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的警民联络箱[五零]》 1. 第 1 章(小修) 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和黄褐色的土坯。 走几步便能看到到黑色的大门,大门上黑漆斑驳,门框上有一层又一层的浆糊痕迹,是从前过年时贴对联留下的。 跨过木门,就是枣林胡同2号院子。 原本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如今混乱无比,东厢房的墙根有人垒鸡窝,西厢房儿厨房向外延伸了一米,挤压了过道空间,各家各户房前都堆着煤球和柴火,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褚宁浑浑噩噩穿梭在狭窄的四合院里。 过去的记忆正与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重叠。 好几户人家正在做饭,刺鼻的烟气满院子跑,褚宁却觉得大脑清明了些。 她真的回来了。 从七十年代回到五零年,刚刚建国,今年的她只有二十岁。 刚好有邻居出门,见到褚宁便面露厌恶,扭头低声和身后的老婆埋怨,“旧社会的狗腿子还不搬走,迟早牵连到我们。” “小声点儿,别让她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她爸是旧社会的警察,还害死十几个进步学生,如果是我,我都没脸活在世上!” 男人被老婆拽进屋。 建国前,褚宁的父亲褚兰亭就是警察,只不过是为当时的政府服务的。 四九年建国,褚兰亭就成了旧警察,因为警力严重不足,又被请回公安局。 他是公安局的精英,绝对的骨干,经验丰富,然而害死进步学生的罪名却无法洗清,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只有骂声。 被人戳脊梁骨的感觉实在不好,两个月前,他旧疾复发,郁郁而终。 因名声不好,没人给他留情面,公安局收回了分配给的房子,褚宁母女俩只能回到爷爷曾经在淮市的家。 即便如此,母女俩也没能过上消停日子,邻居们的指指点点让母亲不敢出门,曾经梦想做警察的褚宁也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一路布满荆棘,没过几年,事情又被拎出来一轮又一轮的批判,母亲选择自尽,褚宁在世上再无一个亲人。 直到七十年代,褚宁做出和母亲一样的选择,然后一睁眼,又站到枣林胡同前。 此刻的褚宁顾不得理会邻居们的指指点点,拼命往家里跑。 四五个人正聚在老槐树下研究喜糖,同院的小李新婚,大家都去参加了,唯独没邀请褚家母女。 “我儿子特别喜欢吃冰糖,这孩子没吃过好的。” “奶糖是最甜的,我吃着比橘子味的水果糖好……叛徒回来了。” 几人同时沉默,齐刷刷看向褚宁。 褚宁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穿过几间小房,终于找到她和母亲赞助的房间,没过多久她们便会被赶出去。 不过这不重要,她现在只想看到母亲,想拥抱她。 推开门,褚宁闻到熟悉的味道。 母亲卢月华是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经过媒人介绍与父亲相识,虽然没什么文化,却很爱干净。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的木床,床头床尾都有已经快被磨平的雕花,床上铺着蓝白色格子床单,被子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屋内没有衣柜,只有一张不平整的八仙桌,褚宁和卢月华的行李都放在两个旧皮箱里。 母亲不在,旧皮箱被扔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散落着。 褚宁的心猛的一沉。 今天是几号? 褚宁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二十年前的记忆实在模糊,但是有一件事,褚宁记得非常清楚。 她和母亲刚搬进大杂院没多久,大伯一家人就闹出的大事。 褚宁神色一凛,转身往房间后边的院子跑,还没靠近就听到母亲的哭声。 “大哥,这些是兰亭的东西,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你就给我们留个念想吧。” 褚宁跨过鸡棚,避开邻居在过道上的晾衣杆,跑过去后果然看到卢月华和大伯褚孝先。 卢月华拉着褚孝先衣角苦苦哀求。 附近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住在同一个大杂院的邻居,一个大杂院能有十几户甚至二十几户。 所有人围着一个火盆。 火焰随着风的节奏上下跳跃,灼热的温度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褚孝先身穿黑色中山装,五官端正,手里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对着邻居们义正言辞道:“我褚孝先,绝对不会与国家的叛徒站在一起,我的心永远向着国家!” 邻居们附和道:“旧社会的东西,就该清理干净。” “我们以前都是受了苦的,月华,你爸妈曾经也是农民,不能因为嫁给旧警察,就站在叛徒那边。” 有人小声说道:“都结婚二十年了,思想早就一样啦。” “她也得到不少好处,瞧瞧她的衣服,用的料子都比我们的好,这可都是搜刮我们血汗钱换来的。” “要烧就一起烧掉!” 呼声越来越大。 卢月华今年四十岁,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依然风韵犹存。 她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性格太过软弱。 见所有人都坚持烧掉褚兰亭的遗物,一时就没了主意。 褚孝先最了解弟媳的性格,见状松口气。 这法子果然不错,等把这些东西烧了,房子彻底成了他们家的,再找机会把母女俩赶走。 她们的身份,是厂长都会找他谈话的程度,他可不敢收留。 褚孝先打开手中的袋子,想把遗物倒进火盆里。 褚宁快步钻进人堆里,趁褚孝先不备,将袋子抢了过去。 褚孝先一惊,看到是褚宁后才放下心来,他这个侄女,遗传了卢月华的性子,性子软好说话,也好糊弄。 褚孝先目光慈祥,“宁宁回来了,来,把东西给我。” 褚宁强压心中悲愤。 上一世的今天,她不在家,褚孝先不仅烧了父亲的遗物,还伙同邻居将母亲的衣服强行脱了下来一起烧掉。 这样的屈辱让母亲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慢慢的,她不敢出门,不敢买菜,更不敢上街。 活 着就是耻辱,这几个字深深刻在卢月华的心里。 可是凭什么? 父亲一生操劳,抓捕的罪犯数不胜数,曾为保护百姓身负重伤,险些丢掉一条命。 这样的人,会去迫害进步学生? 母亲心善,从前他们家日子好时,总是拿出家中的粮食去接济无家可归的人,家中有权势时从未欺负过别人。 就连新政府都认同父亲的能力,凭什么这些人要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褚宁多活了二十年,不是曾经二十岁脸皮薄的小姑娘,心态和从前完全不同。 她冷漠地看着曾经她以为最亲的大伯,“大伯是要烧掉父亲的东西?” “宁宁啊,你懂事一点,”褚孝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爸身份特殊,你可不能帮亲不帮理。再说了,人走了,烧掉遗物,这是正常的流程。你爸在那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东西烧过去,他好有的用。” 邻居们也帮腔道:“你爸的东西留不得,都是旧社会的东西。” “你大伯心地够好了,还让你们娘俩留下来,我都害怕被你们连累,住在一个院子里……啧。” 这样的指责褚宁听过太多。 二十岁时无比在意,现在却仿佛只听了两声猪叫。 还是难听的猪叫。 褚宁不理会他们,反问道:“除了我爸的遗物,大伯还想烧什么?” 褚孝先的目光移到卢月华身上。 弟媳妇实在太招摇。 她的衣服虽然是旧衣,可料子都很好,当年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她身材保持得好,又生得花容月貌,即便是穿旧衣也会被人注意。 褚孝先不想丢了工作。 “你妈这衣服,还有你的衣服,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吧。” 褚宁问:“大伯是为了我们好?” “那是当然,”褚孝先言不由衷道,“你爸走了,你的亲人只剩下我,你是我亲侄女。” 褚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可笑。 曾经的她很喜欢大伯。 大伯与他们家关系很好,总是会带褚宁出去玩儿,还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零嘴。 直到父亲去世。 好亲戚突然消失了。 她们还没搬进大杂院之前,大伯过生日,卢月华思来想去,还是买了东西来看望大伯。 她不想让褚宁和大哥一家人断了联系,毕竟这是褚宁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单纯的探望在褚孝先眼中却变了性质,他唯恐她们靠近,对她们避之不及。 提着东西远道而来的母女二人,连张笑脸都没看到,褚孝先收下东西就找借口把她们打发走了。 从此再无联系。 褚宁瞟向父亲的遗物。 褚孝先急着烧掉遗物,这不太对劲,当年她得知此事时就觉得有问题。 父亲刚去世时,褚孝先可是抢着来家里帮忙收拾东西,顺走不少值钱的字画,那会儿他怎么不说与旧社会割席的事? 他想烧的东西里,不会有猫腻吧? 2. 第 2 章 褚宁点头,“行啊,烧吧。” 卢月华红着眼眶看向褚宁,“宁宁,你爸留下的东西不多,你……” 褚宁朝母亲使了使眼色。 卢月华虽然没读过书,却很聪明,见女儿似乎另有打算,便没再多说。 褚孝先朝褚宁伸出手,“宁宁真听话,来,东西给我。” “不麻烦大伯,”褚宁面无表情道,“既然要烧给我爸,自然是我来。” 褚孝先脸色微变,尽量保持笑容,“那你烧吧,火已经生好了,来吧,直接烧。” 旧搪瓷脸盆下垫着几块青砖,盆边有一把铁锹,里面放了些碎煤球。 临了,褚兰亭的归宿就只是一个牡丹花样都被磨没的旧搪瓷盆,和一些不值钱的碎煤球而已。 褚孝先紧紧盯着破旧的袋子。 就差一步,这一步是谁来做都无所谓,这点儿明火,或许无法将衣服烧干净,但纸……一定会烧光。 褚宁将袋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挑挑拣拣。 褚孝先笑容一僵,不自在道:“一起倒进去就行,尽快烧完,大家好回去吃饭了。” “哪有空看你慢慢烧?赶紧的吧,还有你们家那些旧社会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派出所就在1号院里,咱可不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犯事。” 大多数人都是支持褚孝先的。 总归烧的不是他们家的东西,而且褚宁母女俩的身份的确敏感。 人群中突然冒出不和谐的声音,“人家亲爹的东西,非要人家一下子全都倒进去?还有没有人性了?” 田飞穿着工字背心,盘腿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惬意极了。 褚宁脑海中迅速冒出与田飞有关的信息。 田飞,和褚孝先是同一个厂子的,两人年龄相近,总是被比较,而且田家人多房子少,褚孝先一家三口占了两间房,田飞早就有意见了。 褚宁立刻说道:“谢谢田叔,我明白大家的意思,只是……无论如何,我爸对我很好,百善孝为先,我想好好送他一程。从此以后,我一定努力进步,跟上大家的步伐,向劳动模范学习。如果我连一点儿亲情都不顾,这才更可怕。” 虎毒不食子,褚兰亭虽然“坏”,但对妻女的确没话说。 褚宁说得有道理,如果褚兰亭出事后,褚宁立刻与他划清界限,谁敢和这样的来往? 不过…… 邻居们看向褚孝先。 褚孝先倒是果断地和褚兰亭划清界限了呢。 褚兰亭没出事那会儿,褚孝先可是时常去找褚兰亭,在院里张口闭口就是我弟,还总是炫耀他弟弟能帮他解决很多麻烦,是个有地位的人。 田飞幸灾乐祸道:“这话算是说对了,我可以骂褚兰亭,其他人也可以骂褚兰亭,就那位收了褚兰亭不少好处的人没资格!想骂也得先把好处吐出来才行!” 比如被褚孝先拿走的字画古董。 那些可都是真迹。 从前褚兰亭是如何帮褚孝先的,大家可都看在眼里。 而且还都是褚孝先自己喊出来的。 褚孝先脸上挂不住,完全忘记褚宁,梗着脖子去和田飞理论,“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十岁了还尿床!你还偷抄人家的作文!对了,街道组织学习社论,你都不抄!” 热闹中心从褚宁转移到褚孝先。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始翻老黄历,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褚宁趁机查看褚兰亭的旧物。 她一样一样地翻。 家里值钱的东西基本已经被褚孝先搜走了,还有褚兰亭曾经的同事也带走不少。 褚兰亭的旧物早就被毁了一波,这袋子东西基本上都是书本之类的。 有些书籍不适合留到现在,又很容易找到,褚宁翻找后就直接丢进火盆里。 其他有用的东西,褚宁就趁大家不注意,都塞给卢月华。 朴实没有心眼的卢月华:“……?” 然后疯狂塞塞塞。 幸好她的衣服是宽大的,今天真是穿对了! 褚宁又拿起一个笔记本,是褚兰亭工作用的本子,褚宁见过很多次,他会记录一些案件资料。 这个本子对褚宁来说很珍贵,她下意识翻开,却愣住。 本子上不是褚兰亭的字迹,只有工工整整的字,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 第一页是个表格,记录了案件信息、时间、地点。 地点不算精准,只写明了……枣林胡同?! 褚宁又看向时间,50年6月15日。 ……今天好像是6月12号?! 周围人太多,褚宁不能震惊太久,立刻把本子收起来。 她看向其他人,确认大家的注意力在褚孝先和田飞身上后才松口气。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 褚宁继续翻找遗物。 依然是刚才的步骤,没用的烧掉,有用的藏起来。 她很快便看到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 荷包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处早已磨平。 卢月华困惑地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 她急切地看向褚宁。 褚宁意识到荷包的重要性,果断打开。 是分家单。 建国后针对房产的政策主要是没收、接管、代管和征收。一般情况下,战犯、资本家、地主还有前政府高级官员的房产都会被没收。 像大杂院这种住了很多年的私人房产,仍然会属于个人。 褚宁的爷爷拼了一辈子,一共挣来两间房。 白宣纸上记录得清清楚楚,立约人、分家原因、财产分配的具体内容。 东边房给长子褚孝先。 西边房给次子褚兰亭。 当事人、见证人的签名、画押都有。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爷爷去世时褚兰亭还是风风光光的警察,是局里看重的骨干,局里给他分配了大房子,他没有和大哥争那间房。 两间房一直是褚孝先一家人在用。 难怪褚孝先急着烧毁褚兰亭的遗物! 他知道分家单的存在!他要霸占这两间房! 时刻多年,褚宁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一切,可现在仍然气血翻涌。 这就是她曾经敬重的大伯,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算计她们母女的! 上一世,褚孝先趁褚宁不在时做这些事,分家单被烧掉。 褚宁母女被赶出大杂 院,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卢月华去找街道租房子,还要受人家白眼。 她没有其他技能,只能去街道领取统一派发的材料,再家里糊火柴盒,或者是做绣花枕头。 火柴盒按件计酬,糊一百个才5分钱。 倒是褚孝先,靠着那些字画过上了不错的日子。 可笑至极。 田飞还在激情辱骂褚孝先,“不仁不义是你,不忠不孝还是你!” 邻居们津津有味地听着,这比看话本子还有意思。 人很多,大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是好时机。 褚宁起身,将分家单展开,故意大声问道:“大伯,这里怎么有张分家单?原来爷爷走时,也给我们家留了一间房呀?” 霎那间,褚孝先的身体完全僵硬,田飞的骂声好像消失了,他脑海中只剩下分家单三个字。 让褚宁找到了! 褚孝先转身就往褚宁身边跑,急切地想把分家单抢回来。 有了这东西,褚宁母女俩就能光明正大地留下了! 褚宁却已经把分家单拿给其他人看,而且是挨个给他们看。 “张叔,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我年纪小,不太懂。” “李婶,分家单上说的是我们家这两间房吗?” “二虎,这上面有我爷爷的签名吧?哦你还没上学,没关系,你就当提前学学认字!” 褚孝先:“……” 这丫头! 眼瞅着事情已经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褚孝先只能悻悻道:“宁宁,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爸有过口头约定,当时我给了你们家一笔钱……” 褚孝先还没说完,恰好院里的宣巧兰走进来。 宣巧兰就在枣林派出所工作,她是做户籍管理方面的工作的,也是一名旧警察,不过她的身份清清白白,父母都是工人,爷爷还是院里最有威望的人,大家都很敬重宣巧兰。 宣巧兰一看到是褚家人在闹,眉头就皱了起来。 褚家是一天都不让人安宁。 对于卢月华和褚宁,宣巧兰的心态其实很微妙。 作为一名旧警察,宣巧兰其实是能理解褚兰亭的。 害死进步学生那件事,上级都没与他计较,足以说明证据不足。 但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事实,褚兰亭百口莫辩。 作为褚兰亭的家人,卢月华与褚宁应该相信他。 可母女二人根本立不起来,好像谁都能欺负她们。 院里的人明摆着针对她们,她们还要唯唯诺诺地低头过日子,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尤其是褚宁。 褚宁是警校毕业的正规军,现在刚建国,警察系统还是混乱的,非常缺人,可褚宁却拒绝了街道的邀请。 宣巧兰知道这与褚兰亭有关,但仍然不喜欢遇事就躲的人。 连自己都不爱护,也不会对社会做多大贡献。 宣巧兰无奈地摇头,不想理会褚家这点儿破事。 然而褚宁却直奔她走来。 褚宁:“巧兰姐姐,您是派出所的,您来帮我看看,这分家单上是不是说,我家本来就该分到一间房?” 宣巧兰:“?” 3. 第 3 章 宣巧兰疑惑地看着褚宁,第一反应是,褚宁可能是想哭诉自己悲惨的遭遇。 虽然褚宁不是祥林嫂,到处拉着人诉说自己的悲惨,但目光传递出来的信号确实差不多。 宣巧兰不喜欢听没有生命力的唠叨,但她毕竟是派出所的警察,是要为人民服务的,褚宁也是人民之一。 宣巧兰耐心地看着褚宁,做好牺牲休息时间的准备。 褚宁却只是淡定地把分家单给宣巧兰看,“您看看,这张分家单算数吗?” 分家单?褚家的? 宣巧兰认识褚老头,他们做了很多年的邻居,褚老头为人爽快,没什么心机,对大家伙儿都不错。 前几年打仗,褚老头还通过褚兰亭的渠道给大院里找来不少粮食,当时他们已经断粮十天了。 这也是宣巧兰不去批判褚兰亭的原因之一。 吃过人家的救命粮,怎么好意思再指责人家的妻女? 宣巧兰反复看过后确认道:“的确是褚叔叔的字迹。” 褚宁期待道:“爷爷真的给我们家分了一间房?这么说的话,我和妈妈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了?” 褚孝先有些怕宣巧兰。 前几日他在宣巧兰面前和褚兰亭切割,便和宣巧兰笑话一番,他受了褚兰亭多少好处,宣巧兰一清二楚。 而且她很聪明,不会相信褚孝先的花言巧语,在大院里又很有威望,让她知道这件事就难办了。 褚孝先试图把分家单抢回来。 宣巧兰巧妙地收手闪过去,“干什么!?” 褚孝先悻悻地笑着,“巧兰,这是我们的家事,就不麻烦你们警察了,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所有守法公民好好生活。”宣巧兰严肃道,“分家单只有一张,你这样抢,是怕我看到它?” 褚孝先不敢再说话了。 宣巧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对其他人说道:“分家单上写得很清楚,褚家两间房,褚兰亭和褚孝先各一间。现在褚兰亭走了,房子由妻女继承,褚宁和月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没问题。” 大家虽然担心被二人的身份连累,但既然宣巧兰开口了,他们也都信服。 现在的警察是人民警察,是为人民做事的。 有困难找警察,听警察的话,准没错。 褚孝先急道:“你有所不知,我和兰亭早就说好了,这房子、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钱都给兰亭了,弟妹,这事兰亭没和你说?” 卢月华迟疑道:“从未听过。” 她甚至不知道还有分家单的存在。 褚孝先稍微放下心来,敛起急躁的表情,心平气和道:“可能是他忘记同你讲了,这间房我确实已经买下来了。” 宣巧兰一看便知褚孝先是想耍无赖。 派出所每天都要处理数不清的鸡毛蒜皮的事,她还能不懂褚孝先的意思? 总归兰亭是救过他们的,不过看着他的妻女被欺负,宣巧兰决定把事情管到底。 她刚要开口,便听褚宁问道:“大伯,你说你买了这间房,有字据吗?” 宣巧兰诧异地看向褚宁。 这孩子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都知道要字据了? 褚孝先道:“我和你爸是亲兄弟,哪有亲兄弟还写字据的?我相信你爸。” 褚宁淡笑,“大伯,其实我爸和我说过,他早些年和你商量过两间房的事,当时他给了你一笔钱,想把你那间房也买下来。” “胡说什么!”褚孝先惊道,“他怎么会买我的房?!他自己有房子住!” “他对爷爷感情深,就想回家住,你应该了解他。”褚宁说,“认真说起来,其实两间房都是我家的。” “无凭无据的你就要抢我的房子??”褚孝先只觉得侄女疯掉了,“你是失心疯了!” 褚宁脸色瞬间冷了,“无凭无据的,你就想抢爷爷留给我爸的房子?” 褚孝先愣住。 邻居们窃窃私语。 这种事只凭一张嘴怎么说得清哦? 他们还可以说褚孝先欠他们一千块呢,这能行吗? 摆明了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嘛。 大约是宣巧兰选择站在褚宁那边,邻居们也在心里默默地站队了。 宣巧兰的话肯定没错! 田飞哈哈大笑,“这个褚孝先,真是个贪心鬼,一张嘴就要贪亲弟弟的房子。你弟弟才走多久?你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你可真好意思!” 褚孝先这才发现他是被褚宁绕进去了。 他恼道:“兰亭做了什么事你们不知道?!我是支持新社会!” “你可算了吧,”田飞对其他人说道,“褚兰亭以前有没有帮过他,你们都知道,看他对褚兰亭的态度,你们以后还敢和他来往吗?” 议论声更大了。 虽说褚兰亭的身份有问题,但褚孝先这样做也的确不太妥,毕竟他是受益最多的人。 这种人…… “我知道他拿了很多画回来,说是挺值钱的。” “他进厂子工作的事都是褚兰亭帮忙办的,还有他被厂长欺负,也是褚兰亭出面解决。” “我记得他学技术找的师傅,也是褚兰亭找的?” “哎哟,也不能一点儿都不记弟弟的好啊。” 瞧不上残害进步学生的旧警察是他们的事,轮得到褚孝先说话吗? 褚宁平静道:“既然房子的事已经掰扯清楚了,大伯,以后我和我妈就安心住下了。” 褚孝先脸色阴晴不定,时而铁青,时而面白如纸。 “这张分家单我就先收起来了,”褚宁说,“您也说了,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是有法律的,这张分家单就有法律效力。巧兰姐,对吗?” “啊?啊,哦,对,宁宁说得对。” “还有衣服的问题,”褚宁说,“我妈的确有旗袍、西装,但那些沾了资产阶级作风,我们早就上交了。我妈现在穿的只是普通的衣服,料子稍微好了些而已,款式上并无差别。大伯,咱们都得为新社 会贡献自己的力量,可不能浪费啊。” 宣巧兰看向卢月华的衣服。 颜色是鲜艳了些,料子也好,卢月华穿上是真好看。 但如果只说款式,的确没什么问题。 “你们还要烧她的衣服?”宣巧兰说,“现在还有多少穷苦人只能穿薄衫,有多少的衣服只剩下补丁了,你们还想烧好衣服?!” 褚孝先灰头土脸地低着头。 宣巧兰说:“行了!把火盆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院里出什么事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该回去吃晚饭了!” 邻居们丢给褚孝先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一边议论一边走了。 褚孝先被晾在院里。 田飞贴心地为他吹口哨,“凉喽,全凉喽~” 褚孝先:“……” 这不对啊,褚宁怎么突然回来了? 而且褚宁怎么会突然强势了?! 宣巧兰对褚宁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自怨自艾永远是不可取的,人就要为自己争取。 不过她仍然不打算过多掺和褚家的事,今天帮了忙,明天褚宁和卢月华又说不用了,然后和褚孝先和和美美地继续做亲戚,她多尴尬? 然而褚宁却不想让宣巧兰走。 “巧兰姐!”褚宁追上她。 宣巧兰疑惑地停下,“还有事?” “我前几天听到你要给一位法医介绍对象。”褚宁问,“有合适的对象了吗?” 褚宁其实不记得具体时间,只知道有这么回事。 这位法医叫沈敬尧,几年后会很出名,技术好、头脑好、是公安局的骨干。 报纸上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每次都是警方在他的协助下又破获某某大案。 他甚至还全国巡回验尸,名气很大。 不仅工作能力强,人品也好,认识他的人都赞不绝口。 只不过因为工作问题,加上他本人意愿不强,在褚宁去世之前,他都没有结婚。 褚宁不会再重复悲剧,也不想明天在院子里和褚孝先一家人斗智斗勇,她已经有了打算。 宣巧兰苦笑,“哪有这么简单?我看他也没那么想找,我倒是去找了几个女孩,一听说他每天都要碰尸体,都害怕,还有觉得晦气的,唉,我是没办法了,组织上给我的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 褚宁毛遂自荐,“您看我合适吗?” “……你?” 宣巧兰打量起褚宁来。 五官是清秀挂的,组合在一起异常和谐,不是令人惊艳的大美女,但越看越好看。 长相很优秀,还是读过警校的,条件很不错。 如果没有褚兰亭的事,想娶褚宁的人应该要排队。 宣巧兰有些为难,“兰亭的事吧……” 褚宁说:“您先同他说说吧,我也有优势。” 宣巧兰好奇道:“你是说长相?还是学历?” 褚宁微微一笑,“我不怕尸体。” 宣巧兰:“……” 行。 4. 第 4 章(小小修) 二十岁的褚宁和四十岁的褚宁有很大区别。 褚兰亭的死,二十岁的褚宁无法接受。 父亲离世的悲痛,被千万人指责的迷茫,甚至偶尔还会担心进步学生真的是被父亲出卖了,会想到年轻的生命因此终结。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早已压弯褚宁的肩膀。 她无法背着大山负重前行,也没办法拯救自己。 但四十岁的她不是。 褚宁将分家单给大家看了一圈,然后让卢月华藏好。 卢月华在贴身衣服上缝了口袋,又把分家单放进去,准备和分家单一起贴身过日子。 做好这些,褚宁异常疲惫,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从前一晚的六点钟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再次醒来,她看到的依然是蓝白格子床单、磨损严重的柜子,还有一张靠在窗前的书桌。 木格窗上糊着旧报纸,窗外枣花刚落,米粒大小的青色小枣在绿叶下随着微风起舞。 青枣后是蓝得透亮的天空,云很淡,被风拉成了丝,能听到鸟鸣,像孩子们欢快的歌声。 一切都很好。 褚宁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卢月华正在糊火柴盒,见她醒了,催她去吃早餐。 她做了棒子面粥,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还有白薯。 褚宁看到卢月华手中的火柴盒,一下子清醒过来。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要为自己和卢月华谋一条出路。 褚宁走到书桌前写信。 卢月华奇怪道:“你要给谁写信?” “未来老公,”褚宁说,“他的工资数目可观,家庭条件也不错,人品嘛,朋友提到他时,都是表扬的,他会是个不错的对象,我要为自己争取。” 卢月华放下火柴盒,惊恐地走过来,“宁宁,你生病了?!” 都开始说胡话了?! 褚宁笑笑,趴在书桌前写信。 “沈敬尧同志,听巧兰姐提过您,对您的经历十分感兴趣。多亏您的验尸技术,曾帮助枣林胡同破获一桩旧案,那时您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褚宁写好信,吃过饭,便开始收拾屋子。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褚孝先的屋里,没留下什么。 褚宁将用得到的东西收好。 卢月华越看越懵,“宁宁,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这里待不了多久,”褚宁平静道,“大伯和大伯母是不会放弃这间房的,我们要早做打算。” 卢月华茫然道:“已经找到分家单了,他们没理由再赶我们走了。” 褚宁苦笑。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褚宁在衣服口袋里摸到笔记本。 她掏出来看到封面后才想起来,这是褚兰亭的工作笔记,昨天似乎有些奇怪的文字。 褚宁再次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仍然是昨天看到的内容。 1950年7月15日,枣林胡同2号院偷窃案。 犯案人:黄莎莎。 备注:涉案金额巨大。 共犯:xxx。 现在离7月15日还有一个月,这不可能是褚兰亭的笔记。 褚宁再往后继续翻,发现曾经写满字的工作笔记都消失了,只有第一页是有文字的。 褚宁打听道:“妈,你知道黄莎莎吗?附近几个院里有这号人吗?” “没听说过,”卢月华说,“院子里没有姓黄的,其他几个院子……大概也没有。” 看来是外来人员。 不过笔记上还写了共犯,共犯或许是大院内部的,可惜这几个字是模糊的,看不清楚。 褚宁收起笔记本,打算先多观察。 接下来的时间,她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要谋一份什么差事了。 与此同时,与褚宁家正对的东边的房气氛十分压抑。 王秋菊看着地上堆着的杂物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嫁进褚家后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刚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受了风,没养好,落下一身的病。 好不容易公公婆婆都走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还有两间房能住。 别看这房的面积不大,别人想要还没有呢,很多都是一家几口挤在二十几平方米的房子里。 现在倒好,房子还没住几年,卢月华母女居然回来抢房子了。 她就说卢月华长了一张勾人的脸,没安好心! 王秋菊质问道:“你就被一个孩子唬住了?什么分家单,房子一直是我们在住,那就是我们的!老头走的时候没说要把房子留给褚兰亭啊。” 褚孝先坐在低矮的马扎凳上抽旱烟。 “宣巧兰也在,她把分家单拿出来了,我能怎么办?上面有我爸的签名,我还能不认我爸的名字?” “家里这堆东西怎么办?你不想想办法?!本来日子就过得紧紧巴巴,现在她们娘俩还来了!一个没工作,一个在家里糊火柴盒,每天就赚那么几分钱!将来肯定要我们接济,你那点儿工钱够花吗?!” 褚孝先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秋菊不停地数落他,“你儿子好不容易谈了对象,已经谈婚论嫁了,这会儿房子没了,人家女方能愿意吗?我告诉你,小卓的媳妇要是没了,我要你好看!” 褚孝先掐灭烟,剩了一点儿烟头也没舍得扔,小心翼翼收好留着下回再抽,然 后恶狠狠道:“她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一会儿就上去把水龙头锁上,她们想用水就去井里挑吧!实在不行……” 王秋菊看向丈夫。 褚孝先低声道:“兰亭是什么身份,难道他的房子就不是逆产?她们不把房子交出来,那就谁都别住了,我去街道告发她!” 这房子只能留给小卓结婚,谁都别想抢走! * 淮市公安局和枣林派出所只隔了几条街。 现在的公安局所在地大多是接受、改造的旧建筑。 旧洋楼、旧饭店都有可能改造成公安局。 淮市公安局曾经是一座寺庙,现在改造成了二层楼房。 会议室在正房的堂屋,墙上挂着伟人画像,两边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四周放了些长椅。 身着蓝色警服的警察们刚开完会,其中几人腰间还别着手木仓。 沈敬尧没穿警服,穿的是普通白衬衫。 他的五官俊朗得很,剑眉星眸,是没有攻击性的清秀,像透过晨雾的一缕阳光。 会议结束,沈敬尧收起会议记录本,将钢笔别到胸前口袋里,起身准备离开。 两名同事举着一封信跑进来,“呦呦呦,我们敬尧有追求者了,快看看!通篇都在表达对敬尧的爱慕之情啊!” “来来来,我给大家读一读。” 沈敬尧打断他,“是什么?” “给你的信,巧兰姐给你找的相亲对象,不小心让人家给拆了,我们可不是故意看的。人家的文采是真的不错,而且对你很了解,一看就是真心的,你要抓住机会!” 沈敬尧面无表情道:“我不去相亲,而且别人写给我的信,你们打算读出来?” 同事们挠挠头。 沈敬尧把信抽走,又瞥了二人一眼,“不论我是否相亲,对方都不是你们消遣的对象,看别人信件的行为不妥,读出来更是胡闹,有事来我办公室说。” 同事讷讷地点头。 沈敬尧同志条件很好,就因为做了法医,被很多人家忌讳,婚姻问题成了老大难。 单位每天都想着帮沈同志解决婚姻问题呢。 终于有个姑娘主动接触沈同志,他们也是太激动了。 不过…… 这姑娘是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居然特意捎话说不怕尸体? 不怕?? 沈敬尧扫了一眼信便收起来,他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什么。 刚才他似乎看到了署名? 沈敬尧再次把信展开。 字迹清秀,言辞恳切,看起来十分真诚。 落款是,褚宁。 5. 第 5 章(小修) 褚宁一大早便听到隔壁屋田飞的老婆在骂人。 “就这么一个厨房,你们家天天占着,别人家不用吃饭是吧?” “你瞧瞧你儿子肥头大耳的,还不让他少吃点儿!当心将来娶不到媳妇!” “姓褚的,你今天不把厨房让出来,我跟你没完!” 田飞老婆声如洪钟。 田飞和褚孝先关系不好,他老婆也看不上王秋菊,这一家人看起来倒是没有坏心眼,可总是斤斤计较。 褚宁听到田飞老婆熟悉的骂声,居然觉得很安心,效果堪比催眠曲。 见褚宁醒来,卢月华便催着她去洗脸吃饭。 隔壁大爷的收音机漏音,声音又响又不清楚,从前褚宁会觉得吵闹,如今都是仙乐。 褚宁一边吃饭一边优哉游哉地听乐子。 收音机传出的歌声与田飞老婆骂人的声音倒是很配。 卢月华:“……” 褚兰亭出事后,褚宁一度走不出来。 她知道女儿的心性。 她对自己要求极高,无论是行为还是道德上,都是高标准要求自己的。 从警察后代带来的荣誉到被万夫所指,心理上肯定无法适应。 事实上褚宁长时间以来的确郁郁寡欢,卢月华很担心她。 今天褚宁倒是不忧郁了,但…… 怎么看都更像是病了?还是精神类的疾病?? 早餐是窝窝头和咸菜。 窝窝头是凉的,没热。 褚宁奇怪道:“今天没做粥?窝窝头也没热?” 卢月华很擅长煮粥,不是简单的大米粥或者小米粥,她会在粥里放一些青菜,还有调味品,火候完美,煮出来的粥十分美味。 没有粥倒是正常,但依照她妈的性格,窝窝头怎么会是凉的? “今天没水,”卢月华心不在焉地瞟了眼窗外,敷衍道,“先对付吃一顿吧,明天早上我去肉店排队,我已经同他们说好了,这次一定会卖给我。” 褚宁的心一沉。 现在买肉要去国营肉店。 褚宁去过好几次。 半夜三点就要去排队,因为成分不好,营业员总是不愿意卖给她。 就算卖了,也是一些边角碎肉。 只要她们还背着成分不好几个字,就过不上好日子。 褚宁说:“我去吧,正好最近没什么事做。” “还是我去吧,你在家里再休息几天。” “不用,”褚宁说,“我打算回派出所。” 卢月华一愣。 前些日子派出所人手短缺,褚宁曾被叫到派出所工作。 在派出所做治安警察是个挺不错的差事,是有头有脸的好工作。 可褚宁听到的骂声更多,没做几天便回来了。 “宁宁你……” 褚宁笑笑,起身往外走,“其实不是停水吧?” 卢月华:“……” 一出屋门,褚宁便看到靠在墙根前的水龙头上挂了个铁皮罩子,罩子上还加了一把锁。 这哪里是停水,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用。 水龙头一般都是几户人家公用。 褚宁家的位置比较特殊,她们只和褚孝先一家人共用水龙头,其他人几户还有其他水龙头可用。 水龙头是谁锁上的,一目了然。 卢月华大概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在人家用水的时间去借水,她们也不被大院其他人欢迎。 卢月华追出来,“你别着急,我会再和你大伯、大伯母好好谈谈,你们毕竟是亲人……” “亲人不会给对方使绊子,”褚宁平静道,“妈,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卢月华一愣,“交给你?” 褚宁笑笑,“总不能继续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说话间,对屋的门就开了。 褚卓是褚孝先夫妻唯一的儿子,也是褚宁的堂哥。 他比褚宁大五岁,是大杂院里少有的胖子。 大家天天喝着面粥,吃着咸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肉,哪有胖子? 就褚家最惯着孩子,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孩子来。 褚卓已经二十五岁,还没讨到媳妇,每天都垂头丧气。 今天他却异常高兴,看见褚宁还忍不住笑话几句,“听说你在张罗相亲的事?你现在的身份,能相到什么好人家?不如就听我的,嫁给大海得了。” 张大海是院里的混混,没念过几天书,也不肯努力工作,整日在外面闲混。 小小年纪还和另一个院里的寡妇有“绯闻”。 褚宁懒得理会褚卓。 褚卓偏偏不放过她,“宁宁啊,人家大海喜欢你很久了,你别以为自己有学习、长得也不错,就看不上人家。人家起码是农民出身,你呢?你这身份,有几个人敢要你?” 褚宁面无表情地看向褚卓,“有人要你?” 褚卓挺胸抬头,肚子也顺带着抬起来了,“实不相瞒,我已经有对象了,过几天就回家来见我爸妈!我对象可是一等一的漂亮!家里特别有钱!” 这段剧情褚宁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上一世她们只在这里住了两日就被赶走,褚卓结婚自然也不会邀请她们。 褚宁:“一个有钱的美女,要和你结婚?” “是啊!” “确定是要和你结婚?” 褚卓:“当然!” 褚宁问:“她是近视?还是有其他眼疾?” “她不近视啊,怎么会近视?她……褚宁!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嫁不出去就来编排我?!你给我等着,等着!” 褚卓气呼呼的样子像炸毛的肥猫。 他正想同褚宁好好理论理论,王秋菊走了出来。 王秋菊一出现就看向水龙头。 见铁皮和锁都好端端的,才朝褚宁露出笑容,“宁宁啊,水龙头好像坏了,得等人家修,家里如果没水,就到我家来接!家里水缸还有!” 褚宁似笑非笑道:“谢谢大伯母,正好我家里没水了。” 王秋菊笑容满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们不嫌麻烦,以后每天都可以来我家借水。” 褚宁弯唇看着王秋菊。 这是演都不演,明着威胁了。 王秋菊果然说道:“宁宁啊,你也知道你哥要结婚的事了,人家女方家里条件是真好,我们不能一点儿都不表示,她嫁进来,连间房子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我们也是太困难了,没办法,咱都是一家人,要不你们就先来我屋里挤一挤?小 卓结婚得要房啊!” 褚宁问:“如果我拒绝呢?” “房子是你们的,当然你们说了算,”王秋菊看向水龙头,“就是这房子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生活中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到时候再耽误了你们,多不好。” 褚宁微微一笑,“是不太方便。” “所以啊,你们就搬到我这边来,挤一挤总能住得下,那个房子就让他们小两口住吧。” 等她们搬来了,再找借口赶出去就是。 成分不好的穷亲戚,谁敢收留? 褚宁却长叹一声,重复道:“是啊,没水很不方便的,每个人都会不方便吧?” 王秋菊疑惑地看着褚宁。 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呢? 褚宁扔下这句话,就慢悠悠地转回屋了。 褚卓道:“妈,她这几天的脾气好像越来越差了。” 王秋菊心里也没谱,但想到褚宁毕竟只是孩子,掀不起什么水花,也就没再管她。 反正没水吃的是她们娘俩,如果不把房子还回来,那就一直借水吧! 看谁能耗得过谁! 卢月华虽然知道事情是褚孝先和王秋菊做的,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论。 这些年卢月华一直是褚兰亭的贤内助,遇事都是褚兰亭解决,她很少出面。 或许她该快速强大起来,保护褚宁了。 卢月华下定决心,说道:“宁宁,水龙头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去找开锁的,把锁打开。” 褚宁摆摆手,“不用,你开了锁,他们再上锁,一样的,我来处理。” “你有什么好办法?” “明天再看吧,”褚宁若无其事道,“妈,我出去一趟,中午再回来吃饭。” 卢月华看着褚宁悠闲的背影,很是不解。 这孩子究竟怎么了? 枣林胡同2号院,是褚宁目前住的院子。 隔壁1号院就是枣林胡同派出所。 没错,枣林胡同派出所是由大杂院改造而成的,还是淮市少数几个大型派出所,据说里面还有侦察科的同事,有些刑事案件也交给他们处理。 这种混乱的状态还要再持续两年。 经过派出所时,褚宁下意识看过去。 大院里站了许多人,吵闹声就没断过。 “小兰,你来评评理,我家的收音机只是漏音,他直接把收音机砸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他每天晚上听唱戏的,还非要在靠着我家墙的地方听,我还以为鬼闯进来了!我能控制得住吗?!” “你怎么不直接把墙砸了?” …… “警察阿姨!我爸爸妈妈是坏人,快把他们抓走!他们打我屁股!打了1、2、3……2+3等于6,整整6下!” “行,我跟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以后打你1+2+3+4,打10下。” …… 褚宁站在派出所门口,再也没有上一世的犹豫和纠结。 上一世,她进入派出所,被大家伙儿指指点点。 害过进步学生的人的女儿,怎么能做警察? 褚宁不堪重负,选择离开。 这一次不会了。 褚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办自己的“大事”。 6. 第 6 章(修) 褚宁去了淮市西边的委托商店。 委托商店是政府为了规范旧货市场成立的国营机构,也被称作旧物商店,是卖二手物品的。 大楼内商品丰富,有旧家具、相机、自行车等大件,也有皮袄、珠宝首饰、书画等等。 在这里可以花比市场价低很多的价钱买到不错的物品,不需要任何票证,有钱就能买。 褚宁转了一圈,看中一辆小推车。 老板极力赞美,“你的眼光可真不错,这推车是人家刚送过来的,孩子没用多久,九成新!” 推车其实是旧的婴儿车,是铁管焊的,下面有四个轮子。 褚宁漫不经心地看着,“多少钱?” “一口价,十五块!”老板说,“看你年轻,估计也没什么钱,这是最低价了!” 换作以前,褚宁还真不会讲价,脸皮薄,有钱就买,没钱就走。 现在嘛…… 褚宁说:“我已经看了一圈了,八块,你赚得也不少。” “哪有这么砍价的!”老板委屈道,“我看你是小姑娘,已经给你低价了!” 褚宁笑笑,“那你倒是同我讲一讲,婴儿车为什么没用上?” 老板脸色微变。 婴儿车其实相当于是全新的,是一户有钱人家送过来的。 原本是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结果五个月时孩子出了意外,没用上。 “婴儿车怎么会如此新?除非是有问题,没用过,至于是什么问题……老板,你不说清楚,我都不敢用这车的。” 老板灰溜溜地伸出手指比画,“八块,八块拿走。” 褚宁道:“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还真不能买了。” 老板:“……” 这小姑娘脑子有点儿好用啊?? 老板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婴儿车的具体情况。 他再三保证,婴儿车绝对是没用过的,卖车的人家是不想留在家里触景生情。 褚宁检查一番,婴儿车的确没有使用痕迹,才心满意足地交了钱。 这车八块钱很值,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才能买到,是褚宁赚了。 回去稍微收拾收拾,能派上大用场。 褚宁又在委托商店其他区域逛了逛。 倒也没有特别多想要买的东西,只是回到二十岁,逛街都比从前更有趣了。 褚宁正在看自行车,身后经过一个穿着布拉吉和保加利亚白帆布运动鞋的年轻女孩。 女孩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净,走到哪里都是亮眼的风景。 现在流行健康朴实的美、有生命力的美,女孩的打扮与主流审美格格不入。 不过她依然是好看的,起码褚宁就看了她好几次,她只是拥有不同风格的美。 女孩用地道的淮市话与老板讨价还价。 成功卖掉一幅字,据说是民国时期书法大师的作品。 褚宁一路慢悠悠地走,路过商店就进去买点儿东西,满载而归。 他们家里是有积蓄的,褚兰亭的工资不低,还有一些额外的奖金。 褚兰亭出事时,被褚孝先抢走不少,剩下的钱卢月华不敢动,多买两斤猪肉会被指指点点,多买一件衣服也会被指指点点。 还要因为各种被为难而不得不拿出一些钱来打点关系。 那些年,她们母女二人过得好就是错,只有她们辛苦,大家的愤怒才会平息。 这些钱是褚兰亭辛辛苦苦赚回来的,没有一分钱是违法所得,凭什么不能花? 不仅要花,还要找对地方花。 当务之急,就是把水龙头的事解决掉。 * 褚孝先下班刚到家,就被王秋菊拽进家里。 王秋菊对着他一顿猛夸,“你想的办法真不错,月华和宁宁今天一天都没用上水,还一点儿都不耽误咱家,没有水哪能活得下去呀,过几天她们就受不了了。” 褚孝先笑道:“她一个小丫头,我还对付不了她了?小卓女朋友什么时候来家里?他好不容易找到对象,对方条件又不错,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也让院里的人瞧瞧咱家小卓的本事。” “都安排好了,还用你说?”王秋菊笑道,“到时候也把月华和宁宁叫过来,软硬兼施,好让她们松口。这俩人都心软,看到咱们真缺房子,会同意的。” 褚兰亭在世时,两家关系处得不错,她还是了解卢月华和褚宁的。 褚孝先点头,“这几天多准备点儿肉,面子一定不能丢。” 两人正讨论着,王秋菊忽然听到褚宁的声音。 她留了一道门缝偷偷往外看,褚宁推着一辆婴儿车走进来,婴儿车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婴儿车? “老褚,你来看看,宁宁买回来好些古怪的东西。” 褚孝先也没看明白这些东西的用处,总不能是褚宁要生孩子了吧? “别管她了,”褚孝先说,“现在乱花钱,早晚有她后悔的时候,什么都敢买。你就记住了,千万别让她们痛痛快快用上水,也别让其他人家借她们水龙头用。” “你就放心吧,”王秋菊说,“咱就等着她们主动搬出去!” 这晚,王秋菊睡觉时嘴角都没合拢,一整晚都在做美好的梦。 房子马上就要到手了,他们家的东西,永远都跑不掉。 直到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秋菊忽然被刺耳的骂声吵醒了。 “哪个挨千刀的把水龙头都锁了!要死了吗?!” 很快,一群人一起骂了起来,其中田飞的吼声最大,“水龙头都不让用了??不做饭了?不洗衣服了??是不是街道干的好事?!” “谁得罪街道了?不对啊,这么大的事,街道得先发个公告吧?我去公告栏看看!” “马上就该做饭了,没水能用,多耽误事啊,院里有水龙头,家里的水缸我都没存多少水,根本不够用。” 王秋菊来不及穿衣服,披上外套便爬起来了,下床时顺便把褚孝先踹醒,“出事了!” 两口子急急忙忙跑出来。 院子里的电灯坏了好几日,没人愿意修,好几个人是举着蜡烛出来看情况的。 褚孝先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就看到穿梭在人群中的褚宁。 褚宁是唯一穿戴整齐的人。 她一反常态,热情地同每一个人交谈,“你们的水龙头也被锁啦?我们家的昨天就被锁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哦,是不是街道不想让我们用水龙头了?” “不对不对,我看其他院里都正常呢,好像只有咱们院被锁了。” 褚宁东说两句西说两句。 这会儿大家着急水龙头的事,也忘了自己平时不待见褚宁,顺着她的话就继续说。 一群人越讨论越愤怒。 “我看他们就是针对我们!咱们可不能被他们欺负了!我们2号院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王秋菊一见他们这架势,知道事情闹大了,颤抖着拽褚孝先的衣服,“老褚啊,我怎么觉得不太妙呢?” 褚孝先还在迷茫,“我只锁了咱这边的水龙头,其他水龙头……” 事态就要控制不住,褚孝先赶紧走过去拦着大家,“我看这些锁挺好开的,先帮大家打开用水吧,没必要和街道过不去,事情闹大了,对咱们院儿不好。” 他刚说完,褚宁便跳了出来,“总是退让只会让对方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我们这一次还沉默,下一次可就不是用不上水那么简单了!” 褚孝先:“……” 这个搅屎棍! 水是生命之源。 褚宁轻飘飘的两句话,分量可比褚孝先的话重得多。 这下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们,他们风风火火地冲出去,直奔街道。 街道还没上班,就直接往家里冲,大家都住在这里很多年了,大门朝哪儿开,门清。 很快,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和公鸡一样被迫提前上班,个个衣冠不整,头发如鸟窝。 他们根本听不懂2号院的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被骂了一顿,又糊里糊涂地被带到2号院,才发现是水龙头被锁了。 这下好了,场面愈发热闹。 街道办解释,田飞带头骂街,一个字儿都不信。 褚宁在旁边煽风点,“其实我们只是想吃上一口热乎饭……” 她声音哀怨,更是点燃了大家心中的怒火。 凭什么他们的水龙头都要被锁?! 莫名其妙挨骂的街道办:“……” 查!必须查!彻查! 褚宁很满意,安心地站在一旁喝粥。 既然不想让她用水,那大家都别用了。 反正锁是从委托商店淘来的,便宜得很。 两个人之间是矛盾。 一群人就是严肃的社会问题了。 事情很快查清楚,第一个上锁的人是褚孝先,用的还是从厂里拿回来的锁,上面刻着厂里的名字,不会出错。 大家的矛头瞬间对准褚孝先。 < p>现在已经不是用水的问题了,而是他们刚才的行为得罪了街道办。 都怪褚孝先。 所有人怒视着夫妻二人。 也就是街道办的人还没走,不然褚孝先已经挨揍了。 褚孝先委屈地吼道,“我只上了这一把锁,其他锁可不是我上的!和我没关系!是褚宁这丫头搞的鬼!” 然而他的话没人相信。 因为所有锁都刻着褚孝先厂子的名字 宣巧兰才被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站在院子里,看到了街道办熟悉的身影,也听到他们的对话。 然后看向褚宁。 喝着香喷喷的粥的褚宁,满脸笑意。 宣巧兰:“……” 这孩子做事挺浑。 真适合派出所! 她还记得褚宁曾去派出所做过几天,后来忍受不了流言蜚语离开了。 可惜了,是个搅浑水的好苗子。 宣巧兰看褚宁的目光充满“赞赏”。 褚宁也看到了宣巧兰,犹豫片刻,向宣巧兰走去。 宣巧兰心里一紧。 这孩子八成是要问沈敬尧的事。 褚宁的信已经递过去了,但沈敬尧那边一直没回应。 这是正常的,沈敬尧对相亲、结婚的积极性一直不高,局里都说他是打算与工作岗位结婚。 褚宁虽然模样好看,还有学历,但毕竟没有正式工作,而且身份不好。 宣巧兰还挺想帮褚宁促成这件事的,如果褚宁能有个做法医的老公,以后的日子好过很多。 可惜沈敬尧性子太怪。 宣巧兰转身就往回走。 褚宁叫住她,“巧兰姐?” 宣巧兰很想假装没听见,她实在没法面对褚宁期待的目光。 关键时刻,曹鹿扬着一封信走进院里。 曹鹿是枣林派出所的所长,一大早就出现在院里,肯定有大事。 他声如洪钟。 “小兰厉害啊,居然能让我们沈大法医松口。你从哪里挖来这么个宝贝?我还以为沈敬尧要孤独终老了,没想到他居然感兴趣!可惜的是他临时被派去出差了,没办法及时来见面,你和人家姑娘说一声,一定要等等他,这段时间可以写写信,先互相了解了解!” 宣巧兰:“?!” 还真是天大的事! 他说什么? 沈敬尧答应了? 对相亲置之不理的沈敬尧答应了?! 答应了素未谋面而且成分不好的褚宁?! 宣巧兰震惊地看向曹鹿。 褚宁则松口气。 本是想让宣巧兰帮忙再安排几个合适的相亲对象的。 结婚这种事,年轻时看是为了爱情,年龄大了以后,只为利益。 人品好、能帮到她就行,其他事不重要。 她图人家的身份,也接受人家图她年轻。 只是褚宁没想到,沈敬尧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褚宁精准地总结道:“看来沈法医真的很在意另一半害不害怕尸体。” 宣巧兰:“……” 是这样吗?? 曹鹿把信递给宣巧兰,“喏,是给对方的,你转交吧。” 宣巧兰:“……,人不就在这?” 曹鹿其实早就注意到褚宁,她长相清秀,实在很难让人忽视。 “就是这位小同志?”曹鹿笑道,“难怪我们沈法医会松口,这是他拜托我转交的。” 褚宁接过信封,信封沉甸甸的。 她好奇地打开,里面除了一张信纸,还有一把钥匙。 褚宁茫然地拿出钥匙。 曹鹿忍着笑道:“单位给他分了房子,就在隔壁胡同,这是那间房子的钥匙,他出差了,人不在,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住进去,看来这小子是真动心了。” “曹所,这位是褚宁,你来之前在咱们派出所干过几天。” 曹鹿是刚调过来的,对枣林胡同不太熟悉。 听到宣巧兰的介绍,曹鹿微微一愣,“原来是褚宁啊。” 褚宁拿着钥匙愣神。 沈法医的诚意……未免也太大了吧?? “还没结婚,这不太好吧。” “没事,”曹鹿说,“他说了,担心你需要用房子,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搬过去,他还没去那边住,没什么闲话可说。” 褚宁微愣。 沈敬尧是知道她现在的境况,主动帮忙?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吧? 7. 第 7 章 曹鹿听说过褚宁,褚宁的父亲褚兰亭很有名气。 褚兰亭办案是一把好手,在动荡的年代,曾经破获多起杀人案。 只可惜他站错了队,还和曾经的政府高官来往甚密,甚至被怀疑残害进步学生。 虽然局里没有对他进行清算,但影响依然很大。 曹鹿上下打量褚宁。 宣巧兰走到曹鹿身边低声道:“她来所里那几天,做得挺不错的,适合做治安警察。” 治安警察需要外出巡逻,还要调解邻里纠纷,和宣巧兰这种户籍警察不一样。 宣巧兰又说:“她有学历,还跟着褚兰亭学了不少,有经验。” 这下就连曹鹿都觉得可惜了,他本来就觉得褚兰亭的本事丢了很可惜。 曹鹿正要感慨所里丢了一个人才,便见褚宁大步走来。 褚宁表情严肃,认真说道:“曹所,巧兰姐,我想问问,派出所还需要吸收新警员吗?” 曹鹿和宣巧兰眼前一亮。 有戏! 新华国刚刚成立,公安队伍急需扩充。 除了警校毕业的学生、部队转业人员,部分青年学生和工人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公安系统。 褚宁的条件简直太符合了! “巧了!”曹鹿说,“明天就有一批新警员到岗!你嘛,就当作停薪休假,明天一起来!” 下午褚宁无事做,在院子里对着买回来的推车敲敲打打,捣鼓她花了八块巨款买的推车。 车上放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竖起招牌,再放上锅碗瓢盆,就很像那么回事了。 褚宁又去拿了两个马扎凳和一张旧折叠桌放在车下方的空区。 卢月华直到看见早餐二字,才意识到褚宁想做什么。 她震惊地问:“你想卖早点?!” 这孩子的想法也太大胆了! 褚宁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糊火柴盒太辛苦,忙一天也赚不到几分钱,还会把眼睛熬坏,卖早点可以赚得多一些,早上我也会去帮忙,然后去上班。” 卢月华从未想过做生意,只是想想便有些怕,“可是我们这样的身份,能做吗?” 比起褚宁,卢月华被戳的脊梁骨只会更多。 她习惯了默默忍受,可要她主动面对,还是会怕。 褚宁拉住卢月华的手,“我爸去世时,没有背负任何罪名。政府没有给他定罪,公安局没有给他定罪,就不能说他有罪。妈,我们要先看得起自己才行,我相信爸,他不可能去害进步学生。” 卢月华眼眶微热。 是啊,兰亭已经郁郁而终,难道她们也要步兰亭的后尘? 她也该打起精神,做一个好母亲,一个可以保护女儿的母亲。 卢月华说:“做早点没问题,就算有人说闲话,咱当没听见就是,可胡同口已经有三家做早点的,还能卖得出去吗?” 在褚宁记忆里,枣林胡同的早餐摊生意一直不错。 枣林胡同一号院是派出所,过了大马路就是公安局,除了公安局还有一家医院,这几个场所聚在一起,人流量可不小。 未来还会有很多早餐摊,赚得都不少。 “主要卖粥就行,各种类型的粥,打包起来方便,后面可以再加其他产品。现在卖得最好的是赵叔,赵叔卖豆浆油条,不冲突。”褚宁说,“卖早点干不了几年,先干着点儿,我早点儿起来帮忙。” 卢月华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办成,但有褚宁这句话,她就相信。 宁宁……比以前稳重多了。 卢月华说:“我现在就去研究研究。” 院里好几个人都看到褚宁忙了一下午,尤其是王秋菊。 从褚宁开始捣鼓车子起,便有人注意她了。 看来看去,看出个早餐摊来。 邻居问王秋菊,“你侄女要卖早点?她以前不是警察吗?” “她哪里能做警察?”王秋菊频频摇头,“卖早点也是异想天开,有几个人愿意卖?这孩子,就知道浪费钱。” * 翌日,枣林派出所新招录的几人正式到岗,其中纪芹和苏红安是警校毕业的,江乐山则是青年学生,通过考试后去公安学校进行集训,集训结束后被分配到枣林派出所。 加上褚宁,枣林派出所又增加了四员猛将。 一大清早,曹鹿的脸上就挂满了笑容。 老治安警察许建树打着哈欠不满道:“来新人,我们还要接?倒反天罡。” 曹鹿不赞同,“新鲜血液对派出所来说是很重要的,这可是四员猛将。” 许建树叹气,“猛将?还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 三个新人就算了,那个旧警察的女儿居然又回来了。 好不容易甩出去的麻烦精,所长还紧着往里搂,理解不了。 “好了,”宣巧兰说,“没人能抢你的位置,你还要做师父带他们,用心教。” 许建树还是蔫儿了吧唧的。 枣林派出所是由四合院改造而成的。 派出所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足以遮住大半个院子。 西北角的小棚子是停放自行车的,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西边三间厢房是业务部门,包括户籍室、治安室和审讯室。 东边厢房是厨房和集体宿舍。 刚进门就是接警室。 接 警室有一个大柜台,柜台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旁边放着接警记录簿。 与褚宁记忆中差不多。 其他三个新人也到了。 纪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女孩,扎了两个麻花辫,穿的是列宁装。 江乐山一身书生气,戴着黑框眼镜,五官倒是清秀。 打扮得最郑重的是苏红安,还戴着天梭手表,150元左右,看起来是富家公子哥。 曹鹿代表枣林派出所其他人讲话,对四位新来的同志表示欢迎,接着说道:“四个新人就建树来带吧。” “四个?!”许建树差点儿撅过去,“都给我?!” “没办法,所里人手不够。”曹鹿说,“褚宁是休假回来的,业务她都熟悉了,不用你带,其他几位也都经过系统培训,我相信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许建树依然不情不愿,“一个两个的还差不多。” 他瞥向苏红安,视线落在他的手表上,“我看就小苏同志还不错。” “那你就多照顾,”曹鹿说,“你们几个,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都可以问,大家会帮助你们尽快适应。哦对了,咱所里和其他所不一样,有侦察科的同事在,老伍调动你们时,你也要听指挥。” 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和平静的褚宁齐刷刷点头。 四人都是治安民警,分到一间大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六张二屉桌,两两对拼,桌面上铺了一张玻璃板,玻璃板下方有各个单位的电话号码,还有其他常用的办公文件,比如辖区地图。 靠墙有铁皮柜,文件堆得乱七八糟,隐约还有烟味。 许建树就抽烟,在院里褚宁就闻到了。 宣巧兰送几人进来,“以后都注意点儿,就你们几个男人愿意抽烟,人家小姑娘不抽,想抽烟出去抽,别熏到人家。” 许建树皱着粗大的眉小声嘀咕。 女孩儿进来就是麻烦,事事都要让着。 “老许,尤其是你,”宣巧兰目光毒辣,“大家都忍着你好久了,别太过分。” 许建筑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 “行了,先别说抽烟的事,”曹鹿最后走进来,“今天要开个会,有重要事项转达。” 会议室是由三间正房打通的,地面铺着红砖,中间是坑坑洼洼的长桌。 除了副所长,派出所所有警察都聚在会议室,曹鹿主持会议。 “江市最近接连发生三起骗婚案,受害人损失80元到150元不等,不仅骗彩礼,还有偷盗行为,三起案件作案手法相似,推测为同一人,目前只知道对方23岁,淮市人,有消息称她已经回到淮市,最近都注意点儿。” 8. 第 8 章(修) 骗婚还有盗窃行为,性质十分恶劣。 听到曹鹿提到盗窃,褚宁忽然想到父亲的工作日记本。 神奇的本子上记录了一起发生在不久后的盗窃案,就发生在6月15日。 这不就在眼前了吗? 该不会是…… 回到办公室,纪芹主动来到褚宁身边,“你好,我是纪芹,以后请多关照啦。” 纪芹的脸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她朝气蓬勃,正是现在人最喜欢的健康活力的美。 看到她的笑容,褚宁的心情也跟着好转,“你好,我是褚宁。” 江乐山冲二人微微点头。 “他学习特别好,”纪芹说,“说他是书呆子,绝对不是贬义,他只知道学习,什么书都看过。” 说着,刚坐下的江乐山已经拿起书来看了。 苏红安进门后便在看褚宁,纪芹说话时,又趁机多看了褚宁好几眼。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许建树拦住,“小苏?” 苏红安赶紧停下。 许建树笑盈盈道:“刚才听所长说,你家里有人在政府工作?” 还是高官。 苏红安点头,“是我父亲。” 许建树很满意,“以后跟着我好好学,争取早日赶上你父亲!” 这话很中听。 苏红安的起点不如父亲,就只能多努力了。 “你别往那边凑,”许建树低声道,“那个褚宁成分不好,是因为缺人才让她来的,跟她沾边没好事。” 苏红安一愣,“成分不好?能做警察?” “八成是走后门,”许建树说,“她爸是旧警察,害过进步学生,明白了吗?” 苏红安吓了一跳,再看褚宁时,目光中全是提防。 “你啊,就跟着我好好学,保证你进步最快!” 第一天的工作比较轻松。 几人都是治安警,主要在整理骗婚案的资料。 江市发生的三起骗婚案,女主角的名字不一致。 之所以确认是同一人所为,是因为她找来扮演父母的二人形象太过一致。 两人长得很有标志性,脸上有疤,很难不被人发现。 嫌疑人是淮市人,曾有人听到她用淮市口音说话。 而且她还买了来淮市的车票。 各个派出所正在合作调查此人,其他派出所的消息,她似乎正在附近活动。 褚宁越看越觉得可疑。 可惜她只知道发生在枣林胡同盗窃案的犯案人姓名和时间,不知道其他信息。 这个黄莎莎该不会就是骗婚女主角吧? 晚上下班前,褚宁申请提前下班去办理摊贩许可证。 摊贩许可证,街道、工商所、公安局都要盖章。 在大家看来,卢月华和褚宁成分不好,很容易被卡。 这也是褚宁选择回到派出所的原因之一。 有一个警察身份,办事就方便多了。 街道那边,宣巧兰已经提前打好招呼,没什么问题。 公安局也没必要卡自己的人。 只有工商所不太情愿盖这个章。 褚宁索性等了两个小时,工商所的工作人员拗不过褚宁,褚兰亭又的确没有被逮捕,褚宁还是派出所的警察,这个章也就盖了。 拿到摊贩许可证,卢月华就能光明正大地卖早餐。 褚宁心情不错,脚步都轻快了。 回家前她还去沈敬尧家看了一眼,沈敬尧家在枣林胡同五十米外的槐花胡同,褚宁急着嫁人,房子是重要原因,不过肯定不能直接搬过来。 她还要做个“坏女人”,委婉地向沈敬尧提一提卢月华,把卢月华一起带走。 嫁人带妈的行为虽然不妥,但也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了。 她们家的存款实在不够去搞个新房子。 褚宁回到大杂院已经很晚。 工作笔记预告的盗窃案发生的时间就是明天。 褚宁作为警察,理应承担保护老百姓的责任,这一次她不会再抗拒与大院里的人接触。 褚宁绕着大院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遇到田飞时特意提醒他,“田叔,所里说最近有小偷流窜作案,今晚记得关好门窗啊。” 田飞对褚宁的印象还不错,爽快地点头,“行!” 褚宁说:“也提醒大家一下,我和他们不太熟,担心他们不愿意听我说话。” 田飞笑起来,“你这孩子,多想了,大家伙儿不至于跟孩子过不去。” 她倒是应该提防褚孝先,没有褚孝先的卖力宣传,院里的人哪能这么快就知道褚兰亭过去那些事? 祸不及家人,不管褚兰亭做了什么,都不能搞连坐。 褚宁腼腆地笑笑。 田飞保证道:“我一定给你通知到位。” 褚宁真诚地道谢,“谢谢田叔,没有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道谢后,褚宁才继续往院里走。 田飞笑盈盈地看着褚宁的背影,然后才觉出不对味来。 等等,所里说? 褚宁和派出所有什么关系?? 褚家的两间房在大杂院最里面。 褚宁绕过各种鸡棚、鸭棚才能走进去,进去后才发现小院里异常热闹。 难怪在门口没看见几个人,好像所有人都聚在王秋菊家门前了。 王秋菊家门前点着电灯,她平时是不舍得浪费电的,今天却是灯火通明。 院里还摆了两张大圆桌,邻居们正在吃饭。 每张桌子上都有八菜一汤,肉菜占大多数,按照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是国宴级别。 卢月华也在,局促地坐在角落里,没人与她说话。 见褚宁回来,卢月华才看到救星似的走过来,“宁宁,怎么这么晚,赶紧坐下吃两口。” 王秋菊两口子忙着招呼客人,没看到她。 褚宁避开其他人,奇怪道:“这是?” “小卓把他女朋友领回来了,请大家吃饭,”卢月华说,“小 卓女朋友条件不错,长得也好看,双方家长已经打算见面了。” 褚宁看向人群。 褚卓很容易认出来,和他站在一起招呼客人的应该就是他对象。 二人背对褚宁,褚宁看不清楚。 但能看到女孩身姿挺拔,穿着整洁的列宁装,有翻领、束腰,整个人精神焕发。 这是最符合当下审美的打扮。 褚宁若有所思,“妈,你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吗?” “罗安安是隔壁江市人,听你大伯母说,她父母是做生意的,一个人在淮市读书,念中专。” 总结下来就是,家境优渥、能力突出、学历还不错。 这年头,上个中专已经很好了。 褚宁问:“褚卓怎么会认识她?” 不是褚宁看不上褚卓,实在是这个人没什么优点。 以前两家还没闹掰,褚卓就经常抢褚宁的东西,从小抢到大。 褚宁不需要褚卓让着她,但也不能拼命欺负吧? 他小时候就不是个东西,长大后更完蛋,曾经伙同院里一个地痞流氓一起骚扰她。 那流氓张大海整日鬼混,与好些人不清不白,二十岁那年就和四十岁的寡妇传出过绯闻。 卢月华没有褚宁那么多想法,她只以为褚卓找到心仪的对象,终于要踏实稳定了,不由得感慨道:“小卓结婚后,就该你了,时间过得真快。” 褚宁一直盯着罗安安,心不在焉地点头。 卢月华观察着褚宁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真要和沈法医结婚?你和小陈……” 褚宁脸色微变。 陈洋是褚宁前年短暂交往过的对象。 不在淮市,偶然相识,自由恋爱。 是唯一让褚宁心动过的人。 已经分手一年了。 卢月华见过陈洋,陈洋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一表人才,对褚宁很好。 两个人说分手就分手,连个原因都没有。 卢月华不盼着褚宁找一个多有钱的人,只希望褚宁找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看得出来,那时的褚宁很喜欢陈洋,分手后落寞了许久。 “妈,都是过去的事了,”褚宁云淡风轻道,“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利益交换才是最真实的,而且沈法医人品很好,还把家里钥匙给我了,我向你保证。” 卢月华仍然放不下心来。 罗安安和褚卓终于转身与宣巧兰交谈起来。 虽说上次宣巧兰选择帮褚宁和卢月华,但她在院里的地位,不请实在不合适。 王秋菊和褚孝先也不敢得罪她。 褚宁调整位置,试图看清罗安安的脸。 这一看,褚宁吓了一跳,“妈,你说罗安安是哪里人?” “从江市来的。” “父母都是江市人?” “说是在江市做生意。” 不对,根本不对,罗安安就是褚宁在委托商店遇见的卖字画的女孩! 她当时说的明明是淮市方言! 9. 第 9 章(修) 卢月华见褚宁脸色大变,有点儿慌,“宁宁,你怎么了?” 褚宁低声道:“罗安安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卢月华说,“是个很有礼貌的姑娘,刚才还来和我打招呼。” 褚宁摇头,“最近所里在查骗婚案,嫌疑人是淮市人,我见过罗安安,她说的是淮市方言,她不是江市人。” 卢月华一愣,无措道:“这孩子看起来不像坏人,还给我们带了水果。” 褚宁问:“她父母来了吗?” “说是下午已经见过面了,婚期都定好了。” “彩礼呢?” “彩礼……”卢月华低声道,“她彩礼要了不少,500块。” 现在普通人家的彩礼也就100块左右,罗安安直接翻了五倍。 褚孝先和王秋菊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估计是看中了罗安安的家世,想赶紧把摇钱树娶回家。 褚宁说:“明天或者今晚可能有盗窃案发生,要多留意,说不定就是她和同伙做的。” 卢月华紧张起来,“那得赶紧提醒大哥大嫂。” “提醒也没用,”褚宁拧眉道,“他们能相信我们的话?” 恐怕只会认为褚宁是嫉妒褚卓,故意找事。 说不定为了气褚宁,还会对罗安安更亲近。 “那该怎么办,也不能看着他们被骗。” 如果褚宁不是警察,她肯定不会管褚孝先一家人。 但她现在是警察,就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而且工作笔记里也没说那位叫黄莎莎的犯罪嫌疑人究竟偷的是谁家。 万一都偷了呢? 褚宁打算先将此事告诉宣巧兰。 然而一转头的工夫,宣巧兰就不见了,她似乎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所。 褚宁四处看时,站在褚宁身后不远处的人忽然说道:“老褚,查查你家儿媳妇吧,有人说她是骗子!” 褚宁一惊,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张大海。 张大海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而且身上肥肉不多,十分强壮。 他的父亲是退役军人,立过功的,在战场上失去一条腿,部队年年派人来慰问,就算张大海再混,大家都得给张大海的父亲留面子。 最要命的是,张大海的父亲张大民十分溺爱这个孩子。 张大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本人又断了腿,老婆走得早,就指望这个儿子。 张大海做的混蛋事,他是一点儿都不管。 就算去找张大民理论,他也只是面上说会好好管教,实际上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完全没作用。 这导致整个2号院的人都不愿意接触张大海,就怕沾上这晦气的东西。 张大海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得意扬扬地看着褚宁。 在这瞬间,褚宁放在口袋里的工作笔记微微发热,热度瞬间消散。 褚宁没时间看笔记,大家已经都看过来了。 热闹的氛围瞬间冷凝,他们看看张大海,又看看罗安安。 罗安安漂亮的脸蛋上多了几分不安。 不过她很快便整理好自己,害怕地躲到褚卓身后,细声细语地问道:“他是谁呀,好可怕。” 褚卓曾经与张大海关系不错,还想帮张大海搞定褚宁。 结果不仅没搞定,两人还被褚宁戏弄一番,这就结上仇了。 褚卓没好气地吼道:“你讨不到媳妇就来说我?嫉妒了吧!” 围着圆桌坐的邻居们笑起来。 “大海也到年纪了,还没结婚。” “哎哟,他还结什么婚啊,上个月刚去李寡妇家里,被李寡妇的老爹抓住了,听说出门的时候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丢死人了。” “李寡妇算什么,我还听说他和棉纺厂的小会计搞在一起,不清不白,那小会计可是有对象的,马上就要结婚了。” “啧,嫉妒了吧。” 张大海这一嗓子,没让褚卓丢人,反倒把自己的糗事喊出来了。 他脸色一沉,指着褚宁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 卢月华急忙走到褚宁前面挡住她。 王秋菊和褚孝先一听是褚宁说的,积攒了几天的怒气瞬间爆发。 这两天因为水龙头的事,整个院里的人都在给他们脸色看! 去街道办办事,人家都不愿意搭理他们! 现在好不容易借着喜事和大家缓和关系,褚宁居然还出来搞破坏,人不能这么坏吧?! 王秋菊冷笑道:“宁宁,你再怎么说也是小卓的妹妹,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嫂子?你就这么看不得小卓好?” 褚孝先说:“安安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也和安安家里人见过面。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后天就去领证,以后安安就是我们老褚家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不允许她欺负安安。” 罗安安依然躲在褚卓身后,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美女一哭,褚卓瞬间气血上涌,愤怒地冲向褚宁。 “褚宁,你别太过分,自己找不到男人,就来诬陷我对象?我告诉你,她是我老婆,没人比我更了解她!你别见不得我好!” 一家三口的反应在褚宁的意料之中。 他们是不会相信褚宁的话的,就算相信,也不能在邻居面前丢面子。 褚宁选择尽到提醒的义务,“派出所在抓骗婚的犯罪团伙,淮市人,极有可能是她。” “还敢说不是嫉妒?!”褚卓道,“安安是江市人!” “她说的是淮市方言,我听到过。” “你还想编?!” 褚卓情绪激动,与褚宁吵起来。 其他人窃窃私语,“其实小卓的条件,找到安安这么好的对象,好像确实不正常?” “小卓现在的优势也就是有个正式工作。” “他那工作算什么?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全都自己吃了,还得靠家里补贴。” 没有经济实力、没有学历、曾经混过,长得还不好看。 大家实在不理解他是哪里吸引到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罗安安。 眼见着大家都开始相信褚宁的话,王秋菊有些急了。 两桌子肉菜赚回来的面子,就被褚宁轻轻松松搅黄了?! 王秋菊走上前把褚宁往外推,“走!你走!别来管我们家的闲事!安安就不可能是骗子!安安……安安已经怀了!” 邻居大惊失色。 婚前怀孕这件事,还是不太好说出口的,尤其当着这么多人。 罗安安的脸色也有细微变化。 褚卓懵了几秒钟。 他也就碰了碰罗安安的手,怎么就怀了? 王秋菊给他使眼色。 褚卓:“……对,我们马上就要领证结婚了。” “总之,你别来诅咒我们!”王秋菊把褚宁和卢月华赶回她们的房间,“我们家和你们家没关系!” 怀孕一事很有说服力。 孩子都有了,应该不会是骗婚。 骗婚还能真骗到床上啊? 邻居们放松下来,“就是一场误会,安安的条件确实太好了,这没什么好说的,来吧,继续喝酒。” “宁宁也真是的,这种话都能乱说,毕竟是亲堂哥,也太不吉利了。” “哎,他们两家有恩怨,受苦的是我们,要我说,旧警察的亲属就不该留下。” 议论旧警察一事的人越来越多。 褚孝先的气终于喘匀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钟,两桌人才散了,各回各家。 王秋菊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心疼,“这两桌菜可花了不少钱,还有这些二锅头,一块钱一瓶呢!这些人真能喝,不要钱的就是香!” “行了,别抱怨了,”褚孝先虽然也肉痛,不过他知道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他低声道,“你看看安安的首饰、手表,项链耳环都是金的,手表也要200块, 她家里随便漏点儿东西,就是咱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王秋菊还是担心,“你说褚宁说的会是真的吗,安安万一真的是骗子……” “不会,”褚孝先既是安慰王秋菊,也是说服自己,“你也看到亲家公亲家母了,他们看起来就是有学识有气质的人,气质可是装不出来的。” 王秋菊点头。 然后…… “你知道有钱人是什么气质?” 褚孝先:“……” 两个一辈子没见过有钱人的家伙。 褚宁去见了宣巧兰和许建树。 她本来想直接去找曹鹿的,但是曹鹿刚调过来,不住在附近,家有点儿远。 许建树不情愿地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先白了褚宁一眼,在心里抱怨褚宁太能惹事。 今天早上开会才提到的骗婚案,晚上就有结果了? 怕不是褚宁想出风头吧? 成分不好,想尽快给自己洗白,想出风头都想疯了。 许建树看向宣巧兰,“兰子,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知道了,赶紧安排吧,”宣巧兰说,“那边已经知道了,就怕今晚要跑路。” 许建树嘀嘀咕咕道:“真不知道我是师父还是徒弟,还要听徒弟的话。一点儿脑筋都不动,就想抓住骗婚案的主谋,可真能想。兰子,没抓到人我可不负责!” 宣巧兰叹气,“你就快去吧。” 许建树把江乐山和纪芹叫了出来。 美曰其名锻炼他们。 新人里唯独没叫苏红安,反正是闹剧,让孩子多睡会儿。 几个人在大院四周蹲守。 大院有围墙,能翻墙出来的就那么几个点,够用了。 第一次出任务的纪芹十分激动,“抓骗婚案的主谋?褚宁找到的?太厉害了!” 许建树冷笑着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大概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熬一夜,明天还要继续上班。到时候你们可都要记住了,这都是托褚宁的福。” 褚宁不为所动。 她将知道的信息如实汇报,就算今夜没有蹲守到又如何?这就是警察应该做的事,真办案时,连续蹲守几天的情况也是有的。 纪芹说:“那就多蹲几天啦,我很乐意!” 许建树:“……傻子。” 过了九点钟,电灯和蜡烛基本熄灭。 几个人苦哈哈地在各自的点位蹲守。 许建树不停地抽烟。 正常来说,蹲守嫌疑人是不可以抽烟的,这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不过今天无所谓,反正只是跟着褚宁瞎胡闹。 如果不是宣巧兰,他才不管这摊子闲事。 江乐山则飞速计算着各面墙之间的距离,确保无论对方从哪里跑出来,他都能追到。 根据计算,他只要保持37km/h的速度,就能确保抓住犯人! …… 呃,他跑不了那么快啊? 江乐山疯狂地进行新一轮计算。 纪芹百无聊赖,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画褚宁。 所有人里,只有褚宁聚精会神,身形纹丝不动。 真有警察的样子! 就在纪芹几人的精神逐渐涣散时, 他们忽然听到轻微的扑通声。 纪芹茫然地看向围墙,她扭头的瞬间,褚宁已经飞鹰般冲了出去。 纪芹还什么都没看清楚,便听到男人的惨叫声。 褚宁抓到人了! 许建树踩灭烟头爬起来。 还真抓到人了?! 他连忙往褚宁那边赶去。 跑过去的途中,许建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匆匆走进胡同。 现在已经是凌晨,这个时间,街上不会有人了。 男人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实在古怪。 许建树来不及多想,两步跟上男人,“喂!你是谁?!” 10. 第 10 章(修) 早上四点,褚宁打着哈欠爬起来帮卢月华熬粥。 褚宁打算今天去胡同口试试水。 卢月华阻拦道:“你一点才回来,才睡了三个小时,再休息休息。” 褚宁迅速换好衣服,她也给自己做了一套列宁装,派出所对着装有要求。 “没关系,工作已经结束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如果还会发生,也没有遗憾。” 卢月华知道褚宁指的是罗安安的事。 可罗安安都已经怀孕了,会是骗婚吗? 褚卓应该没这么蠢吧? 卢月华今天准备了棒子面粥、小米粥、大米粥、菜粥和红薯粥,都是很基础的。 不过她选的红薯是最甜的,选用的米也是质量上乘的,盛粥的时候要先在碗底放三颗红枣和三颗花生,喝起来就是比家里做的粥要香。 准备好后,两人推着小推车往外走。 卖早点就是要早起,卢月华和褚宁到时,已经有好几个摊位了。 褚宁提前来观察过,选了个没人但位置还不错的地方,她们开始得早,还能挑一挑。 老赵是卖豆浆油条的,刚炸了一锅油条,客人不多,他收了钱装好油条,没人的时候就往褚宁和卢月华这边看。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 “是褚家的人?” “她男人害死进步学生,她怎么还敢出来摆摊?” “有许可证吗?咱们拿到许可证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老王到现在都要躲着城管走。” “老赵,这是故意和你过不去吧?位置离你太近。” 老赵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 而且油条这东西,油大、香,喜欢的人多,其他卖早点的都不如他生意好。 “人家也是谋生存,”老赵笑眯眯道,“我又不是恶霸,还能不让人家摆摊?” 只不过这母女俩卖粥,能卖得出去吗? 首先,粥就没那么受欢迎,家家户户都会煮粥,煮粥可不是炸油条。 其次,卢月华和褚宁是什么身份,谁不知道?枣林胡同的人敢喝她们做的粥吗? 万一支持她们的生意,被贴上成分不好的标签怎么办? 老赵微微摇头。 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几人讨论着母女俩打算如何卖粥,卖家家户户都能做的粥。 正讨论着,褚宁端着餐盘走过来了。 餐盘上放着几碗盛好的粥。 老赵几人面面相觑。 印象中褚宁这丫头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主儿,不太好接近。 这是要干嘛?给他们下毒来了? 褚宁则笑容灿烂,她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赵叔,李婶,这是我妈做的粥,请你们尝尝,顺便点评点评,你们手艺比我妈好,经验也丰富。” 赵叔明白褚宁的意思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褚宁先夸了他们,这倒是很受用。 赵叔给褚宁提醒,“褚宁啊,想在这里做生意,只靠诚心可不行。” 她们的身份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 “而且卖粥也不行啊,”李婶说,“我今天刚在家里熬了大米粥,谁家舍得花钱买?” 一碗粥而已,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赵叔说:“来,我先尝尝。” 他拿走了最普通的大米粥。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拿走一碗去尝。 米不算便宜,不喝白不喝。 其他人抱着凑热闹的想法尝粥,只有李婶看到粥的一眼就愣了愣。 粥的颜色黄澄澄的,还没接过来便能闻到香味。 这也是家里煮的粥能做到的? 每个尝了粥的人表情都有微妙的变化,尤其是赵叔,喝了一口便偷偷去看李婶。 李婶惊喜道:“是香诶!真香!比我自己熬的粥香!” 大家狐疑地一起举碗,然后每个人的眼睛挨个睁大。 趁着没人说话,他们又赶紧多喝了几口,好像粥会跑。 李婶说:“月华,你别说,你这粥还真不错!哎,这一碗我都能喝吗?要不你拿回去卖吧,我就喝了一口。” 她都喝了都糟蹋了。 其他人依然在埋头喝粥。 喝着喝着,又在碗底喝到红枣和花生。 “没那么甜,刚刚好,这粥我喜欢。” “给我尝尝你的,我拿了棒子面粥!拿错了!” 几个人又轮流尝对方的粥,狼吞虎咽地吃着,甚至没时间同褚宁讲话。 褚宁见状放心不少。 赵叔心里震惊,但他毕竟是“早餐霸主”,这个时候得镇得住场。 赵叔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味道不错,但作为早餐来说似乎缺少一些油脂,另外……” 李婶推了他一把,“等会儿再说,别扫大家的兴!” 赵叔:“……” 他轻咳一声,把碗递给褚宁,“最好能多几张桌子,你这卖的是粥,能坐在这里喝完最好。” 这就是不反对褚宁和卢月华留下了。< /p>褚宁笑容灿烂,“谢谢赵叔!” 卢月华的小摊正式开始营业。 第一天有“试吃”活动,吸引大家来品尝,直接售卖的话,大家不见得会买账。 这一早上都忙忙碌碌的,褚宁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院里同样忙碌。 到了上工时间,家家户户都在打水做饭。 昨夜罗安安在褚家留宿,王秋菊更要好好表现,拿出最好的早餐招待罗安安。 她塞给褚卓两块钱,让他去买油条和豆浆,“油条加上我昨天包的包子和茶叶蛋,差不多了。” 褚卓点头应着。 王秋菊张罗到一半,目光向对面移去。 今天卢月华还没出来做早餐? 不对,院里的推车不见了,她真的去卖早餐了? 王秋菊赶紧拉住褚孝先和他一起蛐蛐。 褚孝先不以为意,“她们的成分还想卖早餐?早晚被举报。” 王秋菊觉得有道理,“她们肯定没有许可证,我听说最近查得可严了。” “不用管她们,”褚孝先说,“让她们自生自灭吧,等她们把兰亭留下的那点儿钱糟蹋完,就知道生意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了。” 王秋菊点头。 还是像褚孝先这样老老实实进厂比较好,稳定、铁饭碗,说出去还有面子。 褚孝先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但丰盛的早餐还没准备好。 他打开收音机听了会儿,还是有些着急,便催着王秋菊去把罗安安叫醒。 除了想尽快吃早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褚孝先道:“褚宁的话也不能完全不信,她可没真怀孕,这么好的条件看上咱儿子,这……” 王秋菊茫然道:“咱儿子条件很好啊,又帅又有能力。” 褚孝先问:“你什么时候近视的?” 王秋菊道:“他明明就是随你,长得好看。” 褚孝先:“……,你在骂我吗?” 为了避免继续挨骂,褚孝先主动去敲褚卓的房间门。 敲了两声,罗安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我马上就来。” 褚孝先放下心来。 这褚宁果然还是在说胡话,安安根本就没跑嘛,还是他们家的儿媳妇。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喧哗声。 “这是谁?还戴着手铐?” “这男人很眼熟啊,昨天白天我还在附近见过。” “嚯,拎了一大包什么东西?可真有钱啊。” 11. 第 11 章 曹鹿穿着制服走进院里,身后是许建树和四位派出所新人。 除了苏红安一脸懵,其他人都保持着神秘微笑。 戴手铐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寸头,身材精瘦,小腿格外健壮。 他只穿着黑色背心,垂着头,一言不发。 派出所所长亲自押送犯人,又是早上做饭的时间,大家一边在院里忙碌一边看热闹。 有心急的,直接叼着牙刷就出来了。 王秋菊和褚孝先也走了出来。 换好列宁装的罗安安最后才走出来,她看到年轻男人后愣住。 邻居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曹鹿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各位听我说。” 院里只剩下刷牙声和王大爷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京剧。 曹鹿说:“这个人叫程建,昨夜偷走院里不少东西,每户人家都派个人出来,把自家的东西认领回去。”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这家伙竟然是小偷?!而且还偷了他们家里的东西?! 大家慌慌张张地回自己屋里检查。 “呀!我的存款没了!八十块!” “我的金耳环也没了,天杀的小偷,那可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王秋菊也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没一会儿就哭丧着脸出来,“他爸,咱家也招小偷了,你从兰亭那边拿回来的字画都没了!” 曹鹿继续说道:“这次的事,多亏了褚宁同志,她提前掌握关键信息,我们才能守株待兔,破获这起盗窃案。” 曹鹿率先鼓掌。 大家茫然地看过去。 褚宁……又成警察了? 不仅成了警察,还帮大家抓住了小偷?! 宣巧兰笑道:“如果没有褚宁,院里损失惨重,后果不堪设想。” 宣巧兰都发话了,大家伙没有不信的道理。 田飞感慨道:“宁宁昨天晚上就提醒我了,我虽然和大家提了一嘴,但也没当回事,幸好宁宁去蹲守了,不然咱们这个月都活不下去。” 程建可偷了不少东西走,一分钱也不嫌弃。 现在家家户户都过得抠抠搜搜的,真遭了贼,这个月都不用吃饭了。 而且这贼还是被他们嫌弃的褚宁抓住的。 好几个人都有些愧疚。 曹鹿说:“我知道小褚同志身上有一些谣言,希望各位有分辨的能力,大家和睦相处,和气生财。” 曹鹿顺便给褚宁撑腰。 一来他和沈敬尧关系不错,沈敬尧的老婆嘛,得帮衬帮衬。 二来,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在大家面前露脸,抓住了在各地逃窜作案的小偷,还可能有大鱼,多亏了褚宁。 没有褚宁提醒,许建树怎么会带人去蹲守? 宣巧兰说:“是啊,程建还是小褚抓住的,小褚在警校学的那些功夫一点儿都没忘。” 褚宁冷静地站在一旁。 其他人没办法冷静。 被他们骂了好几天的人成了警察,还抓住偷家的小偷,避免他们有更大的损失,这多不好意思啊。 “哎,你看这事闹的……我就说褚宁就适合做警察吧。” “是的是的,宁宁心善,帮了大忙。” “除了宁宁,另外几位蹲守的警官也辛苦了,我们一定给你们送一面锦旗!” 角落里的苏红安:“……” 不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所里的行动他完全不知道啊?? 为什么其他人都去了?! 苏红安哀怨地看向许建树。 许建树:“……” 站直,吹口哨,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这能怪他吗? 他怎么知道真有蠢贼往枪口上撞?! 看到褚宁风风光光地站在中心位置,王秋菊忧心忡忡。 褚宁又去做警察了,不会要针对他们吧? 怪了,成分不好的人怎么能做警察呢? 无论如何,褚兰亭残害进步学生这件事,都是真实发生的呀,大家都知道! 褚孝先挤出笑容,率先说道:“宁宁从小就优秀,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宁宁不愧是我们褚家的孩子!” 其他人:“……” 这回看褚孝先的目光不只是嫌弃了,还有点儿恶心。 昨天两家人还在吵架,今天看褚宁立了功,就凑过来夸上了? 是真的不想要脸啦? 褚宁没理会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褚孝先:“……” 他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王秋菊埋怨道:“你怎么还夸她?我们应该做好防备了。” “警察能做的事太多了,你忘了兰亭之前帮过我们多少?得罪警察有什么好处?”褚孝先低声道,“面子工程要做好。” 王秋菊不太情愿。 “你傻啊,”褚孝先说,“面子工程做到位了,这丫头对咱们不好,咱们再去举报嘛,进步学生这事可没跑。” 王秋菊惊喜道:“还得是你啊,论坏你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褚孝先:“……” 这是在夸他吗? 褚宁没有再给这对夫妻议论的机会。 曹鹿给她让开路,她站出来说道:“哥哥姐姐、数数阿姨们,这事还没结束,我们要查的是骗婚案。” 大家面面相觑。 不是抓小偷吗?怎么又骗婚了? 昨天褚宁就说罗安安是骗子,可王秋菊不是说罗安安已经怀孕了吗? 褚宁看向程建,“程建,认识她吗?” 她指着站在最外圈的罗安安。 程建低着头不说话。 纪芹和江乐山走过去,一左一右夹击,将罗安安带到曹鹿面前。 罗安安心跳加速,“我不认识他。” “怎么会不认识?”褚宁说,“他身上有你的味道,是苏联的香水,红莫斯科,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会用的,极少见,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罗安安矢口否认,“我没用过什么红莫斯科,那都是那些太太才会用的,别污蔑我!” 刚好褚卓买了早餐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大包油条,脸上挂着笑容。平时王秋菊不舍得买太多油条,他总是吃不够。 有安安在,总算能痛痛快快吃一回了。 然而他一进院里就看到这让他瞬间爆炸的一幕。 褚卓拎着油条冲过来,“褚宁!你别太过分!昨天就污蔑安安,现在还想给她泼脏水?你是不是就看不得我过得好?!” 褚宁冷淡道:“你过得好不好与我无关,我只抓犯人。” “安安怎么可能会是犯人?!安安对我最好了!” 褚卓情绪激动。 这么多年,他还从未遇到过像安安这么好的女孩子。 她不嫌弃他的长相,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甚至能接受他的小脾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听着褚卓的咆哮,褚宁不为所动。 院里其他人的表情却都微妙起来。 “小卓啊,你再好好想想,这样真的不是坏人吗?” “一个无条件包容你,条件还特别好的人……你,她包容的是你。” “你……” 重点是包容的是褚卓。 王秋菊:“……” 褚孝先:“……” 这不是明摆着说他儿子不好吗? 王秋菊赶紧挤过去,“误会,这就是个误会,这个小偷不是说了吗,他不认识安安,安安是我们家儿媳妇,这准没错。” 褚孝先也说:“是啊,她如果是骗子,和这个小偷是一伙的,偷了东西早就该跑了,她还留下来干什么?” 褚宁问:“彩礼给了吗?” 褚孝先一愣,“彩礼……” 罗安安要的数目有点儿大,他们没有这么多现金,还在凑钱。 已经给了150元,剩下的说好了过两天再给。 “就算没有彩礼,安安也会嫁,他们马上就要领证了,”王秋菊说,“我不是说了吗,安安已经怀了小卓的骨肉了!” 她再一次把未婚先孕的事摆出来。 这种事其实不少见,总会有人控制不住自己。 但被自己家人摆在台面上来说就有些招笑了,不怕人家笑话? 田飞鄙夷地看着这两口子。 他们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啊。 王秋菊把矛头对准褚宁,“你就是想把安安和小卓拆散,对吧?你看不得你哥哥好,你名声不好,嫁不出去,你也不想让他娶上媳妇!” 王秋菊心里像烧了一 团火,越想越气。 罗安安这会儿也扶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说道:“阿姨,我看他们不是很欢迎我,要不婚事还是算了吧,彩礼钱我会尽快退了。” 褚宁问:“你确定不认识程建?” “我怎么会认识小偷?”罗安安面不红心不跳,说道,“如果我认识,早就把他送进派出所了!” 褚宁说:“那就没办法了,跟我们走一趟吧,顺便带上你爸妈。” 罗安安当然不依,她讥笑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和小卓结婚,怎么,你喜欢他?他可是你堂哥,不过毕竟不是一个爹妈生的,也不是没可能。” 兄妹□□都说出口了,这瓜是越来越精彩。 褚宁和褚卓? 这两个人可…… “小宁真喜欢小卓?” “不能吧,你看看人家小宁长什么样,再看看小卓。小宁成绩还好,这骗子看不上小卓,小宁就能看得上?” “哎哟,说不定还真就……” 就在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站在门外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仍然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大家茫然地看着怪男人。 田飞问:“你谁啊?” “我昨天就见过他了,在咱们这片走来走去,不怀好意,估计不是好人。曹所,把这个人也带走吧。” 许建树回头看到男人,心里一乐,故意给男人让开路。 褚宁余光也看到他,她笑笑,“罗安安,有人找你。” 罗安安茫然地看向男人,“你是……” 男人拆掉口罩,冷着脸快速逼近,“莎莎,你不认识我了?和我一起过了半年,就不认识我了?!” 罗安安大惊失色,转身就往后跑。 男人拽住罗安安的手腕,“莎莎,我们可是夫妻!你跑什么!你过来!” 两人撕扯在一起。 邻居们:“……” ?! 这男人居然是罗安安的……丈夫?! 天杀的,今天的瓜有点儿太大了吧? 罗安安已经结过婚了?! 院里闹得鸡飞狗跳。 王秋菊眼前一黑,人向后栽倒。 褚孝先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竟然没顾得上扶助妻子。 王秋菊直接摔到地上,脑袋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声音很响,但在热闹的院里,没人注意到。 事情已经很明了。 曹鹿站出来说道:“罗安安本名黄莎莎,是他的妻子,两人结婚两年,黄莎莎不愿意跟着他过苦日子,组织了一个犯罪团伙,四处行骗。她不是什么江市人,也没有有钱的父母,她就是淮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农民。程建是她的男朋友,黄莎莎负责和受害人接触,提前踩点,程建晚上进来偷,两人分工明确,已经做了三起案子。黄莎莎,还不承认吗?” 这又是丈夫又是男朋友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黄莎莎再不承认,就真的无法收场了,只能哭着说道:“我、我没有骗,我只是……我是真想结婚。是他,他动手打我,我才跑的!” “他打你,你可以报警,”褚宁说,“黄莎莎,你犯法了。” 曹鹿说:“建树,你先把人带回去,团伙所有人必须全部抓住。这次多亏了你们,几个新人表现得都不错!对了,怎么没叫红安?红安不方便吗?” 苏红安:“……” 他看向许建树。 许建树赶紧把他拽走,“我们先去找人。” 这事闹的! 黄莎莎认罪,但从她随身行李中并没有发现褚孝先一家人已经交给他们的150元彩礼钱。 王秋菊哭天抢地。 褚卓想冲过去挽留黄莎莎,可手里还提着豆浆油条,不仅有豆浆油条,还买了馅饼。 褚卓:“……” 左想右想,到底没舍得把油条扔了。 褚卓悲愤地吃油条,“她居然、居然骗我!” 说完又吃了两口。 邻居们:“……” “别看了,”褚孝先气急败坏地去拽褚卓,“还吃!回去了!” “先别急,”曹鹿说,“程建偷了好几家,东西都混在一起,还需要你们辨认。” 话音刚落,褚宁忽然惊讶道:“呀,这幅画也被偷了?” 12. 第 12 章 程建偷的东西很杂。 现金、手表、首饰,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拿。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都分不清是谁家的。 曹鹿亲自来院里,也是让大家把自家的东西认领回去。 褚宁从赃物中拿出一幅画。 褚孝先一惊,抢着说道:“这是我家的,我家的东西都被偷了?!” “不可能啊!”王秋菊也不哭不晕了,她擦干净眼泪跑过来,“那些东西我都锁进箱子里藏起来了!她不可能知道啊!” 褚卓心虚地低头。 王秋菊:“……你这兔崽子!” “不怪我!”褚卓委屈道,“人家安安家里条件那么好,我不得也展示展示吗?咱家不能什么都有啊。” “什么安安!你被骗了!蠢货!” 褚宁从一袋子赃物里找出五幅字画。 王秋菊立刻说道:“这是我们家的!曹所,这些让我们拿回去吧!” 曹鹿道:“你先别急,我们要挨个登记。” 这些字画都是褚孝先从褚兰亭家里拿回来的。 那会儿褚兰亭刚去世,褚孝先借着办葬礼的名头去褚兰亭家里顺走不少字画。 说是要给褚兰亭办后事用,其实只是草草办了葬礼,当时的情况也不方便大张旗鼓,不过字画倒是留在褚孝先家了。 除了被他借口带走的,还有当着卢月华的面直接拿走的。 卢月华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总想着两家从前关系很好,来往密切,褚孝先又是丈夫的大哥,不好同他计较这些,便默认了。 褚宁可不愿意默认。 褚宁严肃道:“曹所,这些字画可能需要再调查一下。” “有什么好调查的?”王秋菊担心褚宁想把东西要回去,急忙说道,“这些就是我家的,孝先,你说几句。” 当着褚宁的面,褚孝先莫名有些压力。 褚宁这几日变化大,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褚孝先担心这点儿东西保不住。 原本褚卓结婚的彩礼钱,都指望这些东西呢。 褚孝先说:“曹所,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问题,你们随便查。可以去问那个小偷,是不是从我家偷走的,哦对了,还可以去问那个黄莎莎。” 曹鹿打开其中一幅画。 他看了一眼,疑惑地看向褚宁。 褚宁说:“这是唐宫图,是封建帝王的东西,现在提倡人民的新文艺,这种封建糟粕怎么能留下?该不会是留恋旧社会吧?” 高度一下子蹿到云端。 褚孝先的脸瞬间涨得像猪头。 “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褚宁道:“这几幅画基本都是这类内容,不是帝王将相就是封建迷信,这幅字的落款也有问题,落款可是民国时期的张威,张威是有名的地主恶霸,大伯,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褚孝先只知道这些东西值钱,完全不懂内容,他念过几天书,但不多,不会分辨。 褚宁这么一说,褚孝先就懵了,现在如果被扣上反动的帽子,那可就糟了。 褚孝先和王秋菊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接话。 曹鹿歪着头看了半天。 他看看画,又看看褚宁。 褚宁朝他眨眨眼。 下属的信号他自然要接收到,曹鹿当即开口,“带回所里好好查查。” 他扭头对纪芹说道:“纪芹,把局里的专家请过来。” 纪芹立正站好,“保证完成任务!” 褚孝先一看居然要请专家,有些急了,“曹所,如果字画真有问题,会怎么样?” “那就要请你们去局里坐坐了,”曹鹿严肃道,“该处理就处理,该上交就上交,如果字画内容严肃,恐怕得去蹲监狱。” 褚孝先吓得脸色惨白。 为了这些字画,把自己赔进去可不值当。 他们已经损失一个儿媳妇,不能再损失更多了。 褚孝先立刻指着褚宁说道:“这是她家的东西,有问题也是她家有问题,她的成分本来就不好,曹所,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老实本分,我们和她没关系。” 曹鹿听到这话,心里多少有些鄙夷。 当大伯的迫不及待和侄女划清界限,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政策是人来完成的,政策可以无情,但人不能。 曹鹿问:“确定是褚宁家的东西?” “对!”褚孝先说,“都是褚兰亭搜罗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不关我的事。” 褚宁故意说道:“可是大伯,我家的东西怎么会在你家?这太奇怪了。” “是我从你家里拿走的,你妈知道!” 褚宁问:“是我爸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了。” “这可不是!”王秋菊抢着解释,“曹所,我们本来是打算用这些东西给褚兰亭办葬礼的,这不是他的身份不方便吗?这才留下。我们只是忘了送回去,可不是我们的。” 忘了送回去,却能放进箱子里锁起来,还只有这一家三口才知道。 曹鹿已经看明白发生什么事。 他故意说道:“既然这样,就让褚宁回去接受调查吧。” 褚孝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是该调查她。” 褚宁还想“争辩”,“这明明是从你家里被偷的,偏偏说是我家的?我……” 曹鹿“呵斥”道:“褚宁,回去!” 褚宁无精打采地垂下头,闷闷不乐地跟着曹鹿走了。 纪芹和江乐山留下来继续登记。 闹了这么一出,太阳已经高高悬在空中,刺眼但不热烈。 王秋菊松了一大口气,“还好没被扣上反动的帽子。” 被拉出去批判比死了还难受。 “这东西本来就是他们家的,”褚孝先说,“要反动也是他们反动,别想赖到咱家。” 王秋菊还是心疼钱,“那些可是能换不少钱的呢,早知道早就拿去换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不知道现在查得有多严?曹所都开口了,留下来肯定没好事。行了,好歹没损失更多。” 彩礼没被黄莎莎完全骗光,这是好事。 不过一想到这件事,王秋菊才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仍然停在她身上。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肆意打量。 好像小鸟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就是他家被骗了,骗子把东西都偷走,他们还不 知道呢。” “人家褚宁明明提醒了,偏偏不信,还说什么骗子已经怀孕了。人家能给褚卓生孩子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 “这一家人,是真不消停啊!” 王秋菊:“……”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们家。 所!有! 王秋菊抓着还在悲愤吃油条的褚卓飞速跑了。 这两天褚孝先一家人的日子很不好过。 整个枣林胡同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附近的人都在讨论褚卓被骗婚的事。 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他们三个人的脸算是丢尽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曹鹿至今还没来着他们,这起码能说明那些字画闹出来的风波扯不到他们身上了。 王秋菊一边在院里洗衣服,一边咒骂,“就该直接把褚宁撸下来!她怎么当警察?她当得了警察吗?!那些字画就是他们家的!估计当时也是故意给我们的,不安好心!” 褚孝先回家时,王秋菊还在骂骂咧咧。 再看卢月华那屋,没事人似的点着灯,一点儿都没听王秋菊的话。 褚孝先拎着黑色皮包,无奈道:“别想那点儿事了,先想想小卓的婚事吧。” “我已经找媒婆了,找了三个!今天就给小卓安排上,我就不信了,我们小卓这么优秀,还找不到媳妇了?!” 褚孝先深深地叹口气。 这件事已经传到厂子里,他被那些工人明着暗着笑话了好几天。 褚孝先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你好歹还能躲在家里,我呢?我一点儿都不想去上班。” 不过他们也只是丢丢人而已。 幸好字画的锅甩了出去,不然还可能被批判、被逮捕。 褚孝先鼓舞道:“这件事肯定会影响褚宁,她这个警察估计做不成了,也算好事。” 话音刚落,褚宁便哼着歌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都是字画。 褚孝先:“……这是?” 褚宁停下,笑盈盈地同褚孝先和王秋菊打招呼,“大伯,大伯母,晚上好啊。” 王秋菊:“……” 这孩子怎么又变了? 褚孝先急着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您说这个?”褚宁很有礼貌地解释,“这是局里鉴定过的字画,都没问题呢,所长就让我带回来了。” 褚孝先:“……没问题?!” “多谢大伯帮我们保管,”褚宁说,“帮了我家大忙呢。” 褚孝先:“……” 他被这个孩子耍了! 被孩子耍了!! 王秋菊还没搞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可是封建王朝的画,而且还有个什么地主恶霸张威。” 怎么会没问题?! 褚宁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哦,张威啊,张威是一个写楷书的,写得挺不错呢。” 她说完,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慢悠悠往家里走,“大伯,这是你们非要给我的,谢谢啊~” 褚孝先:“……” 王秋菊:“……” 这个混蛋孩子!! 13. 第 13 章 回到派出所,曹鹿着重对褚宁提出表扬。 “小褚同志心细,工作热情高,大家要向她学习!小纪同志和小江同志也不错,刚来就熬夜蹲守,表现都很好!” 苏红安:“……” 是他不想去蹲守吗?? 许建树心虚地低着头。 “老许的反映也很好,”曹鹿说,“不过最好还是叫小苏同志一起去,小苏同志刚到,还需要多学习。” 许建树程式化吹口哨中。 黄莎莎团伙被捕,局里着重表扬了枣林派出所。 曹所再来表扬褚宁几人。 大家伙儿看褚宁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成分不好的倒霉同事?分明是他们的福星啊! 没有褚宁,他们怎么会想到褚卓刚好被骗子盯上? 所里能立功,都是褚宁的功劳! 散会回到办公室后,纪芹最先跟在褚宁身后,“宁宁,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是你的忠实跟班!” 江乐山推了下眼镜,“带上我。” 苏红安的办公桌与江乐山相对,他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们是不是排挤我?” “是许哥不让你去的,”纪芹提醒道,“我不知道许哥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去和许哥沟通沟通,我也认为大家应该都去。” 这件事办得的确很奇怪。 纪芹原本就不看好许建树,现在更觉得他是故意藏着掖着,大概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然而苏红安却不领纪芹的情,“许哥肯定不会针对我,他说是你们不让他去找我。纪芹,江乐山,如果你们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告诉我。” 纪芹翻了个白眼,这孩子什么话都信。 苏红安最后才看向褚宁。 他和褚宁其实是认识的,他们曾经是高中同学。 苏红安曾经还对褚宁春心萌动,奈何褚宁在学校很受欢迎,根本关注不到他。 这一次和褚宁重逢,苏红安原本还想着可能有进一步发展,没想到她根本就没认出来他。 高中读书那几年,他对她的好都白费了。 苏红安紧紧盯着褚宁,“你也不想我去?不想让我有这个功劳?” 褚宁正在办公桌前抓耳挠腮。 纪芹说:“我们都是刚来的新人,你不去问许哥,问我们有什么用?你认为许哥会听我们的?还做警察呢,真笨,别打扰宁宁工作。” 纪芹说完,不再理会苏红安,认真看着褚宁。 褚宁表情严肃,看起来在做大事。 江乐山也有些好奇,他低声问纪芹,“褚宁在做什么?” “嘘,”纪芹说,“可能在找新的案子的线索,不要打扰她。” 两人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褚宁。 瞧瞧,这就是警察,案件还没有发生便有防范意识的警察! 一定有大案要发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纪芹和江乐山岿然不动。 终于,褚宁猛地抬起头。 纪芹激动道:“有大案要发生了?!” 江乐山起身,随时准备跟上褚宁的脚步。 褚宁:“情书也太难写了,你们谁写过情书?!” 纪芹:“……” 江乐山:“……” 呃,写情书? 他们看了十分钟……褚宁是怎么写情书的?? 褚宁:写情书可比工作难多了! 与沈敬尧联络是曹鹿给褚宁的任务,为此,宣巧兰还专门找褚宁谈话。 说是领导已经知道这件事,十分重视,一定要尽快解决沈敬尧同志的个人问题,于是催促褚宁与他多联络。 千万不能让感情冷掉。 褚宁只好闷头写信。 这沈敬尧也是蛮奇怪的,他与褚宁都没见过面,居然就答应结婚,还把家里钥匙给她了,不怕她是骗子? 就算不是骗子,褚宁也背着成分不好的名声,沈敬尧一点儿都不害怕? 晚上下班回家,褚宁把此事告诉卢月华。 卢月华犹豫道:“宁宁,今天我去卖粥,赚了不少钱,糊火柴壳一个月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还有你拿回来的那些字画,拿去委托商店卖掉,也能换不少钱。你现在有正式工作了,咱们不缺钱,婚事就再考虑考虑吧。” 褚宁想都没想便拒绝。 与沈敬尧结婚,可不只是因为她们缺钱。 她们缺的是钱吗?是身份。 褚宁知道往后20年会发生的事,她必须为自己,也为卢月华找一个避风港。 否则有再多的钱都没用。 沈敬尧是最合适的人选。 褚宁说:“我已经和他提过结婚以后的事了,他同意你和我们一起住,妈,我还有个主意,你听我说……” 卢月华已经逐渐熟练,翌日,褚宁没有去小摊帮忙,她按照正常作息时间起床吃饭,然后去派出所上班。 出门时刚好看到褚卓。 褚卓悲愤交加,恶狠狠地瞪了褚宁一眼。 王秋菊和褚孝先病了两天,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这都怪谁啊?! 褚卓打量着褚宁身后的房子。 房子,都是因为房子惹起的事端。 这房子自打褚卓有记忆起,就是他们家的,现在倒被褚宁抢走了。 他一定要把房子争回来! * 褚宁不知道褚卓的小心思,快步赶到派出所。 今天她的任务是登记死老鼠尾巴。 一个月前街道居委会和派出所联合组织了除四害运动,主要是灭鼠灭蝇。 打老鼠、拍苍蝇、堵鼠洞,每家每户都要定时上交老鼠尾巴,证明自己参与了除四害运动。 原本派出所只是辅助,但是街道办那边还要组织各种学习活动,实在忙不过来,登记的活儿就临时被分派给派出所。 褚宁今天就要在接警室登记尾巴数量。 苏红安已经到了。 见褚宁过来,苏红安一声不吭地给她让地方,然后等着褚宁和他打招呼。 褚宁走过来,自顾自地坐下,没理会他。 苏红安:“……” 苏红安忍不住说:“你不知道和我打招呼?” 褚宁掀起眼皮,“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苏红安:“我……” “我甚至比你还早来几天,”褚宁道,“你不该主动与我打招呼?你是我的领导?” 苏红安:“……” 这还是褚宁吗?怎么有种要撞死所有人的疯感?? 褚宁倒不是故意为难苏红安,她是看出来苏红安对她有 意见。 有意见却不提,褚宁也懒得主动问。 闷葫芦最好的下场就是把自己气死。 年轻男人都要面子,更何况苏红安是真的曾对褚宁有好感。 他忍不住说道:“咱俩还是不一样的,念的警校不一样。” 褚宁念过公安学校,当时还叫警察训练所,是前政府组织的。 主要培训对象是青年学生,初中、高中毕业生,甚至社会青年都可以去,为期半年。 她运气不太好,去年1月淮市和平解放,训练所被军管会接管。 中间空了几个月没能继续学习,后来重新开课,结业后学校发了结业证书。 但不属于前政府,也不属于现政府。 毕业分配工作的事自然是泡汤了。 苏红安念的是淮市公安学校,是新社会的学校。 警察学校优先录取贫农、工人等等,褚宁这种很难进去。 换句话说,苏红安是根正苗红,褚宁的身份就很复杂了。 “是不一样,”褚宁笑笑,“我刚立功,你没有。” 苏红安:“……” 他印象中文静甜美的女孩去哪了?! 褚宁可不管苏红安对她印象如何,不论是谁被折磨二十年,都不可能保持好脾气。 她现在只想赶紧解决实际问题,比如房子。 刚到上班时间,接警室便涌入十几个人,褚宁和苏红安埋头干活。 登记姓名、记录数量,不是难事。 褚宁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记录。 正写着,忽然有人往桌子上甩了个东西。 那东西是用演草纸包着的,甩到桌子上后露出几根老鼠尾巴。 褚宁抬头,见张大海叼着根草站在前面,他一出现,其他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有的人害怕张大海,有的人害怕张大民。 张大海小时候就惹是生非,每次都是张大民拄着双拐,用一条腿去人家家里道歉。 看到张大民残缺的腿,谁还好意思说什么? 这些年张大海犯事,大家忍了又忍,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褚宁瞥了一眼老鼠尾巴,便看出不对劲。 然而苏红安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将老鼠尾巴收起来。 张大海轻笑一声,顺便给褚宁抛了个难看的媚眼。 褚宁的裤子口袋再次发热。 她忽然想起,那日王秋菊两口子请院里人吃饭,张大海出现时,口袋里也发热了。 褚宁口袋里装着的是褚兰亭的工作笔记。 她迅速掏出笔记本,第一页有关黄莎莎的内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张大海”几个大字。 1950年6月29日,枣林胡同强/奸案。 嫌疑人:张大海。 受害人:陈素芳等。 其他信息不详。 备注:受害人陈素芳自尽,张大海枪毙。 50年对强/奸案的惩罚比较严重,一般强/奸案便是5到15年有期徒刑,且张大海是累犯,又间接导致受害人死亡,最终判处死刑。 褚宁的心猛地一沉。 张大海死刑是他死有余辜,但受害人可不是。 6月29号,没几天了。 这位叫陈素芳的受害人会自尽! 14. 第 14 章 褚宁脸色一沉,一声不响地盯着张大海。 张大海没有丝毫害怕,还冲褚宁高高挑眉,“呦,小宁宁在派出所上班啊,家里的事都搞好了?我早说让你跟着我,你就是不听,啧,跟着哥过好日子多好。” 张大海男女关系混乱是人尽皆知的。 大家对他当众调戏女孩的行为虽然不满,但没人吭声。 谁都不想被张大民找,反正人多,张大海也不敢怎么样,暂且忍忍吧。 苏红安道:“张大海,你的老鼠尾巴已经登记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抬手想收走那团老鼠尾巴。 手还没碰上,褚宁便先一步将尾巴拿走。 “张大海,”褚宁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是老鼠尾巴吗?” 话音落下,接警室顿时鸦雀无声。 褚宁是在……质疑张大海?? 苏红安吓了一跳,低声对褚宁说道:“许哥没提醒你吗?” 许建树说了,所里对张大海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不要招惹他。 不过这话许建树只对苏红安一个人说了。 褚宁不为所动。 她将那团纸展开,里面包着15根老鼠尾巴。 张大海挑眉,“怎么不是老鼠尾巴了?你一个做警察的,连老鼠尾巴都不认识?大家快来瞧瞧,现在谁都能做警察了。” 褚宁道:“这不是老鼠尾巴,这是麻绳。” 虽然改造过后与老鼠尾巴很相似,但还是差得很远。 张大海脸色一沉,“你敢说我?” “我既然是警察,就要保证公平公正,现在家家户户都在抓老鼠,抓老鼠是需要时间的,大家上了一天班,都很累,只有你不用抓,这算什么?” 褚宁这一番话,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凭什么张大海每次都能逃过一劫啊? 他如果认认真真抓老鼠,说不定都没那么多时间做坏事! 有人小声说道:“人家说得没错。” “真想不到第一个敢说真话的是褚宁。” “褚宁怎么啦?” “你还不知道吗?她是旧警察的女儿。” “别提这件事了,2号院被偷,还是褚宁抓住的小偷呢,什么旧警察新警察的。” “也是,替咱们着想的都是好警察。” 接警室一屋子的人,甚至没人质疑褚宁是在诬陷张大海。 张大海嘛,那肯定是他不对啊! 张大海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褚宁居然敢直接指责他。 仔细想想,那天晚上在院里,她也丝毫没有怕过。 张大海目光凶煞,恶狠狠地盯着褚宁,“喂,话可不要乱说!” 褚宁道:“限你明天晚上补齐数量,否则我一定公事公办。” 她将名单扣上。 “这个登记我们做不了,也不可能做。” “褚宁!你别以为你做了警察就了不起!警察我见得多了!” 苏红安埋怨地看向褚宁。 早就提醒她不要惹张大海了,非要惹,现在好了,又要闹出事端。 如果派出所真能把张大海拘了,那倒是好了,这不是不能吗? 没做严重违法乱纪的事,又有一个有战功且丢了一条腿的父亲,他们能怎么办? 褚宁可不如上学的时候聪明。 苏红安离开接警室,去找许建树。 许建树一听褚宁招惹了张大海,顿时大怒,“她就住在胡同里,还和张大海是一个院子的,张大海是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吗?!张大海她也敢招惹?!” 苏红安急道:“您赶紧去看看吧。” 许建树急急忙忙往外走。 走了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 “您怎么不走了?” “不着急,”许建树去口袋里摸烟,“褚宁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褚宁才来几天?表现实在太扎眼了。 蹲守的事幸好他也去了,不然不知道会被曹鹿批成什么样。 这个曹鹿也是,才来枣林胡同多久?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起来没完没了。 苏红安有点儿蒙,“可是褚宁一个人应付不来吧?” 张大海那个暴脾气再动起手来可就糟了。 许建树摇着头说:“年轻人的心气就要磨平才行,你去盯着,别让张大海动手,差不多了再来叫我。” 应付不来就对了。 接警室,张大海暴跳如雷。 其他人担心张大海真对褚宁动手,都委婉地劝道:“小褚啊,这件事过一会儿再说吧,先给我们登记。” 褚宁倒是不慌不忙,“没关系,我去请张大叔来。” “叫我爹有什么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褚宁说:“不补足数量,就会在家门口插白旗,还要扣卫生分。” 张大海一愣,“你说什么?” 胡同里正在搞流动红旗评比。 完成任务的插红旗,完不成任务的插白旗。 街道和派出所照顾老邻居们的颜面,很少真的把白旗插在谁家门口,这要真是插上了,估计张大民都不好意思出门。 卫生分则是街道评的,满分十分,年底总分会影响五好家庭、军属优待等等。 褚宁问:“张大叔是退役军人,一生只有荣誉,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在家门口插白旗,让所有人都看到。” 张大海变了脸色。 插白旗对老兵来说,比普通人更严重。 张大民为了儿子已经豁出老脸,唯一在意的就是他曾经在部队里的荣誉。 他在意脸面。 真拿着流动白旗过去,张大海恐怕真会挨揍。 张大海脸色更黑,“你别乱来。” 褚宁笑盈盈地看着他,“把你的麻绳拿回去,明天交双倍。” 张大海:“……” 他愤愤不平地将麻绳拿走,“你给我等着!” 大家伙儿没想到张大海会被这三言两语恐吓,更没想到恐吓住张大海的人居然是褚宁。 褚宁看着文文弱弱的,气势倒是一点儿都不输。 想到张大海终于要满街乱窜抓老鼠,大家兴致勃勃。 可惜年轻人都已经去上工了,来登记老鼠尾巴的都是老弱病残,想去看热闹也没有这个体力了。 张大海生了一肚子气,他不想放过褚宁。 今天放过褚宁,明天就会有更糟心的事! 他正想放几句狠话,派出所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最尖锐的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个臭婊/子,你进来,让警察把你抓起来!让你勾引我男人!你给我过来!” 接着是其他人起哄的声音,“嚯,力气这么大!头发都快抓没了!” “这是小三?还挺眼熟,是咱们胡同的?” 吴淑珍底气十足地喊道:“各位都来看看,就是这个疯女人爬上我老公的床,我就回了一趟娘家,再回来正好看到他俩!这女人以前风评就不好,我还想帮她,没想到啊,她根本是蛇蝎心肠,反过来破坏我的家庭,根本不值得同情!” 吴淑珍今年四十多岁,力气极大。 她一手拽着女人的衣领,女人像块破旧的布条,任由她摆弄。 女人的头发已经完全乱了,根本看不清脸,只看到她脸颊红彤彤的,有一个明显的 巴掌印。 围观的人没有太大反应,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不值得同情。 “淑珍,这到底是谁啊?” 吴淑珍冷笑着撩起女人的头发,“就是陈素芳!” 褚宁猛地抬头。 陈素芳? 与张大海有关的强/奸案,受害人不就是陈素芳吗? 张大海也听到了陈素芳的名字,他表情有些古怪,原本还想放狠话,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褚宁蹙眉走出去。 吴淑珍还在痛骂陈素芳。 褚宁道:“你先进来再说,不要在院子里吵闹,其他人都散了。” 她说完,偷偷打量起陈素芳来。 陈素芳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清秀端正,身材瘦削。 她一声不吭地垂着头,任由吴淑珍辱骂。 强/奸案的受害人变成了小三? 今天纪芹负责接警室的工作。 她和褚宁一样,都是治安警察,但是目前公安局、派出所的职务分工并不清晰,枣林胡同基本处于谁有时间谁就上的状态。 这是纪芹接到的第一起案子,她格外积极,给吴淑珍和陈素芳端茶倒水。 吴淑珍抢过递给陈素芳的搪瓷杯,厌恶道:“她也配喝水?!” 纪芹:“……您先说说情况吧。” “她和我老公睡了,”吴淑珍面无表情道,“你们把她拉进去枪毙吧。” 纪芹问:“你老公是?” “纺织厂的郑守义,他是副厂长。” 提到副厂长三个字时,吴淑珍有些自豪。 褚宁问:“陈素芳呢?” “她是纺织厂的会计,”吴淑珍唠唠叨叨,“我早就和老郑说把这个人开了,她名声不好,老公死得早,在外面有好几个野男人,我是真没想到啊,她居然盯上老郑了!” 褚宁道:“既然是你们三人之间的事,郑守义为什么没来?” “他来干什么?”吴淑珍的反应比刚才还大,“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老郑,你们把她抓进去就是了。” 这种有第三者的事情里,褚宁尊重原配。 还实在无法理解把老公摘出去的行为。 没有老公配合,小三一个人就能偷吃吗? 褚宁严肃提醒,“郑守义是当事人之一,他不到场,对你不利。” 纪芹道:“陈素芳,你来说说吧,你和郑守义是什么关系?” 陈素芳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动作极轻,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出来。 褚宁蹙眉。 陈素芳是在……害怕? 陈素芳说:“我和郑厂长没关系。” “你还说没关系?!我亲眼看到你们待在一个房间里!”吴淑珍说着便抓住陈素芳的头发,“我和你这个撒谎精拼了!你个不要脸的女人!” 纪芹立刻上前将二人分开,她呵斥道:“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要打架出去打!” 吴淑珍气呼呼地瞪着陈素芳,但好歹没再动手。 陈素芳怯怯地看了眼吴淑珍。 褚宁将二人的反应记在心里。 学会察言观色,做起警察来能更顺手。 这是褚兰亭教给她的。 褚宁小时候,褚兰亭便会给她讲自己破过的案子,在褚兰亭的讲述中,警察是一定要将坏人绳之以法的,警察也是一定要保护百姓的。 褚兰亭教给她很多做警察的本事。 吴淑珍终于安静下来。 陈素芳才说:“我……我是去郑厂长家送文件的,我和郑厂长没关系。” 褚宁神色一沉。 她在说谎。 15. 第 15 章 吴淑珍坚称亲眼看见陈素芳与郑守义躺在一张床上。 接警室门口站了好些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估计整个胡同都知道二人的事了。 最让纪芹头疼的是,吴淑珍并不愿意和他们好好沟通。 她全程都在痛骂陈素芬。 纪芹几次拦着她,让她将郑守义叫到派出所,吴淑珍又转而痛骂纪芹。 “都是这个小贱人勾引我男人,叫他来干什么?你们直接把小贱人赶出纺织厂就行了!留在厂子里也是个祸害!” 纪芹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巴掌能拍响吗?!你男人没这方面的意思,勾引又有什么用?” 吴淑珍仍然固执己见,“我是让你们把她带走的,不是让你们来教育我男人的。” 苏红安皱起眉,有些庆幸。 幸好他今天的任务是登记老鼠尾巴,遇到吴淑珍这种难以沟通的人,气都要气死了。 褚宁主动走过去,将聚在接警室门前的人赶走。 苏红安瞥了褚宁一眼,起身看向窗外,想找张大海。 许建树还等着张大海给褚宁教训呢,可惜张大海已经跑了。 苏红安倒是不太想为难褚宁,他们毕竟是同学嘛,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的。 苏红安低声道:“这件事情交给纪芹处理就好,你不要插手。” 褚宁没有回应苏红安。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淑珍,说道:“乱搞男女关系通常以调解为主,将双方叫到派出所,写下断绝来往的保证书,再通知给单位。” 吴淑珍茫然地看着她。 “听清楚了吗?”褚宁说,“男女双方都要来派出所写保证书,然后通知给单位。” 吴淑珍脸色微变,“都怪这个小贱人,叫我男人来干什么?” “纪芹,你知道纺织厂的电话吗?”褚宁说,“最好知会厂保卫科一声。” 纪芹看了一眼吴淑珍,向唯一的电话走去。 吴淑珍果然急了,“别!别通知厂里!我不告了还不行吗?不告了!” 她嘀咕道:“这叫什么事儿呀,坏人不抓,逮着好人折腾,还说什么新社会、新气象,都是唬人的。” 吴淑珍恶狠狠地盯着陈素芳,“离我男人远点儿,再让我抓到,找人打死你!” “吴淑珍!” 在纪芹的呵斥声中,吴淑珍加快脚步离开,看她的表情,可没打算放过陈素芳。 纪芹莫名有些同情陈素芳,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陈素芳看起来好像不像坏人。 纪芹问:“她已经走了,可以谈谈你和郑守一的关系了吗?你们为什么见面?” 陈素芳依然没有抬头,听到纪芹的问题,也只是麻木地摇着头,然后问道:“我可以走了吗,我女儿病了,我还要回家给我女儿做饭。” 吴淑珍都跑了,纪芹没有留下陈素芳的理由,只是陈素芳的反应让她很惊讶。 正常人不都会先为自己开脱吗?陈素芳怎么毫无自救的想法。 陈素芳离开后,纪芹还在琢磨这件事儿。 苏红安整理好登记名册,抱怨道:“登记这种活儿还是还给街道办吧,费力不讨好,就没有其他案子分给我们了?” 纪芹激动道:“陈素芳肯定有问题!她在隐瞒什么?!” 苏红安:“……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褚宁说:“陈素芳的反映确实不正常,纪芹,我们去纺织厂看看?” 陈素芳今天的状态倒是很像对生活没有眷恋,可是强/奸案还没发生,张大海什么都没做。 除非这起强/奸案背后还有秘密。 纪芹精神起来,“正有此意!” “喂,”苏红安皱眉,“吴淑珍都不计较了,你们还去查?只是第三者插足而已。” “只是?!”纪芹说,“这是搞腐化,是新社会一定要杜绝的!” 苏红安不以为意。 说什么搞腐化,实际上抓小三的案子就是没有破凶杀案重要。 这三个人刚抓到黄莎莎团伙,当然不知道立功的重要性。 苏红安瘪瘪嘴,坚决不掺和陈素芳的事。 他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抓小三上。 褚宁和纪芹一商量,决定下班后去纺织厂走一圈,上班时间肯定不被允许。 两人揣着心事,这一天格外难熬。 终于到下班时间,许建树走进办公室正要说两句话,就看到褚宁和纪芹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许建树:“下班之后……呃,什么东西过去了?” 苏红安说:“她们打算去抓第三者。” “有搞破鞋的?”许建树说,“这还用抓?” 派出所每天调解都调解不过来。 苏红安耸肩,“反正我没兴趣。” “那就对了,”许建树说,“好好学其他本事,争取早日进步,不要和她们胡乱搞。” 江乐山闷闷不乐。 许建树说:“小江,我看你办事踏实,以后跟着我好好学,我们一步一步来,不用着急,更不用不高兴。” 江乐山说:“……没叫我。” “啊?” 江乐山:“她们一起出去,没叫我。” 许建树:“……” 果然只有苏红安是正常孩子! * 沈敬尧与左文刚下火车。 目前国内法医数量不多,像沈敬尧这种经验丰富,可以极大提高凶杀案破案率的 法医更是少之又少。 他不得不经常在全国范围内出差。 有时情况紧急,尸体撑不住了,局里还会直接派车将他送过去。 一个公安局可分不到几辆车。 左文是沈敬尧的助手,也是多年的朋友。 两人其实是同学,只不过左文是典型的不思进取的类型,就喜欢混日子。 故意混成沈敬尧的助手,有工作狂罩着,他能轻松很多。 火车站有人接站,两人坐上车直奔市局。 左文伸着懒腰问:“这次回来就该结婚了?” 沈敬尧翻看着报告,随意点了下头。 “我真想不明白,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答应结婚了?你不怕娶个丑八怪回来?” 沈敬尧道:“长得还不错。” “啊?你见过?” 沈敬尧一愣,抬眸,“我听他们说,长得还不错。” “那也不行啊!结婚是很严肃的问题!必须找到合适的另一半才行!怎么能只靠几封信就结婚?!” 沈敬尧冷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敢给他写信的? 左文喋喋不休地给沈敬尧讲大道理。 沈敬尧懒得听,自动屏蔽。 他对婚姻没有期待,除了工作,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上心。 生活就是一潭死水,不会起任何波澜。 但这次回淮市,他的心情莫名不错。 沈敬尧看向窗外。 淮市的一草一木,老建筑、新建筑,包括…… 沈敬尧看着路边的两人,忽然说道:“麻烦停一下。” * 褚宁和纪芹风风火火赶到纺织厂。 两人本想靠身份进去遛达一圈、打探情报,奈何看门的大爷脾气臭,非说看她们两个更像是捣乱的孩子。 可惜两人才刚工作,介绍信没带,工作证没拿到手,胸章也还没发。 再说下去就像狡辩了。 褚宁和纪芹拧眉蹲在路边想办法。 “翻墙进去?” “被抓到的话,他们会报警吧?” “……别报到枣林派出所就行。” “笨蛋,被同行看到更丢人!” 褚宁深刻地反省自己。 她居然没有意识到同行来抓自己是更丢人的行为! “其实吧,我们不一定必须进去,”褚宁说,“难道看门大爷就不聊聊八卦吧?他就不知道陈素芳的情况?不可能啊!我们加把劲,拿下看门大爷!” 话音刚落,褚宁的衣袖便被纪芹拽住。 纪芹低声道:“快看,有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哎,朝我们这边走了。” 16. 第 16 章 纪芹最开始叫褚宁时,褚宁没多上心。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唯独不包括对某位男士动心。 当然,她会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和义务,为自己未来二十多年的生活谋个安稳。 褚宁漫不经心地看过去,然后愣住。 身姿挺拔的沈敬尧和左文身着警服,手中拿着公文包。 两人腰板直,走路带风,精神面貌极佳。 是当下最受欢迎的风格。 即便不说气质,只说长相,二人也俊朗得突出,尤其是沈敬尧。 纪芹低声说道:“好像是警察,是咱们的同行。” 想想派出所的哥哥姐姐们,再看看眼前二人,纪芹由衷感慨,“我们一定要努力,早日去市局。” 她没注意到褚宁迅速低下头,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那一瞬间,褚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淮市见到……陈洋? 褚宁和卢月华是在褚兰亭去世后才回淮市的。 她和陈洋相识时还没建国,二人都不在淮市。 那时的陈洋只是学生,在她的人生里短暂停留过。 那会儿世道正乱,褚宁还是每天坚持上学。 她和陈洋就是在上学路上认识的。 对方温和、英俊,褚宁很快动心,她主动表白,陈洋拒绝了几次,但褚宁向来是锲而不舍的性格,两个月后成功把他追到手。 仔细想想,他们也算是谈了一场很甜蜜的恋爱,可惜结局并不好。 想到这里,褚宁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平静地看向陈洋。 都过去了。 另一边,左文也在打量褚宁和纪芹。 他认认真真地问:“这就是你要娶的女孩?模样真不错,看起来性格也挺好,大大方方的,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怪胎?可惜了。” 沈敬尧的目光落在褚宁身上,面无表情道:“我也想知道。” 褚宁怎么敢直接给他写信的? 是进派出所后打听到他的身份故意接近? 褚兰亭去世后,她的日子不好过,指望着他能帮帮她? 左文低声道:“我听他们唠叨,说她成分不好,你知道我是不在意这些的,但你家里……能不介意吗?” 沈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从上到下没一个闲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认真说起来,沈敬尧只是法医,地位算是相当低的了。 沈敬尧道:“她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嗯?” 沈敬尧轻笑,不知是在笑话谁,“摆脱成分给她带来的困扰。” 左文:“??那你还答应结婚?!” 根本就是纯粹的利用嘛! 沈敬尧不语。 褚宁和纪芹起身走过来。 左文赶紧站直,装得人模狗样,不给沈敬尧丢人。 他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同褚宁打招呼。 无论如何,这种带有目的的婚姻他是不支持的,但也不能太驳对方面子,他应该…… 左文左思右想时,褚宁和纪芹与二人擦肩而过。 两人有说有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左文和沈敬尧。 左文:“……” 沈敬尧一愣。 左文:“这真是你的结婚对象??” 该不会是在路边随便指了个漂亮姑娘吧! 沈敬尧:“……” 胸口那口气好像愈发浑浊了。 褚宁和纪芹再次奔向纺织厂的看门大爷。 二人像吃了奶糖,嘴甜得不像话,看门大爷被哄得很开心。 人开心了,话也就多了。 “陈素芳我也认识,她在我们厂子里可出名了,她是个寡妇,男人早死了,听说是被炸弹炸死的。她可不是个安分的人,和好几个人不清不白,哦,那个张大海,你们认识吗?亲爹缺了一条腿的那 个,他俩就有一腿。” 纪芹一惊,“难怪这小子一看到陈素芳就跑了!” 褚宁蹙眉问道:“您是说他们是情人关系?” 陈素芳明明是受害人,还是选择自尽的受害人。 如果她已经与陈大海有关系,就算陈大海又强迫她,也不会到被判死刑的程度。 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已经发生过关系的人再用何种方式发生关系都是正常的,即便这并不合法。 一定还有隐情。 看门大爷看起来也是个喜欢听八卦的人,绘声绘色道:“他俩的事大家伙儿都知道,是陈大海追的她,但谁不知道陈大海是什么性子啊?和他扯上关系的人能坐满一辆卡车。陈素芳肯定也知道,只是她不在意,她本身也是那样的人。” 褚宁问:“她还和谁有关系?” “那可多了去了,”大爷说,“得有四五个?” “您知道都是谁吗?” “这……”大爷挠挠头,“名字我还真记不住。” “可您记住张大海了。” “那是最近的事,当然记得住了!至于以前的……呃,以前的……” 纪芹看向褚宁,给她使眼色。 这大爷看起来根本不知道陈素芳以前和谁好过。 究竟有没有这回事都是问题。 纪芹调整好表情,笑容灿烂,“郑厂长呢?” 大爷一愣,“谁?” “郑守义郑厂长,他和陈素芳熟吗?” 大爷脸色微变,忽然站起来,摆手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快走吧,赶紧走!别说我见过你们!” 褚宁和纪芹被大爷推远。 大爷转身拎着马扎回到传达室,直接锁上了门,留下褚宁和纪芹面面相觑。 这事果然有古怪啊。 两人正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做,身后传来左文的声音,“你们是纺织厂的?” 17. 第 17 章 沈敬尧跟在左文身后想拦住他。 左文却把他的手打掉,坚决地走了过去。 沈敬尧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跟过去不好,不跟过去也不好。 而且…… 沈敬尧看向褚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左文就是要看看沈敬尧有没有骗他。 他笑容灿烂,“是纺织厂的工人还是……哎,看你们眼熟,不会也是警察吧?” 左文昂首挺胸,展示自己的制服。 纪芹迟疑片刻,说:“我们是警察。” 左文更加热情,“我就说嘛,我们一定见过面!估计是在哪次学习会议上,我有印象。” 学习会议开得多,见过也不奇怪,这是最好的说辞。 纪芹:“……我们才第二天做警察。” 左文:“……” 沈敬尧没和他说啊!! 褚宁瞥了眼沈敬尧。 陈洋不是念的警校,怎么会去做警察了?她记得他是学医的? 不过褚宁知道,最好的前任就是从此以后安静装死,不打扰对方的生活,褚宁一声不吭。 沈敬尧:“……” 他又看了褚宁一眼。 褚宁依然不说话。 沈敬尧:“……” 眼见谎言被拆穿,左文只能热情地表达友好,“这个吧,咳,可能是你们一身正气,看起来就像是做警察的,我一时没认准。对了,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忙?大家都是同一个单位的,应该互帮互助。” 纪芹狐疑地看着左文,又看看沈敬尧,然后坚定道:“我得听这位同志说句话。” 左文:“啊?” 纪芹说:“你不像是好人。” 左文:“……” 沈敬尧就像好人了?! 左文狠狠瞪了一眼沈敬尧。 沈敬尧只好说道:“同志,我们的确是警察,他没有骗你。” 只不过是法医而已。 褚宁轻轻挑眉。 嗯,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好听。 “不用了,”褚宁不想和他有瓜葛,毕竟她马上就要结婚,要和其他男人杜绝往来,“我们可以处理。” 沈敬尧轻轻拧眉。 左文“嘶”了一声。 人家不仅假装不认识沈敬尧,还要保持距离。 这像是要结婚的样子?沈敬尧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纺织厂已经下工,工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褚宁和纪芹对纺织厂了解不多,她们年纪又小,自然不认识纺织厂的人。 一时犯了难。 “你们来找谁?”左文说,“我妈是纺织厂的,这厂子里的人我都认识。” 方才还对左文和沈敬尧不冷不热的褚宁眼前一亮,殷勤地向左文靠去,“同志您好,我看您也面熟,以前应该是见过,您姓什么?” 沈敬尧:“?” 他皱眉看着褚宁。 都和左文打招呼了,继续忽视沈敬尧也不太好,褚宁草草分给沈敬尧一句话,“这位同志也是一身正气。” 然后继续追问纺织厂的事。 沈敬尧:“……” 左文热情地介绍着,“你们要找郑叔啊,郑叔我认识,他和我妈关系不错,经常走动。郑叔人不错,对我们这些小辈很好。” 褚宁说:“男女关系方面呢?” “男女关系?他对家人也很好,没听说有这方面的事,”左文说,“现在查得那么严,他也不敢。” “那就不对了,”纪芹说,“他的妻子已经闹到派出所了,如果他的风评很好,吴淑珍这样闹,不怕影响郑守义的前途吗?” “吴婶啊,吴婶就这样,”左文无奈道,“她总是和人家吵架,大家都说她不讲理,平时我都害怕撞见她。” 不对,还是不对,看陈素芬的状态,可不像是完全被吴淑珍冤枉了。 她明明很害怕吴淑珍。 “喏,他人来了,你们想问什么直接去问好了。” 左文指了指郑守义。 郑守义穿着工装,笑容如春风。 他身边是几个工人,看起来关系很不错。 人缘不错。 郑守义身后几米,还有一个女工人。 女工人头发凌乱,格格不入。 精神面貌最重要,即便工作一天,下班前一刻他们也会整理好自己。 “哎,这个人……”左文回忆道,“她好像和郑叔有点儿关系。” 怎么又扯出来一个人? 纪芹都快糊涂了。 褚宁问:“什么关系?” “说是情人关系,”左文压低声音,“不过后来厂保卫科查明是王苗诬陷郑叔,后来王苗给郑叔道歉了,郑叔没再追究,王苗继续留在厂子里工作。吴婶还去王苗家大闹了一通,话说得特别难听,纺织厂的老人都知道。” “真是诬陷?” “肯定是,王苗都写保证书了,”左文说,“你瞧,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和她一起走了,就怕她再生出事端。” 褚宁拧眉看着郑守义和王苗。 郑守义意气风发,王苗则佝偻着腰,左顾右盼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过依稀还能看出王苗的五官不错,曾经正常时应该是个小美人。 纪芹唏嘘道:“这厂子里的事可真不少。” “老一辈的事更多,咱们年轻人都算不错的了,”左文说,“想吃瓜来找我,我这里的瓜多的是。” 褚宁道:“我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褚宁说:“这件事暂时不能让郑厂长知道,能麻烦你暂时保密吗?” 左文一愣,接着点头,“保密,明白。” 褚宁不太信任左文。 这种时候,还是陈洋的话比较有保障。 褚宁看向沈敬尧,“一定要保密的。” 沈敬尧余光看去,反问:“用得到我了?” 褚宁:“……” 这男人可真小气。 拿到“情报”,褚宁和纪芹兵分两路,纪芹“跟踪”郑守义,褚宁则去追王苗,她想和王苗聊聊。 两个没接到任何指示的人干劲十足。 左文感慨道:“年轻人就是积极啊,领导一道命令,玩了命地加班。” 沈敬尧看着褚宁的背影,说:“她们自己要查的。” “啊?” “如果是领导的命令,怎么会进不去纺织厂。” 左文大为震撼,“像你这种工作狂,居然还有不少?!” 沈敬尧蹙眉不语。 郑守义、王苗,还有褚宁问起的陈素芳,以及那位可能与陈素芳有关系的张大海。 这几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他看得出来,褚宁当然也看得出来,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张大海这个人…… 沈敬尧向前走去。 左文问:“你干嘛?还得回局里汇报工作。” 沈敬尧把公文包交给左文,“你去。” 左文:“……真是稀奇了,沈大法医居然不想工作?喂,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就别上赶着去了,还真想娶人家啊。” 沈敬尧停下。 左文劝道:“我都看到了,人家一句话都没和你说。” 沈敬尧看向左文,“说了。” “?” “她让我保证你会闭嘴。” 左文:“……” 这是个痴汉吗! “我真搞不懂,你干嘛这么上心,你认识她??” 这家伙不是都快结婚了吗? 沈敬尧道:“嗯,过去的对象。” “过去的对象也不行……呃,等等,过去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