逞。 他敢说,她就应,看他敢不敢真的做。 接下来好些日,姑衍烬很忙,时常见不到人影,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人,手里依旧拿一些东西,不是消遣就是好看精致的首饰,要么是胭脂俗粉。 这些东西快堆满她的房间,房惜念就跟他说够了,不要再买了,后面几天就没买,不过换成给她带不同样款的罗裙。 房惜念站在这些惹眼的物件面前,放在一起乱糟糟的,她这个人又懒,不想动,索性放开手脚躺在小榻上,喝上水果汁,嚼着小零嘴。 外面传来动静,姑衍烬回来了—— 他打开房门,入眼看小姑娘窝在小榻上,一手拿画本一手吃零嘴,把自己照顾得丰腴一团,脸色红润有加,比重逢时要滋润不少,不知抱起来会不会比上回要好。 房惜念见他眼神来回在身上梭巡,身子一紧,默默拉 过毯子遮住身体,然后他的目光被衣柜间吸引,先是一顿,脸色不太好看。 “那边,你不收拾?” 房惜念不得不小小承认一下,见他不悦,她幸灾乐祸:“干嘛收拾,又不乱。” 姑衍烬没说话,过去把乱成一片的衣柜间收拾得整齐干净,就连买回来的小玩意也完完整整放在桌几上,他站在桌几前,背对她忽然没了动作。 在画本子底下的脑袋露出一双清澈而疑惑的眼睛,只见他摸向买回来的小玩意,拿出不知从何时买回来的盒子,将她的小玩具一一放进去。 房惜念眼睛慢慢往右一转,画本子往旁边一放,缓缓坐起身来,抬了抬下巴:“姑衍烬。” 姑衍烬侧过身,黝黑的眸看她。 只见像猫儿的小姑娘坐在小榻里,舒展挑衅的眉眼,张牙舞爪的炫耀自己最耀眼的优点:“我邋遢,好吃懒做,只顾自己舒服,这样的我你也看见了,你当真要娶我?” 娶这样的她,往后余生,不能使唤只能供着。 有点她忘了,烬王府最不缺的就是奴役。 姑衍烬合上多宝盒:“君子一言九鼎。” 房惜念气呼呼瞪他,没能打消他娶继弦,她画本子是看不下去,零嘴儿也变得索然无味,她下了小榻,走好些步来到姑衍烬面前。 秋日渐凉,她白日嫌热穿着轻薄,介时临近旁晚有些凉意,可一靠近姑衍烬,他身上所散发的热气一一将她包围,像野蛮的恶兽把她吞噬。 她不会承认,因为有他,自己变得暖洋洋的,下巴一抬:“顶撞一次就够了,还要顶撞我九次?” 姑衍烬听到这话,渐渐皱起眉。 房惜念才不理他呢,垂下眉眼,去看他手中别致的盒子,雕刻杜丹以珠宝点缀,分为半开,里面横竖不等,高低不齐,错落参差,很是特别。 “它称为多宝盒,喜欢吗?” “唔...” 介时门外传来敲响,房惜念看向宋跃倒映在门扇上的身影,姑衍烬让其进来。 宋跃进来后,点亮屋内的树灯,驱散屋内秋凉内的昏暗,一下子变得明亮,他神色严谨,观察门外的动静才敢走到姑衍烬面前禀报。 “爷,那批货物得手了。” 房惜念这时候很识趣地走出去,但被姑衍烬一手臂拦在胸前,去看他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只能百般无聊地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尖。 她不识字,更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听一下当耳边风就是。 姑衍烬垂眸,看她鼓着脸颊思索,眉头一紧一展,眼神闪过他自己没察觉的温柔,神色突兀的冷厉:“老东西失去这些货物,必先禀报晟王,你速速派人拦截。” 宋跃抱拳:“是。” 在人走出门槛时,他再来一句:“别把人杀了,押活的回来。” 宋跃明白。 安静一会,房惜念感觉脑袋顶隐隐洒来男人的气息,嘀咕一句要去洗漱,刚转身就被拉了回去,差点撞上他的胸膛,手胡乱撑在他的胸膛里。 她抬起惊慌的眼睛,对上男人隐晦蛊人的黑眸,默默从他怀里出来。 姑衍烬眼神微阖,柔软身躯一脱离,手臂猝然收紧,柔软再次撞进他的胸怀十分过分。 “姑衍烬!” 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衬衫贴合他结实,肌理分明的胸肌,掌心下手感硬邦邦的,她深呼吸,全是他身上独特的香味,神情瞬间僵硬,眼神往下一转,一鼓作气,抓住他的胸。 36. 第 36 章 他的身躯瞬间僵硬,貌似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胆子大到可以去捏一个男人的胸肌,她可知道,去捏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会有怎样的后果。 房惜念感觉到头顶传来的炙热目光,她不敢抬头看,却听他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小离妇终于安耐不住,勾引姐夫了?” “才没有。”到底谁先动手动脚,房惜念要被他气恼了。 宋跃出去办事快,回来也快,他一走进来,入眼便是房惜念通红的脸,还有羞愤要揍人的眼睛,余光收到寒意的目光,他眼睛一转,禀报一切安排妥当。 姑衍烬虚虚松开房惜念的身体,搂着她一同坐下来。 宋跃压声说:“这老东西挺聪明的,将国库内的钱财以修缮搭桥名义取出,假意购买其一重要物料,做假账糊弄圣上。” “圣上什么都知道,纵容而已。”姑衍烬看着逐渐沸腾的炉子,宋跃往他对面一坐,动作熟络沏茶,再将热茶端到他面前。 “爷,那你扣押这些货物.....”宋跃眼神疑惑。 “自是收入囊中。”姑衍烬举起茶杯,浅浅品尝,这茶火候不够,将剩下一大半倒掉,对上忧思的宋跃:“照常即可。” “这若是让圣上知晓,爷恐圣祸降临。”宋跃神情凝重。 房惜念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懂得宋跃这话里暗藏杀身之祸,极其凶险,她想起书启先生的话,再看二人对话中,显然这类事件不是一二回,她攥紧手袖,掌心溢出薄汗。 姑衍烬神情并不在意,端起宋跃重新倒下的茶,这次火候够了,滋味却有点涩,他指腹转动茶身:“只要将蛛丝马迹抹去,圣上不会知晓。” 坐在对面的人仍旧面露凝重,显然这件事不像姑衍烬所说那样简单,房惜念抬眉看向姑衍烬挑上眉,不知死活的狂,心里隐隐不安。 她想劝住姑衍烬,但她拿什么身份,妻妹,还是他的继弦,赤或以什么理由,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的离妇,也敢妄想劝住权势滔天的异姓王。 房惜念欲言又止,假装没听见这种事,以后姑衍烬要是死了,她不介意给他烧纸钱,让他在另外的世界对亡姐好一点。 二人在她面前商议,迫使她知晓好多不为人知的密事,这有点太把她当自己人了,也不怕她去告密。 她垂下脑袋,眼神放空。 姑衍烬粗糙掌心顺着她的手腕往指缝里钻,灼热几乎快将她烫伤,他没有心里负担,好像对待他的妻子,很自然的把玩她手指。 她看着他把玩,再抬起谴责他不是的眼睛,好像他是天理不容且有违伦理的伪君子。 姑衍烬对上她不高兴的眼睛,停顿一下,松开她的手。 宋跃注意到二人不对劲的暧昧,沉默不到片刻,主动告辞。 房惜念挣扎从姑衍烬怀里出来,气的脸色泛红,指着门口:“你也出去!” 坐在面前的男人抬起眼帘,不急不慢端起旁边的茶杯,低眸轻抿:“这么讨厌我?” “对,讨厌你。”房惜念斜着眼睛看他。 姑衍烬眼神往她丰腴的身子看去,软绵绵一团站在面前张牙舞爪,摆出一张自以为很凶恶的娇容,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高挺身姿挡在窗棂溢来光晕前,将房惜念遮在阴暗之下。 丰腴人儿往后一退,他盯着她看一会,什么话也没说,如她所愿,离开这间屋子。 宋跃发现家主从姑娘屋子出来后,心情不太好,阴着一张脸,就像天空即将下雨的乌云密布,有前车之鉴他不会轻易上前打扰,但架不住家主看他不顺眼,专在他身上挑刺,再赏他一套体能锻炼。 起先他还纳闷,后来得出结论,只要和房惜念走得近,家主绝对不会放过他。 房惜念闲着也是闲着,托人去买些物料,针线剪刀回来,在姑衍烬出去期间,一个人坐在窗前,时不时看向外面摇晃的柳树,行走的路人,以及扬州意气风发的少年,其余低眉一针一绣,认真专注。 暖阳在她眉眼间圈出一层温柔的光,眼底微闪,手中针线细腻,刚回来的姑衍烬看到这一幕,停顿在门槛前,他目光落在她手里未成形的布料,眼神一颤。 一小团人儿难得乖巧的做些正经事,姑衍烬更难得没有逗她气恼,安安静静走到她身后,颇为兴致看她刺绣。 针头细细从柔软布料穿过,她低头咬断细线,换上更为坚韧亮眼的细线,余光瞥见腿臀下一小截的衣袍,一不小心扎了手。 手指头瞬间冒出血珠,姑衍烬握住她的手,在她诧然的瞬间,含在口中。 房惜念鸦睫一颤,耳根泛起滚烫的热意,结巴道:“你...你别这样。” 反应过来后,姑衍烬心情复杂,慢慢松开她的手,见她手指不再流血,哑声:“烬王府有的是绣娘,你吩咐下去,自会有满意的成品,无需自己来。” “那怎能一样。”房惜念蜷起还残留湿润发烫的嘬触感手指,垂下脑袋,继续刺绣,手指抖两下后索性放在一边不绣了。 姑衍烬凝视她:“你这么想自己来,想要绣什么?” “想要绣荷包。”房惜念说。 姑衍烬坐在她面前:“怎么会想要绣荷包?” 对面的娇容神神秘秘看他一眼,他只觉心中好笑,朝他嘀咕说了句:“反正和你没关系。” 和他没关系啊——姑衍烬并没将她这句话放在心上,她对他是怎样的感情,他一直清楚。 姑衍烬目光在她脸上有半烛香于,房惜念故作不知,继续绣她的荷包,那落在身上的视线更浓重,傍晚,姑衍烬陪同她用完晚膳后便出去,直到深夜也没回来。 马蹄急疾从草丛边嗖过,炸起一片惊鸟,接着骏马从中疾过,坐在马背上的青年举起弓箭,月光如辉斜洒他挺拔的身姿,他面无表情,瞄准前方落荒而逃的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松。 咻—— 闪过寒光的箭尖在空中闪过,前方疾跑人带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滚出数米撞上大树,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惊恐万分看着从黑夜宛如地狱踏出的修罗,他不断往后摆腿,却是徒劳。 “汝可知,鄙人是谁?鄙人可是朝廷明官,为了区区一批不起眼的物料银钱,没必要惹上永不休止的麻烦。” 来人面带狰狞面具,虽一身简陋素衣,仍透着平凡人所没有的衿贵狂妄,长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浑身一抖,尿了裤子。 “你可记得,五年前你陷害的尚书侍郎房张璇?” 男子面露惊恐,死死盯着面如鬼魅的面具:“汝是,汝是房秋白?不可能,不可能啊我亲眼看见他死了...啊!” 一剑刺入男子大腿跟上,男子阵阵惨叫,狰狞面具下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声如地狱修罗:“吾是枉死冤魂,特来索命。” 男子经受不住惊吓,双眼一翻,彻底倒下去。 .. 夜起风了,房惜念留一盏烛灯,素雅单薄衣 摆垂落,她走去将窗帘往下拉遮,预留半敞溢进一圈漂浮的月光,她走去床榻,隐约听见外边传来动静,从遥远渐近。 她动身来到走廊这边的窗户,小小拉开,探头去看,迅速往后退上两步,忙着把窗棂拉上。 “爷,怎么不干脆把他给杀了,叫上姑娘恐会吓到她。” “我看你很关心她?” “没有,只是...额,是属下多嘴了。” 房门从外被推开,男人身披一身秋夜的凉,站在门口挡去外面的风尘,他目光锁定不明所以的房惜念身上,站在原地,不像平日主动触碰她。 “还不睡?”他眯下眼睛,褪去温度透着复杂的意味。 房惜念手捧着烛灯,圈起暖黄亮度晕染的柔软娇容:“我,打算要睡的。” “别睡了,跟我出去一趟。”姑衍烬抬起手,朝她招手。 房惜念摇头,神色微慌,即使他站得远,在这布置温馨的房间里,隐约嗅到他身上的铁锈味,很浓的血气,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我要睡觉了,我不去。”她不知道姑衍烬要做什么,总归不像是好事。 姑衍烬凝视她乖巧站在那,手里烛灯跟她一样规矩却燃着暗藏灼烫的韧劲。他不想再和她做表面功夫,没耐心继续跟她耗废时段。 他面沉,周身散发似有似无的冷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朝门外走去。 他的力道很大,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他的钳制,她慌乱地越过门槛,踉跄好些步伐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房惜念仰头看他的侧脸,脚下急促,呼吸却好不到哪里去:“姑衍烬,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姑衍烬没有回答她,淡着一张让人看不懂的神情,攥在手腕上的手掌一紧,没有回答她。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房惜念感觉到他身上总透着一股心事重重的压抑,很早她就感觉到了,只是总被他逾越的行为而忘记。 姑衍烬蹙眉,没有停下脚下的步伐。 “是因为公事,还是因为私事?”房惜念总会落在他的身后,她提起裙摆紧紧跟随,尽量与他并肩走,侧仰着脑袋说:“不管公事还是私事,我都希望你开心。” 或许怕他产生误解,她特意解释一句:“以妻妹的身份关心。” 姑衍烬身躯一顿,垂眸看向她仰头望来的眼神,握着手里的烛灯将她圈出一层浅浅的柔光,他仍旧没有搭理她,冷漠到让人快认不出这是他。 房惜念紧紧跟在他身后,心口泛着不安,眼珠子时不时往他身上看,直到被带到一间逼仄窄小的柴房,一靠近那弥漫浓郁的血腥气直冲房惜念的鼻息。 她捂住鼻子,不解姑衍烬带她来这做什么,而脊背忽地被人一拍,她往前挪步。 “看着他的脸。”姑衍烬毫无情绪的说。 房惜念摇头:“为什么要看他的脸?” 姑衍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瞥向她的眸光闪过复杂,掌心捏住她的后脖颈,迫使她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男子被换下官袍,仅一身内衬素衣,他被抹布塞住嘴巴,在就是一条粗绳捆在上面。 他说不了话,惊恐看着手拿烛灯的姑娘,身体抖得更厉害。 “唔唔!” 房惜念想要往后退,脊背被一有力的掌心抵住,腥臭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姑衍烬,我害怕,我要走。” “杀了他,你就能回去睡觉。”姑衍烬面无表情的说。 37. 第 37 章 站在面前的姑衍烬,让人感到陌生,明明秋日里的夜晚泛着凉意是最适宜睡好眠的时候,可偏生让她感觉到浑身犯起一阵阵寒意。 是在跟她开玩笑,还是为了恐吓她,让她答应嫁给他做继弦,她手捂在胸口,想要往后退,可是摁在后背上的手要将她往前推。 “我不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她想要跑,却姑衍烬一把攥住手臂,重新拉了回来。 姑衍烬站在她身后,将长剑塞进她手掌心中,她想要惊叫,却被空气里的腥臭味熏得无法开口,粗糙有力的手掌攥住她的手背,紧握冰凉沉重的剑柄,一步步逼迫她往前走。 她脸色煞白,害怕得摇头:“不要,我不要杀他!我害怕,我不要杀人!” 即使怀里的姑娘拼命抗拒,想要挣脱他的手,也无法阻止他引导她的身体,一步步朝向面露惊恐的男子走去,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锋利一划,冒出细微的血珠。 只要他一用力,这个人就是死在房惜念的手里。 房惜念惶恐,不解,感觉姑衍烬他疯了,她用力夺回控制权,可她的力道在男女天生力气悬殊的差距下显得弱小无比,她愤怒去咬他。 “你听见没有,我不想杀人!” 姑衍烬声没哼半句,她的咬合力对比以往受过的伤,挨过的罚,微不足道,他垂眸,注视她因恐惧冒出眼泪珠子,胸口顿塞瞬间,他暗下眼眸,硬下心肠。 “容不得你,房惜念,你看着他。” 看了他就要杀他,房惜念才没那么傻,她偏不看,眼神愤愤往上翻,瞪着混蛋姑衍烬。 和她对视片刻,姑衍烬神色冷厉,他抬起冰凉的手,捏住她的脸往男子狰狞惶恐的脸撇去,俯身紧挨她的耳廓旁:“杀了他,你不会后悔。” 房惜念已经怕得浑身颤抖,毫无血色的脸闭上眼睛,手指间用力往回缩,绝不受他控制。 她又气又急,却不得不哀求他:“我不杀人,我害怕,能不能放过我,不要让我杀人。” 然,姑衍烬只是浅浅看她一眼,黝黑的眸暗涌浓厚的墨,他平静的说:“睁眼,我答应你。” 冷汗浸透房惜念的身子骨,衣裳黏贴在肌肤里,微微颤抖,她被哄着睁开眼睛,下一秒,血液在她手中划开,安静,无声,像一瞬间发生的事,猝不及防。 人,倒在房惜念眼皮底下,死了。 房惜念颤抖地松开剑柄,胸口连连震动,身子一软,倒在身旁人的怀里,姑衍烬顺手一接,垂下微蹙的眉,人儿娇容恰静,却因惊吓过度,小脸煞白,即使昏厥也在害怕的发抖。 宋跃闻言凑过来,姑衍烬抬眼,人站在原地不敢动,他说:“割下吕行夫的头,丢去户部尚书的府邸门口,切记,夜深人静之时。” 姑衍烬抱着房惜念转过身,面无表情跨出门槛:“让他在午夜时分,想起因他得无妄之灾,含冤而死的户部侍郎。” 宋跃:“是。” .. 房惜念做了个噩梦,梦见她提着剑到处杀人,尸体漫山遍野,血流成河,她瞬间吓醒,额头溢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滑落鬓发,余光瞧见手帕触碰她的额头,她退至床榻角落,攥起被衾。 停留在空中的手帕缓缓收回去,姑衍烬看着她惶恐的眼睛,豆大的眼泪珠子落下,还没从昨晚那件事缓过神来,他收紧手帕。 “别怕了,他已经死了。” 他说得平静,好像这件事和他没干系,房惜念紧紧攥着胸前的被衾,呼吸一颤一抽的哽咽:“你怎么能逼迫我杀人?姑衍烬,你到底有多讨厌我。” 姑衍烬凝视她:“生气了?” 无关紧要的语气,让房惜念压抑在心的愤怒直冲脑门,她要离开这个疯子,颤抖地站起来,走下床榻想要越过他,腰间猝然一紧,姑衍烬眼疾手快把她抱了回来。 “你想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和你无关!”房惜念低头扒拉他的手臂,结果扒拉半天没能挣脱他的钳制,反而耗费身体仅有的精力,一时头脑晕厥倒了回去。 姑衍烬没有说话,将她放回床榻,让大夫进来给她瞧病。 房惜念翻过身不给看,让大夫很是为难,姑衍烬摆手先让大夫出去,看着气得一起一伏的小身板,顶着圆滚滚的脑袋,抹着眼泪。 姑衍烬无声叹息:“别哭了。” 房惜念抽抽搭搭的哭,根本不搭理他,好不可怜。 姑衍烬僵住健硕的身躯,原本摆上一张冷硬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无措,但他不后悔,床榻上的人儿在哭这件事上有无限的力气,一断一续的以为下一刻就不哭了,结果哭得更绵长。 他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她如受惊的小兔缩进被窝里,往最里面的爬,僵在半空的手指蜷曲。 姑衍烬坐多久,房惜念就哭多久,最后宋跃有事来找,他才勉强动一下身躯走了出去。 宋跃抬眼看面色如土的家主,眉头紧锁,并未看见半分不耐,也感到惊愕,姑夫人也喜欢哭,回回责备或有吩咐时都会来一下眼泪。 以此次数多了,家主最厌女子哭。 他记得上回有女子在姑衍烬面前装可怜,装柔弱掉下两颗泪,直接被赏好几十个巴掌,丢去大街上游街,那脸肿得没法看,好生丢人。 姑衍烬揉揉刺痛的太阳穴,再次睁开眼时,只剩眼底一片暗淡:“给她一碗安神汤,再点上安神香,好生让她睡觉。” “爷,你这么关心姑娘,为何还要如此?”宋跃实在忍不住开口。 姑衍烬目光昏暗:“她以后,会明白的。” 会明白什么呢,会明白她亲手杀的是仇人之一,日后恢复记忆也不会感到撕裂的痛苦,至少回过味来,她好歹亲手了解仇人。 可是如今的房惜念失忆,这些事对她来说是空白的,姑衍烬的做法,她真的能理解吗? 宋跃听着屋内细细歪歪的哭泣,脸色凝了凝:“爷,下次还?” “这么关心她,你心疼了?”姑衍烬冷嗤一声,脸色明显比方才还要难看。 宋跃面无表情的说:“我是怕你心疼。” 姑衍烬:“.....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说完直接去领罚。” 宋跃:“......” * 房惜念大概哭了三天,一睁开眼就掉眼泪,一闭眼就是拿着刀到处杀人,吓得她不敢睡,那清晰的血腥味不断围绕鼻腔,攻击跳动不已的胸膛,她好几次干呕,饭也吃不下。 眼看着她日渐消瘦,姑衍烬脸色都黑了。 下人端来清爽口的菜肴,房惜念颓废,缩着身子骨窝在最角落,看见姑衍烬走进来,直接钻进单薄的被衾里,把自己裹得紧紧,只有这样她才没那么害怕。 她讨厌姑衍烬,想咬他,想要他也像自己一样做噩梦,逼迫她杀人的噩梦。 想到这,躲在被衾里的房惜念细细歪歪的掉下眼泪,哽咽的声调道尽凄楚,姑衍烬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从外买来的烧鸭,往旁边一放,转过身,眼神缓缓离开她的身影。吕行夫头颅半夜三更出现在户部尚书的门第,打更人路过一看,没看清楚,还以为是谁偷偷摸摸送的好礼,凑近一看,发出一阵惊叫,惊醒打瞌睡的护卫,这件事也就在长安城传开。 第二日震惊整个朝堂,许昇坐在高台上,俯视台下数名大臣,尤其最前面的受害人户部尚书刘宇,他面色苍白,想必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头颅给吓病了。 他面色凝重,上前一步:“陛下,想来对方早有预谋,行为事无王法,天子脚下斩杀朝堂命官,是无视陛下你的威严,他将吕行夫斩杀,首级丢入我府,其意为狼子野心。” “这何是威胁我,那是威胁陛下你啊。” 许昇翻看大臣连夜递上的奏折,翻看几番甩在一边,随手放在一旁:“张世勤,这件事由你去追查。” 大理寺卿张世勤上前领命:“臣遵旨。” 事情妥当之后,姑衍烬没必要继续留在扬州,他面无表情带着房惜念离开扬州,一路上听她抽抽搭搭,一双眼睛哭的红肿,像木桥下新鲜的杂草里跳出一只青蛙。 房惜念怕极了他,他凑近一点也不行,因此姑衍烬这段时间烦闷的紧,出去练剑的次数更多,那酒楼后院的桃花树被砍得乱七八糟,留下一笔额的银票,还有哭唧唧的掌柜。 回到长安城,姑衍烬有事先去上朝,房惜念则被送回烬王府,邓掌事依然看管严厉,半点不让她乱出府。 房惜念有气没处发,她不出府,把目光放在姑衍烬的寝室,柜台上的瓷瓶,砸,案几前捣乱,墨水抹得到处都是,几乎能破坏的都破坏了。 . 许昇在奏折印下玉宝,并未抬头看姑衍烬,他站在案桌前,目光略过大臣要求必查吕行夫此案。 许昇不急不慢的放下奏折,这才看向神情淡定的青年:“烬王可觉得此事有何疑点?” “臣不知。”姑衍烬摇头。 “吕行夫为人老实,一直以来并未有出错,又有谁会杀他?”许昇仿佛被难住,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 姑衍烬神情严肃,也为此感到可惜:“臣不知。” 许昇笑了:“你不知?” 姑衍烬对上他跳动的黑眸,后退举手:“陛下明察分毫,相信会有个水落石出。” 许昇凝视他许久,缓步走到他面前,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烬王,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为陛下分忧,恪守本分。”姑衍烬放下手来,认真作答。 许昇凝视他,神色渐渐浓重,然而轻笑:“烬王为人,我自是晓得,只是有一不解,吕行夫办事那几日,你也出了长安城。” “陛下应是不知,我在追姑娘。”姑衍烬如实回答,坦荡看向许昇,只是眉眼间好似遇到什么难事,看起来并不高兴。 许昇见此一愣,大笑起来:“好得很,挺好,那告诉朕你喜欢的姑娘是谁,能让你忘记思念数年久的亡妻,好让朕为你二人赐婚。” “谢陛下,只是冒然赐婚,她会恼我。”姑衍烬叹息。 许昇好了奇:“这世间还有女子会拒绝你?朕都想知道此女子是何方神圣,是哪位大臣的女子。” 姑衍烬没有解释,简单概况:“日后陛下会知道。” 还不知道差点被赐婚的房惜念想着如何离开烬王府,东西砸了后,她纵然后悔,但实在是出了气,彼时奄奄地坐在凳子上,门口走来从宫里回来的姑衍烬。 二人对上眼,她装作没看见,人迈着步伐,在眼前单膝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