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囚金雀》 1. 海棠 晏青禾怕雷。 每逢雷雨天,她都要拿被子将耳朵捂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藏在被褥深处,连脚趾头都蜷得紧紧的,生怕那一声炸响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 今日偏偏就逢上了雷雨。 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晌午时还日头高照,到了申时便乌云压顶,天色暗沉得叫人分不清昼夜,雨先是一滴一滴地落,紧接着便哗地一下倾盆而出,风裹着雨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昏暗的屋内照得雪亮,晏青禾刚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气,那雷便跟着来了,震得窗框都在颤,她浑身一激灵,又赶紧缩了回去。 贴身丫鬟春苔端了安神的枣仁汤进来,见自家姑娘裹成了个蚕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把汤放在桌上,去关窗户。 “姑娘,窗户关严实了,您出来吧,喝口汤压压惊。” 被子里没有动静。 春苔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姑娘,枣仁汤要趁热喝,凉了就不灵了。” 被子慢慢拱出一个小包,晏青禾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雷停了吗?” “停了停了。”春苔扯了个谎,外头的雷正远去,只剩闷闷的余响,倒也不算全骗她。 被子渐渐松开,先是露出一只白皙的手,然后是一截细瘦的腕子,最后才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生得极细嫩,皮肤白净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青色血管,眉目清秀柔和,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因刚受了惊,眼尾泛着浅浅的红,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晏青禾从被子里坐起来,接过春苔递来的枣仁汤,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便歇一歇,歇的时候耳朵还在听外头的动静,确认雷真的远了,才稍稍松了肩。 “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变天,”春苔收了碗,又拿了帕子给她擦嘴角,”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今儿要去舅太太那边吃茶么,这下怕是去不成了。” 晏青禾一听这话,手里的碗顿了顿,低声道:”去不成了就算了。” 嘴上这样说,眼神却暗了暗。 春苔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家姑娘今年十六,自幼丧父,母亲带着她从外地投奔了京城的舅舅家,舅舅待她们母女倒是不薄,拨了一处干净院落给她们住,月例银子也从不少给,只是舅母待她们淡淡的,面上过得去,骨子里却觉得她们母女是来打秋风的,言语间总有几分不冷不热。 晏青禾自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在舅舅家住了三年,养成了个寡言少语怯懦温顺的性子,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说话便不说话,整日缩在自己那方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做针线、读书、发呆。 唯有一桩事,是春苔看破却不敢点破的。 她家姑娘心里头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舅母的娘家侄子,表公子谢无辞。 谢无辞今年十九,家中境况不大好,父亲早年间做过一任小官,后来犯了事被罢了官,家道就此中落,谢无辞的母亲带着他投奔了妹妹,也就是晏青禾的舅母,在谢府后头一处小院住着,平日里也靠谢府接济度日。 按理说这样的家境,谢无辞该是个愁苦沉闷的公子,偏他生得一副招人恨的好相貌,肩宽,腿长,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性子又疏朗,成日里笑嘻嘻的,嘴里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穿一身半旧的青衫也遮不住那股洒脱,看着全不像个落魄人家的子弟。 晏青禾头一回见谢无辞,是去年中秋的家宴上。 那时候她刚来舅舅家不久,在宴席上畏畏缩缩地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认识,也不敢同人搭话,夹菜只夹面前的,旁的菜够不着便算了,低着头默默吃饭。 谢无辞就坐在她斜对面,不知怎的看向这边,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放到她碗里,笑盈盈道:”这糕甜,表妹尝尝。” 晏青禾抬眼看去,正撞上谢无辞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口莫名地跳了一跳,脸刷地就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谢都没敢说一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块桂花糕她没舍得吃,悄悄用帕子包了,带回房里,放了一夜才吃掉。 自那以后,晏青禾便记住了他。 家宴上见面的机会少,晏青禾便格外珍惜,每次都提前好几天开始犯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簪子,到了宴上又后悔自己打扮得不好看,见了谢无辞又不敢看他,偶尔目光对上了便慌慌张张地躲开。 谢无辞倒是个自来熟的,见了她便打招呼,“表妹”“表妹”地叫,声音清朗好听,叫得晏青禾心头酥酥的,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只轻轻“嗯”一声。 春苔有时候替她着急,觉得自家姑娘这样下去怕是一辈子也开不了口,可又觉得这桩心思未必能成真,舅母那样的性子,断不会让娘家侄子娶一个寄居在自家的外甥女,况且晏青禾母女无依无靠,嫁妆也单薄,拿什么配谢无辞? 谢无辞虽然家境不好,可模样好、才学也好,日后科举做了官,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晏青禾这点心思,怕是要烂在肚子里了。 春苔想着这些,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已经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亮来。 “姑娘,雨快停了,要不要去花圃里走走?前几日您种的芍药该开了。” 晏青禾摇摇头,”不了,我再看会儿书。” 她从枕边摸出一本词集来,翻了翻,目光却没能落在字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想起昨日听丫鬟们嚼舌根,说舅母在给谢无辞相看人家了,是城南周家的姑娘,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子,嫁妆少不了。 晏青禾当时听了这话,手里正绣的帕子不小心扎了手,一滴血珠沁在白绢上,她赶紧用手指摁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敢问,也不敢让人去打听,只把这个消息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连觉都没睡好。 今日原本想去舅母那边坐坐,万一能碰上谢无辞呢,哪怕只看一眼也好,谁知天不遂人愿,一场雷雨把路给断了。 晏青禾把词集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 春苔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碟。 翌日天晴,晏青禾早起去给舅母请安。 她特意换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这件衣裳是她自己绣的领口袖边的花纹,绣的是细细的荷包莲花,素净中带一点精致,穿上身显得人温婉清丽,是她所有衣裳里最体面的一件。 春苔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末了把头上那支银簪换成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才勉强满意了。 晏青禾和她母亲住在谢府东边的院落,去正房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和一座花园,四月里花园正热闹,海棠开得满枝满桠,石榴也冒了红骨朵,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晏青禾走在花间的小径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喜欢花,看见了花就挪不动步子,总想多看两眼。 正低头看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轻佻又快活,吓得她肩膀一缩,猛回过头去。 来人一身青衫,料子洗得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偏有股说不出的风流,腰间系着一根墨色的绦带,带子尾端垂下来,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笑,正是谢无辞。 晏青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表妹,吓着了?”谢无辞几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我远远瞧见你在这看花,叫了一声,你便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耳朵倒是灵。” 晏青禾脸红了,低头道:”表哥何时来的?” “昨儿晚上就来了,”谢无辞随手折了一枝海棠,在手里转了转,“今天来给姑母请安,正要走呢,就撞见你了。” 晏青禾听见“正要走”三个字,心里就空落落的,嘴上却说:“那表哥快去吧,别耽搁了。” 谢无辞没走,歪着头看她,“表妹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没睡好?” 晏青禾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没有…” “那眼睛底下怎么青了一片?”谢无辞凑近了些, 认认真真地打量她,“是不是又怕雷了?昨晚那雷可够响的。” 他居然记得她怕雷。 晏青禾心头一酸,差点红了眼眶,赶紧偏过头去,强撑着说:“没有,我睡得很好。” 谢无辞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手里那枝海棠递到她面前,“给你,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晏青禾怔怔地接过花,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一处皮肤便烫了起来,她缩了缩手,把花紧紧握住,低声道:“谢谢表哥。” “有什么好谢的,”谢无辞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行了,你快去给姑母请安吧,别叫人等急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晚上家宴,记得来,我跟我娘说了,让她把你旁边给我留着座。” 晏青禾的脸“腾”地又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无辞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晏青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枝海棠,心跳得咚咚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花,又看看他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翘。 春苔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暗暗摇头,心道这表公子也真是,明知自家姑娘心思重,还这样撩拨,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正房,舅母王氏正坐在炕上喝茶,身旁坐着晏青禾的母亲柳氏,两人在说什么话,见晏青禾进来,便都住了口。 晏青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舅母请安,母亲。” 王氏“嗯”了一声,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藕荷色的褙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支玉兰花簪,淡淡道:“今儿倒打扮得齐整,是有什么事?” 晏青禾被她看得发窘,低头道:“没有,就是寻常来给舅母请安。” “嗯,坐吧。” 柳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晏青禾便在柳氏下首坐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王氏放下茶碗,对柳氏道:“方才我同你说的那事,你回去好好想想,青禾也不小了,总养在家里不是个事。” 晏青禾心里“咯噔”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柳氏面有难色,嗫难色,嗫嚅道:“青禾才十七,也不算太急……” “十七还小?我十七的时候都嫁过来了,”王氏道,“女孩子嫁得早,挑的人家也好,再拖两年,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柳氏低着头,没吭声。 王氏又看了晏青禾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也不是没人要,前几日还有人来说媒呢,是城东粮商家的公子,我觉得不大般配,回绝了,我倒是另有个主意,无辞那孩子……” 晏青禾懵懵地看着她,连喘气都忘了。 “无辞今年也十九了,该说亲了,他家里那个情形,好人家未必肯嫁,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王氏笑了笑,“青禾和无辞倒是般配,又知根知底的。” 柳氏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梢慢慢扬起来,“舅母的意思是……” “我还没拿定主意呢,”王氏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只是先同你们透个气,无辞那孩子虽然家境差些,人却是好的,日后科举出了头,青禾也能跟着享福。” 晏青禾的心在胸腔里翻了个跟头,又惊又喜又不敢信,她低着头,怕人看见她脸上的红,手指绞着帕子,揉得帕子皱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窝在她的手里。 从正房出来,柳氏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青禾,你觉得表哥如何?” 晏青禾的脸烧得能煎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全凭母亲做主。” 柳氏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 春苔跟在后头,也忍不住笑了。 晏青禾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把那枝海棠插在一个小瓷瓶里,放在窗台上,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欢喜。 她把词集翻开,想读几首词平复心绪,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谢无辞方才在花园里对她笑的样子。 “给你,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晏青禾把脸埋进词集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2. 提亲 家宴设在傍晚。 谢府的饭厅很大,能摆下三四桌,今日不是大宴,只摆了一桌,自家几个人,加上谢无辞母子,拢共十来个人,倒也不显冷清。 晏青禾到得早,在角落里坐了,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袖口,耳朵却一直支棱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谢无辞来得晚,进门便笑,“来迟了来迟了,路上碰见个卖糖人的老大爷,手艺真好,我买了好几个,”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糖人,是些小兔子小鸟的形状,金灿灿的,“谁要?” 几个小的都抢着要,闹成一团,谢无辞笑着分发,分到最后,手里剩了一只小兔子,他走到晏青禾跟前,把糖人放在她手边,“给你的。” 晏青禾抬起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坐到旁边的位子上了。他原来没有哄她,真的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手心摸到糖人,凉凉的滑滑的,是一只竖着耳朵的小兔子,做得惟妙惟肖,她弯起嘴角,把糖人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家宴上说了些什么话,晏青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旁边坐着谢无辞,他的声音在耳边说笑,他的筷子偶尔碰到她的碗沿,他的衣袖离她的衣袖很近很近,近到她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在发烫。 谢无辞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是东坡肉,“表妹多吃点,你太瘦了。” 晏青禾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肉吃了,觉得那肉甜滋滋的,比平日里吃的都好吃。 席间王氏提了一句谢无辞的亲事,谢无辞正在啃鸡翅膀,闻言抬头,笑嘻嘻道:“姑母别操心,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王氏道:“你心里有什么数?成日里吊儿郎当的,也不见你上心,你娘急得什么似的。” 谢无辞的母亲孙氏在一旁讪讪地笑,“孩子还小,不急……” “十九了还小?”王氏瞪了谢无辞一眼,“你若肯上进,早日考个功名,我还怕给你说不上好亲事?” 谢无辞嘿嘿一笑,“姑母说的是,我一定用功。” 嘴上说着,手上还在啃鸡翅膀,全无半分“用功”的样子。 晏青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觉得表哥这样就很可靠,不需要改什么。 家宴散了,晏青禾心满意足地回房,把糖人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那枝海棠并排摆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睡。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有人掀开了盖头,是谢无辞的脸,他笑嘻嘻地对她伸出手,“表妹,走,回家。”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 春苔被她笑醒,推了推她,“姑娘,做什么梦呢?” 晏青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嘴角还挂着笑。 春苔给她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心思就是这点好,一件小事能高兴好几天,可也这点不好,高兴完了便要患得患失,自己折磨自己。 果然,第二天晏青禾就犯了愁。 她想起舅母说的那番话,“我还没拿定主意呢”——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舅母还没有真正决定,兴许只是随口一说,兴许只是在试探她和母亲的反应。 再者,舅母说了“无辞那孩子虽然家境差些”,这话听着是好意,可细品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仿佛是在说,谢无辞配晏青禾,是晏青禾高攀了,是谢府在施恩。 晏青禾虽然怯懦,心思却细,想到这一层,那点欢喜便掺了几分不安。 她坐在窗前做针线,绣了半朵牡丹,停下来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拆了重来,重来了又拆,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上午,那朵牡丹还是没绣好。 春苔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姑娘,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绣花了。” 晏青禾放下针,揉了揉眼睛,“春苔,你说……舅母那话,是当真的吗?” 春苔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觉得,舅太太既然那样说了,多少是有些意思的,至于最后定不定,还得看舅太太怎么想。” 晏青禾垂着眼,轻声道:“那表哥呢?表哥他知道吗?”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晏青禾不说话了,把那块绣了半朵牡丹的帕子叠起来,放进针线笸箩里,心想,若是表哥也愿意,那就好了。 可她又不敢想表哥愿不愿意,一想就脸红,一想就心慌,一想就觉得自己配不上。 表哥那么好,那么俊朗,那么爱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她算什么呢?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嫁妆,没依靠,除了这张脸还看得过去,旁的什么都拿不出手。 晏青禾越想越灰心,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不说话。 春苔赶紧安慰她,“姑娘别多想,事情还没定呢,往好了想。” 晏青禾闷声道:“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春苔无奈,只好去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手边,“喝口茶,缓缓。” 晏青禾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望着窗外,窗台上那只糖人还好好地放着,只是颜色已经有些化了,变得黏糊糊的,她看着心疼,想拿进屋里来,又怕化了弄脏手,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春苔,”她忽然道,”你说,糖人化了还能吃吗?” 春苔被她问得一愣,“能吃吧,就是黏了点。” 晏青禾把糖人拿进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的。 她笑了一下,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 她想,也许事情会好的,也许表哥会愿意的,也许舅母是认真的。 人总是要往好了想的。 事情却没有往好了走。 过了几日,晏青禾从春苔口中听闻了一桩消息。 “姑娘,奴婢听前院的丫鬟说,将军府的人来过了。” “哪个将军府?” “就是那位,顾将军,顾延章。” 晏青禾的手一抖,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顾延章这个名字,在京城里无人不知。 此人出身将门,少年从军,二十三岁便因军功封了将军,手握兵权,镇守北疆数年,去岁才调回京城,圣上器重,朝野侧目,是京城里头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同谢府有什么瓜葛? 晏青禾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将军府的人来做什么?” 春苔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来提亲的。” 晏青禾脑子里眼前一黑,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提亲?提谁的亲?” “奴婢也不知道确切,前院的丫鬟说,好像是舅太太同将军府的人提了姑娘的名字。” 晏青禾愣住了,手里的茶碗彻底端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春苔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碎片,“姑娘小心!” 晏青禾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发颤,“不……不会的,舅母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柳氏匆匆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很复杂,又急又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青禾。” “母亲。”晏青禾看见母亲的脸色,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母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柳氏看了看春苔,春苔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柳氏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晏青禾的手冰凉冰凉的,柳氏的手也不暖和,两个人冷冰冰地握在一起,都在微微发抖。 “青禾,将军府来提亲了,”柳氏的声音很轻,”提的是你。” 晏青禾觉得自己的腿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才勉强站住,“母亲,为什么……为什么是将军府?” 柳氏叹了口气,“听说是那日家宴,将军府有人来做客,远远瞧见了你。” 那日家宴? 晏青禾想起来了,那日家宴上确实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客人,她没敢抬头看,只顾着低着头吃饭,后来她偷偷看了谢无辞一眼,脸就红了,脑子什么都不知道了,更别说留意别的。 “舅母怎么说?”晏青禾的声音抖得厉害。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你舅母……没有拒绝。” 晏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知道没有拒绝意味着什么,舅母虽然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回绝,那就是在考虑,在权衡,在算计。 顾延章是什么人?当朝将军,手握兵权,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谢府不过是个寻常官宦人家,将军府来提亲,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舅母怎么可能拒绝? 至于她愿不愿意,那是不重要的。 晏青禾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压抑又委屈。 柳氏搂着她,也红了眼眶,“阿禾,母亲也没办法,你舅母说了,这门亲事若成了,咱们母女在谢府的日子就好过了,你嫁去将军府,母亲也能跟着享福……” “可是母亲,”晏青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柳氏,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我……我不想嫁给将军……” 柳氏心里一酸,搂紧了女儿,“傻孩子,这事由不得我们,你舅母已经应了,说是过两日就给将军府回话。” 晏青禾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柳氏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湿了毛的小猫,可怜极了。 柳氏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别哭了”,自己却也跟着掉了眼泪。 3. 表哥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晏青禾才渐渐止住了泪,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子也红红的,声音有些哑,“母亲,表哥知道了吗?” 柳氏一怔,“哪个表哥?” 晏青禾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氏看着女儿的神色,心里又酸又疼,“青禾,你……” 晏青禾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母亲,我……” 她的话没说完,柳氏便懂了。 柳氏在谢府住了三年,自然看得出女儿的心思,只是从前觉得这桩心思未必能成真,便装作不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女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装着谢无辞。 柳氏叹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阿禾,听母亲说,表哥那边的事,你别想了,就算没有将军府提亲这回事,你舅母也未必真会把你说给表哥,她那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算计得精着呢。” 晏青禾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可她就是忍不住地难过,难过得心口都发疼。 “而且,”柳氏接着道,“顾将军虽然……虽然是个武人,可到底是将军,嫁过去不愁吃穿,不愁受人欺负,你舅母说了,将军府的聘礼很重,光是聘金就——” 晏青禾擦了擦眼泪,忽然不想说话了,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缩成一团。 柳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心疼得直掉泪,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春苔在外面候着,见柳氏出来,赶忙迎上去,“太太,姑娘她……” 柳氏摇摇头,“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你守着门,有什么事来叫我。” 春苔应了,柳氏走了,春苔便守在门外,隔一会儿就往里头听听动静,只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连哭声都没有了,更叫人揪心。 晏青禾在床上躺了两天。 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发呆,偶尔起来喝口水,吃两口饭,又躺回去,眼睛望着帐顶上的花纹,一盯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苔急得不行,变着法子哄她吃东西,做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端来,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想吃。” “姑娘,您好歹吃一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身子哪受得了。” 晏青禾摇摇头,翻了个身,背对着春苔。 春苔没办法,只好把桂花糕搁在桌上,退到一边去。 第三天早上,晏青禾忽然起了身。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叫春苔打水来洗脸。 春苔又惊又喜,赶紧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 晏青禾洗了脸,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黑,嘴唇也干干的,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她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春苔,”她说,”帮我挑件衣裳,我去给舅母请安。” 春苔愣了愣,“姑娘,您想通了?” 晏青禾没回答,只是说:“挑那件靛蓝色的。” 春苔依言取了衣裳来,伺候她穿上,又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晏青禾看了看镜子,点了点头,起身出了门。 到了正房,王氏正在算账,见她来了,抬起头看了看她,“哟,青禾来了,这两天身子不舒服?” 晏青禾行了个礼,坐到一旁,轻声道:“前两日有些着凉,如今好了。” “着凉要小心,这阵子天气忽冷忽热的,”王氏搁下笔,看了她一眼,“你来找我,是有话说?” 晏青禾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道:“舅母,将军府的事……定了么?” 王氏“嗯”了一声,“定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咔嚓”一声,把什么东西斩断了。 晏青禾的指尖一颤,帕子差点脱了手,她紧紧捏着,又问:“什么时候……过门?” “三个月后,”王氏道,“将军府说了,聘礼已经备好了,下个月就送来,三个月后迎亲。” 三个月。 晏青禾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三个月后就是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好短,短得她还没来得及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理清楚,就要嫁人了。 可她又觉得这三个月好长,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青禾,”王氏看着她,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将军府是好人家,顾将军虽然是个武人,年纪也大了些,可到底是有本事的人,你嫁过去不亏,而且将军府的面子摆在那儿,以后谁还敢小瞧你们母女?” 晏青禾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青禾知道了,多谢舅母。”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将军府的聘礼厚,你的嫁妆也不能太寒碜,我已经吩咐人去操持了,你母亲也在帮你赶嫁衣呢。” 晏青禾的眼眶又酸了,她赶紧低下头,“是。” 从正房出来,晏青禾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鬼使神差地往花园走。 四月末的花园,海棠已经谢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火,晏青禾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花,想起了那天谢无辞在这棵树下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的情景。 “给你,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地滴在衣襟上。 “表妹?”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晏青禾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谢无辞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路过的,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流泪,面上有些惊讶。 晏青禾慌忙擦眼泪,“表哥……我没事,风迷了眼。” 谢无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分明肿得厉害,哪里是风迷了眼,他走过来,声音放低了,“出什么事了?” 晏青禾摇摇头,“没事,表哥别担心。” 她转身想走,谢无辞却叫住了她,“表妹。” 晏青禾站住了,没有回头。 谢无辞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也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石榴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说了。” 晏青禾的身体僵了一下。 “将军府来提亲的事,”谢无辞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了。” 晏青禾咬着下唇,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 谢无辞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颤,可怜又可爱。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将军府……是好人家。” 晏青禾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得很小声,可那份委屈和难过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满得快要溢出来。 谢无辞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他想蹲下来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晏青禾才止住了泪,她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脸,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细声细气地抽噎。 谢无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道:”表妹,你……”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嫁,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问得多余,她愿不愿意又如何,事情已经定了,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用这个擦吧,你的帕子湿透了。” 晏青禾接过帕子,手指碰到他的手,那一处皮肤便又烫了起来,她低下头,把脸擦干,把帕子攥在手里,“…谢谢表哥,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不急。”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晏青禾先开口了,“表哥,我回去了。” “嗯。” 晏青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无辞一眼,他仍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卷书,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快步走了。 回了院子,她把谢无辞的帕子展开来看,是一方普通的白绢帕子,角上绣了一枝竹叶,针脚粗糙,大约不是出自女子之手,是谢无辞自己绣的。 晏青禾看着那枝竹叶,嘴角慢 6. 眼泪 顾延章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手底下的兵犯了错,他骂一顿踹一脚就完事了,没人敢在他面前哭,哭了也只会被他骂得更狠。可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媳妇,是他昨夜里搂在怀里都不敢使劲的姑娘。 顾延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软话,可他那张惯常在军营里骂人的嘴,到了这时候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晏青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擦得整张脸都花了。 顾延章急了。 他想去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把掌心蹭干净了,才又伸过去,笨手笨脚地用大拇指去抹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即使从自家夫人的反应上看收效甚微,“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顾将军的皮肤粗糙得很,磨得晏青禾生疼,她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躲他的手。 顾延章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想了想又追过去,这回动作轻了些,他觉得心虚,一边拭一边嘟囔:“哭什么,我又没打你,也没骂你,就是让你别一副哭丧脸,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晏青禾低着头没理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她拿帕子擤了擤鼻子,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延章见她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哭够了?” 晏青禾把脸扭到一边去。 顾延章也不恼,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又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晏青禾被那声响吓得一哆嗦,肩膀缩了缩。 顾延章见状,赶紧放轻了手脚,把杯子轻轻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我没凶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饿着。” 晏青禾从帕子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延章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软,伸手去扯她的帕子,“别捂了,捂坏了脸,出来。” 晏青禾不肯松手,他便一点点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露出她那整张脸来——小姑娘眼皮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顾延章弯下腰,与她平视着,趁她没反应过来,飞快在她嘟起的嘴唇啄了一下:“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水汪汪的,看得顾延章心头一荡。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瞪人的样子还挺好看。” 晏青禾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顾延章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焦躁便消了大半。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 他用自己粗糙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住,轻轻搓了搓,然后从桌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拧干了,又蹲回她面前。 “抬头。” 晏青禾不动。 “抬头,我给你擦擦脸,哭成这样,待会儿眼睛要肿了。” 晏青禾犹豫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顾延章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他没做过这个,力道时轻时重,擦到颧骨的时候重了一下,晏青禾“嘶”了一声,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又亲亲她:“怎么跟豆腐做的似的。” 擦完了脸,他把帕子丢回盆里,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儿似的。 “行了行了,不哭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我方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我是怕你受欺负。” 晏青禾伏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谁会欺负我?” “府里这些人,”顾延章道,“一个个都是人精,你性子软,我怕他们拿捏你。” 晏青禾被他抱得紧紧的,脸贴着他胸口,顾延章的心跳声又沉又重,连带着她的心也跳得快了起来。 他用拇指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还难受吗?” 晏青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顾延章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刚勾了一下就赶紧压下去,怕她又恼了。他牵着她的手,重新让她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我跟你保证,”他眨了眨眼睛,“往后我再跟你说重话,你就拿鞋底子抽我嘴。” 晏青禾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很小:“谁要抽你。” 于是顾延章又笑了,那张凶悍的脸因为这个笑容,竟显出几分傻气来。 他站起身,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梳好的发髻揉得有些松了,那支金步摇歪了歪,他伸手替她扶正,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耳垂,软软的,他忍不住多碰了一下。 晏青禾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顾延章看在眼里,心里头痒痒的,却也没再做什么,只清了清嗓子道:“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午饭回来陪你吃。一会我让王管事带你认认他们的脸,你要是闷了,就让丫鬟带你逛逛园子,”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再哭了,才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蒸饺你要是想吃,让厨房现做,别吃凉的。” 晏青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头那点忐忑和委屈,不知怎的,散了大半。 顾延章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早饭后不久,一个穿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恭恭敬敬地来了,自称姓王,是府里的管家。 王管家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仆妇,托盘上是厚厚的一摞账册,还有一个装着钥匙和对牌的梨花木盒子。 “夫人,”王管家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这是府里近三年的账册,还有各处库房的钥匙、采买的对牌,请夫人过目。将军吩咐了,从今日起,这府里中馈之事,全凭夫人做主。” 晏青禾看着那比她读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要厚的账册,只觉得头晕眼花。她自小跟着母亲,连十两以上的银子都没怎么见过,哪里懂得什么中馈之事。 她脸色微微发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春苔。春苔也是一脸惶然,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这些……”晏青禾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看不懂。” 王管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夫人不必着急,府中诸事都有惯例,一时半会儿若是不熟,只管吩咐老奴去做便是。您只需掌着对牌,平日里支取银两用度时,盖个印即可。” 他这么一说,晏青禾的心才稍稍安了些。她让春苔把那盒子收下,至于那几摞账册,她是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接着,王管家又领着府里有头有脸的仆妇管事们进来,一一给晏青禾请安。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挤满了整个正厅。 晏青禾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只觉得如坐针毡。那椅子太大了,她的身子陷在里头,显得愈发瘦小。底下那些人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敬畏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扎得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想起顾延章那句“别给我丢人”,便慢慢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张得蜷缩起来。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把脸憋红了。 就在这时,顾延章拿着一包油纸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满屋子的人立刻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将军。”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从晏青禾身上转移到了他那里。 顾延章看也没看那些下人,径直走到晏青禾身边,在她身侧的扶手上一坐。他 身形高大,几乎将晏青禾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人都见过了?”他偏过头,低声问她。 晏青禾点了点头。 “喏。”顾延章变戏法似的从油纸里拿出一串糖葫芦,牵着她的手捏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众人,冷声道:“都抬起头来。” 众人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看清楚了,”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晏青禾,土匪一样,“她是将军府的主母,我的夫人。从今往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是背地里嚼舌根子,冲撞了夫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己去后山马厩领三十鞭子,然后卷铺盖滚蛋。”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连道“奴才不敢”。 晏青禾也被他这番话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而且话说得这样重。她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是往前倾的,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犹豫着咬了一口糖裹着的山楂。 一点都不酸,甜的。 “行了,都滚吧。”顾延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匆忙退了出去。 顾延章从扶手上站起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晏青禾,“记住了,你是这儿的女主人。谁要是不听话,就让王管家抽他。要是王管家也不听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就来告诉我,我亲自抽。” 晏青禾:“……”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说要“抽人”的脸,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哼笑一声,在她的额头吧唧亲了一下。 他好像总是喜欢亲她。 说完,他便又转身走了,留下晏青禾一个人捂着额头,愣愣地坐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太师椅上。 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两日,晏青禾过得浑浑噩噩。 顾延章似乎很忙,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到深夜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大多已经睡下了,只在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一沉,一个带着夜露寒气和淡淡酒气的身躯躺了下来,然后将她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他不在府里的时候,整个将军府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可这天地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让她害怕。 她不敢轻易使唤那些下人,她们对她恭敬得有些畏惧,让她很不自在。她偶尔会翻两下那些账册,找王管事学学怎么拨算盘,装钥匙和对牌的盒子则被她放在妆台最里层,眼不见为净。 大多数时候,她就带着春苔,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 将军府的格局与谢府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曲折的回廊和精巧的亭台楼阁,处处都透着一股开阔疏朗的气派。她走过宽阔的演武场,看见兵器架上排列整齐的刀枪剑戟,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她路过他的书房,从窗外望进去,看见墙上挂着巨大的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她越是了解这个府邸,就越是觉得顾延章这个人面目模糊,却又无处不在。但每当半夜她迷迷糊糊翻身,摸到身侧人暖烘烘的胸肌,看到他睡熟的侧脸,这个人又在她的心里活了过来。 她也会想起在谢家的小院。那院子虽小,却是她熟悉的。院里有她亲手种下的芍药,有母亲温暖的陪伴,还有那个偶尔会路过、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的青衫少年。 她从枕下摸出那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绢帕子,看着角落里那枝绣得歪扭的竹叶。 表哥去了哪里呢?是不是真的在江南的某个地方游学,见识那些她只在书里读过的烟雨风光?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甚至有些害怕的男人。 但是,顾延章笑起来很好看,身材又好,没有打她,没有对她很凶,惹哭了她会道歉,会在下人面前帮她立威,会给她买糖葫芦。晚上还会…亲她。 只是想一想,晏青禾的脸就又红了。 7. 回门 第三日,晏青禾是在一阵窸窣声响中醒过来的。 天还没全亮,窗纸透着蒙蒙的青灰色,屋里光线暗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道宽阔的背影。顾延章已经起了身,背对着她站在床前,正低头系腰间的革带。他上身只穿着一件里衣,衣料裹在肩背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大好春光,晏青禾还没睡醒,整个人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欣赏。 她来将军府三日了,这三日里,她与他同床共寝。白日里他出门办事,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邸里转悠。夜里他回来,将她搂进怀里,她闭着眼假装睡着,心却跳得她自己都心虚。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京城的规矩,出嫁的女儿要在婚后第三日带着新婿回娘家省亲,这是婚事里极要紧的礼节。晏青禾这几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既盼着能回去见母亲一面,又怕带着顾延章回去,不知舅母会是什么脸色,更怕…… 更怕遇见谢无辞。 虽然春苔说他去了外地游学,可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就在谢府的某个角落,恰巧撞见她带着新婚夫婿回门,那场面,她光是想想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了?” 顾延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晏青禾一惊,才发现他已经系好了腰带,正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促狭的笑。 “醒了多久了?偷看我穿衣?” 晏青禾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声音细软:“没……没有,刚醒。” 顾延章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走到床边,弯腰凑近她,伸手把她蒙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扯,“捂那么严实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晏青禾被他扯开被子,露出一张绯红的脸,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小声道:“将军……今日要回门,母亲那边……” “我知道。”顾延章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直起身,“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吃过早饭就走。” 晏青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背对着她,正从衣架上取外袍,三两下便穿好了,转过身来见她还在发愣,挑了挑眉:“怎么,不想回去?” “想!”晏青禾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红着脸咬了咬唇,“想回去看看母亲。” 顾延章没再多说,只道:“那就赶紧起来梳洗,别磨蹭。”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内室,脚步声渐远,往前厅去了。 晏青禾坐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春苔已经端着热水进来了,见她起了,脸上带着笑:“夫人,今儿回门,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发髻。” 晏青禾“嗯”了一声,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犹带睡意的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母亲描述这三日的日子。说她过得好?可她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缺了什么。说她过得不好?可顾延章待她并不差,虽说话粗了些,人凶了些,却从未苛待过她,甚至还处处护着她。 或许她只是……还不习惯。 不习惯这个陌生的府邸,不习惯这个陌生的丈夫,不习惯一觉醒来身边躺着个热气腾腾的男人,更不习惯自己已经从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变成了将军府的女主人。 这一切变得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春苔替她梳头,选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又配了两朵精致的绒花,比平日里的装扮多了几分端庄和喜气。晏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似乎有些变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最近丰腴了些。 换好衣裳,春苔替她理了理衣襟,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真好看,将军见了准喜欢。” 晏青禾脸一红,吞吞吐吐嗔道:“……胡说。” 春苔抿着嘴笑。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往正厅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比前两日恭敬了许多,大约是顾延章那番话起了作用。晏青禾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端着架子,朝他们微微颔首,做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来。 到了正厅,顾延章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早饭,比前两日简单些,却也有七八样。他正端着一碗粥喝,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上,很满意地扬起嘴角。 “我媳妇就是漂亮。” 晏青禾脸颊又烧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顾延章也不说话了,埋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一会儿功夫就扫空了半桌子的吃食。 他吃饱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见晏青禾还在跟那个小包子较劲,皱了皱眉:“吃个包子跟绣花似的,赶紧的,吃完好出发。” 晏青禾被他催得急了,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顾延章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 吃过早饭,王管家已经安排好了车马。晏青禾原以为不过是雇一顶小轿,或者套一辆普通的马车便罢,谁知走到府门口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极宽敞的黑漆马车,车厢四角垂着铜铃,车帷用的是暗红色的锦缎,瞧着便觉厚重沉稳。车前站着四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辔鲜明,一看便知是良驹。马车前后还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形魁梧,气势凛然。 这阵仗,哪里像是回门,倒像是要去打仗。 晏青禾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排场,脚都有些软了。她扯了扯顾延章的衣袖,小声道:“……这、这也太多了吧?” 顾延章低头看她,理所当然道:“多什么?头一回登你娘家的门,总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叫人看轻了你。” 他说着,又指了指后面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那些是聘礼之外的添头,给你娘和你舅母的见面礼。” 晏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几辆骡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红绸扎着,看着便觉分量不轻。她心里头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酸的,胀胀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夫君。” 顾延章被她这句夫君哄得找不着北,心中暗喜,面上却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咳两声,“知道谢就好。” 晏青禾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锦垫,靠壁处还搁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她刚坐定,顾延章也掀帘进来了,高大的身躯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晏青禾赶紧把脚往里缩了缩,缩到裙子底下藏起来。 顾延章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拿起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口茶暖暖。” 晏青禾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茶是上好的 龙井,入口清冽甘醇,她不懂茶,只觉得好喝,便又多喝了两口。 马车缓缓驶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晏青禾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顾延章。顾延章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长了一副刀削斧凿的好样貌,睫毛不算长,却很浓密。那道疤痕横贯在鼻梁上,但他睡着的时候,那张凶悍的脸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叫人害怕了。 她正看得出神,顾延章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晏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泼了,她慌忙低下头,耳朵尖红得滴血一样。 顾延章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晏青禾的声音细若蚊吟。 “哦?”顾延章拖长了语调,“那我怎么觉得有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晏青禾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茶杯里去。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闭上嘴。 顾延章没有再追问,只是轻笑了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晏青禾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谢府门口停了下来。 晏青禾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谢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舅母王氏,旁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仆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晏青禾的心提了起来,手也是冷的,她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见状赶紧把车帘放下来,去勾顾延章的手。 顾延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别怕,有我呢。” 晏青禾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心里的慌乱竟真的平息了几分。她轻轻点了点头,由他牵着,弯腰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王氏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嘴里一连串道:“哎呀,将军和夫人回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在前头引路,态度比晏青禾在谢府住了三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热情周到。晏青禾心里明白,这份热情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她身边这位顾将军的。 她心里头有些发酸,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着头,跟在顾延章身侧,一步步走进那道她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 谢府还是那个谢府,一草一木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穿过影壁,绕过假山,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晏青禾的视线在上面停滞了,脑海里掠过一道青衫的侧影。 她赶紧偏过头,不敢再看。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王氏招呼着顾延章上座,又让人去请柳氏。晏青禾的母亲柳氏住在后院,消息传得慢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匆匆赶来。 柳氏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女儿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晏青禾穿戴齐整,面色也算红润,悬了几日的心才稍稍放下,眼眶却先红了。 “阿禾……”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晏青禾看见母亲,鼻子也是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母女俩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谁也说不出口。 王氏在旁边笑道:“哎呀,亲家母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将军头一回来,可不能怠慢了。” 柳氏这才回过神来,忙擦了擦眼角,拉着晏青禾在一旁坐下。 顾延章坐在上首,姿态和自己家里没什么区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厅里看了一圈,开口道:“舅母,怎么不见表兄?” 8. 喜欢 晏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笑着解释道:“无辞那孩子前些日子出门游学去了,说是要拜访几位名师,为来年的科举做准备,走得急,连我也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儿怕是在江南某处呢。” 顾延章“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晏青禾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心里头乱糟糟的。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失落了。谢无辞不在府里,她不必担心会遇见他,不必面对那种尴尬的局面,这本该是好事。可听说他真的走了,连她回门的日子都不在,心里头又空落落的。 她正出神,忽听顾延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晏青禾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顾延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眉头蹙起。她慌忙摇头:“没、没事,可能是路上有些颠簸,有点头晕。” 顾延章闻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他想了一会说,“许是车内闷的,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他说着,转头对王氏道:“舅母,我带青禾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王氏连忙点头:“好好好,将军请便,后花园的景致还不错,将军和夫人可以去看看。” 顾延章也不客气,牵着晏青禾的手便往外走。晏青禾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步伐,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后花园。 四月底的花园,春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繁茂。海棠谢了,石榴正盛,几株栀子花也打了苞,空气中暗香翻涌。 顾延章在一棵石榴树前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说吧。” 晏青禾一愣:“说……说什么?” “刚才在厅里,你的脸色不好,”顾延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一提那个表兄,你就不对了。怎么回事?” 晏青禾眼睫一颤,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发虚:“没、没有的事……我就是有点晕车……” “晏青禾。” 顾延章的声音沉下来,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是我顾延章的夫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希望你对我藏着掖着。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让我猜。” 晏青禾的下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是没有怒气,但里面装着什么,她也是看不明白的。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心里头装着另一个人?说她嫁给他之前,心心念念的都是另一个男子?说她到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人递给她一枝海棠时的笑脸?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可是不说,他似乎又不肯放过她。 晏青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她很怕被别人听见:“将军……我……我嫁给你之前,心里头有过一个人。” 顾延章眉头一挑,手指微微松开,晏青禾就从他的手中滑了下来,再次低下头。 她看起来又要哭了:“是……是舅母的娘家侄子,谢无辞。我在谢府住了三年,他待我和善,我便……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我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他也从未对我有过什么承诺,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后来将军府来提亲,舅母定了亲事,他便走了,去了外地游学,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我知道我不该想他,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可我……可我有时候控制不住……将军若要怪罪,便怪罪我吧……”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她听说过顾延章的传闻,知道他杀人如麻,知道他脾气暴躁,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她嫁给他不过三日,便向他坦白自己心里有别人,这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拔毛。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摔东西,甚至等着他动手打她。 可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却看见顾延章正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眉头拧着,嘴角也拧着。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是哑的:“就这些?” 晏青禾一愣:“啊?” “你喜欢那个谢无辞,就这些?” 晏青禾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现在不喜欢了,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我不会……” “行了行了。”顾延章打断了她的话,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得乱七八糟,“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值得你这样哭哭啼啼的。” 晏青禾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顾延章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今年才十七岁,在谢府住了三年,日日对着一个年轻俊朗的表哥,生出些心思,有什么稀奇的?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能为了这点陈年旧事跟你计较?” 晏青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可是……可是将军不生气吗?” “生气?”顾延章嗤笑一声,“我生什么气?你嫁给了我,就是我的人,那谢无辞算个屁。你心里头那点小念想,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了。难不成你还指望着他回来找你?”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摇头:“不不,我没有……” “没有就好。”顾延章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往下顺了一把毛,“行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待会儿回去你母亲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晏青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偷偷抬眼看他。她没想到顾延章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夫君…”她小声道,“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顾延章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谢什么?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笨手笨脚的,用你伺候我?当我府里养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晏青禾的心口一热,眼眶又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两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便有丫鬟来请,说是午宴已经备好了,请将军和夫人入席。 午宴设在花厅,比上次家宴要丰盛得多,王氏显然是下了血本,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特意开了一坛陈年花雕。席间王氏不停地劝酒布菜,对顾延章殷勤备至,对晏青禾也和颜悦色了许多,一口一个“青禾”叫着,亲热得好像她是她的亲生女儿。 晏青禾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顾延章。若不是嫁给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将军,她在这谢府里,永远都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连正眼都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她看着王氏那张堆满了笑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顾延章倒是应对自如,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让人觉得傲慢。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应付这样一个场面,实在是绰绰有余。 晏青禾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与人周旋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他虽然长得凶,说话粗,可做事有分寸,待人也有底线,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莽夫。 她刚这么想,指尖就被一团温热裹住,顾延章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滚烫粗糙的,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没有看她,依旧在和王氏说着话。 晏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慢慢浮上一层薄红。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把她的指尖捂热了。 午宴结束后,王氏又留他们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直到申时左右,顾延章才起身告辞。 柳氏拉着晏青禾的手,依依不舍地送到了门口。她看着女儿上了马车,眼眶又红了,声音哽咽:“阿禾,在将军府要好好的,听将军的话,别任性。” 晏青禾点了点头,鼻子也有些发酸,“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也要保重身子,别太劳累了。” 柳氏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松开了手。 马车缓缓驶动了,晏青禾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延章坐在对面,看着她问:“舍不得?” 晏青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轻声道:“有一点。” “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顾延章道,“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一抬脚的功夫就到了。” 晏青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晏青禾想了想,他确实没有骗过她。虽然他们相识不过三日,可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做到了。他说不会打她,便真的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他说会护着她,便真的在下人面前替她立威;他说不会计较她过去的心思,便真的没有追究。 她忽然觉得,也许嫁给这个男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厢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晏青禾靠着车壁,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的那个小院里,窗外下着雨,她缩在被子里,害怕雷声。忽然有人掀开被子,是谢无辞的脸,他笑嘻嘻地对她说:“表妹别怕,我在这儿呢。” 她正要伸手去拉他,画面一转,眼前的人变成了顾延章。他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上还滴着血,他的脸上有伤,眼神却明亮得像一团火,他看着她,说:“别怕,有我呢。” 她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顾延章的怀里。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对面坐到了她身边,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他的胸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浑身的肌肉不软不硬,胸肌宽大,枕起来很舒服。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延章按住了。 “别动,”他拍了一下她的侧腰,引来怀中人一阵轻颤,“快到了,再靠一会儿。” 晏青禾便不动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顾延章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晏青禾看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和三天前在花轿前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晏青禾站在将军府的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心里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地方,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延章。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门檐下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她小的时候常和谢无辞一起看星星,那些星星也是这么亮。 “走吧,回家了。”他说。 晏青禾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跨过了那道门槛。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下,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某处,谢无辞正站在渡口的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家书,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字上——“青禾已于七月十五出嫁,夫家乃镇北大将军顾延章。”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手中的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顾延章死在三月后。 9. 战死 信鸽从北境飞回京城的那天,京城正在落第一场雪。 十月的雪来得早,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军府的青瓦覆了一层薄白。晏青禾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小口啜饮,脚边搁着一只滚烫的手炉,春苔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 她近来困得厉害,整日里昏沉沉的,闻不得油腥,闻见了便犯恶心。春苔以为是天凉着了胃,请了府医来看,府医诊了脉,说夫人身子无碍,许是入冬体虚,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便罢了。 晏青禾自己也觉不出什么不对,只当是换了季节,身体一时没缓过来。想起前些日子顾延章离京前那些没轻没重的折腾,她耳根子有些发热,心想大约是那阵子累着了,养养就好了。 顾延章是九月初走的。 北境起了战事,鞑靼人秋日犯边,连着抢了三个镇子,烧了粮仓,杀了驻军,边关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进宫里。皇帝召顾延章入宫商议,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命顾延章率三万兵马驰援北境。 走的那日是个晴天,晏青禾起得比平常早,替他系了铠甲上的束带。那束带沉得很,顾延章生得又高大,她踮着脚才够得着。顾延章也不说弯一弯腰,反而把她拦腰抱起来,在脸上吻了好几口:“顶多两个月就回来了。”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手指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打了个结,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总系不好。 顾延章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别系了,再系天都黑了。” 晏青禾便不系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大精神地说了句“早点回来”。顾延章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又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说“知道了”,便大步走了出去。他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很,翻身上去,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扬鞭策马而去。 晏青禾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匹枣红色的战马驮着他,转过街角便不见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并没想过别的。 她正出着神,院子外头忽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人在低声说话,乱糟糟的听不清内容。 晏青禾放下茶碗,看了春苔一眼。 春苔会意,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外头的雪下得密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春苔看了两眼,回头道:“是王管事,领着几个人,往正厅去了。” 晏青禾点点头,王管家管着府里上下的事务,每日都有这样那样的事要禀报,脚步急些也不稀奇。 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舌尖尝到姜的辛辣和枣的甜,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 可那阵脚步声过去没多久,外头又响起了新的动静,这回是有人在跑,一路往这边来了。春苔再次掀帘去看,脸色变了,回头道:“夫人,是……是王管事。” 王管事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肩头和帽檐都白了。他张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得像劈了嗓子:“夫人……将军他……” 晏青禾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她的手指哆嗦着,一把按住桌沿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她不觉得疼。 “将军怎么了?” 王管家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低下头去:“将军……战死了。” 晏青禾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也许是雪下得太大,风声太响,把王管家的话吹散了,她没听全。她盯着王管家那张煞白的脸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春苔,春苔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 “你说什么?”晏青禾的脑子嗡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王管家抬起头,老泪纵横:“夫人,北境来的军报,将军在阵前中了流矢,坠马……坠马之后被敌军围困,亲兵拼死冲了三次都没把将军抢回来,等援军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已经找不到将军了。” 晏青禾站得直直的,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叫……找不到?” “军报上说,将军坠马之处被敌军踏过,尸身……尸身不知所踪,许是被敌军带走了,许是……乱了阵脚,混在泥土里寻不着了。” 她的膝盖猛地软了,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碗晃了晃,又泼出些残茶来。春苔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圣上知道了么?” “已经报进宫了。” 春苔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慌得厉害,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一遍遍地唤:“夫人……夫人……” 晏青禾没有应。 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几个字——死了,死了,顾延章死了。那个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着哄的人,那个替她擦眼泪、给她买糖葫芦、在桌下偷偷握她的手的人,死了。 没有了。 她的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心里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些日子那阵困倦和恶心,想起府医说的话。 她应是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 她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想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他要做父亲了。可他不回来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春苔看见她哭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哭着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晏青禾摇了摇头,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春苔,我……我怀孕了。” 春苔僵住了,抬起头看着晏青禾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张着嘴好半天合不拢,“夫人……您说什么?” “我怀孕了,”晏青禾神色恍惚,手按在小腹上,“前些日子犯恶心、犯困 ,不是着凉,大概是有了。我原想着……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春苔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晏青禾的膝盖,哭得泣不成声:“夫人……夫人……” 晏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回去:“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她向来如此,遇到事情先慌一阵,慌完了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等着别人来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为顾延章做什么,她不认识北境的路,那些打仗的兵,朝中那些大人物,她都不认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伤心。 顾延章待她很好,她心里是感激的,也是欢喜的,可他们才做了三个月的夫妻,他去边关两个月,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拢共也不过一个月。 那点伤心是真的,可她说不清那伤心究竟有多深,深到哪儿去。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打哆嗦。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孩子终究是她和顾延章的孩子。顾延章不在了,这个孩子就是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生下来之后呢?她一个人怎么养大一个孩子?将军府没了将军,还能叫将军府么?她一个十七岁的寡妇,肚子里揣着个遗腹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春苔,”她哑着嗓子道,“扶我进去躺一会儿。” 春苔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泪,扶着晏青禾进了内室。晏青禾脱了外衫,躺到床上,春苔替她盖好被子,又往手炉里添了炭,塞进她被窝里。晏青禾缩在被子里,望着帐顶。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春苔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晏青禾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她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春苔替她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梳了两次都没梳好,晏青禾便自己接过了梳子,对着铜镜慢慢梳。 吃过早饭,王管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身形佝偻着,看着一夜间老了十岁不止。 “夫人,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圣上追封将军为镇北侯,赐谥号‘忠武’,丧仪按侯爵之礼操办。圣上还说……说夫人是忠武侯遗孀,明日宫中设宴,请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愣了愣,“宫中设宴?” “是。”王管家低头道,“圣上说,将军为国捐躯,夫人是功臣遗孀,理应入宫领受抚恤。明日午时,宫里会派人来接。” 晏青禾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不想去。她谁也不想见,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缩在这间屋子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一个人待着。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去。那是皇帝的旨意,没有人能抗旨不遵,她更不能。 “知道了,”她说,“替我备好衣裳吧。” 10. 荒唐 递信的兵士浑身是血,跪在大殿外的丹墀上。太监总管陈禄安接了军报,双手捧着疾步走入御书房,脸色已经白了三分。 “陛下,北境急报。” 萧叡没有抬头,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阅“字。 “念。” 陈禄安将军报呈上,声音有些发颤:“八月十二日,北境大捷。镇北军于狼牙谷全歼敌军主力,斩首八千余级,余部溃退三百里。但……但顾将军在追击残敌时中了流矢,身负重伤,坠入深涧,至今……尚未寻获。随行亲卫只找回将军的佩刀和甲胄,甲胄上……有大量血迹。”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渍,将上面的字染得模糊不清。萧叡缓缓放下笔,抬起头来:“找了多久?” “回陛下,镇北军副将陈肃的折子说,狼牙谷下是条暗河,水流湍急,且多溶洞。将士们在河谷中搜寻了整整三日,只找到将军的半截佩剑和一片肩甲。副将不敢擅断,已加派兵力扩大搜索范围,但……” “但按军中的规矩,主将在战场上失踪超过五日,寻回的希望便微乎其微。” 陈禄安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了许久才听见皇帝开口:“召内阁大臣入宫议事。” 陈禄安磕了个头,躬身退出。 萧叡今年二十九岁,登基四年,坐的是他姐夫的位置。先帝在位时耽于逸乐,朝政荒废,边疆糜烂,国库空虚,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起来,手段狠辣,从不留情。朝中上下怕他,边境诸国也怕他,他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那封军报,脸上的表情却称不上凶狠。 他慢慢松开按着军报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顾延章死了。 他麾下最能打的将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北境主帅,他用来震慑四方的一把刀,就这么断了。萧叡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顾延章最后一次入宫时的样子。那人站在丹陛之下,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陛下放心,臣此去必取鞑靼可汗的首级回来!” 萧叡当时坐在御座上,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顾延章咧嘴笑了:“陛下放心,臣命硬,死不了。” 那便是永别了。 他没死在自己手里,也没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了一支流矢上。一支流矢,多荒唐。 萧叡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过纸面,迅速蔓延,将那些黑色的字迹吞噬殆尽。他将烧尽的纸灰丢进铜盆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内阁大臣们连夜入宫,商议北境军务和顾延章的丧仪。议到深夜,定下了追封镇北侯、赐谥忠武、按侯爵之礼治丧的安排。萧叡一一准了,末了道:“顾延章的家眷在京中,其妻晏氏乃功臣遗孀,不可怠慢。明日宫中设宴,召其入宫,朕要亲自抚恤。” 大臣们领旨退下。 萧叡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又退了出去,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他想起晏青禾。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得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年月。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有一年秋天,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他路过一处回廊,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栏杆边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 那女孩大约六七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扎着红头绳。吃到高兴处,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实在令人手痒。 萧叡站在回廊拐角处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糕屑,眨着眼睛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叫晏青禾。” 晏青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打听到,那是户部侍郎晏崇文的女儿,晏崇文犯事下了狱,家眷寄居在京中亲戚处。那日宫宴,是晏崇文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宫赴宴,大约是托了关系才得来的机会。 再后来,晏崇文死在狱中,家道彻底败落。萧叡没有再见过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女孩,偶尔想起她,也只是记得她蹲在栏杆边上吃东西的模样。 让人想把她养在身边,教她四书六艺,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夺权,布局,杀了他的姐夫,坐上那把龙椅。等他终于坐稳了江山,当年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嫁了人,嫁给了顾延章。 他本来是想纳她入宫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朝堂牵扯,这样的人进了后宫,是最省心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位份,不高不低,给个贵人便够了,养在宫里,闲了去看看,逗一逗,像养一只猫儿雀儿,解闷罢了。 可他还没派人去拟圣旨,顾延章便抢先了一步。 顾延章来求他赐婚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顾延章跪在下面,说看上了谢府的表小姐,求陛下成全。那张向来凶悍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局促,耳根子发红,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 萧叡当时没有说什么,准了。 他不能说不行。顾延章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一把刀想要一个女人,他没有理由不给。况且,为一个女人伤了君臣和气,不值得。 只是实在可惜,她本该是他的。 可如今顾延章死了。 萧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兜兜转转,那只小猫合该属于他。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马车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穿着青灰色的圆领袍,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和两队禁军。内侍姓刘,是御前伺候的人,见了晏青禾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谄媚:“夫人,圣上命奴才来接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盖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她素来畏寒,外面罩了件银白色的狐裘,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臃肿的一团。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 春苔扶着她,低声道:“夫人,该上车了。” 晏青禾点了点头,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装潢华丽,她坐在锦垫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刘内侍在前头引路,领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宫里的路很长,青砖铺地,两侧是高耸的红墙。晏青禾低着头跟在刘内侍身后,脚步又轻又快,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脚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沿途遇见的宫人见了她,都远远地避到一旁,垂首行礼。晏青禾不知道他们是在向她行礼还是在向刘内侍行礼,只觉得有些不自在,把脸颊往毛绒绒的衣领里埋了埋。 宴席设在昭和殿。 晏青禾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认出几张面孔来,有几名朝中大臣,还有几位宗室女眷,一个个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转向她。 晏青禾的头更低了些,由宫女引着,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坐下。春苔不能入殿,留在殿外候着,她一个人坐在席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晏青禾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紧张得厉害,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喝口壮胆,却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了好几下。她赶紧放下杯子 ,拿帕子掩住嘴。 旁边一位穿着藕荷色裙袄的夫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开口:“这位便是顾将军的夫人吧?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晏青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 那夫人又道:“夫人节哀,顾将军为国捐躯,圣上自然会厚待家属的。” 晏青禾又“嗯”了一声,手指在帕子上绞了又绞。 那夫人见她不爱说话,便也不再自讨没趣,转过头去与另一边的人说话了。晏青禾松了一口气,缩在自己的席位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圣上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跪下行礼。晏青禾也跟着跪下去,她低着头,瞟见一双明黄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 “众卿平身。” 晏青禾跟着众人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往上看。 萧叡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臣属和女眷。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说了一番场面话。大意是顾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特设此宴以慰功臣遗属云云。殿中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着说了些“圣上英明”“将军忠烈”之类的话。 晏青禾也端起酒杯,跟着众人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又是一阵辛辣,她忍住咳嗽,把酒杯放下。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送上各色珍馐。晏青禾面前摆了一碟芙蓉鸡片,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燕窝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她看着那些菜,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燕窝羹,便放下了。 她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他们脸上无一不是喜气洋洋的。偶尔有人提到顾延章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惋惜和感叹,但毕竟死的不是他们的家人,他们只是来赴一场宴,吃完这顿饭,回去依旧是各自的日子。 这样想着,她舀起一勺鸡片,连着塞了好几口。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叡忽然开口:“顾夫人何在?” 满殿的声音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她的方向。晏青禾浑身一颤,筷子差点脱手。她嘴里还含着一块甜糕,猝不及防一噎,上不去下不来。 她慌忙起身,脸憋得通红,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臣妇在。” 萧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素白的衣裙铺散在金砖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花。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瘦,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抬起头来。”他说。 晏青禾犹豫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 萧叡看清了她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女孩比起来,眼前的这张脸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线条变得纤细柔和。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水盈盈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一副怯生生的害羞模样。 脸这样红,方才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想些什么,若自己不护着她,只怕是要被旁人欺负了去。 萧叡的心情好了几分,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妇人,在金銮殿上失仪也是常态。等到她进了宫,他会一步一步好好教她。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顾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夫人年纪轻轻便遭此变故,朕亦不忍。夫人有何难处,尽管说来,朕必为夫人做主。” 晏青禾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赶紧忍住,声音却还是呜呜咽咽的:“臣妇……臣妇没有难处,多谢圣上关怀。” 萧叡笑意更深:“夫人不必拘谨,顾将军是朕的肱骨之臣,他的家眷,朕自当照拂。夫人若在府中住得不惯,朕可在宫中辟一处院落,供夫人居住,也方便太医照料夫人的身子。” 11. 杀心 晏青禾跪在殿中央,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那点凉意透过衣裙渗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她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人,更别提拒绝皇帝。 一个外命妇,无端端住进皇宫,算什么名目?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皇帝要收走将军府的势力。 顾延章死了,他手里那三万兵马、北境的防务、朝中的党羽,这些势力不能落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寡妇手里。把她扣在宫中,名为照拂,实为人质,将军府的那些旧部便不敢轻举妄动,朝廷便能顺顺当当地把兵权收回去。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晏青禾虽然不聪明,可她在谢府住了三年,看惯了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皇帝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对她另眼相待?无非是为了顾延章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若是不答应,皇帝会不会翻脸?会不会找个由头治她的罪?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若是皇帝动了杀心,她和孩子都活不成。 想到这里,晏青禾的指尖冰凉,额头抵在金砖上:“臣妇……谢陛下隆恩。” 萧叡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眉梢微扬。他原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原来是只攀炎附势的小猫,好在他就是权势,她肯留下便好。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朕已命人收拾了昭华宫,离朕的乾清宫不远,夫人住过去也便宜。明日朕便派人去将军府搬取夫人的行李。” 晏青禾咬了咬唇,又说了一句“谢陛下”,才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她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惊,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几滴。她赶紧放下杯子,拿帕子擦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旁边那位藕荷色裙袄的夫人凑过来,亲亲热热道:“夫人好福气,圣上这般照拂,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待遇。” 晏青禾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舞姬们甩着水袖在殿中旋转,衣袂翩跹。晏青禾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前那碟芙蓉鸡片,咽下去,再夹一筷。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觉得胃里撑得难受,可若不找点事做,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宴散时已经过了未时,晏青禾随着人群走出昭和殿,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狐裘,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刘内侍追上来,躬身道:“夫人,圣上吩咐奴才送夫人回府。” “有劳公公了。”晏青禾不敢推辞。 ”还有,”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双手捧到晏青禾面前,“夫人,这是圣上吩咐的,说是给夫人带回去尝尝。” 晏青禾愣了一下,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她道了谢,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后,春苔才敢开口:“夫人,圣上跟您说什么了?” 晏青禾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发白:“圣上说……让我搬进宫里住。” 春苔吃了一惊:“搬进宫里?” “嗯。”晏青禾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食盒,“说是方便太医照料我的身子。” 春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恩典。一个刚守寡的功臣遗孀,被皇帝接入宫中居住,这事传出去,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 可这话她不敢说,说了也只能让自家夫人更愁。 晏青禾把食盒放在膝上,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头点缀着淡黄色的干桂花,做得精致小巧,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晏青禾盯着那几块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桂花糕的形状眼熟得很,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想不起来了。 “夫人,这是什么?”春苔凑过来看了一眼。 “桂花糕。”晏青禾伸手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回到将军府,王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色比早晨更难看了几分,见了晏青禾便躬身道:“夫人,宫里的人方才来过了,说是明日要来搬行李,让夫人提前收拾好。” 晏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春苔站在她身后,犹豫着问:“夫人,要收拾哪些东西?” 晏青禾想了想:“拣几件常穿的衣裳和日常用的物件便够了。旁的……不带也罢。” 反正也不是她的东西。这将军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顾延章的。她住了三个月,却始终像个客人,如今客人要走了,也没什么好带走的。 她打开妆台最里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木盒子。盒子里头装着府里的钥匙和对牌,她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这些东西,她管了三个月也没管明白,如今要走了,也该交出去了。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白绢帕子,展开来,看着角落里那枝绣得歪扭的竹叶。帕子洗得很干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盯着那枝竹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妆台上的小匣子里。 不带走了。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马车准时到了。 来的还是那个刘内侍,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晏青禾收拾好的几只箱笼搬上车。晏青禾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那块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还高高挂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夫人,请上车吧。”刘内侍在一旁催促。 晏青禾收回目光,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轮转动,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把将军府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昭华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正殿、偏殿、后殿,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徒留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殿内的陈设精致而考究,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描金画栋的窗下放着一张琴。 晏青禾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几日前还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今天就站在了皇宫里,成了皇帝的客人。 刘内侍领着她在宫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伺候的宫人。昭华宫里配了两个掌事姑姑、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外加一个专管膳食的嬷嬷。这些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口称“夫人”。 晏青禾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心里头慌得很,面上强撑着镇定,学着王氏平日里的做派,说了句“起来吧”。 宫人们应声起身,各自散去忙活了。 刘内侍又道:“夫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她们便是。圣上说了,夫人只管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家,不必拘束。” 晏青禾点了点头,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可皇宫哪能是家。 刘内侍告退后,殿里便安静下来。晏青禾坐在窗下的榻上,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春苔在一旁收拾行李,将她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又将梳妆台上的物件一一摆好。 “夫人,”春苔拿着一只小小的锦盒走过来,“这个放哪儿?” 晏青禾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顾延章送她的那支金步摇,红宝石的流苏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又合上了盖子。 “收起来吧。”她说。 春苔应了一声,将锦盒放进妆台的抽屉里。 傍晚时分,宫人来报,说圣上今晚在昭华宫用膳。 晏青禾愣了一下,心里头又开始慌了。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他来了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浑身都不自在。 宫人们忙碌起来,在偏厅摆好了桌椅,又去御膳房提了膳食。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比昨日宫宴上的还要精致几分。 晏青禾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等着皇帝驾临。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传来通报声:“圣上驾到——” 晏青禾赶紧跪下行礼。一双明黄的靴子停在她面前,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晏青禾哪敢不多礼,她站起身,退后半步,低着头道:“圣上驾临,臣妇惶恐。” 萧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惶恐什么?朕说了,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坐吧。” 他说着,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了。晏青禾犹豫了一下,在他下首的位子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 萧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藕片放到她碗里:“尝尝这道菜,御膳房的手艺不错。” 晏青禾看着碗里那片藕,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圣上”,便夹起来吃了。藕片脆嫩爽口,带着一丝清甜,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萧叡没有再给她夹菜,自顾自地吃起来。他吃饭的姿态比顾延章斯文得多,但速度却不慢,不多时便放下了筷子。 晏青禾也跟着放下筷子,她其实没吃几口,胃里堵得慌,实在吃不下。 萧叡端起茶杯漱了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看向她:“夫人住得可还习惯?” “回圣上,一切都好。”晏青禾低着头答。 “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只管告诉宫人,让他们去办。” “是。” 晏青禾食不知味地用过晚膳,随时准备恭送圣上,眼睛里的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萧叡却半天没有走的意思,他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老神在在地端着一杯茶喝。 晏青禾坐在他对面,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皇帝生得很好看,和顾延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长相。顾延章是刀削斧凿的硬朗,眉骨高,颧骨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煞气,让人看了就想躲。而萧叡的长相更偏文雅,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不能说是很好脾气的温柔样貌,也远没有顾延章那样凶。 可晏青禾还是怕他。 怕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活,她这条命如今就攥在这个人手里,她怎能不怕? “夫人,”萧喝了一口茶水,“朕听说,夫人近日身子不适?” 晏青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慌忙答道:“回圣上,只是有些着凉,已经不碍事了。” “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 萧叡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朕已吩咐太医院,每日派人来昭华宫给夫人请脉。夫人若有什么不适,只管告诉太医。” “嗯……嗯?!…” 13. 腊梅 晏青禾站在原处,看着康宁公主被奶娘牵着走远了,小团子一步三回头地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等那个小小的红袄身影转过回廊不见了,她才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勾过的那根小指头还留着一点余温,暖融融的。 她转身往回走,春苔跟在她身侧,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此刻才开口:“夫人,那位公主倒是活泼。” 晏青禾点了点头:“长得也讨喜。” 春苔见她嘴角微微弯着,有些欣喜:“夫人笑了。” 晏青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她没意识到自己笑了。这几日她在昭华宫里闷着,心里头堵得慌,连哭都哭不出几滴泪来,更别提笑了。方才跟那个小公主说了几句话,心里竟不知不觉地松快了些。 如果她的孩子出生,一定也是那样玉雪可爱的吧。 “回去吧,”晏青禾弯了弯眼睛,拢了一下狐裘,“外头起风了。” 春苔应了一声,扶着她往回走。宫道两侧的松柏被风吹得簌簌响,残雪从枝头落下来,碎成细末。晏青禾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毛绒绒的衣领里,脚步加快了些。 回到昭华宫,宫女已经备好了午膳,依旧是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晏青禾看了一眼便觉得饱了,坐下喝了几口汤,夹了两块豆腐,便搁下了筷子。春苔在一旁看着,暗暗叹了口气,也没劝。自家夫人这几日就是这个胃口,劝也没用。 用过午膳,晏青禾在窗下坐了会儿,翻了几页书。那本词集是昭华宫里原有的,她翻了翻,没有她在谢府常读的那本好,便放下了。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想着康宁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想等会儿去给她讲个故事也好。 “春苔,”她开口道,“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讲小白兔的书。” 春苔应了一声,去书架前翻找起来。昭华宫的书架上有不少藏书,经史子集都有,春苔识字不多,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她便拿给晏青禾看。 晏青禾接过来翻了翻,是本讲民间小故事的,里头果然有兔子报恩的篇章,只是和她记忆中母亲讲的不太一样。她粗粗看了几段,记得差不多了,便合上书,揣进袖子里。 “走吧,去给公主讲故事。” 春苔替她披上狐裘,主仆二人又出了门。这一回晏青禾记得路了,沿着方才走过的宫道,拐过那道角门,那座小花园便出现在眼前。 康宁公主已经在了,小姑娘坐在亭子里的小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子蜜饯。她看见晏青禾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石凳上蹦下来,跑到晏青禾跟前:“你来啦!” “答应过公主的。”晏青禾被她拉着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康宁公主爬上对面的石凳,两只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她:“讲故事讲故事!” 晏青禾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清了清嗓子。她照着册子上的文字念起来,讲的是一个小兔子被猎户追捕,受了伤,被一个路过的姑娘救了。姑娘替它包扎伤口,把它养在院子里,后来小兔子伤好了,有一天夜里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少年书生,来报答姑娘的恩情。 康宁公主听得入神,小手攥着蜜饯也忘了吃,等晏青禾念完,她才眨着眼睛问:“然后呢?姑娘和书生在一起了吗?” 晏青禾翻到下一页,看了看:“书生的身份被姑娘的父亲发现了,觉得他是妖怪,要把书生赶走。” “赶走?”康宁公主皱起鼻子,“怎么可以赶走人家!明明是姑娘救了它呀!” “是啊,”晏青禾又翻了一页,“可是父亲不同意,姑娘也没有办法,只能偷偷给书生送吃的。后来书生说要走,去山里找一味药,治好姑娘父亲的眼疾。姑娘的父亲眼睛不好,很多年都看不清东西了。” “然后呢?” “然后书生进山了,走了三天三夜,找到那味药。可是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山里的妖怪,书生打不过,受了重伤,可他还是把药送回来了。姑娘的父亲用了药,眼睛果然好了,他也被书生的真心打动了,答应了他们的亲事。” 康宁公主听到这里,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他们在一起了!” 晏青禾笑了笑,把册子合上,放进袖子里。康宁公主还意犹未尽,缠着她问:“还有别的故事吗?你还会讲别的故事吗?” 晏青禾想了想:“等下次我再给公主讲一个燕子回巢的故事好不好?” “好!”康宁公主用力点头,“那你明天还来吗?” 晏青禾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软了又软:“来。” 康宁公主高高兴兴地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舅舅说你是个好人。” 晏青禾一愣:“你舅舅?” “嗯,”康宁公主把蜜饯咽下去,“舅舅说你一个人在宫里住着好孤单,让我有空多陪陪你。” 晏青禾垂下眼,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皇帝连这样的话都跟一个孩子说,是真心想让人陪她,还是另有用意?她不愿深想,伸手轻轻摸了摸康宁公主的小脑袋:“公主心肠好,舅……圣上说得对。” 她又陪康宁公主玩了一会儿,教她翻了翻那本小册子,认了认上面的字。康宁公主聪明得很,教一遍便记住了,口齿清晰地念出“兔”字,得意地看着晏青禾。晏青禾夸了她一句,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天色渐渐暗下来,奶娘来催,说是该用晚膳了,再晚怕误了睡觉的时辰。康宁公主依依不舍地拉着晏青禾的袖子不肯松手:“那你明天真的要来哦!” “真的来。” “拉钩。” 晏青禾又伸出小手指,跟她勾了一下。康宁公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跟着奶娘走了,走到角门还回头冲她喊:“明天见!” 晏青禾冲她挥了挥手,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风比午后更冷了,她裹紧狐裘,带着春苔回了昭华宫。 用过晚膳,晏青禾洗漱完便上了榻。这几日她睡得浅,夜里总是醒,醒了便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今夜大约是因为跟康宁公主说了话,心里头松快了些,竟比往常睡得沉些。 可到了半夜,她又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朦胧间听见外头起了风,又听见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着窗棂。她心口闷得慌,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黑沉沉的,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顾延章的书房窗外也有像这样的树,夜里风大的时候,树枝便这样摇晃。 迎着月光,她好像看见了几道暗色的影子。 这一夜她没能再睡着,听着风声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晏青禾用过早饭,又去了那座小花园。康宁公主已经在那儿等她了,见她来了,高兴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枝腊梅。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香气清冽。她把花递给晏青禾:“这个给你!” 晏青禾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谢谢公主。” “你讲燕子回巢的故事!” 晏青禾便在亭子里坐下,给她讲了一个新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她小时候母亲讲给她的,她记了个大概,便自己编了些细节,补了开头和结尾。康宁公主听得入了迷,听到燕子衔泥来给姑娘盖房子那一段,眼睛瞪得圆圆的。 讲完了故事,康宁公主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燕子去哪儿了,姑娘有没有跟燕子一起飞走。晏青禾一一答了,耐心得很。 奶娘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康宁公主性子活泼,寻常大人哄不住她,这位顾夫人看着寡言怯懦的,倒有本事让公主安安静静坐这 么久。 正说着话,花园外头传来脚步声。晏青禾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少年从角门走了进来,身量修长,穿着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他生了一张与康宁公主有几分相似的脸,但唇角微微下压,眉眼温润,神情端正,却是一副看着不太好讲情理的样貌。 康宁公主一见他,便从石凳上跳起来,扑了过去:“哥哥!” 太子萧云昭接住她,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怎么又在这儿玩?奶娘说你午膳也不好好用,光顾着吃蜜饯。” “我才没有!”康宁公主赖在他怀里,“我在听故事呢!阿禾姐姐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萧云昭松开妹妹,朝晏青禾的方向颔首,客气又疏离:“顾夫人。” 晏青禾连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顾夫人不必多礼,”萧云昭松开妹妹,朝晏青禾走近两步,“我来看望皇妹,不知夫人也在,冒昧了。” “是臣妇打扰了殿下和公主团聚。”晏青禾低着头道。 “夫人客气了。”萧云昭转头看了一眼康宁公主,“皇妹年幼贪玩,若缠得夫人过紧,夫人不必一味纵容,只管让奶娘带她回去便是。” 康宁公主在旁边撅起嘴:“我才没有缠着阿禾姐姐!” 萧云昭没理会妹妹的抗议,余光瞟见她手里的那枝腊梅,“这花是皇妹送的?” “是。”晏青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梅,轻轻握紧了。 他表情半笑不笑的,“皇妹倒是慷慨,这枝腊梅是她前几日亲自去御花园折的,说要挑一枝开得最好的送给舅舅,今日倒先给了夫人。” 晏青禾一听这话,拿着花的手一僵,有些不知所措:“这…臣妇不知是公主预备送圣上的……” “无妨,”萧云昭摆手,“给了夫人便是夫人的,舅舅不会在意一枝花。况且……舅舅怕是更乐意看见夫人戴着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晏青禾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垂下眼把花拢在袖中,不再接话。 康宁公主在一旁扯了扯萧云昭的袖子:“哥哥,阿禾姐姐明天还来给我讲故事,你也来听好不好?” 萧云昭低头看着妹妹,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哥哥明日有事,来不了,你们玩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晏青禾,轻声道:“夫人初来宫中,若有什么不惯的,可让宫人传话给东宫。我虽不便过问后宫之事,但替夫人递句话还是使得的。” 晏青禾又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萧云昭的脚步声走远了,康宁公主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拉拉晏青禾的袖子:“阿禾姐姐,我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晏青禾被问得一怔:“……太子殿下仪容端方,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喜欢我哥哥吗?”康宁公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追问。 晏青禾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公主莫要胡说,殿下是太子,臣妇怎敢妄议。” “哦。”康宁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缠着她讲新故事了。 晏青禾陪她坐了一会儿,把翻花绳的功夫也教给她,直到午膳时分才回了昭华宫。春苔替她解下狐裘挂好,低声道:“太子殿下倒是礼数周全。” “到底是储君,言行自是不同的。”晏青禾坐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心中又有些不安。这几天每次太医来诊脉,她都提心吊胆的。 但几日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月份还浅,脉象未必能显出来,又或许太医诊出来了却没说,毕竟她一个孀居的寡妇,未亡人怀了遗腹子,这种事在宫里不好声张。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不捅到皇帝跟前去,她便暂且能安心。 可她忘了,这昭华宫里里外外都是皇帝的眼睛。 13. 腊梅 晏青禾站在原处,看着康宁公主被奶娘牵着走远了,小团子一步三回头地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等那个小小的红袄身影转过回廊不见了,她才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勾过的那根小指头还留着一点余温,暖融融的。 她转身往回走,春苔跟在她身侧,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此刻才开口:“夫人,那位公主倒是活泼。” 晏青禾点了点头:“长得也讨喜。” 春苔见她嘴角微微弯着,有些欣喜:“夫人笑了。” 晏青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她没意识到自己笑了。这几日她在昭华宫里闷着,心里头堵得慌,连哭都哭不出几滴泪来,更别提笑了。方才跟那个小公主说了几句话,心里竟不知不觉地松快了些。 如果她的孩子出生,一定也是那样玉雪可爱的吧。 “回去吧,”晏青禾弯了弯眼睛,拢了一下狐裘,“外头起风了。” 春苔应了一声,扶着她往回走。宫道两侧的松柏被风吹得簌簌响,残雪从枝头落下来,碎成细末。晏青禾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毛绒绒的衣领里,脚步加快了些。 回到昭华宫,宫女已经备好了午膳,依旧是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晏青禾看了一眼便觉得饱了,坐下喝了几口汤,夹了两块豆腐,便搁下了筷子。春苔在一旁看着,暗暗叹了口气,也没劝。自家夫人这几日就是这个胃口,劝也没用。 用过午膳,晏青禾在窗下坐了会儿,翻了几页书。那本词集是昭华宫里原有的,她翻了翻,没有她在谢府常读的那本好,便放下了。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想着康宁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想等会儿去给她讲个故事也好。 “春苔,”她开口道,“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讲小白兔的书。” 春苔应了一声,去书架前翻找起来。昭华宫的书架上有不少藏书,经史子集都有,春苔识字不多,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她便拿给晏青禾看。 晏青禾接过来翻了翻,是本讲民间小故事的,里头果然有兔子报恩的篇章,只是和她记忆中母亲讲的不太一样。她粗粗看了几段,记得差不多了,便合上书,揣进袖子里。 “走吧,去给公主讲故事。” 春苔替她披上狐裘,主仆二人又出了门。这一回晏青禾记得路了,沿着方才走过的宫道,拐过那道角门,那座小花园便出现在眼前。 康宁公主已经在了,小姑娘坐在亭子里的小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子蜜饯。她看见晏青禾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石凳上蹦下来,跑到晏青禾跟前:“你来啦!” “答应过公主的。”晏青禾被她拉着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康宁公主爬上对面的石凳,两只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她:“讲故事讲故事!” 晏青禾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清了清嗓子。她照着册子上的文字念起来,讲的是一个小兔子被猎户追捕,受了伤,被一个路过的姑娘救了。姑娘替它包扎伤口,把它养在院子里,后来小兔子伤好了,有一天夜里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少年书生,来报答姑娘的恩情。 康宁公主听得入神,小手攥着蜜饯也忘了吃,等晏青禾念完,她才眨着眼睛问:“然后呢?姑娘和书生在一起了吗?” 晏青禾翻到下一页,看了看:“书生的身份被姑娘的父亲发现了,觉得他是妖怪,要把书生赶走。” “赶走?”康宁公主皱起鼻子,“怎么可以赶走人家!明明是姑娘救了它呀!” “是啊,”晏青禾又翻了一页,“可是父亲不同意,姑娘也没有办法,只能偷偷给书生送吃的。后来书生说要走,去山里找一味药,治好姑娘父亲的眼疾。姑娘的父亲眼睛不好,很多年都看不清东西了。” “然后呢?” “然后书生进山了,走了三天三夜,找到那味药。可是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山里的妖怪,书生打不过,受了重伤,可他还是把药送回来了。姑娘的父亲用了药,眼睛果然好了,他也被书生的真心打动了,答应了他们的亲事。” 康宁公主听到这里,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他们在一起了!” 晏青禾笑了笑,把册子合上,放进袖子里。康宁公主还意犹未尽,缠着她问:“还有别的故事吗?你还会讲别的故事吗?” 晏青禾想了想:“等下次我再给公主讲一个燕子回巢的故事好不好?” “好!”康宁公主用力点头,“那你明天还来吗?” 晏青禾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软了又软:“来。” 康宁公主高高兴兴地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舅舅说你是个好人。” 晏青禾一愣:“你舅舅?” “嗯,”康宁公主把蜜饯咽下去,“舅舅说你一个人在宫里住着好孤单,让我有空多陪陪你。” 晏青禾垂下眼,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皇帝连这样的话都跟一个孩子说,是真心想让人陪她,还是另有用意?她不愿深想,伸手轻轻摸了摸康宁公主的小脑袋:“公主心肠好,舅……圣上说得对。” 她又陪康宁公主玩了一会儿,教她翻了翻那本小册子,认了认上面的字。康宁公主聪明得很,教一遍便记住了,口齿清晰地念出“兔”字,得意地看着晏青禾。晏青禾夸了她一句,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天色渐渐暗下来,奶娘来催,说是该用晚膳了,再晚怕误了睡觉的时辰。康宁公主依依不舍地拉着晏青禾的袖子不肯松手:“那你明天真的要来哦!” “真的来。” “拉钩。” 晏青禾又伸出小手指,跟她勾了一下。康宁公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跟着奶娘走了,走到角门还回头冲她喊:“明天见!” 晏青禾冲她挥了挥手,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风比午后更冷了,她裹紧狐裘,带着春苔回了昭华宫。 用过晚膳,晏青禾洗漱完便上了榻。这几日她睡得浅,夜里总是醒,醒了便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今夜大约是因为跟康宁公主说了话,心里头松快了些,竟比往常睡得沉些。 可到了半夜,她又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朦胧间听见外头起了风,又听见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着窗棂。她心口闷得慌,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黑沉沉的,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顾延章的书房窗外也有像这样的树,夜里风大的时候,树枝便这样摇晃。 迎着月光,她好像看见了几道暗色的影子。 这一夜她没能再睡着,听着风声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晏青禾用过早饭,又去了那座小花园。康宁公主已经在那儿等她了,见她来了,高兴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枝腊梅。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香气清冽。她把花递给晏青禾:“这个给你!” 晏青禾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谢谢公主。” “你讲燕子回巢的故事!” 晏青禾便在亭子里坐下,给她讲了一个新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她小时候母亲讲给她的,她记了个大概,便自己编了些细节,补了开头和结尾。康宁公主听得入了迷,听到燕子衔泥来给姑娘盖房子那一段,眼睛瞪得圆圆的。 讲完了故事,康宁公主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燕子去哪儿了,姑娘有没有跟燕子一起飞走。晏青禾一一答了,耐心得很。 奶娘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康宁公主性子活泼,寻常大人哄不住她,这位顾夫人看着寡言怯懦的,倒有本事让公主安安静静坐这 么久。 正说着话,花园外头传来脚步声。晏青禾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少年从角门走了进来,身量修长,穿着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他生了一张与康宁公主有几分相似的脸,但唇角微微下压,眉眼温润,神情端正,却是一副看着不太好讲情理的样貌。 康宁公主一见他,便从石凳上跳起来,扑了过去:“哥哥!” 太子萧云昭接住她,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怎么又在这儿玩?奶娘说你午膳也不好好用,光顾着吃蜜饯。” “我才没有!”康宁公主赖在他怀里,“我在听故事呢!阿禾姐姐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萧云昭松开妹妹,朝晏青禾的方向颔首,客气又疏离:“顾夫人。” 晏青禾连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顾夫人不必多礼,”萧云昭松开妹妹,朝晏青禾走近两步,“我来看望皇妹,不知夫人也在,冒昧了。” “是臣妇打扰了殿下和公主团聚。”晏青禾低着头道。 “夫人客气了。”萧云昭转头看了一眼康宁公主,“皇妹年幼贪玩,若缠得夫人过紧,夫人不必一味纵容,只管让奶娘带她回去便是。” 康宁公主在旁边撅起嘴:“我才没有缠着阿禾姐姐!” 萧云昭没理会妹妹的抗议,余光瞟见她手里的那枝腊梅,“这花是皇妹送的?” “是。”晏青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梅,轻轻握紧了。 他表情半笑不笑的,“皇妹倒是慷慨,这枝腊梅是她前几日亲自去御花园折的,说要挑一枝开得最好的送给舅舅,今日倒先给了夫人。” 晏青禾一听这话,拿着花的手一僵,有些不知所措:“这…臣妇不知是公主预备送圣上的……” “无妨,”萧云昭摆手,“给了夫人便是夫人的,舅舅不会在意一枝花。况且……舅舅怕是更乐意看见夫人戴着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晏青禾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垂下眼把花拢在袖中,不再接话。 康宁公主在一旁扯了扯萧云昭的袖子:“哥哥,阿禾姐姐明天还来给我讲故事,你也来听好不好?” 萧云昭低头看着妹妹,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哥哥明日有事,来不了,你们玩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晏青禾,轻声道:“夫人初来宫中,若有什么不惯的,可让宫人传话给东宫。我虽不便过问后宫之事,但替夫人递句话还是使得的。” 晏青禾又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萧云昭的脚步声走远了,康宁公主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拉拉晏青禾的袖子:“阿禾姐姐,我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晏青禾被问得一怔:“……太子殿下仪容端方,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喜欢我哥哥吗?”康宁公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追问。 晏青禾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公主莫要胡说,殿下是太子,臣妇怎敢妄议。” “哦。”康宁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缠着她讲新故事了。 晏青禾陪她坐了一会儿,把翻花绳的功夫也教给她,直到午膳时分才回了昭华宫。春苔替她解下狐裘挂好,低声道:“太子殿下倒是礼数周全。” “到底是储君,言行自是不同的。”晏青禾坐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心中又有些不安。这几天每次太医来诊脉,她都提心吊胆的。 但几日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月份还浅,脉象未必能显出来,又或许太医诊出来了却没说,毕竟她一个孀居的寡妇,未亡人怀了遗腹子,这种事在宫里不好声张。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不捅到皇帝跟前去,她便暂且能安心。 可她忘了,这昭华宫里里外外都是皇帝的眼睛。 14. 勾引 当天傍晚,萧叡来昭华宫用晚膳。他来得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晏青禾还在榻上坐着绣花,听见通报慌了神,赶紧起身迎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正撞上他进来。 晏青禾没料到他会这时来,迎出去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撞在他胸口。她慌忙退开,膝盖弯下去要跪,萧叡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莽莽撞撞的。” 陈禄安脸都白了,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晏青禾被他托着胳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半边身子僵着,耳朵尖红得厉害。 萧叡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脸颊绯红,睫毛颤巍巍的,像一只雀儿,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他托着她胳膊的手多用了一分力,将她稳稳地扶正了。 “起来吧,”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都起来。” 众人应声起身,各自退到该站的位置上去。陈禄安擦了擦额角的汗,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这位顾夫人真是个祖宗,往后她但凡在昭华宫门口站着,他都得提前清道。 “臣妇失仪,请陛下恕罪。”晏青禾站稳后立刻退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恕什么罪,”萧叡松开她的胳膊,径直负手走进去,“撞一下又不疼,你才多重一点。” 晏青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偏厅。宫人们已经麻利地摆好了膳食,比昨日又多了十几道菜,碗碟摆了大半张桌子。萧叡在主位坐下,晏青禾在他下首坐了。 萧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 晏青禾道了谢,夹起排骨小口啃。排骨烧得酥烂,酸甜适口,她啃完一块,碗里又落了一块红烧肉。她抬头看了萧叡一眼,萧叡正低头喝汤,好像那两筷菜不是他夹的一样。 她默默把肉吃了。 吃到一半,萧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闲闲地开口:“今日夫人去陪康宁读书了?” 晏青禾放下筷子小声道:“回陛下,公主聪慧可爱,臣妇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萧叡没有急着说话,慢悠悠地喝着茶。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衣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可即便如此,晏青禾还是不敢放松,她总觉得皇帝每一次开口都藏着别的意思,她听不出来,便只能加倍小心。 “朕听说,”萧叡放下茶盏,“今日太子也去看了康宁?” 晏青禾咬了咬唇,斟酌着如实答道:“是,太子殿下去探望公主,正好臣妇也在。” “说了什么?” 晏青禾不敢隐瞒:“殿下问了几句公主的起居,又嘱咐臣妇不必太过纵容公主玩耍,然后说若臣妇在宫中有何不便,可传话给他。” 萧叡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他自然知道太子去了花园,也知道太子见了晏青禾。东宫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到他这里来,太子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事无巨细,他都知道。 萧叡对这个外甥说不上喜欢与否。萧云昭是他姐姐的儿子,先帝在时,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他登基后立了外甥为太子,给他改了姓氏,朝中不是没有非议,但他自有考量。萧云昭资质卓越,没有野心,立他为太子,既全了他对姐姐的情分,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权柄。 可这不代表他乐意看见萧云昭往晏青禾跟前凑。 他查过晏青禾在谢府的那些事,知道她心里头曾经装过那个姓谢的表哥。她年纪轻,见识少,心性不定,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哄了去。太子虽说品行端正,可到底是年轻男子,生得也一表人才,万一晏青禾对他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倒是热心。”他说。 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褒贬,可晏青禾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不敢接话,低着头用勺子搅碗里的汤。 萧叡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朕没有别的意思。太子年轻,做事周全些也是应当的。” 晏青禾听他这样说,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萧叡又道:“太子今年十六,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朝中几位大臣的女儿,朕瞧着都不错,只是太子自己倒是不急,朕也不好替他拿主意。” 晏青禾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许是…殿下自有主张。” “他倒是有些主张,”萧叡拿起筷子,“朕听说,他在外头颇受各家闺秀的青睐,今日这家送个香囊,明日那家递首诗,热闹得很。” 晏青禾听不出他这话里的名堂,她想了想小声道:“太子殿下仪表堂堂,又是储君,受人爱戴也是常理。” 萧叡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晏青禾瞟见他的神色,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再迟钝也听得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了。她慌忙起身,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妇与太子殿下清清白白,只是偶然遇见,说了几句寻常话,绝无半点逾矩之处!” 萧叡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起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朕又没有怪你,你慌什么。” 晏青禾不敢起来,依旧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臣妇不敢。” 萧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稍用力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晏青禾被他扶着站起来,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朕知道你是个老实的,”萧叡声音温吞得很,“可这宫里人多眼杂,你不招惹别人,别人未必不来招惹你。朕把你放在昭华宫,是为了护着你,不是为了给别人可乘之机的。” 晏青禾的耳根烧得厉害,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臣妇明白。” 萧叡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廓和脖颈,没有再说什么,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恢复了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用膳吧。” 晏青禾如蒙大赦,赶紧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之后萧叡每日都来昭华宫用晚膳。有时来得早,会坐在窗下看书,让晏青禾在一旁做针线;有时来得晚,用完膳便走了,并不多留。他待她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亲昵,却从不越界。 可晏青禾心里头那根弦却快断了。 晏青禾的肚子还是没有显怀。她每日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腰身,总觉得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心里头的焦虑却一日比一日重。她算了算日子,从顾延章离京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按理说,再过些时日,肚子就该藏不住了。 她必须想办法。 她想来想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皇帝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可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若让皇帝知道她怀了顾延章的遗腹子,皇帝会怎么处置她?会不会觉得这孩子碍事?会不会暗中下手? 她不知道。 可要怎么让皇帝以为孩子是他的呢?她与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凭空变不出一个孩子来。 除非……让事情真的发生。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每次想起来都让她脸红心跳。她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么能想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主意?可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 这个念头让晏青禾好几夜辗转难眠。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大逆不道,欺君之罪,一旦败露,她死不足惜,可孩子怎么办?她不能让这个孩子还没出世便跟着她一起死。顾延章已经死了,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 可她一个深闺妇人,从未学过如何勾引人,她甚至连主动跟丈夫说句撒娇的话都不曾有过。顾延章在的时候,都是他主动来抱她、亲她,她只需要接受便好。如今要她去主动引诱皇帝,她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晏青禾对着铜镜练习了好几日。她试着做出妩媚的表情,可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要么是苦着脸,要么是绷着脸,怎么看都不对劲。她又试着学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走路时把腰肢扭得柔一些,可走了两步便觉得自己像一只瘸了腿的鸭子,臊得自己先红了脸。 春苔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夫人,您这几日走路怎么怪怪的?是腰不舒服吗?” 晏青禾红着脸摇头:“没有,没事。” 她放弃了那些花哨的手段,决定老老实实地从最简单的做起。 夜色渐深,萧叡照例来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晏青禾破天荒地没有坐得离他远远的,而是挨着他坐下,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萧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晏青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没有放进自己碗里,颤巍巍地放进了萧叡的碗中。 “陛下……尝尝这个。” 萧叡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青菜,又抬头看了看她。晏青禾的脸已经红透了,还要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萧叡没有立刻吃那块青菜,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她:“夫人今日怎么想起给朕夹菜了?” 晏青禾的耳根烧得能煎鸡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臣妇……臣妇见陛下用膳辛苦,便……” 萧叡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只小猫今日忽然献起殷勤来,必定是有所图。他也不戳破,端起碗来,把她夹的那筷青菜吃了,慢悠悠地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不错。” 晏青禾松了一口气,又鼓起勇气,给他盛了一碗汤,双手捧到他面前:“陛下喝汤。” 萧叡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晏青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下绞了又绞。 一顿饭吃下来,晏青禾给他夹了四次菜,盛了两碗汤,添了一次饭。萧叡来者不拒,她夹什么他吃什么,她盛多少他喝多少,态度配合得很,可就是不主动开口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晏青禾急得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耐着性子等。 好不容易等到宫人撤了碗碟,端上茶来,萧叡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晏青禾咬了咬唇,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臊了个大红脸。 萧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水汪汪的,睫毛颤个不停,可怜又可爱。 “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朕留下来?” 15. 欺君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一样的意思,却比晏青禾方才那句直白得多。晏青禾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帕子皱成一团,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嗯。” 萧叡放下茶盏,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晏青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知道自己那声“嗯”之后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觉得她轻贱还是觉得她可笑。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萧叡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夫人今日是怎么了?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如今又要留朕过夜。朕记得前几日夫人见了朕还躲着走,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晏青禾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怀了孩子,想让孩子有个名分,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臣妇……臣妇只是觉得,陛下待臣妇恩重如山,臣妇无以为报,唯有……” 她说到这里,卡壳了。唯有什么?以身相许?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萧叡替她把话接了下去:“唯有以身相许?” 晏青禾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去了,耳朵尖红得滴血。 萧叡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头那点逗弄的心思渐渐淡了下去。他看得出来,她在害怕。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是被逼到了某个角落,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至于她为什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他还不知道。但他篡权夺位、结党营私,早已算不上君子,犯不得推拒这天下掉馅饼的好事,至于原因,之后有的是时间弄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晏青禾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椅子抵着后面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萧叡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半圈在怀里。这个姿势让晏青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和顾延章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抬头。”他说。 晏青禾不敢不听,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眼眶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萧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些。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唇,将她咬出的那道白痕揉开。 “别咬自己,”他叹了口气,“疼的是你。” 晏青禾的嘴唇被他触碰的一瞬间,整个人颤了一下。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和顾延章的手很像,又不太像。她的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赶紧忍住了。 萧叡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人既然开了口,朕自然不会辜负夫人的美意。不过——” “朕好歹是一国之君,夫人一句话便想留朕过夜,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晏青禾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茫然。她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明明他对自己是有意的,这几日天天来昭华宫用膳,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温度,怎么到了这一步,反倒拿乔起来了? 萧叡看着她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头越发觉得有趣:“夫人想让朕留下来,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晏青禾仰着头看他,嘴唇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诚意?什么诚意?她一个寡妇,身无长物,连这条命都是皇帝给的,她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萧叡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犯了迷糊的小猫:“不急,夫人慢慢想。想好了,再派人来告诉朕。”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晏青禾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追了两步:“陛下!” 萧叡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晏青禾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她知道不能让皇帝就这么走了,他走了,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陛下…莫要欺负臣妇了……”她上前两步,牵住了他的衣角。 萧叡看着她那副羞赧的模样,心中暗喜,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晏青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赶紧松开手,可已经来不及了,萧叡已经抱着她大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帐幔低垂。萧叡将她放在床沿上,自己却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她面前。 “朕再问你一次,”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你确定?” 晏青禾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身侧的锦被,指尖陷进柔软的缎面里。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掌控着她生死荣辱的男人。他的面容隐在昏黄的灯光里,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点了点头。 萧叡没有再说话。他伸手,解了她领口的盘扣。动作不快不慢,一颗一颗。晏青禾僵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睫毛在不停地颤抖。 外衫褪下,落在脚边。中衣的系带也被解开了,衣襟松散开来,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小衣和一片细腻的肌肤。晏青禾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叡停住了,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怕?”他问。 晏青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叡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继续,就那样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等她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晏青禾才慢慢松开了手指。 萧叡继续手上的动作,比方才更轻柔了几分。他将她的中衣褪下,搭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直起身,解了自己的外袍。 晏青禾不敢看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床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上。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躺下。”他说。 晏青禾顺从地躺了下去,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气。她躺得直挺挺的,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萧叡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就寝,还是准备赴死?” 晏青禾无措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的。 萧叡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她的下颌线上,轻轻一抬,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他。 “别怕,”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朕不会伤你。” 他说完,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晏青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落在她的唇上。她没有闭眼,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和浓密的睫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做什么? 她这是在欺君。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叡察觉到她的僵硬和生涩,便放慢了节奏,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牙关。晏青禾被动地承受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嘴唇。 萧叡感受到了她那细微的回应,眼尾弯了弯。 他直起身,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是腰带,中衣,一件一件落下来,露出精壮的肩背和胸膛。烛火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上有几道旧伤疤,不算狰狞。 晏青禾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去,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萧叡走回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她衣襟上的纽子。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一颗,两颗,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晏青禾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手指紧攥着被褥。 萧叡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若是不愿,现在说还来得及。” 晏青禾咬着下唇,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当然不愿,但她想要这个孩子。 她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后面的过程,晏青禾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烛火晃了一下,帐钩响了一声,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陌生触感和气息。萧叡的动作算得上温柔,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和克制,可对她来说依然是陌生的。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洇湿了枕头。 萧叡察觉到她在哭,便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拨开她咬紧的牙关:“别咬,疼就出声。” 晏青禾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闭上,把脸扭到一边去。 萧叡没有再说话,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烛火静静地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萧叡翻身躺到一旁,气息尚未完全平稳。他伸手将晏青禾揽进怀里,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缩在他怀中。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泪痕未干,嘴唇微微肿起,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他低声道,“朕又没欺负你。” 晏青禾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 萧叡也不逼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隔着薄薄的中衣,一下一下地拍在她背上。 晏青禾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那阵剧烈的颤抖平息了下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叡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蹲在栏杆边上吃桂花糕的小女孩。他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若是能养在身边就好了。 如今她终于在他怀里了,虽然方式与他当初设想的不同,但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至于她为什么忽然主动留他,他心里头清楚得很。一只胆小怯懦的小猫,忽然鼓起勇气来撩拨老虎,必定是有所图。他不急着问,反正她人在他宫里,跑不掉。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她开口。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清早,晏青禾是在萧叡怀里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裸露的胸膛,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纹理分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猛地往后缩了缩,却发现自己正被一条手臂牢牢地箍着,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叡那双含笑的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听起来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晏青禾的脸红透了,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陛、陛下……该早朝了……” “嗯,”萧叡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还早,再躺一会儿。” 晏青禾被他搂在怀里,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闭着眼睛装睡。可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隔着胸腔传出来,萧叡不可能听不见。 萧叡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共振起来。 “昨晚胆子不是挺大的么,”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怎么天一亮就怂了?” 晏青禾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臣妇……臣妇没有……” “没有?”萧叡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那昨晚是谁留朕的?” 晏青禾羞得说不出话来,把枕头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萧叡见她实在羞得厉害,便不再逗她,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坐起身来。他赤着上身,随手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了床。 晏青禾从枕头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见他宽阔的背部和紧实的腰线,又赶紧闭上,心跳得更快了。 萧叡走到衣架旁,自己取了中衣穿上,动作利落。外头候着的宫人听见动静,端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低着头不敢乱看。 晏青禾缩在被子里,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水声,心里头乱糟糟的。昨夜的事像一场梦,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可身体的酸软和疼痛提醒着她,那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她真的做了。 她把自己献给了皇帝,用这种方式来保全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何方,她只知道,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叡穿戴整齐,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朕去上朝了,你好好休息。午膳朕不过来,晚膳再来陪你。” 晏青禾缩在被子里,轻轻点了点头。 萧叡心里高兴,告别了自己的小妻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晏青禾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望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之后的半个月,萧叡隔三差五便来昭华宫过夜。 他来的日子没有固定的规律,有时连续两三日都来,有时隔一两日才来一趟。晏青禾摸不透他的行程,也不敢问,只能被动地等着。他来,她便伺候着;他不来,她便松一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敢表现得太过热情,怕他起疑心;也不敢太过冷淡,怕他失了兴趣。 萧叡待她倒是温和,从未对她说过重话,也从未在床笫之间强迫过她做任何她不愿的事。他甚至会在事后替她揉腰,会在她半夜惊醒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会在清晨离开前替她掖好被角。 这些细碎的温柔,让晏青禾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是皇帝,她是臣妻,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她不过是他豢养在昭华宫里的一只雀儿,他高兴了便来逗一逗,不高兴了便丢在一边。她所有的荣辱生死,都系在他一念之间。 她不敢忘记这一点。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愈发冷了。这一日傍晚,萧叡又来了昭华宫。用过晚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批折子,而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晏青禾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帕角绣了一枝斜斜的梅花。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萧叡翻了几页书,忽然开口:“今日太医来请脉了?” 晏青禾的手一顿,针尖扎了一下指尖,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萧叡放下书,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指尖上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他皱了皱眉,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裹了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陛下,”晏青禾想抽回手,“就是扎了一下。” 萧叡没有松手,握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那方绣了半朵梅花的帕子:“绣得不错。” 晏青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道:“臣妇手艺粗陋,陛下见笑了。” “朕说不错就是不错,”萧叡把帕子还给她,“方才问你话呢,太医今日来请脉了?” 晏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整理那方帕子:“来过了。” “怎么说?” “说……说臣妇身子无恙,只是有些气血不足,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萧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晏青禾暗暗松了一口气,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她不敢让太医诊出她有孕的事,每次太医来请脉,她都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被诊出来。好在太医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开的也都是些温补的方子,与安胎无关。 可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一两个月,肚子显了怀,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让萧叡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让她羞耻,却又别无选择。 又过了几日,晏青禾算着日子,觉得差不多该“有动静”了。她提前让春苔去太医院取了些补药,又故意在萧叡面前做出疲惫嗜睡的模样,吃饭时也挑三拣四,动不动便犯恶心。 萧叡果然注意到了。 “这几日怎么总是没精神?”晚膳时,他看着晏青禾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碗,皱了皱眉,“饭菜不合胃口?” 晏青禾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嘴边,闻到那股油腥味,胃里一阵翻涌,她赶紧放下筷子,拿帕子掩住嘴,干呕了两下。 萧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传太医。” “不必了陛下,”晏青禾赶紧摆手,“臣妇没事,就是……就是有些反胃,大约是着了凉,过两日便好了。” 萧叡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青的嘴唇,还是让陈禄安去传了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依旧是那位须发花白的赵太医。他给晏青禾请了脉,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晏青禾,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萧叡,欲言又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 萧叡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有话直说。” 赵太医跪了下来,叩首道:“回陛下,夫人这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子。” 晏青禾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心跳得又快又急,不敢抬头看萧叡的表情。 萧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晏青禾低垂的脑袋,心里头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算了算日子,从他第一次在昭华宫过夜到现在,大约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时间上倒是吻合。 可他也记得,晏青禾嫁进将军府,是七月中的事。顾延章九月离京,她在将军府住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顾延章绝不可能不碰她。太医说有喜了,但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没有人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他看着晏青禾那张苍白而紧张的脸,心里软了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她的眼眶里蓄着泪,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惊怕得要命。 萧叡的心便全软了。 左右是她的孩子,中宫之位空悬,孩子生下来验一验,是顾延章的种就养在宫里,到了年纪挑个封号出宫建府也就罢了。 若是他的…… 晏青禾是罪臣之女,又是将军遗孀,按理说不能立为皇后。但他起兵造反,诛杀先帝夺位,如何不能算是罪臣。 如此看来,他们是天生一对夫妻。 皇帝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再来哄她。他伸手替晏青禾擦了擦泪,把人揽在怀里:“哭什么,有喜是好事。好了,别哭了,动了胎气不好。” 他转头对赵太医道:“开几副安胎的药,仔细照料夫人的身子。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赵太医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保夫人和小主子平安。” 萧叡又吩咐宫人,赏了昭华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又命内务府送了一批上等的补品和衣料过来。整个昭华宫喜气洋洋,宫人们脸上都带着笑,仿佛过年一般。 晏青禾坐在窗下的榻上,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她骗了皇帝。 她用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换来了他的信任和恩宠。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是一个欺君罔上的骗子。 可她别无选择。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那是顾延章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晏青禾的肚子渐渐显了怀。 到了十二月,天寒地冻,昭华宫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晏青禾过了孕吐最厉害的阶段,胃口好了些,人也圆润了几分。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眼睛也有了光彩,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入宫时精神了许多。 萧叡来看她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来用晚膳,有时候只是坐一坐,喝杯茶便走。他会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得很细,比太医问得还细。晏青禾答了之后,他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有时候他会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虽然月份还小,什么都听不见,可他听得很认真。晏青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萧叡是真的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愧疚又害怕。愧疚的是她欺骗了他,害怕的是万一有一天真相大白,她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