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卿》 1. 第1章 五月十五,京城香火最盛的寺院。 林木葱葱,初阳洒下点点日光,照射在几辆由远及近的马车。 数十名家仆、护卫紧随马车四周,偶有几名模样年幼的四处张望。其中就有孔小四,他是年纪最小的护卫,难得一次出府,自要看个尽兴。, 林间偶有几声山雀鸣叫传来,孔小四眼珠一睁,随即瞟向林间,一抹黑影从眼前掠过,惹着他不由揉揉眼睛。 方才那是什么? 还未瞧得仔细,一截纤细的手腕便倏然出现于眼前,手上放着锦帕。 这这这? 双目旋即睁大。 呆愣的模样勾起马车内响起几声低笑。 “你这小子,怎还愣着呢?要不是小姐说怕你揉坏眼睛,我才不会递给你呢?”春莺一脸娇俏的瞧了一眼端坐在马车内的女子,随即看向孔小四,佯怒道:“手还不拿来!” 孔小四哪见过这架势,随即双手捧上,白色锦帕飘落,伴随淡淡幽香,直至柔滑的丝质触感落入手中,他才缓过神来。 正欲抬首向马车内小姐道谢,却与春莺四目撞个正着,黑黝黝的脸上蓦地升起一股热气,逗得春莺脸上笑意更显。 转身对着车内女子低声笑道:“小姐,这半大小子还羞了呢!” 端坐于马车内的女子眉间微蹙,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看向春莺,视线随之落向马车外。 孔小四心跳骤停,随即猛烈跳动,眼睛睁得溜圆,只瞧这车内的小姐嘴唇一张一合,车帘随即被拉上。 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直至哥哥孔二碰了他的肩,才瞬时将手中锦帕紧紧抓住,藏于怀间。 “二哥,刚是?” 一手拍在孔小四头上,惹得他一愣一愣。 “咋的?这京城顶顶有名的谢家大小姐,你不认识?咱们今天的目的就是护送这谢府老老少少去佛寺礼佛。你小子眼睛给咱放亮了,可千万别砸了孔家招牌!” 孔小四不住点头,原来她就是被整个京城誉有“菩萨心”的谢家大小姐!果真人美心善,犹如仙人。 孩子气般的脸扬起笑意,快步紧随刚才马车。 马车幽幽转转,直至山腰一处拐角处。立于车首的孔蒙右手一挥,所有人立即戒备起来,手握腰侧利器。 细细簌簌声响越来越大。 几辆马车紧缩一起,被护卫包裹在内。 声音自林间响起:“兄弟们,男人一个不留,女人嘛,谁抢到就是谁的,哈哈哈!” “保护夫人小姐!” 不消片刻,兵器碰撞,惨叫四溢,分不清到底是山匪还是护卫,亦或是哪院女眷。 原先还一脸娇俏的春莺,此时脸色煞白,冰凉的指尖一把握住谢如锦双手,“小姐,怎么办?是山匪!” 冰凉的指尖被轻轻抹下,修长的手指抚摸在春莺细嫩的肌肤,谢如锦脸色如常:“莫慌!兄长今日因公务耽误礼佛行程,他定会赶来。” 车外的惨叫时不时响起,勾着春莺心脏一跳一跳,害怕根本未缓解,“可是……可是……” 谢如锦抬眸瞧了眼马车外,旋即眼眸一敛,白如葱根的食指陡然压在春莺唇上,“嘘!小声点,莫要把人招过来。” 眼前小丫头眼角挂着泪珠,悬而未落,被温热的拇指轻轻擦拭。 “小姐。” “小声点,你待在车内,趁现在混乱,我去找兄长,兄长定在来佛寺的路上。” 说罢,谢如锦起身欲掀开车帘,却被身后春莺一把拉住,“不可……不可……小姐这般做实在是太危险!” “我若不去,你能去?”温柔的眼神此刻犹如利剑刺向春莺,她胆子向来最为胆小,若要让她去,那万万不可的。 抓住手腕的力气卸了几分,不再那般用力。 谢如锦眼眸一转,语气淡然道:“莫要担心,生死有命,一切自有定数。” 春莺眉头紧皱,手却迟迟不敢松开。 “春莺……听话,松手。” 温柔淡然的语气,让春莺眼角的泪水不住滑落,力气又加重几分,“若小姐执意要去,请小姐换上奴婢的衣衫,现匪徒正被孔护卫他们缠住,定不会去追个小丫头。” 四目相对,两人很快衣衫互换。 换上丫鬟衣衫的谢如锦趁着场面混乱,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想用锦帕捂住口鼻,扑鼻而来的却是另外一种低劣的香粉味,眉毛微蹙。 一声惨叫至远处响起,谢如锦知于她而言,时间所剩无几。她得趁此刻山匪被旁人绊住,及时逃出去。 留在原地,不过是笼中鸟,任人宰割。 一想到先前那群山匪淫邪的笑声,心中一股恶心翻涌,强压下去,手指用力攥紧。 面容上维持着从容,对着身后春莺一个安慰笑容,转身离去。 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的谢如锦,灵动的双眸快速四处张望,思考逃离路线。倏忽,眼眸对着前方被树木杂草掩盖的山路小径一定,就是这了!树木茂盛,杂草丛生,此刻正是掩盖她身影的最佳时机。 说时迟,那时快。 谢如锦几步小跑过去,将整个身子率先藏入杂草堆,任由这些没有修剪的枝条触碰她的脸颊,杂草的臭味混杂着血腥味,让她难以忍受。在谢家,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该死的山匪,若有机会,她定要让兄长将他们剥皮削肉。 眉眼之间,尽是不加掩盖的厌恶。 蓦地,眼前闪入一抹墨蓝色身影,正朝着她先前的马车处走来,马车只有春莺,希望这小丫头能替她多牵制一段时间。但春莺向来胆小,若是这山匪拿刀威胁施暴,难保她不会说出她不是真正的谢家大小姐,把她行踪暴露可怎么办? 一想起春莺的性子,谢如锦心中原先预想藏于暗处的想法瞬间推翻。不可,此地不宜久留,她得先走。 抬眼望向这条若隐若现的小道,心中几番思量:她堂堂谢家大小姐,若是此时被山匪抓住,骤时兄长赶来将她救回,名声也已受损,嫁不了作为襄王世子的表哥。此行逃脱,到还能博个好名声,让京中名人贵流无不对她称叹。 思虑到此,谢如锦心中已有答案。 旋即 转身,朝山里跑去。 逃跑时心跳加速,无暇顾及其他,谢如锦耳畔只剩下呼呼风声,而忽视掉那抹身影正朝着她原先藏身的杂草堆缓步走去。 男人看着这块被压平的小草堆,鼻尖微动,像是嗅到什么?手指在草堆上摩挲几下,随即放在鼻尖前轻嗅,似乎闻到了什么,眼眸微眯。 女子的香味,味道很淡,是京中女子间喜爱的香粉。 抬首看向右侧,隐隐约约的山路,又看向那架华丽的马车,嘴角勾勒起一抹轻笑,真是聪明的人。 “谢家大少来了,兄弟们赶紧撤退。”一凶神恶煞大汉对着人群中的山匪们大声嚷道,周围山匪接到指令,随即将能拿的拿上,能带的带上,隐没于山林里。 山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余地上摊摊血迹在向幸存的人们说着什么。 谢如锦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山路上跑了有多久,久到额前全是细密的汗水。但是她也不敢在此处久待,这群杀人如麻的山匪,若是落到他们手上,她这一辈子怕是毁了。 思及到此,眼神越发坚定,即使绣鞋已被来路的石头磨破,手肘也被路上的树枝划破,也不敢停下休息,她只需绕过这个山头,就能走上官道,到时,自会有谢府的人前来接她。 耳尖轻颤,眉头紧皱。 不远处传来兵器声响,有人来了! 谢如锦心头一颤,不敢猜测是不是山匪追了过来。毕竟先前她逃跑之时,正有一人朝马车走来,她不敢赌。 眼眸迅速朝四处张望,寻求藏身之所,现在于她一个女子而言,并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她需要的就是将自己尽可能的藏起来,不惊动任何人。 树林之间,正有一间农家院子。 院子十分荒凉,杂草丛生,院内摆设也是东倒西歪的,就连屋顶都有好几处破洞,被人废弃许久。 推开房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屋角悬挂着的蜘蛛网,不少落在谢如锦头上。 饶是此刻正在躲避山匪的谢如锦,对于这废弃农家院子依旧十分嫌弃,奈何现在没有更好的藏身之地。 在院中房间几番翻找,找到一件女式的粗布麻衣,将其迅速换上,并将身上衣物快速藏起。并就着地上的现成的泥,强忍内心的厌恶,谢如锦将自己涂的灰头土脸,任谁都瞧不出这是名满京城的谢家菩萨心的大小姐。 内心不安才堪堪缓解一点,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放下。 “吱呀。” 门开了。 吓得谢如锦心头一颤,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慢慢回头看去。墨蓝色衣料率先进入视线,顺着衣料视线上移,是一张略显青涩的脸,年纪似乎不大,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少年朝前走了几步,谢如锦便朝后退了几步,眼神警惕的看着他。 少年虽面容青涩,但和这群匪徒待在一起,能算什么好人?谢如锦心中暗自思忖。 屋外嘈杂声响起。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谢如锦听清了,是那群山匪的声音! 心瞬间沉入谷底,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2. 第2章 即使声音越来越近,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就这样静静地盯着她,仿佛在瞧一只被捉住的小兔子在笼中挣扎。 他的眼神,谢如锦很不舒服,但是此刻却让她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一句,让眼前这少年做出过激行为。 沉默片刻,双方都没进一步行为,少年就这样静静的盯着她,盯着她的脸。 似乎是她多虑了,少年除了最初几步靠近之外,并未再有其他举动,可他的眼神,依旧让她浑身不舒服。 或许……或许…… 他和那群山匪是不一样的?谢如锦心中暗自思忖,不然为何他这么久没有其他举动? 她不得不劝说自己,眼前的少年,应该是她目前脱身的最后办法。 试着朝他靠近了一步。 少年眼皮微动。 再试着靠近一点。 眉毛轻挑。 谢如锦身体如没有骨头似的,十分柔软的靠在少年身侧,一身粗布麻衣,依旧难掩身姿婀娜。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少年衣角,抬眸看向他,整个身子微微发抖。 “求你带我走。”眼尾微红,楚楚可怜。 少年青涩的面容没有变化,可两侧的耳垂却烧的通红,泄露了他心跳如鼓。 谢如锦眼眸中闪过一抹得意,更是温柔似水:“郎君,你带我走,好不好?出了这山,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孟卿抬首看向别处,不敢低眸看这身姿婀娜的女子。他与这群山匪不一样,前段日子意外救下山匪老大,便留在山寨,本以为他们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却不料是杀人如麻的山匪。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他们出寨,为的便是尽量救下一些无辜的人。起初山脚看见谢府马车时,他想着尽可能救下一些女眷。 却不料一路被这聪明的女子吸引到这,他喜欢聪明的女子。可惜她不会遮掩痕迹,让他很快追了上来。也不细心,眼尾处那块白皙的肌肤,向他张示着主人原有的颜色。 “我……”孟卿的话还未说出,就被外面人声打断。 “孟老弟,你在里面干什么?兄弟们可都等着你一起回山寨。” 来人正是山寨里的二当家楚虎。 门被楚虎猛地推开,剧烈的推门声,吓得谢如锦一下扑入孟卿的怀里。 孟卿低眸看向怀中的人神情愈发楚楚可怜,不由伸手将人牢牢抱入怀中,不让楚虎等人瞧清怀中人。 淡淡的梅香飘入鼻内,和先前在草堆处闻着不一样,他更喜这股若有似无的梅香。 “哟,咱们孟老弟原来是美人在怀呀!难怪不等兄弟们。”楚虎对着孟卿一阵揶揄,惹着一众山匪在那调笑。 少年眉头紧皱,谢如锦瞧见了他眸子中的厌恶,他不喜这群人。心中缠住眼前少年的想法越发强烈,身体凑着更近,紧紧攥住他的衣衫。此时此刻,跟着他是她最好的求生之路。 楚虎等一众山匪,见面前两人没有反应,心中一股被忽视的怒火油然而生,想他山寨堂堂二当家,何曾受过这屈辱,自从这小子来了,三番五次给自己脸色。向前几步,粗糙的大手用力压在孟卿肩上,“孟老弟,这般独享,可不太好吧?” 谢如锦将头埋的更紧,少年身上没有想象中的汗臭,是干净的,耳畔传来节奏稳定的心跳,竟让她产生心安的感觉。 倏忽之间,她还未来得及反应。 衣领被人一拎,向前一推。 刺眼的光线落入眸中,刺得谢如锦下意识侧首躲避,却被大掌强有力地捏住下颚,让她躲闪不开,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一众山匪面前。 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直往上冒,谢如锦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委屈屈辱,她知道落入山匪手中等待的是什么,但让她此刻更恨的是身后的少年默不作声,他将自己推到这群人面前。 强忍内心害怕,双手紧攥成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谢如锦不惧怕任何人威胁,只要能活下去,她自有办法让这群人付出代价,一双美眸与这群杀人如麻的山匪对视。 身后紧贴着少年胸膛,左手环抱在她腰间,右手牢牢禁锢着她的下颚,头顶传来爽朗的嬉笑声,“这样的货色,算得上是美人吗?二当家。” 楚虎一行人也未有料到孟卿就这样直截了当的将人拉于他们面前。 数双淫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 “啧。”的一声从楚虎嘴中发出,对着谢如锦开始品头论足,“村妇果真是村妇,这脸比起谢府家的丫鬟都不如,比我们这群山匪都脏,也不知向来喜好整洁的孟老弟怎么受得了哦。” 最后一声,拉得极长,带着某种试探。 “二当家这就有所不知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孟卿松开禁锢下颚的右手,对着一脸无知的楚虎一行人连连摆手,表情甚是轻蔑。 “孟老弟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咱们这些大老粗不识货?”楚虎强忍怒火,咬牙切齿道。 “非也,非也。二当家你瞧。” 一双大手在身上缓慢游走。 谢如锦只觉羞愤扑面而来,心中怒火上涌,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身子不断试图挣扎躲开,却都躲不开大手在身上游走,反而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眼角微红,看着山匪眼神越发淫邪。 楚虎试图上前伸手一摸,却被孟卿一手拍开。 “如何?”孟卿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在普通不过的货品,声音里满是对自己挑对货品的得意。 粗糙的舌头一舔,顶着腮边,楚虎眼里尽是淫邪,“不错不错,还是孟老弟识货,否则咱哥几个可错过了这好货。” “那就走吧。出来这一趟,寨子里的兄弟们可都等着论功行赏呢!”孟卿对着楚虎抬了抬下颚说道。 面对孟卿的不屑,楚虎只得扯着假笑陪衬着,谁让他是自家大哥的救命恩人,朝着身后的山匪摆摆手,所有人打道回府。 回山寨的路上。 孟卿有意放慢脚步,与谢如锦走在队伍后方。 她能感受到前方若有似无的眼神恶心的黏在自己身上,虽然她很想挣脱身旁少年的禁锢,可依旧被人牢牢禁锢在身旁,右手攀附在她的腰腹间,掌心的热意透过衣衫紧紧贴在她腰腹处。 按捺心中的怒火与无奈,谢如锦脑中不断思索,现下情况可供她逃跑的方法。 灵动的眸子在眼眶中不停转动,脑袋也轻微晃动,四处张望,她在努力记住路线。 腰腹猛地被人一提。 谢如锦被这一举动吓得连忙看向孟卿,灵动的眸子瞬间睁大,闪过一丝惶恐。 满眼干嘛的意思。 孟卿挑眉一笑,凑近耳畔,对着白嫩的耳垂轻吹一口热气。 热气灼耳,浑身一颤,谢如锦敢怒不敢言,用力咬着牙齿克制自己不许害怕。 “再乱瞧,小心挖了你的眼睛。”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仿佛这样的事在平常不过了。 越过孟卿身子,瞥见前方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谢如锦立马垂首敛眸,不敢乱瞧,小心翼翼紧贴在孟卿身旁。 余光上瞟,少年青涩的面容,散发出的温润气质,很难想象是与这群山匪是一路人,或许他可以成为自己的突破口。 经过一段山路,谢如锦这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早已记不清来时之路,心中忧虑加深,无限希望自家兄长赶紧将她寻了回去。 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眸时不时看向身旁的孟卿,头脑清醒后的谢如锦慢慢回想方才,若是没记错,方才农舍内,她向他投怀送抱之时,有看见他一抹羞涩。后来这群山匪一来,他才判若两人。 眼眸一转,心中已有计策。 瞧着和前方大部队脱离了些许距离,谢如锦借着山路崎岖,身子若有似无的贴在少年身侧。 清幽的香味若有似无的飘入鼻间,惹着孟卿低眸看向身旁女子。 满脸疲惫,除了眼神有害怕闪躲,并未有其他异常。 孟卿的表现正中谢如锦下怀,和她猜想的没错:手上动作除了方才在楚虎面前有冒犯之举,再未有其他动作,目前手掌也只紧贴在她腰腹间,未有失礼。方才的贴近,也能感受少年隐隐推开的力道。 他越推开她,她越要靠得更近。 一行人走进山寨,随着寨门一关,谢如锦心一颤,她知道如今要想活下去,她只能依靠身旁这个姓孟的少年。 寨子两侧,皆是囚笼,里面关着有猛兽,有男人,有女人…… 所有人皆眼神麻木,毫无生气,低头靠在木栏,只等死亡到来。 路过一旁高台,高台下尽是深红色泥土,踩上一脚,软塌塌的,粘稠稠的,鞋子边沿染上赤色,更有液体慢慢从脚印凹陷出渗出。高台细缝里偶有几滴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谢如锦心上。 谢如锦捂住口鼻,强压心中恶心,整个人紧贴在孟卿怀里,一副吓坏的模样。 虽然瞧不清高台上的摆设,但是她心里已有答案。 这间山寨,比她想得更加可怕,要想活着,她必须要牢牢抓住他,哪怕付出任何,她都再所不惜。 很快一行人行至大堂,楚虎对着孟卿喊道:“孟老弟,不会这个时候还要带个女人进去吧?寨子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眼睛扫向周围兄弟,一脸□□道:“现在可不是带女人进大堂的时候,晚上有的是时间。” 孟卿眉眼间掠过微不可察的不满,将谢如锦推向楚虎,嘴角挂着笑意:“这人就交由二当家。” 听到这话,谢如锦瞳孔睁大,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将自己推出去的人。 娇躯在怀,楚虎自是忍不住想要上下其手,先前在农舍,他便已看上这勾魂的身子。 大手正要摸上他馋了许久的饱满,过过手瘾,却听见孟卿不苟言笑的声音:“我遵守寨子里的规矩,二当家也请遵守,莫要让寨子里的一帮兄弟看了笑话,说咱二当家管不住自己身下的二两肉,有失威严。” “你!”楚虎咬牙切齿,怒火眼见迸发,被他自己又强压下去,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假笑,“没听见孟兄弟的话嘛,还不赶紧把人带下去,谁都不准坏了寨子里的规矩,孟老弟,你说是吧?” 孟卿神色淡然,转身继续朝大堂走去。 徒留楚虎等人站在原地。 谢如锦清晰的瞧见楚虎的恨意,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惹起这群人的注意。 楚虎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不过救了大哥一命,我看你能风光多久?”眼里尽是恶毒。 随即看向谢如锦妖娆的身姿,“小美人儿,你等着,哥哥我晚上就来找你。” 3. 第3章 夜晚,山寨灯火通明。 谢如锦被人关在一间小屋内,屋内摆设简陋,除了她,还有一些女子,看样子,都是被这群山匪掳掠而来。 潦草的头发遮住她的面容,透过发丝,眼眸瞬时睁大,瞳仁中满含惊讶。 他们几人也在这? 二房的三姑娘,四房的丫鬟兰儿,五房的杜姨娘。 三人紧紧环抱在一起,和周围人明显不同的锦衣华服,头顶上的珠钗早已被人夺去,头发凌乱。三姑娘和杜姨娘早已没了在谢府时的颐指气使,但三人出众的气质在一众女子里仍然格外显眼。 谢如锦努力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借由潦草的头发遮盖自己,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她不愿被这三人认出,若是让这三人知道她的存在,她敢相信这三人绝对要将自己推出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门陡然被人一把推开,屋内女子们被吓得浑身一抖,所有人紧紧挨在一起,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来人抓了出去。 该来的总会来,谢如锦只敢用着余光看着拿火把的守门人将路让开,来人不是楚虎,但是谢如锦也认出了此人,是楚虎的手下,上午与楚虎一同在农舍。 只见这人,身形高大,动作十分粗鲁,对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伸出手指着:“你……你……你……出来。” 顿时,屋内哭声阵阵,谢府那三人毫无疑问被点了出去,再加上另外勉强点出的两人,总共被点出五人。唯有谢如锦依旧缩在角落里,躲在其他人身后,故作哭泣模样。 五人很快被推搡着带走,大汉一脚正要跨出门槛,却猛地一回头,眼神极为下流的盯着屋内,对着谢如锦指着:“你,你也出来。” “牛二,这么脏也要呀?小心倒了几个当家的胃口。把你罚来和我一同守门。”守门人对牛二的眼光嘲笑道。 一巴掌啪的抽在守门人脸上,力道大的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名叫牛二的人丝毫不惯着守门人,“去你大爷的,敢这么说你牛大爷。”说罢,牛二似乎回想起上午,满脸□□道:“呸,你这个不识货的土鳖,给你好货都吃不来,你不知道上午我看见这小妞在孟卿那小子手里……” 牛二边说边用粗糙肥腻的大手在那比划身材,仿佛此刻谢如锦就在他手里任他揉捏一般。 一听这话,守门人两眼放光,脸上的红印似乎都成了他幻想的热气,盯着谢如锦的眼神也格外不一样,“真这么好呀,牛二哥。” 牛二懒得同他废话,“等当家们尝了鲜,赏给我,我尝了,就……嘿嘿……” “咱牛二哥就是大气,要不怎么能跟在二当家后面。”守门一改态度,对着牛二就是一阵马屁拍着,生怕自己吃不到一块肉。 谢如锦自是将两人下流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嘴唇抿紧,努力克制自己想要上前扇人耳光的冲动,但此刻不是逞强的时机,她要找到孟卿,只有孟卿才能在这群豺狼之中保护她,如果一定要付出一定代价,她愿意赌在孟卿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被带至大堂。 还未走上台阶,便能听见里面喧闹声四起,热闹非凡。若不说这是山匪聚集成堆的土匪窝,外人只当以为是哪里举办的热闹夜市。 牛二兴冲冲的带着选出的几名女子来到大堂之中,对着坐于上方的刀疤男人拱了拱手,语气谄媚道:“大当家,这批货你看看。” 刀疤男人将手中酒碗一口饮尽,置于身旁,鹰隼般的眼神在堂前排成一排的女子间来回穿梭,上下打量。 从左至右,一人姿色不错,气质尚佳,好货!一人姿色尚可,气质一般,普货。一人身形丰满,是个会伺候人的货,可惜年龄偏大。另两人只能算作打打牙祭,至于谢如锦只能算作滥竽充数。 短短一会儿功夫,刀疤男人已将堂前的五人以货品形式排论等级,丝毫不见五人惶恐害怕神情。 借由男人打量的功夫,谢如锦低垂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余光四处寻找孟卿,可……可视线之中,毫无他的身影。他救过山匪老大,按理应当在这大堂之中,他不在此处又能去哪? 谢如锦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孟卿不在大堂之中,心猛地悬了起来,额头不断有汗水渗出,又不敢伸手抹去,怕人发现自己脸上涂的是泥土。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娇生惯养的小姐罢了,何曾遇过这样局面,能保持镇静都已是不错。 坐在台下的楚虎与牛二眼神对视,又看向谢如锦,俩人脸上尽是得意之色,早已将谢如锦看作是囊中之物。 “大哥,如何?还不赶紧给兄弟们分配,咱们兄弟可等不及了。”楚虎在下面大声嚷道。 应和声此起彼伏,尽是男人的淫言浪语,听得堂前几人缩做一团,小声抽泣着。 谢如锦双双牢牢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压制内心的害怕。她是谢家大小姐,自幼教导的自尊不容许她在这群山匪面前掉下眼泪。 这群肮脏恶心的男人,不配她的眼泪。 “嘘。”刀疤男人楚龙声音一出,全场噤声。 在场所有山匪都等着楚龙分配,即使吃不上肉,总归能喝上一口肉汤解解馋。眼神如恶狼般盯着在场唯有的几个女性。 楚龙指着谢府二房三姑娘说:“这个好货给我洗干净送房里,今晚本当家要做新郎。” 瞧着这个年纪能做自己父亲的山寨大当家,谢府三姑娘吓得哭声更大,哭喊道:“好汉,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是谢府的小姐,只要你放我回去,谢府定会送上你满意的金银珠宝。” “谢府小姐?”楚龙撑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三姑娘用力点着头,抓住一切可能性的机会“对,我是谢府小姐,只要你放我,你要什么谢府都答应。” “可是……本当家……”话音一顿,三姑娘美眸满含期望的盯着,丝毫不敢有其他动作,却在下一秒,听见“什么都不 想要,现在本当家只想做名满京城的谢家女婿,也不知道本当家的岳父是谢府哪位呢?” 话音一落,周围响起男人恶劣般的笑声。 声音如此刺耳,谢如锦从未觉得男人如此恶心,给人希望,又让人破灭。 三姑娘很快哭哭啼啼被人强拖下去,哭声撕心裂肺,谢如锦不敢久盯,也不敢久听,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好歹是一个府里长大的姐妹,这般结局,是她也不忍看的。如今,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有了三姑娘前车之鉴,兰儿、杜姨娘,另两名女子都神情麻木的等着楚龙对他们的命运安排,很快几人依次被拖了下去。整个堂上,只留谢如锦一人在此。 谢如锦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几人当中,姿色最普通一般的。先前几人都被楚龙安排给寨子里有点地位的山匪,唯独她,还留在原地。 周围淫邪的眼神越发强烈,恨不得要将她衣衫剥去,她是群狼眼中的一块肉,她会被这群恶狼撕咬的体无完肤,不剩一块骨头。 浑身快要抑制不住颤抖,双手紧紧握着,却依旧有冷汗冒出,谢如锦此刻大脑嗡嗡作响。 她想:要不她主动向楚龙承认她是谢家大小姐吧,这样就算被发现真实容颜,她至少在山寨里会得到楚龙的庇护。与其一群狼,不如一头狼。 眼神木木的看向这个年纪大到足够做她父亲的男人又迅速低垂下去,内心的恶心抑制不住翻涌,她接受不了自己为了活命要被这样的山匪糟蹋。 自幼被教导的名门高傲,此刻她却不得不为了活命低下头。她可是谢家大小姐,无论容貌还是品行她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从小她就被教导是要嫁给襄王世子表哥的。 “这个村妇嘛。” 听,楚龙要对她进行宣判了。谢如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对他说出自己是谢家大小姐的身份,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总归是她难以接受的,要不,她一头撞死在大堂上吧,死了一了百了。 眼眸盯着大堂上唯一的柱子,谢如锦思考着自己要怎样跑过去,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将自己一头撞过去。 蓦地,脑海中一抹幼年回忆闪过。 眼神逐渐清醒,不,她不要这样窝囊的死去。失去清白又如何,她谢如锦在谢府要做大小姐,在这山寨自是也能做得了山寨夫人的,为了活下去,这有何不可。只要逃出这山寨,何人会知晓她这不堪的经历。 眼神逐渐冷冽,藏着对这群山匪的恨意。 世人只会知道她这菩萨心肠的谢家大小姐如何风风光光嫁入襄王府。 眼神愈发坚定,低垂的脑袋逐渐抬了起来,看向楚龙。 “这个村妇……” “大当家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楚龙声音还未落下,另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大堂外传入。 楚虎牛二两人立刻视线交织,楚虎的不满,牛二的害怕低头。 局面发生改变了。 4. 第4章 孟卿步伐不疾不徐,动作十分悠闲,仿佛在赴一场朋友间的普通宴会。 楚龙快步走下台阶,来至孟卿身前,语气十分热切道:“孟兄弟去哪了,怎这会才来?这好货可都被分走了。” 话虽关怀,可楚龙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否则他自会留下好货给孟卿。对于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他知道孟卿对自己这群山匪行为颇有不满。 罢了,只要孟卿不多言,他便也不说他什么。 孟卿瞧着大堂上仅剩下的一人,粗布麻衣,浑身微微颤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伸手一指,语气淡然道:“这不还剩下一个吗?” 楚龙回头一看,竟是一名村妇,又回过头看看孟卿,很难相信孟卿的口味竟是这样。来到寨子半月有余,他从未瞧出这孟卿喜好村妇。 “大哥,这孟老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再怎么也不能用村妇呀。”楚虎在一旁说道。 谢如锦瞧了过来,她岂会不知楚虎心里打什么主意,那充满淫念的眼神,巴不得孟卿不要她,这样就能把她剥皮拆骨吃掉,让她骨头渣都不剩。 现如今孟卿既来,她便不再委屈自己伺候这个楚龙。比起恶心的山匪头头,她内心更愿意在孟卿这样的青涩少年下讨个活路。 若有似无的视线黏在身上,孟卿自是知晓视线的主人是谁,余光一扫,眼神的主人瞬间又楚楚可怜般收了回去。 “自从救下大当家,孟某来到山寨半月有余,从未向大当家讨过什么恩惠。此次不过讨个村妇,大当家也不愿吗?”孟卿语气十分恳切,话里话外都是要楚龙知恩图报。 山野莽夫,又是一寨之主,楚龙哪受得了这样的激将法,“罢了罢了,孟兄弟既然要这村妇,就把这村妇拿去。”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本想给孟兄弟换个国色天香,但孟兄弟既要这村妇货色,我楚某人也不强求你,把她带走吧。” 孟卿嘴角噙着笑,向前一步,对着楚龙就是一个拱手作揖,“那就谢过楚大哥了。” 站在一旁的楚虎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孟卿,心里不甘这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连忙上前说道:“大哥,孟老弟可是咱们山寨的救命恩人,怎能随便拿一个山野村妇搪塞人家兄弟,说出去,道上的兄弟们都得笑话咱们清风寨。” 眼瞧楚龙似乎被楚虎说动,孟卿脸色未变,未受丝毫影响。谢如锦眼神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眸色逐渐加深。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去,谁知道孟卿会不会直接将自己甩给楚龙。 对于这个少年,谢如锦有太多不确定性。 避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如锦脑袋思索片刻,便有计策。向来富贵险中求,她不信她拿不下这少年。 霎时间,谢如锦的身子像是没有了主心骨似的,开始左右轻微晃动,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孟卿。 很好,有反应。 心中一阵得意。 “大哥你看这村妇,站都站不稳,这身子骨回去怎么伺候孟老弟。别到时候咱们孟老弟还没尝到什么滋味?”楚虎赶紧又添一把柴,生怕自己大哥真要同意将谢如锦给出去。 淫言秽语入耳,谢如锦垂眸闪过一丝冷光,只恨此刻不在谢府,不然定要府中下人对着这楚虎臭嘴狠狠抽上几耳光。 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眼眸随即低敛,眼神微微上扬,似有意似无意盯着。 孟卿侧首对向楚龙,“楚大哥何必这样见外,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偌大的山寨,难道诸位兄弟还要和我争个村妇?” “孟兄弟爱这一口?”楚龙睁大眼睛,随即一副我懂你的神情,笑眯眯的看看谢如锦,又看看孟卿,粗犷的声音响彻大堂:“山野村妇,皮糙肉厚,合适,合适,还是孟兄弟会玩。” 孟卿仍旧似笑非笑,对着楚龙拱手作揖。 合适?什么合适,谢如锦一脸不解。 还未来得及想明白,身子陡然被人一把抱起,双脚离地。从未经过这个场面的谢如锦,连忙将手环住孟卿脖子,将脑袋紧紧埋在他颈窝。 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走出大堂。 察觉身上恶心的视线逐渐消散,谢如锦才敢将头微微抬起,入眼就是少年清晰的下颚线,眼神温柔的盯着前方,将她抱得很稳。虽面容青涩,但行事风格到挺成熟稳重。 谢如锦暗暗打量着抱着自己的人。 月光落下,照在幽静的小路上,青石板错落有致的摆放,一路延申到一处偏僻院落。 直至院落门口,孟卿停下脚步,与怀中人楚楚可怜的双眸撞了个满怀,随即将头抬开。 咚,咚,咚。 纤细的手掌紧贴在坚实的胸膛上,谢如锦清晰的感受到掌下剧烈的心跳节奏。 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她就知道这是个楞头小子,要想糊弄起来,那可太简单了。不出几日,她定能逃出山寨,眼眸中流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 孟卿走至房内,将人稳稳放下,却也不急与之搭话。只瞧他先是将房内窗户关上,又是去院中打水,直至这一切都摆弄好了,才在房内椅子上坐下。 谢如锦赶紧上前就着桌上现成的茶碗茶壶,为孟卿倒上一碗茶,茶碗直接递在他的唇边。 孟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谢如锦眼神微微闪躲,又有恰当适宜的回应,嗓音温柔似水:“郎君,喝水。” 眉毛挑了一挑,接过茶碗,眼神不躲不避,赤裸裸的视线交织。 谢如锦侧首低眉,整个人伏在孟卿腿上,嘴里全是劫后余生后的呜咽,“多谢郎君搭救,否则不知道等着奴家的是什么。” 柔嫩的嗓音配着若有似无的梅香,勾着孟卿眼眸向下俯视着这个伏在自己腿上的村妇打扮的女子。 伏在腿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赤裸裸的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肌肤细腻如雪。 让他想起上午在农舍时手上的肌肤触感,蓦地,脸上泛起一股热意。 沾满灰尘的脸就这样直接贴在他的腿上,时不时掉落的眼泪,把眼部周围的泥土灰尘都已冲刷掉。 活脱脱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在对他摇尾乞怜。 任谁看了,都知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岂是山野村妇。 谢如锦知道自己的伪装早已被孟卿看穿,从他在农舍抓住自己伪装时起,他或许就知道自己真实面容,但他却不在这群山匪面前揭露自己。 或许,他也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男人想要独占她罢了。 心中对孟卿暗下判断。 只要是贪图美色的男子,她谢如锦就有机会,因为她最不缺的就是美色。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不咸不淡。 “奴叫春莺,是谢府大 小姐的婢女。”眼眸含情,仰头对视,又瞬间躲开。 别的女子做这动作就是矫揉造作,但谢如锦做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勾着孟卿视线直跟她走。 到底是还没经过情场的愣头青。 “春莺。”孟卿轻声喊道,似在细细品味,“难怪你的声音这么好听。你先起身,不用这般跪着。” 孟卿扶起谢如锦,肌肤相碰,着实细滑。果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身子堪堪站直,眉目含情,只是一眼,孟卿耳垂便烧的通红,视线转移,强压心中的剧烈跳动,维持面上的镇定。 在楚龙楚虎兄弟面前,他能保持沉着冷静。但这单独与女子相处,还是这般绝色的女子相处,他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本意打算救下她,结果自己反倒被美色迷了过去。孟卿,你可真是一个伪君子。心中暗骂自己。 “郎君,可要洗漱,让春莺伺候你吧。”说罢,谢如锦假意前往屋内摆有铜盆的架子处。 却被孟卿连忙制止,拿出怀中帕子,“你先擦擦你的脸。” 一张布料一般的帕子被递及她面前,谢如锦内心毫无波动,她早知孟卿看穿他的伪装,动作十分自然的将帕子接过。 几步走向铜盆,里面装满了水,正是方才孟卿去院中打得水。 十指就着帕子,将其按下。 “嘶。”五月的井水,刺骨的凉,惹得谢如锦下意识咬紧牙关,唇齿之间仍然漏出一声。 “怎么了?”孟卿连忙走了过来。 别过头,谢如锦声音似委屈说道:“郎君,无事。怪春莺身子娇弱,未碰过山中井水。待几日之后,春莺习惯了这井水温度,定会好生伺候郎君洗漱,求郎君不要将春莺赶走。” 明明是让她洗脸,几句话一转,却是要伺候他洗漱,还说不要赶走她。 仿佛坏人是他一般。 孟卿看向铜盆,白嫩嫩的双手果真冷得通红。这双手好似天生就不该干重活一般,只适合被人捧在心上,精心呵护。 内心愧疚油然而生,姑娘家都这般娇弱吗? 思索再三,孟卿斟酌措辞,试探性的询问道:“春莺你坐着,我帮你把脸擦擦?” “好。”回答声干净利落。 自己不用干活,有人伺候自己,何乐而不为。 不过刹那间,谢如锦已端坐于椅子上,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仿佛此刻就是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对于美的事物,人总是格外包容,孟卿自是不例外。 拿着扭干的帕子来到谢如锦面前。 谢如锦端坐在椅子上,双眸紧闭,将自己的脑袋高高扬起。 帕子十分轻柔的落在脸上,小心擦拭着脸上的每一块污渍。 面容逐渐清晰,逐渐完整。 孟卿不由屏住呼吸,声音不自然说道:“我去洗帕子,你别睁眼,当心渣子掉眼睛里。” “嗯。”乖巧回答道。 再次来到身前,孟卿深吸一口气,用着帕子一角,小心擦着她的眼角处。睫毛微颤,勾着不知是他手心发痒还是心发痒。 双眸睁开。 突如其来的对视,孟卿毫无准备,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停滞。 谢如锦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抓到那抹惊艳,她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愈发诱人。 5. 第5章 孟卿猛地摇头,声音不自然说道:“已经擦好了。” 说罢,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后腰被人勾住。 整个人怔住。 回首对上谢如锦灿烂明媚的笑容。 纤细的食指正勾在他墨蓝的腰带中间,将她的食指衬得愈发白皙。 “郎君,春莺的手还脏着。”谢如锦面容娇羞,双眸含情脉脉。 “啪。” 食指松开。 孟卿感受到腰腹间轻微的力道,陡然回过神。 十指纤纤,就摆在两人中间面前。 孟卿抓起手,柔软触感,脖颈霎时间红了一片。 与先前沉稳的模样迥然不同,判若两人。 骨节分明的大手杂乱无章的擦拭,只求快点结束。 眼见最后一根手指被擦拭干净,悬着的心终于要落了下来。 倏忽间。 大手被一双柔嫩细滑的手包裹,粉嫩的指尖将其牢牢锁住。 他的手背贴着温热的掌心,心弦一颤。 “郎君,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是热了吗?春莺帮你瞧瞧。” 漂亮的双眸猛地向他凑近,近的彼此之间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我……” 身前人贴的更紧,梅香更浓郁。 孟卿呆愣在原地,直至额角传来冰凉的触感,猛地回过神。 将人一把推开。 被这突然一推,谢如锦一时没有防备,竟真倒在地上。 背对孟卿,她眸中满是诧异:他推了她,他竟然真将自己推开。 “春莺,你可有事?” 见人被自己推倒,孟卿也甚是不好意思,却也不敢上前,谢如锦此刻在他眼里就似勾人的妖精,让他防不胜防。 谢如锦很快调整情绪,眼眸一转:他越不让自己碰,自己越得碰他,至少证明在他身边,自己是安全的。 没有得到回应,孟卿心中万分忐忑。看着她柔弱的背影,他不得不承认,春莺确实很美,美得让他心神荡漾,难怪她要将自己面容遮掩起来。 “春莺?”孟卿忍不住上前一步,关怀道。 “脚疼。”轻声哀怨道。 听着着实让人心疼。 孟卿几步走了上来,半蹲在谢如锦身前,只瞧她垂眸看着脚腕,嘴角似因疼痛发出低声。 “伤到脚了?” 微微颔首,眼眸低敛,不敢抬头。 声音委屈,“夜里露气重,郎君又面色如此红,春莺担心郎君感染风寒。本想用手探探郎君额头,却不知郎君反应如此之大。” 说着,将头扭向一旁,嗓音更让人心软,“春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婢女,不配碰郎君……” “不是这样的,春莺。”急着的孟卿连忙打断身前女子自怨自艾,却又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害羞。 一听这话,谢如锦侧首回望,两颗圆润的黑眸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那是什么?” 被这一盯,孟卿很不好意思,别过头:“男女授受不亲。” 谢如锦故作惊讶道:“可是先前在农舍时,郎君在众人面前……还在路上对春莺……” 说着抬头看一眼孟卿。 “楚虎他们在前,我不得不这样做。你也看出他们性子残暴,我若不这样做,他们虽不敢伤我,但你……” 眼神上下打量,后话不再说出,谢如锦知晓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谢如锦心中暗自思忖:要想在山寨活命,并逃出去,她只能倚靠孟卿。今日孟卿救她,难保不是见色起意,她得趁着他对自己还有兴趣时抓住机会。 机会是要靠自己抓住! 想想大堂之上的三姑娘,心中一阵恶寒。 “原来是这样,是春莺误会郎君,郎君可否搭把手。” 白皙的手腕伸了出来。 纤细白嫩。 哗啦。 一只品质上乘的白玉镯顺着手腕滑向同样白皙的手肘处。 “这只玉镯?”孟卿刚开口询问,就见谢如锦慌乱将手收了回去。 她真傻!怎么就忘记了手上还有镯子呢?定是这傻子让自己忘记了警惕! 谢如锦抿了抿嘴唇,带着不舍道:“这是小姐赏给春莺的镯子,郎君若是喜欢,春莺便把它送于郎君,只求郎君能保春莺安全。” 说着,一把将白玉镯从手上取了下来,递在孟卿面前。 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瞧着谢如锦心发慌。 就在谢如锦以为他识破自己时,孟卿左手拿过镯子,右手将人一把抱起,步伐稳健的朝床榻走去。 连忙抓住衣襟,整个人稳稳的窝在他怀里,谢如锦抬头轻声询问:“郎君?” “嘘。” 冷冽的眼神看向窗外。 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谢如锦不再说话,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才让她稍微喘口气。 心扑通扑通跳着。 她愿意露出真容,愿意讨好他,但仅限于这个人是孟卿,她可不想给自己节外生枝。 到了床榻,被孟卿轻柔放下,谢如锦整个人缩在床脚处,眼神可怜巴巴的望着孟卿。 羞涩的少年此刻又似乎变得沉稳起来,将床幔放下,竖起食指,暗示她莫要说话。 重重点头。 方才娇气的小兔,此刻又变得格外听话懂事,孟卿嘴角不由自主扬起笑容安慰她。 转身离开床榻。 眸色加深。 孟卿径直走向窗台,一把推开。 惊得偷听的两人没来得及反应,就赤裸裸暴露在烛火下。 烛影被风吹着摇晃,照在楚虎,牛二脸上,晦暗不明。 “二当家原来还有偷听的习惯?”孟卿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虎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把背挺直,理直气壮道:“这不咱孟兄弟头一回在寨子里做新郎,兄弟我自然要关心一下,免得那村妇伺候不到位。” 说着脑袋试着往屋内伸。 冷冽目光扫视过来,楚虎不由心虚缩回脑袋,又一想自己是清风寨堂堂二当家,怕这小子干嘛? 直了直腰。 “看孟老弟这一身装扮,怕是还没尝到滋味吧?”说着,伸手揽过孟卿肩膀,戳了戳他胸膛,“要不要把那小妞给哥哥,哥哥帮你弄一弄再送回来,保证让你舒舒坦坦。” 身后的牛二跟着不住点头,脸上一副急色。 孟卿眉头微蹙,余光瞥见屋内床幔轻微摇晃。 “二当家多虑了。男人这档子事,还是不喜欢由别人代劳。若是他日有需要二当家代劳之处,我自会找二当家。” 语毕,孟卿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拨开,力道不重不轻,但也让人难以忽视。 眸里掩下无尽的厌恶。 动作极其自然的对着自己胸膛轻轻拍打,试图将刚才的晦气拍去,丝毫不在意楚虎本人就在自己当前。 “若是二当家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歇息吧。替我向大当家问声好,多谢他的体谅,将村妇给我。” 唇角带笑,一副温润如玉,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如果不是此时此地,楚虎真当他是哪家的公子哥。都到了清风寨,还有傲气在那,让他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既是如此,那孟老弟好生歇息,若是哪里睡得不踏实,就来找哥哥我,我自会为你排忧解难。”说着眼睛时不时朝里面瞟,可是床幔将里面的景色全部遮掩,不留一丝缝隙。 “啪。”的一声,窗户被孟卿一把关上,不再与屋外俩人多说一句废话。 “二当家,这姓孟的小子就这样直接当你面把窗子一关,这是不把你放眼里呀。”牛二站在楚虎后面拱火道。 “回去。”楚虎低声控制怒火道。 “什么?这就回去了?你可是二当家呀,怎么就能让那姓孟的小子骑你头上呢?”牛二朝屋内努努嘴,“今日你也看见那小妞……” 牛二话没说完,就被楚虎一脚猛踹在地,“你大爷我还治不了你,没听见说回去?” 站在阴影处的楚虎眼神凶狠,对着地上就是啐了一口,“孟卿,我看没了我大哥,谁还能在这清风寨护住你。” 随即转身。 见此情景,牛二自是捂着肚子跟在楚虎身后朝外走去,小声说道:“二当家。” 阴狠的眼神扫了过来。 牛二自是吓着立马低头,捂着肚子,连忙喊道:“二当家,别急。我是想到先前在屋外时偷看,我总觉得那个小妞哪里不对?” 楚虎停下看着,示意他接着说。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似乎觉得屋内那两人哪里不对劲。 “我们看到时,孟卿那小子正把那小妞抱起。那小妞身子骨真软呀,就那么贴在那小子身上……” 啪。 一耳光打在牛二脸上,没尝到女人滋味的楚虎本就怒火难平,还要再听这个废物形容到嘴的鸭子是如何如何香,咬牙说道:“说重点。” 捂着右脸的牛二满脸委屈,“可是那小妞被抱着时,露出的脚腕真的很白嫩,一点都不像普通山野村妇,像上好的白玉,我都想上手摸一摸,那滋味肯定……” 蓦地,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念头在俩人脑袋迸发出来:或许那小妞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妇,是孟卿不知从哪找来的国色天香。 他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装作毫不在意。 思及到此,俩个淫念大起的男人脑海里顿时有了想法。 6. 第6章 听到窗外俩人渐渐走远的声响,孟卿才放下心,来到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上一碗茶水。 茶水微凉,正好解渴,让大脑清醒清醒。 漆黑的眸子盯着茶碗边缘,整个人陷入沉思,思索自己后面该如何脱身。 只怪当初自己识人不清,初出茅庐,救了一个山匪头头,以至放虎归山。 他的确能一走了之,但于心不忍,这些还被困于山寨的人。他得找个机会,避开山寨耳目,将消息放出去。 谢如锦躲在床幔后,将方才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楚虎对她已然有了兴趣,得万分小心。 原以为孟卿结束那边后,会立马来到床榻前找自己。结果她左等右等,终不见他过来,等得她心急起来。 白如葱根的手指拉着床幔。 哗啦。 床幔拉开。 白皙小巧的脸蛋钻了出来,眼神四处搜寻,看见坐在桌边沉思的孟卿。 他在想什么? 是识破自己身份?还是担心自己给他带来麻烦?要将自己抛给山匪?谢如锦脑袋里想了很多,全是不好的结果。 “郎君。”低声呼唤。 孟卿抬眸看向床榻,正对上满含担忧的双眸。 “他们走了吗?”小心翼翼询问道,生怕惹他不快,将自己丢出去。 微微颔首,却不曾多言。 得到肯定答案的谢如锦旋即下了床榻,来到孟卿面前。 俯身蹲下,仰头凝视着,“郎君,为何一脸严肃,可是春莺给你惹了麻烦?” 孟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眼神在两人漆黑的双眸中流转,但她却读不懂其中含义。 谢如锦早已没有原先逗弄的心思,心中全是紧张,紧抿薄唇,生怕孟卿一个决定下,就将自己丢给那群山匪。 毕竟任何人在危险面前,优先保全自己。 思及到此,谢如锦睫毛轻颤,泪珠不知不觉蓄满了整个眼眶。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为什么今日要去寺院祈福,若是不去,或者等着兄长,她就不会横遭此劫,被抓到这山匪窝里。 想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名声,今日要一遭全毁,悲从心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的从眼尾滑落,滴在孟卿腿上,泪水在墨蓝色的衣衫上瞬间化开,只留朵朵深色。 少年神情不再淡然,甚是有些慌乱,温热的手指立马拂上她的脸颊。 谢如锦心中更是委屈,泪珠掉得更快,更多。 不管是在谢府时,还是谢府外,她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何曾在一个少年郎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就为让他保全自己性命,不被山匪糟践。 眼泪越擦越多,慌乱的孟卿随即俯身和她平视,“春莺这是怎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哭了起来。” 见少年神情慌乱,语气温和。 谢如锦努力克制情绪,哭红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鼻子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人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牢牢抱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将自己推开。 她要抱紧此刻她唯一的希望,不能让他抛弃自己,即使让她豁出脸面。 这一下子倒把孟卿弄得不会了,从未与女子如此贴近,茫然的双手悬空放着,不知要不要放在身前女子的腰间。 即使这样,此刻,他也未将她推开。 过了好半晌,埋在胸膛前的脑袋才发出声音:“郎君不要将春莺丢出去,春莺只想待在郎君身边。” 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听在孟卿心里,让他格外心疼。 双手回抱,轻轻拍打在她的肩背上。 谢如锦像是得到什么信号似的,整个人鼓足巨大的勇气,从他的怀中抬起头。 电光火石间。 孟卿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前的谢如锦推到在地。 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状态,视线中的光线陡然消失,眼眸上被一柔嫩的手盖住,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幽的梅香。 梅香渐渐变浓,变浓。 孟卿感受到自己身上似乎紧贴着一副娇躯,柔软无骨,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 清幽的梅香让人沉浸其中,他的双手像有自主意识般,自动攀上纤细的腰肢,慢慢收紧,收紧。 不够。 还要更紧。 腰部传来收紧的力道,谢如锦余光后扫,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扣在她的腰间,生怕怀中的娇嫩溜走。 唇角不由上扬,一抹得意之色自眸中闪过。此时的谢如锦面色绯红,连眼角都带着勾人的媚意,只可惜被蒙住眼眸的孟卿瞧不见这抹春色。 要说接下来做什么,谢如锦其实并不知道,她只能借由话本看过的书生与小姐的故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 两人面部贴得极近,她能清晰感受到从孟卿唇里呼出的热气,盯着这薄唇,谢如锦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雪白的耳垂瞬间变得羞红,泄露出主人的惶恐。 真的要这样做吗? 做。 必须做。 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与自己牢牢捆绑在一起,谢如锦心中暗下决心。 心跳得越发剧烈,谢如锦都仿佛能感受到它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双眸闭上,朝着灼热处贴去。 嘴唇陡然传来温热柔软的触碰。 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触碰过这么柔软的,薄唇上又是一下温热,似有湿滑掠过。 孟卿猛地一睁眼,一把将人推开。 整个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猛烈的跳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漆黑的双眼此刻将谢如锦瞧得真真切切。 面色绯红,薄唇喘着热气,一脸天真地看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香气。 “郎君。”轻启薄唇,唇上那抹水色,明晃晃向孟卿表示方才他二人发生了什么。 大手下意识揩去唇瓣上的水色,又瞧见她眸中流露出的尴尬,让孟卿不自觉地将头扭向一边。 “郎君就这般嫌弃春莺丫鬟身份?”嗓音带着哭意和难过。 过了好半晌,谢如锦才等到他从唇缝中蹦出两个字,“不是。” “那是春莺的颜色入不了郎君的眼?” 深吸一口气,孟卿扭过头,对着面前楚楚可怜的谢如锦道:“不是,春莺颜色如此娇美,男人见了自是喜爱 ,我亦不例外。可我孟卿不能这样做,这是趁人之危。” 谢如锦看着眼前这个红晕还未消散的少年,此刻正一本正经的对她说不能趁人之危。心中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很快,这股念头又被她压了下去,在这样情况下,谁能确保他说的是真心话?深宅大院中,最不缺的就是男人虚情假意,更何况他还是山匪。算了,总归目前他不会对自己下手,又能保护她。谢如锦暗暗松了口气。 眸色一转,看向孟卿。 “郎君莫要恼气,春莺一弱流女子能在这山寨中苟全性命,皆是郎君恩惠。只是春莺无以报答,方才又见那二人说话,担心……”声音顿了顿,谢如锦瞧他面色未变,才接着说,“担心郎君将春莺送于方才那二人,才病急乱投医,误会了郎君。” 话刚说完,谢如锦便双手捂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话一入耳,孟卿眉头微蹙,没曾想眼前女子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将自己也当作这山寨中的无耻好色之徒一般。 可细致一想,春莺颜色娇美,又是在那样环境下被自己带走,难免会多想。女子家在这世道上生存本是艰难,让她做出投怀送抱之举,怕也是难为她了。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心疼。 “春莺。” 水灵灵的眼眸瞬时看向他。 孟卿不自然别开脑袋,说道:“这段时日,你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私自走动。否则,我也保护不了你。” 一听这话,谢如锦心暂时放了下来,转念一想,又将心中暗藏担忧说出:“郎君可是担心方才那俩人瞧见我了?” 摇摇头,“窗户被我一早关上,我也不确定方才那两人瞧见多少,这段日子里,小心总是没错的。你待在我身边,自是不会出事。” “嗯嗯。”重重点头,“郎君去哪,春莺就去哪。春莺要一直跟着郎君。” 赤裸裸的话语,落入孟卿的耳内,格外不一样,似在对他表白。 十八年来,他的心跳从未跳过如此之快。 屋外夜色深深,经过这些,时间早已过去大半。 孟卿走向床榻,整理被子,说道:“夜深了,先歇息吧。” 瞧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榻,仅有的一套被子,谢如锦一想到自己今夜要与这个才见面的男子躺在一张床上,心中难免…… 虽说方才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但真要躺一张床,她内心还是不愿,她骨子里还是京城谢府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谢如锦,并不是真正的丫鬟。 无人回应。 孟卿回过头瞧见人依旧站在原地,不解道:“春莺,可是担心是要与我同睡一张床上。” “我……”垂眸看向地面,似是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她怎好意思说,这张床让她一人睡,他就睡地上。就怕话一出口,今夜就被赶出房门。 “今夜你睡床。” 美眸瞬间睁大,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 怎会有这么好的山匪,又是救她,又是把床让于她睡。 谢如锦丝毫未察觉到自己的表情被孟卿尽收眼底,逗着他唇角扬起笑意。 “好了,快歇息吧。” 蜡烛呼的熄灭,房间陡然变暗,只有月光隐隐透过窗户洒下。 7. 第7章 夜里。 谢如锦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双眸盯着黑漆漆的床顶,也不知要想什么,可就是睡不着,明明白日已经消耗了她许多精力,但耳边不时传来太阳穴跳动的声响,她知道今夜自己是睡不着的。 身处山匪窝里,天然没有安全感,更让她心中难安。 脑袋里时不时回想起三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叫,兰儿和杜姨娘麻木的神情,让她不由感叹自己的幸运,此时此刻能够待在这间房里。否则,她也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想到这,轻轻侧身,桌边歇息的人影落入眼中。她很清楚,她之所以现在能安全待在这,全仰仗着他。 轻抿下唇,也不知道孟卿能保自己多久。他虽救下楚龙,但是明眼人一眼能瞧出他与楚虎不对付。 人家俩兄弟,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呢,谁知后面会如何对付他。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更危险的还是她自己,楚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思及到此,谢如锦不由轻叹口气,愿佛祖能保佑自己能平安逃离山寨。 更愿襄王府还不知道她已落入这,不然,她与表哥真是有缘无份。 “春莺。”孟卿轻声叫着。 “嗯?”听见声音,谢如锦下意识张嘴回应,却又不知如何接下一句。 沉默半晌,漆黑的夜里,才传来下一句,“可是害怕睡不着?” 轻声的鼻音,代替她发出肯定的声音。 是呀,一个大户人家府里的女子,从未见过这些,怎么可能睡得着。他一个男子,在第一次来到这清风寨,也让他曾经一夜未眠。 心中不免又涌上一股心疼,春莺这样美好的女子不应该在清风寨里凋零腐败,她应该被人精心呵护。想到这,孟卿更加坚定要将人带走的想法,但这一切他都需要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谢如锦久等未听到回应,还以为人已经睡过去了,正想翻身调整姿势,却看见趴在桌前的人影起身向床榻走来。 人影直至床榻前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静静的坐在床榻边,像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身前。 这是在安慰自己?这是谢如锦心中立马浮现的想法,因为自己说害怕,他就坐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 不敢细想,不敢相信今天才相识的人可以对她这么好,连谢府的亲人都不曾这般。 扯了扯他的衣袖,“郎君?” “春莺不用怕,我会一直坐在身前守着你,你安心歇息。” 心,蓦地一股暖流经过。 说不感动是假的。 “夜深露重,要不……郎君也睡上来?” 话一出口,谢如锦便后悔了,这是不是太唐突了。 再怎么感动,她也不该主动邀男人上床,他会不会轻看自己,以为自己是随意的女子。眼眸轻轻上瞟,生怕身前的男子误会自己,不再保护自己。 孟卿轻轻摇头,以示拒绝,“春莺今日经历了这么多,或许是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了吧。美人投怀,男人自是抵挡不住,我孟卿亦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何况春莺颜色如此娇美。但我不想借此裹胁,否则我和那贪财好色之徒有何区别。” 此话入耳,身后的谢如锦不禁轻抿下唇,眼眸微敛,他如此坦荡,她却如此…… 察觉气氛不对,孟卿连忙说道:“是我多言。春莺勿要往心里去。” “郎君如此坦荡,是春莺小人之心了。” “歇息吧。” 孟卿在身前坐着,真的给她带来许多安全感,她渐渐放松下来,双眸逐渐合上,唯独手指上还扯着他的衣袖,不曾松开。 睫毛微微颤动,一双眸子睁开,入眼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本该在身前的人却不见了。 谢如锦手撑着床,立马起身,四处张望。 不过片刻,动作却陡然停下来,整个人仿佛静止一般。 单单一天的时间,她居然开始依赖这个陌生的男子。 不行,在她心里,永远是表哥第一,她要做世子夫人的。 连忙甩甩头,试图让自己的大脑逐渐清醒。 “怎么了?头疼?” 关怀的话音刚落,谢如锦随即抬眸看到刚刚跨过门槛的孟卿。 依旧是昨日那身墨蓝的衣衫。只是房门打开时,洒下的日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温暖,让人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察觉自己居然有这样念头,谢如锦不好意别过头,“没事,只是头一回在府外过夜,不太适应。” “是吗?”孟卿疑问道。 语气倏然一转:“可昨夜有人一直扯着我的衣袖,睡得可香了,我扯都扯不动。最后,还是废了好大劲儿才扯出来。” 灵动的眸子瞬间睁大,他在说什么! 满脸羞意。 “我……我……” 孟卿模仿着她的语气,逗弄道:“我我我什么,难道昨夜某人没有拉着我衣角吗?” 眼神四处闪躲,就是不敢瞧身前逗弄她的男子。 “怎么不敢瞧我呢?昨夜某人可是主动投怀送抱呢。” 孟卿来到她面前,俊逸的面容一下近距离出现在她视线里,就和昨夜她逗弄他一样。 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谢如锦一把将人推开,脸不自然的看向他处。 脸上的红晕愈加明显,整个人愈加娇羞。 孟卿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明显。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温润明朗,活脱脱一副京城的公子哥模样。 逗弄的笑声落入耳中,听得谢如锦随即叫道:“孟卿。” 嗓音带着娇纵和恼怒,孟卿却不生气,继续唇角带着笑意,惊叹道:“不过一夜功夫,春莺胆儿都变大了,不叫郎君叫孟卿了。” 娇嫩的双手紧攥着腿上衣衫,嘴唇上翘,不再搭理孟卿。 “春莺生气了。”孟卿觍着脸往前凑。 一把将他推开。 “春莺。” 将头扭向别处。 “春莺。” 来回几番,终是谢如锦受不了他的牛皮糖属性,她不知道一个男子竟然可以这样在女子面前。 表哥,从来不会这样待她。他总是高高的站在一旁看她,不会这么热切。 表哥人只需要往那儿站着,作为谢府大小姐的她就会被人推着往他跟前。 心情不由低沉。 “春莺怎么了?我是逗你的,你爱叫郎君就叫郎君,你爱叫孟卿就叫孟卿,别哭。” 热切的话语,让她忍不住笑道:“哼,我就要哭,谁让你欺负我。我还要哭得大大的,让整个山寨都知道。” “春莺。”孟 卿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 将谢如锦逗得更欢了。 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脸上带着笑意,“这次我就原谅了,谁让我这么大方呢,不和小孩子计较。” 手指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人蓦地抓住置于胸膛,孟卿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我不是小孩子,我十八了。” 热切的语气伴随着距离贴近,灼热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 眼观眼,鼻对鼻。 眼波流转,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绑在一起。 被抓住的手指试图拽了拽,却不动分毫。 谢如锦眼眸低垂,不敢与之对视,小声喃喃道:“知道了,你先松开。” 暧昧的氛围,让孟卿猛地回过神,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面容不自然扭开,“知道就好,谁让春莺说我是小孩子。” 随后大步跨开,迅速离开床榻。借由这个空隙,赶紧为自己倒一碗凉茶,降降火。 人一离开,周围空气瞬间流动起来,不再让人觉得热的难以呼吸。 谢如锦这才瞧清孟卿坐靠的桌上摆放着一小白瓶,这是昨夜还未有的。 “桌上那是?” 孟卿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桌上小白瓶,顺手将瓶子拿在手中摇了摇,解释道:“这是春莺最需要的。” “嗯?”谢如锦一脸疑惑,“这是何物?” 孟卿只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脸,谢如锦便立刻恍然大悟,兴奋的叫道:“能遮盖肤色的!” 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答案的那双眸子,瞬间亮起光芒,快速下床跑到孟卿跟前,昨夜的柔弱样子荡然无存。 “郎君,这……这真的有用吗” 星星般的眸子眨呀眨的直盯人瞧,丝毫不见羞涩,只有天真。 孟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何时却已微微上扬,就这样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犹如孩童一样。 “不叫孟卿了?”忍不住逗弄道。 “郎君。”余音拖长,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鼻尖轻声溢出一声为不可闻的笑声,孟卿这才作罢,一手拿起小白瓶解释道:“这是我今日清晨用药草加淀粉熬制出的膏药,我尽可能的让它的颜色与昨日你面部肤色一致。” 说着把瓶塞打开,倒出一点在掌心,轻轻柔化开。 姜土色。 不说与昨日肤色一模一样,但至少也有十之八九,谢如锦脸上喜悦更是明显,她正愁白日起来后,该如何是好,没想到他已替自己想好。 孟卿接着说道:“这膏药无味,遇水不化,能在脸上保持很久。” “那怎么洗掉呢?” 孟卿招了招手,谢如锦立马倾身上前,将耳朵凑近,生怕听漏了信息。 白嫩小巧的耳垂蓦地出现在眼前,喉结下意识般上下滚动。 孟卿不着痕迹向后微微后倾,将脸微微别开一点,将将与身前人错开一些距离。 “郎君,是什么?” 浑然不知的谢如锦继续向他贴近了一些,就为等待答案,可身旁人毫无反应,急得她侧首回看。 孟卿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白瓶放于桌上,“春莺你先擦着,我去隔壁房里拿些东西。” 还未来得及询问,人就已消失在屋内,空留她一人在屋里站着。 8. 第8章 谢如锦拿起小白瓶,学着孟卿先前的动作,先将瓶塞打开。 瓶口置于鼻下,轻轻吸了口气。 真如他所说,没有任何味道。 谢如锦本想就着昨夜铜盆里的水,先凑合凑合,将脸擦擦。结果,来到铜盆前,水早已被孟卿换过,而且十分贴心,水是温热的。 他竟记得昨夜自己被井水冷着。 他真的和那群山匪不一样,谢如锦心中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不再迟疑,她立马就着温水清洗面部,随后将小白瓶中的药膏倒在掌心,学着孟卿的动作,借着掌心温热,慢慢将药膏柔化开,再一点一点涂抹在脸上。 待她涂抹到差不多时间,孟卿适时推开房门。 两两相望。 眸子眨巴眨巴盯着他,似在问他怎么了。 一声轻笑从鼻息间溢了出来。 “春莺,你这是涂得什么呀?”孟卿走近一瞧,颜色不均的一张脸更加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笑声更是控制不住从嘴中跑出,“你这般手艺,当心你家小姐罚你月钱呢。” “谁说的,谁敢罚我月钱,我可是谢家……”下意识争辩,让谢如锦差点说漏嘴,随即话锋一转,“我可是大小姐跟前的红人,小姐从不让我做这些活,我只需要好好待在小姐身边就可。” 孟卿摇摇头,表示不信。 “哼,不信算了。” 谢如锦侧过身子,继续朝脸上抹着,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涂抹均匀没,只能尽量让整个脸部和脖子处覆盖。 在府中时,她从不做些事,向来有丫鬟帮她。何况这些事原本都是春莺做,可是问题她不是真正的春莺,就连涂脂抹粉,她都很少自己亲自上手,更何况现在自己涂药膏。 “要不……我帮你抹吧……” 身后人的声音刚落入耳中,谢如锦立马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来,将小白瓶放于他的手上,十分不客气的说道:“那就有劳郎君了。” 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孟卿也不说她,因为他对这个被困山寨的谢府丫鬟有好感,除了出色的容颜之外,还有那股聪明劲儿,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谢如锦双眸紧闭,乖巧的等待孟卿为她涂抹药膏。 温热的指腹先落在光洁的额头,再是眼眸,从长长的睫毛前拂过,接着在高高的鼻梁一滑。最后沿着唇瓣周围,轻轻慢慢勾勒出它的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指腹在唇瓣周围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但他整个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物品一样。 “春莺在谢府可有心仪的人?” 耳畔传来询问声,眼皮轻微颤动,双眼立刻睁开,但孟卿面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好像是在询问一件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心仪的人? 当然是世子表哥。 抬眸看看孟卿神情,她小心斟酌措辞道:“郎君为何这样问?” 涂抹动作停顿,漆黑的双眸里倒映出孟卿认真眼神,“春莺颜色如此娇美,谢府里应该有很多人倾心吧?” 话是问句,但语气毋庸置疑。 谢如锦轻轻点头,在这上面,她也不可能有什么能隐瞒的。 孟卿不着痕迹的将手收了回来,“涂好了,春莺先莫要碰它,待它干了就行。” 话一说完,就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收拾瓶塞瓶子。 谢如锦自是感觉哪里不对劲,立马跟着他的身后,“春莺这容貌,也不能诓骗郎君说没人倾心于我吧。若这样说,郎君自己信吗?” 别开头,“我又没说不能有人喜欢春莺。” “那郎君这是为何?” “就是……就是……” 话音断断续续,惹得谢如锦不由一把将背对自己的人一把扯了过来,他仍然将头扭向一边,让人看不清面上神色。 眸子倏然一亮,谢如锦反应过来,她大概知道他为何闹别扭了。 唇角不由自主带着笑意。 真像一只争宠的小狗。 “我知道郎君为何这般了?”谢如锦像抓住小狗尾巴一般,整个人的语气也跟着她的情绪上扬。 不说话。 “郎君不想知道吗?” 沉默。 “郎君既然不想知道,那春莺就……”尾音故意拖长,另一只眼睛不忘余光瞥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为何?”孟卿扭过头,嘴巴里单单蹦出两个字。 面容强装镇定,但依旧逃不掉谢如锦看穿的双眼。 “这呀……自是因为……”谢如锦将孟卿的细微动作瞧得真真切切,嘴唇抑制不住的上扬,心中逗弄的心思愈发强烈,“因为郎君羡慕喜爱春莺的人比你多,所以难过啰。” 孟卿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耷拉着,春莺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他羡慕的不是喜爱她的人多,他是妒忌那群人,那群人早早就能认识春莺,在一个府里生活,能够每天都见着她。算上昨日,他见到春莺不过短短一日,她的一颦一笑都吸引着他。人生十八年,这是他头一遭嫉妒那群以前他从不放在眼里的人,恨自己不能早点认识春莺。 “春莺。”孟卿不由自主喊出名字。 “嗯?”双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漆黑的双眼极其认真的盯着她,倒把谢如锦弄得不好意思垂下头,不知面前这人要干什么? 不会是她逗得太过头了吧?心中暗自思忖。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想告诉春莺,自昨日与你相识,我心里便莫名产生一种想法,我想保护你。” 眼神真挚,句句情深,只差没把她的手拉在胸前。 平地起惊雷。 谢如锦呆愣在原地,眼眸眨了眨,努力消化孟卿说的话。 就一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就会有这样的情感吗?虽然目前孟卿对她确实不错,是在保护她。但山匪暴虐成性,难保后面出现不可预测的事。 现在他是能保护自己,那当他和自己的性命同时受到威胁呢,他会选择什么? 咽喉吞咽了一下,谢如锦整理好情绪,正要开口,却被孟卿抢先一步:“春莺不必回答,我知道这样说出来,让人很难相信,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把 这件事圆满解决。到时候,我会带你见我爹娘,再去谢府大小姐那将你卖身契赎回。” 一长串话被孟卿以极快的语速说完,并且阻止了谢如锦回答的可能性,就怕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谢如锦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理智,张了张口道:“我们能从山寨逃脱吗?” “能。但我得先……” 一个能字掷地有声地回答落入谢如锦耳中,后面孟卿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心思再听了。 跟着他,她就能逃离山寨,就能回到谢家,襄王世子妃的位置还是她的。 她依然能继续风风光光的出现在京城名流贵戚面前。 思及到此,谢如锦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在自己眼前一一细讲自己计划的少年,他果然是自己的救命稻草,眼神流露出势在必得。 事成之后,谢家自会有人帮她打发孟卿。 “春莺,你可有在听。”孟卿询问道。 谢如锦连连点头,虽不知方才他讲了什么,总归是逃出去的计划。 “既是如此,你先在这间院子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什么,孟卿要走,让她一人待在这。 一听这话,谢如锦才高兴不过片刻的心情,又迅速低落下来,“郎君要留春莺一人在此吗?” 满眼担心害怕。 双手立马抱住孟卿的胳膊,将其牢牢锁在怀里,生怕他一抽手就再也不回来。 眼见谢如锦如此害怕的模样,孟卿也不由轻叹口气,大手轻轻拍打在她后背,安慰道:“春莺不要怕,我去去就回来。现在这个时辰,山寨里其他人还未醒,你待在院里是安全的。” 将胳膊抽出,再三叮嘱几句。孟卿趁着山寨其他人还在睡觉,溜了出去,空留谢如锦一人。 屋内霎时安静。 趁着清晨日光,谢如锦细细打量整间屋子。屋内摆设极其简单,除了简单的基础生活用具之外,只剩一张案桌,上面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他会写字? 仔细想来,他的确与这里的山匪不一样。 文质彬彬的模样,像是读过书的。举手投足之间,更不是这里山匪能比得上的。 他是哪里人?怎么愿意一直待在这山匪窝里呢?谢如锦心中连冒几个疑问,除了知道他叫孟卿,其他的任何信息她都不曾知道。 真的值得相信吗? 心中难免猜疑,等到合适时机,她一定要探个清楚,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思虑到此,她也走到案桌边上。 桌上宣纸凌乱,除了面上几张有着龙飞凤舞的字迹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纤细的食指一一滑过上面字迹,谢如锦认真看着宣纸上的内容。 内容并无特别之处,只是简单几首诗词而已,这些诗词她未听过,想来是他自己写得吧。 指尖停顿在一处,谢如锦眉头微蹙,喃喃道:“阳河。” 这个名字,京中很少有人提及。她还是偶然之间听见表哥顺嘴说了一句,才知道阳河地处南边,盛产珠宝玉石,属三国交界地,三不管地带。 他是阳河人? 9. 第9章 谢如锦在脑海中尽力回想关于阳河的一切,可是除了表哥顺嘴一说的之外,她再也想不到任何信息。 阳河盛产珠宝玉石,那里各地商人云集,商人重利,各有自己背后的势力。 他,真的能相信?自幼在谢府生活的她,很难让自己毫无保留的去信任一个男子,即使目前看来,他是多么的为自己着想。 眼神聚焦在空中一点,整个人陷入沉思。 久到孟卿何时回来,她都不曾察觉。 “春莺。” 谢如锦睁大双眸瞧着已经回来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整理好情绪,声音不自然道:“郎君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春莺一声,害得我吓一跳。” 说罢,双手捂着胸口,一副吓着的模样。 孟卿眉头一挑,几步走到她面前,看看她,又看看案桌上的宣纸。 动作十分自然的将宣纸整理在一起,再用镇尺压住。 “春莺瞧见我写得了?”声音不疾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轻轻点头。 孟卿进一步追问道:“那可识得我写的?” 她试探性的抬眸,飞快的扫了他一眼,随即睫毛低垂,谢如锦在心中仔细斟酌自己措辞,“识得一些,但不太明白。” “嗯?”他的声音微微上扬,歪头看向她,“那识得哪些?春莺讲于我听听。” “识得……识得……”谢如锦内心忐忑不安,眼神下瞟,不敢与他对视。她能说她看见阳河吗?若是戳中他的雷点,害怕自己会马上被丢到那群山匪里去。 心中像打鼓一般,生怕自己说错一字就出不了山寨。 “识得什么?”孟卿嘴角微不可察一勾,眼眸似笑非笑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人。 “什么都不识得,春莺就是一个丫鬟,怎么能识得字呢?”谢如锦连忙摇头,语速慌乱,脱口而出。 “识得。” 连连摇头,“不识得,不识得。” “能识得。”孟卿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克制自己的笑意。 终于听出哪里不对劲儿的谢如锦,抬眸试探性地一问:“能识得?” “噗,哈哈哈哈。春莺真傻,自己识不识得字,还要问我吗?”孟卿满脸宠溺的看着身前手指紧握在一起的人。 他不知道春莺还能有如此孩童般的一面。 都这个时候了,谢如锦立岂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食指对着孟卿就是一指,“孟卿,你逗我!” 孟卿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怎么能叫逗呢?明明是春莺自己在那说自己识不识得字?” 谢如锦别过头,不看孟卿,整个人气鼓鼓的走到桌前,愤愤地为自己倒一碗凉茶。 凉茶下肚。 哼,好女不和男斗。 要不是还要指望他带自己出去,她才不会放过孟卿。谢如锦心中暗暗思忖,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卿不找他,他自找卿。 孟卿带着讨好的语气蹲在她面前,“好春莺,你到底识不识字嘛?” 冷哼一声,扭过头。 “春莺。”声音拖着长长的。 谢如锦紧紧抿着唇,但眼角已有笑意露出。 孟卿立马乘胜追击道:“倾国倾城的好春莺识字吗?” “哼,我知道自己颜色娇美,不用你说。”连谢如锦自己都不知自己竟在旁人面前撒起娇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孟卿不恼,相反很喜欢春莺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充满生命力。 快步走向案桌,拿起一张宣纸,又随即蹲在她面前。 “春莺若不识得,我教春莺便可,我可识得很多字。”语气甚是骄傲。 逗得谢如锦余光看向他,少年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瞧,这个字念……这个字念……” 嘴上说得一板一眼,好像真在教她识字一般,可眼神却紧紧黏在她身上,不离分毫,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阳河。”谢如锦轻声跟着念出。 孟卿满意的点点头,仿佛她这个学生学得不错。 “这是哪里?”谢如锦故作不知的瞧向蹲在身前的少年。 “这……”孟卿起身挠挠头,一副困扰的样子。 “还说教我,郎君自己都不知道。”语气带着娇纵,又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 孟卿立马回头,认认真真的解释道:“我知道,那地盛产珠宝玉石,处我大景王朝与番邦的交界地带。” 谢如锦适时给予恰当的表情,激励孟卿继续说道:“这地处三国交界地带,但不归任何一国管理,是自由的,它由一个家族世代管理。” 一说到这,谢如锦眼神明显一亮,还想继续听听,但孟卿却不再说了。 话锋一转,“春莺想去吗?” 肯定的点头。 “待这里解决后,见过我爹娘,我们便去那游玩,好不好?”孟卿眼神满含期待,计划着自己与春莺离开清风寨的日子。 谢如锦不好打破孟卿的畅想,只轻轻点头,故意岔开话题道:“郎君出去后,可知道昨夜那几人?” 沉浸在美好未来中的孟卿,自是未察觉到谢如锦的犹豫,紧接着回答道:“听厨房的伙计说,楚龙房里那个。” 顿了顿,看了一眼谢如锦,“昨夜没撑过,今早就被人拖到后山喂狼去了。” 三姑娘没了。 谢如锦整个人失神般坐在凳上,昨日还活生生的,说着一起去礼佛的姐妹,夜里人就没了。 掌心蓦地变冷,也不知是为三姑娘哀伤,还是为自己的前途未卜的担忧。 察觉到情绪不对劲。 孟卿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给予她现在急需的安全感,“春莺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们还要一起出去见我爹娘,去阳河呢。” 谢如锦轻轻推开一点,眼神木木的看着孟卿。 他能救她,但却要自己和他私定终身,若是她不同意呢。 明明知道这群山匪是暴虐成性的人,却依然选择和他们待在一起。 此刻的孟卿,在谢如锦眼里和这群山匪并无不同,甚至更可怕,披着一张羊皮的狼。 思及到此,悲从心来。 眼眶中的泪水不知何时积蓄起来,在它掉落的瞬间,谢如锦扑向他的怀里,语气十分害 怕道:“愿郎君能护春莺周全,春莺会乖乖的。” 听见谢如锦的话,孟卿眉头微拧,她这是什么话?她不需要乖乖的,他也会护她周全。 低头看着满脸委屈害怕的模样,孟卿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长叹一口气,她这般模样,他怎舍得怪她。 罢了罢了,等离开这清风寨后,安定之后,他再给春莺好好解释吧。 过了好半晌,谢如锦平复情绪,从孟卿的怀里出来。 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眼睛还是红红的。 “这只红眼睛的小兔是谁呀?” 谢如锦轻轻将人推开,别过头,用指腹揩去剩下的眼泪。 “春莺。” “孟老弟。” 孟卿正欲哄哄身前的人,却不料另一道声音自房门口传来。 来人正是楚虎,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十分有礼貌似的叩了叩房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如锦才平复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红肿的双眼惊惶的看着孟卿。 孟卿摆摆手,示意她放心。并用手指了指床榻,谢如锦立刻会意,爬上床榻躲了起来。 见床幔被人轻轻拉上,严丝合缝,瞧不清里面丁点儿,孟卿才放心走至房门。 吱呀。 门被打开。 入目便是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在努力笑着。 楚虎与牛二。 房门一打开,楚虎就笑脸盈盈说:“孟老弟呀,不是哥哥我要来打扰你这好时光,是我大哥非要找你。你也知道,这寨子里,就你一人会读书写字,我们这些大老粗哪会写字。” 身后牛二也跟着应和道:“就是,如果说是打杀……” 牛二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孟卿冷冽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楚虎对着身后的牛二就是一耳光,“在孟老弟面前说些什么,人昨夜才做了新郎,你今早就提些晦气的话,什么玩意儿。” “是是是。”牛二低眉道,“是牛二不长眼睛,冲撞了孟兄弟,我给你赔个不是。” 看着面前两人唱双簧一般,你一言,我一语。 孟卿着实看不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当家找我何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连眼神都不愿多给这俩人。 “我也不确定,大哥只说让你过去,多半是让孟兄弟帮忙写点东西。”楚虎不是没看见孟卿眼里的冷漠,但是他会忍,就等姓孟的这小子哪天落在他手里。 楚龙以前不是没找他帮忙写点东西,但是此刻。 孟卿回头望了望床榻,担心屋内人,方才哭得那么伤心,此刻他一走,怕是又要担惊受怕。 楚虎瞧见孟卿的动作,也跟着伸长脖子往里望,连半根毛都见不到。正想收回视线,结果正对上孟卿冰冷的视线。 装模做样道:“若是孟兄弟实在舍不得这美娇娘,我这去给大哥说孟兄弟还未起床就是了。” “不用。”孟卿回答道,“二当家先在屋外等我片刻,我立马出来。” 房门啪的被他一关,阻挡了屋外俩人朝内看的视线。 10. 第10章 只听房门啪的一声被人关上。 屋内床幔被里面的人率先掀起,一双忧虑的眸子正对上走至床榻的孟卿。 孟卿嘴唇动了好几次,却还是不知如何向床榻上的人开口。 先前说的保护,此刻似乎到了马上验证的时候。 哭红的双眸还未来得及消散,现在又马上轮到自己,谢如锦别过头,嗓音十分委屈道:“郎君快去吧,若是去晚了,怕是山寨大当家说春莺是个不识趣的人,耽搁了郎君的前途。” “你这是什么话,春莺不可这样说自己。” 孟卿立即将人扳回自己面前,眼神十分认真的看着她。 眼神情真意切,谢如锦此刻的大脑已经无法判断该怎么做。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别让他走,别让眼前这个少年离开,她要牢牢攀附在他的身上,这样她才能在这山寨中活下去。 整个人顺势扑入孟卿怀中,头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道:“让春莺和郎君一道去吧,春莺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害怕。” 说罢,眼神向窗上印上的人影看去。 孟卿眉头微蹙,自是瞧出谢如锦眼神中的害怕,可此刻带她一同前去并不是一个好方法。更会落楚虎等人的口舌,要想后面计策成功,恐难以实现。 “郎君。” 谢如锦抬起双眸,可怜巴巴的望着身前的人,期望从他的嘴里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他却不回答,只是一味的将人揽入怀中,慢慢收紧力道,轻叹口气道:“春莺……” 话还没说完,屋外的楚虎等不及道:“孟老弟你好了没,可别在里面磨蹭了,我大哥还等着你呢。” 处在孟卿下方的谢如锦,清晰的瞧见身前人眼神中闪过的晦暗,随即将她推开,“春莺,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可……” 谢如锦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却被他用一根食指率先压在唇瓣上,力道让人无法拒绝。 孟卿低头,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案桌下方第三个格子,有一把匕首,春莺若是实在害怕,可以将那把匕首藏于身上,用于防身。” 眼眸中带着的沉稳,不似他这个年龄段所拥有的。 谢如锦知晓此刻自己若再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恐会惹孟卿厌烦。她只好强忍心中害怕,抿紧嘴唇,重重点头。 垂首低眉道:“春莺会在屋内乖乖等郎君回来,望郎君也能早早回来,不要让春莺害怕。” 头顶被人轻轻压着,掌心微微用力,头发被人杂乱无章的揉了揉。 谢如锦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神上瞟,是一双温柔的眼眸。 “相信我,我很快就回来。” 毋庸置疑的语气,让谢如锦的心暂时得到安抚。 等到屋内事情交代完毕,孟卿推门而出的时候,时辰早已过去大半。可屋外俩人神情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焦急,眼神上下扫视,让孟卿心里多了一份猜测。 斜眸看向楚虎,语气十分平淡道:“二当家,走吧。” 屋外很快鸦雀无声。 谢如锦连忙上前,凑近房门。将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房门上,直至确定外面真的没有人,她才稍稍放下心。 她最害怕的就是那俩人只有一人陪同孟卿前去,牵制他,另一人就借机回来。 目前看来,两人都已跟着孟卿离开院子,紧皱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但这并没有让她完全放下心。想到孟卿刚才提及的匕首,立刻几步走到案桌前。 按照孟卿的说法,案桌第三个格子,谢如锦很快找到对应的抽屉。抽屉上面挂着银质拉环,看起来像是这群山匪不知从哪劫掠而来的贵重家具。 食指勾住银质拉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快速向身体传来。 谢如锦一鼓作气将抽屉拉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样式十分简单普通,并没有过多的花里胡哨的装饰,唯一的装饰仅仅为把手处的暗纹提花。 将匕首从抽屉里取出,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感。谢如锦借着日光,仔细端详着这把匕首的暗纹提花。 她对这些冷兵器认识并不多,但表哥喜欢舞刀弄枪,所以她也跟着认识了一些,为的就是能和表哥说上几句话。 这把匕首通体黝黑,不似普通的矿铁铸造而成。再用手轻轻颠了颠匕首的重量,比普通铁制匕首更轻。 刀尖在桌面上的宣纸轻轻一划,宣纸瞬间被一分为二,撕裂处十分整齐。 谢如锦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一把好匕首! 轻巧不说,还如此锋利。 小心翼翼将匕首装进护具,等到逃出山寨,她一定要让表哥瞧一瞧这把匕首。 “砰砰砰” 敲门声陡然响起,谢如锦神色紧张的看着房门,不敢搭话。 “砰砰砰” 又是一阵敲门声。 谢如锦将匕首藏入怀中,双眼死死盯着房门,双手紧紧压着胸膛,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慌。 粗犷的男人声音响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男人语气不缓不慢,甚至还能听出他微微上扬的腔调,似乎此刻心中有什么抑制不住的激动。 声音一出,谢如锦瞳孔骤然睁大。 来的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跟着孟卿一起走了的——牛二。 心猛地悬了起来,她只能透过衣衫,用手感受胸前匕首冰凉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赶紧开门。” 又是一阵剧烈的拍门声,男人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开始大喊道。 拍门的每一次,都拍打在谢如锦的心上,让人不寒而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谢如锦深吸一口气,走至门前,一把将门打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牛二一时没察觉,险些绊倒在地,但是他并不恼,在瞧见谢如锦的瞬间,脸上立刻堆满虚伪至极的假笑:“怎么才来,不知道你牛二哥等了多久吗?” 说罢,牛二试图走进屋内,却被谢如锦伸手一挡,“郎君说了,别人不能进这间屋子。” 牛二挑了挑眉,语气极为轻挑:“哟哟哟,这就过了一夜,那小子就成你郎君了。” 下流的眼神赤裸裸的在身上来回扫视打量, 谢如锦强忍内心恶心,却不搭理牛二,她知道这个时候越不说话,越安全。 见人不搭理,牛二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今夜要不要换个郎君呀。” 郎君,两字,被牛二用着极其缓慢、恶心的语气说出。与之相伴的还有他直勾勾的目光,毫不掩饰,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腿。 赤裸裸的目光,犹如审视货品一般。 谢如锦不由握了握匕首,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借着微凉的触感,给她带来短暂的安全感。 抬眸看着牛二,谢如锦努力让自己腔调自然,“郎君有事找我?” 牛二咂了咂嘴,“这人就是不一样呀,跟着睡了一晚,眼里心里想着都是那个男人。”话是这么说,可是牛二的眼神仍旧黏在她身上,“走吧,你郎君在大厅等着你呢?” 孟卿在大厅等着她? 谢如锦眉头微蹙,他方才走之前,还让自己在屋内好好待着,怎么不过片刻功夫就让自己跟着去呢。 双眸十分警惕的看着牛二。就算是她跟着去,孟卿也绝不会让这个人来通知她的。 “郎君先前说了,让我就在屋内待着,哪儿都不能去。”声音唯唯诺诺,仿佛一副听话的小女人模样。 “看不出,这姓孟小子,调教女人还蛮有一套,这么快就让人如此听话。”牛二毫不顾忌,对着谢如锦直接上前几步,却也瞧见这女人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 心生不满,牛二对着地上就是啐了一口,威胁道:“你再退?再退当心爷爷我让你退到床上去。让你现在就换个郎君叫。” 此话一出,谢如锦立刻停止动作,强忍内心恶心,站在原地。 见人不动,牛二立马上前。 谢如锦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气味又酸又腥,让她忍不住想要远离。可此时此刻,却让她不得不低头,保持原状不动。 咽了口唾沫,努力说服自己,坚持,坚持,等到孟卿回来。 蓦地,眼眸陡然睁大,手背传来黏糊糊的感觉,湿哒哒的。 谢如锦努力克制自己想要甩他一耳光的冲动,任由这双油腻的大手在她的手背上来回走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努力劝说自己。 谢如锦的顺从,加上手感上光滑的肌肤,牛二整个人现在飘飘然,完全忘记他此行的目的。 任由身下的二两肉驱动他行动。 恶心的触感,从手背渐渐向上蔓延,眼瞧要摸到手臂,忍受不了的谢如锦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双眼警备的看着。 “把手伸过来,让你郎君我摸摸,摸舒服了,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 摸着怀里的匕首,谢如锦向后退了几步,自认为和牛二保持了安全距离。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 牛二上前试图将人抓住,却被人灵活一躲,堪堪只抓住衣袖。 “嘶” 强烈的力道下,谢如锦衣袖被人扯破,露出和面容肤色迥然不同的白花花手臂,犹如上好羊脂玉。 空气瞬间停滞。 谢如锦清晰的瞧见牛二眼里的邪念。 11. 第11章 右手牢牢按住匕首,谢如锦不着痕迹的与牛二拉开距离。 此刻,这个山匪是危险的存在。 他进。 她退。 “如果被孟卿知道你这么对我,当心你自己下场。”谢如锦对着牛二高喊孟卿的名字,试图以此将这人驱逐出院子。 此刻的牛二怎会听进去,满脸□□道:“与其担心我的下场,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在你牛二哥身下好好快活快活。” 满脸横肉,体壮如牛的男人立刻朝她扑了过来,谢如锦围着屋内圆桌和他试图拉开距离,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牛二一把扯住另一边的衣袖。 哗啦。 露出另一只雪白的臂膀。 牛二眼睛看得更直接,更露骨。 谢如锦她敢肯定,若是被这人抓住,她怕是要步三姑娘后程了。 摸着怀中冰凉的触感,眼眸闪过一丝冷冽。 正是这个刹那,却不料被牛二钻了空子,一下子将人逮住,直往桌上压。 肥腻恶臭的大嘴犹如怪物一般,直冲脖子去。谢如锦心中一阵恶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人一把推开。 掏出怀中匕首对着胸前就是一划。 “嘶。” 肥腻的大手往外不断冒血。 牛二眼神越发毒辣,直勾勾盯着谢如锦,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吃掉。 从小生活在高门大院的谢如锦哪里见过这个场景,心中早已怕得发抖,现在唯有冰冷的匕首在迫使她强撑。 空气停滞,整个空间里都格外的安静,听不见任何声响。 谢如锦隔着一张桌子,与牛二对峙,丝毫不敢放松一点。 电光火石间。 谢如锦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被人一打,匕首应声落地。 脸上也被人重重的打了一个耳光, 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视线也逐渐模糊。 耳边传来牛二的说话声:“就这点能耐,还玩匕首,女人好好躺在床上就好了,非要挨一耳光。” 恶心的汗臭味变得越来越浓。 谢如锦被这一耳光打得头脑发昏,但还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右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在肉里。 臭味越来越浓。 身上越来越重。 就是这个时候,右腿屈膝,对着牛二恶心的地方用力一击。 “啊!”惨叫声起。 谢如锦趁机连忙起身,虽然大脑还没完全恢复清醒,走路摇摇晃晃,但她精准的拿起桌旁的凳子。 凳子高高举起。 重重落下。 又是一声惨叫。 脸上洒有温热的液体,谢如锦没有去擦拭,只是机械的做着同样的动作,直至再无声音响起。 原先灵动的双眸,此刻变得麻木无神。 “不行,不行。”用尽力气后,瘫坐在地上的谢如锦低声喃喃道。 将凳子甩向一边,她双手撑地,爬向冒着寒光的匕首,右手将其牢牢拽住,再一步步爬回牛二身旁。 视线聚焦在牛二身下。 寒光凌冽。 恶心人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谢如锦脸上不由挂上满意的笑容,低声喃喃道:“没有了,没有了,呵……” 一声冷笑自唇边轻声溢出,纤细的手指上依旧拿着那把匕首,对着牛二掉下的那块东西不停剁着。 她也不知自己剁了多久,总归那块恶心的东西和衣料粘黏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衣料。 这种肮脏下作的东西,就应该丢到河里喂鱼。 “春莺。” 谁在叫春莺,春莺不是在马车里吗? 谢如锦抬起满脸血水的脸,十分茫然的看着声音的来源处。 起初人影还很模糊,瞧不清是谁。 脑袋歪着,狭长的眼眸微眯,试图看清来人是谁。 人影越来越近,脸上满是担忧,连额头上都带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嘴里喘着粗气,好像是从哪里急忙跑回的。 她这才瞧清来人是谁,原来是孟卿。 眼眸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谢如锦扬起头,一脸天真道:“郎君回来了呀。” 语气十分开心,如果不是身旁还躺着一个面目被砸着全非的人,孟卿还以为是普通的一天,她是在热情欢迎他回来。 血腥味扑面而来,孟卿鼻头猛地皱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腕出现在自己视线里。 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在为他擦汗。 天真的嗓音响起,“郎君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有这么多汗,春莺擦都擦不完。” 孟卿定眼一瞧,眼前人面上的血渍,低垂的左手上还拿着沾了血的匕首。 余光瞥见牛二身下那团恶心的肉泥,饶是孟卿见了,都不由浑身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 再一细瞧,身前人两只衣袖早已不知撕碎去哪,露出白花花的肌肤,上面血点斑斑。脸上也不对劲,右颊肌肤明显高于左侧。 她被打了!? 眉毛迅速向眉心聚拢,眉头紧缩的瞬间,孟卿感觉到太阳穴青筋隐约跳动,牙齿绷得紧紧的。 身前这个早已断气的男人,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过便宜他了。 眼神犹如淬了毒的利剑,恨不得将这人活剥。 视线看向谢如锦的瞬间,眼神随即温和起来,她实在是太让人心疼。 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道:“他打你了?” 话音刚落下,扬起头的谢如锦睫毛颤了颤,水光便瞬间在眼里聚集起来,她紧咬着下唇,嘴角不受控制的下撇,像个孩子一般。 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有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哐当。 匕首应声落地。 谢如锦整个人扑入孟卿的怀里,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眼泪无声的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打了我。”嗓音闷闷的,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孟卿紧紧抱住怀中人,给足她现在急需的安全。大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轻声温柔道:“他还干了什么?” 哭红的双眸从怀里抬起,直勾勾地望着,声音中还带着哭腔:“他还撕碎了我的衣服。” 嗓音有委屈,有抱怨。 “嗯。”视线落在雪白的肌肤上,随 即看向地上的男人,眼神晦暗不明。 “所以春莺做了什么?” 温柔的嗓音似有魔力一般,慢慢引导着谢如锦把事情慢慢说出。 哭红的双眸直直盯着地上的男人,眼神中满是憎恶,“我拿凳子砸他。” 眼神鼓舞着她继续说出。 “他用手打春莺脸,所以春莺用凳子将他的脸砸得稀巴烂。” 大手轻轻摸着她被打肿的右脸,动作十分轻柔,似是对待珍宝一般,“春莺一定很疼吧。” 得到动作鼓舞,谢如锦继续说道:“他用恶心的东西碰春莺,所以春莺就把他恶心的东西剁掉。” 说完,抬眸看了看身前的孟卿,察看他神情的变化,小声道:“郎君,会不会觉得春莺是个心狠的女子。” 话还未说完,水光又要在眼底积聚。 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为护自身清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他怎能说春莺心狠手辣呢。 大手轻轻抚上谢如锦脸上,替她揩去眼角的泪,眼眸中尽是怜惜,“春莺没做错,春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古人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一切都是牛二咎由自取,与春莺无关。” “真的吗?”红肿的双眸逐渐恢复了生气,渴望般的眼神望着他,想要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肯定的答案。 下巴轻轻一点。 得到肯定答案的谢如锦随即又扑入孟卿怀中,这次她率先用手牢牢环在他的腰间,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像又活过来一般,心中暗暗念着孟卿说的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晦暗。 平复心情后的谢如锦,披着孟卿的外衫,坐在床榻边。 看着孟卿在那为她收拾残局。 察觉到谢如锦直勾勾的视线,孟卿只是微微蹙眉,担忧道:“春莺莫要看这个晦气的东西,当心晚上做恶梦。” 晌午时间,太阳在外高挂,听到他的话,谢如锦顿感寒冷,将带有他余温的外衫裹了裹,试图让自己整个人都包裹在他怀抱里,以求心安。 将脸埋在腿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声音闷闷道:“可是郎君在看它,春莺不想让郎君一人面对这恶心东西。” 甜蜜的话语让孟卿这个楞头小子着实招架不住。 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你呀,那你可要注意不要晚上做恶梦。” “才不会呢,春莺晚上有郎君陪着,春莺怎么会做恶梦呢。”娇嫩的语气说出,似乎他就是她的保护神一般。 孟卿着实无法招架谢如锦这般的蜜语甘言。 只得红着耳垂,转身继续处理躺在地上的牛二。 孟卿转身的刹那,谢如锦整张脸慢慢从腿间露了出来,眼眸丝毫没有之前的可怜巴巴,取而代之是对身前人满脸的厌恶。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不过是贪图她美色罢了。说过要保护她,到头来,还是靠她自己。 心中更加坚定利用身前人离开山寨的信念,她要利用她的优势,离开山寨。 她要再次回到京城,做风风光光的谢府大小姐。还要风风光光嫁入襄王府,做世子妃。 这世上,男人岂能靠得住,唯有自己,才是最后的依靠。 12. 第12章 自牛二被处理后过了五天,每一天谢如锦都等着楚虎等人上门兴师问罪,却始终没有等到。 在这五天里,可能是因为牛二的事,孟卿对她可谓是关怀备至,生怕她磕着了,碰着了,走到哪里,都要把她带上。哪怕是被寨子里人调侃他喜欢一个村妇,他也甘之如饴,不与旁人辩解。 每当这个时候,谢如锦看着身前这个一脸灿烂笑意的少年,常常会陷入深深矛盾中:她利用这样一个少年到底对与不对。 不过,心中的道德感却又很快被自己强压下去,心中默念孟卿说的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都怪他将自己带进这个寨子,若是那个时候,他肯放走自己,说不定她早已回到谢府。 谢如锦一边在心中强化这个信念,以此削弱自己内心的罪恶感;一边双眼十分专注的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熬粥的少年。 今日,本是她要为孟卿熬粥的,结果一进厨房,见满屋子摆设。 锅碗瓢盆她到认识,可没有一样是她会的。哪怕是最简单的烧火,她都无从下手。 孟卿见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打趣道:“春莺莫要说不知如何生火做饭?” 谢如锦不好意思的撇开头,她还真不好意思对孟卿说她不会生火做饭,毕竟她提出要为他熬粥的。 往日在谢府,只听春莺提过伙房大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让她以为熬粥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哪知一踏进这清风寨伙房,却让她无从下手。 “春莺呀,你这都不会,怎么留在谢大小姐身边的呀。”孟卿在一旁扶额叹息,“当心回去后,被谢大小姐立马将你嫁于我。” 什么? 嫁于他? 谢如锦心中蓦地一颤,瞥向一旁的眼神心虚的不敢朝孟卿瞧上一眼。 这几天,他总是若有似无提及出了山寨后,让自己与他成亲。 贝齿轻咬唇瓣,半晌才吐出话,“小姐待春莺极好,从不让春莺做这些事。是春莺以为烧火做饭是极其简单的事,才在郎君面前夸下海口,郎君若是嫌弃春莺做不好饭那便嫌弃好了。” 说罢,双手绞着袖角,将身子向右轻轻一侧,别过脸去,视线里彻底没有人影儿。 眼中再瞧不见孟卿的瞬间,谢如锦顿感心中一阵放松,似乎只要不见他,她心中的罪孽仿佛就会消失,大抵这便是不见即无吧。 沉浸在逗人的孟卿自是未瞧出谢如锦不自在,只当她在自己面前因不会做饭而不好意思。随即大步一跨,来至谢如锦面前,入目便是一张受惊的小脸,脸上的笑意更欢,更似他的恶作剧成功,带着少年该有的朝气。 “我才不会嫌弃春莺呢?我可是要带春莺回去见爹娘的。”少年言语真挚而热情。 突如其来的表白,更是让谢如锦心跳加剧,一时双眸睁大,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热情少年,不知如何回答。 唯有双手紧紧绞着衣袖,似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情绪。 “呵呵。”一声促狭地轻笑自少年唇齿流出,“春莺,这是怎么了,这就害羞了呀?” 眼神快速瞥向下方,不敢与他有任何交织,轻声道:“没有。” “什么呀?”孟卿将手掌拢靠在耳边,故作仔细倾听模样。 谢如锦双唇紧抿,下巴绷得紧紧,生怕在这个少年面前泄漏自己丝毫情绪,再次回答道:“没有。” 见人不敢瞧他,孟卿唇角勾得更显,趁胜追击道:“噢。”一边将声音拖长,一边趁机看着身前人神情。 睫毛轻颤,视线不受控制被人勾了过来。 目光交织刹那间。 仿佛有什么在彼此心头炸开。 俩人慌忙移开视线。 心口跳得十分厉害。 有她的,似乎也有他的。 过了好半晌,俩人才好像回过神来。 谢如锦故作镇定道:“春莺虽不会烧火做饭,但春莺愿意为郎君学。” 瞧着这个说愿意为自己烧火做饭的小丫鬟,孟卿说什么都是不忍心。媳妇儿娶回来自是要疼的,他可舍不得他的小娘子纤纤十指因为烧火做饭变得粗糙。 双手不由自主握住细嫩的指尖,“春莺不会便不会,我会便可。” 脸上尽是宠溺神情,初见时的羞涩早已退散不见,现在的他越来越适应与她的肌肤接触。 这倒把谢如锦弄得不知如何是从,掩下眸中的不自然神色,岔开话题道:“郎君快熬粥吧,春莺想学。” “好。”孟卿满口好字应答,此刻就算谢如锦向他要天上的星星,他怕是也会答应。 少年随即转身,在这个狭小的厨房忙碌着。不过是熬个粥,他却能在这上面花这么多功夫,一会儿切菜,一会淘米,一会儿搅拌…… 瞧得人眼花缭乱。 站在身后的谢如锦静静凝视着他,忙碌的身影在她心中留下印记,心中思绪万千: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在谢府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她,被教导最多的就是要知书达理,不能丢了谢家脸面。如今,她在山匪众多的寨子中,杀了人,为了苟活,还不得不假意委身于一少年。父亲若是知道,怕是要将她这个有损谢家颜面的污点抹掉吧。 多年经营,一朝尽毁。 她不甘。 心中思量至此。 孟卿,你不能怪我,怪就怪你当初要将我带到这寨子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你教我的。 “春莺你瞧,粥这样就算做好了。” 前方传来孟卿欢快的声音,谢如锦随即抬眸看向他,嘴角带着盈盈笑意,“郎君真是厉害。在家中也做这些?” 轻轻点头,“我和阿爹常年在外,他又吃不惯外面的吃食,所以我不时会熬肉菜粥给他。” “嗯?常年在外。”谢如锦将这个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听出身前人的疑惑,孟卿连忙解释道:“嗯,我不是京城人,常年和阿爹在南边闯荡,有时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难怪他皮肤呈小麦肤色,像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不似京城人。 “郎君是阳城人?” 孟卿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右手摸着下颚,似在认真思考,“只能算半个阳城人,阿娘是阳城人,但阿爹可是大景人。” 阳城在大景南边,常年在南边闯荡,他怎又到了京城。 眼神狐疑,盯着孟卿,视线在他身上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终是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郎君常年南边闯荡,怎现在到了京城,又和这群山匪……” “来京城是随我阿爹前来……”孟卿话音停顿一下,看了看谢如锦,不知当不当说是随自己阿爹进京述职。 春莺,性子娇弱敏感。若教她知晓了自己真正身份,只怕心中惶恐,反倒不肯随我去见阿爹了。 孟卿暗自思忖着。 仔细斟酌措辞:“是随阿爹来京城进货,好待他日运往南边做买卖。” 阳城本就各地商人来往做买卖,他说是来京城进货,到也说得通。这么看来,他不过是一商人之子。 谢如锦心中自有打算,敛下眸色。商人重利,到时打发他也就容易多了。 眸中略过一丝轻蔑。 “至于为什么来到这山寨。”说到这,孟卿着实不好意挠挠头,“皆因我比阿爹晚出发,在进京路上救下楚龙。本以为他们是绿林好汉,谁想到是做这种勾当的山匪。” 说到这,孟卿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语气颇为厌恶。 “郎君如此赤子之心,在这样的的山匪窝里,依旧能保持本心,春莺觉得郎君好生厉害。” 被意中人夸得不好意思的孟卿撇开脸,不自然道:“别说了,粥好了,春莺你尝尝。” 一碗粥端置眼前,粥中菜叶青翠,肥瘦相间的肉,看起来确实不错。 谢如锦正要伸手接过时,却被人躲开连连摇头,“粥烫,春莺莫要碰。” 少年端着粥很快跨出门槛,回头一看,人还呆愣在原地,“春莺不是要吃粥吗?赶紧跟上。” “好。” 说来也怪,有些事,你巴巴地等,它偏不来;你放下了,它倒自个儿来了。 这不,他俩正吃着粥,楚虎便到了。 “孟老弟,好雅兴呢。怕我来得不是时候呀。” 楚虎也不敲门,跨过门槛,来到俩人坐的桌边,径直坐下。 谢如锦余光瞟了瞟孟卿,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捧着自己手中的那碗粥,自顾自地吃着。 被人忽视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楚虎忍不住提高音量,咬牙道:“孟卿,你不要仗着有我大哥护你,你就这般不识抬举。这么些天过去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眼神淡淡上扫,依旧是不咸不淡的目光,接着又回到碗中,继续吃着。吃粥的空隙,还不忘往谢如锦碗里添菜,嘱咐道:“快吃,不然粥凉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谢如锦也是坐立难安。但此刻,不坐也得坐,嘴中嚼着粥菜,却是味同嚼蜡。 将口中粥菜吞咽下去,余光瞟着 俩人。 楚虎的怒气几乎要抑制不住,他从未经过如此对待。抓起桌上菜盘,对着地上就是用力一甩。 “啪。” 谢如锦猛地朝身侧的孟卿紧紧靠去。 少年这才抬眸正眼瞧着这个怒不可遏的山匪,“二当家这是何意?” “牛二去哪了?” 楚虎不与孟卿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哼,牛二?”鼻间一声冷哼轻溢,孟卿将碗轻轻放下,“他去哪了,二当家不是应当最清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陡然拔高声气,满面怒容。 孟卿不急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 轻轻扬了扬,“二当家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楚虎两只眼睛睁大,满眼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有这东西的。” 说着,试图伸手来抓,却被孟卿左手一挡,冷笑道:“你说这东西要是被你兄长楚龙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楚虎一听这话,眼神明显慌乱,手指着孟卿道:“姓孟的,我告诉你,你别想挑拨我和我大哥的关系。” “你和楚龙的关系岂是我能挑拨的,我只是想知道,若是楚龙知道他一直真心相待的兄弟想要联合外人除掉他,你说他还会不会和你兄弟情深。” 孟卿轻哼一声,眼角斜斜一挑,眸中尽是嘲弄。 “你……你……” 楚虎久久说不出话,似是气得不清。 “二当家现在清楚牛二去处了吗?”语调轻飘飘的,仿佛在闲话家常一般,只是孟卿那斜睨的眼神,分明半分也未把楚虎瞧在眼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过了好半晌,楚虎才从紧绷的嘴唇硬蹦出两个字,“清楚。” 说罢,试图上前抢夺孟卿手中的那封信,却被人轻轻一挡。 语气还是那么怡然自得:“这东西嘛,我先替二当家保管着。不然,我怕二当家一个不小心,万一被人拿了去,那不是破坏了你与大当家的兄弟情深吗?” 楚虎愤愤地盯着孟卿又将东西放回怀中,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好,姓孟的,算你狠。”楚虎怒喝一声,摔门而去。 谢如锦犹如看戏一般,看着孟卿只三言两语就将楚虎挡了回去,心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警惕。 只剩她与孟卿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格外的放松,先前的冷漠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郎君刚才拿出的是什么?”谢如锦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询问着。 “一封信而已。” “噢。”微微歪头,满眼好奇,“那春莺能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吗?” 孟卿不疑有他,手在怀中摸了摸,一封略有皱痕的信就这样赤裸裸的放在她面前。 双眸迅速扫视,不过片刻功夫,谢如锦已知晓信中大概内容:楚虎试图与另一叫做断龙寨的寨子联合,将自己的大哥赶下大当家位置,由他来掌握清风寨的一切。 心中一片骇然,这样的信,孟卿是怎样拿到手的? 饶是看清信中大致内容,谢如锦依旧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将信往孟卿面前一推,难为情道:“郎君明知春莺识字不多,这不是在看春莺笑话吗?” “没事,以后我教春莺识字,春莺就能认很多字,就能读信了。”说罢,手上不着痕迹的将信收了回去。 “这封信呢,现在对于春莺来说是危险的存在,春莺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安全的。” “好呢,郎君说不知道对春莺就是最好的,那春莺现在就什么都不问,只等郎君带春莺出去见阿爹阿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两抹红晕蓦地爬上脸颊。 “阿爹阿娘?”孟卿低声跟着回念,视线却一直黏在身旁人的身上,直把人瞧得不好意思,侧过身,不让人瞧见分毫。 “春莺害羞了?” 脑袋垂得更低,生怕被人瞧见脸上颜色。 身后蓦地贴上一堵结实的胸膛,强壮有力的臂膀将她抱在怀中,耳旁传来温热湿润的气息:“春莺都叫上阿爹阿娘了,还需要害羞吗?” 气息就这样近距离呼在她的耳畔旁,身子不由一颤,将头微微向旁撤一点,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被来人紧追而来,躲不开也逃不开。 “郎君。” 一声娇羞。 耳垂红的滴血。 不仅有她,也有他。 孟卿正了正身子,噙着笑道:“好,咱们春莺害羞了,我不逗咱们春莺了。” 13. 第13章 翌日黄昏。 站在一旁的谢如锦静静地看着孟卿在屋内整理自己身上衣衫,一副要出去的模样。 心中随即想到这怕又是要留她一人在这院中。 心不由悬了起来,想起上次牛二来到这间院子时…… 眼眸瞥了瞥那放匕首的格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倏然按在她的头上,抬眸迎上的是一张温柔的面庞。 “春莺不用担心,昨日你也瞧见了,这段时日,楚虎他们不敢轻易来犯。这段时日变数很多,春莺待在屋内最安全。” 温柔关怀的话语落入耳中,谢如锦睫毛轻颤,将眸子敛了下来,不看对方,唯独唇角微微下撇。 “先前郎君出去,独留春莺一人在院子时,那牛二闯入,春莺幸得菩萨保佑,才侥幸逃脱。现在郎君又要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孟卿,仿佛他此时此刻若是出了这间屋子,她就活不下去一般。 望着这副惹人怜的模样,孟卿心也跟着一紧,脑中随即想到前几日回到屋内时,春莺那空洞的眼神,脸上斑斑血迹,十分让人心疼。 她这朵娇花本该是被细心呵护的。可端掉这山匪窝的计划又迫在眉睫,他也不能将这计划放任不管,否则如何给春莺将来。 思及到此,孟卿眉心紧皱在一起,将手从谢如锦的头上拿了下来,背对着人,不敢瞧她神情,生怕瞧上一点,自己就舍不得离开。 “春莺莫要多虑,经此一遭,楚虎必不敢来犯,就在屋内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把匕首还是放在原来那,若实在害怕,你且拿它防身。” 沉默半晌。 谢如锦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吱呀。 门开了。 孟卿大步跨过门槛,回首看向屋内依旧站在原地的谢如锦,心中轻叹一口气。 春莺为何这般倔强,他这也是为了以后呀。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是没说出任何一句话。 正当孟卿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准备转身离去时,谢如锦扬起脑袋,“郎君快去快回吧,春莺会在屋内乖乖等郎君回来。” 体贴的语气中,还带着不舍,“切莫让春莺等久了,春莺会害怕的。” 见心尖人终于理解了自己,孟卿嘴角噙着笑意,大声回答道:“好!” 说罢,转身快速离开了院子。 望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渐渐消失。 谢如锦嘴角也噙着一抹微笑,那笑却不及眼底,眸中倏然掠过一抹冷冽。 这世上的男人,哪个是靠得住的?终究……只能靠自己。 她既杀得了一个,便不介意再杀一个。谁要是不长眼来招惹她,她自会教这人如何做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口中轻轻念着孟卿教她的这句话,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再抬眸时,情绪已经被很好的掩盖下来。 在等待孟卿回来的时间里,谢如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案台边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案桌上轻轻敲打。 静静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对孟卿继续虚与委蛇,待她能确保从这山寨中逃离出去,她要将她在这山寨里经历的任何事通通一起埋葬了,不能泄露分毫。 外面忽然传来响动,谢如锦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又有山匪闯了进来。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凑近门缝,向外瞧去。是一个女子,她跌跌撞撞地推开院门,步伐踉踉跄跄,神色慌乱,频频回头,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眉头越蹙越紧,待看清那张脸,谢如锦心头微震:这不是同她一道被掳上山的杜姨娘吗。 平日里受尽宠爱的杜姨娘,此刻散着发,半边脸上青紫交加,嘴角凝着血痂。身上外衣被扯得七零八落,领口敞处,锁骨下尽是掐痕齿印,青红斑驳。袖口也被撕破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上面布满了指印形状的淤青,新旧交叠,紫得发黑。 不过短短几日,就被这群残暴的山匪折磨成这般模样,再瞧瞧自己,对比太过强烈,谢如锦也不由心疼这位平日里在谢府五房里飞扬跋扈惯了的杜姨娘。 但眼下不是心疼心疼杜姨娘的时机,谢如锦更担心的是被她引过来的山匪,她可不想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鱼。 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双眸一直紧盯屋外人的动作。只见这人步伐踉跄的朝她所处的这间屋子走来,看样子是想躲进来,谢如锦顿时眉头紧蹙,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好消息,谢如锦连忙将自己藏到帘子后。 杜姨娘随即推开门,左右瞧瞧,最终将视线放在与谢如锦相对的屋内另一个角落的柜子上。 没一会儿,院门口果然来了两个衣衫大开的山匪,谢如锦这个位置正好能将所有人动作一收眼底。 只见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伸着头对着院内小心翼翼东张西望,确保院子主人不在,随即大步跨入。 里里外外搜了一圈,却连杜姨娘的影子都没摸着。 为首那个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得像锅底,抬手想摔东西,可目光往正屋方向一扫,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满眼不甘,却连句牢骚都不敢放,便悻悻退出了院子。 俩人虽然走了,谢如锦却依旧未动,她在等,等杜姨娘何时出来。 不出所料,一听外面没了声响,杜姨娘便小心谨慎的从柜子出来,眼神四处张望,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如锦也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杜姨娘,按理说现在这个处境她应是不该管的,她自己此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但她不可能在这间屋子躲一辈子。屋子空间狭小,杜姨娘迟早会看见自己。 与其被动发现,不如主动出击。 谢如锦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几下,确保孟卿给的药膏涂在脸上,才稍稍放下些心,深吸一口气,从帘子后走出。 “你在找什么?” 话音刚落,才从狼口脱身的杜姨娘吓得浑身一颤,立马寻找声音的发出者。 那双本就无神的眼珠,倏地瞪得溜圆,瞳孔骤缩,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谢如锦没有进一步上前,保持双方都能听清对方说话的距离。毕竟在谢府里生活多年,她不确定杜姨娘是否能认出自己。 杜饶看着这个从帘子后走出的女子,虽是小麦肤色,可她莫名的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声音也很熟悉,可此刻却又想不起是谁。 无神的眼珠滴溜一转,渐渐聚焦,底子里竟透出几分精明阴狠。 谢如锦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若若,是不是你?”杜姨娘骤然高声,叫着谢如锦的小名,嗓音嘶哑却 带着急切,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谢如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认出了?倒是不笨。她没有急着应声,只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杜姨娘,心里已在盘算:这人,是帮手,还是累赘? 杜姨娘再也维持不了面容上那点短暂的精明阴狠。因为她发现,对面的人,竟没有回应她。 谢如锦就站在那里,三米之外,眉眼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杜姨娘怔了一瞬,随即,这些日子积攒的屈辱、疼痛、绝望,连同此刻被无视的羞愤,一齐涌上头顶。 她回想起自己这身伤,被那些肮脏的山匪按在床上,按在泥地里,像畜生一样糟践。她想起自己喊到失声、求饶到麻木,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这群山匪都不曾放过自己。 而她呢?却完好齐整,脸上干干净净,连一道红痕都没有。同样是落在匪窝里的女人,凭什么她被人当牛马践踏,而谢如锦却能安然无恙? 凭什么! 内心的不甘像一把火,烧碎了杜饶最后一丝理智。 她那双眼珠再不是刚才的失神涣散,而是迸射出近乎癫狂的怒光。 “谢如锦!你是不是瞎了?我问你话呢!” “我在这里被那些畜生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连妓子都不如!你呢?你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 “嘘。”谢如锦只将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静声的动作。 杜饶身体下意识听从谢如锦的话,将嘴闭上。随即想到,此地哪是谢府,她为何要听从这人的话。 随即准备张嘴高声宣泄心中不满、不甘。哪怕是将那两人招惹来,她也不在乎。反正她都是地上的烂泥,她也想要这个高高在上的谢府长房长女的谢大小姐拉下泥潭。 谢如锦立即开口道:“姨娘现是想让将那俩人引来吗?” 被人看出心中所想,杜饶话卡在喉咙里。 谢如锦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十分平淡:“看来姨娘十分怀念这几日在那些人手下生活呀,不知这次他们将你带回去,会怎么对你呢?” 杜饶低着脑袋,散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那双眼睛从发丝缝隙间向上翻着,眼珠滴溜溜地盯着谢如锦。 嘴角缓缓咧开,带着癫狂的笑意。 “若若。”她开口了,嗓音压得极低。 带着诡异、近乎亲昵的声调,“你我也算旧相识了,如今落到这土匪窝里,你说……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如锦没有应声,只静静看着她。 杜饶歪了歪脑袋,笑容越发深了,“你必须救我出去。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我就去告诉那些山匪,说你是京城谢府的大小姐。你猜怎么着?那群粗人,还没尝过美若天仙的大小姐滋味吧。” 说完,她竟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十分轻,十分甜,但却异常瘆人。 “我反正已经被糟践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杜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如锦,“可你呢?大小姐,你还是个干净的。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待你?”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看着另一个人也掉进泥潭,就能让自己的痛苦减轻几分。 丝毫没有注意到谢如锦眸中闪过的冷冽。 14. 第14章 如若杜饶不说这些话,谢如锦还考虑过是否要救这人,毕竟一人逃离山寨难度太大。即使她有孟卿帮忙,但多一人帮她牵制孟卿也是极好的。 这个时候,说这些话,真是愚不可及,除了在府内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着五房叔叔谢通海外,其他倒是什么都没学会。 谢如锦眉眼微微一挑,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用指尖拂了拂袖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姨娘说的哪里话,咱们自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语气十分轻,十分软,仿佛方才那番根本不是威胁。 杜饶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眸里找出一丝破绽。可谢如锦只是抬起眸子,眼神清澈无辜,甚至还带着一点善意的笑:“我若不想救姨娘,方才就会通知那俩人将姨娘带走了。何需等到现在让姨娘认出我呢。” 杜饶愣住了,没曾料想谢如锦会说这般话。回想谢如锦在京城中向来有菩萨心之称,想来是真的要救她吧。 半信半疑的看着谢如锦, “姨娘莫要担心,我若能逃脱,自会带着姨娘。况且我小满妹妹自幼我看着长大,她乖巧懂事,我怎舍得让她没了娘呢。” 提及小满,杜饶顿时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哗的流了下来,那可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孩子。 上前一把拉住谢如锦的手,语气饱含期待:“若若,真有离开的办法?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人凑得太近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臭味。这股臭味混杂着汗酸,男人的腥气,以及尿骚味,味道将她整个人裹住。 谢如锦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酸意。 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反握住杜饶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十分温柔:“姨娘别慌,我既然应了你,自然有法子。” 杜饶眼中亮起狂喜的光,攥得更紧了:“什么法子?若若你快说!” 谢如锦抬起头,目光越过杜饶的肩头,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口老井上。 心里盘算已定。 嘴上依旧温温柔柔,故意压低嗓音,凑近杜饶耳畔,忍着那股几乎让人难以呼吸的味道,“姨娘莫急,能带我们离开的那人稍后就回来。只有那人知道院中那口枯井通向外面的路,待他回来,我们今夜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但是……” 谢如锦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屏了半口气,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姨娘这一身……还是先洗洗吧。那井边有半桶水,先就着擦一擦。” 杜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破烂的一身,皮肤青紫交加,泥垢混着干涸的血迹,黏在皮肉上。 抬眼看着谢如锦,目光从那张干净的脸上扫过,虽然皮肤变黑了,可全身没有一丁点儿的污秽,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火。 嫌弃她? 可她此刻不敢发作,她得离开这山匪窝。 嘴角扯出一丝假笑,哑着嗓子应道:“好,都听若若的。” 转身往水井走去,步子虚浮,一瘸一拐。背对谢如锦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倏地变了,眼珠上翻,余光往后瞟,嘴唇微微嚅动,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谢如锦站在原地,看着杜饶蹒跚的背影,将她那阴毒的目光瞧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瞧着杜饶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井。 那口井,足够深,够她用了。 嘴角不禁挂上一抹笑意。 杜饶弯腰去够井边的木桶,却不料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龇了龇牙。 “姨娘莫要动,让若若帮你擦擦。”谢如锦早已悄无声息地跟在杜饶身后,见她动作艰难,更是主动上前关怀。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正要伸向杜饶毫无防备的后背之时,却不料杜饶像是有感应似的,一个激灵,身子直接后退一步,转身满眼防备。 伸出的双手僵硬的悬在半空中,让谢如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牙齿轻咬着下唇内侧,眼眸掩下冷意:能在五房争宠中占上风的杜姨娘,可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不可急,不可急。 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心头那点焦躁强压下去。 谢如锦垂下眼眸,指尖倏地缩了回去。再抬眸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姨娘可是嫌弃若若此刻肤色肮脏,不愿若若碰你。” 语气着实委屈,听得杜饶不知如何是好,嘴角只得挂着僵硬的笑容,“若若哪里的话,你可是名满京城的菩萨心人,我一个姨娘怎敢嫌弃你。是姨娘……” 说着,杜饶别过脸,“姨娘被这山寨的人糟践了,这副身子,怎可让若若碰得。若若给姨娘留些脸面吧。” 语泪聚下,楚楚可怜。饶是此刻身上布满伤痕,也遮盖不了眉眼间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 若是没瞧见方才那恶毒的眼神,谢如锦真当她是怕自己嫌弃她,才不让自己帮。 装模做样,若是哄哄男人,还能应付过去。也不瞧瞧现在是在哪里,对谁都用这招。 谢如锦满眼鄙夷不屑。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妾,留着不知要给她带来多少祸事。 眼眸一转。 上前一把握住杜饶的手,语气十分热切:“姨娘哪里的话,你我都流落至此,若若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最重要的是你我二人齐心,一同离开这鬼地方。” 对上谢如锦真挚的眼神,杜饶莫名觉得头皮发麻,想将手挣脱开来,却反被人握得越紧。 对,就是这样,将其麻痹,再给予重重的一击。 谢如锦再添一把柴,“姨娘莫要多言,不然待会咱们没有时间离开了。” 听见离开两字,杜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手上挣扎的动作逐渐减轻直至完全顺从着让谢如锦将她转过身背对。 毫无防备的后背就这样展现在谢如锦面前,她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只要一推,就这一下,这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手从袖中探出,一寸一寸,贴近杜饶的后背。 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这世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偏偏敢威胁她,这就怪不得她了。 谢如锦深吸一口气,掌心稳稳地贴上了杜饶的后背,只差一推。 正欲使力,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箍住了她的手腕。 是杜饶! 不知何时她已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凶光毕露。 “小贱人。”杜饶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知道你没这么简单。” 谢如锦的手腕被她扯着往前一拽,踉跄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杜饶目眦尽裂。 “平日里菩萨心长、菩萨心短。”杜饶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原来也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东西!怎么?怕我把你大小姐的身份抖出去?怕那群山匪知道你是谢府的大小姐?” 杜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谢如锦脸上,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告诉你,谢如锦,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干净!” 话音未落,杜饶猛地扑了上来,两只手掐向谢如锦的脖颈。 谢如锦别过头躲开,那双手擦着她的耳畔过去,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她趁机反手扣住杜饶的手腕,两人在井边扭作一团。 这人虽然浑身是伤,却像疯了似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头撞向谢如锦的胸口,谢如锦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井沿。 粗糙的石砖将后背磕得生疼,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不让杜饶把自己推下去。 “去死吧!”杜饶嘶吼着,拼命推她。 谢如锦眼中寒光乍现,不再后退,反而猛地侧身一让。 杜饶用力过猛,整个人失了重心,朝前栽去。谢如锦趁机甩开她的手腕,反身对着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就是一脚。 杜饶瞪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尖叫,整个人便栽进了井中。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谢如锦扶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低头看去,井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p>井底传来杜饶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扑水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谢如锦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不顾疼痛,就着衣袖猛地擦拭自己耳畔,生怕留下丁点儿痕迹叫孟卿看了出来。 直至没有丁点儿血迹,她这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春莺。” 一声呼唤,骤然从身后响起。 谢如锦身子猛地一僵,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瞧见了多少? 心脏蓦地发颤,藏于衣袖中的指尖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春莺,你在此处做什么?” 大手陡然按在她的肩上,谢如锦此刻大脑发懵,无法分辨出他的语气是关心亦或是试探。 嘴唇嚅动了一下:“我……我……” 话语断断续续,心里着实紧张,生怕被孟卿知晓真相,若是被他知晓,他会不会就不带自己离开山寨。 谢如锦双眸猛地睁大,眼珠左右不停转动,心里默默盘算该如何将这事糊弄过去。 “我瞧见春莺方才在这干得事了。” 声音不咸不淡,叫人听不出情绪。 谢如锦整个身子绷紧,缓缓转过头去,僵硬地问道:“都瞧见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稳,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孟卿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人瞧。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谧,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被人瞧了个正着的谢如锦只觉自己心脏快要冲出胸口,想要伸手将它按压下去,却又怕被孟卿瞧出不对劲。 心里不住回想方才他点头的动作,心中默默盘算着该怎么解释才能将孟卿糊弄过去。 “郎君……”薄唇微微嚅动,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格外委屈,“我、我不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 落入谢如锦耳中,此刻她只觉得有些许刺耳,像是嘲笑她的愚蠢一般。 “逗你的。” 孟卿语气散漫,眉眼间的严肃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笑黑眸。 谢如锦先是一怔,随后双眸睁大看着他。 眼神由最初的茫然到最后带着亮光。 孟卿继续调侃道:“我让你别洗脸,你倒好,蹲在这儿偷偷摸摸打水。怎么,春莺嫌自己现在太黑了?” 瞥了一眼井边的木桶,又看了看她小麦色的皮肤,随即摇了摇头:“情况特殊,春莺一定要多多忍耐,否则叫这群山匪认出来,小心小命不保!” 话虽如此,但是孟卿眼里是遮不住的逗弄。让谢如锦一时忘了回应,她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他…… 没看见? 只是以为她在打水洗脸? 一瞬间,谢如锦不由轻呼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若不是孟卿此刻还在自己身前,谢如锦真的很想大口大口的喘气,呼吸这来之不易的空气,却又不敢有大的动作,深怕被他识破了去。 眉眼上挑,只是一眼,很快又垂了下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如锦嘴唇下撇,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十分委屈:“我……我没有想洗掉……只是春莺在这寨子里已经待了好些时日,从未清洗过身子,想用点水擦擦……郎君别凶我……” 说完,谢如锦怯生生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孟卿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府里的女子,的确要娇惯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行了,别哭了。我不是凶你,是不想春莺有危险。在这山寨中,我们要格外小心。” “嗯。”谢如锦乖乖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襟。 闻着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心终于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闭上眼的那一刻,心想:总算混弄过去了。 搂着人的孟卿,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井口。 15. 第15章 “我离开的这段时辰里,院里可有旁人来过?” 声音至头顶传来,紧贴在怀里的双眸倏地睁开,眼神流露出一丝慌乱很快镇定下来。 “郎君为何这样问?” 谢如锦将手环于他的腰间,慢慢爬上宽阔的后背,带着上扬的声线道:“郎君是在担心春莺一人在院中的安全吗?” 孟卿的眼神不自觉被谢如锦的声音和手上动作勾了去,低头看向,正对上一双小鹿般的眼睛。 清澈。 孟卿身子明显一僵,脑袋不自然别开,“先前就说了要带春莺回去见我爹娘,自在我心目中地位是不一般的。你说,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环抱的双手不由自主加大力气。 “郎君。” 谢如锦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对他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很想叫他,来安慰自己心中的不安。 “怎么了?”孟卿连忙低声询问。 她摇摇头,未回应。 孟卿随即低下脑袋,瞧着闷在自己胸口的人儿,生怕她有哪里委屈或不安。 但谢如锦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独独的将自个儿身子侧向一边,不让他瞧见脸上任何神情。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孟卿一时摸不清头脑,也忽略了自己方才进入院内的怪异感觉。此刻,春莺的情绪在他心中占据首位。 “春莺,若是实在想清洗,也不是不行。” 谢如锦陡然将身子转了回来,正瞧见孟卿十分难为情的在那挠着自己后脑。抬眸看着这个羞涩的少年郎,心中暗道:真是个呆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她方才提及的清洗。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虽然心中对孟卿的行为感到愚蠢,但她不得不说方才他那句话让她十分动容,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被人这么捧在手心。 说不感动是假的。 “郎君待我真好。” 心中话不禁脱口而出。 孟卿不由轻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傻瓜,我不对春莺好,我对谁好呢?” 谢如锦垂下眼眸,不敢与之对视,更怕被他瞧见她心中的愧疚,口中只是闷闷说道:“郎君待春莺这般好,春莺怕是无以回报。” “呵,春莺怎么会无以回报呢,春莺只要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回报。” 睫毛微颤,眼眸随即滴溜一转。 待在他身边?! 这不就意味着她得做一辈子春莺吗? 不可。 好端端的大小姐不做,跑去做一个商子之妻,她是傻了不成。 “万一这群山匪……” 谢如锦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春莺。” 声音低沉,树枝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脸色晦暗不明。 谢如锦从未见过这样的孟卿,一时愣了神,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孟卿察觉自己语气不对,随即低声安抚道:“春莺不能拿性命开玩笑,我们俩一定能好好的离开这寨子。” 眼神十分认真。 谢如锦轻轻点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不敢在此刻再次挑动他的情绪。 夜色阑珊,整个山寨被漆黑笼罩。 端坐在榻前的谢如锦一言不发,看着坐在桌案前忙碌书写的孟卿,也不知他在写什么,神情十分严肃。 不一会儿又将信笺轻轻一卷,对着窗外一声哨声。 也不知从哪来的白色信鸽飞到窗台。 待他将信件放好,抱着信鸽朝空中一抛,白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连信鸽都准备着有,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实施着,他怕不是一个简单的商户之子。若是后面逃离山寨后,她还能成功脱身吗? 瞧着孟卿丝毫没有遮掩的举动,谢如锦不由深思,借助他脱身的方法到底是对是错。 “你不是说想要沐浴吗?” 男声骤然响起,谢如锦仿若还未回过神来,只将头抬起望着身前人,他竟已走至自己身前来了。 嘴里重复着他最后几个字,“沐浴?” “嗯。”孟卿颔首道:“先前在院中时,春莺提及自己想要沐浴不是吗?” 是呀,在院中时,她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孟卿。现在他又提及这事,是何意? 似乎是瞧出谢如锦的茫然,孟卿只当她是打瞌睡的小迷糊,耐心询问道:“我知道这清风寨后山一洞中,有一处热泉。且我也已将事处理妥当了,可以陪着你,春莺要去试一试吗?” 热泉,沐浴。 两词入耳,谢如锦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抬眸对视,黑眸似笑非笑。 一瞬间,竟让谢如锦分不清孟卿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若是回答不去,岂不是向他坐实了她说的沐浴不过是个借口。 直觉告诉她,今夜不回这么平顺,只得硬的头皮回答道:“好呀,郎君如此体贴春莺,春莺当然要去试一试。可……” 低头垂眸,似有难言之隐。 “春莺但说无妨,可什么。”孟卿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黑眸直直黏在她的身上,不离分毫。 贝齿轻咬着下唇,谢如锦抬眸上瞟,正对上含笑的黑眸,心猛地剧烈一跳。难为情道:“郎君你瞧。” 食指指了指窗外,“夜色已深,这个时候咱们去后山,会不会不太安全呢?” 谢如锦十分小心斟酌措辞,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 “原来如此。”孟卿右手摩挲着下颚,似在认真思考谢如锦提出的担忧,“可若白日去的话,可会被别人瞧见的风险噢。” “春莺。” 一声轻唤,叫得谢如锦心惊。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才开口道:“郎君……今夜真的可以吗?我怕给郎君添麻烦。” 闻言,孟卿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是温和的笑意。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要是春莺想要的,我都会尽量实现。毕竟春莺和我互许终身了,是我认定了的人。” 认定两字,被他咬的格外的重。 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像是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仿若有无形的藤蔓,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挣扎不开,反而越挣扎缠得越紧,让人难以呼吸。 此刻,孟卿在她心目中有了新的认识,不是那个她可以用美色引诱的单纯少年郎。他逐渐在释放自己的另一面,让人不由警惕。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软软道:“郎君对春莺真好。” 垂下眼眸的瞬间,心里暗道:好到让人害怕。 两人随即各自收拾了东西 。 孟卿提了一盏灯笼,昏黄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谢如锦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十分乖巧。 跨出院子的那一刹那。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窜,地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谢如锦眼皮一跳,鬼使神差地抬起眼,朝身旁的人看去。 孟卿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面容镇定,眉目间波澜不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的心却蓦地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奇怪感觉。就在方才跨出院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朝某个方向偏了偏。 是井的方向。 他只是极短暂的一瞥。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看见了,还是只是某种本能的直觉。 谢如锦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悄悄在袖中紧攥成拳。 忽然,一只大手覆上。 谢如锦倏地侧目望向身旁人,满眼皆是惊异,甚至还带有一丝慌乱。 面带笑意的孟卿侧首回望她,嘴角动了动。 风骤然大起,吹起俩人衣角。 声音都被风声遮盖住了,但她瞧清了孟卿说的话,他刚刚似乎说的是:别怕。 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冷的拳头上。趁着她发呆的瞬间,食指探进了她小指的防守,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她的指缝间,温热的掌心瞬间紧紧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严丝合缝,十指缓缓交握。 一路上,孟卿都将她牵得极紧。有好几次她试图将手抽回,都未成功,甚至还得到孟卿几个“专注”的眼神。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两人面前才出现一道狭长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 即使到了这里,孟卿也未有要松手的迹象,而是拉着她,俩人侧身通过。 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洞穴,不算大,但也能容纳至少十人左右同时在此。月光从洞穴的正上方洒下,正好照在冒着热气的泉水上。 泉水边沿长着她不认识的植物,叶片肥厚,显然是经受住这泉水的滋润。 此刻,空气湿热而安静。 除了细微的水声,便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孟卿松开紧握的双手,将灯盏轻轻放在岸边干燥的石块上。 清冷的月光配上温暖的烛光,山洞陡然间被笼罩在朦胧的光色中,氛围逐渐变得暧昧。 谢如锦站在泉水边,看着这汪温泉,又瞧了瞧孟卿,不知如何开口。 真的要到这一步了吗? 谢如锦心中忐忑不安:虽说心中早有打算,但是真到了需要她面对时,她又退缩了。况且她身后有与杜饶争斗过的痕迹,若是被看见,又该怎么糊弄过去? “春莺愣着干嘛?不是你说的想要沐浴吗?”孟卿眉眼上挑,嘴唇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看她如何应对。 “我们……就在这?” 微笑颔首。 谢如锦别过头,难为情道:“春莺还未和郎君见过爹娘,这样不好吧。” “在我心目中,春莺早已算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这样有何不可?”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还是说,春莺身上有我见不得的痕迹?” 眼眸倏地睁大,心剧烈跳动起来。 被发现了? 16. 第16章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豁出去,她就不信她这副皮囊糊弄不过去了。 谢如锦心一横,双手拉住自己的衣襟,对着左右用力一扯。 衣襟向向左右滑落的瞬间,锁骨下那片白嫩的肌肤触不及防的落入孟卿眼中。 温泉的白雾在她的周身环绕,让人看得不真切,平添一抹朦胧之感。 洞顶湿润的空气凝结成珠。 “啪。” 滴落下来,落在白皙的脖颈处,冰凉的触感让谢如锦不由浑身一颤。水珠顺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一路而下,流入深幽之中,徒留一道冰亮的水痕。 她轻轻咬住下唇,强行压住自己想要将衣衫穿回的冲动。 羞耻,难为情不断在她眼眸中浮现,眼角也不由泛红,难以言说的耻辱让她难以接受,可是为了获得孟卿的信任,她不得不这么做。 别过脸去。 她瞧不清此刻孟卿的神色,但是她能明确感知到一股视线不停在她身上游走。 孟卿也没有料到谢如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目光落在谢如锦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白皙的脖颈,停在锁骨下方那片被热汽浸润得微微泛红的肌肤上。 昏黄的烛光,配上清冷的月光,加之这衣衫半褪的娇人儿,孟卿盯着这片衣襟间的雪白,目光像是被什么粘住了,移不开。 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眼眸微垂,将眸底那抹汹涌澎湃的渴望掩盖下来。同时,耳垂、脖颈被以极快的速度染红,红得烫人。 心中的渴望让他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一眼身前人,随即别开视线,生怕被身前人瞧见他的神情。唯独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泄露出他的情绪。 洞中此刻静的吓人。 只有泉水细微的咕嘟声和俩人轻而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久到谢如锦以为孟卿已经识破自己的伪装,她强行伪装的镇定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不知道如果这样都糊弄不过孟卿的话,那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谢如锦斜眸瞥向身旁的温泉水,眸子一转,心中已有下下策。 倏然,温热的大掌抚上她圆润的双肩,打断她心中所想,灵动的双眸带着惊异的神情看了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这两手在自己肩膀处别有意味的缓缓摩挲着,带着让人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大手自双肩缓缓滑落,指尖轻轻拂过她两侧臂膀的肌肤,直至在她拉扯衣襟的两手处停下。 大手紧紧握住她在衣襟处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掰开。 如果说先前内心是忐忑不确定的,那么此刻谢如锦心中已然明白,她先前的计策似乎成功了。 至于那下下策,现在是用不上了。 泛红的眼眸向上一瞧,楚楚可怜的神情惹得让人心疼。 孟卿不言不语,脸上除了绯红的颜色外,再无其他。唯独手上的动作未停,将褪至腰部的衣衫缓缓拢了回去,将其腰间的系带重新系好。 直至将雪白的肌肤掩藏好之后,才用着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小心着凉。” “郎君不是让春莺在此处沐浴吗?这将衣衫穿上,又如何沐浴?”声音柔弱娇软,似是不解。 孟卿转过身,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似的。 “方才春莺说得对,到底咱俩还没见过爹娘,我俩这般赤诚相待终是不可。先前,是我唐突了,让春莺受了委屈。” 谢如锦站在他身后,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成了。 未等身后人回应,孟卿接着说道:“春莺在此地先行沐浴,我去洞口守着,待你清洗结束出来即可。” 说罢,转身准备朝洞口走去。 谢如锦瞧了瞧眼前少年郎背影,接着垂下头看着自己被他系歪的衣带,忽然弯了弯唇角。 不够。 光是这样是不够的。 他今天不提那口井,明天呢?后天呢?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谢如锦抬起眼,目光落在孟卿的后背上。 雾气氤氲间,那背影显得又远又近。 “郎君。”她轻轻唤了一声。 孟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嗯?” 谢如锦没有应答。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猛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十指在他腰前紧扣,整个人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若有似无的幽香渐渐变得浓郁。衣衫单薄,后背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人不容忽视。 孟卿浑身一僵,呼吸猛地加重。 “春莺……”他声音沙哑道。 趁着孟卿转身的刹那,谢如锦朝身旁的热泉瞥了瞥,倏地松开了手,右手朝着他的腰腹间轻轻一推。 孟卿的身子便不受控制朝后仰去,大手在空中挥舞的刹那间,柔软的身子被他抓入怀中,两人齐齐栽入热泉中。 “扑通。” 水面泛起层层浪花。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俩人全身,衣衫瞬间全被浸湿。 谢如锦只觉得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猛地向上一提,整个人被托出了水面。 她缓缓睁开眼。 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顺着鼻梁、下巴、脖颈一路滑下去,没入衣领。 先前脸上涂抹的伪装药膏,此刻,被温热的泉水一点一点融化,露出她本来的白嫩的肌肤。 水汽氤氲中,谢如锦的唇色被热气蒸得绯红,睫毛上尚挂着的水珠,将那双眸子衬得又黑又润。 活脱脱一幅出水芙蓉图。 孟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瞬间愣住了。 可他的眼眸又飞快地垂了下去,偏过头,望向别处。 喉结滚动了一下,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几分力。 谢如锦自是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眼眸又亮了几分。 她轻轻歪了歪头,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朝着身前人又凑近了几分。 孟卿没有动,可脖颈微不可察的朝右侧了一点,眼神依旧不敢看向她。 “郎君。”尾音微微上扬,“你不敢瞧春莺吗?” 他的猛地肩膀绷紧,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水太热了。” 此刻孟卿的模样简直和方才天壤之别,活脱脱一个任人逗弄的小狗般。 谢如锦弯起唇角,笑容清纯无辜。 “郎君。”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是落在他的唇边。 从唇角左侧亲昵的蹭到右侧,从上唇贴到下唇,直至整个唇瓣被温柔仔细舔舐过后。 紧贴的双唇才离开,眸下的孟卿眼神朦胧,气息变得急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 动了。 他没有推开她。 一只手从水中抬起,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按在她湿漉漉的发间,将人紧紧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揽住腰,猛地收紧。 不够。 不够。 再紧一些,直至孟卿对俩人间的距离满意,他才偏过头,封住了她的唇。 不像谢如锦那样浅尝辄止的贴,而是深深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咬,又用舌尖舔过那道痕迹。 谢如锦吃痛地闷哼一声,微微张开嘴,他便趁虚而入,攻城略地。 谢如锦先是一怔,随后唇角扬起笑意。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攀上他的脖颈,眼眸一眨一眨,随即两人之间毫无缝隙。 泉水在两人身旁泛起一道又一道涟漪,雾气将两人牢牢包裹在一起。 他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方才替她拉上衣衫时按捺下去的一切,统统讨回来。 过了好半晌,孟卿才松开唇,微微退开半寸,□□而滚烫,扑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 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水珠从两人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谁的。 对视的双眸中,谢如锦此刻心中已有些害怕了,因为孟卿的眼眸在雾气中亮得吓人,眼眸深处有着浓郁的欲望。 似乎她好像玩过头了。 双手抵在胸膛间,微微向后拉开距离。好不容易多了一寸的距离,让谢如锦多了一分喘息之间,却猛地又被身前人拉了回去。 俩人之间毫无缝隙,从上到下都紧紧贴着。 “春莺。”他低声唤着她。 谢如锦没有应,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 他低头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主动。她只是闭上眼睛,任他索取,期望孟卿能快点结束这场吻。 过了好半晌,直至孟卿玩得尽兴后,俩人之间才拉开了些许距离,中间空留一缕将断未断的银色。 谢如锦此刻才明白孟卿这样的少年郎,是经不得撩拨的,否则遭殃的是自己? 方才的亲热,让俩人的衣领都大大打开,里面春色一片。 孟卿双眸里是化不开的深色,吓得谢如锦立马将衣襟裹得紧紧的,背对着他。 “郎君,不可。”声音满含娇羞,“咱们还没见过爹娘呢,可不能这般急性子。” 说罢,眉眼低垂,要多娇羞有多娇羞。 孟卿没有应声,双眸无声的盯着眼前人,似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见人不应,谢如锦忙回头,对着身后人轻唤:“孟卿。” “好。听春莺的。”话虽这么说,但他温热的指腹还在她背部腰间慢慢游走,动作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指腹猛地停顿,在这处与别处肌肤格外不一样的地方。 中指力道稍重一按,弄得谢如锦嘴角不由溢出一声轻哼。 声音一出,惊得她心中警铃大作,孟卿按的地方正是她先前同杜饶争执时,碰伤的地方。 水灵灵的双眼抬眸看向他,“郎君。” 似是求饶。 孟卿深吸一口气,随即大手安抚性的揉了揉她的腰间,将人一把抱在泉水边的石头上。 “春莺慢慢清洗,不要弄伤自己,我在洞口等你。” 说罢,便朝洞外走去,空留谢如锦一人呆愣在原地。 他这是信了? 17. 第17章 人影渐渐远去,直至在拐角处完全消失。 谢如锦才轻呼一口气。 将湿漉漉的衣衫自脖颈处缓缓褪去,露出雪白的后背。 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泛红的后腰肌肤之上。 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后腰,方才孟卿指腹有意碰触的位置正是这儿。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指腹的滚烫与用力。 眉毛微蹙。 井口边的事,他大抵是瞧见了。 至于瞧见了多少,是只看见她站在井边气喘吁吁,还是看见那木桶被挪动过,亦或是……亲眼看见杜饶被她推入井中? 她不确定。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心发慌。 他若问,她便能答。即便答得不好,至少能试探出他知道多少。可孟卿他偏偏不问,只是用这样的方式,仿佛在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亦或是什么都不知道。 轻咬下唇。 孟卿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但无论如何,方才他的举动至少向自己传递了一个信号:他不再追究她到底做了什么。 谢如锦瞧着拐角墙壁上若隐若现的黑色人影,将身上衣衫全部褪去,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 娇美的容颜倒映在水面上,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抚上脸颊。 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让她能在这次山匪劫掠中活下去的资本。 水面上的倒影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眼眸却透露出一股子凉薄。 世人都叹美人好,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可要在这世上活下去,即使是再美的人儿也得仰仗他人鼻息。 美貌是她的刀,也是她头顶上悬着的另一把刀。 谢如锦对着水中那个同样苦笑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用手将水面拂开,将人影捣碎。 待水面重新恢复平静时,脸上只剩下一抹恰到适宜的温婉乖巧笑颜。 她向来擅长这个。 待洗漱完毕后,谢如锦才发现沿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物。 眉眼上挑,不由轻笑出声。 “他想得到细致。” 手指拾起外衫,在烛光下展开看了看,针脚细密,连袖口的暗纹都绣得十分精致,想来也是从那群山匪手里讨要来的。 罢了,既然有人愿意伺候,她自是乐意接受。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懂。 各取所需,公平买卖。算起来,她倒也不亏。 些许代价……她谢如锦还是付得起的。 谢如锦将衣衫一件件换上,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不得不说,孟卿选的这套衣衫素净,不张扬,正适合此刻她该有的模样。 嘴角微弯,一副娇柔乖巧的模样,谢如锦缓缓走出山洞。 夜色沉沉,唯有一轮半月高挂天空,照在山间小径。 孟卿正站在洞口不远处,仰首望月。面上神情颇为严肃,似在思索着什么。 谢如锦也随着他的视线抬头望着这轮半月。 已经二十了。 日子比她想得要快。困在这山匪窝里不过数日,却像过了半辈子。 指尖微动,谢如锦心中暗自盘算着。 神色一暗,眼中略有着急之色,离五月二十五不远了。 五月二十五,是表哥的生辰。 她必须在这个日子之前赶回去,也不知谢府被山匪所劫这件事传出去没有。 “春莺在想什么?为何眉头紧皱?” 不知何时,孟卿已悄无声息走至她的身旁,弯曲的食指碰触着她的眉心,轻轻揉动,似是要将她的忧愁揉散开来。 蓦地这一举动,惊得谢如锦睁大眼眸,径直望向孟卿。 随即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再过几日,就是家里人的生辰。如今春莺在这寨子里,也不知何时能够回到府里。” 说到这,眼眶也跟着泛红,惹人怜惜。 孟卿将人轻轻一搂,她便顺势靠在宽阔的胸膛上,“郎君不要担忧,春莺会自己好好调节的。只是希望这轮明月,能将春莺的心意带到家人那去。” 乖巧懂事的话语,听得孟卿眉头微皱,不由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怀中懂事的人儿,想要安慰几句。 “春莺莫急,说不定明日……”孟卿话音戛然而止,似是说了不该说的。 谢如锦却猛地从他怀中挣出,仰着头,直直地望着身前人,“郎君,是何意?”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日……明日会怎么了?” 孟卿低头看了看她,眸色晦暗不明。 “没什么。”孟卿笑了笑,将她鬓角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只是想说,说不定明日就有转机。” 语气轻描淡写,让人辨别不出其中真意。 “郎君说得是真的吗?” 谢如锦仰着头,发红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春莺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说罢,整个人埋在他的胸膛,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小声的抽泣。 大掌轻轻拍打在她的后背上,感受到大手主人的温柔与安慰。 “春莺,莫急。时机成熟,我们自会离开这座山寨的。我说过,我会带你一起离开,带你见我爹娘的。” 视线相会,黑眸眼神诚挚,谢如锦瞧不出半分假意。 语言掷地有声,情感真挚,饶是旁人听了,都要道一句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谢如锦眉目含情与之对视许久,方才垂下眼眸,羞涩道:“郎君,时辰不早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好。”孟卿干脆有力的回答道。 随之仰头瞧了瞧夜色,打趣道:“趁着夜色,早些回去,免得让旁人窥视到咱们春莺的好颜色,春莺只能让我一人看。” 突如其来的话,让谢如锦一时停下脚步,“春莺也只给郎君一人看。” 娇俏的模样,逗得孟卿心花怒放,耳畔随后传来,“夜色虽深,但这一路走回去。春莺仍是担心被人瞧了去,恐惹了麻烦事,郎君可有随身携带药膏。” 说来也巧,孟卿怀里正带了一瓶小小药膏。 借着月色,谢如锦白皙的肌肤很快又变成黑漆漆的模样,心中安全感顿生,不再担心被人瞧了去。 大手牵着柔嫩的小手,俩人一路走在林间小道上,偶有几声野外虫鸣,幸好俩人有惊无险回到屋内。 待到屋中蜡烛点上,谢如锦一路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为自己和孟卿各倒上一碗茶。 这些时日,山中的生活让她逐渐适应,就连这最初苦涩的茶水也被她喝得有滋有味来。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心中暗想方才孟卿嘴里提及到的“明日”,他既这般提出来,就说明明日他铁定有安排。她得抓住机会,争取明日就能逃离这鬼地方。 狡黠的眼眸一转,正要开口,却被孟卿抢先一步道:“若若?” 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喃喃自语,殊不知这俩个字将谢如锦惊得险些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老天爷,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今日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杜饶在嘴里,除此之外,她暂且想不到其他什么地方能让孟卿知晓。 双眸倏地流露出一丝警惕看向孟卿。 “若若。” 又是一声,这一声带着浓浓情意,仿佛是情人间低语。 “郎君在说什么?”谢如锦故作未听见一般,一脸天真询问道。 “噢?春莺不知道若若吗?” 这次,饶是谢如锦想装作不知都没有办法,话都已问到面上了。 “知道。郎君如何知道这名字?” 面含羞涩,瞧了一眼孟卿,又快速移开视线。 只听耳畔传来的衣料摩擦声,谢如锦回眸一瞧,正对上孟卿似笑非笑的眼神,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胸膛衣襟里摸出一只镯子。 眼眸倏地一亮。 “这是……这是先前我……” 话未说完,就被孟卿抢先答道:“这只镯子是春莺摘下来给我的。” 说着,手指指尖在镯子内部轻轻摩挲着,在一位置停了下来。就着屋外洒进的月光,将镯子翻了一个面,清晰的两字展现在俩人眼前。 若若。 “春莺原来叫若若呀。”孟卿口中轻声念着,回味一般,将那两字念得格外缠绵,似要吞入腹中。 谢如锦只抬眸瞧了一眼,贝齿轻咬着下唇内侧,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应答道:“这是家里取得小名,难登大雅之堂,郎君快别念了。” 孟卿目光落在她眉间,“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谢如锦神情闪过一丝惊讶,这话和娘亲曾说得一样。 “桑叶未落 的时候,润泽而繁茂,满是生机。”他缓缓道,“春莺既小名叫若若,想必你爹娘必定希望你成为一位充满生气的姑娘吧。” 谢如锦别过脸,在人瞧不见的地方,唇角带着一抹讥讽,“再充满生气,也不过是一首弃妇诗罢了。待桑之落矣之时,已是其黄而陨。” 话音落下,一片静谧,只有夜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 凉风吹打在脸上,谢如锦犹如惊醒般,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山匪窝里的小丫头,哪还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大小姐。 话锋随即而转,她退开半步,对着孟卿施礼道:“是春莺打扰了郎君的好兴致,还望郎君莫要同我这个小丫头计较。” 孟卿没有说话。 黑眸从上往下,缓缓扫过她。这张脸上的温顺,这端庄的行礼仪态,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再加上脱口而出的诗词,这些蛛丝马迹,一切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自称“丫鬟”的女子,没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手中的这只镯子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这料子他在京城富贵人家的女眷腕上见过类似的,价值不菲。 确实对得上先前她所说的是小姐给她的镯子。可她又说这镯子上“若若”俩字是她的小名,若若是她。 镯子上的字迹,孟卿一眼瞧出是镯子雕成之时一道刻上的,镯子的主人叫若若。 若若是她,也是谢府小姐! 春莺是谁? 审视的目光赤裸裸的落在她身上,谢如锦知晓孟卿此刻心底已有怀疑的种子,怪就怪自己一时被他牵着鼻子走,竟真顺着他的话把那句诗接了下去,心中一阵懊恼。 “春莺知晓郎君为何奇怪春莺会知道这首诗。”谢如锦适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孟卿眉梢微动,知道是在等她继续说,便低声道:“春莺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菩萨心肠,允我同她一道读书识字,而这首诗便是那时习得的。” “嗯。” 回应十分简短,语气淡然,听不出声音主人的任何情绪。 谢如锦望着他那张瞧不出情绪的脸,心里越发没底,却不敢露出半分慌张。 她向前凑了半步,仰起脸,关切地望着他,“郎君?” 身前人小心翼翼的语气配上委屈可怜的神情,着实让人心疼。仿佛此刻谁不信任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坏人。 孟卿垂眸看着她,看了许久。 那双眼眸里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瞒着。 可他方才明明从她眼底看见过一闪而过的讥讽。 是个聪明的人儿,知道掩藏锋芒,他喜欢。不过还是太嫩了一些,说话漏洞百出。 孟卿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罢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无声的表态。谢如锦顺从地靠过去,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坐在一起,月光将俩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半晌。 孟卿才将揽在肩膀的大手放下,转为两手扶在她的肩头,正对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是叫春莺还是叫若若,曾经有何经历,我只希望你能将我作为依靠,全身心信任我,我们不是约定好相守一生吗?” 谢如锦与他四目相对,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卿他分明已察觉到自己身上藏着秘密,却没有威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继续试探。只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她,他在等她亲口告诉他。 这份情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可是…… 她注定回报不了。 她是谢府的小姐,是襄王府未过门的媳妇。待逃出这片匪窝,她得回到那个牢笼里去,做回她的高门贵女。而他,不过是一个山匪窝里的过客,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还有整个天地的云泥之别。 罢了。 到那时,只能托人给他足够的钱财,再送上一两个貌美丫鬟,也算全了他今日这份恩惠。 谢如锦垂下眼睫,一副柔情似水模样,“郎君对春莺如此情深意重,春莺自是愿意陪伴郎君左右,愿郎君多多怜惜春莺。” 孟卿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别有深意。 俩人轻轻相拥。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树影沙沙作响。 18. 第18章 翌日清晨。 一行人行色匆匆走在林子间。 谢如锦紧跟在孟卿身侧,手指捏住他衣角一侧,借着他身子的遮挡,余光不时瞟了瞟身旁那一行人。 警惕打量的眼神被楚虎瞧了个正着,谢如锦却不慌不忙,目光与之直视,丝毫不惧怕,眼神甚至直接表露出对这群山匪的厌恶。 此时有孟卿在背后撑腰的她在这群山匪面前犹如狐假虎威的狡黠小狐狸般。 小麦色的皮肤配上忽闪忽闪的眸子,别有一番风味。 看得楚虎心里直痒痒,恨不得此刻就将这女人按到自己身下,却在瞧见孟卿眼神时,随即别过脑袋。 低声朝地上啐了一口,眼中是藏不住的阴狠。 “郎君,为何我们要同他们一道下山?”谢如锦轻垫脚尖,凑到孟卿耳旁,低声询问。 若有似无的梅花幽香飘进鼻内,鼻尖微不可察一动,孟卿原本微皱的眉间由此舒展开来,甚至借着谢如锦的动作,将自己大手顺理成章放在她的腰间,让俩人贴得更紧更近。 沉浸在自己心中疑问的谢如锦,丝毫未察觉到孟卿的动作。 只见他气定神闲,将食指按在唇上。 谢如锦立刻意会到他的含义,朝四周打量一番,皆是楚虎的人,确实不是询问的最佳时机。 轻轻颔首,借着腰间大掌的力道,整个人像无骨似的,贴靠在孟卿的胸膛上。 看着这两人一股黏糊劲儿,楚虎露出半截黄牙,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孟老弟这是怕林间风大,要互相挡着;还是怕山上虫多,挤一块儿好喂虫?” 此话一出,惹得周围山匪一阵嗤笑。 孟卿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二当家莫要忘了咱们此行下山是干嘛?” “孟卿你既知道兄弟们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那你带着这娘儿们是什么意思?总不能在路上累了,还要躺在女人窝里歇歇你兄弟吧。哈哈哈。” 周围的□□声肆无忌惮,回荡在整个林子间。 离了楚龙限制的楚虎,此刻在这群山匪中就是唯一的老大。在楚虎的纵容下,甚至有的山匪对着两人吹起口哨,直白露骨的眼神黏在两人身上。 楚虎身后的一山匪对着两人直接喊道:“要不就在这,让孟卿兄弟给咱们来一场活春宫。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咱们孟卿兄弟这么清秀俊美男人怎么玩儿女人呢!” 话音落下,周围山匪们此起彼伏地应和着,□□、怪叫、口哨声混成一片。一时间,竟将他们俩人围了起来。 气氛倏地变了。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山匪,此刻都露出阴狠的眼神。中央的俩人,此刻犹如待宰羔羊。 谢如锦紧贴在孟卿身旁,虽然他此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身旁人紧绷的身子,是在为待会儿突如其来的举动预备着。 她侧首抬眸瞧了一眼孟卿,依旧是风轻云淡的神情,唯独黑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冰冷。也不知此刻的他有没预料到现在的局面。 求人不如求己。 谢如锦眸子左右转动,试图为待会儿冲突发生时,自己寻找一条最有力的逃生路径。毕竟她一道出来是为了逃出寨子,而不是为了和这群人拼命。 作戏还是做足。 用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郎君,待会儿莫要管春莺。能活到现在,已是春莺最大的福气。” 情真意切。 孟卿却不答,谢如锦只感觉到腰间力道猛地收紧,让彼此之间贴得更近,近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听着周围山匪的污言秽语,孟卿两人始终隐忍不发。 楚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四周摆摆手,周围声音才偃旗息鼓。 “孟兄弟,你也知道此番下山,咱们都是为了寨子做事。你这样带个娘儿们一同前去,会耽误兄弟们行程。依我看……”楚虎话音适时停顿,试图在俩人脸上找到惊慌失措的神情,却没想到孟卿二人不为所动,没向他服半句软话。 凶狠的眼神对着身旁手下一个示意,一名瘦高个人从一群人走出,对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姓孟的,咱二当家给你脸了是不是?也不瞧瞧现在是在哪里,还以为有大当家给你撑……”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瘦高个低头看见自己腹部被一把尖刀刺穿。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就直直倒地,睁大的双眼满眼不可置信。 周围山匪不由自主皆往后退了一步多。 尖刀随即抽了出来,楚虎对着地面将尖刀上的血迹用力一甩。 谢如锦鼻尖顿感一点温热,眉头微皱。右手食指下意识对着鼻尖轻轻擦拭,浓浓的铁锈味顿时扩散开来,眉头皱得更紧。 山匪的残暴再次淋漓尽致的展现在自己眼前,果真是毫无人性的畜生,谢如锦不由将孟卿的衣襟抓得更紧。 楚虎对于俩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对着倒地的瘦高个就是一阵猛踹,嘴里念念叨叨:“老子最讨厌有人在面前提楚龙,跟了老子这么久,都不知道老子的规矩。” 谢如锦以前只听表哥兄长说过,外面的山匪如何残暴,如何不把人命当回事。那时候她总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很远。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楚虎拔刀,没有任何预兆。只因为那个手下提了一句楚龙,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捂着腹部栽倒在地,血从指缝间咕嘟咕嘟往外冒。可楚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上前猛踹。 谢如锦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住了嘴唇。她终于明白表哥兄长们说的“残暴”是什么了?这个人连自己的手下都能一刀毙命,仅仅因为对方提了他大哥。什么兄弟情义,在他眼里,恐怕连一文钱都不值。 真是毫无人性。 心中不由为她和孟卿俩人接下来的命运担忧,孟卿似乎有感应一般,垂首看了一眼她,嘴唇微动,唇型似在说“安心”。 谢如锦轻轻点头,回之一淡淡微笑,不管结果如何,此刻他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过了好一会儿,楚虎的怒气终于发泄完了,对着面前俩人,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配上他脸上的血渍斑斑,十分瘆人。 “不好意思,让孟兄弟见笑了。” “二当家劳累了才是,还不赶紧赶路,不然咱们今日下山的事情可是完成不了。”孟卿语气平淡,仿佛丝毫没有瞧见楚虎先前凶狠残暴的模样。 “呵。”楚虎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倒是让孟老弟费了心神,开始关心我了。不如把关心多放在你身旁的娘儿们身上,这面无血色的脸也不知在床上受得了几回。不如就将她留在这地好生歇息,待你我兄弟二人完成事情回山寨时,再将她一道接回。” 话音入耳,谢如锦立刻对着孟卿摇头。将她留在这,这不等于将羊丢尽狼群吗?说什么也不能让孟卿将自己扔在这。 孟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之抬头对着楚虎道:“我既将她带出山寨,就能保证她必耽误不了咱们的事。二当家还请快些赶路吧,否则天色晚了,咱们不能及时返回寨子。” 楚虎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确实不早了。眼神瞟了一眼俩人,淬了毒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阴狠。 毫无疑问,待他俩返回山寨之时,这人铁定是要动手的。亦或是待孟卿帮他完成事后,他俩可能都会立马被灭口。这连谢如锦都能预测到的事情,孟卿心里自是一清二楚。 此时,敌众我寡,不宜与之争辩。 人群中央的俩人,心里已有盘算。 “孟老弟所言极是,天色不早了,兄弟们赶紧赶路。今日这事若完不成,当心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一行人神色各异,疾步于林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才来到山脚下的一处小镇上。 这个镇子,谢如锦虽从未来过,但她知道这个镇子,这个镇子距离京城约莫还得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若是能从这里逃离,走官道回京城也不是问题。 谢如锦心中一阵狂喜,正盘算着如何能从这群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眼皮陡然一跳,一股被人盯着的感觉涌上心头,随即抬眸一瞧,正对上孟卿。 漆黑的眸子犹如夜色里蛰伏的猛兽,瞧得直叫人心发慌,谢如锦心虚的将头别开去。 “若若。” 耳畔陡然扑面而来一股热气,惊得谢如锦身子猛地一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孟卿。孟卿面无表情,嘴角似笑非笑,吐出的话语却让人莫名心颤:“若若,方才在瞧什么?” 被人抓了个正着,谢如锦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没瞧什么,就是没来过这个小镇,好奇,好奇。”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孟卿格外不一样,从同意将她带出寨子,到出寨后寸步不离的视线。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孟卿不对劲儿。 他好像在等,等自己何时暴 露! 思及到此,谢如锦顿感背后冷汗直流。比起寨子里粗鲁直来直去的山匪,孟卿似乎才是更令人恐怖的存在。 方才瘦高个死得时候,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平静的仿佛死在他面前的不过是头牲畜。 顶着头皮发麻,谢如锦抬眸偷偷抬眸,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心脏剧烈地跳动,咚咚咚跳个不停。 是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他还在看她! 谢如锦攥紧了袖口,比起羞涩,她此刻更觉得如芒在背。这一切都仿佛在向她预告,今日逃脱于她而言,并不会那么顺利。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要躲开的,不是这些山匪。 山匪再凶,不过是要财要命。而孟卿要的她给不起,也给不了。 思及想来,她瞧着那一张张凶狠的脸,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谢如锦乖巧的跟在孟卿身边,不敢再做出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任何一举动。 一行人走过街道。小镇上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市集里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如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是她从未见过的,心中的警惕竟被这热闹冲淡了些。如果身旁没有这群人,她会很乐意享受这个小镇的风土人情。 一行人直至在一铁匠铺前停下。孟卿与楚虎眼神交会,楚虎带上几个手下率先进了铺子,只留俩人在铺子外看守。 孟卿视线在她身上停顿片刻,才开口道:“镇上人多嘈杂,若若莫要放松警惕。” 这是何意? 双眸带着一丝疑惑望向他,孟卿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铁铺里,又是烈火,又是赤膊男人,一股汗臭味。若若还是不进为好。” 谢如锦心里一紧。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告诉她:别乱跑,在原地乖乖等她。 明白这层含义的谢如锦,唯有伏低做小,温声细语道:“那我在这铁铺外等郎君可好?” 孟卿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一直站在这铁铺外,若若会累着的。若是累坏了若若,谁来做我的新娘子呢?” 含笑的眼眸,看似在说关心的话,却把“新娘子”三个字咬得格外重。谢如锦愈发觉得今日的孟卿不对劲儿,直觉在告诉她,赶紧逃,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春莺……”。 嘴唇蓦地被一根食指压住,将剩下的话语压了回去。 孟卿一脸无奈的宠溺道:“错了,若若真傻。” 双眸睁大,她现在摸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什么错了? 孟卿似感应到她心中疑惑,温柔解释道:“若若叫若若,不叫春莺。” 她叫若若,不叫春莺! 话音入耳,谢如锦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了!? 似是很满意她此刻的神情,孟卿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将笑声收了回去,语气陡然正式起来:“若若自是若若,我俩之间再称春莺是不是太生分了?” 谢如锦微微颔首,“是若若不细致,还望郎君莫要气恼。” 袖中的手指猛地紧攥成拳,她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被孟卿抓住马脚,成功近在咫尺。只差一步,她今日便能回到京城, 生疏的话语,并未让孟卿生气,相反更让他心安。这才对,是他看上的人。 “我这还要些许时间,若若你若是无聊,便去对面的布庄瞧瞧,看看有没看得上的布匹。” 低垂的面容瞬间扬起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嘟囔道:“郎君考虑的真周全,若若瞧好布匹后,会在铁铺外乖乖等你出来。” 乖巧的话语,逗得孟卿心花怒放,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她的手中,“去吧。” 直至孟卿的身影走进铁铺,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谢如锦才转身朝布庄走去,脸上灿烂的面容瞬间恢复冷漠。 右手轻轻抛了抛这块银锭,冰凉的触感以及沉甸甸的分量,都在告诉她。这个银锭够她回京城的所有花销,还能有余。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来到布庄门口。转身回头望去,俩个站在铁匠铺前的山匪果然盯着她。 毫无疑问,若是她此刻敢跑,她十分确定会被这俩人抓回。 以不变应万变,既然能出得了这山寨,她自有办法逃了。 19. 第19章 布庄里人来人往,各色布料挂满墙头,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如锦站在这堆布料前,若是看到中意的,就拿起布料,直往自己身上比划俩下。 她此时就是店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客人。 轻柔摩挲着手中布料,眉眼之间皆是放松。借着看布料的时机,谢如锦打量这间布庄布局,试图寻找在这大堂里能躲避屋外人视线的地方。 放眼望去,整个布庄布局十分方正,四面皆是打开的木窗,让来往行人都能将里面瞧得一清二楚。除了西面有一道小拱门连接后院,其他并无任何不一样之处。 布庄整个大堂赤裸裸展示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要想找一个躲避视线的地方简直是难如登天! 指尖漫无目的的继续在布料上滑动。 蓦地。 两只颜色各异的手指相碰。 那手指肤色是常年日晒后的小麦色,指节处有薄茧。谢如锦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去。 一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眼眸倏地一亮。 嘴角抑制不住想要上扬,却被男人立即出声打断:“莫动,就如正常逛街看东西一般。”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如锦姗姗来迟的兄长谢怀远。 谢怀远此时一身平头百姓装扮,手中的布料不时被拿在手中翻看比较,俨然一副走南闯北的商贩模样。 谢如锦克制住此刻内心的激动,身子不动声色的向右侧挪动半分,压低声音道:“兄长是来带我走的?” 谢怀远没有看她,手指漫不经心地摸着布料边缘,像真的在挑选货品。 “若若,你认真听着,此时还不是带你走的时机。”谢怀远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到谢如锦以为此刻站在身旁的根本不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亲兄长,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望着他:“什么?” “前些日子山匪劫持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 即使在此刻,谢怀远依旧冷静的可怕,“同行路上,还有其他几家女眷,事关重大。故皇上命我前来剿匪。” 前来剿匪。那便不是专程来救她的,她只是误打误撞被撞上的。 思及到此,谢如锦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想来自己已被谢府抛弃,嘴角不由自主噙着一抹嘲讽冷笑。 谢怀远眉头微皱,虽瞧见,却也未说什么, “这群山匪狡猾,藏在山窝窝里,地形复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极快,“我带了兵,但找不到他们的老巢。今日瞧见你被人带着前来镇上,我便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好机会,怕不是兄长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吧。”谢如锦阴阳怪气道。 他既不顾兄妹之情,她又顾什么。 此刻瞧着谢怀远右下角那颗黑痣也是越发的明显,真是薄情寡义,踩着自己妹妹建功立业。 “谢如锦!” 低声呵斥的声音引来周围客人侧目。 谢如锦向左侧轻挪几步,拉开距离,丝毫不顾及自家兄长脸色。 谢怀远紧跟过来,此刻手里的布匹已被他捏得发皱,瞧不出原本花色。 “你再不松开这块提花缎料子,当心店老板找你。”谢如锦斜眸看了一眼谢怀远,目光随即放在面前这块新花色上。 谢怀远按捺心头怒火,将手中的料子立即松开,在瞧见店老板冒火般的眼神后,随即把这快料子拿在手上,这才又追着来到谢如锦身旁。 “若若。”自己的妹妹,他知道她向来脾性,吃软不吃硬。 谢如锦不答。 “时间紧急,莫要耍性子。” “噢。”声音拉长,“什么耍性子,兄长既不是来救我回去,那何必管我。我自有办法离开这群山匪。” “呵。”谢怀远被谢如锦刺激到发出一声冷笑,“你有办法离去?难道你的办法就是靠你这副皮肉让那山匪大发慈悲放你走吗?” 明白自己同孟卿亲密举动必然被自家兄长瞧得一清二楚,谢如锦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低声咬牙切齿道:“谢怀远,我叫一声兄长是敬你。你既不是特意来救我,何必说些挖苦妹妹的话。” 瞧出身旁女子难堪,到底是自家妹妹,谢怀远眼神放柔:“女子保命,本就不易,若若用这般方法保命。哥哥也不是不能理解,哥哥向你保证,只要今晚子时,你在山寨一处点火即可。到时,我们上山将这群山匪一剿而空,若若自是能平安回来。只不过半日功夫,你都待不得吗?” 沉默半晌,谢如锦终是不答。 “若若,难道能容忍这些欺辱你的人吗?” “表哥是不会同意让我再次涉险。”谢如锦没有直接回答谢怀远的话,而是搬出自己将要嫁入的襄王府名号。 谢怀远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那颗泪痣随着眉眼的拧动显得格外刺眼。 他眼光斜视盯着她。 “你还不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呵斥的狠劲,“山匪来袭那日,你穿得何人衣服逃离?这还需要我提醒!” 藏于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怀远接着说道:“你既明白,那就当知晓。山匪来袭那日,谢府只丢了一个小丫鬟春莺,真正的谢大小姐还在马车里好好待着,等着兄长前来搭救。” 冰冷的话语从谢怀远嘴中吐出,听着让人浑身发寒。 他们!他们竟敢让春莺代替她! 眼神带着不可置信,谢如锦想要为自己继续争取,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纵然这般,待娶亲之日,襄王府难道会认不得谁是谢家小姐吗?” 谢怀远微微侧身,让她能够正面瞧清他的面容。脸上没有心疼,只有一丝不耐烦。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以为襄王府要的是你谢如锦?襄王要的只是一个挂着谢府名头的女儿罢了。你信不信,但凡府里那老东西说春莺是谢府的小姐,真将她嫁过去,你说景朔娶不娶她?” 伏在架子上的手陡然垂落下来,谢如锦身子像是被人抽走主心骨般,颓然向后退了两步。 满眼迷茫之色。 谢怀远若说 其他的,她可以不信。但提到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她是信他能做出这般事。 一个为了攀高位,可以将五妹妹送去一七旬老翁榻上做禁脔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五妹妹那年才十三,送去不过三月,便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府里只说“养病”,可谁不知道,那老太爷府上后院里,养着多少这样的“病”? 谢如锦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这个爹,卖一个女儿是卖,卖两个也是卖。到时说她也身患重疾,在外养病,换一人嫁入襄王府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若若,你听哥的话。回去帮哥把那土匪窝找出来,等立了功,哥哥才是咱两兄妹的靠山,咱俩身上可是流着同样的血,哥能不管你吗?” 谢如锦看着说着这番话,信誓旦旦的谢怀远!突然间,她觉得这个曾经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兄长是这么陌生。 靠山?! 在谢府生活这么久的自己还不够明白吗?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想着那些年,那些人:备受宠爱的三姨娘跪在雪地里求父亲救她娘家,跪了三日,父亲连眼皮都未抬起半分。二房的庶出姐姐,攀上京中大官做靠山,不过半年,那人犯了事,连累姐姐被拖去配了个瘸腿的马夫。还有那一年…… 太多太多了。 靠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谢如锦太明白了。在这深宅大院里,靠着靠山风光一时的人,最后被靠山反吞入腹的,她见过太多太多。 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愈发清醒。孟卿也罢,谢怀远也罢,甚至连那个远在京城的世子表哥。他们谁都可能成为她的靠山,谁也都可能随时翻脸不认人。 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紧闭的双眸睁开,眼前的迷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从容。 袖中的双手紧了紧,这双手能帮她杀山匪,能帮她推杜姨娘入井,能帮她扯开衣襟以色侍人,也能帮她点起一把大火烧山。 只要能活着,她不介意手染鲜血,不介意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不介意把自己当饵、当刀、当筹码。 等她坐稳世子妃的位子。待她有朝一日坐上王妃位子。到那时候,她要看看还有谁能欺负她。什么父亲、兄长、未婚夫,什么靠山,谁也不能随意摆布她。 “我知道了。今夜子时烧寨。”谢如锦垂首敛眸,声音低沉。 听到低沉的嗓音,谢怀远不由多瞧了几眼自己这妹妹,她的眼里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似乎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 到底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妹。 谢怀远看着谢如锦别过脸去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想拍她的肩:“若若,你要知道,你才是哥的亲妹妹。” 谢如锦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偏向一侧,避开他的目光。 那只手还没落下,她便被一股蛮力猛地拽了过去。肩头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整个人跌进宽阔而结实的胸膛。 是孟卿。 20. 第20章 “这位兄弟怎了?可是我家娘子惹你不快?” 声音倏然自头顶落下,悠然自得的语气却让人莫名心慌,谢如锦大气不敢喘。 孟卿的手臂紧紧圈住她的右肩上,慢慢收拢,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半点挣动的余地都不给她。 谢如锦脑海里蓦地想起谢怀远方才说过的话:难道你的办法就是靠你这副皮肉让那山匪大发慈悲放你走吗? 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 方用力挣了一下,脚步外挪出半寸,便被人猛地拽了回去。指腹用力按在她的肩窝,力道有意加重,故意让她疼。 谢如锦咬着唇瓣,视线低垂,不敢再动。 孟卿打量着站在对面的男人,从头到脚,皮肤虽是小麦色,但整个人的眼神丝毫不像走街串巷的商贩,反而浑身散发出世家气息。 眼角那颗泪痣更是明显。 谢怀远也在看他,视线从面容移到扣住谢如锦肩部的大掌上,又移回脸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谢如锦夹在两人中间,感受着两股目光在她头顶交锋。 此刻,她只能安静地靠在孟卿怀里,做回那个柔弱、乖巧、什么都不知道的“春莺”。 察觉到她不再挣扎,肩膀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孟卿的指腹在她肩头别有意味的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家娘子性子软,容易被人欺负。”孟卿率先开口,言语之间皆是有礼,“这位兄弟若是与她相识,不如去寨子里喝杯茶,慢慢叙旧?” 谢怀远没有接话,只是别过头看向身旁布料,“不必了,方才不过与夫人聊了几句面料。感叹夫人对布料认识之深,才情不自禁多聊了几句。” 语毕,谢怀远转身便走。 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丝毫慌乱。 孟卿目送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中,渐渐消失。直到那人影完全不见,他才低头看向怀里的谢如锦。 谢如锦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无声的视线,让人倍感压力,比方才谢怀远在的时候,还要让人害怕。她不敢抬头,只是将头埋进他的胸口,纤细的手指紧紧捏住孟卿的衣襟。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方才那人与我同争一匹布料,可把我吓坏了。” 孟卿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似在安慰一般。 “噢,那方才更不该让那人走掉。应该把他带回山寨,帮若若出口气,谁让他敢和若若争东西。”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谢如锦的心跳加速。 “不可,这太……” 话未说完,下颚被人突然捏住,视线随之上抬,直直撞入那双漆黑的双眸。 眼中未有任何神色,很平稳,很平淡,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若若真是让人伤心。”孟卿的语速不疾不缓,甚至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瞧得谢如锦后背发凉,寒意直往上窜。身子不禁想要后退拉开距离却被人牢牢禁锢,耳畔继续传来轻声细语。 “我想为你出头,却被嫌弃。若若,你说,我该不该伤心嗯?”尾音微微上扬。 今日的孟卿有太多不一样,和之前相比,简直截然不同,让人头皮发麻,喉头发紧。 漆黑的双眸无声地盯着她,薄唇微启:“那人……当真不认识?” 谢如锦被他捏着下颚,不动分毫。喉间微微滚动,她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害怕。视线不由闪躲,不敢与之对视。 斩钉截铁答道:“不认识。” 这三字咬得格外重,似在为自己鼓劲儿,“我只是不愿郎君为了我伤害他人,这……这会有损郎君功德。” 语毕,谢如锦眉目轻敛,睫毛微微颤动,面容上尽是羞涩。纤细白嫩的脖颈就在他人手下,一副任人宰割模样。 “倒是我误会了若若的一片心意。” 大手从下颚顺势滑到她肩处,压迫性的动作被他转为牢笼,整个人被他扣在怀里,不动分毫。 谢如锦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她也不知孟卿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试探性的询问道:“郎君可是不信?” “哼。”一声轻哼自鼻尖前溢出。 “郎君?” “我无需若若担心,若若才是最需要注意的。方才若是我晚来半分,岂不是要被那人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若要与这些陌生男子保持距离。” “知道了。”谢如锦不带任何辩解,“方才是我没留意,以后不会了。还得是郎君思虑周全。”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孟卿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丝温意,“走吧,咱们得回去了。马上,咱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想过的生活。” 谢如锦轻轻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藏于衣袖中的右手便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 整个人被他牵着往外走去。 “孟兄弟真是好雅兴,才谈完事,就迫不及待找这小娘子去了。” 跨出布庄门槛的俩人,正对上站在铁铺外的楚虎。他抱着胳臂,歪着头,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眼神在俩人身上来回穿梭,似是瞧出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想出不对劲儿在哪,就被孟卿侧身一挡,将视线隔离开。 “有劳二当家在这恭候。”孟卿对着楚虎拱了拱手说道。 “到底是读书人,和咱们就是不一样。”楚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等孟老弟是应该的,毕竟你可是咱大哥跟前的大红人。” “不敢当,在寨子里生活,全仰仗二当家兄弟二人,是我孟卿的福气。” 眼瞧孟卿竟然没有被自己激怒,楚虎不由上下打量这人,暗叹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漆黑的眼珠一转,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粗糙的大手在孟卿肩膀拍了两下,对着周围的手下咧嘴笑道:“到底是我们孟兄弟会说话,难怪这么惹我大哥喜欢。现在,我对孟兄弟也是越来越喜欢了。” 近距离的靠近,让站在身旁的谢如锦闻到楚虎身上那股恶心的臭味,汗味夹杂着血腥味。不由眉头微蹙,抬眸看了一眼孟卿。 孟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漆黑的眸子直盯在楚虎身上,瞧得楚虎不禁往后退了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这一后退,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楚虎的脸色并不好看,强忍着怒气,嘴角挂出虚伪的笑意:“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寨子吧。” 孟卿轻轻颔首,带着谢如锦转身让道,一副让楚虎先行的样子。 只瞧楚虎嘴紧绷着,瞧了几眼两人,终是带着手下踱步而去。随后,孟卿气定神闲般牵着谢如锦游刃有余走在众人身后。 出寨子容易,回去可就不容易了。这来去路程大概就有一个时辰多,谢如锦自幼出行都有马车轿子随行的,这样一段来回的山路自是受不了。双脚早已走得发酸发疼,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依旧强撑着,薄唇被贝齿咬得发白。 “二当家,前方离寨子已没多少距离了,我们不如歇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孟卿适时提出的话,让本就想休息的谢如锦不由轻呼一口气。 楚虎回头看向俩人,视线在俩人身上来回扫视,瞧了瞧天色,又瞧了瞧寨子的方向,似在确认孟卿说得话。 谢如锦身子往后侧了一侧,躲在孟卿身后,隔绝这恶心的视线。这楚虎黑色的眼睛滴溜一转,就和那墙根的老鼠一样,不怀好意。 沉默半晌,楚虎满脸堆着笑容,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开口道:“哎哟,怪我,怪我。走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想到让兄弟们休息一下。还得是咱们孟兄弟想得周全,是不是呀?”说着不忘对着周围的手下使眼色,一群人此起彼伏应和着。 孟卿眼角微微一挑,对这群人斜看了一眼,转身对着谢如锦低声说道:“走了这么久,我也渴了,你去这树林后的溪水里去打点水来。没打到就不要回来见我。” 没打到就不要回来见他?! 话音刚落,谢如锦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孟卿何时这么“通情达理”,竟说不要回来见他。 见人没有应答,孟卿语气加重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突然增大的音量,谢如锦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忙点着头,唯唯诺诺道:“郎君别不要我,我立马去给郎君打水。” 一听这 话,孟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着她摆摆手,口中念叨着:“水可给我打干净,我孟卿可不留没用的女人。” 谢如锦立即转身,一步一步向身后的林中走去。努力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贝齿用力咬着唇瓣,即使破皮,她也不觉得疼痛,相反是一股快要按耐不住得激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步一步逃离开这群人。 直至身后在也没有了人,她往后瞅了一眼,才敢用手撑住身旁的一颗大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颗颗泪珠不知何时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看着眼前这片没有一人的林子,她才再次确认她真的离开了那群残暴的山匪,离开了那个要逼她嫁给他的孟卿。手掌强压在胸口上,直至此时她都能感受到掌中之下的剧烈心跳声。 她不知孟卿为何敢让她一人前来打水,但总归这对她是有益的,她能够成功逃离这群人。现在,只要绕开先前那片林子,不出半个时辰,她就又能到先前那座小镇上。 思及到此,谢如锦立刻行动起来,疯一般的朝山下跑去,此刻脚也不疼了,逃离的心情充斥在她整个胸中。她犹如一只自由的小鸟,穿梭在整个林间,心中是她前所未有的一股痛快感。 站在山腰处,眸中印着就是山下小镇的景色,成功近在咫尺。谢如锦的脚步却停顿下来,嘴角由最初的上扬逐渐变成一条直线,眉心紧皱在一起。 她就这样回去,她还能回到谢府吗?先前谢怀远说的十分清楚明了,谢家只丢了一个丫鬟,没有丢小姐。她若就这样回去,保不齐府里那老东西嫌她丢人,会将她捆了丢去哪个庄子“养病。” 眼底眸色更加浓厚,眉心皱得更紧。 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她在心中快速思考她的生路在哪?心中暗下决心:眼下,她只能乖乖听谢怀远的话。今晚放火烧寨,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筹码,只有这样,她才能再次回到谢家。伪装了这么多年,装巧卖乖,她不能放下谢府的荣华富贵,更不可能放下一步之遥的襄王府的世子妃位。 谢如锦对着跑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步伐回去,她得在孟卿发现之前赶紧回去。 谢如锦回来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影。有几个明显已经断了气,眼睛半睁着,血从身下慢慢渗出,还有几个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抬眸望去,正是孟卿与楚虎俩人打斗在一起。孟卿身上早已挂了彩,血将肩部染红了,整个人剧烈喘着粗气,可眼神依旧十分平静,似要在楚虎身上找到破绽。 楚虎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欺身而上,利用手中的大刀直劈向孟卿颈侧。孟卿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耳畔过去,削落了几缕发丝。楚虎一击不中,手腕一转,刀锋顺势横削,逼得孟卿连退数步。 就在这一瞬间,楚虎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他忽然收刀,反手一送,刀刃直直刺向孟卿的胸口。 孟卿双眸睁大,眼看躲闪不及。就在刀尖即将没入腰腹之际,谢如锦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人扑向楚虎,双手用力抓住楚虎的大臂。 楚虎猝不及防,刀锋偏了方向,带着凌厉的劲风划了出去。 嘶。 一道冰凉的刺痛从脸颊上传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攥着楚虎手臂的手背上。 孟卿眼神晦暗,借着谢如锦缠住楚虎的那一瞬,反手握刀,狠狠刺入楚虎的胸间。 楚虎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口鲜血,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孟卿将刀抽出,血溅了一地。他立马丢了刀,猛地转过身,一把捧住谢如锦的脸。 那道伤口从颧骨斜斜划向耳根,皮肉微掀,血珠不断往外渗,将她半边脸染得触目惊心。 “若若。”他的声音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谢如锦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怔怔地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碰到的皆是湿热的液体。 伤口泛着疼痛,她不敢碰。 脸……她的脸…… 21. 第21章 刺痛感一阵阵从脸上传至心尖,谢如锦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泪珠不知何时自眼眶滑落下来。 每滑落一颗泪珠,脸上细微的小小绒毛便跟着颤动。谢如锦大脑此刻一片空白,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冲上来替他挡了这致命一刀。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刀? 安静的氛围下,惟有滴滴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地,纤细的手指用力撑在地上,使劲攥着地上的黄土,丝毫不顾及自己曾经精心呵护的指甲。 嘶。 脸上又是一阵刺疼,谢如锦不由低声轻呼。 惊慌失措的俊脸立刻在她眼前放大,眼眸在她面容上下打量,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神情。 这时,谢如锦才回过神来,鼻间随之传来一股子药味,便已明白这人是在为自己上药吧。 瞧,这眼前少年郎自己满身都是伤,却想着先为她上药,满眼皆是对她的担心。 “若若不疼,上完药很快就会好的。”孟卿忍着身上疼,小心翼翼的为她上药,就怕自己的一个不小心,把身前人又弄疼。 啪。 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打在地上,落入谢如锦耳中异常的清晰。 啪啪。 又是两滴血珠。 可身前这人却浑然不知,慌忙小心的神情,满眼尽皆是她。 谢如锦全部瞧在眼里,嘴角蓦地噙起一抹似笑非笑。 真是个傻子,自己的伤明明比她的还重,却想着先给她上药,她这伤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为什么要先给她上药!她回来又不是真的要救他,只不过……只不过恰巧碰上罢了。 伸出手将身前人用力推开。 孟卿被这举动弄得呆愣在原地,又仔细瞧了她浑身上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疼人,“若若乖,我知道这药疼,坚持一会儿就好。” 一语说罢,便又上前继续为谢如锦上药,动作更轻,落在伤口上的药竟真的不疼了。 漆黑的双眸尽在咫尺,她的容颜尽皆倒映在黑海中,眸中除了温柔就是体贴。 孟卿的话语及动作,让谢如锦如鲠在喉。她真的很想大声告诉孟卿,她不值得他对她这么好,她本来是要逃跑的。只不过放不下谢府的一切,才回来的,救他根本不是她本意。她的脸毁了就毁了吧,反正根本就不会有人在乎。 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一个人这般好,她不值得。 一张原本绝色容颜的面容,此刻又是泪水又是血,嘴角还挂着一抹自嘲,整个人有着说不出的凄凉,散发出毫无生气的气息。 孟卿察觉身前人不对劲,只觉她是因为疤痕而伤心,连忙哄道:“若若,别怕,别怕,我会……我会治好你的脸的。就算……就算脸好不了。” 说到这里,孟卿顿了一顿。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眼里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我也一样会娶若若的。” 谢如锦睫毛一颤。 她想笑,又想哭。 一声轻哼自鼻尖传出,声音充满无奈自嘲。 娶她?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连她的真名、她的来历、她背后这些算计都一无所知,就敢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真是傻得无可救药。 孟卿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怕她不信,怕她胡思乱想,孟卿立马解释道:“若是若若还是怕的话,”他凑近了些,语气十分急切,“待我们逃离山寨,我便自戳双眸。这样若若美好的模样,会一直留在我眼里,永远都不会变。” 话音落下,孟卿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荒唐。 谢如锦却听懂了。 这人是认真的。这个傻子,是真的在说真心话。 害怕,担忧,关怀。这些情绪在他脸上闪了又闪,还有那泛红的眼角。 谢如锦不敢再多瞧这人一眼,垂下眼眸。 孟卿只当她是伤心难过面容被毁,满脸愧疚与心疼,心中暗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涂药,收拾局面,耗了好一会儿功夫。 趁着这间隙,谢如锦才想明白孟卿方才是有意让她离开,是怕她跟着他受伤而故意将她支开。 思及到此,看向孟卿的眼神涌出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上前从这个独自给自己上药人的手上一把夺过药瓶。不顾他惊讶的眼神,将药小心抖在伤口上,就像方才他为她上药那般。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 孟卿悄悄瞟了一眼谢如锦,视线随即立马收了回去,试探性开口道:“若若?” 谢如锦面无表情道:“若是方才我没有及时赶回来,你怎么办?” 孟卿一时语塞,瞧人神色不对劲,立马解释道:“我有安排好,你瞧,躺在地上那几人,就是喝了迷药晕倒的。” 在谢如锦沉默的视线下,孟卿宛如做错事的稚童,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没想到那点药量没下足,让楚虎没晕成。”说到这,孟卿一脸惋惜的模样,这一动竟牵扯到手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谢如锦眉头微蹙不语,将手直接伸向孟卿。 孟卿一脸疑惑,不解何意。 “迷药。” 不知道谢如锦要这迷药作何打算,但此刻孟卿依旧乖乖听话,从怀中将迷药掏出,放在她的手心上。 谢如锦拿着这包小小的迷药,先是拿至眼前仔细端详了半天,再拿到鼻前轻轻闻了一下。 正当孟卿以为她要干嘛时,她却转身朝身后树林用力一扔,惊得孟卿不顾伤口疼痛用力站了起来,“我的药!” 谢如锦却不以为然,淡淡说道:“你的药早被汗水浸湿,湿了药效,留着干甚?” 面对孟卿疑惑,谢如锦继续解释道:“我在府中伺候小姐,小姐因常年吃药,我对药理也有一定了解。你这药粉被水浸湿,药效早已挥发大半,能迷倒那几人已是幸运。” 孟卿从未见谢如锦在自己面前这般有见识,一时竟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现如今,我们怎么办?是继续回寨子,还是……” 一语未了,孟卿抢先回答道:“自是要回去。” 瞧了一眼谢如锦神色,孟卿继续说道:“若若在山下镇子等我,我一人回去便可。” 话犹未了,谢如锦说道:“不可,我要与你一同回去。若是只见你一人回去,岂不是引人怀疑。我同你一道回去,至少我俩一起,别人无话可说。至于楚虎这些人嘛,有人问起便说他们在……” “吃花酒!” “吃花酒!” 两人异口同声道,相视一笑,竟都知对方心中所想。 说办就办,俩人将身上的伤口打理完整,便朝山寨就去。待他们回到山寨之时,已是子时。 夜深人静,整个寨子静悄悄的,幸而也未碰上任何一个山匪,俩人顺利回到小院中。 两人围坐在屋中圆桌旁,各自手中拿着一碗茶水。匆匆赶路上山,他俩滴水未进,再加上同楚虎等人搏斗,孟卿嘴唇早已泛白。拿着一碗茶水便用力往肚里灌,几口下去,又是一碗茶水。 见人这般不知节制饮水,谢如锦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开口道:“水,切勿急饮,当心呛着自己。” 孟卿爽朗一笑,“若若既这般说,那我便歇歇再喝。我去院外打探一下,你先歇着,今日你受累了。” 人一走,谢如锦便开始认真打量屋 内能被她用来的东西。屋内的烛火,窗外的稻草,一切都像是天然为她准备一般,只等她今夜放火烧寨。 时辰距离谢怀远说得已十分贴近了,此刻,山下已被官兵包围了吧,只等她这烧寨。这般想着,谢如锦便开始行动起来。拿起桌上烛火,正欲朝外走去,心中却莫名一颤,她总觉今夜太过一帆风顺,有哪在等着自己。 烛火轻声放回桌面。 她在自己衣袖中摸出一纸包。 纸包被她小心藏在袖中,下午她诓骗了孟卿,只为将这份迷药拿在手上以防万一。将纸包打开,药粉轻轻倒入茶碗,不消片刻便已融水,无色无味。 就着这碗水,谢如锦轻轻摇晃,确保药粉溶于茶水。 身后陡然传来推门声,谢如锦呼吸陡然加快,心中暗道:还好还好,方才自己幸好没去点火,若被人抓个正着,她就说不清了。 “若若怎还不歇息?” 谢如锦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重沏了壶茶,正烫着。又怕你回来渴着,这不正给你晃晃,让它赶紧凉一凉,这样你回来喝不是正好吗?”说着,手指将桌上的茶碗朝他推了推。 一见这情景,孟卿脸上简直乐开了花。心中暗道:今日,真是顺极了,一切都安排得极好。若是若若脸上未受伤,那更好了。 孟卿朝谢如锦摆摆手,示意她上前来。 将她脸上面纱揭去,这伤口虽已止血,但会留下疤痕。他温热的指尖在脸上抚摸着,话语缱绻:“我会找人治好若若的脸。” 谢如锦后退半步,撇开孟卿含情的视线,将桌上茶碗端给她。 孟卿接过茶碗的瞬间,大掌若有似无碰触她的指尖,眉眼一挑,调侃道:“若若这手怎这般凉,要我给你生堆火取暖否?” 一听这话,谢如锦立刻将手收了回去,指尖果真冰凉刺骨,心砰砰直跳。她的心现在都悬在孟卿手上的这碗茶上,面对他的调侃,也只柔声道:“可能是山中夜里风凉,受了寒吧。待会儿歇息就不冷了。” “好。”孟卿大声应道,“待我喝了这碗茶,我帮若若暖暖被。” 一声调笑,孟卿眼眸中尽是得意之色,就着这个茶碗仰头喝下。 谢如锦视线直直盯着他,只瞧喉结一上一下,茶水被他一饮而尽。 啪。 茶碗应声倒地,碎裂。 药效这般快?她放了可足足一包。谢如锦心中暗叹孟卿这包药药效真快。 孟卿右手用力撑着桌子,脑袋用力摇了摇,“若若,这茶?” “你的迷药。” 孟卿双眸倏然睁大,不敢置信身前的女人竟给自己下药,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他努力强撑着,试图维持自己大脑清醒,语气仍是温和,却要问个清楚:“为何?” 谢如锦身形一怔,嘴唇紧抿,她知道若不让这人死心,以后怕是会给她带来更大祸患。“逢场作戏罢了,何必当真。山匪窝里难道还有真情?” “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信与不信随你。” 冰冷的话语犹如寒冬腊月深深刺进他的心。 孟卿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谢如锦此刻的神情,可药效来得极快,他眼前已变得模模糊糊,他强撑着清醒,问道:“之前为何为我挡刀?那时为何不一走了之?” 谢如锦走至他身前,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要烧了这个寨子,这个寨子就是我屈辱的回忆。” 孟卿伸手试图拽住谢如锦,如今的他却被身前人轻轻一推,就已倒地。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眼中只剩决绝的背影。 他不信,不信,不信。 可恶,药效为何来得这般快! “若若,不准走!” 22. 第22章 谢如锦拿着烛火,快步跨出房门,她不敢也不能在这房里久待。 再多待片刻,她怕自己会于心不忍。 拿着烛火,她来到离小院不远的柴房。起初,她想在院中点火就可。可经今日之事,她不想在孟卿待的地方点火,她不想他被大火烧死。只要他能活着,她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 仰头望天,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眼角泛起湿润。 谢如锦用力揩去泪水,将放于屋中偏房的酒尽数倒在木柴上,转身拿起烛火。 烛火将她的脸映衬着绯红,眼神逐渐冰冷麻木。 烛火被轻轻一抛,火星儿顺着弧度遇酒即刻燃烧起来。 噼里啪啦,滋滋冒响。 谢如锦转身朝山下快步跑去。她终于可以不做春莺,不是山寨窝里的小丫头了,她终于可以做回她谢府大小姐了。 夜来起风,风带着火星朝整个寨子吹去,唯独没有飘向孟卿的小院。 直到跑至山腰时,谢如锦才停下脚步,回望山寨,东南角已是一片火海,火星儿顺着风还在寨子上空胡乱飞舞。 谢如锦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畅快,马上一切就会又恢复正常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细细簌簌轻响,一簇簇火光由远及近正朝着山寨前行。 难道他已上山? 谢如锦警觉着躲在草堆后,瞧着这行人。 随着人群越来越近,离她仅有几米距离,躲在草堆后的谢如锦瞧得愈发清晰,眉头皱着越来越紧。 一行人身着黑色铠甲,俨然一副训练有素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谢怀远能够调动的京都府衙里的官差。 前方领头人腰间更好似挂着什么牌子,随着他大跨步动作一甩一甩。谢如锦微眯双眸细细瞧去。 这行人瞧着好似玄武营中之人! 心中答案让谢如锦蓦地一颤,玄武营可是镇守京畿的重要防卫,除大将军萧泰之外,无人可调动。 难道是谢怀远与萧泰俩人联合剿匪?这个答案很快被谢如锦推翻,这样一个立功的好机会谢怀远怎会与旁人分杯同享。谢如锦心中生疑暗自揣测着,只静静在原地待着,待这群人离开方才继续向山下走去。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另一队兵马紧随其后上来。 这次,是谢如锦熟悉的人马,领头之人正是谢怀远。 谢如锦伸手朝脸上摸了摸,确保面巾将自己面容遮住,只留一双黑眸在外。她朝领头的谢怀远招了招手,谢怀远应声下马,快步来到她面前。 瞧谢如锦与下午相比,面部多了一块面巾,谢怀远不由眉头微蹙道:“受伤了?” 谢如锦轻轻点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兄长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与萧泰联合剿匪?” 谢怀远起先疑惑,随即意会到她的意思,立即说道:“你看见萧泰在此?” 谢如锦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怀远被她这点头又摇头弄糊涂了,若萧泰在此,那这次剿匪可不是他谢怀远一人的功劳了,谢怀远焦急道:“到底何意?” “我并未瞧见萧泰,但我瞧见玄武营的人了。” 谢怀远面色一沉,沉声道:“玄武营直属于将军府,不受兵部节制,且素来只认大将军萧泰的令牌。今日皇上宴请宾客,萧泰早早入宫赴宴去了,他的令牌竟出现在此处?”谢怀远眼神紧紧盯向山寨,“皇上也并未与我说玄武营要来,是何人叫得动将军府?” 谢怀远的话落入耳中,谢如锦心中蓦地浮出一个人选,却连连摇头,不敢相信。 大掌突然按在她的肩上,谢如锦抬头看向自家兄长。 “若若你在山脚镇上等我,我去山寨看看到底是何人调动玄武营。” 一个山寨,竟需要玄武营来剿匪,这件事透着种种怪异。谢如锦怕唯一与自己有血亲的兄长卷入事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可是害怕?若若不怕,我派人护你去镇上客栈。” 大手试图将衣袖从谢如锦手中扯去,却被人攥得越紧。谢怀远微微一怔,不知谢如锦到底是何意? “若若别闹,勿要耽误兄长办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谢怀远不由声音加重,认为谢如锦在与自己闹小孩子家脾气,还在为下午的事与他置气。 “功劳不重要,兄长要平安归来。” 听见谢如锦这番话,谢怀远神情不由放缓,眼神不自然看向山寨。 “谢府冷清的很,你若不回来,我一个人怎么斗得过那老东西。” 谢怀远没有接话,但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温柔,轻轻将衣袖上的手拨开,语气平淡道:“乖乖等我回来。待兄长立了功,定让若若风风光光嫁入襄王府。” 一声马啸,谢怀远动作十分利落的翻身上马。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消失在黑夜中。 谢如锦在护卫的保护下,没一会儿就平安回到镇子上。站在客栈的厢房里,她的眼神始终望向山寨方向,眼中有说不出的各样情绪。 她莫名的觉得难受,心中似有一团郁结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好难受。心中暗想:玄武营的人是他叫去的吗?大火应该烧不到他吧?兄长会找到他吗? 轻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愿他不要怨她,他们俩人终究是不同路的。 三年后。 湖心亭中,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琴案前,她低眉垂眼,发间只斜斜插了一只白玉簪子。手指轻弹,琴音倾泻而出,惹得几只白鹭驻足倾听。 一曲完毕。 长廊那处忽然传来鼓掌声。 谢如锦循声望去,只见一锦衣公子唇角含笑,步履从容,自长廊那处快步走向湖心亭。 “若若琴技越发精湛,只是这琴声如此哀怨悠长,可是有人惹了你?” 谢如锦起身摇摇头,低声道:“过几日便是娘亲忌日,我……心中想她了。” 一语未了,她便被人轻轻揽入怀中,站在一旁伺候的春莺十分有眼色退了下去。眨眼之间,湖心亭上只剩他们俩人。 谢如锦轻依在他怀中,双眸不由闭上,感受这一刻的宁静与闲适。自她从山匪处那逃了回来,她能感受到表哥明显有了变化,他不再那么冷漠,对她十分温柔体贴。只要他有空闲时间,总是会来找她。 “若若。” 谢如锦轻声应了一声,抬眸看向景朔。 男人眼神温柔似水,见她如此乖巧听话依偎在自己怀中,把人揽得更紧了,将头靠在她头顶上。 “这样真好,若若就在我怀中。” “表哥真是傻瓜。”谢如锦将手揽在他后腰处,侧脸倾听着心跳声,让人十分心安。 “过几日,我陪你去上香吧。” 脑袋蓦地从怀中抬起,谢如锦眼神十分认真道:“不行。” 景朔不由担忧道:“上次你去上香,我就……” 一语未了,便被谢如锦打断:“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那群山匪三年前就被 剿灭了,表哥不用担心若若。再者,过几日表哥不是要去大理寺任职吗?岂可因为我而耽误了大事!” “我……”景朔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根食指压在唇瓣上,低眸正对上一双十分认真的眼眸。 轻叹一口气,将手指握在手心,“好,都听若若的。不过回来后,若若得马上派人通知我,我才放心,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担惊受怕了。” 满眼关怀的眼神,谢如锦已然明白景朔对她的感情,将头靠在他的怀中,“好,我会乖乖回来的,表哥不用担心我。表哥等着我为你求平安符回来。” “嗯。” 这三年中,俩人感情直线升温。那日她回来之时,屋中只有他们两人,景朔不曾问她经历了什么,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紧密拥抱,待他松开之时,她才发现他眼眶红了。曾经那么高傲冷漠的表哥原来是这么担心她。 过了好一晌,景朔才松开怀抱,双眼仔细瞧着谢如锦脸上的面容,眉头微蹙,“若若没擦白玉膏?” 谢如锦抬手以袖掩鼻,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眉眼弯弯。 “瞧得这般仔细干甚?怕被我这道疤吓着?” 景朔眉头皱着,活像一个小老头,“什么吓不吓,纵使若若容貌尽毁,我也不会怕。呸呸呸,说些什么?” 瞧着眼前人孩童般动作,谢如锦笑得更加大声。 “不许笑!”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笑表哥。”话虽这般说,可谢如锦还是忍不住在一旁轻笑。 景朔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别动。” 谢如锦虽唇角还挂着笑意,却十分听话,真就一动不动。 温热的指腹在她右脸颊上缓缓滑过,景朔满眼怜惜,低声道:“很疼吧?三年白玉膏都用下来了,这疤痕却还在。” “哪里还在呀?表哥仔细瞧瞧,已经很淡了,旁人几乎都瞧不出,偏你还在这儿挑三拣四。”谢如锦笑着安慰道。 “当年若不是我外出办事,否则我定要将那群贼人剥皮削骨。” “瞧瞧,怎又说这事了,过去的事过了就过了。”谢如锦拍了拍他胸口,给景朔顺顺气,接着说道:“如今,我不是好好在表哥身前吗?” 眼睛眨巴眨巴,倒把景朔逗笑了:“你这丫头,怎么反倒让你安慰我了。” 食指在她小巧的鼻间轻轻刮了刮,“走吧,今日京城可十分热闹呢!” “当真,那我一定要与表哥出去瞧瞧。” 谢如锦十分乖巧的跟在景朔身后,来到京城街道。 整个街道果真如景朔所说,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是人,也不知这群人在瞧着什么,都围在大街上。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听了半天,谢如锦才听到一个关键词:镇南侯。 谢如锦紧紧跟在景朔身旁,景朔伸出大手将人揽于胸前,避开旁人的碰触。 “镇南侯是谁?” “那是镇守南部边关的人将军,南部边关与阳城仅一河之隔。” 啪。 谢如锦手中的糖人忽然掉在地上,右眼皮跳得极快。 “若若,怎么了?” 谢如锦咽了咽口水,“阳城”,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快看,快看,镇南侯来了。”百姓高声呼喊着。 周围人潮愈聚愈密。 谢如锦循声望去,双目倏然睁圆。 浑身颤抖着,犹如整个人落入冰窖中。 是他! 23. 第23章 人群之中,领头人身披黑甲,头戴铁盔,胯下一匹黑色骏马,想来便是那所谓的镇南侯。 领头人身后紧跟一同样身骑黑马男子,那人身形颀长瘦削,腰背挺得笔直,瞧着十分眼熟。 谢如锦不由眼眸微眯仔细瞧去,这不瞧还好,一瞧竟吓得她心跳仿佛漏了半拍一般。 马上的少年郎早已褪去了昔日的纯良温善,如今眉目间尽是成熟与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脚不由想要往后退,却被身后的景朔牢牢挡住,不动分毫。 谢如锦身上冷汗直冒,连忙躲开视线。方才那马上之人好似瞧见她般,竟对着她这方向笑! 瞧出身前人不自在,景朔揽着人朝外走去。 转身的刹那间,马上少年郎的眼神倏然一变,原先眉眼还含着笑,转眼间被一种晦暗替代,眼神牢牢盯在那只揽在肩上的大手。 谢如锦两人直至远离人群,远离镇南侯一行人,方才停下。 “若若可是不适?” 景朔低着头,温柔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十分担忧。 谢如锦微微摇头,“可能方才人多了些许,我有点难以呼吸。” “现在回府歇息片刻?” “可我们才出来片刻,表哥还未看着什么,这般早早回去岂不可惜?”不愿打扰景朔心情的谢如锦连忙说道。 一声轻笑,大手揉了揉她的头。 “什么可惜不可惜,在我眼里最重要的是你。”看着少女绯红的脸颊,景朔紧接着说道,“京城这些何时是看不得的,一切以若若为主。” 话音入耳,谢如锦心里一甜,不由莞尔一笑道:“我们回府吧,改日再出来。” 景朔轻轻应了一声,揽着谢如锦上了马车回到谢府。 回到谢府不过一盏茶工夫,景朔便被襄王府人叫了回去,徒留谢如锦一人在府中小院。 待人一走,谢如锦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还好他并未察觉到什么,而那人也幸而没追她而来,否则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三年了,她以为他早已回到阳城去,却难料今日他竟随着镇南侯来了。当日看见玄武营人来剿匪,她便知道孟卿这人身份不简单。 先与大将军萧泰有联系,现又与镇南侯扯上,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直觉告诉她,孟卿此番前来并不是这么简单,思索到这,谢如锦的眉头皱得更加紧。 春莺凑了过来,将手中茶盘放回桌上,笑嘻嘻道:“小姐眉头皱这么紧,当心变丑啦,下个月可就没有漂亮的新娘子喽。” 听出春莺揶揄的语气,谢如锦刚皱的眉头转头随即放了下去,连忙起身抓这小丫头,佯怒道:“你这丫头,说话越发没有尺寸了。” 春莺“呀”的一声往后跳了一步,却又不跑远,故意让谢如锦逮了个正着。嘴里不住说道:“哎呀,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扯丑了奴婢,下月可就没人给小姐做陪嫁啦。” 俏皮的语言加上动作,逗得谢如锦不禁捂嘴偷笑,“你这丫头,竟说些什么,什么陪嫁不陪嫁,也不害臊。” 春莺笑嘻嘻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嫁世子了。还不许我这小小丫鬟替主子高兴高兴。我不仅要在小姐面前说,还要说个整个京城人听呢。” “你这丫头,再胡言乱语,当心我撕烂你这张嘴,让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春莺眼睛眨巴眨巴,嘴角依旧带着笑意,有恃无恐道:“我才不怕呢!小姐惯会说些吓人的话,可从来没做过。” 见人不信她,谢如锦立马起身,佯怒道:“你过来,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撕烂你的嘴。” 一语完毕,春莺随即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好小姐,别动春莺这张嘴。春莺这张嘴若是坏了,你可就听不到这整个京城的消息啰。” 被春莺这一逗,谢如锦更是乐得眉开眼笑。正了正身子,装模做样道:“你且说说今日京城可有什么消息?说得好,本小姐便饶了你。说的不好,当心你这张嘴!” 春莺笑嘻嘻的趴在谢如锦腿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说道:“且说今日京城可是来了一大人物。” 一听到这模仿说书人的语气,谢如锦唇角就已抑制不住上扬,递了个眼神让她接着说。 “那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鼎鼎有名,镇守南部边疆的镇南侯。” 最后三字一出,沉浸在讲故事氛围中的春莺并未察觉身前人眼神已变,自顾自接着讲道:“要说这镇南侯是谁呢?此人姓孟名衡……” 孟衡两字落入耳中,放于腿上的两手不由攥紧手中锦帕,谢如锦脸上顿时白了一阵。 孟衡,孟卿。这两人名字放在一起,再加上今日街道上,俩人一前一后,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两人之间关系。 “小姐,你怎了?”春莺连忙关切道。 谢如锦连连摆手道:“怕是今日喝了冷水凉胃罢了。不碍事,春莺你接着讲,我想听你讲故事。” 春莺仰头看了她几眼,瞧她脸色无碍,又接着笑嘻嘻道:“要说这镇南侯府可不简单,不仅长年镇守边关,连那边关上的外族都跟他们客客气气的。最稀奇的是,他家跟京城的萧大将军,那关系可不一般……” 春莺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原来萧大将军的亲姐姐,就是镇南侯夫人!您说,这算不算亲上加亲?” 这些消息入耳,听得谢如锦手是紧了又紧,嘴唇直绷成一条线。 难怪能叫得动玄武营,敢情这是与萧泰姻亲关系。他此番前来,怕不是来寻她仇的!谢如锦心中暗忖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下月她要嫁入襄王府的时候才来,心中不免担忧。 “小姐,怎了?可是春莺讲得不好?” 谢如锦摇摇头,“春莺讲得很有意思,一听便知你这丫头没少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语毕,食指点了点小丫头眉心。 春莺没好意思挠挠头,“小姐喜欢听便好,以后春莺接着为你讲。” 谢如锦微微颔首,只对身前小丫头吩咐道:“你且先下去,准备准备明日去千佛寺的东西。我乏了,歇息片刻。” 春莺得了话,连忙起身扶着她到床榻上躺下。 床幔被人缓缓拉下,躲在静谧狭窄空间里的谢如锦掖了掖脖颈处的被子,只留一双眼眸在外。 待脚步声走远,谢如锦才轻叹口气。她就知道孟卿会来找她的,这三年中,她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稳,即使睡着了,也总会梦见他带着恨意的眼神来寻她报仇。 再一想及下月初自己的婚事,不由忧从心来,这人来得这般巧合,她可不信他没任何准备。 说来也巧,这些年日日夜夜睡不安稳的觉,今日孟卿这人一出现,谢如锦睡眠出奇的好,竟一觉到了第二日清晨,直到春莺连连唤了她好几声,方才醒来。 趁着梳妆间隙,谢如锦问道:“兄长今日可在府内?” 谢怀远自三年 前剿匪成功,便在皇帝那得了恩宠,三年里时常出府办事。在谢府里地位和声望也日渐高起,饶有超过他们父亲谢通山的气势。 春莺小心措辞答道:“方才我过来时,瞧见少爷正与老爷在大厅争论着什么,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谢如锦轻叹口气,心中暗忖道:除了三年前那次让她放火烧寨之外,这三年里,谢怀远对她自是极好的,就连下月初大婚她的嫁妆也是由这位兄长全权操持,生怕苛待了自己。眼下孟卿这事,她亦不想连累兄长,可却又找不到别的法。 见谢如锦眉头紧皱,春莺开口道:“小姐可是有事找少爷?” 谢如锦正想摇头,可这事细想下来,却是自己完不成的,只得微微颔首。 “我这就去唤人把少爷请过来可好?” 得到谢如锦点头同意,春莺连忙出了房门,对着院中小仆启元喊道:“去将大少爷从大厅中请过来,就说小姐有事找。” 这府中上下,何人不知小姐与大少爷关系亲密,到底是一个娘生的。得了令的启元,连连应道。立马放下手中的扫帚朝大厅跑去,一眨眼的工夫,人影便已消失在院内。 启元来到大厅之时,正碰上谢怀远俩父子争得面红耳赤,吓得他只得在门外恭敬站着。 一盏茶砰然碎裂,也不知是谁打翻。 谢怀远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启元见状连连跟上,直至离了这大厅好几步远,才敢出声喊道:“少爷。” 一道凌厉的目光横扫而来,吓得启元浑身一颤,小心开口道:“少爷,小姐有事请你过去。” 目光来回在启元身上扫视,只听“晓得了,我随后就来。” 随着压迫气势的消失,启元才堪堪用手揩去额头上冷汗,回到小院中向谢如锦禀告。 这方小院里谢如锦一听谢怀远随后就到,连连让春莺等丫鬟们加快速度为其梳妆。待她穿戴完整来至院中时,谢怀远早已等在院中。 远远望去,石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烟儿。 谢如锦款款走来,将手一挥,院中下人们尽皆退去,只余春莺及谢怀远亲信秋鸿两人站在不远处伺候。 “让兄长等候多时,是若若不对” “无妨,何事找我?”谢怀远语气平和。 谢如锦瞧了一眼身前男人,深呼一口气道:“他回来了。那人回来了!” 平地起惊雷,此话一出,谢怀远手中的茶盏竟泼洒出些许茶水。 只见他眉头紧锁。 谢如锦继续说道:“昨日我与表哥在街上瞧见镇南侯回京,那人就是随着镇南侯一同回来的。” 沉默片刻,谢怀远开口道:“他是镇南侯的人?” “想来是的,兄长你可得帮我,我怕那人是来寻我仇的。”语毕,谢如锦眼眸泛起银光,泪水夺眶而出,谢如锦随即别过头去,用锦帕擦着眼角湿意。 “这些日子,若没别的要紧事,就在府中待着,哪儿都别去。待你和景朔成婚后,那人也奈何不了。” 谢如锦轻轻点头,抬眸看向男人,“兄长能否为我寻些迷药?” 见人嘴唇绷紧,一副思虑模样,谢如锦立马说道:“只是防身,以防万一罢了。又不伤人性命。” 过了好半晌,谢怀远开口道:“晚点秋鸿给你送来,切莫乱用,那人毕竟是镇南侯府人。你且乖乖待上一段时日,此番镇南侯回京述职不过一月。待你与景朔成婚之日,就是那人离京之日。” 24. 第24章 谢如锦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 她才到千佛寺烧香祈福,不过让春莺去添个香油钱的工夫,竟被人迷晕带到了这里。 身下是冰冷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发潮的霉味。谢如锦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是一片死寂。 静的让人害怕。 漆黑,寂静,是她对这个地方唯一的认识。 正当她试图起身时,才发现手脚都被人用绳子捆住,连眼睛上都蒙上一层厚厚的布。 “有人吗?”她试探性出声询问。 一片寂静。 忽然,一细微的呼吸声落入耳中,谢如锦犹如被惊吓的猫一般迅速侧首转向声音来处,整个人瞬间绷紧,大气都不敢喘。 “是谁在那?”声音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呵。”轻笑蓦然回荡在屋内。 虽然过去三年,但熟悉的语气及腔调让谢如锦立刻猜出身前这人是谁,身子不自然往后挪了挪,试图远离声音的主人。她不是没想过他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紧张,担忧的思绪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心中七上八下,胡乱猜测这人究竟想干嘛。 “你想干什么?若只为求财,便请开个价。” 那人没有应答,正当谢如锦以为他什么都不说都不做时。 前方传来一声冷哼,不过眨眼工夫,灼热的呼吸便扑在她脸上。惊得她身子本能向后缩去,直至紧贴到身后冰凉的墙壁,方才停下动作。 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于现如今手脚被缚的她毫无作用,可是能离多远有多远,这样总归能让她心安。 她大气还没来及喘,便被身前男人下一个动作惊得险些要叫了出来。 “住手!” 男人仿若没有听见她的惊恐,大掌自顾自地握在她脚踝处,温热的指腹在她脚踝细细摩挲着,仿佛是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但下一秒,大掌猛地收紧,用力一扯,她整个人被拽入他怀抱。 谢如锦此刻快要被这人吓得发疯了,可又不敢说,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身前这人。 窸窸窣窣一阵细响。 脚上的绳子被人解开并丢向一旁,脚终于能够恢复自由。谢如锦嘴角的笑意还没扬起,就被这人下一步动作惊得面色发白。 这回惊叫还未来得及从口中发出,便被人强扣住后脑,唇被另一张更温暖更湿热的堵住,偶有一两声呜咽跑了出来,随即被男人温热包裹回去,甚至包裹得更紧密更湿热,不漏分毫。 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和逾矩的举止,让谢如锦眼泪惊得落了下来,双腿努力挣扎着,试图躲避这一切。 呼。 终于躲开唇上温热,谢如锦身子努力后缩着。 孟卿也不恼人躲开,居高临下审视着身下女子,面色娇艳,朱唇微微张开喘息着,里面全是他的味道和气息,巨大的满足感充斥着整个胸腔。 自昨日街上瞧见她时,他便想将这人按在床榻上,发泄他这三年的煎熬。 她骗了他,让他足足等了三年,还竟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漆黑的眼神愈发晦暗,右手松了松脖颈处的衣襟,轻呼一口气。 手背揩去唇上的水色。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他那不离分毫充满占有欲的视线。 经过方才这番,谢如锦眼睛上的黑布也变得松散了些许,竟能瞧见一些下方的光线。也不知为何,身前这人也未有进一步的举动,谢如锦小心翼翼朝另一边挪动。 待到终于挪到自己心安距离时,谢如锦将双腿猛然缩了回去正要起身,却被另一只更快的大手按住一瞬间拖了回去。 此刻,她已完全在这人身下,唯有被捆的双手抵在两人之间,掌心紧贴在这人胸膛,她能清晰感知到在自己身上的这副身子是多么强壮,撼动不了分毫。 孟卿借用身体的力道轻轻松松压制住她的左腿,而右脚踝被他抬起握在手中,大掌顺着脚踝缓慢游走,灼热的掌温从小腿到小腿窝、从大腿到…… 每游走一步,都让谢如锦觉得那块肌肤仿佛不是自己的,浑身战栗着,努力咬着唇瓣,只待大掌主人摸得舒服,摸得爽快能让她有一息尚存。 温热在腿上来回几番,正欲往更深处时,谢如锦终于忍不住叫道:“孟卿。” 大掌倏然停下。 不过片刻,大掌动得更肆意,动作更疯狂,直到最后一刻才停下。 手上的绳索被人解开,可谢如锦已经没有力气,侧躺在地背对着他,口中大口喘息着。 眼睛上的黑布也顺着她侧身动作滑落下来,睫毛轻轻颤动,上面沾满了湿润,眼角也泛起深红。 谢如锦知道这个男人就在自己身前看着自己,可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敢面对这人。 过了好半晌。 “我送你回府。” 话音刚落,谢如锦随即坐起身整理衣衫,抬眸看向身前人。 “不用。”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孟卿出声打断,“就没什么和我说的吗?” 泛红的双眸径直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还未开口,眼泪先不受控制滑落。 “三年不见,不曾想郎君已攀上镇南侯。郎君有如此造化,真是可喜可贺。” 男人淡淡扫了一眼她,开口道:“三年不见,若若如此伶牙俐齿,难怪让人每日每夜思念。就这容颜,配上这张嘴,真是让人难以忘怀。” 谢如锦一时语塞,别过头去。可那人似是知她心中所想,竟抢先一步捏住她的下颌,不容拒绝地扳过来,逼她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如锦从他漆黑的双眸中,清晰瞧见了不加掩饰的逗弄。 身形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开口道:“你目的既已达到,何必这般羞辱人?” 孟卿非但没有松手,相反凑得更近,低声道:“羞辱?原来在若若眼中,我碰你一下,便是在羞辱。” 谢如锦视线别开,不愿理他,可耳畔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若这算羞辱,那当初山寨中……” 话音一顿,垂眸打量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急促的呼吸。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她的紧张与不安,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谢如锦猛然抬起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三年前的一切岂能说忘就忘,我还记得曾经的若若是多么娇美。”孟卿一面说着,一面用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语气虽是平稳,可这一切落在谢如锦耳里,简直让人后背直冒冷汗。 “当初说好一同离开寨子,陪我见爹娘的你为何不来找我?” 谢如锦头一回感受到有人能这么平静地发疯,这简直快要把她也逼疯了。 为何不去找他?他忘了是她下药将他迷倒?忘了是她放火烧寨,将他独自留在那里?这些事,他当真都能忘记? “孟卿,你疯了吗?”她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难道你忘记是谁下药将你迷晕,是谁放火烧寨吗?” 男人脸上的笑猛地僵住,随之笑 意更显,眸底尽显疯狂,“忘?我怎会忘,我记得是若若怕我出事,才特意下药让我睡着……” 孟卿剩下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去,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疯了,疯了,他真是疯了。 蓦地,一只纤细的手掌覆上他的右颊,孟卿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静止下来,疯狂的眼神逐渐褪去,变为呆愣再到一点一点清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只是看着他那样疯,心里很难受。 见人眼神恢复清明,谢如锦指尖一顿,作势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按住,紧紧贴在他右颊。 在这逐渐平稳的氛围中,谢如锦此刻脑海里闪过千万种念头。最终,还是嫁入襄王府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心念一动,整个人猛地扑到身前人的怀中,右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襟。 不过刹那,再抬眼时,泪水已积蓄在整个眼眶中,嗓音呜咽道:“如果我说当初都是情有可原,你可还信我?” 不等他的回答,谢如锦继续说道:“郎君早看出了吧?我不是谢府的丫环春莺。我是谢府三小姐,可我娘亲……不过是谢府里一个小小姨娘罢了。” 语毕,泪珠从眼尾无声滑落。 “布庄那日,郎君所瞧之人是我兄长谢怀远。那日……他不是来接我回府,而是让我助他剿匪。我若不放火烧寨,他说……” 谢如锦咬住唇,泪水簌簌而下。 “他说不让我回谢府见我亲娘,甚至……”话语因呜咽断断续续,谢如锦整个人伤心扑在他的胸口,“甚至会禀明父亲,说我在山寨中早已失了贞洁,不让我踏进谢府半步。” 说罢,谢如锦在他的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手在她身后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究落在她背后,为她轻轻拍打。 待谢如锦哭够了,她才从他怀中微微仰起脸,“郎君可信我?” 孟卿瞧着怀中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娇人儿,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温柔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指尖在脸颊那道微不可察的细痕上停留片刻,随之轻声答道:“信。” 心猛地一颤。 谢如锦再次扑入他的怀中,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 心中暗忖道:真好。只要她能顺利回到谢府,再寻个由头将他绊住十天半月,待她成功嫁给表哥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饶他是镇南侯府的人,也总该翻不起什么波浪了吧。 过了半晌,谢如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孟卿怀中慌慌忙忙起身,“我得回府,我那丫环也不知在哪找我。若是被人发现我私会男子,怕是爹要让我禁足。” “我早已找人将你那丫环支开了,若若莫要担心,我随后将你送回谢府。” 一听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谢如锦按捺住逃离的喜悦,面上故作难为情。 “郎君身份贵重,还是不要在谢府出现为好。” 孟卿眉头微皱,“为何?” 察觉他语气不对劲,生怕他又发疯,谢如锦连忙解释道:“我爹向来不喜家中姐妹同外男有所来往,若是让我爹知道后,我怕。” 话虽未说完,但孟卿已然明白她的意思。纵使心中百般不舍,也只能按捺下来,却又怕这人耍计戏弄自己,又跑不见。 “那我何时能见你?若若。” “三日,三日后,城中富贵酒楼,我会让人提前订好位置,到时我们自会相见。”谢如锦面颊绯红,一副娇羞模样。 “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若若三日。” 25. 第25章 马车内,谢如锦右手撑着下颚,看着车外山间景色不断变化,眼神逐渐放空。 一旁伺候的春莺悄悄抬眼瞧她,目光在唇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垂下,终究没出声。 到底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上的神情以及动作都没逃过她的眼睛,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想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春莺双眼睁大,结结巴巴道:“小姐……小姐瞧见我了?” 谢如锦侧首回望,眼神上下打量着春莺,仿佛在看稚童一般。 “你这丫头瞧得那么直愣愣的,真当小姐我是瞎子吗?” 语毕,随即侧首看向窗外,又回到先前以手撑脸的姿势。 不加掩饰的话让春莺的脸腾地红了,“我想说得是……” 话还未说完,春莺又扭捏起来,时不时抬眼瞧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本就被孟卿弄得心烦意乱的谢如锦,这下更是没了耐心,语气不由加重道:“春莺到底要说什么?若不想说,就把嘴闭上!” 话音未落,春莺猛然抬首对上谢如锦的目光,憋足了劲儿大声说道:“我想说得是,小姐在千佛寺厢房中到底吃了什么呀?怎么连嘴上的口脂也不见了!” 谢如锦摸了摸唇角,一抹心虚闪过眼角,暗道:定是方才那人弄得,难怪她踏出房门时,那人笑得那么得意! 定了定心神,抬眸瞧了春莺片刻,谢如锦忽然笑道:“你这小丫头,怎对这口脂上了心,可是府中有心仪的小厮?” 春莺的脸红得更加厉害,扭捏道:“才没有呢,春莺可是要跟小姐一辈子,怎么会嫁人呢。”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一句简单的话语就能调转她的视线,谢如锦唇角挂着笑意,柔声说道:“好啊,咱们春莺要跟我一辈子,这样就算是老姑娘也无所谓了?” 春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姐是坏人,尽会逗弄春莺,春莺不与你说话了。” 小丫头侧过身子,背挺得笔直,眼神直盯着前方,不敢瞧谢如锦一眼。 见人不理自己,谢如锦也不恼。方才春莺提醒的不错,她的口脂被蹭掉了,的确得想法子补回去,否则怕被兄长瞧出端倪去。 眼珠一转,心中忽而想到春莺这小丫头先前就曾随身携带口脂,今儿多半身上也是有的。 “春莺,待会儿回府后,我让厨房给你做最爱的绿豆糕可好呀?” 小丫头身形明显一怔,激动的立马要将身子转过来却又随即停下,小声喃喃道:“小姐竟会逗弄春莺。” 谢如锦见人不好意思转身过来,心中也起逗弄之意,“唉,府中的绿豆糕看来只有我一人享用,毕竟春莺不想吃。” 话音刚落,春莺立马跳了起来,“春莺……春莺想吃!” 看着眼前小姑娘说完这番话后,时不时抬眸瞅她的神情,谢如锦忍不住笑了,原先的不适也被这小丫头一并带走了。 眉眼含笑,继续逗弄道:“想吃什么?” “想吃……”脸红得更加厉害,看了眼她,“想吃绿豆糕!” 谢如锦反被她的反应逗得大笑起来,“好好好,春莺爱吃绿豆糕,春莺想吃绿豆糕,回去我让下人端一份过来。但是呢……” 话音陡然一转,春莺一脸疑惑看向她。 狡黠的眼神从眼眸中一闪而过。 “方才厢房里喝茶,我蹭掉一点口脂,春莺得想办法帮我补上,否则别怪绿豆糕与你无缘。” 一听这话,春莺喜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去,“这还不容易,小姐,你瞧。” 语毕,春莺一脸得意从怀中掏出一小巧盒子。 谢如锦佯装惊讶,“哎呀,还得是咱们春莺想得周到。小姐我要是离了你可怎么办。” 被这一逗,春莺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轻手轻脚上前:“小姐你先坐好,让春莺为你添色。” 悠悠转转,几刻钟后,一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一对黄铜狮子门环,两旁各站着一名府中下人。 谢如锦在春莺的搀扶下,小心下了马车。 刚进府门,正碰上急急忙忙跨门而出的秋鸿,谢如锦连忙让春莺将人唤至跟前。 秋鸿十分恭敬地站在跟前,“小姐有何吩咐?” “急急忙忙去往何处?” “回小姐话,主子说今日之事谁都不能说。” 一板一眼,瞧着着实让人心生烦闷之情。真不知道自家兄长为何要找这样一个愣木头做随从,谢如锦暗忖道。 “你主子现在可还在府中,这件事总能说了?” 秋鸿不知谢如锦此话何意,但还是认认真真回答道:“主子现正在厅中与老爷商量要事,估摸还要一刻钟,小姐可一刻钟后。” “罢了罢了,你去忙你的事。” 不愿与这楞木头继续说话,谢如锦摆摆手让人下去。 知晓谢怀远今日尚在府中,谢如锦便心安了些许,随即前往大厅,只待谢怀远商量结束。 行至大厅门前,便远远听到激烈的争论声,至于那二人在争论什么,她着实听不清内容。正想询问身后春莺可有听出什么,却只瞧这小丫头低垂着脑袋,生怕听见主子们的丁点儿秘密。 心中轻叹一口气。世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这深宅大院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伴虎”呢? 右手轻轻一挥。 春莺便已明白自家小姐是让自己在这厅前的拱月门处停留,便不再上前跟随。 谢如锦笑着踏进厅门:“父亲与兄长在聊什么?聊得这般激动,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厅中两人面面相觑。 谢通山嘴唇绷紧,谢怀远则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谢如锦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眉头微蹙,随即又恢复了,笑道:“可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父亲与兄长商议要事,若若这就离开,不做这扫兴之人。” 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谢通山一把抓住手臂。 这人满脸堆笑道:“哎呀,来得巧来得巧。好若若快帮爹爹劝劝你大哥。” 一面说着,一面拍着她的手臂。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谢如锦不着痕迹将手抽走,走至谢怀远身前,打趣道:“噢?兄长是怎了?” 谢怀远冷哼一声,侧首看向它处,眉目之间皆是不满。 一瞧这架势,谢通山更是气得眉头紧皱,“人家李家小姐哪里不好,让你这般挑剔。” 一旁的男人一眼都未瞧过来,也不搭话,就靠在那花梨木椅背上,悠哉悠哉。 谢如锦还是头一次见俩人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却不上前搭话。径直在谢怀远身旁的花梨木椅子坐下,两只看戏的眼睛在二者之间来回转动。 瞧着瞧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放下,眼前猛然一片黑影袭来,谢如锦定睛一瞧,原来是谢通山。 他竟几步上前而来,愤怒的眼神像要赏谢怀远几个巴掌才肯罢休。谢如锦眼神下意识闪躲,身子不自然缩了缩。 一旁的谢怀远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身侧,随之冷冽的目光射向身前这个所谓父亲的人。 被谢怀远这一盯,谢通山身后下意识直冒冷汗,讪讪将手收了回去,语气不自然道:“怀远,李家小姐乃吏部尚书大人嫡亲长女,你不为谢府考虑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人家李尚书几次三番 在我面前夸赞于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家对你甚是满意,有李归年做你岳丈,你还有何不满。更何况如今李家小姐主动邀约,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谢怀远仍是不应话,倒是一旁的谢如锦接过话茬,“原来是要给我找嫂嫂呀!” 听她高扬的声调,谢怀远挑了挑眉,侧目看过来。 眼见谢怀远神色放缓,谢通山连连说道:“若若好生劝劝你大哥,别由着自家性子胡乱做事。这朝廷上的事说不准。” 一面声音拉长说着,一面斜眼看着谢怀远,阴阳怪气道:“圣恩难测,别以为自己能一直承圣上青睐。今日他用你,明日便可用别人。莫以为自己能长承圣恩。” 谢如锦如何不知谢通山这最后一句是在点谢怀远如今的威风不过是仗着圣上恩宠,垂眸扫了一眼身侧的谢怀远,大掌紧握,指节突出。 是他发怒前兆。 “兄长,喝茶。再不喝茶茶可凉了。” 一盏茶突兀端至他跟前,谢怀远看着笑眼盈盈的谢如锦,不知她是何意,但手还是下意识接过这盏茶。 见人接过自己手中这盏茶,谢如锦迎面走上,“父亲不是有事要忙吗?” 眼瞧谢如锦在俩人之间打圆场,谢通山只轻声“嗯”了一声。 “父亲先去忙事,若若在这陪着兄长就好,若若定会让兄长应约而去。” 一听这话,谢怀远诧异的盯着她,而谢通山则喜笑颜开。大手伸过来正想拍拍她肩,却被她一个侧身动作挡过,也不与之计较,“还是若若好,不愧是谢家的好女儿。怀远你多向若若学学,爹怎会害你不成。” 谢通山身影逐渐消失在俩人跟前,谢怀远开口道:“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兄长这是什么话?难道咱兄妹俩就不能说说贴心话吗?” 一声轻哼自鼻间发出,谢怀远将手中茶盏放下,不紧不慢道:“这就你我兄妹两人,你当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着什么?” “呵。”谢如锦轻笑一声,眼眸中的疑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今日我去千佛寺礼佛,碰上那人了。” 平静的话语带着波涛席卷而来,谢怀远也不由神色凝重但不接话。 “那人约我三日后留仙居一见。”顿了顿,接着道,“我决定前去赴约。” 谢怀远眉头皱得越发明显,压低声音道:“胡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如锦不紧不慢道:“我若不去,难保那人给我惹出更大的祸事。” 见人不说话,谢如锦声音哀婉起来,“兄长,你可得帮帮我。当日,可是你让我……” 话虽未说完,可在场两人都知那剩下没吐出来的内容。 谢怀远深吸一口气,“要我帮你什么?” 话音刚落,谢如锦便面露喜色,只伸出两根手指。 “两?” 轻轻点头道:“没错,兄长只需帮我找两个可信之人就行,会些功夫更好。” 一听这话,谢怀远眉头微皱:“这是作何?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镇南侯可深得圣上信赖,你若惹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景朔更保不了你!” “兄长这是何意?若是追根朔源,当日山寨被烧之时,也有你一份功呢。可别忘了,是你让我回去的!” “是你”两字被谢如锦咬得格外重,此刻谢怀远不再多说什么,唯独紧抿的嘴唇泄露他的情绪。 这三年,兄妹俩只要不提那件事。这兄妹之情,府中上下无不称道。但这件事就像扎在两人心头的刺,拔不掉,也忘不了。 只不过这次,由她来撕开那层窗户纸。 她的命,她自己说了算。 26. 第26章 “我可以帮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谢如锦应声答道。 “不能伤那人性命。” 一语未了,谢如锦脱口而出道:“我怎会伤他性命。” 话音刚落,谢如锦便察觉到一抹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身上,她眼眸不自然看向它处,解释道:“我怎可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不过是想将那人困住罢了,待月初成婚之后,我便放了那人,让他随那镇南侯返回边关。” 可谢怀远眼中仍有狐疑,她还想再解释解释,却被他一个摆手挡回,“记住不可伤那人性命就可,只要不伤人性命,即使这事败露,我们也还能有扭转之机,莫要把事做绝。”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如锦心中大石才放了下来,一切只等三日后。 第三日。 在将手中要事处理完毕后,谢如锦正要转身出府去,方踏出房门却见谢怀远早已坐在小院之中。 桂花树下,他正悠哉游哉的在那品茶,好似已待了有一小会儿,身旁站着贴身随从秋鸿。 何时来的?竟无人通报! 谢如锦没有说话,而是淡淡扫了一眼院中小仆,小仆启元立马低垂脑袋站在男人身旁。 “若若莫要怪罪于他,是我不让通报的。可是怪兄长了?”谢怀远放下手中茶盏,眼眸似笑非笑看着她。 “哪里的话?若若看见兄长开心还来不及,也不知兄长此时来找若若是有何事?”谢如锦几步走上前,向兄长微微施礼。 谢怀远起身伸手掸了掸衣袖上,笑道:“何事?难不成若若忘了今日要与我去那留仙居尝新出的菜品?” 谢如锦右眼皮一跳,不知这人是要唱哪一出,他总归先前答应过自己,想来也不会失信。她心中暗忖道,一面对着谢怀远轻轻颔首。 任谁瞧了,都要道一句两人兄妹情深。 见两人要走,身后的春莺正欲跟上,却听那人说道:“小丫头就留在府中,今日备的马车可坐不了这么多人。” 话音刚落,可怜巴巴的眼神立马落在她身上。 谢如锦不是没瞧见她渴望跟着出府的眼神,可今日要事要紧,只得让这小丫头留在府中,避免节外生枝。 轻唤一声:“春莺。” 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她。 “你留在府中。” 话未说完,眼神已散了些神采。 谢如锦轻笑一声,“去让厨房备点绿豆糕,晚点我回来尝尝。” 一听这绿豆糕,春莺立马又恢复活力一般,满口应声好。 主仆情深的情景,只勾得站在一旁的男人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察的嘲讽。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府门,直至上了早已准备多时的马车。 马车内设古朴整洁,正中还放有一熏香。熏香底座为黄铜所制,旁还雕刻一观音。只见观音左腿盘于莲座,右膝高高曲起,右手闲闲搭于膝盖,而左手撑在身后。整个雕像透着一股慵懒之感。 谢如锦瞧见并未多言,只是眉心微微一蹙,暗道这人何时信神拜佛了。 叮叮当当,车上铃铛响起,马车踏在青石板路上。 车内只有两人时,二人便不再如先前那般亲热,而是各坐各的。 男人正襟危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她则坐在另一边思索着心中计策。 “我以谢府名义在留仙居订了两间房。” 静谧的空间里被一道突兀的男声打破,谢如锦抬眸看向他。 “我在隔壁房间等你,你那方结束后,就来找我。” 谢如锦被他大胆的想法惊了一跳,“你不怕被那人发现吗?” 一声冷哼发出,“我若怕,便不会答应帮你干这糊涂事!今日是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休得再提先前之事。” 谢如锦被这一说,也知自己理亏便不再多言。 夜晚,华灯初上,灯火璀璨。 临江而靠的留仙居里早已宾客如云,谈笑声充斥着整栋楼,来往客人更是进出不断。 周围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谢怀远率先下了马车,谢如锦正要跟着,却被一道眼神挡了回去。 “留仙居里人多杂乱,别被不该看见的人见了。” 谢如锦瞬间意会到他的目的,急忙在车内将面纱系好,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去。 踏过门槛,入目所见,让即使见过许多大场面的谢如锦都不由微微愣住。 难怪留仙居能名满京城这么多年。此楼高五层,仰头望去,五层回廊层层环抱,直通顶端。且顶端用的是镂空屋顶,夜里能仰望星空。一层中间,一座红木戏台立于其中,周围四方环绕池水,池中金鲤嬉戏。 这楼中所用的每一份材料都非常人所能用上,因而这留仙居最适合京城名流贵人相聚。 谢如锦此次来这儿也不过才算第二次。她小心翼翼跟在谢怀远身后,眼睛不敢张望,生怕一个不小心瞧见不能见之人。 忽而,眼眸一亮,三楼右边围栏处,几名身着锦衣的男子聚成一团,正饮酒谈天。 其中一人似是瞧见这边,正对着谢怀远招手,惊得谢如锦连忙躲在身侧红木柱后。 心跳骤然加快,骇得她指尖发凉发麻。 “他们没瞧这边了。” 男人声音自头顶落下,谢如锦神色这才恢复过来,右手扶着红木柱子,左手压着心口,垂眸低声道:“表哥未瞧见吧?” 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谢怀远已许久未曾瞧见过,心中泛起一股酸涩,沉声道:“隔着这么远,他怎会瞧见,你当他是千里眼?” 不合时宜的一句玩笑入耳,谢如锦一时呆愣原地,看着眼前的兄长,他竟会开玩笑逗自己? 谢怀远不自在转过身去,“走了,再不走,当心景朔他们又瞧过来。” 语毕,他也不管身后人到底有没跟上,自顾自的往前走。 直至人已走出两三米远,谢如锦才反应过来,嘴角挂着她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像小时候跟着兄长玩耍一般,此刻提着裙摆快步跟在兄长身后。 “明月间”,谢怀远走至这间雅房,方才停下。 大掌一推,金丝楠木雕刻的木门应声而开。 谢怀远转身面对她,认真道:“你在这间房里等那人。我先同景朔他们打个招呼,以免他起疑。”说着指了指旁边的雅房,“随后再到这隔壁间里等你。” “嗯。” 一语结束,谢怀远正要转身离开,似又想起什么,转身再次询问确认道:“和那人约的几时相见?” “戌时一刻。” 谢怀远仰头望天思索道:“还有一会儿,你在屋里自行安排。” 顿了顿,双眸十分认真看着她:“若是那人不上钩……若若尽管来隔壁房间找我,我谢家儿女何必怕那镇南侯府之人。大不了告 到圣上那去,我看那镇南侯是不是会包庇这等小人。” “好。”谢如锦心中感慨万千,眼角泛起一抹湿润。“兄长也切莫冲动行事,一切大局为重。” 与谢怀远分别后,她便进了这明月间。 啪。 房门已关,大堂中的热闹嘈杂已被隔开,此刻的屋内仿若是另一片天地。 这间房不算大,右侧所见是一张临窗的花梨木长案,案上放着一青花瓷香炉。 左侧则是靠墙立着一架四折屏风,风面上是一幅山水画,三江汇于一处,不知是何处之景。 谢如锦身前是一张小檀木制的方桌,桌面光洁,只放了一套定制白瓷茶具。 她缓缓走上前去,右手摸了摸茶壶。 尚热。 正好。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小纸包…… 一切都与三年前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地点变了。 待壶中粉末溶于水的刹那间时,谢如锦眼睛下意识向身后房门一瞥。 很好,他还未来。 她轻抿一口提前倒好的茶水,按耐心中的焦躁,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 忽然,眼前陷入黑暗,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谢如锦心猛然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身后熟悉的男子气息悄然接近,她已被这人牢牢圈在怀中,头微微上仰,靠在他的胸前。 耳边传来戏谑声:“原来若若这么早就来等我了。” 话音刚落,灼热的气息陡然贴上耳垂,谢如锦不由浑身一颤,她能明显感受到这人缓慢而沉重的鼻息。 “我还以为若若又要诓骗我。”声音十分委屈。 诓骗两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柔,落入耳中却是那么令人发怵。 身后之人好似被她下意识的颤抖反应逗得更欢,可随之吐出的话语却让人莫名生寒。 他的嘴唇紧贴在她的耳边,“若若这次能来赴约,便不会再一走了之了吧?” 谢如锦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呢?郎君待若若这般好,我怎会一走了之。” 她白皙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之上,轻轻拍打着,试图安抚他。 “呵。”一声低笑从头顶传来,“若若是个小骗子。” 谢如锦心顿时慌了,下意识张口辩解:“怎么会呢?” “嘘!” 他的声音更轻了:“小骗子的手掌这么凉,这不是说谎的表现是什么?” 谢如锦愣了一瞬,没料到他竟看得这般通透。随即强装镇定,换上一副娇嗔的语气:“郎君若是不信我,又何必来赴约?” “无妨。若若骗我也好,不骗我也好。无论若若去了哪,我总归能找到你。” 温柔的话语让人头皮发麻,谢如锦这才发现,孟卿竟已疯到了这种地步。 她真是惹了一个疯子。 “郎君不要说这等话,怪吓人的。若若能跑哪去呢?若若是谢府的三小姐,还能跑到哪去?郎君若想见我,派人来谢府通报一声便是。” 孟卿似被这话点醒,他松开手,将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他笑了:“是呀,若若是谢府的三小姐。” 谢如锦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轻轻颔首。 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她得趁早把孟卿打发了。否则她的婚事,早晚毁在他手里。 27. 第27章 谢如锦右手轻抬,自身旁小檀木桌上拿起茶壶。壶嘴微斜,茶水细细流入杯中。 “郎君方才说了这么些话,想必口应当渴了吧。” 谢如锦巧笑倩兮,将桌上方倒上的茶水端至身前人眼前。 孟卿低眸对上她,却不忙着接过茶盏,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若若果真贴心,连茶水都提前备好。” 话音缓了缓,眼神扫了茶水一眼,接着道:“不知道这茶水和昔日山寨时的那茶相比,是否味道一样甘醇。” 此话一出,端茶的右手微不可察一抖,却被另一只大手旋即握上稳下。 谢如锦眼眸中掠过一丝慌乱,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郎君这是何意?” “本想着你一路前来辛苦加上先前说了这么些话,口中定会口渴,才特意备上这好茶。这下倒好,偏偏好心当成驴肝肺。”语毕,谢如锦登时变了脸色,委屈别过脸去,更将右手上的大手拂去。 啪的一声,茶杯被放回桌上,里面的茶水被这一举动还泼洒了些出去。 桌面上一滩茶水独独映出她单薄的背影。 “呵。” 孟卿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怎了?可是气了?” 说罢,手伸向她的肩膀碰了碰,却被人侧了侧身子躲开,谢如锦散发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却也知晓,这般举动是拖不了多长时间,若是把孟卿惹恼了,更不知他要发什么疯。 闷声道:“你若是不信,我今儿就喝给你看,莫要到时又怪上我了。” 语毕,谢如锦旋即转身回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赌气似的要一饮而尽。 唇瓣方贴上冰凉的瓷器,却被大手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夺了下来。 谢如锦满腹委屈地看着他,却瞧那人不急着喝茶反倒将夺回的茶杯放于手上把玩,修长的手指在杯沿周围来回摩挲,配上他勾人的桃花眼,好似摩挲的不是茶杯而是她的唇瓣。 眼神倏地躲开,却没瞧见他眼眸中闪过的一丝戏谑。 “若若为我倒的茶怎可自己喝了去,你若喝了,那我喝什么?”孟卿拿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坐到她身侧。右手托着腮,静静的盯着她。 灼人的视线落在身上却让她脊背发凉,若说先前她对孟卿不了解,现今几次接触下来,还能不了解这人的脾性?这人就是披着羊皮的狼,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找到机会就要咬人咽喉,偏偏最后还要将自己装作最无辜的模样。 也罢,他既有心这样,她便陪他,看谁能赢到最后! 谢如锦娇嗔道:“谁让你方才戏弄我。你到底喝与不喝,若是不喝,那便将这茶还我。省得我落不到一句好话。” 白皙的手掌横在两人中间,一副不讨得他手中那杯茶誓不罢休的模样。 孟卿眉毛一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谁说不喝。”他慢悠悠道,“这茶我要喝,但得若若帮我。”最后两字声音拉得极长。 “哦?怎么帮呢?” 灼热的视线落在她唇瓣上。 谢如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她咬了咬唇,伸手接过茶杯,低声道:“郎君既是要我喂,那便别笑话我。” 孟卿坐在那悠闲的看着她,揶揄道:“但喂无妨。” 谢如锦端着温热的茶杯,将茶递到他唇边。他却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退,茶杯离唇远了几分。 “郎君?”她不解抬眼。 孟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落到她唇上,又移回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如锦盯着手里的这杯茶,咬了咬唇。 心中默念三遍“大局为重”。 旋即闭上眼,含了一口茶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她能感到他微微一顿。她不敢睁眼,只僵硬的将茶水渡过去,然后迅速撤离。 “味道如何?”她别过头低声询问道。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若若喂得太快了。”孟卿右手摩挲着下唇,慢悠悠道,“还没品出个名堂便退了。” 谢如锦抬眸看他,正对上他那副意犹未尽的神情。指尖还在下唇缓缓摩挲,眼神却已落在她脸上,像在回味,又像在索要更多。 她不自在挪开脸。 “若若。”轻声唤她。 见人不搭理,孟卿不紧不慢道:“你若不帮我,这剩下的茶,只得由你来品了。” 谢如锦深吸一口,紧咬唇瓣。此时此刻,若能一锤子敲晕他,她绝不犹豫,省得这人在她面前发癫。 心中正思忖着,耳畔却蓦地响起孟卿的声音:“可是若若自己口渴,想要喝下这茶水?” 谢如锦下意识想要张口否认。电光火石之间,他却将她手中的茶杯夺了过去,她只堪堪瞧见他仰头一饮而尽。 随之,那张脸猛然逼近,侵袭而来。 唇齿相贴,谢如锦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然反应过来。不可,这茶可是下了药的! 她猛地睁大眼,正对上孟卿似笑非笑的眸子,心中一颤。她咬紧贝齿,不肯让他渡过一滴茶水。 可她哪是孟卿的对手。 一只大掌蓦然扣住她的腰,朝着自己方向猛力一按,两人贴得更紧,唇齿更加亲密。 谢如锦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她瞬间城门失守,但岂能让他如愿,将还未来得及咽下的茶水顶了回来。 然而,孟卿并未给她反抗的机会。被另一湿滑趁势撬开她的城门,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在她口中肆意妄为,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谢如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被尽数掠夺,连舌尖都被吮得发麻。她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无处可逃。 那口茶水,早已分不清是被谁咽下了。 过了一会儿,孟卿才松开手,唇角微扬,看着因茶水呛入而不断咳嗽的女人。她咳得眼角泛红,带着湿意抬眼望来,却惹得他眸色愈发深沉。 谢如锦一面拍着胸口,一面暗道这下不好:她喝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孟卿喝得量够不够! 待呼吸终于平复,谢如锦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竟主动勾起一个笑:“郎君这下可品出什么名堂了?” 孟卿微微一怔,似没想到谢如锦咽下茶水后竟这反应,眼底的兴味更加浓了。 “品出一些,但好像还差点儿味道。”他右手虎口抹过下唇,脸上带着意犹未尽。 谢如锦心头一跳,面上却只红着脸嗔道:“差了什么味道?郎君倒是说清楚,我好再给你添。” 说着,她又端起茶壶,稳稳地倒上一杯。递到他唇边,“那便再饮一杯可好?” 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毫不隐藏的狡黠。 孟卿垂眼看着那杯茶,又抬眼看了看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爽朗应答一声:“好。” 伸手接过谢如锦手中那杯茶,一饮而尽。 谢如锦屏住呼吸,视线死死盯着他的喉结。只见它上下滚动,那口茶他被尽数咽下。 成了! 她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下一瞬,她的头却开始微微发沉,眼中的茶壶竟出现两个! 心中暗道不好。 谢怀远给的药怎见效这么快! 不过片刻之间,她竟已头晕目眩,那喝了两杯茶的孟卿呢? 谢如锦咬着舌尖强撑,眼睁睁看着孟卿的眼神由清明到渐渐涣散。她眼眸不过一闭一睁的工夫间,孟卿的身子竟晃了晃,整个人趴向桌子,闭上了眼。 这就晕了? 大脑亦有些混乱的谢如锦站在原地强撑了片刻,才颤着手推了推他的肩,轻声唤道:“……郎君?” 人趴在桌上,没有反应。 她又伸手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是药效发作了! 谢如锦这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如被卸了气一般瘫坐在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闭目。可随即,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戏弄她!吓唬她!把她的计划搅得一团糟! 还……还那样对她。 一想到这些,她头竟清醒几分,立马爬了起来,抬脚就对着孟卿的小腿踢了上去。 一下。 “哼。” 不解气,又踢了一下。 “让你吓我!” 谢如锦左手撑着桌子,倾身凑近,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张昏睡中还带着无辜的脸。心中想着扇他两巴掌解解气,可手伸出去,却只是泄愤似的揪了揪他的脸。更似感受到疼痛一般,眉头也跟着微微拧在一起。 “让你戏弄我。” 谢如锦将将把这话说出口,且收回手的瞬间,她竟瞧见孟卿放在桌上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动作非常细微,非常轻,可饶是这样,谢如锦后背也不由惊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已经晕了吗?不会是诓她的吧? 思忖到这,谢如锦用力眨了眨眼睛,凑着更近一些,试图再瞧清一些。可她却只见孟卿竟冒出两个脑袋来,甚至还睁着眼睛对她轻蔑道:“就这点药还想将我迷倒。” 头晕晕的。 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好似在笑她真是个笨人。下药竟把自己也弄进去了。 可恶的孟卿竟敢戏弄自己!谢如锦心中早已没克制,怒火直窜,正要再给他几脚时,却瞧见桌上的孟卿明明好端端的趴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谢如锦歪了歪脑袋,伸手试图去扯他,瞧瞧这人是否晕了过去。可眼前一阵发花,她的手竟像不是自己的,拉扯间竟将茶壶碰倒。 啪! 茶壶四分五裂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谢如锦猛地摇摇头,双眼紧闭一刹又努力睁大,抬头看向桌前人。 还好,还好,他还没醒。 她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胸脯顺了顺气,低声喃喃道:“还好,还好人没醒来……” 身后似传来门的声响。她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去,正对上一人。可此刻她视线模糊,瞧不清这人的面容,也想不起这是谁。 谢怀远眉头紧蹙,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一个趴在桌上晕得像死猪,一个傻愣愣地站在桌前。 这点事都能弄成这样!他盯着谢如锦,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如锦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兄长,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怎么长得像两个人……” 话音未落,身子已软软向前栽去。 谢怀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兜进怀里。低头一瞧,这丫头眼神涣散分明是中了药的模样。他眉头皱得更紧,二话不说将身上的披风扯下,将她从头罩住,拦腰抱起。 门外的秋鸿带着两名随从早已备好帷帽,为谢怀远戴上。谢怀远抱着人快步穿过长廊,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里面那个捆了,扔庄子上去。没有我命令不准放了他” 秋鸿应声闪进房内。 谢怀远抱着谢如锦转过回廊拐角,确认无人窥见,才稍稍放缓脚步。怀中的人已经彻底迷糊了,嘴里还在嘟囔:“哥……他没喝够……再……再灌他一杯……”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没骂人。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从们手脚麻利地捆人、清场,一切有条不紊。 没人注意到,那只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28. 第28章 次日清晨,谢如锦是被一阵昏昏沉沉的头疼弄醒的。她用掌心抵住额头,轻轻按揉几下,头脑方才清醒了些。 睁开眼只见正上方是熟悉的床顶,一切都与府中的闺房摆设一样。 一样。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眨了眨眼,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这儿的。 那孟卿去了哪?可有被捆了扔庄子上去? 心中一连几个疑问,惊得谢如锦方才清醒的大脑此刻愈发清醒。 “小姐可醒了?”春莺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小丫头探头过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奴婢这就去打水来,今日还要梳妆呢,小姐可不能赖床了。” “我怎么回来的?”谢如锦揉了揉太阳穴补充道,“昨夜。” 春莺撇了撇嘴,从桌上的小茶炉上端过一杯温热茶水递给她:“还能怎么回来的?被大少爷抱回来的。小姐您是没瞧见,大少爷进门时那张脸,黑得跟黑炭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把您往床上一放就走了。平日里大少爷是不爱笑,可昨夜奴婢瞧得真真的,那生气模样是咱们这些下人从未瞧见过的。” 谢如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昨夜……最后好像是谢怀远推门进来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可记忆断断续续。 都怪孟卿让她喝下那杯茶,否则她就不会被谢怀远抱回府内。心中暗道,又欠了谢怀远一回人情。 “昨夜,可有旁人瞧见?”谢如锦漫不经心问道,可床被下的指尖却悄悄攥紧。 春莺一面动作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茶杯,一面回答道:“昨夜小姐回来都快子时了,府中的下人们早已歇息。只留了个守门的老妈子在那看着呢。” “那老妈子?” 春莺摇摇头:“少爷让秋鸿来敲门的,待门开了,便将那老妈子打发去歇息了,没人瞧见。” “噢?”谢如锦打趣道,“这些春莺如何知道的?春莺不是应在院里乖乖等我吗?” 语毕,春莺脸腾的一红,只轻声说了句:“小姐赶紧洗漱吧,春莺去为你将水打来。” 顺着小丫头逃跑的身影,谢如锦目光不经意扫过桌案。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绿豆糕,还是昨夜春莺特意为她留下的模样,一块没少。 她愣了愣,看向春莺:“怎么没吃?” 春莺端着铜盆走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小姐没回来,春莺不敢吃。” 谢如锦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现在吃吧。”她对着绿豆糕扬了扬下巴,又看向春莺。 春莺愣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小声说了句:“多谢小姐,但现在先让奴婢伺候小姐梳妆。”便快步走了过来。 谢如锦看着她,摆摆手道:“无妨,你先去尝,我自己来。” 说罢,得到指令的春莺开心的将铜盆放在洗漱架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桌前拿起一块绿豆糕便大口大口嚼着。 谢如锦看着她,唇角扬了扬随即又收了回去:“兄长呢?” “大少爷一早便进宫面圣去了。”春莺含糊不清地说。 谢如锦点点头,不再追问。 昨夜之事,不知为何总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孟卿……真就这么晕了? 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捏着被角。山寨那次,她给他下了药,他上了回当。可那是第一次,他没设防。但昨儿是第二次,他怎么会……又这么轻易地喝下那杯茶? 这第二杯茶,是不是太顺利了? 前一刹那他俩还在为上一杯茶磨磨蹭蹭,这第二杯茶,他竟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 顺利得不像真的。 谢如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他喝下第二杯茶时的模样。他那双眼睛,太冷静了。 一个上过一次当的人,第二次会这么不小心吗?且不说他第一杯茶时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不对,谢如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除非…… 他根本没打算躲。 她猛然睁开眼,心跳骤然加快,周围的声音也似乎跟着消失不见。 孟卿他这是有备而来! 那杯茶,他是故意喝的!她的计划,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不是她骗了他,是他骗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的谢如锦,由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让她全身刺骨发凉。 说来也巧,她这右眼皮竟不合时宜狂跳起来,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征兆。她猛地按住右眼角,也不顾会不会伤及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不安。 她正要再往下想,门外忽然传来启元的通传声:“大小姐,世子来了,在前院等着见您。” 表哥。 谢如锦一怔,将心中不安的思绪强按下来。定了定神,应声道:“知道了,我随后就去。” 不一下,春莺端着铜盆过来,笑嘻嘻地催她:“小姐快起来吧,世子可不喜欢等人。” 谢如锦没有接话,径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孔,眉眼下还有隐隐约约的深色,似是昨夜的疲惫。 藏在袖中的纤纤十指悄悄攥紧了。 孟卿那件事,她得从长计议,此人不是那么好打发。待见完表哥之后,她还需与兄长说一说,让他对那人多加防备。 谢如锦梳妆完毕,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衫,带着春莺前往大厅。 远远望去便见景朔如青松翠竹般立在厅中,身着一身淡青色衣衫,腰间配上一枚纯白玉佩,整个人温润如玉。 “若若。”一见她进来,景朔眉眼含笑道,“昨夜可有休息好?” “昨夜”二字入耳,谢如锦心头猛然一紧但面上神色如常,娇嗔道:“这夏日蚊子最是可恶,扰得我昨夜睡都睡不安宁。” 语毕,眉头恰时微微一皱,让人十分心疼。 瞧着在自己面前如小孩子脾性般的谢如锦,景朔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呀。” 他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她的脸真就认真仔细瞧了几分,摸着下巴不住点头道:“若若这脸色确实不大好。” 景朔话音刚落,谢如锦嘴角便往下撇了撇,随即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表哥若是嫌若若脸色不好,那便不瞧了。” “怎就说到弃了呢?”景朔好似无奈叹了口气,“若若是我未婚妻,便是变成那天上的……” 谢如锦耳尖微动,认真听着他要说出的话。可这人怪会逗人,将话挑起,却又不说了,急得她心被猫抓似的。 眼角余光不住后瞟,可身后的男人呢?却纹丝不动。 这下倒把谢如锦难住了。 “世子您快说吧。再不说,咱小姐可就要急得跺脚了。”春莺在一旁助攻道。 语毕,谢如锦先开口道:“你这丫头,谁让你说的?” 春莺像有感应似的,早已跑向另一侧,继续叫道:“小姐难道不想知道世子爷说什么吗?” “臭丫头,还不闭上你的嘴,不然待会给你撕了。” 春莺也不怕,继续在一旁同谢如锦闹着 景朔在一旁看 着,也不阻拦。待她们闹够了,他才轻咳一声。 只听他对着身后的春吩咐莺道:“待会儿你去襄王府找李管事,取今年刚刚送来的檀香,这檀香有驱蚊养神之效,给小姐点上。” 春莺得令,轻轻应了。 “呵。”一声轻笑,谢如锦眼角带着几分狡黠打趣道:“我的丫头,怎就听表哥的话了呢?” 被人一下戳破的景朔也不急着辩解,反而摆摆手让春莺先行下去准备。 春莺低眸瞧过来,见谢如锦轻轻颔首,便垂着脑袋,嘴角噙着笑,悄悄退了下去。 偌大的空间,转眼之间只剩他们两人。景朔才道:“让春莺先去襄王府走走,熟悉路线可好?毕竟不足一月之后,你可就住在襄王府了。” 谢如锦害羞垂眸,轻轻点头。 景朔嘴角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过了好半晌,谢如锦才开口道:“表哥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听闻来了位江南的名厨,近日在留仙居掌勺。”景朔含笑看她,“想着若若素日里念叨江南菜,便来问问你,今日得闲吗?带你去尝尝。” 去留仙居? 谢如锦下意识想要张口回答说“不去”。 昨夜她才在那给孟卿下了药,短时间内她不想再靠近任何与他有关的地方。可现在表哥专门上府邀约她,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表哥的一番心意? 谢如锦心中纠结万分,余光偷偷瞥向身侧之人,景朔依旧眉眼含笑在一旁看着自己。她心中更是愧疚万分,若是拒绝太明显,不知表哥会不会起疑? 心中思虑一番,她才轻声回答道:“表哥有心了。那便……去尝尝吧。” 见人答应,景朔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侧身让出路来:“那便走吧,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马车一路行至留仙居,谢如锦下了车,抬眼望去,不由愣住。 昨夜的留仙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处处是热闹。而今日上午的留仙居,却像是换了一副面貌。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檐角的风铃被微风吹得叮咚作响,院中更有翠竹掩映着的碎石小径,格外清幽美好。 “这白日里来,倒比晚上清净的多。”景朔在她身侧轻声说道,“京中人常道留仙居热闹非凡;殊不知白日里这一方清净才是此处真正的妙处。” 说罢,中折扇一开,轻轻摇了摇,便迈步走了进去。 谢如锦点点头,亦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三楼的楼道间铺着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越往前走,她的心就跳得越快。她记得,昨夜那间雅房,就在这条道的尽头。 指尖瞬间变凉。 谢如锦抬眸瞧了瞧身前人,心中暗忖:景朔该不会知道些什么了?是故意的? 思及到此,她不由放缓脚步,渐渐拉开与身前人距离,心中飞速思索该如何找个借口推脱。 似是察觉到身后人落后太多,景朔停住脚步,转身温声询问:“今儿怎了?若若怎心不在焉着。” 被人蓦地一问,谢如锦下意识抿了抿唇,笑道:“若若是想看清这名满京城的留仙居到底有何独特的魅力,竟能吸引这么多达官显贵愿在这一掷千金。” 景朔笑道:“你这小丫头,这就吸引你了?我今日订的那雅房才真是一绝,平日里想看都得提前一个月来订,可别错失更好的美景。”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谢如锦的心才微微放缓,笑了笑:“请问表哥那雅房在哪呢?可还远着?” 景朔伸手一指,正是身前这间。 29. 第29章 谢如锦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昨夜那间。旋即顺着景朔的手势,抬脚跨过门槛。 这雅间比昨夜那间更大,一扇雕花花梨木窗子半敞着,凉风直往里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江景,似还传来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来。”景朔大步走至窗边,指着远处,“你瞧。” 谢如锦循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一望。 江面上几艘画舫缓缓漂着,船上人儿襟飘带舞,倒像是画中仙人般。更远处,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好看吗?”景朔问。 “好看。”她由衷地点点头。 话一出口,谢如锦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住。 若是没有昨夜那场算计,若是此刻她不是一个心有算计的人,这大概是她能想象的最美好的时光。与一个情投意合、温润如玉的人,站在窗前赏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景朔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便自身后轻轻环了过来,将她拢进怀里。 谢如锦没有挣扎。她微微往后一靠,便落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胸膛很温暖,衣衫上有淡淡的檀香,和孟卿身上那种侵略性的气息完全不同。 “前几日我去筹备婚事。”景朔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低声道,“礼单拟好了,按你喜欢的样式。婚服的样式也是若若喜欢的‘并蒂莲’,但绣娘说那图繁复,要多费些时日,但我想,值得等。” 景朔每说一样,谢如锦的心便软上一分。 “合婚庚帖也早已请人看过了,说是上吉。”景朔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常见的羞涩,“我催了他们快些办,想着……早日把若若娶回去。” 谢如锦闭了闭眼,忽然心头涌起一股酸涩。 这人,是真真把她放在心上。 想起自己昨夜所做之事:给另一男人下药,再把那人捆了扔到庄子上,一切只为了顺利嫁给他。 他若知道真相后,还会这样对她吗? “表哥。”谢如锦轻轻开口。 “嗯?” “我若是……做了错事,你会不会生气?” 身后怀抱微微一僵,但很快又贴了上来。 景朔低头看她,目光依旧温柔,没有一丝犹疑:“若若做任何事,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谢如锦紧抿唇瓣,没有说话。 景朔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别想太多。不管什么事,等我们成了亲,我都会陪你一起想办法。” 眼眶一热。 谢如锦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景朔知道真相。 从留仙居出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已铺满整条街道,叫卖声也明显少于上午。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景朔率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 谢如锦搭着他的手,稳稳落地,抬眸冲他轻盈一笑:“今日多谢表哥。” “跟我还客气。”景朔笑着松开手,“进去吧,下次与若若见面时,若若可记得要换个称呼。” 话音落入耳中,谢如锦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色。只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好”。 景朔看她露出这女儿姿态,笑意更深了,转身上了马车。 谢如锦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渐远去,直到街角的柳枝遮住了最后一道车影。她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适,转身正要往府门走去。 身后忽然一阵发麻。 谢如锦猛然回头,目光快速扫过长街。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 一切如常,可她就是觉得哪不对劲儿。 有道视线牢牢盯在她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是他吗?谢如锦心中暗道不好,她就知道这人不对劲!昨夜那杯茶喝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本想着今日回来找谢怀远商量对策,却没想到短短一日他竟能逃脱。 可几番寻找,依旧未见到那让她心惊的人。谢如锦慢慢呼出一口气,暗暗劝自己:别多想,说不定那人还在庄子上捆着呢…… 一语未了,眼角余光便瞧见一人! 先前空无一人的街角柳树下,此刻那人正站在树下,双手抱胸,十分慵懒地靠在树干旁。 那目光却一点都不闲散,它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缓缓移向景朔马车离去的方向,最后又悠悠地转了回来。 整个过程,孟卿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看着是那么温和。可那双眼眸却十分平静,让人莫名生寒。 越是这样的平静,越是让谢如锦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她不相信孟卿是什么善男信女,可以容忍她再三欺骗。 此刻,她宁愿他暴怒,哪怕是冲上来质问她为何这样做。这样起码她能猜透他心中在想什么,而不是现在这般心中胡乱猜测,除了害怕便是慌张。 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柳枝轻轻晃了晃,落在脸上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谢如锦不由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想要奔至孟卿身前,将这人赶紧安抚下来。她怕自己再不做什么,将会引来这人更疯狂的举动,哪怕是短暂安抚下来也是好的。 可就在她身子微动的刹那间,那人忽然直身,不急不慢地拍了拍袖口,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从容,背影闲适,就这样走了,仿佛刚才那道令她毛骨悚然的视线只是她的错觉。 “若若。”转身的孟卿轻声念着这两字,“你可真会……让我惊喜。” 嘴角缓缓上扬,笑意却与方才判若两人。那双眼底,已是毫不克制的疯狂。 谢如锦死死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么走了。她不信,他能这么容易放过自己。 他为什么不来找她算账? 谢如锦心中忽然一惊,为什么不来找她?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找她,因为她无处可逃。 脑海里陡然响起孟卿在留仙居说过的那句话:“若若骗我也好,不骗我也好。无论若若去了哪,我总归能找到你。” “我总归能找到你。”这句话在脑海里不断回响。此刻,饶是温暖的夕阳照在她身上,谢如锦也如坠冰窟,刺骨寒冷。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这样的惊慌害怕是谢如锦前所未有的,这样被人盯着,甩都甩不掉的感觉,让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害怕。她猛地转身,快步走进府门。 她得去找谢怀远。她得快。得快。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走过一间又一间房。 没有谢怀远。 没有谢怀远。 还是没有他!!!! 此刻她双手发凉,眼角快要泛起湿意。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孟卿要做出什么样举动。直觉告诉她,必须赶紧找到兄长。 耳畔突然响起,“小姐,你在找什么?可要春莺帮你?” 谢如锦身子猛然僵住,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春莺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她竟一把上前抱住了她。 此刻,她脑袋里竟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真想自己就是真正的春莺,这样就不会碰上孟卿。 抱着春莺,让她觉得自己此时不是孤身一人。那孟卿再厉 害,她不信他能强闯谢府! “小姐怎么了?”春莺担忧问道。 谢如锦声音闷闷道:“兄长去哪了?我有事找他。方才我碰见可怕的东西,吓死我了。” 说罢,她才缓缓松开手,强扯出一个笑,“春莺可不能笑话我。” 小丫头护主心切,拍拍胸脯道:“小姐别怕,春莺保护你。大少爷出门办事去了,听府中下人说,还得过一刻钟才回府。” 谢如锦稍稍定下心神,点点头道:“好,待兄长回来,让他务必先到我这来。” “好。”春莺爽朗应道,便往府门上守着了。 谢如锦一人缓缓走至小院。 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就连平日里守在小院的启元也不见了踪影。 她不由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小子今日跑哪去了?平日里就数他最爱宅在院子里。 思忖间,她下意识扫了一圈,却也不见人。 不知为何,她今日总觉这院子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手掌碰上冰凉的房门上,正欲用力一推,手却猛然顿住,僵在了半空中。 谢如锦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堵着慌,好似被人掐着一般,透不过气来。 心头猛然一颤。 她似乎知道哪里怪了! 是虫鸣!平日里聒噪不休的虫鸣,此刻一点声响都没,简直静得吓人。 眼前这扇平日里推过千百遍的房门,此刻竟犹如烫手的山芋般,烫得她将手倏地缩了回去。 若说院中无人,那唯一能藏住东西的地方,就是这间房了。 谢如锦双眸倏然睁大,试图悄悄将手从门上撤回去。 晚了。 房门猛地被人从内拉开,一只大掌毫不分说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谢如锦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手腕上这只犹如镣铐的大掌,她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眸看向身前这个男人的神情。 孟卿垂眸瞧着她,此刻的她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动不敢动,跑不敢跑。一想到这画面,让他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畅快。 不由轻声笑出,柔声唤道:“若若。” 声音明明十分温柔,可扣在她腕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谢如锦浑身发颤。 他来找她算账了。 孟卿扣着她的手,试图将她牵入房内,但谢如锦却不敢动分毫。 她害怕了,她真的害怕了,她本以为孟卿不敢强闯谢府,可没想到他竟这般疯,不仅进了谢府,还在屋子里等着她。 此刻,她若跟着他进去,不敢想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嗯?若若不想进去吗?”孟卿问道。 谢如锦悄悄抬眸看向他,随即敛下眼眸。他的脸上还挂着温润的笑容,仿佛两人是多么亲密。 可她不能和他待在一起,每多待一秒,她就越危险。这是谢府,若是被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瞧见她和男子拉拉扯扯,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谢如锦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小心翼翼询问道:“可以不进去吗?” 孟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嘴角仍旧噙着那抹笑意。 谢如锦被人看得浑身寒毛直立,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手抽出。但下一秒,孟卿却轻轻将手一松。 “好。”他道。 谢如锦一愣,随即满眼警惕盯着他,他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若若不想进去,那我们便不进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向前,一把将她抵在门框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将谢如锦整个人困在他怀中。 “就在这儿说。”他低头看她,“若若昨夜给我下药的事,我们好好算算账。” 30. 第30章 “好好算算账”几字入耳,惊得谢如锦头脑一阵发懵,思绪混乱,好在很快镇定下来。 正当她要开口回答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时候怎会有人来?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心中随即想到被府中人发现后可能的场景。浑身一僵伴随着脸色煞白,慌乱的眼神落向孟卿。 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压低道:“有人来了,我们进去吧。” 孟卿眉毛一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更带近了一分,两人贴得更紧。他的胸膛压着她,那双手牢牢扣在腰间,纹丝不动。 谢如锦被这一举动惊得更慌乱,双手用力撑在他的胸口上,脖子后仰,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可她的力气却如蜉蝣撼树,不仅被他一只手轻轻松松制止住,还反剪于身后,让两人的身子贴得更加严丝合缝。 灼热的气息凑近耳畔:“若若方才不是不想进去吗?现在怎又求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院外,只有几步之遥。 谢如锦抱着最后的期望,低声道:“孟卿,快点进去,有人来了。” “若若不想被别人看见吗?”孟卿顾左右而言他。 谢如锦此刻心急得快要蹦出来了,她没有心思再与孟卿玩你猜我猜的游戏。明白从他嘴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全身用力挣扎着,试图挣断这禁锢她身子的铁锁,却反被箍得更紧了。 毫无逃脱的可能性。 一想到自己这副面容,与外男搂抱在一起的画面要被旁人瞧见,眼泪不争气的从她眼角滑落。 谢如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求你……进去好不好?” 孟卿没有回答。只垂眸看向她,嘴角噙着笑意,眼底是毫不遮掩的逗弄。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的心房上,每近一步,踏在上面的力度越大,直至心房达到承受的临界。 谢如锦挣扎的双手无力垂下,双眼闭上。不敢面对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就要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毁了。 院门开了。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忽然腾空。 孟卿一把将人抱起,转身进了房内,脚后跟一勾,房门重重关上。 她什么都不愿看,什么都不愿听,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她以为自己要被府中人发现了,以为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谢府大小姐与外男私会,以为她要被万人唾弃。 “呵,若若还不愿睁眼吗?” 耳畔传来男人的轻笑,谢如锦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这个男人恶劣的逗弄。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复,那么她得承认,他的确做到让她感受到绝望的滋味。 眼角湿意又要不争气地翻涌上来。她双手攥紧成拳,曾经精心呵护的指甲,此刻被她用力按进掌心,那点湿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叩叩叩。” 谢如锦猛然睁开泛红的双眼,看清两人目前的姿势。 她被稳稳地抱在腿上,他坐在凳子上,她坐在他怀里。两人面对面,近得呼吸交缠。而对上的,正是他那双带着明显逗弄的眼睛。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春莺着急的声音。 谢如锦下意识想要开口回答,可唇瓣刚刚张开,便被孟卿趁机低头吻住。 “唔……”她瞪大眼,伸手去推他,却反被他扣住后脑,动弹不得。 瞪大的双眸满是对这人肆意妄为的震惊。 长枪撬开城门,长驱直入。只剩交缠的气息,滚烫又黏腻。咽喉上下滚动,分不清是谁咽下了谁,那声音落在寂静的房内,格外清晰。 谢如锦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偏头,想推开他,想骂他疯了。可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小姐?”春莺又敲了敲门,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奴婢听见房里有声响,你没事吧?” 谢如锦急得不行,偏头想要躲开他的唇,却又被人立马追上。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空隙,声音却已十分沙哑道:“没……没事……” 话音刚落,孟卿的唇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不只在唇瓣。顺着唇角,他一点点蹭到颈侧,发出只有两人听见的满足声。 谢如锦浑身一颤,险些要叫出声来。 门外的春莺还在犹豫:“可春莺听见……” 春莺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如锦厉声打断:“下去!” 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尾音猛地一颤,那人竟在她脖子上又落下一吻。 力道不重不轻,不疾不缓,带有十足的讨好意味。随即力道猛然加重,猛烈舔舐着每一寸洁白的柔软,感受着舌尖下的每一寸颤抖。 门外安静了片刻。 “是,奴婢告退。”春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让谢如锦整个人瘫软下来,倚在孟卿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孟卿没有急着松开她。垂眸看向她,大拇指不紧不慢擦过她那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嘴角缓缓上扬。 孟卿嘴唇微动,“喜欢吗?” 只见在两人之间的一手高高扬起,毫不迟疑,“啪”的一声。 清脆的耳光在屋内响起,孟卿整张脸歪向一侧,右颊上瞬间浮起一道鲜红的指印。 坐在他怀中的谢如锦,胸脯上下快速起伏,打人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屋内安静极了。 孟卿愣了一瞬,缓缓转过头来,右颊上的印记清晰可见。 此刻,谢如锦大气不敢喘,她真是要被这人逼疯了。 一直以来,她在孟卿面前维持着温顺的假面,是他不断挑战她的底线!是他不断折磨着她的精神!是他破坏她平静的生活! 这一巴掌是他应得的。谢如锦心中暗暗安慰自己,将自己的这一巴掌合理化。可饶是如此,快速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的情绪。 回过头的孟卿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相反,神情十分平静。只见他伸出舌尖,慢慢舔过嘴角那丝血迹。每添一点,他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紧。 孟卿的眼睛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惊得谢如锦想要从他怀中跳出,却发现那人力道非但不减,反而扣得更紧。 一张俊脸陡然凑近。 “若若。”孟卿带着笑意轻声唤道。 谢如锦看着他,双眸十分警惕的盯着身前人,左手防备状态挡在两人之间。 不出所料,孟卿的右手犹如鹰爪般向她伸来,谢如锦左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却没想到比耳光先到的是他的声音:“方才手打疼了吗?” 谢如锦双眸猛地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她惊诧地望着孟卿。 孟卿仿佛丝毫没有瞧见身前人的诧异,而是自顾自地握着方才打他的那只右手。大掌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指打开,小心仔细按摩她的掌心,低声询问:“若若疼吗?” 疯了,疯了,他真是疯了。谢如锦不由怀疑当初给他灌得到底是两碗迷药,还是两碗傻药,这人怎么愈发癫狂了。 比起情绪暴怒的人,此刻的孟卿才是最危险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如锦不敢随意搭话,却没想到这人接下来的举动愈发让她头皮发麻。只见孟卿轻轻握住她的右手,低下头,竟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吻。 唇瓣接触到指尖的刹那间,谢如锦倏地将右手抽了回来, 等她缓过神来,才发现孟卿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笑意。 谢如锦看着他,仿佛接受现实般,低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此话入耳,孟卿歪了歪头,看着她,右颊 上鲜明的五道指印还在那里。 嘴里重复着方才她说的话。 “想怎样?”他道,“自是想和若若好好算账。” 语气十分温柔,仿佛是两个小情人之间的喃喃细语,“一笔一笔,慢慢算。” 心猛然一颤,他果然是在等她掉入早已为她设好的陷阱。 谢如锦不由深吸口气,回想三年前,再细想留仙居的一切。这总总一切,让她知道这人哪有面上的简单,更哪有什么温润如玉,不过是条披着羊皮的狼,哄骗她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罢了。 定下心神,他既要看穿不说透,那她便奉陪到底! “郎君可是记恨我了?”谢如锦贝齿轻咬下唇,“若是记恨,若若无可争辩。做了便是做了。” 语毕,侧首望向它处。 孟卿似被她突如其来的话一惊,立刻开口道:“怎么会呢?我疼爱若若都来不及,怎还会记恨你呢?” 大手用力捏着下巴,将她的头轻轻转了回来,正对上一双欲说还泪的双眸。“若若还不解气的话,这边还有。” 说罢,孟卿将光滑的左脸侧向于她。 谢如锦心中一惊,果真是个疯子!从他怀中挣扎坐起,“若若做了错事,自己知晓,可郎君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若若,若若真真受不了,求郎君莫要逗弄我了。” 言辞凿凿,字字真切。 孟卿静静地看着她,“若若做错了什么?” “郎君只想知道若若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不设身处地想想,若若一个弱女子为何要这样做?”,一颗泪珠恰如其分落下。 啪地落在他的大掌上,孟卿脸上似有动容,开口道:“若若这次为何要这样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如锦从口中淡淡吐出这八字,“我自幼便被许配于襄王府,不能不尊父母之命。” “噢,是这样?”孟卿语气微微上扬,随即一转,变得冰冷,“好,我去解决你父亲。” 惊人的话让谢如锦再次对这人有新的认识,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中说出的。 只听他继续道:“没了父母约束,若若便是自由之人,这样可好?” 含笑的眼眸看着她,好似真真是为她设想之人,她若不接受,便是那不识好歹之人。 “郎君有大好前途,何苦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谢如锦双手抚上他脸颊两侧,真挚的双眸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将这人深深印在脑海中。 “若若蒲柳之姿,不值得郎君为我做这些。”谢如锦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若郎君一定要逼我做这不忠不孝之人,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 孟卿看着在自己怀中的人,明面是言辞真切,实则巴不得自己离她远点,敢怒不敢言,这样动人的神态真是让人着迷,右手大拇指轻轻擦过自己唇角。 “若若要做忠孝之人,我若不赞同,岂不是那不识趣之人。” 双手旋即松开,谢如锦稳稳落地,可心却越来越沉,他越是这样好说话,她越是不信。 “那若若便去做你的忠孝之人吧,我走便是。” 说罢,孟卿作势起身,朝门口走去。 两人擦身而过时,谢如锦右手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孟卿诧异地回过头来,挑眉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这是作甚? 谢如锦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扯住他的衣袖,可心慌慌的,直觉告诉她就这样放他走,她定会后悔。 抿了抿唇瓣,垂眸轻声道:“郎君说得可是真的?” 话音刚出,孟卿眼眸瞬间含笑,好似在安慰她:“在若若心中,我就这般不可信?还是若若把我当成了你。”顿了顿,“是一个专会骗人的小骗子。” 语毕,大手象征性拍了拍她的肩,离去,徒留谢如锦一人僵硬的站在原地。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凉。 31. 第31章 屋内,红烛燃烧,灯芯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屋外,锣鼓喧天,宾客满堂。 谢如锦身着红色嫁衣端坐在喜床上,红盖子遮住了视线,让她看不清屋内的情景,唯有眼下的并蒂莲图案。这是表哥为她特意找京中绣娘连夜赶制的喜服,思及到此,丝丝甜意漫至心头,连唇角都挂着压不下的笑。 今日,她终能得偿所愿。 伴随着众人的喧闹声,房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来至喜床,红色官靴出现在眼前。 谢如锦心跳跟着加速,置于腿上的双手也不由微微收紧。 表哥终于来了,盖头下的羞涩爬上娇颜。 盖子被人用秤杆一挑,她随之抬眸,嘴角扬起自己此生最开心的笑容,却还未维持一秒,就僵住了。 怎会是他!!! 惊讶让她瞬间慌了神,想要起身质问,嗓子却像哑了般,发不出一点声音,连手脚都动不了分毫。 周围的谢怀远、春莺,这些熟悉的谢府人将她团团围住,甚至景朔也在其中。他竟也在内起哄,笑得温润如玉,嘴里喊着:“交杯酒!交杯酒!” 不。 不。 不是这样的。 她要嫁的不是孟卿,明明是景朔才对! 泪珠夺眶而出。 酒杯被那人强硬塞到她的手中,他唇角扬起得意的笑容。 不要,她不要喝交杯酒。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起哄声越来越大。 冰凉的瓷器贴近唇瓣,男人身上熟悉的侵占气息越来越近。 “不要,不要,不要。” 谢如锦不断摇头,大喊道:“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眼角挂着泪珠,心脏还在猛烈的跳动。 她攥紧被角。 又梦见他了。 孟卿离开已经半月有余,这半月以来,他再未出现过。可越是这样,她的心越难安,夜里做梦也时常惊醒。 但这次,还是她第一梦见成亲当日,新郎变孟卿。强烈的不安,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蜷缩在床上。 “小姐,你怎了?”春莺的声音自床帐后响起。 “无事。” 谢如锦有气无力的声音,站在床帐后的春莺很是担忧。近段时间以来,小姐常常半夜惊醒,又不让自己告诉少爷,今日又是如此。春莺想了想,道:“少爷昨晚儿回来了,可要奴婢将人请来?” 谢怀远回来了?! 一听这消息,谢如锦从床榻上猛然抬头,道:“兄长昨儿何时回来的?” “听守门的老妈子说,昨夜儿寅时左右回府。”顿了顿,“听说少爷脸色不大好。” “知道了。兄长昨夜儿回来的晚,待过些时候去将人请来。” 春莺应声答道,随之立于门外守着。 自孟卿走的那日起,谢怀远也紧跟着不回府,让想找人思考对策的谢如锦日日窝在院内,不敢轻易外出。 过了好半晌,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伸手撩开床帐,轻声唤道:“春莺。” “来啦,小姐。”春莺自门口奔至床榻前,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望着她,活像一只小狗,“小姐唤春莺有何事?” 谢如锦噗嗤一声,“怎了?没事便唤不得你?” 春莺瞧着自家小姐神色变得欢快起来,心里亦跟着欢快,连连点头道:“唤得,唤得。小姐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地,天地都开口了,小的怎可不应呢?” 俏皮的话语逗得人忍不住大笑,谢如锦掩嘴偷笑,道:“油嘴滑舌,一天天不学些好的,尽学些女孩子不该学的。” 春莺正欲再搭话,却瞧谢如锦正准备下床,忙上前迎着。 两人不疾不缓来至梳妆台前,磨得锃亮的铜镜将两人照得格外清晰。 谢如锦端坐铜镜前,身后的春莺拿着梳子为其梳妆。 镜中人眼眶下早已泛起淡淡青色,明眼人一瞧便知是日夜忧思,睡不着觉。 谢如锦不由打了个哈气。 “小姐昨夜儿又没睡好,可是心中有事?”春莺一面问着,一面双手灵活的在她发间穿梭,不一会儿便挽出一个娇俏的发式。 谢如锦自是不愿孟卿之事被人知晓,只得点头道:“过几日,便是大婚。世人常说出嫁的女儿泼出的水,没了父母依靠的女儿,在婆家更是难以支撑。” “呵呵,小姐还要为这担忧吗?” “小姐的婚事,少爷与世子都亲力而为。有少爷做娘家依靠,有世子做夫君,有何难的?”春莺道,满脸皆是现如今京中女子的艳羡之情。 咚。 谢如锦转身在春莺头上敲了一下,“你这丫头。靠人不如靠己。” “难道小姐不觉得幸福吗?有这样的兄长,这样的夫君。”春莺天真的问道。 谢如锦重重叹口气。 世人只叹他人好,未有人知他人难。 唯恐是自己冲撞了小姐,春莺连忙打圆场:“不说这个,小姐可知近日府里的新鲜事?” 这丫头明明知自己近些日子连院门都未出去过,怎会知道其他事,旋即离开梳妆台,走至红木桌前。 春莺十分有眼色,连连跟上,为其倒上一杯茶水端上。 谢如锦挑眉一看,从她谄媚的眼神中看出小丫头的诚惶诚恐,仿若三年前的自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那杯茶才坐下。 茶盖一揭,袅袅清香飘散开来。 轻抿一口,才道:“说吧,府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 话音刚落,春莺立马来了兴致,趴在谢如锦跟前,“三小姐。” 三字说出,谢如锦下意识念道:“谢如云。” “正是如云小姐,前些日子她被老爷许给镇南侯府去了。” 镇南侯府四字轻飘飘一出,却犹如晴天霹雳。 手瞬间失了气力,茶杯自手中滑落,“啪”的一声跌落在地。茶杯落地瞬间,杯身四分五裂,犹如她的心,被惊得四分五裂。 谢如锦不顾手上被茶水烫着,用力抓着身前春莺的肩膀,失声道:“你说什么?” 春莺从未见过这样不顾形象的小姐,肩膀上的双手犹如利爪嵌入她的肩膀,十分疼痛,强忍着疼痛害怕,小心翼翼道:“前些日子,三小姐被老爷许给镇南侯府去了。” 三小姐,三小姐,为何偏偏是她同孟卿提及过得谢府三小姐! “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谢如锦被巨大的恐慌占据心里,声音不受控制高声道。 < p>“奴婢……奴婢前些日子看小姐心情不佳,便没说。”春莺害怕的泪水直流。 自知这事怪不得春莺,也明白这事全是那人搞鬼,谢如锦双手无力垂下。 摆摆手。 看懂脸色的春莺,连滚带爬跑出屋内,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激怒小姐。躲在门外,小心翼翼朝里张望。 谢如锦双手捂着脸,满脸震惊。原来……原来他在这里等着自己。难怪当日他放手放得如此轻松。这半月有余,也不见人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行,她得找谢通山说个清楚,随即起身,可方方迈出两步,却又硬生生停下。 嘴唇微微颤抖,她竟又退回到桌边,身子无力瘫坐在凳上。 就算找到谢通山,她又能说什么?人家镇南侯府求娶得是谢府三小姐,与她这个谢大小姐有何干系?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谢如锦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要娶得是谢如云,不是她谢如锦。她心中默念道,切莫自乱阵脚。越是慌乱,越是如了他意。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慌乱已消散了些。谢如锦端起桌上的茶壶,正欲倒上,却听“小姐别喝。”急忙跑进的春莺咽了咽口中唾沫,才接着道:“茶凉,小姐别喝。实在要喝,奴婢替你换壶热茶。” 瞧着眼前这个热切的小丫头,谢如锦不知该说什么,先前那番对她,她竟不躲得远远的,反而还上赶着来。 摆摆手,道:“不用了,就用这冷茶降降心头火。”在春莺惊愕的目光下,谢如锦一饮而下。 啪。 杯体轻微碰撞声,茶杯已被放于原位。 “春莺。”谢如锦轻声唤了一声。 灵动的眼睛眨巴眨巴,好似生怕她又做出让人害怕的举动,谢如锦轻叹口气道:“你去将少爷请来,说我身体不适,有要事相见。” 春莺点点头,连忙起身,方方跨过门槛,只听身后:“将少爷请来,你便回去休息几日……” 一语未了,谢如锦便见一哭着梨花带雨的小丫头扑在自己腿边,眉头微蹙道:“这是何意?” “小姐别赶春莺走,春莺再也不乱说话让姑娘心烦。”说着哭声越发大声,惹得院中扫地的几个老妈子时不时朝屋内瞅来。 “春莺上有老母要养,下有几个弟弟妹妹,实在离不得小姐你。” 眼见哭声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谢如锦心中是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立马呵斥道:“谁说要赶你走?” 春莺这才抬起头,就着衣袖擦拭眼角的泪,鼻子一抽一抽道:“小姐真不是要赶春莺走?” 谢如锦快要被这小丫头弄得哭笑不得,“我何时说要赶你走?” “你方才说让我回去休息几日,这不是赶是什么?”说罢,眼神十分可怜的盯着她,“小姐从未说过让春莺离开的话。” “你既不愿休息,那便不休息。” 语毕,春莺顿时眉开眼笑,谢如锦看着她这般模样,也无奈摇摇头笑了。 “既已清楚,还不快去将少爷请来?” 得了令的春莺,顿时精神十足,一眨眼的工夫间,便已消失在小院中。 瞧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谢如锦心中只期望谢怀远一定要来,不然她一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32. 第32章 眼下心虽定下,但谢如锦心中依旧惴惴不安。有种面对现实的无力感,明知孟卿这番举动定是冲她而来,可她却又无法言说,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力。 谢如锦轻叹一口气,想及如今这局面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怨不得旁人一点。 冷静下来的她,静静思索着待谢怀远到来时,她该如何向他说。却又不可多说,她了解这人,作为兄长他是合格的,但若论及旁人与他权势相比,毫无疑问,他定会选择权势。 眉头微蹙,抿下一口凉茶,心中暗自思忖。 正当这时,耳畔忽闻:“小姐,少爷马上就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一丝雀跃。 “吱呀。” 房门被人随之推开。 谢如锦不动分毫,就着手中的茶杯遮住鼻唇,眉眼轻抬。 果真是春莺,只见她鬓角间微湿,想来这一路应是急忙而来。 将手中这杯茶往桌上一放,谢如锦对着身前的小丫头道:“你上前来。” 春莺被这一唤,竟不敢上前来,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你呀,唉。” 知晓自己先前举动吓着这小丫头,谢如锦无奈一笑,只得自己上前,从袖中拿出锦帕。 锦帕贴在鬓角时,春莺身子明显一怔,随之反应过来,立马后退两步,嘴中不住道:“小姐,不可。” 手中的锦帕直愣愣的悬在半空中,谢如锦没曾料想春莺竟害怕成这样,登时没有了兴致,转身坐回桌旁。 瞧着身前这个胆小模样的丫头,心中烦躁更增,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又见她眼角泛红。 罢了罢了。 谢如锦摆摆手,道:“你且先下去,没有唤你,便不用来我跟前。” “小姐。”一双含泪双眼随之看向她。 心中烦躁加剧,正要将人打发下去之时,一道男声入耳。 “小姐,主子已在院中。”秋鸿站在屋外,目不斜视对谢如锦微微施礼。 “知道了,马上就到。” 得了话的秋鸿,不再多说什么,视线只在春莺身上停顿片刻,随之转身离去。 眼下,找人商量要事更紧,谢如锦低眸瞧了小丫头几眼。正欲从她身旁经过之时,脚步一顿,将手中锦帕递在她手中。 冷淡道:“用这帕子将额角汗擦擦。” 话音刚落,谢如锦明显瞧这小丫头神情一变,唇角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就在屋里待着,莫要让少爷见了你这张哭丧的脸,旁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怎么你了。” 语毕,头也不回迈出房门。 她方步出房门,便见这人与上次一般,依旧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秋鸿站在院门口。 “兄长安好。” 走上前去的谢如锦,十分乖巧的微微施礼。 谢怀远眉头微皱,摆手道:“就你我二人,还需这般虚情假意?” 谢如锦不怒反笑道:“呵,兄长果然是兄长,这说的话都与旁人不一样。” 她径直走向对面,稳稳坐下。 虽被人这般说,她却不气,抬手为两人倒上两杯热茶。 指腹轻轻一推,眉眼含笑道:“哥哥,请喝。” 一双漆黑双眸打量着她,“这是何意?有事说事。” 谢如锦不急着回答,反之举止十分悠然地端起一杯茶,挑眉道:“这上好的玉壶龙井,确定不先尝尝看?” 一听玉壶龙井,谢怀远神色微微一变。这京中上下,无人不知谢府大少酷爱饮茶,尤爱阳城玉壶龙井。 “这玉壶龙井可遇不可求,乃长于阳城玉壶山上。十年成树,十年可摘。”谢如锦说着,抬眸看向眼前的兄长,“摘之……需清明前七日,且在日出之前。一年至多二斤鲜叶,制成干茶,不过七两。” 谢怀远看着眼前这杯茶,茶汤清亮透彻,袅袅白烟升起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兰香,确实是玉壶龙井特有的色香。可他却不急着接茶,反之眉目之间皆是严肃。 双手抱胸,抬眼打量着她,道:“啧啧啧,能用玉壶龙井,这次成本下得够足。” “兄长这是何话?”谢如锦笑着歪了歪头,“你可是若若一母同胞的兄长,跟那些隔了肚皮的、沾不着边的兄弟们可不一样。” 谢怀远听及不由一笑,“既是亲兄长,你这举动,还当我不知你要作甚?” 伸手自石桌上端起茶杯,深吸一口茶香,随即缓缓呼出,才开口道:“何事快说?” “无事便不能找你了吗?”谢如锦调侃道,“这些日子,兄长忙什么去了?” 自孟卿消失之日,谢怀远便也紧接着不再回府。不是谢如锦要胡思乱想,可眼下这个时节实在是太过于巧合,让人不得不多想。 喝下茶的谢怀远自是心满意足,连带回答都带着些平日少有的戏弄。 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招,谢如锦随即倾身侧首,满心期待着,却听:“朝廷秘密,无可奉告。” 没曾料想谢怀远竟有心思开这玩笑,她猛地瞪圆了眼,扬声叫道:“谢怀远!” 谢怀远却被逗得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一笑,倒让两人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年幼无忧无虑的时候。 “不说便是了,何必这般捉弄人?”谢如锦哼了一声,侧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谢怀远只笑不答,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自顾自地又倒上一杯 “还有何事要说?”他抬眼看了看她,语气慢悠悠的,“这杯茶喝完,我可真没工夫了。” 嘴上催她快说,可那眼神分明还在等着她开口,满是逗弄。 斟酌再三,谢如锦开口道:“听说谢如云许人家了?” 谢怀远眉头一挑,冷淡道:“是又如何?你何时有心思关心那房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谢如锦眼神不自然看向别处,“这不是听春莺说她被许的是镇南侯府,不然你当我为何要问起这个?” 她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紧张,生怕被谢怀远瞧出个什么端倪。 “镇南侯府又如何?”谢怀远不以为然道,“人家要娶的是谢三,又不是你这个谢大小姐。” “兄长你明知那人就是镇南侯府之人,难道你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问题?”谢如锦低声道。 她话未说完,谢怀远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微微一动,“有事也是那老头的事,沾不上我们。镇南侯府明确提亲的是谢三,那老头再怎么胆大妄为,难道还能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五字方方出口,两人心有感应似的,四目相对。 谢怀远一改方才调侃的语气,沉声道:“谢如锦。” 突如其来被人正式叫着名讳,谢如锦心中猛然一颤,仿若做了错事的孩子,心虚别开眼神,“怎么了?” “镇南侯是为世子娶亲。”谢怀远一字一顿,“你之前说的那人到底是镇南侯府里的何人?” 黑漆漆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她,没了柔情,只有审视,冰冷的让人害怕。 “我不知道。”谢如锦攥紧了袖口,又补了一句,“但我确定他不会是镇南侯世子。” “确定?” 那声音不重,却压得她不敢抬头。 “确定。” 谢怀远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杯。 “你若说是那便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安安分分待上半个月,不要再惹事。当心画蛇添足,坏了事。” 谢如锦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谢怀远没有立刻走,伸手理了理袖口。一角泛黄的纸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又被他随手压了回去。 谢如锦瞥见,随口问道:“兄长还有公务要忙?” “嗯。这些日子都在忙这事。”谢怀远应了一声,语气十分平淡,“南边有一趟差事,已经定了日子要去。” 谢如锦没有立刻追问,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谢如云的婚事,哪里还顾得上谢怀远的差事。 谢怀远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随之抬脚迈出了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桌上那壶还未凉透的玉壶龙井。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杯的杯沿。回想着谢怀远说的话:他说得没错,他们要娶得是谢三,不是她。谢通山再怎么胆大妄为,贪图权势,也做不出毁了自家脸面的事。 一晃几日,到大婚前夕。 谢如锦近日发现府中越发怪异,曾经闲着没事干的下人们,这些日子竟都忙碌起来,连她这院中的下人,都被抽调出去不少。 “春莺,咱院中的人都去哪了?” 坐在房中的谢如锦右手撑着脸,瞧着自己院中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爱躲在院中的启元,也不知何时被人叫出院子。 春莺面露难色,不知自己该讲不讲。上次就是自己多嘴,害得小姐生了好大的气,自己都跟着遭殃。 “嗯?” 见人不答,谢如锦侧目看去。 “说老爷在筹备婚事用的东西。”春莺小心翼翼回答。 婚事用的东西? 她的嫁妆早已被谢怀远派人放在她院中,而府中要用的也早已打点妥当,这是作何?随即起身朝院外走去。 路过库房,见不少下人正往里搬东西。 绸布红的刺眼,绸布下的每样物品皆是双份。 她伸出手径直拉住一旁正往库房搬东西的老妈子:“这些东西,怎么都是双份的?” 那老妈子毕恭毕敬应道:“回大小姐,这是为三小姐准备的嫁妆,怕有不周全,管事便让多备了一份。” “三小姐?”谢如锦眉头微蹙,“谢如云?” “正是。” “她何时出嫁?” 老妈子愣住了,半晌才讪讪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是府上定的日子,管事让先备着。” 谢如锦正要追问,却听:“小姐有何事?让我来为你解答。” 说话之人,正是谢府管事:刘文。 只见他摆摆手,老妈子随即下去。 “刘管事既在这,那我便问你几句。” “小姐请问。”刘文低头作揖,礼数十分周到。 谢如锦指了指库房,问:“这些是为谁而备?” “自是为府中小姐所备。” “哪位小姐?” “三小姐。” 谢如锦冷笑一声,“我竟不知一人出嫁,竟要双份嫁妆。我们谢府何时这般财大气粗?” “大小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刘文抬起头,面带笑意看着她,“府中两位小姐出嫁,这天大的喜事同时落在咱们谢府,若是忙中出错,岂不是坏了运头。所以老爷才让人多备一份。” 说罢,刘文在前引路,带人进了库房。 随手一掀,红色的玛瑙玉石展露在几人面前。 竟和谢怀远为她备得嫁妆一模一样! “小姐你瞧,这取自南海的玛瑙玉石。”刘文指了指,“不是咱说话难听,你说咱三小姐有资格儿用吗?” 不等她作答,刘文继续道:“这是老爷特意为小姐准备,就怕到时出了岔子,触了小姐霉头。” “这库房中上上下下,明面是为三小姐准备嫁妆。”刘文瞧库中无下人低声道,“十之八九都是为小姐你准备的,三小姐的东西。” 刘文不再说话,只右手摆了摆,谢如锦便明白其意。 她只问道:“既是如此,那是我多心了。敢问刘管事,三妹妹何时出嫁呢?” “六月初一。” 刘文回答不卑不亢,竟让谢如锦挑不出一丝错漏。 她只得作罢,回院的路上,春莺忍不住道:“小姐,三姑娘竟和您是一天出嫁。” “是呀,好日子,谁都想要。” 谢如锦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库房,大红绸布在风中吹动着。 33. 第33章 大婚前夜,整个谢府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夜晚间,忙碌的下人一会儿进了这院子,一会儿出了那院子,接连不断,好不热闹。 站在大厅中的谢通山,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一面摸着胡须,一面看着大红木箱进进出出。 “老爷,库房里的货品皆以点清,请您过目。” 刘文拿出手中账册,恭敬地递了上去。 谢通山接过账册,拇指不断翻动,眼神越发亮,嘴角更是咧着止不住。连道三声好,接着说道:“这些可有人知晓?” “前些日子,大小姐曾来问过。” 凌厉的目光扫向而来。 刘管事立马解释道:“一切按老爷吩咐说的,未曾多言。” 谢通山点点头,目光缓和,“知道了。” 过了半晌,又道:“让你办的事,可妥了?” “老爷放心,少爷那边已领命南下去了,至于小姐那边。”刘管事顿了顿。 谢通山连忙追问:“如何?” “也已安排妥当。但这事若被小姐知晓怎么办?” 谢通山拂袖转身:“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她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结果。” 语毕,斜睨看向刘文,“将那件喜服晚些送入院中。记住,切莫送错!”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谢如锦便被春莺唤起梳妆,铜镜里的她眉眼低垂,薄唇微抿,满是即将出嫁的女子娇羞。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心中暗道:今日一过,尘归尘,土归土。她与那人终于不再有任何瓜葛了。 在下人的伺候下,谢如锦穿上早已备好的嫁衣,低头整理衣襟时,眼角余光扫过袖口的花纹。 手指猛然一顿。 不是“并蒂莲”花纹! 她猛地低下头,仔细看向衣襟。 不是! 谢如锦立刻来至铜镜前,这一刻,她瞧得清清楚楚。大红喜服上下竟没一处是“并蒂莲”纹样,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鸳鸯缠枝”。 与精挑细选的先前那件相比,这件绣工可说更细致,金丝银线穿织在整件婚服中,好不华丽。 眼下,再华丽的嫁衣也抵不过她心中的慌乱。 “春莺。”她声音蓦然发紧,“这件嫁衣,是不是拿错了?” 春莺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奴婢明明记得前几日送来的还是那件并蒂莲的呀。” “去换。”谢如锦压着声音,“快去,换那件并蒂莲的来。” 春莺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可没过多久她又折了回来,面色发白:“小姐……库房里没有别的嫁衣了,现在府上只剩咱这一件嫁衣。奴婢问了刘管事,说原先那件出了岔子,只能用这件嫁衣。” 穿着鸳鸯缠枝嫁衣的谢如锦,颓然坐在梳妆台前,红盖头就放在手边,可铜镜里的她脸上早已没有血色。 她攥紧袖口,指节发白。 随之猛地站起身:“兄长呢?谢怀远在哪?” 春莺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低下头去:“大少爷他……昨日傍晚便出城了。说是南边有一趟差事,走得急,没能来得及跟小姐道别。” 谢如锦一时竟像被人卸了力的木偶,跌回红木凳上,嘴中喃喃道:“瞒来瞒去,原来是在瞒我。” 右手攥拳不断打在梳妆桌上,竟不知疼痛。 春莺见人这般失了神,也不敢贸然上前,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肩膀被人猛然一拍。吓得她浑身一哆嗦,险些要叫了出来,幸好捂住嘴巴。 在这人示意下,春莺悄悄退下。 谢如锦心中被强烈的不安充斥着,丝毫未注意身后的变化。 “若若。”来人轻唤一声。 谢如锦先是一怔,随即僵硬的转过头来。 男人拉过她受伤的右手,温柔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温声道:“乖女儿,不过是一件嫁衣,何必呢?” 谢如锦抬眸看向这个男人,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温柔笑意。还是那么会装,可她此刻不想与他虚情假意,上演父慈女孝。 她径直开口道:“我的嫁衣呢?” “若若的嫁衣不就在身上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如锦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声音中的颤抖:“我是说‘并蒂莲’嫁衣,襄王世子为我而做的那件!” “襄王世子”这四字被她咬得格外重,谢通山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依旧笑道:“那件呀,前些日子,府里闹了鼠患。若若你是不知道,被老鼠爬过的嫁衣要不得。那脏的呀……” 他一面说着,一面连连摆手,整个人活脱脱一副为女着想的好父亲形象。 “还好为父早有准备,提前多备了一件嫁衣。否则,今日就要闹了笑话。”谢通山拿起一旁的红盖头,“若若听话,爹爹为你盖上盖头,可不要误了吉时。” 就在盖头要盖上之际,谢如锦猛然攥住他的手腕,眼睛迸出冷意,咬牙切齿道:“爹爹真是个好爹爹,这般为我着想呀。就是不知若若今日要嫁的是谁?” 谢通山被这一拽,额头竟硬生生吓出一丝冷汗,佯怒道:“胡闹,这说的什么话。若若自是嫁京城一等一好男儿,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说罢,将手硬扯开,拿起盖头重新为她盖上。 红绸布即将遮住她整张脸之时,唇角蓦然勾起,冷笑道:“爹爹今日待若若这般好,若若日后定会好好回报爹爹。” 谢通山强装镇定道:“知道对你好就行,爹爹何曾求过回报。” 只余背于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盖头之下的谢如锦不再多言,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 他若敢“狸猫换太子”,她定要叫这谢府改天换地。 又是一阵推门声,一人迈着有力的步伐踏进,很快来至她面前。 谢如锦低眸看着此刻自己视线中的两双男靴,一双自是谢通山,而另一双是大红喜靴。 “你既到了,便好好和她说说,不然她这小姐脾气呀。”谢通山叹气道,“切莫误了吉时。”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眼下只剩一双喜靴,谢如锦心中也打起鼓来,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眉头微蹙。 只听耳畔响起,“若若。” 是他的声音!双眸随即亮了起来,想要将盖头一把掀开,瞧个真切,却被人立马制止。 “若若,不可。”景朔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又带着一丝难察的低沉,“大喜之日,掀了盖头不好。晚些时候,我再为你揭开可好?” 谢如锦轻轻颔首。激动的泪水竟不知何时快要溢满整个眼眶,还好是他! “听他们说,你正为了这嫁衣不开心。”顿了顿,“大喜之日,别不开心,何况嫁衣爬了老鼠确实不好。” 谢如锦静静听着,同样的话语,从景朔的嘴中说出,却让她莫名心安。 “你。” 一语未了,放于膝上的双手便被人捧于胸前。 “况且若若穿着这件嫁衣,更美。” < p>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如锦心跳得更快,羞红爬上脸颊,暗道:还好有盖头遮住,不然定要被他取笑。 “喜欢这样的若若,乖乖坐在这,只等嫁我。” 温柔的话语,惹得她忍不住想要将手收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乖乖等我” “嗯。”谢如锦轻声应道。 两顶大红花轿一前一后出了大门,谢府门前早已被京中男女老少围了个水泄不通,就为瞧一瞧这少有的一日嫁双女。 不一会儿。 花轿稳稳落于朱漆大门前,两旁的石狮子格外气派。随着一声叫喊,身穿大红喜服男人翻身下马,来至轿前。 “若若。”他隔着轿帘唤她,带着一点笑意,“我来了。” 谢如锦心中一阵紧张,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在旁人的引领下,她一步一步紧随其后,来到大厅。 周围宾客的喧闹声,让她的心也要跟着飞出去,嘴角克制不住的喜悦。 拜堂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透过手中的红绸,谢如锦能感受到红绸的另一端被人稳稳握在手中,心中越发安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红绸盖下,谢如锦还未来得及轻呼一口气放下心,随即被宾客们的惊呼声吓得一愣。 原先还站在自己身前的郎君不知何时,竟已贴身前来,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娘子,等我。” 温热的话语,拂过她的耳畔。仿佛两人之间早已没了红绸盖子,格外缠绵。 谢如锦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可还是大厅,立马羞得侧过身去。 盖头下的娇颜此刻又被涂上一层胭脂。 饶是旁人都在取笑这两人,却都不由道一句:好一个郎才女貌。 “别胡闹,客人们都看着。”一道听起威严,却又按捺不住喜悦的男声响起。 噫,这人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着说不出的奇怪?谢如锦心中暗自思忖,可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人推着进行下一项仪式,随后被人搀扶出去。 不一会儿,一行人来至喜房。 谢如锦被人扶上喜床,端端正正坐于上面。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着实口渴肚饿,但碍于面子,又不好多言。 春莺凑上前来:“小姐可要饮茶?” 红绸盖子动了动。 春莺心领神会,随即从桌上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 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这茶不错,过口回甘,就是不知是哪的茶。” “这茶能入娘子心,便是它的福分。” 一道男声蓦然在门口响起,谢如锦随即正襟危坐。 在他的示意下,春莺随即退下。临了出门,眼神别有意味看了他一眼,却被冷冽的目光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咚” 房门被人关上,且伴随着一细微声响,房门被人从内锁上。 谢如锦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叫回春莺,可唇还没张开,身旁便被一股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包裹住。 他稳稳坐在她身边。 两人之间没有空隙,近的能够感受到彼此透过衣衫传过来的体温。 “表……表哥?” “错了,该叫夫君。” 这一道声音再没有先前刻意压低的温柔,完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音色。 盖头下的双眼猛然睁大。 这道音色她太熟悉了! 34. 第34章 盖头下的眼眸倏然睁大,交织于双膝上的两手瞬间冰凉。 身旁的男人似是没看出她的异样,微凉的左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敲打在她脉搏处。谢如锦屏住呼吸,只听身侧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若若,等了很久了吧?” 是他?! 谢如锦大脑此刻完全懵了,因为这声音现在又确实是景朔的,还是那么温柔、不急不躁。 许是方才是她听错了吧。都这个时候了,那人不可能会出现的。若是有问题的话,春莺早就告诉她了。谢如锦深吸口气,努力为方才的异样寻找理由,安抚自己。 不过半晌,那只手已从她腕上滑落,转而拿起一旁秤杆。 秤杆的红穗垂到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我便掀了。” 红盖头微微动了,谢如锦嘴角努力扬起此生最灿烂的笑意,抬眸望去。 盖头被轻轻挑起,烛光一点一点漫上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他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而她的笑在看清那张脸时,彻底僵住了。 怎会是他?! 方才的声音明明是景朔,为何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孟卿! 谢如锦眼神登时慌了,四处张望,想寻找景朔的踪影。可偌大的屋内,除了他便还是他。 嘴巴张了张,声音却卡在嗓子眼儿似的,一声都发不出。 孟卿嘴角勾起戏谑的笑意,他轻启薄唇:“若若。” 声音落入耳内,却宛如地狱中的魔鬼般。明明顶着是孟卿的一张脸,可口中吐出的声音却是她听了十几年独属于景朔的。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只瞧他的嘴唇在动,那张薄唇是他的,发出的声音却属于景朔的。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惶恐一时让她身子本能向后缩去,直至脊背撞上冰凉的床柱,退无可退。 她竟不知孟卿还有这般骇人的口技。 那道声音却还追着她而来,“若若。”依旧是景朔独有的语气,温温柔柔,甚至还带着他习惯性的关怀,“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听这声音吗?” 孟卿唇角的笑意更加疯狂,眼里流露出一丝畅快。 疯子!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谢如锦再也顾不上其他,双手努力捂住耳朵。她不要听这个声音,不要听见。 双眸紧闭,口中剧烈喘着粗气。 嘴中喃喃道:“是梦,是梦。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孟卿居高临下站在床榻边,俯视着这个还自欺欺人的人。 眉头一挑,心中似想到什么。强壮有力的大掌一把握住白皙的脚腕,将人毫不费劲的从床脚拖了过来。 一声惊呼,谢如锦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口上,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 直到此刻,她才相信这根本不是梦。 “怎么……怎么是你?”她哑着嗓子道。 孟卿弯下腰,将脸凑近她几分,依然是景朔的语气,温柔地问:“我乖乖等了这么久,若若不喜欢这个惊喜?” 一副乖巧模样,如同一个等待夸奖的稚子。 这个时候,谢如锦才明白眼前这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报复她,竟愿伪装到这种地步。 手指紧紧攥着男人胸前的衣襟。 红的刺眼。 她用力捏着,克制自己心中暂且无法发泄的情绪。 谢如锦不信景朔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目光朝他身后看去,接着手掌蓄满全身力气。瞧准时机,将人用力一推。 男人随之倒坐在身后的花梨木大桌旁,满脸皆是悠闲,似是不在意谢如锦此时能跑掉。甚至拿起桌上的酒壶,悠哉游哉地倒上两杯合卺酒。 谢如锦飞快跑向房门,两手用力拉扯门栓。可无论怎么推拉拽,门栓依旧纹丝不动。 心渐渐凉了下来,双手更是无力从门栓上垂下来。 “怎么了?”男人的气息自身后而来,两人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印在房门上。 只见门上起先是一大一小身影,不一会儿,大的身影将那娇小的笼罩在内。谢如锦此刻大气不敢出,也不敢随意搭话,就怕这人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是打不开门了吗?”孟卿戏谑道,“真笨。” 灼热的气息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一次一次拂在她耳垂上。明明是十分温热的气息,却让她遍体生寒,不敢回头瞧上一眼。 孟卿将人牢牢控制在怀中,享受着尽在掌握之中的快感。低头瞧着白皙的脖颈,忍不住凑近细闻。 还是那熟悉的淡淡幽香,阔别三年之后,终于能够好好闻这股幽香。黑眸一敛,随即一想到今日若不是他有意设计,这幽香便要被那人闻,被那人抱,偏偏她还会笑着对那人道一声“夫君”。 思及到此,孟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向身前人多了几分疯狂。 也罢,现如今人已到手。 他唇角缓缓勾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谁都抢不走。 这句话虽未说出口,却让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心里像是有块东西终于稳稳当当落了下来。 随之将头埋入她的颈窝处一吸,温热的体温,光滑的肌肤,让人忍不住用脸蹭了蹭这将永久属于自己温暖,舍不得离开。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双眸随即张开,一双漆黑的瞳仁侧目看向身前人。 谢如锦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努力控制住自己呼吸,不让那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你到底想怎么样?” 垂自两侧的手突然各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住,她的手竟不受控制般开始颤抖,谢如锦紧咬贝齿。 “真冷啊。”孟卿不由感叹道。 大手轻轻一握,牢牢掌控。 谢如锦耳畔响起一声轻笑,“想怎样?”低喃道,“为夫不是在教娘子怎么开门吗?” 说出“娘子”二字时,谢如锦似感受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雀跃,可心中泛起一股恶寒。 双手被大掌稳稳牵起,放在门栓上,轻轻一拉。 门栓应声落地。 谢如锦眼中闪过一丝光,她不知他怎么弄开门栓的,但总算是打开了。脑中来不及细想,也不顾身后男人待会儿是何神情。 电光火石之间。 她用力挣脱开男人的怀抱,双手用力一推。 神情微变,似是不敢不信。 再用力一推。 想象中一推就开的房门,此刻却纹丝不动。 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起来,整团焰心倏地拉长,突然炸开,脆生生的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谢如锦脸上的神情十分难看。 先前她只当这人是为了报复她当年灌药点火,不曾料到他竟这般恶劣。不断给予希望,又不断掐灭。若此刻要让她说出,这世上她最厌恶的人,孟卿首当其冲,连谢通山那老家伙都要退居其二。 “呀。”一声惊呼从身后响起,孟卿两手举起,故作无辜,“我怎么忘了告诉若若,这门外早已被人上了锁,明日才会来开。” 语毕,他走回桌前,十分慵懒靠坐在花梨木圆凳上。 谢如锦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唇瓣被用力咬着,眼中迸发出怒火。 什么体面,什么伪装,还管这些作甚?孟卿摆明早已看穿她的计谋却不说破,不拆穿,就这么冷眼看着她在台上演了一场又一场。 一种被彻头彻尾戏弄的怒火,堵着她胸口难受。 她猛地转身,走至桌前,质问道:“怎么是你?景朔去哪了!” 孟卿不怒反笑道:“若若以为今日何时有景朔?” 此话一出,谢如锦立马反应过来,不由倒退两步,十分陌生的神情看着他。 直至孟卿欣赏够了她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声音随即恢复他本来的音色。 低声问道:“今日大堂之上,宾客如云,你以为是与谁拜的堂?” 此话一出,犹如又加一剂重药。 众目睽睽之下,她与他,已拜堂成亲。 孟卿似是还不满意她此时的表现,继续道:“花轿里拉你出来的人,拜堂时牵着你的人,方才那根秤杆挑起盖头的人。”他嘴角慢慢扬起,一字一顿道,“从头到尾,都是我。” 谢如锦紧紧咬着唇。低声怒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卿你凭什么毁我婚事,就算你父为镇南侯,你也没有权利强娶襄阳王府世子妃。” “襄阳王府世子妃?”孟卿低声重复这四个字,随即笑了一声,“若若,你还没想明白吗?” 他偏了偏头,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 “若若,你以为今日这场婚事,是谁替你应下的?” 谢如锦身形一晃。 “岳父大人点头的时候,眼睛可都没眨一下。”孟卿慢悠悠道,“襄阳王府日渐式微,镇南侯府如日中天,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父母之命,我有了。媒妁之言,我也备了。” 他俯下身,将脸凑近她,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暗光,轻声道:“岳父大人满意谁,谁便是佳婿。” 话音刚落,谢如锦身子无力滑坐在圆凳上,满眼震惊。 千算万算,她竟漏算谢通山他真敢“狸猫换太子”!他竟真敢拂了襄阳府的面子! “不过,若若也不算笨。今早梳妆时便察觉不对,若是我在来晚些,今日我的新娘子可就跑掉了。”孟卿双手撑着桌沿,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娘子,你说是吧?” 孟卿犹如闲话家常般,将今日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每多说一句,他唇角笑意便增一分。更好似再说:瞧,我多聪明,早就算好你要做什么了,但我什么都不说,就等你掉进来。 连番几次的嘲弄,让谢如锦怒火攻心,看向身前人,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孟卿不是没有瞧见,但他心中竟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恨吧,恨吧,越恨,说明我在你心中越重。 唇角漾起一丝满足的笑容,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却被谢如锦厌恶的一把推开。 本以为这个举动会让孟卿生气,没曾想他笑着站直了身子,歪头道:“娘子是在提醒我们现在该喝交杯酒吗?” 牛头不对马嘴,谢如锦只觉眼前之人越发疯魔。 不就是疯吗? 谁怕谁? 谢如锦此刻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被人捏住的无力感。接下来的任何结果她都接受,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捞不着好。 待她起身看向这人时,孟卿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她,笑得温柔,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谢如锦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杯酒,看了一瞬,然后抬手。 啪。 酒杯从他掌中飞出去,一下子摔在地毯上,酒水溅开,洇出一小片深红。 “哎呀,手滑了。”谢如锦捂嘴笑着,满脸无辜,“这杯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歉意:“要不要将夫君你那好岳父大人请过来?让他替我们看看,这交杯酒,该怎么喝?” 孟卿没有说话。 方才只听她道一句“夫君”,他便失了神。双眸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左手,丝毫未被她方才的举止所激怒。 既能道一句夫君,她便会道二句、三句、四句…… 哪怕是演,那也是要演给他看的。 她道一句,他便记一句,他有一辈子能让她演下去。 反正,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跑不掉了。 35. 第35章 孟卿神情未变,弯腰拾起地上的酒杯,只将其轻轻放回桌上。 “娘子说手滑,那便是手滑吧,好在。”孟卿话音拉长,静待她的反应。 可谢如锦瞧都不曾瞧他一眼,今夜打心底要和他对着干,再也不同以往对他虚与委蛇一般。 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娘子,孟卿自是不愿被人当作空气。他上前一步,将人陡然搂紧怀里。 只瞧怀中人怒目相对。 他低头,指腹摩挲她脸上那道疤:“若若,我欠你的。这辈子,我会慢慢还。” 谢如锦暗道:“放手!” 孟卿故作不知,自说自话道:“洞房花烛夜,合卺酒自是要喝。” 话音刚落,谢如锦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他掌中仅剩的酒杯,便知这人心中打着何等算盘。她双手用力撑在他胸口上,试图挣脱这人的禁锢,可这人却似知她心中打算。 蜉蝣撼树,不动分毫。 “孟卿!”这杯酒她不能喝。 “呵呵。”轻笑声陡然在耳畔响起,“若若真笨。该叫夫君。” 眼前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右手的酒杯已被端至唇边,他仰头一饮,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 谢如锦来不及呼出一个“不”字,唇瓣被人随即堵上,不留一丝缝隙。 原本想用来撑开两人之间的双手,更因被孟卿这用力一抱,手被卡在两人中间无法动弹。她试图别过头去,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抢先牢牢固定住。 此刻,她全身上下都被这人牢牢禁锢,他犹如一个人形囚笼,将她关在其中只待他的处决。 两人僵持间,一道银色从紧贴的唇角流淌而出。 谢如锦贝齿紧咬,双唇紧闭,不让半滴酒水渗入口中。 面前这人眉梢一挑,似是在笑她不自量力。 谢如锦莫名心慌起来,却退无可退。后颈被人陡然一捏,突如其来的举动竟让她城门失守,不由惊呼一声。 孟卿自是趁胜追击,一口浓烈的白酒被人猛然灌入口中。 唇舌试图做最后抵抗,却被来者趁机纠缠,本要被赶走的烈酒竟被一滴不剩原原本本堵了回去。 “不。”她发出呜咽声。 咽喉上下微动,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口中蔓延。 谢如锦失神望着屋顶,整个人无力向后倒去,被孟卿稳稳接入怀中。 乖巧娇软入怀,强烈的征服快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但他不止于此,倾身凑在她耳畔,捻破谢如锦最后的幻想。 “礼成。” 低沉沙哑的男声,隐隐压着一丝雀跃,似在告诉她所有事都已板上钉钉,再也无法改变。 她恍若在梦中,不敢相信这荒谬可笑的婚事竟是她期待许久的大婚。 本就不善饮酒的谢如锦,被人灌上一杯烈酒,她的思绪逐渐混乱,说起话来也开始不顾后果起来。 她先是怔怔看着面前这个计谋得逞的男人,随后捂嘴偷笑着。 孟卿眉头微皱,“你笑什么?” 已经没有理智的谢如锦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气氛有多僵,有多冷。她只知她若不快,别人也休想。伸手轻轻抚上俊美的脸颊,媚眼如丝道:“我是笑我有个这么贴心的夫君,都不知道珍惜,还得多谢夫君陪我练酒量。” 说罢,谢如锦朝着他面门轻呼一口热气。 面前这人脸色越黑,她唇角勾着越发上扬。 学着他先前模样,将唇贴近他的耳畔,甚至比他贴得还近,近的让孟卿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每一口气,说出的每一个字唇瓣都摩擦在他的耳垂上。 大掌在谢如锦瞧不见的地方早已握得紧的不能再紧了。她继续说道:“让若若以后能和更多的才子俊才喝。若与夫君喝上一杯就算礼成的话。” 谢如锦在孟卿怀中十分自得调整了一下姿势,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她将头靠在颈窝处,不曾顾及身前之人强压下的威迫感,甚至还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下颚,逗弄道:“那若若以后岂不是会有好多夫君呢,夫君你说我该笑还是不该笑?” 话音刚落,谢如锦后颈便被人用力一捏。她抬眸看向这个早已神色晦暗的男人,唇角一弯:“哎哟,夫君这是怎了?难道若若不该高兴吗?” “谢如锦!” 孟卿嘴唇绷紧,他竟不知这人嘴巴除了能说出甜言蜜语骗人之外,还能说出这般冰冷的话。 谢如锦仰头望着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更让孟卿心中怒气直升。他阴沉着脸,将人一把提起拦腰抱上。 “哇,好高呀。”谢如锦惊呼道,继续火上浇油,“呵呵呵,孟夫君抱得这般高,就是不知下一个夫君会将若若抱多高?” 孟卿充耳不闻,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眨眼间就来至床榻边。瞧了一眼怀中这个不断挑衅的女人,仅有的怒气发泄也只是将人丢进大红鸳鸯花纹被子上。转身又是重重呼了一口气,似是在克制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及欲望。 被人丢进床榻,本就头脑发昏的谢如锦此刻更是晕了,人虽有点犯晕可胆子却没减少一点。她双手向后撑在床榻上,十分悠闲。抬头看向不一会儿又来至榻前的男人,只见他面色黑沉的可怕,她却故作不知,继续戏谑道:“孟夫君这就回来了呀。” 一语未了,谢如锦的唇就被欺身而来的男人瞬间堵住,双手下意识阻挡,却被早已预判的大掌拉至头顶。 下颚更被男人用力捏住,让其府门大开。 “喜欢喝酒是吧?夫君我让你喝个够。” 孟卿看着被压在身下的女人,心中怒火直冒,右手松了松衣襟。拿起方才带来的酒壶,仰头饮上几口,对着唇就贴了上去。 “唔……唔……” 唇齿交缠。 用力一吸。 一声娇颤。 沙哑的男声道:“我是谁?” 几口白酒下肚,本就滴酒不沾的谢如锦彻底没了理智。 迷蒙的双眼看着欺于身上的男人,视线中模模糊糊的人脸,但大红喜袍着实耀眼。 今日是她与表哥的大婚之日,他竟问自己他是谁,谢如锦张口道:“表……” 话音未落,被人霸道强势地堵了回去。 猛烈的热情让人招架不住,谢如锦只觉浑身发热,一面承受着男人的热情与欲望,一面双手拉扯两人身上的喜服。 此时,饶是孟卿也察觉身下人的不对劲。 不仅不反抗,相反是越来越热情。 醉酒还能有这效果?他是不相信。 漆黑的双眸俯视着身下人,面色绯红,双眸微闭,还有红肿的唇瓣微张。 孟卿认真打量着身下人的举止神色。 乌黑发丝散在床榻上,大红嫁衣也已被她拉扯的极开,里面的娇色若隐若现。 谢如锦极轻的声音喃喃着。 孟卿凑身倾听,待他听见“好热”两字, 眉头皱得越发紧。 被下药了?! 双眸一转,他心中便已猜了个七八分,眼神冰冷。 他孟卿何须要被人用这样下三滥的方法帮,心中兴致登时没了。 思索之际,一截白藕般的纤细手腕缠上他的腰际,手上动作更有要往衣内钻的架势。 孟卿立马攥住乱摸的两手,眼中欲望汹涌澎湃,可自幼受的家风让他不甘做这如同山匪盗贼的行径。 “夫君。”娇软轻声唤道,“帮我。” 眼下情形,又不能放任她一人在此。 孟卿心中下定,俯身安慰道:“别怕,夫君就在这。” 大掌缓缓褪去大红喜袍…… …… 次日清晨。 睫毛微颤,一双眸子缓缓睁开。 大红喜帐,似在向床上人宣示昨夜所发生之事。 眸子逐渐恢复清醒,谢如锦自床上猛然坐起。左右环顾,右手紧紧捏住衣襟。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她察觉到手中触感不对。脑身形一怔,带着震惊缓缓低头环视自己身上的衣物。 身上原先穿着的华丽大红嫁衣已被人换下,此时,她的身上除了一件贴身的衣物竟再无其他。 衣衫被人替换这个事实让她大脑懵了片刻,随即回想昨夜:她被孟卿强灌了几口酒,接着迷迷糊糊…… 越是回想,谢如锦眉头皱得越紧。她酒量再如何不济,也不至于晕得如此快。再加上她最后模模糊糊的意识中,竟是自己主动攀上那人腰腹,为那人宽衣解带。 昨夜的记忆在脑中越发清晰,不敢相信这些竟都是自己做的,右手将衣襟攥得不成样子。 种种异常,让谢如锦心中十分清楚,她被人下了药。 不管如何想,怎么想,这事都只可能是谢府那老不死或孟卿所做。在谢府时她滴水未喝,唯独到了这,因为景朔的声音让她放下心防,喝了春莺递来的茶水,以及后来孟卿灌她的酒。 这样看来,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酒水! 一声冷哼自鼻间溢出。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靠了过来,谢如锦用力揩掉眼角的湿意,绝不能让那人看出自己的怯懦。 床帐应声被人拉开,孟卿上下扫了一眼,轻描淡写道:“醒了?” 谢如锦本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可在看见孟卿的刹那间,以及他脖颈处的红点,让她心中防线垮塌,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她用力朝身前甩去一个巴掌,却被男人用力握住。 谢如锦隐隐约约似听见骨头的声响,疼得直冒冷汗。可这次,她不想屈服,尤其是对这个男人。 她双目怒视,道:“想不到镇南侯府竟喜欢用旁门左道逼人成婚洞房?” “呵。”孟卿冷笑道:“我也没想到堂堂谢府大小姐这么喜欢动手打人。” “呸。”谢如锦朝他啐了一口,“打人怎么了,打得就是你。” 孟卿未曾料到她会这番举动,先是一愣,随即将人扯了过了,咬牙切齿道:“谢如锦!” “怎么了?咱们世子挨了巴掌怎么不乐了呢?”谢如锦冷笑道,“我以为经留仙居那回,世子是喜欢挨巴掌。” 被人一下戳中痛处,孟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谢如锦抢先道:“你以为你模仿了景朔的声音你就能是他了吗?即使你贵为镇南侯世子,在我心中也是烂泥臭虫,永远比不上表哥!” 36. 第36章 谢如锦不管不顾,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心中顿时畅快许多。末了不忘再补上一句:“景朔根本不会像你这样用药逼人。” 孟卿脸色阴沉道:“景朔既这般好,谢通山为何会同意将你嫁于我。” 谢如锦一时哑口无言,别过脸去,下颚却被人强行捏了回来。 “说呀。”孟卿低声道,“因为你父亲知道襄阳王府日势渐微,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比不上我镇南侯府。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要学会变通。” 语毕,下颚和手腕上的禁锢被人松开,谢如锦一下跌入床榻。 “再者,昨日你兄长为何就那般巧合外出做事。” 听他提及谢怀远,她心中立马联想起来,双手不由攥紧手里的被子。 “因为他知道,比起嫁入襄阳王府,镇南侯府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孟卿道,“谢通山认可我的价值,谢怀远认可我的价值,谢如锦你当真甘心愿意嫁给一个日势渐微的王府去吗?” 孟卿的最后一句话犹如一块巨石跌入湖中,搅得她一池心水乱晃。 “不……不是这样,我是心甘情愿嫁给表哥。”谢如锦反驳道。 “呵。”孟卿单膝压上床榻,将人困于怀中。 被戳中心事的谢如锦一时慌乱,竟不知如何回答,眼神不自然别开。 “若若,承认吧。”男人的声音如蛊惑般在她耳边低吟,“你费尽心机,不过是想攀个高枝。我身份地位样貌才学样样皆为上等,比那襄阳王府不知好了多少倍。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谢如锦沉默不答。 过了半晌,孟卿松开她的手腕拂袖而去,临了出门,甩下一句话:“你问问你的好丫环,昨夜谁给你递过水。” 吱呀。 门被关上,徒留她一人呆坐在床榻上。 春莺下的药! 昨夜她只喝过春莺的茶与孟卿的酒。不是他的话,就只剩下这人了。且昨日春莺将整个迎娶过程瞧得清清楚楚,怎会不知新郎换了人。 思及想来,谢如锦心越来越沉,她竟不知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在自己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接受现实。孟卿说的没错,他的确各方面优于景朔,可她再怎么攀附权势,她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景朔将近二十年的竹马之情,他对她悉心照顾,她怎会没有感情。 不知何时,眼尾已泛起湿意。 谢如锦用力揩去泪水,对外唤道:“来人。” “夫人有何吩咐?”床帐外,一小丫头应道。 “洗漱。”谢如锦掀开床帐,就瞧穿着粉嫩的小丫头已将早已备好的洗漱器具端来。 速度之快,惹得谢如锦不由瞧上几眼。 小丫头为人机灵,立马上前道:“夫人,奴婢唤春归。” 清脆悦耳的声音听起犹如春天的黄莺啼叫,让她不由想起那自幼跟随自己的丫头。登时心中一阵烦闷,别过头去:“春天有什么好的?看着万物复苏,一片热闹,根里都不知烂成什么样。” 一听这话,小丫头抬眸看了一眼,随即乖乖巧巧站在一旁,不敢搭话。 谢如锦想了想,嘴角一动:“‘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就叫秋棠。” 小丫头一愣,立刻屈膝行礼:“秋棠谢夫人赐名。” 小丫头弯头低腰刹那,谢如锦注意到她唇角一抿,像是在忍什么。 谢如锦也不在乎初到孟府需要应守礼节,直接摆起当家夫人的架子,低声道:“你不愿?” 春归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不是不愿,而是‘春归’二字是世子所取。” 话音入耳,谢如锦不由眼眸微眯正眼瞧上这个丫头。 虽无过人之色,却亦有动人姿态。眼眸灵动,颇有山间黄莺之感。眉眼之间,更让她觉得十分眼熟。 “哦,这样呀。”谢如锦唇角微勾,“能得世子赐名可是天大恩惠,春归在咱这后院中,可真是把世子放在心尖尖上。” 小丫头身子一颤,不敢贸然搭话。 “既然把世子爷放心尖上,要不我这夫人帮春归引荐引荐,让世子爷知晓我们院中有这么把他放心上的小丫头。”谢如锦自上而下俯视,无声冷哼自鼻间溢出,“春归,你说可好?” 春归立刻将头压得极低,恭敬道:“夫人恕罪。” 到底是年纪轻,谢如锦将其眼中的不情愿瞧得一清二楚,想来她是夺人所爱。 “恕罪,恕什么罪?”谢如锦起身,若无其事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衣衫。 里衣是上好蚕丝织制而成,摸起来光滑轻薄。外衫则是京城近日名门贵流间最流行的珍珠缎,金丝银线穿插其中,配合着南海珍珠粉末织制而成。阳光洒下,璀璨无比。 珍珠缎她之前就想要,可是一直苦于无货。没曾想,竟在这镇南侯府碰见曾经想要的。 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回首再看向将额头压向地面的丫头。谢如锦心中回想清晨孟卿说的话,这就是他说的镇南侯府比襄阳王府好?她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使唤不得。 “嗯?”到底是谢府多年的大小姐,谢如锦仅一个字,气氛陡然被压迫感包裹。 春归咽了口水,慌忙道:“夫人愿给奴婢赐名,是奴婢的恩惠,岂可不知感恩。” 说罢,对着地面连磕三个响头。 响声大的她侧目看来,再一看春归抬起头时的额头已渗出红色,嘴里不住念叨:“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她眉头微皱,心中正觉这幕为何如此似曾相识,正要开口时,门却在此刻突然被推开了。谢如锦很明确自己在春归的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得意。 在看清是谁进门之时,她心中已然清楚。 这不正是谢府后宅中那群姨娘们惯用的伎俩吗? 孟卿带着春莺踏进房门,正对上这幕,只见他神色微沉,几步踏至两人跟前。 春归满心欢喜看着他,委屈道:“世子爷,夫人要给奴婢改名……”话未说完,就被他一个摆手打断,脸上神情颇为尴尬。 一旁的谢如锦早已做好被其呵斥的准备,破罐子破摔。要说就说,反正现在她也没什么可怕,转身坐回床榻。 孟卿几步跟来,先是眉头微皱,随即嘴角微抿却不说话。对着床榻的她瞧了几眼,又扫了一眼正跪在地上的那人。 “改了什么名字?”声音不愠不火,十分平淡。 “秋棠,秋棠!”春归立马答道。 “嗯?为何叫这名?”声音上扬,听起来对那话题颇有兴致。 孟卿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谢如锦的身上,可她却不急得争论,将脸撇向一旁。一副悉听尊便模样。 “夫人说春天看着万物复苏,一片热闹,根里都不知烂成什么样。”春归一顿,小心翼翼抬眸,只瞧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唯独绯红的脸泄露少女心事。 “可‘春归’二字是世子爷将奴婢带回后,为奴婢所取,这二字对奴婢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听听这些话,情真意切,饶是谢如锦这个旁外人都要为少女这近乎赤裸的表白所感动。竟不由真真拍起来手来,随即反应过来当下场景。侧目看向那张神色微敛的脸,她讪讪放下手,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是我不解春风意,错认归处是时节,未料归处是人心。” 话音刚落,孟卿薄唇抿得更紧。谢如锦也不管他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姿态十分优雅地站起身,对着春归身后之人道:“还过来伺候更衣。” 春归原以是叫她前去伺候,动作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却不料身后有道风似的窜了出来,直奔前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至屏风后。 孟卿的视线也紧随她一直到屏风后宽衣解带方止,视线随之回来,盯着春归浑身发毛。他稳稳坐在床榻之上,只道一句:“跪下。” 扑通。 春归应声归在地上,浑身战栗。 “抬起头来。” 她小心翼翼抬起,正瞧心上情郎温柔看着她,心中胆子大了些许,嘴角方要上扬,却见那人嘴唇微动,说出的话让她神色大变,满眼惊恐。 屏风后。 谢如锦眼角余光打量着身前这个自幼跟随自己的丫头。 “在谢府待了多少年?” 春莺浑身一哆嗦,手上的花扣险些没扣上,低声应答:“十二年。” “自你来谢府便跟在我身边,一直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我可曾亏待于你?” “小姐未曾亏待春莺。”语气哽咽,“连春莺名字也是小姐取得。” 谢如锦心中早已想明白,养不熟的人留在身边也是白眼狼,倒不如放她个自由身去。语气平淡道:“你家中老小需要你,我也不为难你,今日你就收拾收拾回你那李家沟去。” 一听这话,春莺登时变了脸色,眼中泪流不止,抱着她大腿哭诉道:“小姐饶了春莺这次吧,春莺也是被逼。” 谢如锦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在自己腿边泪流不止的丫头,心中没有半点动容。伸出食指轻轻将这哭着梨花带雨的脸抬了一抬。 “小姐。”声音哽咽,着实可怜。 “啧啧啧,春莺何时变得这般爱哭。”谢如锦唇角虽挂着笑,可眼神十分冷漠,“人没有逼与被逼,只是选择了当下最利己的而已。” “你既选择谢通山做你靠山。今日,你不愿回那李家沟,那就去求求谢通山给你个好归处。”语毕,谢如锦一把踢开紧紧抱着自己大腿的丫环。 “小姐,求你别不要春莺。”春莺伸出手,努力拽着她的裙摆,“回谢府,老爷会将春莺赐给五老爷。” 谢府谁人不知谢通山五弟是一好色之徒,房中之事兴致上来,可将人折腾的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玩腻了,更是送人卖钱。 谢如锦神色未变,只冷声道:“松手!” “小姐!”春莺努力攥着自己手中最后的希望,哭道,“春莺知错了。以后小姐就是春莺的天,春莺的地,春莺的再生父母。春莺这辈子只听小姐的话,若有违此誓,春莺自当作妓,任人骑任人踏。呜呜……” 谢如锦低眸看向她,低声道:“记得你方才所说。” “记得记得。”春莺用力点头,生怕谢如锦反悔。 “卖身契现在我会帮你收好。这日后到哪儿,我可不保证。” “春莺会乖乖听话,小姐放心。” 待谢如锦步出屏风时,房内已没了春归身影。唯有孟卿单膝盘坐床榻上,微眯双眼,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在右腿上。 黑眸猛然睁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娘子这一身真真好看。” 谢如锦眉头微蹙,问道:“人呢?” “谁?”孟卿明知故问。 “春归。” “领罚去了。”他言简意赅道。 饶是他这么说,谢如锦心中还是觉得哪不对劲儿。以她对这人了解,她是不信这人能这么轻松揭过这件事。 瞳仁倏然睁大,榻前几步距离处地上一滩血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谢如锦意味深长看向榻上这人,心中戒备万分。 孟卿似是没瞧见她面上神情,一个起身来至她身前。 谢如锦身子下意识后退,待她回过神已离两三步远,但面上仍保持镇定。 似是被她举止逗着,孟卿唇角挂上一丝冷嘲。对门外喊道:“进来。” 一着鹅黄衣衫且面无表情的丫头走进,对着两人微微施礼,动作干净利落。 谢如锦看向他,似在问这是何意? 孟卿对着鹅黄衣衫道:“向夫人说说。” “奴婢唤秋棠,夫人有任何吩咐都可以交给奴婢。”沙哑的声音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秋棠?方才她才取给春归的名字现在顶在这人头上,谢如锦心中忽然想到春归真正去处:他把春归处理了。 思及到此,望上眼前的男人,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媚灿烂。 37. 第37章 自春归那事之后,谢如锦果真没有再见过这人。府中上下也像商量好了似的,无人再提这个名字,哪怕她有心追问也无人应答。 至于那镇南侯孟衡,她一次也未见过。听人说,她和孟卿成亲次日,他便启程南下了。偌大的镇南侯府,便只剩下她和孟卿两人。 此刻,谢如锦独自坐在院中,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她却看着院墙上攀着的藤蔓出神。这座府邸比谢府襄王府大了不知多少倍,吃穿用度样样精细,下人规矩本分,没有人怠慢她,可她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进黄金笼子里的雀儿。 且这几日,孟卿没有苛刻她分毫。但曾经撕破过脸的人,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生地过日子吗? 谢如锦心中烦闷更增。 可她转念一想:现在的日子不正是曾经她梦寐以求的吗?吃穿用度样样精细,不必看人眼色,不必为嫡庶之争费尽心机。除了府邸与夫君换人了,其他没有任何变化。她该高兴才对,但偏偏这“换人”二字,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心中潜意识告诉自己,孟卿这人从里到外没有那么简单。 他太疯狂了,她承受不住。 轻叹一口气。 “小……夫人。”自知叫错人的春莺,眼神立马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记上一笔。这几日,只要她叫错称呼,总会有人想着法子罚她,她更不敢说于自家小姐。 谢如锦抬眸看了过去,“何事?” “无……无事。只是方才晃了眼,以为有叶子掉进茶杯中。夫人莫怪。”春莺恭敬道。 瞧春莺那畏首畏尾的模样,谢如锦不想多说。也不知那日是不是敲打着太过头了,她只觉这丫头这几日行为着实胆小许多。 “收拾收拾,出府去。” “出府?”春莺惊呼道,“可……可要通报一声?” 谢如锦闻言眉头微蹙,“出府为何通报?向谁通报?” 春莺不答,只眼神向另一侧瞟了瞟。 她侧目看去,是秋棠。孟卿安排在她身边的丫头。这些日子,她若一日不问话,这丫头便可一日不说话。但精明的两颗眼珠子时刻盯着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孟卿自是一清二楚。 她就不信若真出府了,孟卿要拿她作何?谢如锦立即起身,对着秋棠道:“让府里人备好轿子,我要出府。” 秋棠低声应答:“是。” 没过半晌,府中已将轿子备好,谢如锦已然坐上轿子出府去了。 行至街道,只闻轿外时不时传来喧闹声,叫卖声。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热闹声,她已许久未曾听闻。上一次这样的声音,还是她与表哥一同出府的那次。 心中念及景朔,谢如锦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她轻掀轿帘,对外吩咐道:“去留仙居。” 得令的轿夫,随即抬着轿子调转方向,朝河岸走去。 轿外的喧闹声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种宁静祥和。谢如锦借着轿帘摇摆时的缝隙,瞧着岸边杨柳随风飘扬,姿态优雅,十分自由。 随着一声“落轿”。轿子稳稳当当停在留仙居门口。 春莺撩起轿帘,谢如锦才将眼前的景色瞧得真真切切。 风景依旧,昔人不复。 一声叹息,她便进了留仙居。 三次来访,三次心情不一。 当时只是道寻常,头一次惊心,第二次安心,这第三次……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想不起自己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了。 行至大厅,谢如锦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一管事瞧见,随即前来:“这位夫人可有提前订房?” 春莺应答:“未曾预定。” “这可为难了,本居白日只招待提前定有雅房的客人。”管事难为情道。 谢如锦给了春莺一个眼神,春莺随即意会,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对着管事道:“可有空房?” 管事道:“有是有一间,是位客人包下。虽包下那间房半月有余,但这些日子从未来。若是夫人去了,那客人又来……” 管事欲言又止,春莺从怀中又掏出一枚金锭。 “不不不。”管事连连摆手,对着谢如锦作揖道,“夫人,这不是钱的问题。怕就怕那客人今日前来。” “管事,我今日来,只是赏景。若是那客人来了,我自不会在那间房逗留,也不会碰那间房的一杯一盏。定不让你为难,你看可好?” 管事难为情拈着长须看了一眼楼上,道:“好吧。” 话毕,春莺正要将手中两枚金锭递于上去。管事却摆手摇头,“夫人多虑。这金锭只取一枚即可,若是那客人来了,我会一并交还于他。” 谢如锦微笑颔首,“有劳。” “夫人请随我来。”管事上前领路,一行三人紧随其后。 穿亭上楼,不一晌,便来到三层一间雅房门口。 管事将房门轻轻推开,转身道:“夫人,就是这间。这间雅房临江,正是赏景的好位置。待会儿,下人就将茶水端来。” 瞧清这间雅房,谢如锦心中一紧,但神色不变,道:“管事,今日只赏景,其他不必。” “夫人有吩咐尽管派人来说。”管事作揖行礼道。 “若是这样,那请管事可否找一空处,让我这两位随从也好歇息歇息。”语毕,谢如锦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春莺与秋棠。 秋棠不语,但春莺正想跟着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闭了声。 “好办,好办。这楼后方是一花园,此刻正有蔷薇花架在那,假山造景,流水潺潺。是一个休闲的好去处。只要两位姑娘不叨扰到其他客人便可。” “烦请管事安排。”谢如锦转身又对两人道,“你俩好些歇息,一个时辰后回来即可。” 管事上前领路,即使两人不怎么情愿,也被谢如锦几句挡回。临近楼梯拐角,秋棠回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即跟着下楼去了。 步入房门,此刻屋内仅剩她一人。 环顾四周,古董玩意儿陈列摆设与那日别无他样。几步走向窗边,白皙一推,窗外景色依旧。 游廊画舫,舫上又是一群嬉戏游乐之人。 没错,这里正是她先前与景朔来的那间雅房。 双手搭在窗沿,江风吹拂在面庞上,让人不由闭上双眸,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若若?” 身后猛然传来一道惊喜的男声。 搭在窗沿的双手猛地攥紧,却不敢应答。 是熟悉的声音,可她不敢回头望,就怕这回头一瞧的是张充满嘲讽的脸。那张脸甚至可能会说:“真傻,怎么次次上当。” 见人立于窗边不动,门口的男人几步上前,临近几步之时,却又放缓脚步不敢上前,试探性的开口道:“若若,是你吗?” 谢如锦紧抿着唇,颤抖的指尖用力抓住窗沿。 男人向前一步,手正伸向她的肩膀,方要搭上时却倏然收回。别过头道:“方才我听管事说有家夫……夫人。” 简单的两字此刻在他嘴中着实拗口,艰难吐出,“进了这间雅房,我本不愿扰人兴致,却又听那人提及穿戴模样,我便知是你了。我也知此时我不应来找你,可我着实按耐不住激动,你知道吗?我终于能见到你的心情。” 这番话很难让人不动容,谢如锦已然明白身后这人定是他。可眼下她的身份,两人的处境让人不得不冷漠相对,或许相忘是对于他俩最好的结果。 “也罢,若你不愿见我,我走便是。”无奈道。 话落,身后随即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声音渐行渐远,越来越轻。 站在窗沿边的她泪流满面,原先克制的哭意此刻早已溃不成军,微弱的啜泣声终于自唇边流泻而出。 凄婉哀声。 自从娘亲去世,她再未这么哭过。 谢如锦一面低声啜泣,一面用力揩去眼角的泪。可这泪却止不住往外流,揩都揩不去,心中更是委屈。 眼前蓦然出现一张锦帕,青竹立于锦帕一角。 他竟回来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用它吧。”低沉的声音充满温柔。 谢如锦别过头去,此刻的狼狈她不愿被他瞧了去。 男人也不恼,甚至逗着她:“怎么还和小时候一 样,总是等别人都走了,才悄悄地哭。来。” 锦帕再次递于她眼前,“赶紧擦擦,不然就便小花猫了。呵呵。” 男人低沉的笑声,让谢如锦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是熟悉的气味。 温柔又温暖。 心中得到这几日从未有的安心,哭诉道:“表哥。” “表哥”二字叫的景朔身子明显一僵,大手随即拍打在她后背,安慰道:“乖,我在。”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若若那天一直在等你!”哭诉声更大。 “我……我……” 拍打在她后背的大手僵在半空,谢如锦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看着他,鼻间还发出一抽一抽的声响。 “那日我……” “你瘦了。” 两人一同开口道。 谢如锦看着这张见了不知多少次熟悉的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且眼神亦没有了往日神采。心中顿时泛起心疼,手不由摸上这张脸,却被景朔像有感知般提前躲开了,徒留手悬在半空。 瞬间明白自己行为有失此刻身份,她尴尬的将手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表哥与三妹妹可还好?” 一语未了,景朔立刻低声道:“我没成亲。” “什么?” “那日是二弟与谢如云成亲了。” 景朔将手中锦帕放入她手中,落寞转身离开。 谢如锦瞧着手中这张锦帕,脑中消化方才那番话。他竟然没有成亲,不知怎得,她的心竟有股不道德的畅快。 “为什么?”她对着即将走出房门的人道。 方放在门框上的大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却不答。 只见门框上的五指逐渐收紧,收紧。随之攥紧成拳,指节突出泛白。 谢如锦缓缓走了上去,将手温柔覆盖在用力成拳的大手上,心疼道:“别这样,会伤着自己。” 话犹未了,她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景朔压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若若,我不愿,我不愿娶不爱的人,可父亲母亲他们都在逼我!” 声音压抑着痛苦,让人格外心疼。让她想起前些日子的自己,眼泪亦随之涌出,无声滑过脸颊。 强壮有力的大手用力抱着她,生怕身前人一个不小心,又会消失不见。 “我本想来找你,”他低声道,“可我没想到父亲母亲竟将我锁在府中,不让我外出,就为了所谓的利益联姻。”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所谓的亲人背叛了。谢如锦心中酸涩心疼涌上,纤细的双手回抱住他的腰腹。 景朔的身子明显一怔,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她。 谢如锦关切询问道:“他们不给你饭吗?” 说到这,景朔竟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自豪道:“我自己绝食抗议,一直到成亲前夜,父亲母亲实在没法,才决定让二弟娶亲。” 天真的面容,似乎在向她证明自己的坚持,谢如锦不由笑道:“表哥真聪明。” 景朔拿起锦帕小心翼翼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期待:“若若还信我吗?” 谢如锦怔怔望着他,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景朔深吸一口气道:“这几年,我朝与大梁国联系紧密,现要互派使节,圣上正愁出使大梁的使节人选问题。” 大梁,那可是在西边。 谢如锦惊愕的看着面前人。 “圣上前些日子曾宣我进宫,问我是否愿意出使大梁。起初,我想新婚当前,我怎愿离开你。”提及这,景朔苦笑了一下,眼中神采暗淡,“但现在留在这又有何意?” “若若,我知道现在提这些已经为时已晚或是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谢如锦望着他瘦削的侧脸,“你说。” “你愿意和我走吗?”景朔小心翼翼问道,“放弃这一切,在大梁重新开始。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只顾利益的父母,只有我们。” 明知前途未卜,可她竟顺着心意说出:“好,我跟你走。” 38. 第38章 两人在雅房内又说了好一会儿,才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谢如锦下了楼,发现春莺与秋棠两人早已站于一楼楼梯口处,心中虽惊可神色不变。漫不经心道:“你俩几时回来的?” 话虽是对俩人说,可她的眼睛却直盯秋棠。 秋棠垂首答道:“回夫人话,一刻钟前。” 一刻钟前! 正是她与景朔分别之际,也不知这丫头瞧未瞧见,看向秋棠的眼神充满审视。视线移向另一人,春莺将头垂得更低,道:“是奴婢瞧时辰快到了,才提起到楼下这等着夫人。” “啧。”一声拉长,“不愧是春莺,还是那么机灵过人。也不知你俩小丫头在这站了一刻钟,可曾觉得无趣?” 春莺连连摇头道:“奴婢在这站着,眼都不敢乱瞧一眼。心中只有夫人,就怕夫人需要时,奴婢不在身旁。” 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谢如锦已知上次对春莺的敲打还是有用,这人可以是什么都没瞧见。但那人她可不确定,看向秋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 只见这人依旧不慌不忙,垂首侍立一旁,好似说的这番话与其无关。 哒哒哒。 一宝蓝色马车自留仙居门口经过,车檐角上挂有鲜明的翠竹花纹。仅是这一刹那,谢如锦心猛然收紧,方才若是没有瞧错,她好像看见秋棠抬眸看了一眼这马车。 就知道孟卿派给她的人不会这么简单! 但眼下并不是她与他扯破脸的好时机,为使计划成功,她还得继续留在镇南侯府,让其放松警惕。 “秋棠可认识那辆马车的主人?”谢如锦打探道。 摇摇头。 “奴婢不认识,只觉那翠竹花纹着实好看,不由瞧了一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十分平静,且回答不卑不亢,垂首弯腰答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纰漏。 这人比先前的春归还要难弄。早知今日,当日她就不该因春归的事与孟卿置气,否则就不会派来一个更难招呼的秋棠。 谢如锦心中一阵懊悔,又气又恼。口上依旧平静道:“这么一说,这翠竹花纹确有其特色,咱们秋棠观察的可真仔细。春莺,你说是吧?” 被人猛然提及自己的名字,春莺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答道:“是呀,秋棠妹妹观察的可真谓是细心。我这个粗心人哪比得上秋棠妹妹,夫人,你可别嫌弃春莺。” 谢如锦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俩一动一静,真是互补。休要胡闹,赶紧回府去了。” 马车上。 谢如锦自不说话,面上是闭目养神,心中则做好最坏的打算:秋棠将事情告诉孟卿。她得提前做好防备。 秋棠本就不爱在众人面前说话,而春莺则还没从前几日的敲打中缓过神来,在马车上自也不敢随意搭话。 整个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三人心中各有所想。 马蹄踩踏在青石板上,时不时发出哒哒哒声响。晃眼间,马蹄声逐渐消失,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俩小丫头率先下了马车,谢如锦随后步出,方掀帘子却瞧一大手出现在眼前,眉头微不可察一皱,顺着手往上一瞧,不是孟卿还能是谁。 她心猛地一紧,眼神不自然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秋棠。却瞧她站得端端正正,垂首侍立一侧。 这一幕被孟卿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儿,打趣道:“娘子,是要秋棠扶?” 谢如锦只顾思心中所想,一时晃了神,竟不知在他面前露出异样,忙掩下掩下慌乱,微抿着唇,将手缓缓搭在大掌之上。 “谢过夫君。” 下了马车,她故作低头娇羞模样。 “走吧,回府。”孟卿牵着她一同进了府门。 穿游廊,过花亭,度朱红板桥,方走至镇南侯府中的一处院落前。 院前翠竹挺立,借着树荫,谢如锦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之人,神色如常瞧不出任何异样,心中嘀咕:他到底有没发现什么,怎就她一回府人就在府外等着。 “可是我脸上有东西?”孟卿忽然停下脚步问道。 被人抓了个正着,谢如锦一时心慌,嘴跑的比脑子还快,直接问出心中疑惑,“夫君怎在府门?” 语毕,谢如锦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想抽出右手捂住口,可那右手还在孟卿掌心里,她不仅没有抽出,反而被攥得更紧。 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别过头,道:“若是夫君不想说,那便不说。” 孟卿噗嗤一声笑出,面如三月阳春,笑得着实温润,声音格外温柔:“自是专门等着娘子。” 专门等着她?! 现今这情形,她可不觉孟卿会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她,他不发疯便是对她最好。 谢如锦面色登时一僵,不知如何回应。 手中禁锢一松,随着腰间一紧,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人揽入怀中。她故作娇羞道:“夫君这是作何?周围还有丫环小厮看着呢。” “他们瞧便让他们瞧,我同自家娘子亲亲密密,他们还能乱说不成。”孟卿戏谑道。 说罢,冷冽的目光扫了一周,周围丫环小厮无不将头垂得低低,悄无声息退出。 同样将头低垂的谢如锦自是未能瞧见这一幕。 只感受到自己下颚反被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 “娘子不愿?”温柔询问。 似笑非笑的黑眸,里面藏着的深意让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伪装还是委屈。 以她对孟卿的了解,谢如锦心中已然十分笃定他心中想的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事,未免节外生枝,她开口道:“夫君专程在府门等若若,若若欢喜都来不及,怎会不愿。只是疑惑,这些日子夫君向来忙于公务,今日怎有时间专门等着,让人真是受宠若惊。” 语毕,借着腰间那只手的力道,她顺势靠上他的胸膛,着实乖巧。 黑眸俯视着怀中人,一只大掌停在腰间未动,另一只顺着她的背脊缓缓向上爬去。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笑意更深,眸中闪过一丝疯狂。 将头缓缓凑近她耳畔,亲昵地蹭了蹭:“不会忙了。” 什么? 谢如锦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耳中听见,却见上方的男人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让人生寒的话:“为夫这段时间不会忙了,为夫有的是时间陪在娘子身边,娘子定不会倍感……”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了两个字没说。可她从唇型中已读出最后两字是“无聊”。 一股无力感顿时涌上,若不是此刻被人抱在怀中,谢如锦觉得自己可能会瘫坐在地。 “若若难道不高兴吗?”孟卿将脸凑了过来,嘴角还挂着恶劣的笑意。 “高兴。”轻声道。 孟卿嘴角一撇,故作天真道:“可为什么若若说‘开心’的时候,声音这么无奈呢?” 谢如锦自知自己招惹不起这人,也深知要想三日后计划成功,此刻她只得伏低做小。于是她踮起脚,双手用力环住孟卿的脖颈,大声道:“夫君能陪在我身边,我很欢喜!” 话毕,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她那句“欢喜”。 孟卿低头看着她,黑眸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不接话,只是抬手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过耳后。谢如锦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松开手,转身进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谢如锦做足了“认命”的姿态。 她专门去找了府里的刘妈妈。听人说,刘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也是他的乳母。孟卿自幼便是受她照顾,要想了解孟卿,她 需从这人入手。 这边想着,那面刘妈妈便来了。 这人穿着暗色衣料,不华丽可从面料质地来看,也价值不菲。 谢如锦脸上挂着笑,忙上前迎道:“刘妈妈安好。” 语毕,还要施礼,吓得刘妈妈立即上前将人扶住,忙开口道:“夫人可别这样,你是夫人,我是奴仆。这哪家府上有主子给奴才施礼,可别折煞我了。” “刘妈妈是世子乳母,无论如何,也受得了我这一礼。”谢如锦声音软了几分,“我自幼母亲离世,今瞧见刘妈妈,竟不知为何觉得十分面熟,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怜我,让我又尝到一丝母亲在世时的暖意。” 说着,她微微低下头,低下的角度正好让刘妈妈看见她眼底那一抹水光。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婆子不过是粗人一个,哪担得起夫人这般抬举。”话虽这么说,可她的语气已经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谢如锦没有急着追问孟卿的事。她知道,有些话急不得。她只是扶住刘妈妈的手臂,轻轻将她往屋里引:“刘妈妈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吧。我初来乍到,府中许多人都不认得,正想找人说说话。” 人随着她进了屋,谢如锦亲自斟了茶递过去,刘妈妈双手接过,嘴上仍说着“不敢当”,可眼角那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两人闲话几句,她没有急着提孟卿,只是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府中旧事。 一说这,刘妈妈话匣子一开,便停不下来。 谈及孟卿幼时,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宠溺:“世子爷小时候可挑嘴了,旁的菜都不爱,就爱喝‘龙井虾仁汤’。那还是在南部时吃的,后来老厨子不在了,厨子换了几拨,做的都不对味,世子爷也就再没提过。” 谢如锦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笑道:“刘妈妈可愿教我?” 刘妈妈看着她,欣慰道:“夫人愿意学,老婆子自然愿意教。” 下午,谢如锦在厨房里站了两个时辰,衣袖上沾了油渍,手背被烫了一个小水泡。刘妈妈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点一两句,眼神里的戒心比初见时散了几分。 “夫人虽第一次做,但胜在用心。”刘妈妈舀起一汤尝了尝,点了点头,“火候还差一点,但味道已经对了。” 谢如锦低头看着这碗汤,没有说话。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暗道终于完成了。 傍晚,她端着这盅去了孟卿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孟卿正坐在案后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里那道汤上。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如锦走过去,将汤盅放在他面前,揭开盖子,热气带着一股醇厚的香味散开。 他的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瞬。 “刘妈妈教我做的。”她说,“说是你小时候爱吃。” 孟卿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盅汤,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又放下。 “娘子今日可真是有闲心,竟为我下了厨房。”他笑道。 谢如锦知晓他定是怕自己又下药,却又无可奈何,面上笑盈盈道:“夫君不喝?” 孟卿但笑不语,眼神似乎在说:你先请用。 谢如锦心中骂了他一句,面上却笑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咽下。然后看着他:“没下药。可以放心了?” 这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如锦被看得心里发毛,索性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时皱了皱眉,手一松,勺子落回汤盅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身子一晃,就要往一旁歪去。 嗓子发出艰难的声音:“你……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39. 第39章 说罢,谢如锦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人无力地往桌边滑去。正当她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时,一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他。 孟卿起身的动作很快,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落入他的怀中。眼睛微眯看时,他另一只手也已扣在她的手腕脉搏处。 谢如锦感觉到脉搏处的指尖按得很紧,她甚至看见他的指腹用力到有些发白。 “谢如锦。”孟卿在她耳畔低声叫着,“谢如锦!” 睫毛微微颤动,她却不睁眼。忽然间,熟悉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 很近。 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脸上细小绒毛。只是一瞬,又离开了。 只听,孟卿对着门外吼了一声:“叫大夫!” 门外的脚步声慌乱跑开。 孟卿不语,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十分急促。 谢如锦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本来只是想吓吓他,想让他也尝一尝被戏弄的滋味。可这一刻,她感受到他掌心那不受控制的颤抖时,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张慌乱的脸,还有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情绪。可很快这些外露的情绪都被他收了回去,神情回归平静。唯有一双黑眸还落在她的脸上,上下细瞧。 他可是生气?谢如锦心中思忖,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只是想戏弄而已,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事。 左手试探性从他手中抽出,但他的手指还牢牢扣在她的手腕上,十分紧。甚至按得的更紧,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谢如锦嘴张了张,才开口道:“孟卿,方才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孟卿闻言,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次想试探我,演得更逼真些。”视线落向那碗汤上,又补了一句,“把你的汤端走。” 语气平淡,好像方才什么事也未发生。若是她没有瞧见书后那泛白的指节用力捏着书页,她可能真以为孟卿毫无感觉,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这汤。”谢如锦轻声开口道,“是刘妈妈教我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汤。” 孟卿只眉梢微微一动,再无别的多余动作,眼神依旧落在书页上,不曾多分半点眼神过来。 被人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对这人说出不该说的话:“做的时候,烫了一下。不过现在不疼了。” 可她说完,也不曾见那人有抬头的动作。登时觉得没有意思,失落道:“你若想喝便喝,不喝丢给府外的阿猫阿狗去也好。” 语毕,便转身走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间,桌案边的那人将手中那卷书放了下去。他没有叫回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过她脉搏的那只手。指尖的那一点微颤已经停了,但他还是看了它许久,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 “世子,大夫到了!” 门外忽传来的这一声将孟卿从呆愣中打断,紧接着一声推门,身着灰衣的男子推门而入,却瞧屋内只剩自家世子坐在桌案边,惊讶问道:“世子,夫人去哪了?不是急着找大夫吗?” 语毕,这人还装模做样在屋内左右张望。 “人走了。”孟卿没好气道。 “啊?”男子一声惊呼,“这就走了?” 瞬间如变脸般哭丧起来,“哎呀喂,世子妃,怪我跑得慢,来晚……” 一语未了,孟卿拿起手上的书朝这人脑袋掷了过来,却瞧这人脑袋灵活一躲,原先还哭丧着脸转瞬又嬉皮笑脸。 他将地上的书小心拾起,装模做样拍了拍上面灰尘,道:“世子就是世子,扔起书来都这般帅气,不知咱们的世子妃可曾见过这一面。” “时昭你再这般没皮没脸,就给我滚回南边去。” 叫时昭这人见孟卿恼了,也不害怕。反而得寸进尺几步走到他的桌案前,俯身与之对视,上下打量一番,认真道:“怒了,毒火攻心。”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汤勺,舀了一勺送往孟卿的嘴边,“快喝吧,喝了夫人亲手做得汤,心中那火定然全消。” “你……” 孟卿方开口,嘴就被人趁机送了一勺汤进去。 咽喉一动,汤水顺着下去,唇齿留有龙井的清香。 时昭揶揄道:“好喝吧?火气小了些没?” “你……”孟卿眉头皱起,方又开口,嘴竟又被那人趁机送了一勺汤进去。 如此反复三次,孟卿起身一把夺过时昭手中的汤匙。 “咚”的一声,汤匙落入汤中。 “哎呀,人家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嘛。兄弟怎么经不起逗呢?”时昭一边挥手,一边与孟卿保持了几米的安全距离,脸上依旧保持着嬉戏的表情。 孟卿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最好真的有事,不然别怪我把你绑了送回阳城去。” 一听这话,时昭的神情沉稳了许多,道:“是你叫我来,怎又叫我回去。做兄弟可不能这样,萧伯山。” 孟卿斜眸扫了一眼,暗声道:“不要用这名字叫我。” 时昭撇撇嘴道:“叫了这么多年,让人改口很难得。” “行了。”孟卿开门见山道,“我叫你来,是想问你可有让疤痕彻底消失,肌肤恢复如初的法子。” “没有。”时昭一口回绝道。 孟卿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有还是没有?” 时昭刚要再次回绝,却听一道压迫感十足的声音,“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有还是没有?”喉咙艰难咽下唾沫,道:“有啦有啦。干嘛要吓人家,要是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时昭一面说一面拍拍自己胸脯,好似安慰自己。 “什么法子?” “这法子嘛。”时昭摸摸下颚,“可得受些苦。” 见人眉头微皱,时昭也不开玩笑了,凑于其耳侧。 夜晚。 谢如锦一人坐在屋内,手上还握着玉泉龙井。也不知握了多久,她连杯中茶水早已变凉都不曾知晓。 仰头望向窗外明月高悬,心中估算着此刻时辰,心中越发忐忑。自三日前她为孟卿亲手下厨做饭以来,连连三日她都为其下厨。俩人关系肉眼可见缓和起来,他也不再做一些让她惶恐的行为,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曾经。 令她不禁感叹世事无常,若没有先前那些事,若她是一寻常人家女子,孟卿大概会是她最好的选择。不由轻叹口气。 “怎么叹气了?” 一道声音忽从背后响起,谢如锦被吓得一抖,拍着胸回头看着他道:“你吓着我了。” 孟卿眼中毫不在意,轻笑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何怕鬼敲门。” 几步走来,来至她身前,俯身道:“你说是吧,娘子。” 谢如锦心中一紧,那双黑眸就看着自己 ,仿佛自己今夜要做之事已被他洞悉,不由紧张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如锦扭过头,佯怒道,“我都嫁到镇南侯府来了,还能干嘛?” “噢,看来若若是已经打算安安分分待在镇南侯府。”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孟卿这句话意味深长,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些其他意味。 “我不待这儿还能去哪?谢府吗?”谢如锦反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孟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道:“谢府……也不是不行。” 他明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回谢府,要回谢府只可能是那人死了。对于他的戏弄,谢如锦心中多了些烦闷,抬眼看着他。却发现这人今夜穿的格外不一样,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好似认真打扮了一番,穿着暗红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用金丝绣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样。 她忽然警觉起来:“你今晚穿成这样,干什么去?” 孟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庆祝。” “庆祝什么?”谢如锦立马追问道。 “庆祝我的若若终于想通了,愿意安安分分留在镇南侯府。”他偏了偏头,对门外唤了一声,“端上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丫环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谢如锦目光落在那壶酒上,脑袋里瞬间回想起大婚当夜的情景,双手不受控制轻颤,张口道:“我不喝。” “这可是喜酒。”孟卿走到桌旁,拿起酒壶,慢慢倒了两杯,“庆祝若若愿意安心留下来。” 语毕,他端起自己那杯,喉结上下滚动,一饮而尽。黑眸随即看了过来,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谢如锦可不信孟卿会轻易放过自己,双脚微不可察向后退了一步。 俩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又紧张起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压低的声音:“世子爷,南边来的急信。” 孟卿眉头微蹙,视线从她脸上挪开看向门口,谢如锦不由暗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心,那双黑眸又看了过来。 心立刻悬了起来。 外面的人又催促道:“世子爷。” 孟卿眉头皱得更紧,只甩下一句:“等我回来。” 说完这一句,便转身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如锦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酒,随即端起来,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月。今夜明月格外圆、格外亮,像在预示着什么,是自由,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可孟卿今夜的表现又让她心里横着一根刺,那件暗红色的长袍在她脑海里停了一瞬。但此刻她已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景朔还等着她。 谢如锦小心朝后门走去。 院墙外,马蹄轻轻踏在地面的声响。 侯府内,一间屋里的灯亮着,烛芯噼啪炸响。 孟卿坐在灯下,低头看着手中一只空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她唇脂的痕迹。他慢慢转了一下,然后搁在桌上。 “世子,夫人出院子了。” “让她出。” 孟卿说完这句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仿佛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屋里格外安静,手下的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分毫。 40. 第40章 谢如锦一路贴着阴影前行,一步一步向后门挪去。 忽然,前方府中一婢女提着灯笼经过。谢如锦随即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手心是湿的,额角也是湿的,连身上那层贴身衣物都因冷汗而贴着皮肤。 后门近在咫尺,她深吸口气,快速跑了过去。手指紧紧握了一下便伸出按在门栓上,缓缓、慢慢往外抽。 门栓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谢如锦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回头望去,心跳如鼓。再三确保没有人跟来,才将门拉出一条缝,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又窄又深,月光照不进来。她正辨着方向,忽然一滴凉意落在鼻尖,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密了起来,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细簌簌声响。 谢如锦加快脚步。 雨越下越大,她也越走越快,忽然眼前出现灯火。她心中顿时欢喜起来,近在咫尺的自由就在眼前。 提起裙摆,快速奔至灯火处。直至巷口,一架马车映入眼帘,宝蓝色的车帘在细雨里微微晃着。 谢如锦眼眸一亮,再一瞧马车上的花纹,正是襄王府特有。景朔果真没有骗她,就在此处等着她。 她轻呼一口气,卸下些许压力,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才看清马车外边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马夫,帽檐压得极低,雨水正顺着帽沿直往下淌。 心中牵挂之人并未出现。 “你是?”谢如锦停下脚步,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马夫没有抬头,声音很稳:“小姐别怕,是世子让我在这等候。” “他人呢?” “世子现有要事,稍后就到,命我先在这等着。” 谢如锦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她来之前已经探过三次,确实是景朔说的位置。且马车也是他的。犹豫一瞬,雨水已把她半边肩膀打湿了。 “小姐快上车吧,与世子约定的时辰可不久了。”马夫催促道。 事出反常,谢如锦心中戒心大起。 “你说世子让你在这等着,可有信物证明?” 语毕,谢如锦察觉马夫身子明显一顿,她不由后退几步警戒看着这人。 “这……这也没说要信物呀。”马夫嘟囔着,“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答应那小子这事。还以为能多捞几个钱,结果这么麻烦。” 马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不是襄王府的人?”谢如锦眉头微皱。 “不是。”马夫道,“但我二弟是在襄王府赶车,今夜他儿子病了,他忙着带儿子看病去了。” 谢如锦扫了马车一眼,的确是襄王府。再一看这车夫,唯恐那人假扮,道:“将你帽子掀了,让我看看。” “婆婆妈妈,女人真是麻烦。”马夫一把掀起帽子,“快看。” 帽子掀开的瞬间,谢如锦心都要停止跳动,就怕这一掀出现那人的脸。还好不是他,是一张粗犷的大脸,和常跟在景朔身后的一人极为相似,想来那人才是今夜来接自己的吧。 她不动声色道:“劳烦。” 弯腰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风雨。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车在雨里走得还算平稳。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想着今夜逃出之后,她要将京城的这一切通通放下,与景朔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马车忽然顿了一下,颠得她往前一倾。谢如锦忙伸手按在车壁上,等了片刻,外面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出什么事了?”她问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 心中陡然一紧,呼吸加快。 谢如锦捏着衣襟,强压心中紧张,壮着胆子将手伸向车帘。 指尖碰触车帘的刹那,车外忽然响起回答:“夫人无事。不过一颗小石子挡路罢了。” 谢如锦心中只觉奇怪,但一时又不知是哪奇怪。再问一句:“离世子约定的地方还有多远?” 车外极为安静,谢如锦侧着身子努力听辨外面声响,却一声都没。 此刻,若是她都不知晓这出问题,那她便是一个真正的蠢货。 正当她思索该怎么办时,一声马鞭凌空而响,马匹长嘶一声,马车猛地加速。她被惯性甩向车后,肩膀撞在木框上,疼得眼前一黑。 “停下!”她抓住窗框稳住自己。 马鞭又抽了一下,马车速度不降反快。 “停下!我让你停下!”惊慌失措的声音夹杂着害怕,“我让你停下!” 车厢颠得厉害,外面的雨声混着马蹄声,乱作一团。 她尝试伸手去掀车帘,手指刚碰到布帘就被那阵风声灌得睁不开眼。 过了半晌,马车缓缓慢了下来,先是小跑,再是走,最后停住。 车内的谢如锦重重喘着粗气,可还没来得及平复喘息,一只手从帘外伸进。仅是一只手就让她眼眸中的神情由惊慌转为惊吓。 这手上衣袖她再熟悉不过了。 只见大手掀开车帘,雨水顺着那只手的指节往下淌,暗红色的衣袖被雨淋成了深色。 她抬眸,正对上孟卿的脸。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且衣袍湿了大半,唇角噙着令人心惊的笑。 “夫人,”孟卿温柔道,“别怕,我来了。” 谢如锦此刻只觉这人是魔鬼,笑得越温柔,待会儿等待她的怕是越骇人。她双手用力抓住车框,用力摇着头。 “娘子不下来?”他歪着头询问道。 谢如锦没有回答,只把身子缩得更紧。 他微微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道:“若若一定是被方才吓到了吧,你瞧,这是什么?” 说罢,孟卿伸手把一旁的车夫拎了过来。 那个穿着灰布短衣的人像一袋米一样被拖到她面前,歪着头,身上没有一丝活气,眼睛半阖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往下落。 谢如锦只堪堪瞧了一眼,便吓得大声尖叫。 孟卿将手中已无生气的人向外随意一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擦拭手指上的血迹,一根一根擦过去。 “若若别怕,”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谢如锦此刻看向孟卿,只觉这人是疯子,不,他比疯子还要疯狂。他竟将那无辜的马夫给…… “他本就不会伤害我,是你在颠倒黑白。”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谢如锦厉声反驳道。 话方说完,孟卿眼神一暗,谢如锦心中虽害怕却依旧强撑着,与之对视。 仅仅一瞬,孟卿犹如变脸般,方才的晦暗消失的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一抹笑。 “那是我误解了吗?”揶揄的语气,“这不是贼人诱骗若若上车,难道这深更半夜里是若若自己想坐车出去?” 含笑的黑眸似是在给她警告,宽阔的双臂将整个马车口挡住,两手牢牢抓在两侧的木框上。 睫毛微微颤抖,视线落在木框上的右手,她似乎瞧见他捏住的位置已微微变形,看向孟卿的双眸更多了一丝害怕。 见人不答,孟卿自顾自说着:“原来若若是自己想出去呀。”嘴角笑得更开,“那你想去哪?和谁去呢?” 被人戳中心事的谢如锦,身子一怔, 却不敢应答。 “让我猜猜,若若是想去见谁呢?”歪着头状似询问,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是想去见襄王府的景朔表哥吗?” 语毕,谢如锦猛然深吸一口气。即使是在嘈杂的雨天,这样微不可闻的声音依旧清晰落入他耳中,眼中随之闪过一丝轻蔑。 “不对,若若已经嫁入镇南侯府,怎会半夜三更还去找表哥呢?若是被京中上下知晓,岂不是丢侯府与王府脸面,你说是吧?娘子。” 说是丢侯府与王府脸面,但谢如锦知道他这是在威胁自己,如若她说不是,他定会带着这辆马车与人去找襄王府。 “娘子不答,难道娘子真想去找表哥?”委屈伤心声音入耳,仿佛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是那抛夫弃子之人。 他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谢如锦都不由想为他鼓鼓掌,她面无表情看着他演。 “演得开心吗?”谢如锦道。 方才还委屈的男人,立马扬起笑脸回答道:“开心。” 随即沉声追问道:“那娘子,你玩得开心吗?” 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件。 她紧抿着嘴,一言不发。随后脚踝突然被人握住,一股力道将她往前一拽,她整个人滑向他,落进怀里。 “还要不要继续玩猫抓老鼠?”他俯下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她侧过头,紧闭双唇,满眼倔强。 孟卿一声轻笑,“都这样了,娘子还这般倔强呀。”另一大手将她头扳回正视,“还是需要为夫将景朔表哥带来看看我们俩夫妻是如何恩爱?” 提及景朔时,她还无任何反应,只见孟卿双唇无声动了几下,谢如锦随即用力摇头。 “呀,”他偏了偏头,“不对不对,我问错了。” 孟卿笑了一下,“是该问若若这场猫抓老鼠,是谁赢、谁输了?”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明明语气十分温柔,可眼底下的那层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眸扫了一眼,又移开。 孟卿不说话,只是等着,呼吸落在她脸上,灼热而平稳。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了口:“你赢了。” 眼角滑过一颗泪珠。 心累了。 孟卿听见那三个字,眼底的笑意终于有了真正的情感。他低头凑近谢如锦耳畔,声音里带着满足与雀跃:“赢了自是有奖励,输了自然要惩罚。” 她猛然抬眸,对上他沉沉的目光。那双眼里已经没有逗弄,只剩游戏胜利的喜悦。 他缓缓打开双臂,像是炫耀般向她展示身上穿得那件衣袍。“不然若若以为,我今夜为何穿这身衣裳?” 暗红色的衣袍。 一道惊雷乍响,谢如锦眼眸微眯,呼吸在此刻仿佛也停止了。 她瞧清了,他领口上的暗纹是…… 缠枝莲纹! 暗纹在雷声的配合下,格外明显。 这是一件喜袍! 原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输家。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稳稳下了马车。她被孟卿抱在怀里,头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在加快,这是他压制不住的雀跃。 风吹在脸上,她不由闭上双眸。 孟卿抱着她穿过雨幕,暗红色的身影走回小巷。地面上的回波荡荡从马车一路延伸到镇南侯府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院子里很静,静得只剩孟卿的脚步和她自己的心跳。 耳畔传来低沉的男声:“今夜,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41. 第41章 睫毛微不可察一颤,就连放在他胸前的手都不由抓紧几分。谢如锦咽喉微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镇静不受其影响。 黏糊糊的衣衫紧贴在俩人身上,诱人的曲线亦被人尽收眼底。孟卿却不急,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脚踢开屋门,大步跨进,直至屋内才将人稳稳放下。 得了自由的谢如锦立马离得远远,可也不敢跑出房门,敌我力量悬殊过多,她并不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只得在屋内找了一个离孟卿最远的角落站着,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保证自己这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孟卿却只扫了人一眼,便自顾走向屋内唯一的红木大圆桌,眼中带着一抹戏谑。谢如锦见他悠哉悠哉坐在桌旁,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方才马车前的疯感早已荡然无存。但她知晓,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思及到此,谢如锦不由攥紧自己胸前的衣襟,双眸十分警惕盯着他。 “来喝。”孟卿举起倒好的两杯酒,唇角含笑叫着她。 红色的酒杯看着着实刺眼,多么荒唐。 谢如锦知道自己若接过这酒杯,就代表她彻底向孟卿屈服。她也明知接过这酒杯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可心中下意识就想反抗,不想见他这张笑脸,她想让他愤怒,他越维持不了这表面的平静,她越快乐。 她真想撕烂这张伪善的脸。 “娘子忘了承认自己输了吗?”孟卿微微歪头询问道。 谢如锦不情不愿走上前,看着漆黑的双眸,直言道:“愿赌服输。孟卿你想怎样就直说,少在这绕弯路。认识这么久,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对方不知道。” 语毕,孟卿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笑道:“娘子真爽快,那就开始脱衣服。”语气十分正式,谢如锦从他脸上看不见分毫玩笑意味。 见人愣住,孟卿对着她抬了抬下巴,挑衅道:“不是要干脆爽快吗?” 谢如锦咬了一下唇,手指慢悠悠伸向领口。 解开第一颗扣子,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侵略性的目光极为挑衅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欲望游走,指尖颤抖越发厉害。 “行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及时雨般让她的手猛地停下,谢如锦抬眸看向他,眼神带着一种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冀望向他。 黑眸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嫌弃道:“先去洗一下,身上一股那马车的霉味,闻着真让人难受。” 谢如锦整个人僵在原地,竟说她臭!她不由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也不知真的是那马车的霉味还是自己羞愧,谢如锦仿佛真真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霎时间她的脸腾地一下烫了起来,也不知是羞耻还是屈辱。 她垂下眼,把那颗还没来得及解开的扣子又扣了回去,垂着头挪向屏风后。 “谢如锦。”孟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背对着,脊背绷紧。 严肃的语气道:“不要想着跑。” “无论你去了哪,我总归能找到你。”他顿了一下,“今晚的事,不会还想再来一遍吧。” 谢如锦没有应答,只在原地愣了一下,继续向屏风后挪动。 淋湿的衣衫一件件脱落,烛火的映照下,屏风上的人影格外诱人。孟卿端起一杯酒,就着屏风上春色一饮而尽,眼眸晦暗不明,唯有另一掌在大股之上紧握,泄露了情绪。 屏风后早已备好木桶,褪去衣衫的谢如锦小心翼翼踏进木桶,温热的水霎时间包裹住自己全身,让她不由轻呼一声舒服,暂时忘却眼前的烦恼。 闭目仰靠着木桶,脑海中不知何时开始回想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逃跑,马车…… 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车夫的惨状,鹰爪般大掌伸进车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抓住她。 双眸猛然睁开。 眼前正是那双黑眸,且离得极近。 咽喉控制不住发出尖叫,他却像预料到一般,双唇随即堵了上来,将所有的尖叫全部咽下,只剩唇边流出的呜咽。 “唔……唔……” 谢如锦也顾不上没穿衣衫,双手试图抵在两人之间,却反被那人趁机一把握住,将她用力拽了过去。 饶是唇齿相依,孟卿利用呼吸的间隙不禁发出一声轻笑:“迫不及待?” 谢如锦又羞又怒。 圆润的饱满赤裸裸与其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忽然,一大掌倏然握住饱满的花苞,花苞上还带着一股子热气,夜晚的水珠沾满了大掌,让花苞的外瓣变得格外湿滑柔软,且那大掌顺势颠了颠手中花苞重量。 “咦,还挺重。”唇角噙着一抹满意。 “孟卿……你……你……” “你……你……你什么?”孟卿很有闲心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道,“是让我放开?” 还不等她回答,五指随即朝掌心聚拢,闭眼感受从指缝间溢出的饱满花瓣,拇指甚至还逗弄般按进花苞里,感受花蕊在指腹下的摩擦感。 唇上的动作自是也不落下,另一手牢牢控制着她的脖颈。 …… 木桶中的谢如锦被这一连串举动弄得头昏昏沉沉,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就被人陡然从水中抱起。她只能凭借身子的本能,用力抱住身前人的脖颈。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水滴不断敲打在地面上。 “呵呵,真是清水出芙蓉。”孟卿低眸瞧着此刻在自己怀中十分乖巧的人儿,轻声道,“若是一直这么乖巧,该多好。” 眼底闪过一抹温情。 她被孟卿稳稳抱在怀中,犹如珍宝一般。随后被他放至床榻,并盖上一层光滑的缎面被子。 被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短暂回过神,闭上的眸子缓缓睁开。床顶依旧是那熟悉的缠枝莲的花纹,仅仅是一秒,她又将双眸闭上。 耳畔时不时传来屏风后的水声,水声十分急促而响亮。 不一会儿,浑身散发着热气的人来到床榻边。黑眸瞧着床榻上的娇人儿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心中很是满足,这才是他本该有的大婚之夜。想到这,他不由低眸瞧了一眼自己右手,手微微颤着,那触感仿佛此刻还残留在他掌心中。 眼神更加晦暗。 床榻上人眉心中的那抹微蹙孟卿瞧见了,但他不恼。因为他知道人得到了,他有的是时间得到那颗心。 黑眸柔情似水盯着娇人儿。 床榻上的谢如锦自是能感受这灼热的视线,但不愿睁眼。 忽然,落向她的视线蓦然消失。睫毛微颤,正欲睁眼瞧上一瞧之时,床榻边忽地一沉,人坐了下来。 沉默半晌。 终是孟卿耐不住性子,玩笑道:“再不睁眼,我就要掀被子了。” 床榻之人岿然不动。 幼稚般的对抗让他不由轻笑,心中暗道:螳臂挡车。他凑近身子,对着她耳畔道:“看来,若若很想我……” 一语未了,床上的谢如锦知他要说什么,总归是她不喜,忙开口道:“不……” 话刚出口,孟卿手上的动作也同时进行,隔着被子一把握住柔软,仅仅一刹那,随即松开。 谢如锦心口的石头还没完全下去,就听“不急,不急,我们得先喝酒。” 语毕,她便见上身赤裸的孟卿立马下了塌,端了两杯酒过来。 一杯在他手中,另一杯被他径直送到她眼前。 谢如锦仅淡淡扫了一眼,就将头扭向别处,也不搭话。 强弩之末。 孟卿不恼,道:“确定不自己喝吗?” 威胁性的话语逼得她慢慢将头转了回来,平淡的眼神盯着那张伪善的脸。“这样有意思吗?” “那娘子觉得何谓有意思?”孟卿眉梢一挑,“是三更半夜私跑出府好玩?还是与外男相约更有意思?” 谢如锦盯着他瞧了几眼,深吸一口气,径直从他手中夺过酒杯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滚过喉咙,呛得她猛咳几声,脸涨得通红。 泛红的双眸倔强地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不甘心。 孟卿看着这双眸子,目光停了一瞬。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求饶的、演戏的、伏低做小的,可这样的神情他最熟悉。几年前,她替他挡那一刀时,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眼底也是这副模样。不甘心,不服气,明明身处下位,心中却从来不服输,瞧着更让人爱了。 他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酒杯,谢如锦本以为他会放回桌上,却没曾想他居然将酒杯往后就那样一抛,便欺身上前。 她强压心中想要后退的念头,逼着自己抬头望着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粗暴对待,没曾想耳畔响起一阵笑声。 她抬眸,正对上他捂嘴偷笑的侧脸。眉头微蹙,像被人当猴耍了一通:“你笑什么?” 桃花眼微弯,“酒可不是这样喝。” 谢如锦面露疑惑。 他拉起她的手,两手交握,孟卿低头含住自己杯中剩下的那口酒,借着交握的力道将人拉近。 唇瓣贴上,却一触即离,快得她只尝到一丝酒气。 “礼成。”耳畔响起一声低语,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谢如锦心中呆坐在床榻上,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只剩苦笑:这算什么?仿佛俩人是真心相爱的恋人一般。 可他眼底那一抹认真的光亮,又不像是装的。她躲开孟卿认真的眼神,直言道:“既已完成,那就歇息吧。” 语毕,将手从他那抽出,背对他躺下。 背后一片沉默,谢如锦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本以为孟卿会因为自己的冷淡而暴怒,可左右没等到他将自己从床上拉起,只等到红烛吹灭。 原本亮堂的屋子霎时间转为漆黑,什么都瞧不清。 身后忽然传来十分轻微的脚步声。 一点一点向床边走来。 谢如锦本以为自己会慌,可当今夜最坏的事都已发生了,她倒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用藏了,心中反倒觉得踏实。 不就是被抓回来了么?最坏能坏到哪去。心中这样宽慰着自己。 黑暗中,她感受到自己背后有人躺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俩人这样沉默的躺在同一张榻上。 一阵轻微细响,背后的人贴得近了些许。 黑暗中,一只手落在她的腰间。 睫毛微微颤动,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那只手沿着她的腰侧慢慢探过来,指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停了一下。 谢如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呼吸十分均匀。 42. 第42章 见人没反应,那手继续往前,顺着腰侧的曲线轻轻搭上腰腹。指腹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那方带。 谢如锦闭着眼顺着力道,任由他带着自己翻了个身平躺着,而他则侧躺在自己身边。 不知不觉,那人已慢慢紧贴在她身侧。肩膀忽地一沉,温热的皮肤直贴在她颈窝中。一呼一吸之间,那热气直扑颈窝,再加上软软的头发,让她忽觉真像那只年幼时养得小狗。 半晌下来,孟卿也再未做其他逾越举止,谢如锦也就由着他去。忽然,耳畔传来一声没有抑制住的急促呼吸。 她明显感受到身侧人僵硬的身子,黑夜中,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在察觉到那人一点一点小心挪动身子离开她时,谢如锦一个利落侧身,伸手勾住那人的脖子,将人拉向自己。 他明显愣了一下。 谢如锦也感觉到她腰间的大手停住在那,一动不动。 半晌后。 孟卿低头凑近,呼吸落在她的脸侧,带着试探性亲吻。谢如锦不仅没有躲,反而将脸顺势埋进他颈窝里,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皮肤上,格外乖巧。 头顶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亲密的举止,让人仿佛回到曾经山寨时的日子,一时竟让俩人皆晃了神。 大掌开始认真起来,夹着微不可察的一丝颤抖顺着往下滑去,动作从起初的试探变成了笃定。 她闭着眼,由着他。 身上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指尖从她肩头滑落到脊背,一点一点往下,往下,往下。 …… “舒服吗?”孟卿低声沙哑道。 她顿了一下,手还搭在他肩上,语气散漫道:“舒服。” 身前人慢慢放缓速度,大掌按在她腰间,没有继续往前。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谁?” 谢如锦微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右手抚上他的脸,沿着面部一点一点勾画轮廓。拇指堪堪停在唇瓣上,向之前他恶劣的逗弄一般,她也指腹轻微用力按在唇上。即使在这黑夜中什么都瞧不清,但她仿佛能感受到唇角的一丝颤抖。 好戏正要开始,她声音带着一丝困意:“表哥……” 两字出口,原本甜腻的氛围转眼变得冷淡,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滞。 谢如锦心中却十分畅快,佯装疑惑道:“表哥……怎么不继续了呢?” 纤细的双手十分贴心将松开的大掌重新拉回自己腰间,低声喃喃道:“表哥,你的手怎么凉了,若若帮你暖暖。” 说罢,她引着另一僵硬的大掌往上走去,直至柔软落在掌心之中。她才将双手重新环在他的脖颈,随后将人猛地拉近。 一声轻呼。 她凑在他耳畔娇羞道:“表哥,真是的。要温柔,你知道若若怕疼。” 身前人的呼吸变得平缓,更变得沉重。腰间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蛮横的意味。 “我是谁?”孟卿压着怒火,低声又问了一遍。 谢如锦咬住嘴唇,一声都不发,由着这人折腾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唇轻声道:“表哥……表哥还是你最会照顾人。”说话的尾音微微拖长,明显享受的语气。 停在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更丝毫没有控制力道,紧到她都觉得生疼,可她一声不吭,紧抿着唇。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孟卿的动作依旧没停,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她心里一寸一寸压下去,压着她再也不会提。 俩人较量般,谢如锦甚至在他最用力的时候,恶劣般的又叫了一声“表哥”。 两个字落在孟卿耳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后力道更重了。手慢慢收紧,将人紧紧抱进自己的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怀中人是属于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如锦竟感觉到落在她耳后的滚烫呼吸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叫夫君。”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乞求。 谢如锦闭上眼,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没用,鬼使神差的轻轻开口:“夫君。”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慢慢松开,力道一点点卸下去。他没有急着继续,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脸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随后开始,动作和方才的凶狠截然不同,这回十分温柔,更好像带着讨好的意味。 谢如锦此刻早已没有力气,更没有精力陪他继续较劲儿。闭上眼,由着他。感受到吻落了下来,从额角到眼皮,从鼻梁到唇角。 呼吸平复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以后。”孟卿道,“只准叫夫君。” 她闭着眼,假装没听见,翻身背对。 黑暗里,孟卿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发间,闷声说了一句:“装睡也没用。” 谢如锦早已被弄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临睡前心中忽涌起一个念头:其实孟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哄。一直以来,是不是她的方向错了? 第二日醒来时,身旁除了温热的余温之外,已没那人身影。谢如锦撑手坐起,却不由倒吸口气。垂首望着那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杰作,尤其是留在腰间的痕迹,她眉头微蹙对着床帏外唤道:“来人。” “夫人,何事?”床帏外的春莺低声回应道。 “沐浴。”浑身酸疼,让她不想多说几字。 “世子早已让下面备好热水,只等夫人用。” 话音入耳,谢如锦眉梢轻挑,不由暗叹:做事这么细致。 在春莺伺候下,她很快洗漱完毕。虽说早上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但谢如锦心中始终对昨夜发生的事记挂于心,她没有忘记昨夜马车前孟卿那模样。 阴沉的眼神,冷笑的嘴角,昨夜若她在马车前与他对抗,不知等待自己是何结局! 思索到这,谢如锦后背不由冒起冷汗。眼神在屋中扫视,还是未见那人踪影,她可不信他是那种会因昨夜那些事而羞愧的人。 “他去哪了?” 春莺与秋棠面面相觑,俩人都知口中这个他是谁。 春莺上前一步道:“世子出府去了。” “出府?”她眉毛一挑,春莺连忙道:“听说是什么尚书大人的宴会。” 语毕,谢如锦淡笑不语。 春莺余光瞟了她几眼,才接着道:“世子嘱咐过,若是您问他去了哪,便告知您。”说罢,随即后退几步,与秋棠并列侍立一旁。 她瞧着自幼跟着自己的丫头此刻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若是旁人不问,真以为这是他孟卿府上的人。 “他真是有心呀。”谢如锦盯着俩人开口,“你俩说夫人我是不是找了一个好夫君?” 俩人侍立一旁,垂首不语。 谢如锦斜倚在椅上,指尖在伏手上轻轻敲打着,发出一声:“嗯?” 俩人头垂得更低。 忽而,门外一道人声抢先答道:“我们世子身世显赫,面容俊秀,宽待府中上下,是一好夫君。”说话间,那人已进了屋,来到她面前,“得此夫,夫复何求?” 说话间,那人对着她眨眨眼。 侯府内何时有这轻挑之人?且在内宅来去自如,无人遮拦。 指尖在伏手上一拍,谢如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道:“你是何人?侯府内宅岂容外男随意进出!” 不等那人作答,秋棠已走至她身旁在耳畔低声道:“夫人,这人是世子好友,乃名时昭。” 那人瞧了几眼却也不怕,自顾坐在凳子上,并十分有闲心为自己斟了碗茶。待喝了那碗茶,拿袖子对着自个儿嘴角一抹,才悠哉游哉道:“夫人莫气莫恼。” “世子好友便可这般私闯内宅?”她眼尾微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嘘。”时昭一根食指压在嘴上,并十分小心往后瞧了瞧,“莫让那人瞧见了。谁叫他成亲时,不曾叫我们这群至交好友。我自是当然要来瞧瞧他这朝 思暮想三年多的夫人呀。” “说起你这脸。”时昭上下打量着,黑眼珠子一转,“欸,你这脸上的疤?!” 话犹未了,谢如锦微微侧过脸去,冷声道:“有疤怎么了?谁说世子夫人脸上不能有疤!” “哎呀。”时昭不好意思挠挠头,“夫人,我不是这意思。” 正欲接着说些话,却被一道厉声打断:“谁准你进来的?”来人正是孟卿,眉峰轻拢盯着此时距离极近的俩人。 不等俩人有所反应,他几步过来,一把将时昭扯开去,只身挡在谢如锦之前。 来势汹汹,唬得一旁的春莺战战栗栗将头垂得更低,秋棠则目光低垂,俩人皆生怕瞧见不该瞧见惹怒自家主子。 看着眼前对峙俩人,谢如锦不禁微微侧头,朝那人看去。正对上那双黑眼珠子一转,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时昭轻喊道:“嗨。” 饶是谢如锦,此刻也被这怪人逗得唇角扬起。 对面的时昭更是做出搞怪动作。 “时昭!”克制怒火的男声在俩人之间响起。 见人发怒,时昭似更开心。走过来搂着孟卿的肩膀,并拍了拍他胸膛,道:“兄弟,别气。虽说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最后俩字来不及吐出,便在孟卿的目光中被时昭自己咽了回去。 “需要我提醒你在阳城干得事吗?” “好嘛,好嘛。咱不说这个,都是玩笑话,玩笑话。你何时见我夺兄弟所爱。”时昭嬉皮笑脸着,似乎丝毫不担心惹怒孟卿。 孟卿侧目看向这人,嘴角微微下撇,再次郑重提醒:“阳城!” “哎呀,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时昭松开搂住他的手,十分嫌弃道:“你既这般,我便不与你说了。”转身回瞧正坐在椅上的谢如锦,只见她右手撑着脸,翘着腿,正一副看好戏神情。 黑眼珠一转,轻挑道:“我与嫂嫂说,不与你说。” 方迈出一步,后领就被人用不能挣脱的力道揪住,时昭顿觉身后一道杀气,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要找谁说。” 浑身一激灵,时昭对着面前的谢如锦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苦笑,便如变脸般露出讨好般的笑脸,扭回头道:“与你说,与你说。与我的好哥哥说。” 孟卿这才松开手中衣领,甩下一句:“出来说!” 时昭揉揉肩膀,一脸苦闷,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孟卿身后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临近出门时,谢如锦忽见这人扭过头,对她无声道:“酉初一刻,亭台水榭。”心中骤然一紧,她缓缓放下撑着脸的右手,坐直身子看向门口俩人。 “你在干甚?”孟卿回头正见时昭对着屋内。 时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波澜不惊,眼珠往上一翻没好气道:“怎的?只许你同漂亮嫂嫂说得热火朝天,便不许我同嫂嫂告个别?”说着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还有,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扯我领子。萧伯山,咱们是斯文人。” 孟卿听闻他那句“斯文人”,唇角微微一扯,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败类。” 时昭刚转回一半的身子猛地顿住,倏地扭过头来:“你说什么?” 孟卿不答,只扬了扬下巴,迈步往前走去。 时昭嗓门骤然拔高,急头白脸地追了上去:“我听见了!萧伯山,你说我败类!” 孟卿脚步不停,冷淡道:“哦。” “哦什么哦!”时昭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跟前,理好的衣襟又被他自己折腾歪了,指着他鼻子道,“人以群分,我是败类,你萧伯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卿这才偏过头,淡淡瞥他一眼:“我从未说过我是。” 时昭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来怼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骂骂咧咧地拐过回廊。孟卿偶尔回一句,时昭便又炸一回,声音忽远忽近,像两只吵吵嚷嚷的雀儿。 院里重归安静。 坐在椅上的谢如锦,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43. 第43章 酉初一刻,亭台水榭。 谢如锦心中默默念着这话。说起亭台水榭,府中唯一依水而建的只有那一处了,目光随之遥望,远处正是一角楼阁。 酉时,此时离时昭所说得时辰并不远了。眉峰微压,谢如锦自个儿心里也摸不清那人心底所想,亦不知这人到底想干甚。但心中又一细想,他背着孟卿对自己说得这番话,总归不想让孟卿知道。 心中虽思绪繁多,但心底亦有答案。去瞧瞧,她总归不会损失什么。再者,这人是孟卿发小,难道还能帮着自己去害他那兄弟不成。唇角不禁扬起一抹无奈,笑她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转身对俩人道:“晚些时候,你俩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可……可夫人……”春莺欲言又止,对上谢如锦的眼神,又立马将自己缩了回去。 视线落向一旁秋棠,站得倒规矩,可若没有那偷偷上瞟的眼神,那倒是真真的规矩。 “想说什么就直说。”谢如锦不紧不慢走到屋中摇椅处,整个人极为放松的躺在上面,翘着腿,感受这一摇一摆。 “若不说,就闭上你俩的嘴。”她闭着双目,身子一前一后摇摆着,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在伏手处。 春莺秋棠俩人眼神对视一下,只道:“是,夫人。” 话毕,谢如锦对身后摆摆手,俩人十分知趣退了下去。临了出门,春莺朝屋内又忘了一眼,“夫人若有需要,唤奴婢一声就可,奴婢就在这院子里待着呢。” 屋中只有摇椅一摇一摆的晃动细微声响,别的再无。 暮色渐沉,缓缓爬上屋檐。 水面波光荡漾,偶有几条锦鲤在叶下嬉戏。忽有一阵清风拂过,带来层层涟漪,转眼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谢如锦穿过半月门,沿着游廊走来。步伐不缓不疾,十分从容,丝毫不在意此刻已是酉时三刻。路过柳荫下,入眼正瞧一人十分悠闲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之上。 时昭穿了一身月白衣衫,与晌午时所见的玄色,截然相反。 大白天穿黑衣,天快黑了穿白衣。饶是谢如锦见了,都觉此人怪矣,难怪能同那疯癫人做发小,真真是物以类聚。心中暗自腹诽。 瞧着眼前这身着一身月白衣衫之人,他本该是一副清雅书上模样,可偏生他没骨头似的东倒西歪似的,一条腿垂在石头下晃荡着,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湖里探过来的荷花。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拖着嗓子道:“嫂嫂,你不守时呀。” 谢如锦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了四周一圈。此处三面临水,视野开阔,但凡有人走近,隔着半座园子就能瞧清,倒是个光明正大说话的地方。 “来那么早有何用,总归你会在这等着。”谢如锦揶揄道。她本就没对这人能在这里等着自己抱期望,故她刻意晚两刻到,就是想看看这人会不会在这里等着自己。若是他在这等着,说明是他有要事找她。 大石上的背影被这话激得浑身一抖,闷声道:“果真是俩夫妻,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俩种人。真是欠这俩人似的,俩人回回都要我等。” 谢如锦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却将他那愤愤不平的侧脸瞧得一清二楚,总归不是说什么好话。 轻轻迈开脚步,离其只有三步之远,“在说什么?” “哎呀。”时昭被吓得浑身一抖,转过身来拍拍胸脯道:“没说什么,再算你夫君出府的时辰。” 十足的讨好意味。 谢如锦面色不改瞧着这人,心中一阵鄙夷:真不会演,任谁瞧了都不会信他说的话。 见她嘴唇微微下撇,时昭立马将嘴里那根草茎吐了,“真的!我亲眼瞧着他上马,未时一刻,头也不回,潇洒得很。” 谢如锦不语,单单这样盯着他。时昭只觉寒毛直立,尴尬地拍拍身旁的空位,“坐啊,站着怪累的。” 谢如锦没坐,平淡道:“你约我来这水边,总不是为了看荷花。” 时昭歪着头瞧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好似抓住了谢如锦的七寸:“怎么?怕了?” “不怕。”她语气平淡,“再糟糕的事我都经历过了。” 她说的是实话。逃跑、被抓回、洞房……最糟糕的她都经历过,如今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坦然,总不会比昨天晚上更糟了。 时昭显然听懂了,笑得更欢了。他拍了拍大腿:“也是,昨晚那雨下得可大了。”说着,他甚至还加上手势动作,“你就从那后门悄悄出去,动作活像只担惊受怕的小老鼠。我在对面屋顶上趴着呢,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个姿势……” “时昭!”谢如锦嘴角明显下撇,眼中迸射出怒气。 “好好好,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他举双手投降,可那眼里的促狭半点没消,“我今日找你来,真不是为了回味你昨日偷摸出门的风采。”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只信封。 封面平平整整,十分洁净。 “什么东西?” “自己看。”他随手一抛,信便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谢如锦面前。她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便认出了这襄王府特有的纸张。 表哥素爱文房四宝,他所用之物都是专门寻来。这信封纸张亦正是他曾经特意从蜀地寻来的纸张,由上好纸液制成,摸起来格外滑顺。在京城里,不会有第二人了。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攥着信封,克制想要当场拆开的心情,只抬眼看向时昭。后者正歪倒在石头上,右手撑着脸,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又揪来的一截草茎,叼在嘴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封信……怎么在你手上?” 时昭随即坐起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双手比了个开场的架势:“那得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说起,月黑风高,我自一条窄巷经过,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说人话。”谢如锦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吧,是我跟在你身后。在你被你夫君带回家后,我在原地碰见你表哥了。我瞧他一人哭得伤心,就好心把他送回家了。”时昭耸耸肩,轻描淡写道。 “今日早晨,他求我务必将信转交你手上。我本来可以不接这趟差事。”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 边,“但想了想,这毕竟是你的事。要不要看,得你自己拿主意。” 谢如锦捏着信,忽然问:“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他吗?” 时昭听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深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你去说呀。就说你表哥这信是通过我递到你手上的。萧伯山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记仇。他知道了这件事,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递?” “我乐意。”三个字被他说得极为理直气壮。他往石头上一瘫,两条腿交叠着搭在上面,仰头望着渐渐发红的天色,整个人舒坦得像只晒足了太阳的懒猫。 “你是不知道,我认识萧伯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栽跟头。小时候读书,他考第一;大了习武,他打遍全城无敌手。三年前,他传信说要带个媳妇回来,可把我们这帮兄弟羡慕坏了,整个阳城都传他萧伯山终于被人治住了。”他偏过头来,笑得一脸促狭,“结果你跑了,等了三年,他终于又把你抓回来。嘿,这出戏多好看。” 他把草茎一吐,坐直了身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就爱看他吃瘪。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也该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翻翻浪了。你跑也好,留下也好,给他添堵也好,给他戴绿……” “时昭!” “口误口误。”他立刻缩回去,笑嘻嘻地摆摆手,“总之你表哥这封信,我递了。至于看不看,看了之后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就负责……”他往后一倒,双手枕在脑后,“嗑瓜子看戏。” 谢如锦看着他那副欠揍的嘴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分明是在搅浑水,偏又坦坦荡荡地告诉你,让你想骂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果真人不要脸至尊无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正在落下的红线。 “你表哥说了。”时昭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懒洋洋道:“他半月后就要出使外邦了,这一去少说三五载,多则七八载。你要是还愿意信他,五日后,留仙居见。” 最后几个字落在谢如锦耳朵里,就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往外扩着涟漪。 她没回头,只捏紧了信封。 “谢了。” 时昭摆摆手,已经站起身来,拍拍衣衫。摇摇晃晃地往游廊那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远远地冲她喊了一句:“对了,你夫君今日赴的杨尚书府宴会。那位杨夫人可是出了名的……热情。” 他挤眉弄眼道:“你自个儿掂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她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谢如锦独自站了一会儿。 她将信封妥帖地收入袖中。她大概知晓里面写了什么。表哥的歉意、半个月后的远行、以及一个五日的约定。她甚至能想象他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眉头微拧,满是歉意。 但此刻,她心里却不断回荡着时昭最后那句话:那位杨夫人可是出了名的热情。 将这念头强压下去,她转身沿着曲廊往回走去。 府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暮色沉下去,夜色浮上来。 距离留仙居之约,还有五日。 44. 第44章 夜深,院门轻响。 谢如锦抬眸看了眼天色,比她预想中的要晚了些,眉眼里平添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 早已洗漱好的她,换了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的不知谁编写的《奇人异录》。书虽拿在手中,可半天没翻动一页。目光虚虚落在书上,心思早已神游天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缓,比平日里沉了些。 她没有抬眸,佯装看书。 房门被推开,明显的酒气扑了进来,里面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粉味。 谢如锦眉头微皱。细嫩的指尖轻轻翻动一页,页面上正写着“口技”二字。 孟卿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神毫不遮掩落在床榻这方。烛火下,她正垂首翻书。烛光勾勒出的那抹侧影照应在墙上,让人心中顿时一暖,这是他期待许久的场景。 没有出声,他缓缓走过去,在谢如锦身旁坐下。 身侧床榻微微下沉,宽大的肩膀紧贴而来,酒气也随之席卷而来,那股若有似无的胭脂味也跟着近了些。 谢如锦掩下眸中一丝厌恶,微微侧开头。 刺鼻、难闻。 “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世子没回来,我可不敢歇息。”谢如锦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着他的话怼了回去。 孟卿被这话噎着不上不下,岔开话题道:“在看什么呢?” “《奇人异录》。” 他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扫了扫正翻开的这页,又翻到封面看了看。带着揶揄的口气轻声念道:“口技?” 眉梢轻挑,眼中流露出雀跃,“娘子,想了解我?” 谢如锦径直从他手中抽了回来,“没有,这书是我让春莺去城中书庄随意买了几本。碰巧书里有这内容罢了,别多想。” 孟卿眼中的谢如锦此刻格外别扭,神色平淡,但他可清楚瞧见她抓住书页的手指格外用力攥着。他将书又从她手中抽走,这次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如锦终于偏过头看着他,眼神好似再问:“你到底想干甚?” 酒后的孟卿脸色泛着少见的薄红,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看起来眸中真有几分醉意,除偶有闪过的微微清醒。 “府中下人说。”他开口道,深邃的眼神依旧落在她脸上,好似想从上面再找到其他破绽,“今日酉时,时昭来了。” “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他来有何奇怪?”谢如锦与之对视,眸中皆是平淡。仿佛俩人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寻常的家常问候。 “下人说时昭是专门来见你的,你俩在湖边那站了许久,离得很近,你仰着头看他,还对他……”停顿片刻,在谢如锦的眼神下,孟卿缓缓吐出最后几字,“你还对他笑。” 谢如锦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如旧。“下人还说了什么?” “还说时昭走的时候,背影轻快得很,看来今日下午你俩相谈甚欢呀。”嘴角微微下撇,眼中流出一丝伤感,活像被人冷落的怨妇。 “相谈甚欢谈不上。”谢如锦把被他抽走的书拿回来,重新翻开,“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什么话?” 谢如锦微微一顿,他问得坦然倒让她有些意外,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想知道?” “想。” 不知为何,此刻谢如锦亦起了逗弄的心思,抬眸看了看他,十分郑重道:“他想给你戴绿帽。” 语毕,面色如常,专心看起书来。 孟卿神色一滞,怔了片刻,没好气道:“时昭那人虽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什么事情做得,什么事情做不得,他心里有数。” 谢如锦闻言,嘴角微微一扯,抬眼看了看他,道:“你对他倒是放心。” “从小的交情,这点我还是信他的。” 她“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那你这十几年的交情,真是值了。” 孟卿眉心微拧,却没发作。他沉默了半晌,伸手把她刚翻开的书又合上了。指腹压着封面,不让她再翻。 “别打岔。”他道,“你俩到底说了什么?” 谢如锦看着他那双在封面上的手,骨节分明,用力按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道:“方才说了,你自己不信。” “那是胡话,我不信。” “那你想知道什么?”谢如锦抬眼看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我说了你又不信,你到底想干嘛?” 孟卿沉默片刻,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这么久以来,你从未这样看过我?” 谢如锦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时昭坐在石头上比她高,她总得仰头看吧。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意识到,这段日子她确实没有正眼瞧过他。 从重逢那天开始,到今日以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的,真正地瞧过他。 孟卿垂下眼,大掌安静地放在床榻边,声音格外低沉,“今日我在席上,满脑子都在想你看他时的模样。” 谢如锦斜眸瞧了一眼,她就知道他在府中到处都是眼线。好在接信之时,距离远,没人看清递的是什么。 孟卿自顾自道:“连酒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那你还能沾一身胭脂味回来?”话刚出口,谢如锦便后悔了。 孟卿眼神瞬间一亮,他扯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皱起眉,似乎在辨认那股味道来自何处。 俄而放下袖子,侧过身子面对她,认认真真地道:“是宴席上的一位夫人敬酒时,她凑过来碰了一下,我一时晃了神竟忘记躲开了。” 再说“忘记躲开”四字时,孟卿的眉头倏然皱得更紧,跟着解释道:“今夜,我本就说了不喝酒。可那杨尚书搬出了他窖藏了二十年地竹叶青,满堂人都看着在,我若不给这个面子……” 声音越说越低,他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不是早就闻到了?”声音瞬间哑了下来,“你早就闻到这味却不说,是不是等着抓住我的尾巴,好趁机离开我。” 谢如锦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这几日,她确实 偶有这样的念头。 “你白日对时昭笑得那样好看。”他低下头,额头靠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好久没有那样对我笑过。三年了,我想你好久了,若若。” 谢如锦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腕还在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着实烫人。可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样坐着。耳边回荡着皆是他方才说得话。她很想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封信还在梳妆台的格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盯着床脚,盯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道:“你起来,压着我了。” 僵硬的语气让孟卿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沉默了这么久,开口说的竟是这个。他缓缓直起身来,低头一看,几缕青丝果然被他方才压住了。松开谢如锦的手腕,伸手替她把那几缕发丝轻轻抽出来,动作格外温柔。 谢如锦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去洗一下,身上一股子臭味,闻着真让人难受。” 孟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酒气混着残存的脂粉香,确实不算好闻。他本想说“那不是臭味,是酒味”,可抬头看见她别过去的脸,忽然把到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好,我先去洗漱。” 他没多问,起身便往屏风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想回头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走到屏风后去了。 随着水声响起,谢如锦此刻才算彻底放下心,轻呼一口气。好险,方才她差点就要将“好好过日子”说出来。时至今日,她已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谢如锦缓缓倒在床上,书自手中滑落。 地位、权势、身份。孟卿样样皆有。身为镇南侯世子,年轻有为,手握重权,容貌也是上乘。嫁给他,她不吃亏,甚至比嫁给表哥更好。 可他们俩的认识本就充满算计误会。 那晚她在马车中被他抓了回来,被按进洞房。且他之前那疯狂模样,她也从来没有忘记,但为何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她又对他心软。 今日拿到这封信来时,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拆开、回信、赴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府邸。可她没拆,从下午到深夜,那封信被她从袖中挪到枕下,又从枕下挪到妆台格子里,一路挪一路没拆。 泪水忽然滚落下来。 她攥着被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那几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再落进软枕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水声忽然停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屏风后响起。 一声吹气,烛火蓦然灭了,整个房间陷入漆黑。 床榻微微一沉,孟卿躺了下来,手臂随即探了过来揽住她的腰。掌心轻轻贴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十分温暖。 “睡了吗?” 谢如锦没有回答,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细微的呼吸声夹杂着刻意压制的鼻息,身后的人将她搂得更紧。 过了许久,久到谢如锦都快睡着时,头顶蓦然响起一句:“我会对你好的,若若。” 45. 第45章 接下来三日,俩人之间关系变得十分微妙。 府中上下眼中,这几日世子递茶夫人便接,世子说话夫人便应,明明是十分恩爱的小夫妻俩,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离得近的春莺自是将俩人之间瞧得一清二楚,每每为此而感到寒毛直立。因为每次世子凑近时,夫人总会不经意间微微侧过身去;每次世子想伸手揽夫人时,夫人要么起身添灯、要么低头理袖、要么唤丫鬟添水…… 直到第四日午后,时昭来了。 时昭向来想来便来,这日他手中提着油纸包,一晃便晃进镇南侯府。进门后扬声就喊:“好兄弟,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喊后他便立在原地不动,一手叉腰,一手提着油纸包。 过了半晌,身着深色衣衫的老者着急忙慌跑来,见到是时昭这人便额头直冒汗。方就着衣袖擦了擦才道:“你这祖宗怎来了?” 时昭眉梢轻挑,露出虎牙,“怎了,小爷我来不得?” 管事嘴唇一抿,没好气道:“世子去兵部了,晚些方回。”说罢,做着赶人走的架势,“你快些回去。” 被人这么一赶,时昭非但不悦,眼珠子一转,反而插科打诨道:“谁说我是找他的。”将油纸包往自己怀里一揣,“这是给我那貌美如花嫂嫂的。” 说着便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 管事像是见惯了时昭这嬉皮笑脸,轻叹口气,对远处一小仆轻轻招手。 谢如锦正在廊下喂鱼,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瞧却是时昭,倒也不意外。转头回来就着手中的鱼食,继续丢撒。 湖面波光粼粼,好不惬意。 身后之人几步蹿到她身前,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径直从她身旁的小罐里抓起一大把鱼食洒下。鱼食入水,顿时惹得湖中鱼头攒动,水声四起。 谢如锦颇有不满,侧首道:“喂鱼岂可如此?一把下去全乱了套,强的抢了多半,弱的连口汤都捞不着。” 时昭拍拍掌心的碎屑,歪头看着湖面那团乱象,笑得跟个看热闹的小孩似的:“哎哟,嫂嫂你瞧,中间那条大的,嘴张得跟碗口似的,一口顶旁边那瘦条吃三顿!”又伸手指着湖心,语气里满是稀奇,“还有那边上几条小的急得直打转,挤都挤不进去。啧啧,真惨。” 谢如锦忍不住道:“你若撒得均匀些,大家都能吃些。” “撒得均匀?”时昭转过头来眨眨眼,一脸无辜,“均匀着喂多没意思啊。你撒得均匀,它们就不抢了,不抢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又捏了一小撮鱼食,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偏不撒,只是举着逗鱼群抬头张望,嘴里絮絮叨叨:“不过嫂嫂你发现没有,这鱼啊,就跟人一样。你要吃,就得争;你不争,自有人争,人家说不定顺便把你那份儿也吃干抹净。你说是与不是?”他歪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谢如锦没接话。 时昭也不等她应,自顾自地把那撮鱼食往湖心一抛,接着道:“你看呀,你那表哥将那封信递过来,是争;你夫君当初把你从马车里捞出来,那也是争。抢到了就是他的,抢不到嘛。”他摊了摊手,笑嘻嘻的,“那就只能站边儿上看人家吃喽。” 说完这话,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撑在栏上,望望天,望望水,哼着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谢如锦侧过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呢?你争过什么没有?” 忽然,安静了一瞬,时昭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却比方才浅上几分。 “争过。”他漫不经心道,“争过一个女人。” 谢如锦微微怔住,不知如何接话。 随后,他慢悠悠道:“在阳城的时候,我争过一位……嫂嫂。” “后来呢?” “后来?”他弯了弯嘴角,无奈耸耸肩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我都在这了,你说呢?” 谢如锦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抢过来?”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跟时昭见过不过一次,还没熟到可以过问他旧事的地步。她正要找补一句,时昭却先开了口。 “想啊。”他望着湖面,指尖在栏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不想,做梦都想。” 他偏过头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神情:“可抢过来又能怎样呢?把人往院子里一关,门一锁,她出不去也跑不了,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那儿,不笑不闹不跟你说话,也不看你。你跟她说话她回你‘嗯’,你递东西她接了,可她就是不再拿正眼看你。”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种日子,和养了只不会叫的雀儿有什么区别?让她住漂亮的笼子,也好吃好喝养着,但不叫了。可你花那么多力气抢她回来,不就是想听她叫么。” 谢如锦站在栏边,没有看他,唯有搭在栏杆上的手用力攥着。 时昭眼尾余光扫向身旁,也不说,继续道:“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抢得来人,抢不来心。心不在你身上,那人跟你面前就是一根木头。木头有什么好抢的,是吧?” 说完他便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袖,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行了行了,陈年旧账不提也罢。” “嫂嫂,我们换个话题。你瞧这是什么?”时昭拿起身旁的油纸包。 “什么?” 油纸包轻轻打开,一股若有似无的红糖味夹着热气飘散开来。 “罗记糖炒栗子!” 时昭啧了一声,“不错,是个懂行的。罗记特制的红糖加上阳城的黑沙翻炒而成,味道独一无二。” 谢如锦搁下手里的鱼食:“你倒有心。” “那是。”时昭在栏边大石上坐下,拿起几颗递过去,“尝尝,不烫,这日子里吃正好。” 谢如锦接过几颗栗子,壳子轻轻剥落。咬上一口,粉糯带着红糖香味,确实不错。 “怎样?” “不错。” “那便好。”时昭自个儿也剥了一颗,含含糊糊地嚼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说这几日他不大高兴?” 谢如锦咬栗子的动作猛地一停,斜眸看向他:“你听谁说的?” “他那张脸,还用听人说?”时昭嗤笑一声,“我刚进府里,那老管事便想着让我走,我能瞧不出不对劲儿吗?” 谢如锦没说话。 时昭瞅了她一眼,抛了抛手中的壳子,揶揄道:“怎么,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你冷着他了。” 谢如锦微微侧首看他,时昭正歪在大石上,笑得一脸促狭:“别这么看我, 我什么都知道。”他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信不信,他今日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来了多久?跟你说什么了?笑没笑?” “那你猜府里会怎么与他说?” “说?”时昭往后一靠,两条腿交叠起来,“肯定说,嫂嫂今日笑得比前两日都好看。管他爱听不听。” 谢如锦鼻间溢出一声无奈,垂下眼又剥了一颗栗子,淡淡地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时昭一脸坏笑凑近。 “随便什么。” 时昭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他前天夜里来找我喝酒,喝到后半夜,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时昭顿了顿,学着孟卿的语气,压低嗓子道:“时昭,你看她一眼,她就对你笑。我看她一百眼,她都不会回头看我。” 谢如锦捏着栗壳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如常。 “我当时就告诉他。”时昭带着吊儿郎当的语气,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你那眼神带刀带刺,谁乐意回头瞧你。换我,我也不瞧你一眼。” 谢如锦语气有些意外道:“你与他说这个?” “对呀。”时昭理直气壮,“他又不乐意听。我说完他就把酒杯撂了,说什么‘你不懂’,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差点绊着门槛。” 时昭无奈摊了摊手,“你说这人,是不是活该?” 谢如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时昭眼尖,立刻凑过来,“你笑了。你方才笑了。我可记住了,回头他问我,我就说嫂嫂今日对我笑过。” “你敢!”她佯怒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时昭站起来,“我连那封信都敢帮你递,还怕传个话?” 谢如锦唇边的笑意瞬间没了。 时昭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话:“那糖炒栗子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再多带些来。”他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再坐下去你夫君回来又要说了。” 他晃晃悠悠往月洞门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低声道:“对了嫂嫂,你那封信看了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时昭看了她一下,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衣角转过月洞门,消失在芭蕉叶后面。廊下重归安静,只剩那搁在栏上的油纸包。 谢如锦坐回栏边,看着手里的栗子发了一会儿呆。 信她还放在格子里。 没有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深吸一口气,谢如锦站起身往屋里走去。刚迈上台阶,余光忽然瞥见月洞门侧的那丛芭蕉,芭蕉叶片宽大厚实,阳光正从叶隙间洒落下来,地上一片明晃晃的影子。 那影子里面,好像多了一双脚。 谢如锦猛然停下,她缓缓偏过头,透过芭蕉叶交错的缝隙看过去。月洞门的石墙边上,那人不知站了多久。 玄色的衣摆纹丝不动。 孟卿就站在那丛芭蕉后面,手里攥着一封开了口的信。他的目光越过芭蕉叶落在她脸上。眼神十分平淡,说不上是冷还是热。 “你们方才说的。”薄唇轻起,声音十分平静,“是这封信吗?” 谢如锦僵在廊下的台阶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46. 第46章 “你看了信?” 两人之间,是谢如锦先打破沉默。 孟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将手中的信攥得更紧。她瞧不出这双漆黑的眸子中任何情绪,但此刻她心中竟有一股莫名的轻松,大概是他终于看见这封信了。 俄而,一声低笑忽然响起。孟卿扬了扬手中攥着的信,低声念道:“五日后,留仙居。”六字。 谢如锦看着他,只见他敛眉垂眸将手中的信慢慢折起来,再妥帖地收入怀中。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不见一丝急躁。 “你……” 话犹未了,便被打断。 “嘘!”他轻轻抬眸,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娘子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语毕,被芭蕉叶遮藏的身影一点一点展露出来,他从后走出,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慢靠近过来。太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罩住了她整个人。 谢如锦仰头望着这人,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孟卿问道。 “四日前。”她不疾不徐道。 “四日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眸底透出一股凉意,“难怪这几日无论我如何对你,你总是冷冷淡淡,原来还是为了那人,你想去赴约!”话刚说完,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大掌微微颤抖着,用力一握,直至骨节泛白。 谢如锦没有辩解,因为他确实说对了一半。 见人沉默,孟卿眼眶隐隐可见泛红,紧绷着下颚。 谢如锦却犹如见火还烧得不够旺,再添一把柴道:“信我没看,至于赴不赴约那是我自己的事。”说罢,试图上前拿走这封信,却被他一个后退躲开。 她眉头微皱,轻声道:“不要闹。” 孟卿笑了笑,道:“谢如锦,你是我娘子。你让我不要闹,那谁来告诉我,我娘子为什么要收别的男人的信?” “信,是我的。”谢如锦再次出声提醒道。 “你是我的。”他接得极快。 谢如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争。垂下眸,只留下一句“你若想要,那便留着。”说罢,转身便走。 方迈出两步,手腕被人攥住了。力道不重,但卡得极准,刚好是她挣不开又不至于疼的力道。 她侧过头,看见他低垂着头。原先还高扬着的下颌此刻低下了,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是时昭递的吧。” 谢如锦张了张嘴,想说“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代人传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另一句话已脱口而出,“先前我就与你说了,他想给你戴绿帽,是你自己不信。” 低垂着的脑袋,瞧不清脸上任何神情,几声冷哼骤然响起。 “呵呵,呵呵,呵呵。”一连三声冷笑,孟卿连连倒退三步。 谢如锦眉头微蹙盯着面前人,想要伸手拉住这人,却在他抬眸那一刹那间,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这怪我,是我错怪若若了。” 他唇角扬起温柔的笑,看着让谢如锦直心发慌。 孟卿对着她道:“今夜晚膳不必等我。”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又回到曾经那个十分克制的镇南侯府世子。 谢如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回廊,消失在廊柱后面。 当夜。 谢如锦在房中等了许久,也未见孟卿回来,便先歇下了,但她睡得极不安稳。在梦中,她仿佛瞧见一大虫凶猛向她扑来,她本想学话本里面的打虎英雄却奈何自己没有那体格,还缺酒壮人胆。 忽然,一股浓烈的酒气回荡在她鼻间。 越来越近。 越来越浓。 直到浓烈的酒气将她从梦中惊醒,双眸睁开,眼前正有一团黑影坐在床榻边上,更诡异的是那团黑影似乎正歪着脑袋盯着她。 本就被噩梦吓得心突突直跳,此刻见此场景,谢如锦更是往床角一缩,鼻间的喘息声都重了些许。 但奇怪的是,冷静后的谢如锦定睛一瞧,这人只坐在床榻边,却也不动。仿佛她先前的躲藏动作,都未引起这团黑影的注意。 她蹑手蹑脚壮着胆子,向这团黑影慢慢靠近。 一点。 一点。 浓烈的酒气中混杂着一股是她熟悉的气味。 鼻尖轻轻一嗅,谢如锦眉头微蹙,心中已然知晓这人是谁。胆子更是大了一些,手脚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松了些许。 待她来至这人身侧,只瞧他微垂着脑袋,靠在床架边。朝他这个方向看去,确实像是在盯着她。 真是个坏东西,都醉成这般还要盯着她。谢如锦心中一阵咒骂,看向他的眼神更有几分无奈。 …… 好似从他的口中发出细微声音。 谢如锦侧身过来,低着头,努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听了半天,都未听清。她将身子压弯了些,凑得更近,近到能清楚感受到他口中呼出的灼热气息。 他在说什么? 又小心翼翼近了些。 “若若。” 熟悉的声音轻声呼唤着她,却让谢如锦心中一惊,寒毛直立。随即想要拉开自己与其距离,却被那人抢先环腰抱住。 抱得极紧,让她连动的缝隙都未有。 耳垂被温热包裹住,先是耳垂,再顺着边缘一点一点侵蚀。一路走来,耳畔更是传来毫不克制的声音。 温热在耳垂尽了兴,再慢慢蹭到脸畔,十分亲昵。 这人一面蹭着她,一面轻声唤着她。 “若若。” “若若。” “若若。” …… 他每喊一声,谢如锦的身子便僵上一分,冷上一分。 灼热的气息丝毫温暖不了她逐渐冰凉的身子。 他又在用他的声音折磨自己!大婚当日的情景仿佛此刻又在重演,谢如锦的心更是凉了又凉。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心中不断默念着:冷静、冷静、冷静。 待她终于将脸从那张唇下挪开些许,还未来得及喘息,后脑便被一大掌牢牢控制住,将其转了回去。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唇上更是多了一柔软。比以往更加热情有力,一路攻城略地,不给她留一丝喘息。 卷,吮,咬。 谢如锦毫无招架之力,她竟不知孟卿曾经对她的都是手下留情。 今夜,有了酒,他更是毫无顾忌,怎么尽兴,怎么来。 过了好半晌,随着一声细微声响,他才允许自己离开片刻。借着月光,迷蒙的双眸、红肿的下唇,还有那时不时传入耳内的急促喘息声。薄唇才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若若。”亲昵的低声叫着。 两人额头相贴,两双眸子对视着,呼出的热气也不知是从谁口中呼出又入了谁的口中。 失了力气的谢如锦乖乖倒在他的怀中,睫毛轻颤,迷蒙的双眸缓缓睁开。 落入谢如锦眼中的是一双极为熟悉的黑眸,但是他的眼角却和记忆中的不一样。这双眸子的眼角微微向下,但记忆中他的眼角应该是微微向上挑去。 迷蒙的双眼渐渐多了几分清醒。 她将身前人往前一推,两人之间留有一掌距离。 随着窗外云彩渐渐飘远,月光越发皎洁明亮,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让她渐渐看清眼前人的面容。瞧得越清,她的意识就越发清醒,随之更多了惊吓。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 这张脸分明是景朔的脸! 双眸倏然睁大,谢如锦顿时完全清醒。 脸的轮廓还是孟卿的轮廓,黑眸也是他的。但脸上其他部位都有细微的调整,使整张脸看起来与景 朔相似有十之七八,猛然看来甚至分不出区别。 他明明模仿声音可以一模一样,谢如锦不相信他会易容成这样漏洞百出的,除非他是有意为之,他在看自己能不能将他认出。 明白孟卿意图的谢如锦,将本想骂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冷淡的眼神盯着他,想看看他还想玩什么花样。戏弄她一次,两次,这次竟易容成景朔的模样。真不知该夸他厉害,还是该夸他想得周全。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的酒气未褪,眼眶泛红。眼神落在她脸上,盯了许久。 “我是谁?”是独属于他的沙哑的声音。 谢如锦一个字都没说。 “你认出我了。是不是?”她的沉默,让孟卿声音不自觉扬高,“你知道我在扮谁,可你一个字也没说!” 谢如锦垂下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卿猛地朝她扑过来,大掌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问你话!”他嘶吼道,“你是不是想走?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那封信你为什么不打开!我宁可你打开了那封信,你打开了我才能有理由抓住你!可你开都没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颤得厉害,“你虽然哪都没去……但是你在犹豫,你在拿我与他比。” “孟卿。”谢如锦终于开口,声音十分平淡,“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凑近她,那张刻意描画过的脸上满是狼狈,酒气喷在她脸上,“我清醒得很。清醒到可以看清你每一个表情,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躲开我伸过去的手。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他哪里比我好?” 孟卿忽然顿住,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漫出一层湿意。 “若若,他哪里比我好?你告诉我,我去改。” 谢如锦看着他。看着他描过的眉毛,看着他嘴角僵硬的弧度,还有那刻意调整过后的鼻峰。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根本不是这些日子她认识的孟卿。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关于孟卿的特质全部都甩掉了,只剩下一个刻意模仿他人的躯壳。 谢如锦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犹豫。” 孟卿愣住。 谢如锦别过脸去,不看他:“你连自己都不做,要扮成别人来问我‘他哪里比我好’。那我该答什么?我答什么,你都不会满意。不满意,你又要发疯。你发疯我就想走。你把我绑在这里,绑得越紧我越想走。孟卿,你到底明不明白?” 沉默。 沉默。 孟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闷声道:“那我松开一点,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谢如锦不知怎么回答,因为此刻她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孟卿等了许久,却只等到沉默。他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她,充满酸涩的声音道:“若若,不诚实。明明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会想走。” “我不会放你走。”他低声喃喃道,仿佛在给自己安慰。 带着酒气的吻落了下来。比之前更重,更用力。好似这样才能向他宣告,此刻躺在自己身下的女人是属于自己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谢如锦抬手推他,却纹丝不动。 他将她的手腕压在枕上,另一只手去扯她的寝衣系带,所有的动作都充满急切。 谢如锦没有再推开他。她只是偏过头去,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整夜,他都缠着她,不许她睡,不断在她耳边重复着一句话:“若若,乖。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直至后半夜,她的意识模糊了,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后颈,一遍一遍地喊“若若”,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她耳朵发麻、心口发酸,最后竟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应。 天空微微泛白,孟卿终于抱着她昏睡了过去。 47. 第47章 晌午。 屋内,一纤细的手从床帐里探了出来,日光瞬间争先恐后钻了进去,惹得床榻上的人下意识偏过头去,且将手也缩回了去。 手腕搭在眼皮上,谢如锦轻呼口气,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睁开。昏暗的床帐内,此时只剩她一人。她双手撑在床榻上试图起身,没曾想仅仅一瞬又跌回去。 浑身的酸疼蔓延至全身,其中腰与腿是最酸最软,提不上力气。她不由垂下眼眸,回想昨夜孟卿疯狂的行为,没有一丝克制,还有他那伴随着浓烈的酒气一遍遍呼喊。直至天明,才不甘心箍着她腰身睡去。 躺了好半晌,待身上的酸软稍稍消退,谢如锦才撑着起身坐起。抬手整了整领口,指尖滑过颈侧。 “嘶。”她不由吸口气。 “夫人醒了?”床帐外响起春莺的声音。 谢如锦不语,径直将床帐拉开,春莺与秋棠的目光仅在她脖颈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垂了下去。 两人在替她梳洗时比平日更小心几分。 “他人呢?”坐在梳妆台前的谢如锦开口道。 “回夫人,世子一早便出门了。”身后的秋棠答道。 一早出门?昨夜那人直至天明才放过她,今儿还一早丢下她出门去。 莫不是他趁自己睡着时,已经去做了什么吧?谢如锦心中暗暗思忖,已有不好预感。今日正是那最后一日,她不信孟卿能这么轻飘飘将这事揭过去。 将心中不好猜测压了下去,谢如锦心中暗自希望:希望一切都是她多虑了。 在两人伺候下,谢如锦很快梳妆完毕,并换了一身衣衫。正准备推门出去之时,门口已来了位小厮。 门口的小厮毕恭毕敬站在一旁,见几人从屋内出来,连忙低眉垂首。恭敬道:“夫人,世子说他在前厅等你。” 谢如锦只瞥了一眼小厮,脚步未作停留,径直离开小院。 前厅里,孟卿正翘着腿悠闲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一盏茶。忽而,耳尖微微一动,抬眸看向门口,人果真到了。嘴角噙着一抹笑,关怀道:“娘子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将粥还温着。” 体贴的语气,以及温柔的神色,与昨夜那癫狂的模样截然不同。谢如锦在他身前三步距离站定,盯着他道:“你一早去哪了?” 闻言,孟卿将手中茶盏搁至身侧。 茶盏碰桌的声音在安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漆黑的眼神,深不见底。 谢如锦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害怕,脚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半步。忽而,又想着自己在他面前这样岂不是失了面子,随即站定。 孟卿右手搭在伏手上,左手撑在上面托着脸,一脸宠溺看着她,就是不开口。 谢如锦眼神先是落在几根正敲打着的手指上,视线再一转落回他脸上,还是那噙着笑得宠溺神情,黑眸直盯着人瞧,让她心发慌。谢如锦心中笃定,孟卿此刻心中想得绝不是什么她想听的。 她正转身欲走,被风带起的衣角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攥住了。回首望去,正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谢如锦眉头微蹙,不知他到底想干甚。 孟卿却没开口,只朝谢如锦身后看去。一直跟在身后的春莺与秋棠两人,此刻极有眼色地垂首退下。转眼间,整个正厅只剩她与他。 “你到底想干甚?”忍不住的谢如锦再次开口道。 眉峰微微一挑,孟卿轻笑道:“娘子,不是想知道我一早去哪了吗?怎不听一听,这就要走?” 谢如锦垂眸看着这张笑脸,心头微微发紧,什么都不想再问了。伸手去将被他攥住的衣角扯了回来,“现在不想知道。” 转身离开的刹那,孟卿黑眸一沉。 “留仙居。”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入耳中,谢如锦的身子倏然绷紧。 “他早早就到了那,只是没料到替你赴约的人是我。”话音一顿,孟卿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我同表哥说了,你身子不适,不能赴约。” 他怎么……怎么敢替自己做决定。谢如锦嘴唇微微颤抖着,一种没有了自由被禁锢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依附大树生存的藤蔓。她双手紧攥,猛然转过身去。 黑眸扫视着她脸上的神情,生怕错过一点。片刻,孟卿方才补充完最后一句:“还与表哥说,你有了身孕,不宜奔波。” 谢如锦站在厅中,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样,过了片刻,才道:“凭什么?” 孟卿将那三个字收进耳朵里不怒反笑,放下茶盏,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呵呵,娘子问得好。我凭什么?凭我是你夫君,凭你去不去赴约这件事我说了才算。” 说罢,他顺势揽住她肩膀,唇贴着她耳畔。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道:“若若别怕,现在虽没有身孕。” 话音一顿,孟卿脸上更是毫不遮掩的笑意:“不过很快,很快。若若很快就会有孕的。” 孟卿说这话时,身子贴得极紧,两人宛如一对恩爱的情人。漆黑的眼神带着一抹疯狂看了一眼她的小腹,谢如锦只觉背后那层凉意一层更比一层凉。 她僵硬的侧了侧身子,语气不自然道:“我想回谢府。” 孟卿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松开手,理了理衣摆:“我陪你。” “不。” “我陪你。” 谢如锦话方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 “我陪你!”孟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毫无商量余地。“娘子一人回去,是有什么贴心话对我那好岳父说还是我那好哥哥说。” 谢如锦眉心微拧,指甲用力掐着掌心。看着他这张笑脸,她真想撕碎。强装冷静道:“我说不必。” 孟卿像是没听见,强硬揽着着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行至谢府门前时,艳阳高照。 谢如锦掀开车帘,映入眼帘便是一只大掌,及其主人的笑脸。车外,随从们都瞧着,谢如锦也不好当面拒绝,只得将手放入掌中。 孟卿嘴角的笑意更深,牵她下来时,轻声道:“娘子小心些。” 谢如锦只扫了他一眼,便下了马车,随之默不作声将手从他手中抽走。唯留落她半步的孟卿愣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落落的大掌,徒留方才的温热。他嘴唇绷紧,像是在克制什么。随即,再一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轻声唤着前面的人:“若若,等等我。” 前方的谢如锦一听这话,脚步不慢反快,恨不得将身后之人甩开。进了府门,她才放缓脚步,只觉今日谢府的气氛有些异常。 管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躬身行礼,那腰弯得比平日低了几分,目光在她与孟卿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随即垂下去,什么也没说。 绕过院墙,穿过前厅,谢父与谢怀远正坐在正堂中。 茶是凉的,点心一口未动。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谢通山面上挂着假笑,时不时瞥向门外。谢怀远则面无表情地垂着眼,指尖在茶杯杯沿上摩挲。 谢如锦一进门,谢通山便站了起来,目光在她和孟卿之间来回逡巡。不过须臾,脸上便挂着谄媚的笑:“贤婿来了,怎么不早说。害得我都没准备好东西招待。” 谢通山一面说着,一面上前热情的围着两人。 “喝茶,喝茶。”看到桌上的茶壶,谢通山忽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我让人去泡一壶新茶。”说罢,他正准备唤人。 孟卿却道:“岳父大人不必忙,自家人何必再换新茶。就用这茶就可。” 语毕,孟卿正欲提起茶壶,却被谢通山一挡,不解其意。< /p>“这茶冷了,冷了。”谢通山连连摆手,“再换一壶,再换一壶。” 孟卿扫了几眼桌上的物品,心中已然有数,却也不撕开。只道:“好,听岳父大人的,再换一壶新茶。” 谢通山提起茶壶,连忙转身。走至门口,才轻轻擦拭额角的汗。 整个过程中,谢如锦谢怀远两兄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两人目光对视,谢怀远只看了她一眼,便躲开了去,不敢正眼看她。谢如锦将他那一瞬间的闪躲尽收眼底,忽然想起她这桩婚事与她这位好兄长脱不开干系。如今,这份愧疚倒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不出所料,她这兄长定是官位又高升。 “我回以前的院子看看。”谢如锦开口道。 她正要转身,手腕忽而被人轻轻攥住了。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孟卿含笑看着她,语气温和:“岳父见笑了,若若近日身子不大舒服,我总怕她磕着碰着。” 谢通山闻言,面上立刻绽出一朵花来:“贤婿多虑了,在自己家里能磕着什么?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感情好”三个字落下时,谢怀远抿了一口茶,眉间微微蹙了一下。谢如锦则偏过头,看了孟卿一眼。他也正意味深长地瞧着她,唇角带着笑,手中的禁锢却不没有松动的迹象。 气氛在此刻僵持。 谢如锦试图挣脱手腕上那道枷锁,反倒被锢得更紧,神色微微一变。对面的孟卿依旧挂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旁若无人道:“娘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此刻,饶是另外两人也看出这俩人之间的不对劲儿。谢通山碍于情面却不敢上前,只得撇开脸去道:“这茶怎么还不来呢?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随着谢通山离开,屋子里转眼只剩三人。 谢如锦本就不对自己父亲抱有希望,可这堂而皇之的冷漠却着实伤了她心。眉眼微微泛红,低声道:“孟卿,放手。” 黑眸看着她,“我说了,娘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说罢,他更加大了些许力度,将人朝自己怀中扯了扯,毫不顾忌在场还有一人。 谢如锦被他扯得踉跄半步,肩头几乎撞上他胸膛。她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下颌紧绷着。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她越挣扎,孟卿兴致越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娘子别动。”孟卿低头凑近她耳根,“你越动,我越不想松。” 谢如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嚓”从旁边传来。两个人同时偏头看去,谢怀远将手中的杯盖放回杯上。 他站起身,先是抬眸看了孟卿一眼,随即目光落在谢如锦那只被攥住的手腕上。 “我这算是第二次见面的妹夫。”谢怀远开口道,声音不冷不淡,“我妹说,她想回自己的院子看看。” 谢怀远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在“我妹”两字上却咬得比平日重了些。 孟卿偏过头来看他,唇角那抹笑意未减,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兄长这是?” “我说了。”谢怀远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将他和孟卿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她想回自己的院子。” “若若她方才说了两遍。难道你没听见吗?”谢怀远的声音压得极低道,“这里是谢府,不是镇南侯府。” 孟卿唇角的笑忽然凝滞了一瞬。漆黑的眼神落在谢怀远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从前没认真看过的人。 随即松开了手腕。 “兄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孟卿语气着实温柔,“若若,你先去歇着,我陪兄长大人说会儿话。”顿了顿,黑眸带着笑意道:“我与兄长之间应该会有许多叙旧的话。” 谢如锦站在原地,手腕上那道被攥过的地方微微泛红,像一圈淡淡的勒痕。看了一眼谢怀远,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48. 第48章 谢如锦转身穿过回廊,绕过前厅。经过花园拱门时,脚步忽然一顿。花园角落的一棵梨树下正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她默不作声收回目光,屏退了跟着的随从,独自走进花园。 梨花树下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眸中闪过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 这人正是景朔。 谢如锦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刹那间,面上虽未变色,但手中的锦帕不由攥紧。多日不见,不曾想他竟愈发憔悴了。整个人与上次见面时竟明显瘦了一圈,还有那眼下的一片阴影。 表哥向来光风霁月,何曾这般。谢如锦顿时心疼,但此刻她自身的处境让她无法说出其他的话,只得将到嘴的关怀话又咽了回去。 “若若。”景朔惊喜的上前一步,试图像从前一般来拉她手,目光却忽然定住在她的颈侧。 谢如锦顺着他的目光,忽而想到什么。方才一路走来,她衣领微微松了些许。此刻日光正明晃晃照在她颈侧,将那抹红痕照得清清楚楚。被人瞧见这,谢如锦整个人也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去,将自己衣领重新理了理。 景朔眸中的那道光,伴随着谢如锦手中的动作渐渐暗了下去。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努力从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似在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他低声道:“你同他……感情真好。” 话音入耳,谢如锦猛然抬头,手指用力捏着衣领,“不是!”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又低了些许,“不是表哥你想得那样。” 景朔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望着远处那丛绿竹。 他的背影比方才看上去更加颓废。 “三年前,山匪来袭,我就来晚了。”景朔喃喃道,“那日你出嫁,我本想去找你,却被我爹扣在府中。爹娘都在与我说,镇南侯府得罪不起,说这就是命。” 说着,他唇角扬起一抹笑,眸底更多了一丝哀怨,“前些日子,我本以为能将若若你带出那地方。没曾想,我又晚了一步。” “为什么,我总是晚一步。” 站在他身后的谢如锦,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道:“表哥,有些事可能早就被命安排好了,我们谁都改变不了。或许这样……” 沉默一会儿,她艰难开口道:“才是对我们最好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景朔在听见这话时,谢如锦明显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 “是呀,若若你惯用这些话来安慰人。”他顿了顿,嗓音里带着一丝落寞,道:“到现在我才明白,我虽贵为世子,可我这个世子却做不了自己的主。爹娘为求富贵权势,甘愿调换新娘。我却无力改变,我这个世子也是空有名头罢了。” 望着落寞的背影,谢如锦忍不住开口道:“表哥。” “若若不想跟我走了吧。”景朔转过身来,直白的打断了她。 谢如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伴十几年的表哥。记忆中的他,从来都是温和含蓄,何曾像今日这般直白。 赤裸裸将两人之间的裂缝撕得更开。 谢如锦敛眉垂眸,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走,但与孟卿这么久的纠缠,她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开她。她亦不想表哥为难,景朔根本斗不过孟卿。 空气在此刻凝滞。 沉默已经回答了许多。 景朔看着她那截低垂的脖颈,眼角泛红,两侧的大掌也不知何时早已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心中涌起太多难以压制的情绪,本该是他的妻,却被另一人抢走。 忽而,景朔上前一步,伸手将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语气:“若若,你跟我走。等到了大梁,我们自会有一番新的生活。没有人会认识我们,我们想过什么日子就会有什么样的日子。” 怀中人的沉默,让景朔将人搂得更紧,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将人弄丢,语气更加激动:“若若你信我,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 谢如锦愣在他怀中。年少时,她曾经多次幻想过这个怀抱,也的确多次在这怀中,那时他俩是多么亲密,惹得京中贵女们无不羡慕她能得这么一个情郎。可如今她被这双手臂圈在怀中时,她却有着说不出的酸楚。 三年前,若是表哥能这般待自己该有多好。不那么冷着她,她就不会因他拒绝邀约而与那群人去千佛寺祈福。不去祈福就不会遇见山匪,更不会碰见他。 到底是有缘无份。 被他抱在怀中的谢如锦,微微仰着头,眼神充满无奈。 她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后背。 “表哥。” 景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用力抱着怀中人。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终究。”谢如锦缓缓闭上眼眸,一滴泪滑过脸颊,“有缘无份。” 最后四字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是梦幻泡影般的幻觉。 花园里霎时间十分安静,唯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此刻,两人谁都未开口。都怕一开口,这最后的宁静被打破。 过了好半晌,景朔才松开她,他眼尾已十分红了,但一滴泪未曾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小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人今日一早便来了留仙居。他与我说,说你有了身孕。” 最后四字,景朔说得极为艰难。被他强压的情绪,此刻竟因这四字而裂开一道缝。 “他说你们伉俪情深,让我莫要自作多情。”景朔的声音越来越轻,曾经那么清冷的人此刻却犹如被风雪压弯的竹子。 “他说得那么情真意切,我竟一句都反驳不了。” “我没有身孕。” 谢如锦这话蓦然响起,起先垂下的眸子又亮了起来,似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涵义。 景朔激动的向她靠近,声音带着不可置信道:“没有身孕?” 与之回应的是一个十分坦然的眼神,他眼底光亮更显。 “他竟然是骗我的,那人为了不让你跟我走,竟能编出这种谎话来。” 景朔忽而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若,你对付不了他。你信我,他能拿这种事来骗我。今日有身孕,明日呢?后日呢?他会拿什么来困住你?一个能面不改色编出这种谎话的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如锦被他攥着手腕,望着那双真切替她担忧得眼眸,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也怕。 “他不适合你,你跟我走吧,若若。”此刻景朔眼中泛起一丝疯狂,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否则他再也没有机会看见若若。 谢如锦被他攥得有些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那谁适合?” 温润请教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忽而响起,俩人僵硬的偏头望去。 一袭玄色衣袍从蔷薇花架下缓缓走出,步伐不疾不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攥住的手腕上,接着又在两人面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景朔面上。 他在离俩人几步的距离处停下,双手垂于身子两侧。声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道:“你适合吗?表哥。” 谢如锦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正在收紧。侧首望去,表哥整个人都在绷紧。而孟卿这人却唇角噙着笑站在那,眼中皆是挑衅。 忽而,目光落在她脸上,谢如锦身子一颤,耳边忽然响起之前他说过的那句话,“现在没有身孕,不过很快了。”此刻听来,她从心底涌起害怕。 孟卿朝前迈了几步,人已至谢如锦身后。他不管两人紧绷的神情,左手径直揽在她腰腹上,将她整个人拉着向自己怀中靠去,然后右掌覆在景朔攥着她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上。 “表哥方才说,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你说得对。”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右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从她腕上剥离。 “所以表哥觉得。”最后那根小指滑落时,“我会让你把她带走吗?” 话音刚落,谢如锦的手腕已被他收入掌心。孟卿没有去瞧那人脸色,只低头对着她调笑道:“你瞧,他连攥你都攥不紧。” 孟卿也不管两人是否有回应,径直将那只手腕抬起,送到唇边。舌尖落在那圈红痕上,沿着红痕缓慢地描绘。 谢如锦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倏然握紧,想要将其抽走,却被握得更紧。 景朔往前迈了半步,手刚伸出去,孟卿偏过头来看他,仅是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他的手悬在半空,上不来也下不去。 孟卿收回目光,舌尖从她手腕上离开,只留一层水光。但他未松手,只偏过头来看着景朔,唇角还带着那层未干的水色,“表哥没有自己的娘子吗?” 景朔唇紧绷着。 谢如锦心中想替他说话,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开这个口。她连自保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帮人? 孟卿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扬道:“噢,我忘了。表哥怎么会有娘子呢?表哥本来的娘子。”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左手收紧,将谢如锦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十分从容自然。 “在我怀里。” 景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着。 孟卿十分宠溺地看着怀中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每一个字:“我有位朋友曾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谁该有的,任何东西都得靠自己争。你不争,自有人替你争,顺便把你那份也吃干抹净。”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景朔脸上,笑意温润如玉:“所以我赢了。表哥,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蔷薇花架下。 只有景朔一人站在原地,他垂首看着自己的右手,张了合,合了张。 这三年来,他到底抓住了什么。 49. 第49章 细雨如丝,滴滴答答从屋檐滴落。 谢如锦手撑着下颚望向窗外,雨打芭蕉,蕉叶低垂着脑袋。自谢府一别,她与表哥已半月未见,算算时日,他早已踏上去往大梁的道路上。 一想到这,目光不由转回屋内。 昏黄的灯烛燃烧着,灯芯时不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屏风后水响声更是让她眉头皱了起来。 随着水声渐小,屏风后的人影至水中站起。谢如锦眸中闪过一丝惊慌,覆在腿上的左手缓缓攥在一起。随即别过头望向窗外,她努力让自己气息平稳。 双眸微眯,一呼一吸,气息渐渐平稳。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平静。 “娘子还不来歇息吗?” 声音至身后倏然响起,谢如锦回眸看去,孟卿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榻上,一双含笑的眼眸瞧着她。身上的水并未擦干,水珠顺着胸膛一路滑至腹部。 见人不语,孟卿大掌拍了拍身旁的床榻。 谢如锦自是知晓他这是何意,但连日以来这般毫不节制的放肆,她已承受不住。薄唇微抿,硬着头皮道:“今日身子不适,我们……”她抬眸试着瞧了他一眼,接着道:“早点歇息。” “好。” 孟卿这声好比以往哪一次都来得容易,以至惊得谢如锦不由愣在原地看着他。 “呵呵。”孟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床榻,“怎了,娘子今日不准备早点歇息?” 谢如锦瞧了他几眼,心中满是疑惑。可眼下,却又由不得她做主。也不管孟卿是真答应还是假应承,谢如锦缓步走向他。 离床榻堪堪半米距离之时,她方要停下脚步却忽然正对上那双含笑眼眸,心猛地直跳。连忙侧身后退,却被床上那人揽住腰身直往后倒。 天旋地转,待眼前清晰之时,她已被压在身下。 出尔反尔,这人在她心中早无诚信可言。从头到尾她犹如一只被戏耍的小鼠,只要他想捉弄就捉弄。 “有意思吗?”别过头的她低声道。 “什么?”沉浸在逗弄中的孟卿,一时没有听清身下之人说得话,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些许。 突如其来凑近的耳朵,在谢如锦眼中更似挑衅。瞧着落在眼前的耳垂,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说时迟,那时快,她抬首对着那耳垂用力一咬。 孟卿一时吃疼,大掌捏住下颚,终于将耳垂从虎口中救了出来。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唇角还带着一抹红色,眼眸迸射出的不满,一时竟让孟卿恍惚回到山寨之时,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掩藏真实的脾性。 他不由轻笑出声,“不生气了?” 谢如锦见这人不怒反笑,心中只觉他是哪根筋不对竟喜欢受虐。平淡道:“你若喜欢,我不介意帮你咬掉。” 他眉梢一挑,“娘子喜欢这样吗?” 黑眸带着戏弄,没将她的行为放在眼里。谢如锦只觉怒火燃烧,道:“喜欢,我恨不得将你一口一口咬下。” 话犹未了,谢如锦就被肩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打断。随即双手用力试图推开身前结实的身子,手指抵在他的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却怎么也推不开,眼角亦流出因生理性疼痛的泪水。 看着近在眼前的小麦色肩膀,她也发起狠来,对着肩膀又是用力一口。这一口咬了很久,久到孟卿都松开唇齿,她依旧用力咬着,带着她的不满与愤怒及积攒许久的委屈。 她最后还是因为贝齿咬疼了才松口,口中一股子血腥味。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更野蛮的对待,却没曾想他竟唇角带着笑,那抹唇角的红色是他故意留在那。 感受到目光落在唇角的孟卿,眸底多了一层疯狂。黑眸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舌尖将唇角那抹血色舔舐殆尽。 喉结微微一动。 他双眸不由微眯,似在回味着什么。 对于这人疯狂的行为,谢如锦顿时觉得口中的血腥味变得如此恶心,胃里上下翻涌着。侧身想要吐出,却被一大掌抢先固定住身子,唇上亦被另一大掌牢牢覆盖住。 她的双眸不由睁大,眸中多了一丝慌乱。但身前这双黑眸却出奇的平静,平静的底子下,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满足神情。 孟卿却还嫌不够过瘾似的,也不顾肩上的伤口,俯身凑近身子,热气直扑人面。 “现在还喜欢吗?娘子。” 谢如锦闭着双眸,一个目光都不想给这人。 孟卿也不怒,低声道:“我很喜欢。”说着,侧首对着她肩上的伤口轻轻一舔。 谢如锦的呼吸声不由重了一下,身子亦因疼痛不受控制一颤,眉头拧紧。 一旁的黑眸将她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但是这个表现不是他心中所期待的,唇角噙着笑。再次对着她肩膀的伤口□□,但这次没有先前的柔情蜜意,他没有收敛力道,怎么弄疼人怎么来。 谢如锦咬着唇瓣强撑着,没有向他屈服,右手伸向他肩膀上的伤口。 黑眸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她,大手像是感知到一般,将她的手压制在头顶。 “娘子这么急干甚,为夫在为你清理伤口。”说罢,舌尖将唇角的血渍一卷。 他面目绯红,脸上皆是得意之色。 “啧啧啧,让我瞧瞧看。”孟卿脸上带着还未掩下的兴奋,猛然凑近她的唇瓣,鼻尖嗅了嗅。眉头扬得更起,很是满意自己所嗅到的,随之将大掌从她唇上撤离。 他的脸贴得极近,甚至还极为亲昵的蹭蹭了她的脸,语气中带着一抹兴奋道:“这样若若身子里就有我的血,我的身子里也有若若的血。” 语毕,他的手指还轻轻抚摸了一下肩膀被舔舐到发白的那道口子。 “这是独属于我们俩的印记。”孟卿对着她的唇瓣又是一吻,感受着双方唇齿之间的铁锈味,他的眉眼笑意更深。 单方面的掠夺,谢如锦没有给予他任何反应。她已经被这人的所作所为惊到了,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对其的认识。 她到底惹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过了许久,久到唇齿之间早已没有铁锈味了。孟卿才心满意足离开红肿的唇瓣,眼中皆是对自己留下印记的满足。 “你到底想怎样?”谢如锦嘴唇微微蠕动着,但静 谧的空间里,这次足以让孟卿听得一清二楚。 孟卿垂首对着她,嗓音中带着满足后的沙哑道:“我想和若若一辈子。” 怀中人身子明显一僵。 “不对,是……”话音一顿,才缓缓吐出,“是和若若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说完话的孟卿,似乎因这很少说出口的情话而感到羞涩,竟不由轻笑一声,将自己的脑袋躲进她的颈窝。 昏暗的烛光中谢如锦呆滞的神情无人瞧见。 过了好半晌,谢如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僵硬道:“你不记恨我曾经做得吗?” 空气瞬间凝滞。 修长的手指爬上她的脸颊,似在脸上寻找着什么,直至感受到指腹下那道长长的痕迹才停下搜寻。随后,它又仔仔细细,来回在痕迹上摩挲了好几回。躲在颈窝处的脑袋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凭你替我挡下的这一刀,我知道我不会放下你的。” “没有你挡得这一刀,世上早无我孟卿这人。” 听见这番话,谢如锦唇角不禁扯出一抹苦笑。她本无意救他,倒造就了她今日这苦果。 “这算是你的报答?”她反问道。 “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她心一沉。 他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不止这些,自第一眼瞧见你,我便心悦你。” 谢如锦没有回答他,双眸无声盯着这红色缠枝莲床顶,只觉讽刺。 “我当时回去不是为了救你。” 谢如锦只觉抱着她的手臂明显收紧,继续道:“我是为了放火烧寨,你若没了会很难办。”顿了顿,“知道吗?这才是真相,孟卿。” “从头到尾,我都是利用你,为了能回到谢府,为了嫁给表哥。” “你替我挡刀是真。” “那时若谢怀远能帮我烧寨,你猜我还会回来吗?”谢如锦不等他答,自顾自说着,“我会头也不回的跑掉,离你远远的。就算你死那些山匪手中,我也……” “够了!”谢如锦口中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孟卿打断。 “我说了,你替我挡刀是真!我不管其他!”孟卿强硬的重申道。忽而似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想着嫁个景朔,为什么还想着他?” “他就是一个失败者,不敢反抗的懦夫。为什么要想着他?” 谢如锦心中十分平静,不知他此刻为何又要扯到景朔,但顺着他的话道:“因为我爱他。” 孟卿的脸上难得少见地闪过一抹慌乱,低声喃喃道:“我不信。” “我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而你。”谢如锦唇角噙着冷笑道,“不过是我为了生存利用的连一月时间都相处不到的人。”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真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先前游刃有余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回应他的只有她冷淡的侧脸。 受不了被如此对待的孟卿自她身上坐起,嗓音夹杂着一丝颤抖道:“你今夜病了,我去隔壁歇息。” “……” “什么都不用说,你病了。” 慌乱的人影随着门一开一关在房门口消失。 50. 第50章 夜里,谢如锦一人平躺在床上,此时离孟卿到隔壁歇息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但她依旧难眠。她的双眸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床顶,平淡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临近天明时,才在恍恍惚惚中闭上眼,入了眠。 清晨。 孟卿青丝散乱,眼中布满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色。趴在床榻上的他,嘴唇一张一合,好似在低声念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有条不紊做着,直至一切大功告成,他才挺直了腰长舒一口气。接着轻手轻脚下了床榻,拿起摆放在一旁的器具。 他先将手中器具左右仔细瞧了一个遍,再将其放在烛火上过了一遍,方才转身瞧了一眼床榻。 床榻上的人明明双眼紧闭,可眉头却皱着。见此情形,孟卿不禁自鼻腔溢出一声无奈,将手中的东西握得更紧了些,缓步走向她。 行走间,手中的东西在日光下发出若隐若现的银光。当他站立床前之时,一道日光恰好落在那物上面,折射出的银光更是落在谢如锦紧闭的眼眸。 银光一晃一晃,他却丝毫不慌,更是有意让那银光落在眼眸上更久一些。 睫毛微微颤动。 谢如锦方方睁开眼就被眼前的这一幕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想要攥紧身前的被子与这人拉开距离。 脸色一僵,随之侧首缓缓看向另一侧。眼眸倏然睁大,她的双手竟然被绑住! 她随即尝试挣脱绳索,却不料这手上的绳索是越挣扎越紧。 忽而,一只大掌抚摸上她的脸,谢如锦手上的动作瞬间怔住,寒毛直立。 手背十分温柔地滑过她的脸颊,“若若乖。” 若不是他手上拿着一把匕首,谢如锦真当他是温声细语安抚她。 “孟卿。” “嗯?” 谢如锦咽下一口唾沫,强装镇定看着他。手指却是抑制不住颤抖、发凉。 “你这是作何?” “作何?”孟卿轻轻一笑,俊脸猛地贴近,“你说呢?” 谢如锦微微侧了侧,“我不知。你快些将我手松开些。”瞧了一眼他脸色,她不由放缓语气,“夫君别这样,若若会疼。”说罢,脸上是委屈神情。 “疼?”孟卿重复着她的话,随之重重点头,摸了摸下颔道,“确实,这样若若会疼。” 说着,他将匕首“啪”的一声丢在她的脸侧,俯身伸向被绑的双手处。 谢如锦心中只道:快些,快些,快些。 “好了。”爽朗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听见这话的谢如锦眼眸一亮,耐着性子哄道:“夫君真好。”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手试图放下。 心霎时一沉。 她的唇微微颤抖着,“夫君不是说好了吗?” “是呀,是好了。”孟卿将身子慢慢退下,面容与之相对,嘴角噙着灿烂的笑,“将娘子绑着牢牢的,怎么都跑不掉。” 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不是好了是什么?” “你……” “好了,现在开始我们今日的重头戏。” “什么?” 孟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直了身子,头颅高扬着,眼眸微眯,任由自己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挲着。谢如锦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不敢置信。 “孟卿,你到底想干甚?”她大喊道。 他眼神缱绻地俯视着她,右手拿起一旁的匕首。 慌乱中的谢如锦大喊:“你说话呀!孟卿!” 疯子就是疯子,怎么可能会因为平时的温和而改变。谢如锦已被他的举止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剧烈挣扎着,却反被他用力压制在身下。 “乖。”语气温柔。 谢如锦看着这双黑眸,心里已下定决心,她朝屋外大喊道:“春莺,春莺,春莺。” 她连连喊了三声,平日早该来的春莺,今日却连影儿都没有,她不敢置信看着他。 孟卿歪着头盯着,黑眸笑眯眯道:“娘子还想喊谁呢?” 忽而,他一副了然神情,学着她的声音语气朝屋外喊道:“秋棠,李妈……” 他每喊一声,唇角的笑便越深一分,而谢如锦的脸便白上一分。 “满意吗?娘子。”他拖着长长尾音唤着她。 谢如锦如鲠在喉,直盯着他说不出一个字。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他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下限,这样一个可怕的男人确实如表哥所说她根本压不住。反倒是自己被他吃的死死。 锋利的匕首被他拿在右掌中,左掌食指按压在她的疤痕处。 孟卿凑近道:“娘子,还记得昨夜我们说了什么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道:“我说了,你替我挡刀是真!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若若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刀。” “所以,若若对我是有感情的吧?”他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询问道,“不然为什么会替我挡刀。” 谢如锦侧过头去,不应也不看。 黑眸闪过一抹疯狂,他凑到耳畔挑衅道:“没事,很快若若就会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属于我一个人。” 冰凉的刀刃贴在左颊,谢如锦不由深吸一口气,她咬牙切齿道:“孟卿,你痴心妄想。” “呵呵。”随着他一声轻笑,锋利的刀尖贴上她脸颊上的疤痕,沿着旧痕的纹路,缓缓划了下去。本已好得十之六七的疤痕再次被人划开。 他划得极慢,又比原先的伤口更深。 谢如锦额头冷汗直冒,贝齿紧咬着唇瓣,不向他屈服。随着伤口划开,她能感受到一股粘稠的液体从她脸颊处渗出,再钻进她的脖颈。 “孟卿,有本事你一刀刺入我咽喉。”她咬牙切齿道。 “我这么爱若若,这么辛苦将你娶回来,怎会这样对你?” “你以为毁了我这张脸,我就会向你屈服吗?”谢如锦睁开眼朝他啐了一口,“就算没有这张脸,没有这容颜,我也一样勾得了男人。” 话音刚落,谢如锦抓到孟卿眼中闪过的一丝恼怒,继续挑衅道:“我要勾谁呢?当然先将你好兄弟时昭勾来,再去把……” 谢如锦越说越得意,丝毫没在乎脸上的疼痛,此刻似乎只要能让孟卿心里不痛快,她心中便是乐着的。 孟卿嘴唇紧绷,黑眸深意逐渐加深,语气冷淡道:“我看你是活腻了,竟想着勾男人。” 说罢,他将刀子甩向一侧,径直下了床,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个小白瓶走来。 谢如锦也不惧怕,反正自己这张脸一道疤又不是没有过,他将自己一切都毁了,她还有什么可 在乎。她自暴自弃道:“就算没有这张脸,我也一样勾得了男人。时昭不就是现成的么?你猜他会不会上钩?” 大掌握着的小白瓶越发用力,孟卿此刻反倒不说话了,拔掉瓶塞,冷眼道:“我看这瓶药下去,谁还敢瞧你这张脸。” 白色药粉顺着瓶口滑落在伤口处。 粉末与粘稠处接触的刹那间,谢如锦再也忍不住发出痛叫。 “啊啊啊……” 剧痛炸开的瞬间,孟卿那握着瓶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但他很快又把情绪压制下去了,脸上依旧是冷淡的神情。 谢如锦胸脯剧烈起伏,急促呼吸着。这种疼痛让人难以接受,耳畔更好似时不时传来液体与粉末融合后的声响。 “孟卿!……”谢如锦口不择言将生平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都一一骂出。 痛感稍稍退去后,她的喘息还没平复,便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她勉强睁开眼,侧首看见孟卿正将那柄匕首重新拿回手里,此刻他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你方才说,要去勾谁?”他偏过头来,语气温和道。 谢如锦脸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药粉混着血的灼烧感尚未褪尽。她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冷笑道:“你说呢?” 孟卿握着匕首的手指用力一攥,黑眸直盯她道:“再说一遍。” “我说。”谢如锦嘴角带着血渍,冷笑道,“有本事你将我关一辈子,别让我见时昭。不然,我定要把他勾来。” 孟卿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忽而笑了一声道:“非要这样是吗?” 谢如锦的眼神中只有一个答案,他看出了挑衅。 孟卿走至床边,随即重新俯下身来,左手按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固定住。右手握着匕首,刀尖极轻地贴上她左颊。 “你说你要去勾人。”孟卿的声音十分温和,“那我在你脸上刻个‘孟’字。往后所有人瞧见你,便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你就算想勾,也得看那人敢不敢动我的人。” 谢如锦的瞳孔倏然睁大。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孟卿。”她道,“我恨你。” “我知道。” 刀尖落下的瞬间,谢如锦闭上了眼。方才的疼痛让她的脸此刻已麻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身子亦早已因方才耗完她所有的力气,随着孟卿刀子的划弄,她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眼眸缓缓闭上。 片刻。 孟卿放下匕首,他盯着那张已经彻底昏过去的脸,双眸紧闭,眉头微蹙着,就连睫毛上都还挂着一层未干的湿意。明明已经疼着受不住了,却不肯服软。 伸手为她揩去眼角的泪。随之,目光又落在脸颊那道新刻的痕迹上。这道痕迹很浅,就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白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痕,又看着自己拇指上沾着的那一点从白瓶中倒出的粉末。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怀中将那小白瓶取出,用指腹蘸了一点瓶口的粉末,十分轻柔地抹在那道浅痕上。 屋外不知何时吹起风,窗户被它吹得发出低沉的响声。过了许久,孟卿才将那只白瓶重新收回怀中,随之俯下身子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等它长好……若若就不恨我了吧。”说完,孟卿便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51. 第51章 第二日清晨,谢如锦从昏迷中醒来。模糊的视线让她觉得一切仿若都在梦中,随着一道阳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及脸颊上那道灼烫的疼痛都在反复提醒她昨日所发生的一切。 自床榻上坐起,她缓缓走向铜镜前坐下。 镜中女子已面带轻纱,可双目却没了以前的神采。 坐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手揭开面纱。 面纱轻飘飘落地。 脸颊上的伤口被阳光照得一清二楚,伤口红肿微微外翻,上面的粉末已渐渐融入皮肉,与昨日相比隐约有愈合之势。 谢如锦指腹碰到那道伤痕的边缘,沿着那道边缘慢慢按压过去。 “嘶。” 伤口边缘因按压在崩裂,隐约有血珠渗出。她像感受不到疼痛,反而越来越用力,直至伤口崩裂开来,血珠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呵呵。”谢如锦忍不住双手环抱自己,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引以为傲的面容因为同一个人毁了一次又一次,她唇角的笑愈发疯狂,更加扯动面部的伤口,血珠又渗出一颗又一颗。 “夫人。”一道颤抖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谢如锦回首看去,春莺明显被吓了一跳,端着铜盆的手颤抖着,水都泼洒了些许出来。 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淡道:“何事?” 凌厉的目光直盯在她身上,春莺如坐针毡硬着头皮道:“春莺……春莺是来伺候夫人洗漱。” “好。” 话毕,谢如锦转身回首,继续端坐在铜镜前。 春莺端着铜盆小心翼翼走至她身旁,将铜盆放于一侧。瞧着这挺得极直的后背,大气不敢喘。 “春莺。” 忽被人叫上名字,春莺抬眸扫了一眼镜子,便立马垂下脑袋,不敢多瞧一眼。 见人不应,谢如锦侧首看来,春莺正低垂着脑袋,十分恭敬站在一旁。 谢如锦弯了弯嘴角,笑道:“我同你说话呢?你这丫头怎不应话?”说着伸手拉住春莺绞在身前的双手,春莺的手在她掌心里明显僵了一下,而且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变冷。 谢如锦面不改色将丫头拉至自己的身旁,铜镜中的俩人挨得极近,亲如姐妹一般。 “春莺,你瞧。”谢如锦笑脸盈盈道,伸手按住她想要挣脱的手,“你说小姐我还美吗?” 春莺抬眸看了一眼铜镜,随即低下脑袋。铜镜中女子右颊的血珠自伤口处渗出一颗又一颗,她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将唇角上扬,笑得极为灿烂。 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春莺被吓得一个哆嗦,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可口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如锦制止道:“站起来。” 见人跪在身前不动分毫,谢如锦唇角笑容收敛道:“我让你站起来。” 春莺颤颤巍巍跪着,双眼不敢往铜镜上落。 “你这丫头怎么来了侯府就动不动下跪呢?”谢如锦松开她的手,语气冷淡了几分。 春莺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行了,别跪了。起来,我有话与你说。” 春莺小心翼翼站起身来,见她已转回身从身前的抽屉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封是已经封好的信,另一样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看见那张纸写得是什么时,春莺眼睛一亮,惊喜的神情被谢如锦尽收眼底。 “你替我送一封信。”她盯着春莺道,“送到谢府,亲手交给谢怀远。除了他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说罢,食指在信封上敲了敲,颇为郑重。 春莺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落在那张叠得整齐的纸上,像是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僵道:“夫人……” “你的卖身契就在这。”谢如锦打断她,将这两样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封信送出去,卖身契就是你的。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丫环,不必再回侯府,也不必再伺候任何人。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没人拦你。” “我会给你一笔足够生活的钱财。”谢如锦补充道,从另一抽屉中拿出一张银票。 春莺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卖身契,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向谢如锦。 “夫人……”春莺开口道,“这封信,是送给大公子?” 谢如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春莺垂下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伸出手将桌上的一切拿了过去,妥帖收进袖中,轻声应了一声:“奴婢替夫人送。” “送完之后。”谢如锦道,“你便不必回来了。卖身契是你的,你身上穿的用的,你想带走也一并带走。我不需要你回来复命。” 春莺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是。” 转身往门口走去,方走了两步。 “春莺。”谢如锦喊道。 春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若是你半路将这封信交给了别人。”她顿了顿,厉声道,“或者你被什么人拦下,把信给了不该给的人。” 冰冷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丫环,她沉声道:“那你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不然卖身契给了你,我也能再拿回来。到那时候,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春莺站在门边,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恭敬道:“奴婢明白。” 门被轻轻合上,谢如锦独自坐在铜镜前,拿起身旁的锦帕将脸上的血珠依依擦拭干净,铜镜中随之出现一明媚笑容女子,除了脸上那道渗血的伤。 谢如锦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将锦帕叠好放在台子上。她对着铜镜重新系上面纱,眼神平静。随之起身踏出房门,丫环小厮正垂着头收拾院中的落叶,没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春莺走了吗?”她问。 门口另一个小丫环应道:“回夫人,春莺姐姐方才出门了,说是替夫人采办些东西。” “秋棠呢?” “秋棠姐姐昨日便回家省亲去了。” 难怪今日未瞧见她,谢如锦心中暗道。 她在院中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动静。她侧身望去,前方转角处隐隐约约有一人影儿。 翠绿色衣衫,动作十分轻快其腰间挂着的小瓷瓶在阳 光下泛着微光。 谢如锦不由眼眸微眯,手中锦帕也随之攥紧,他腰间挂着的小瓷瓶看起十分眼熟,似乎和昨日孟卿手中拿着的白瓶是一样大小! 时昭径直跨过院门,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往石凳上一坐便翘起腿来。黑眼珠子一转,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 “啧啧啧。”他歪着头道,“现下京城女子兴戴面纱?” 谢如锦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时昭见她不应,又道:“听说昨儿他拿刀比划了?”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颊,“这儿?” 谢如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时昭扬着头自豪道:“我这张嘴呀,除了会惹事,还会打听事。” 说着他朝谢如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嫂嫂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喝酒,我跟他说你留不住人,就得刻个字,看谁敢要。当时我就顺嘴那么一提,谁知道他当真了?” 谢如锦不动声色看着他,他面容上那轻快不当一回事儿的模样。让她忽而觉得自己嗓子眼儿里似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时昭。” “嗯?” “之前你说你那个嫂嫂,”谢如锦道,“最后没有选你。” 时昭脸上笑意愣了一瞬。 谢如锦继续道:“以前我只道她或许是瞎了眼不选你。因为你这人嘴甜,会来事,长得也不差,走到哪儿都是讨女子喜欢。怎她就不愿意呢?” 她看着他,眼眸是冰冷的笑意:“现在我是明白了,她早就明白你是什么样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语毕,谢如锦端起石桌上一盏茶,忽而像是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她真幸运,没有被你这种人缠上。”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时昭脸上的笑意彻底维持不住,拿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他无奈笑了笑,“嫂嫂,咱们之间非得把话说这么绝吗?” 谢如锦没有回答。 “唉,行吧,行吧。”时昭面容恢复如初,耸耸肩道:“嫂嫂既不愿与我说说话,我便不说了。” “不过嘛。”他猛然凑近,快到谢如锦还没有反应过来,面上的面纱便被他掀了去。 时昭指尖捏着那层薄纱,歪着头端详脸上那道伤。 伤口的边缘整齐,药粉已经渗进去了,正在以他预期的速度愈合。瞧清后,他心里那根绷了大半日的弦松了些许,但面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谢如锦抬手将面纱从他手中扯了回来,动作极快系好面纱。 “看够了?”她双目怒视着。 “看够了,看够了。”时昭收回手往石凳上一坐,两手一摊。“啧啧啧,萧伯山真下得去手,划这么深。” “时昭!”谢如锦沉声道。 “好好好,不说这了。”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到了,我也该走了,嫂嫂别送我,我认路。” 嬉皮笑脸的模样像是没有把一切放在心上,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十分轻快。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调转方向。 52. 第52章 天色渐暗。 谢如锦端坐在铜镜前,脸上的面纱被丢在一旁。忽闻院中一响,她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随着屋门被推开,脚步声直至她身后停下。昏暗的烛火下,镜中人影模模糊糊,瞧不清他脸上神情。 谢如锦唯一能确认的便是那道目光落在她伤口处,她不禁暗道:这人定又要猫哭耗子假慈悲。眉眼一挑,眼中尽是不耐烦。 忽而,眼尾扫到一大掌试图伸向她,可他的手指还没能触到脸颊就被她十分干脆利落的一掌拍下。 “啪。” 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以致孟卿的手背泛着微红。但饶是如此,谢如锦连头都不曾回,更不曾给予他半分眼神。 孟卿抬眸看去,镜中人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随后慢慢将其收回,他依旧没有开口。 “怎么,这是后悔了?”谢如锦挖苦道,“一刀一刀划下去的时候,怎么没见手软。现在来看伤口,是做给谁看?” 身后沉默着。 等了半晌,谢如锦也未等到他回答。于是,她伸手径直拿起桌上的面纱重新为自己系上,起身从他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刹那间,她的手腕被用力拽住。回首望去,这人却像受了委屈似的垂着头。 孟卿这佯装柔弱的模样她不知瞧了多少次,每一次惹恼了她便故作这番,倒显得是她不对了。一次两次乃至三次她会信,但若用多了这不是明摆着把别人当傻子吗? “松手。”她冷淡道。 手腕上的力道却加重几分,让人挣脱不开。 “孟卿你要装聋作哑到何时?”她声音不由抬高几分,“每次戏弄后你都这般,难道这次毁了我脸还能让人轻描淡写揭过吗?” “我……”孟卿试图辩解,声音却在目光落在伤痕处而收住了。 他别过头低声道:“我没想伤你。” 此话一出,惹得一旁的谢如锦瞧了他几眼,不由发笑道:“没想伤?那你看看这脸上的疤痕是谁划的?” 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松了几分,谢如锦轻轻一挣便挣脱开来,但她没有急着走反而向前一步道:“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我这脸是谁伤的!” “我叫疼的时候,你在干嘛?我叫停的时候,你在干嘛?” 孟卿不知是否是自知理亏,谢如锦说得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反驳,唯有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攥着。 谢如锦伸手捏住他的下颔,将其扭向自己,目光对视,沉声道:“你看看我这伤,这就是你说得没想伤我?” 黑眸下意识闪躲。 谢如锦顿觉无感,将手一甩,转身道:“起初,我想我二人做不成恩爱夫妻,但做一对相敬如冰的夫妻亦可。如今看来,我当初的想法有多天真可笑。你纵使比景朔有权势、有手段,可在待人的真心上。”她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眼底,“你永远比不上他。” 孟卿身形一顿,抬眸看向她的背影。 “我做得我认。”他艰难开口道,“但……” “够了,不要再说其他。你认就行,不要再找其他借口。”谢如锦停了片刻,接着道:“不管是对我好与不好,我接受不了以借着为我好的借口来恐吓我。” 说罢,她自孟卿身侧离开。 黑眸看着身影越来越远,伸手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心中涌起一股害怕。他的身子比心更先行动,他立马追上去。 谢如锦被人从身后猛然抱住,力道大得她险些跌到,还好被身后人用力抱住。但在此刻,她对抱住她的人说不出感谢。她只静静地站在原处,任那人抱着。 见人没有挣扎,早已屈服的孟卿闷声道:“这伤会好的。” 一声冷哼,她道:“任何伤都会好,只要那人没死。” “不是,是会恢复如初。”他斩钉截铁道。 谢如锦眉心微动,脑海中认真思索孟卿说的话是真是假。 “那日我情绪是有失控,但我所做每件事都是为你好。你信我。” “为你好。”谢如锦低声重复念着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她自幼就开始听,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谢通山说过,谢怀远说过,景朔说过,周围的谢氏宗族长辈们都对她说过,现在就连他都竟然说是对她好。回想曾经,每个对她说“为你好”的人都是带着一副“你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神情。可她活到如今,除了母亲,没有一个人替她做了决定之后让她真正感激过。 谢如锦心中忽然觉得很累。回望过去,她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选的。嫁于表哥是自幼安排,嫁进侯府亦不是她选,被换新郎更不是她选…… 从前她追名逐利,以为嫁给有权有势的人就能活得体面些,可如今她坐在镇南侯府的这院子中只觉累。权势名利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困住人的牢笼。 谢如锦无声叹了口气,平淡道:“累了,该歇息了。” 从他怀里退出来,她转身替这个愣在原地的人理了理松散的衣襟,随后不带一丝留念离开。 孟卿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指腹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但那温度在不断冷下去。他轻轻合拢了手指,却满手空。 谢如锦走了一步忽又停下来,侧过身问了一句:“划那一刀的主意,是时昭给你出的?” 孟卿怔了一瞬:“是。” 他张了张嘴还想接着解释,想说时昭那瓶药是特制的,想说那道伤会好,想说他没有真的想毁她。可谢如锦已经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知道了,不用说了。” 她没有再停留,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床帐后。孟卿还想说再说些,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 这夜之后,谢如锦与孟卿俩人依旧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同桌用饭,同院出入,可她说的话不会超过三个字。 他递来的茶她接过一饮而尽,毫不迟疑。 他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会答。他若不问的话就更得不到她一句话,这让孟卿心中着实难受。 他只能偶尔站在身后看她,看她系面纱时手指在耳后打的那个结,看她坐在窗边看书时的侧脸,可她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过了半个月后,一日清晨,谢如锦如往常一样坐在铜镜前,她将面纱摘了下来。铜镜中已是一张完好如初的脸,一丝印记都不曾留有,愈合过后的皮肤比原来更加平滑细腻。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彻底消失的痕迹轻轻描一遍,随后站起身来推开窗。 阳光涌了进来,洒在她的脸上。 眼眸不由微眯,感受阳光的温暖。 过了好半晌,她睁开眼看向院中的芭蕉叶,眸中已十分平静。 巷尾酒楼。 这段日子,孟卿什么都由着她,故以这次她能出来,他亦没有起疑。 谢如锦抬眸看了眼面前这栋古朴雅静的小酒楼,心中暗道:谢怀远真是好雅兴,能找到这样一个雅静的地方。 她抬起裙摆,迈过门槛。 店内小二立马走上跟前,热情道:“这位夫人,喝茶还是……” 话犹未了,谢如锦径直掠过这人,只甩下一句:“有约。” 小二看了一眼掌柜,立马会了意。随即在前引路,“夫人这边请,客人正在二楼天字雅间候着。” 谢如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不愧是他能找到的地方,是个聪明人。 待她上楼推门而入时,谢怀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见人来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多言,只把面前那杯茶往她身前推了推。 “脸上的印子没了。”他随口说道,“比景朔的药确实强。” 她没有接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直接问道:“何时?何地?” 谢怀远双眸不由微眯,将手中茶杯放下,低声问道:“确定了?” “确定。” “不后悔?那姓孟的可比景朔强。听说还想方设法帮你消除脸上印子。” 谢如锦不禁抬眸看向他,好似在问他如何得知。忽而又想到,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要打听什么应当都极为容易的。 她不想与他争辩,直言道:“名利权势如囚笼,争是争不完的。兄长若能念若若曾帮你剿匪,请勿要多言。 谢怀远瞧着自己这像变了性子的自家妹妹,沉默了片刻。从前追名逐利的人,比谁都看重权势二字。如今却说“名利权势如囚笼”,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再多说。 “后日寅时,西郊城门有人接你。到码头之后,船往南走。” “我还需要银票与信得过的护卫丫环。” 谢怀远闻言,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嘴角微微勾起:“怎么?出去还要丫环护卫?” 谢如锦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揶揄,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出门在外要用钱。一女子独行,难免被人盯上。护卫是防身,丫环是掩人耳目。”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兄长既然答应帮我,就帮到底。” 谢怀远低头抿了一口茶,他的眉梢动了一下。良久,他放下茶杯:“丫环和护卫我会安排。”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这里面是五百两,够你到南边安顿下来。” 谢如锦接过那只信封,将其收入袖中。 “剿匪那次,若不是你替我烧寨放信号,我那些人折进去就不止三分之一。这趟就当我还你。” 谢如锦站起身来,道:“互不相欠。”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日光照在身上,将她墙上的影子拉着长长的。小二在楼梯口候着,见她下来,低头行了一礼,没有多问。 二楼上的谢怀远端着茶杯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喃喃道:“名利权势如囚笼。” 他低声念了几次,忽一声轻笑溢出,将手中茶一饮而尽。 53. 第53章 夜深。 床榻上的谢如锦目不转睛盯着墙壁,心中数着屋外的梆子声。 “咚。” “咚,咚,咚。” 手指不由抓紧,是丑时! 漆黑的环境中,她的双眸不禁睁大,距离谢怀远说得时辰已不远。 又过了半晌。 她才缓缓起身,从床尾处往外慢慢爬去。每爬一步,她的动作都十分轻缓,就怕一个不小心将熟睡中的人吵醒。 手掌压过他的脚踝,她的膝盖慢慢挪动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纤细的手指已经够得着床帐了。 再一步。 手指完全触碰到床帐。 谢如锦瞧了一眼熟睡中的那人。这不瞧还好,一瞧倒将人吓了个半死。 紧闭的双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黑暗中的那双眸子十分平静地看着她,并将她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 莫名被人一瞧,谢如锦不由深吸一口气,拍着胸脯嗔怒道:“吓死人了,你睁着眼睛不说话干甚?” 黑眸盯着她瞧了几眼,随后闭上又睁开。迷蒙的眸子逐渐恢复了些意识,孟卿后肘撑着床榻直起上半身,嗓音带着微微不满道:“你不歇息又在这干甚?” 谢如锦不急着与他争辩,先动作十分利落的爬下床,再将一边床帐用力拉开,对着孟卿道:“睡你的觉,管这么多干甚!” 见人下了床榻就要走,孟卿觉清醒了大半,连忙起身将人扯住问道:“去哪?” 谢如锦瞧了一眼他,将衣袖从他手中一把扯过,没好气道:“这么晚我还能去哪?是能去偷人还是能偷跑?” 孟卿眉头微蹙,沉声道:“你去哪我就去哪。”语毕,随之起身作势要随她而去。 谢如锦眉心一动,伸手食指对着他胸膛一点,佯怒道:“跟着作甚?我去净房难道你也要跟着去?” 话一出口,孟卿脸色微微变了,眼神不自然撇开。 见人不再追问,谢如锦心微微放下,正欲转身离开。身后蓦然响起一道语气十分坚定的声音:“我要去!” 谢如锦身形一顿,嘴唇绷紧。沉着脸转身道:“我竟不知大名在外的镇南侯府世子竟有盯着女子去净房的喜好,也不知这说出去后,京中人会如何看待世子!” 她每说一个字,食指便重重点在他的胸脯上。许是被人说得没了脸皮,孟卿竟无力跌倒在床榻上,整个人成大字型仰躺在床上,可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黑眸一直盯着她。 说完这些话后,谢如锦心中一阵畅快,正欲转身出门却又瞧见孟卿要作势起身跟随,一道凌厉冷光扫向他,孟卿心中竟升起一丝害怕又坐回床榻上。 “行吧,我不跟着娘子。娘子快些回来。”孟卿声音无奈道。 恰逢此时,屋外传来轻轻拍打声音。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房门。 “何事?”孟卿低声道。 “回世子,小的卢朝,奉侯爷命令特来请世子前往大厅商议要事。” 两人一听“侯爷”二字神态各异。 谢如锦回想镇南侯那人,她亦只在大婚过后见过一面,后面只听府中下人道他又回南边去了。这个时候回来是要作甚?思及到此,目光不由看向孟卿。 孟卿此刻也陷入沉思中,似乎没有料想到父亲会在此刻回府。他不由低声喃喃道:“父亲。” 他抬眸看向房门,不知在想什么,随之沉声道:“父亲这一路回来舟车劳顿,请卢副将转告父亲,让他老人家早些歇息,待他歇息好了我们再议。” “不可。”卢朝一口回绝道,“侯爷说了,此事万分紧急,还请世子快快穿衣前往大厅。” 话音入耳,孟卿眉心拧在一起,只对外道:“我收拾收拾就来。” 门上的背影站得挺直,语气公事公办道:“侯爷说了,让小的在这等世子收拾好了一道过去。” 孟卿嘴唇不禁绷紧,却又不敢发怒。起身正要拿衣衫时,一抬眼他的衣衫竟被人早已捧在手心,他面上神情不由愣住。 谢如锦瞧他一脸呆愣模样,不疾不缓道:“站着干甚?还不赶紧来穿上。当心去晚了你父亲念叨你几句。” 久违的关怀让孟卿暂且卸下心防,大掌不由握住正欲为自己穿衣的手指。谢如锦不知他要作何,只当他又要说些让人难为情的话,径直将自己手从中抽走。 “手臂打开。”她命令道。 有力的手臂十分听从张开。 谢如锦待衣服为他穿上,又回到正面为其慢慢整理衣衫。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十分从容,做着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该做的一切。 待一切整理完毕,谢如锦才发现不知何时孟卿竟未开口一句话,竟乖乖站在原地任她打扮。她不禁抬首望去,一双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望着她。 大掌抚上她的右颊,谢如锦克制住自己想要将他手扯下的冲动,只站在原地静静回望他。 “脸恢复如初,更胜从前。”指腹顺势在面上摸了摸。 她微微侧过身子,冷淡应了一声:“我需要时间适应。” “好,我等你。” 谢如锦腰腹被人轻轻一揽,只觉右颊上忽然一软,又快如蜻蜓点水般又离开。 “夜里风凉。”说着,孟卿自衣架取下她的外衫,将披在谢如锦身上,“穿好再去。” 谢如锦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神情,过了片刻,才低声沙哑应了一声“好”。 孟卿不疑有他,只当她还未完全接受。将人轻轻搂入入怀中,下颔抵在她发顶上,大掌轻轻拍了几下后背,柔情道:“我很期待和若若以后的日子。” 怀中的谢如锦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闷闷道“我……我也很期待夫君以后的日子。”唇角微微上扬,她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一想到孟卿之后发现她不见后的疯狂神情,她的指尖就已经开始兴奋的发颤。 “若若怎么了?”孟卿察觉到怀中人不对劲儿,立马低头询问道。 谢如锦咽了口唾沫,别开头道:“ 你抱得太紧,我难受。” 孟卿上下打量着,正要确认无误。门外忽而又传来催促的声音:“世子还请快些,小的能等,侯爷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等急了可要发脾气。” 孟卿充耳不闻,只道:“没事?” 谢如锦摇摇头,平淡道:“没事,你快些去。莫要去晚了,到时候全怪罪到我头上。”说着,她转过身去,“我可不背这莫需要有的罪名。” “好好好,我这就去。若若自己当心些,莫要着凉。” “好。” 随着房门一开一合,屋外传来隐隐约约俩人对话声,谢如锦听不真切,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人已经走了。 她将身上穿着的外衫理了理,又将谢怀远给她的信封贴身藏好,一切确保无误后才缓缓走向房门。 皎月高挂于空。 一清瘦身影在游廊下旁若无人走着,穿过游廊,度过半月门。来至花园,又走过小径。她的步子不疾不缓向后门走去,此刻她的心境与之前那次早已截然不同。路上遇见守卫护院,她只需冷声道:“认真看护,否则有了闪失当心没了命。” 护院不敢乱答,只得应声:“好,夫人放心。”护卫们眼睛不敢乱瞧,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了夫人不悦小命难保。 谢如锦一路十分轻松走至后门。 纤细手指搭在门栓上,她脑海中此时涌出一个可笑的念头:此刻就算她当着那群下人的面打开这扇门,那群人恐怕都不敢说什么吧。 谢如锦忽而明白了:从前处处小心,是因为她怕。如今什么都不怕了,这扇门反而拦不住她。 门栓轻响,应声而开。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木门自身后缓缓合上。眼前这条小巷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一砖一瓦都不曾改变。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是天上的圆月,她抬首看向夜空,明月皎皎,悬挂于空。沐浴在月光下的她,面容格外温婉动人。让人不禁闭上双眸,感受这短暂一刻的宁静祥和。 漆黑的小巷亦因被月光照着而不再昏暗。 忽而,谢如锦眼眸瞥向月光无法照射的一处,呼吸不由加重。 角落中是一黑影! 身形明显是一男子,只不过隐在黑暗中让人瞧不清他的面容。 谢如锦将手背在身后,自衣袖中拿出一枝钗,钗尖闪着寒光。 她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个人,心口跳得很快,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但印象中的那个人他从来不会站在暗处等,他会直接走过来,再一言不发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可眼前这人只是站在那,好像是在等她先认出他是谁。 片刻之后,谢如锦心中忽觉不对,不是他。这个人身形更瘦削一些,倒好像是她印象中的另一人。但她没有将钗子完全放下,只是微微松了些力道,确认完全没有危险后才将钗尖收拢回袖中,眉头微蹙道:“你在此处作何?” 忽而,微风拂过,将月下的最后一片云吹散开去。月光皎皎落在人影面上,一颗黑痣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54. 第54章 黑暗中的人缓步走出,“来送你一程。”他道。 谢如锦疑惑地看着这人,当初说“西郊城门有人接”,她以为会是护卫或管事,却没想他竟亲自来了这处。 一声轻笑哼出,但他那笑声极短,语气中更似带有一丝轻蔑,“你以为你能一个人从侯府走到西郊城门?”顿了顿,他低声道,“权力如囚笼,可若没对等的权力,你连踏出这侯府一步都难。” 说罢,谢怀远意味深长看了她身后木门一眼。 谢如锦睫毛颤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夜孟卿被镇南侯叫去,难道那不是巧合?她下意识开口道:“镇南侯,是你找的。” 谢怀远嘲弄道:“他能用襄王牵制景朔,难道我不会用孟衡牵制他吗?”尾音微微上扬,“你以为他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的?” “你只需知道,没有权力,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今日我替你做了这一回,明日你去了南边,路就只能自己走了。” 谢如锦默不作声跟在谢怀远身后,亦如小时候跟在他身后。 巷子长而窄,月光落在身前,她的目光落在谢怀远宽阔的后背上。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及笄,谢怀远出门办事,她也是这样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过许多条巷子。当时她什么也没有想,只觉得兄长在前面,路就是对的。 一路沉默。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不近不远。 不一会儿,她先随着谢怀远到了西郊城门,再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来至码头边上。谢如锦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艘极大的商船,商船停泊在岸。 商船高有几层楼,且整个船上没有半分响动极为寂静,显然是被人包下。 谢怀远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先上。 谢如锦疑惑看着他,直觉告诉她这么一艘极大的商船不可能只是为她而备。且谢怀远有什么理由能帮自己到此。思索片刻,谢如锦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 “我与你一同南下。”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颗落石激起涟漪,她不敢置信望着他。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莫把我同你那软弱的表哥放在一起。”谢怀远甩下这番话抢先上了船。 大船缓缓离岸,水面上一圈一圈涟漪往两边荡去。 忽然,一匹快马从夜色中冲了出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踏过地面直直冲向码头尽头。 船面上所有人都瞧见了这一幕,谢如锦自然也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双手不由抓住船舷。 竟然是孟卿! 只见他方勒马停在岸边,却还没来得及下马,马匹便因急停扬起了前蹄让他一不小心从马背上狼狈地跌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但孟卿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像不知疼痛一般迅速爬起来就往前冲。 谢如锦感受到来自码头边的视线,但随着不断扩大的距离让她都要瞧不清岸边这人的神情。 是愤怒? 亦或是伤心? 她在心中不断猜测着,忽而,谢如锦双手用力攥紧,眸中露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担忧。 他这动作难道是他要游过来? 谢如锦顿时为自己脑袋里冒出的这个想法一惊,但随之她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人竟真的试图游过来抓她。她的心口骤然一紧,他真真将那一步迈出去的瞬间,她的呼吸都快停了半拍。 忽而,耳畔传来谢怀远掷地有声的一句:“来人。” 谢如锦猛地回过头去,身后不知何时竟已站了三名弓箭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谢怀远站在她身侧,声音十分平静道:“若若,你说放箭吗?” 锋利的箭头对准了码头边那道身影。谢如锦看着那道身影,看着这个就算是要跳水也要抓回她的人。 她突然沉默了。她不是不想答谢怀远的问题,而是答不出来。她心中知道自己应该恨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放箭”,可当箭尖对准他胸口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可以离开他,可以不再相信他,但自己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 霎时间,耳畔只有船只在水面上破开的声音。 她看着孟卿往水中一步步试探着,瞧着水已经漫至他的小腿。她的心莫名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着实难受。 “那就……”谢怀远声音慢悠悠落下,“放箭。” “不。” 话刚出口,唇就被一双手捂住。 身侧的谢怀远将她的神情瞧得十分清楚,黑眸意味深长看了她几眼。 俩人身后的弓箭手并没有因她的制止而将弓箭收回,手中锋利的箭头依旧对准岸边的那道人影。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谢怀远将谢如锦攥得紧紧的手指从船舷上用力拉了下来,继续拱火道:“今日不灭他,难保他日他将你寻了去再将你关进那囚笼里。” “预备。”谢怀远将手抬起。 弓弦绷紧,利箭对准那人。 谢如锦心莫名慌了,再不做什么,她真怕谢怀远要将孟卿杀了。 “收箭。”谢如锦转身吼道,“我让你们收箭!” 弓箭手纹丝不动。 谢如锦又转身看着面无表情的自家兄长,一面怒吼道:“谢怀远,让他们收箭!”,一面手指着弓箭手。 谢怀远眉梢微动,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船又往前行了一段,久到码头边那道身影已经变成了一粒模糊的黑点。 他轻抬了一下手,弓箭手随即将弓箭收了回去。 谢如锦转过身望向码头,她本已孟卿已跳入水中追赶,却没想并未瞧见水中那抹人影。反倒是码头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正将那试图入水的人钳制住。 孟卿被那几人从后面按住肩膀,即使隔了些距离,谢如锦依旧能看清他那试图往前伸的胳膊,更试图挣开这群人的束缚。 忽然,一匹白马从人群后方缓步踏出。 马背上坐着一玄衣身影,发间银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面容虽被夜色遮了大半,可那道身 形及穿着让她认出了此人。 镇南侯,孟衡! 谢如锦不禁侧首望向谢怀远,只见他面容从容镇定,仿佛对孟衡的出现并不惊讶。 再一转头,老侯爷已翻身下马在孟卿身后站定。 他什么都未说,什么也未看,对着孟卿的后颈径直一个抬手。手刀落在孟卿后颈,他的身形顿了顿随即往前倒下去。 待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孟衡抬起头来,隔着那一片越来越宽的水面看向那艘正在远去的船。他的目光与谢如锦忽而对视了一个刹那,但他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随之视线移开,落在她身侧的谢怀远身上。 谢怀远微微抬手,作了一个恭敬的揖。 孟衡抬了抬下颔,随之转过身走到被扶住的孟卿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已闭上双眸的面容,弯腰替他把散乱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侯爷,咱们这样将世子带回去,可有想过世子醒后会怎么办?” 卢朝的话音刚落,孟衡的手指还停在孟卿鬓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那最后一缕发丝撩到耳后。 “你知道他像谁吗?”孟衡语气平淡道。 孟衡也不等他答,缓缓直起身来望向河面。语气里充满无奈,“他像他母亲。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也不管那东西愿不愿意。” “可这世上的事,能得到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人不是东西,你攥得越紧,她越想走。” 他侧过头来看了卢朝一眼:“他若醒来看见那艘船已经走远了,他会怎样?” 卢朝沉默片刻:“世子定会去追。” “追到之后呢?” 卢朝垂首敛眉,不敢作答。孟衡却替他答了:“他会把这女子关起来,关得更紧。直到她再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手里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样的事我早已见过。他母亲的院子里,就有一个人是被这样困住。那人直到最后……”孟衡叹了口气,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沉默片刻。 “我拦他这一回,不是为了帮那女子走。”孟衡顿了顿,“我是替他拦住那个恶果。” “等他醒了,”孟衡瞧了卢朝一眼,“你告诉他,人走了可以再追回来。但追回来的方式要是错了,她就不再是那个人了。他应当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追,而不是用他母亲那套。” 说罢,孟衡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低头看了孟卿一眼。 “带他回去。让他自己选路。我不替他拦第二次。” 马蹄声渐渐远去。 船继续前进着,谢如锦还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个方向。 岸上的灯火早已变得微小。 谢怀远不催她,她便一直站着,直到码头上那几粒灯火彻底熄灭了,直到那片岸完全融进了夜色里。谢如锦才将目光收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一切都好似虚幻一般。 “走吧,进去了。”谢怀远道,“风大了。” “嗯。”她轻声应道。 55. 第55章 夜色里,一艘商船在江面上安静行驶。周围高山峻岭皆以掩盖在夜色中,瞧不清轮廓。 风,真凉。 清晨,商船停靠在码头边,日光从东边漫上来,把江水照得一片金黄。 谢怀远将两人唤至跟前,道:“孔云山,家中排行第四,你唤他小四就行。”说着,指了指身前的男子。 说是男子,但在谢如锦眼中不过是一十六、十七的少年郎。抬眼望去,这少年郎个头只比她高半个脑袋,体型清瘦,这真的能护住自己吗?她满眼狐疑。 “他年纪虽不大,但自幼跟随父兄走镖护镖。”谢怀远话音顿了顿,“三年前,千佛寺山匪劫持时,便是由他们镖局护送前去。当日我赶到时,这小子一直守在你那马车周围。” 谢如锦神色微变,看向面前少年郎的眼神都与之前不一样。仔细看来,他确实是当日马车之外的那小孩。 孔云山感受到视线落在身上,顿时投之以热情的目光回望。 “那这人呢?”谢如锦略过少年郎热情视线,径直询问他身旁的小丫头。 不等谢怀远作答,孔云山抢先应答道:“这是我妹孔云笙,家中老七。” 与哥哥相比,妹妹文静许多。 谢如锦微微侧首看向谢怀远。 谢怀远颔首道:“他们兄妹俩我就交给你了,一个护卫,一个丫环。” “好。”她应道。 初阳上升,和煦的日光打在船板上,且照在几人身上。码头边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响起。 “打算待多久?”过了好半晌,谢怀远才从喉中将这句思索许久的话吐了出来。 沉默片刻。 “不知道。可能几月,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吧。” 谢怀远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心中竟有一丝不舍,“钱若不够,便让小四来找我。”喉结上下微动,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察的哽咽,道:“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谢怀远的妹妹。” 语毕,转身离去。 俩人擦肩而过的刹那,谢如锦嘴唇微动。 剩下的话都被风吹散开去,飘向广阔无垠的天空。 下了船的她带着两人走向江州城里,随后在孔云山的帮助下,成功以低于市价一成的钱财购得一间小院。 小院紧挨一条穿城而过河流,是热闹城区中难得的一处安静之处。这一晃,竟过去两月有余,日子虽平淡,但好在无忧无虑。 一日。 谢如锦手拿剪刀在院中摆弄花草,眼前这盆盆栽,枝叶修长。本该在分叉处修剪一下,她却如晃了神一般,硬生生多减去几分。心中顿时一阵恼意,好生养了两月多的盆栽这一剪也不知何时才能长好。 她对着眼前盆栽轻叹口气,将手中剪刀如赌气般丢置在石桌上。 忽而,耳畔传来焦急的声音。 “不好了,小姐。”小七上气不接下气喊道。 谢如锦虽瞧她着急忙慌,可自己心里一点儿也不急,耐着性子询问道:“怎么了?” “门口,门口。”小七手指向院门,“咱们家门口倒了一个人。” 话音入耳,谢如锦先是眉头微蹙,随即又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镇定道:“让小四去将那人处理了。” “可我哥去买小姐最爱的城东果蜜了。” “那便放在那,待小四回来处理。” 语毕,她正要朝屋内走去,忽而又闻小丫头喃喃自语:“可这样街坊邻居都会瞧见,若是出了事,岂不是会怪罪我们头上。再要是那人死在门口,那得多晦气呀。” 小丫头一张可爱小脸皱在一起犹如苦瓜。 谢如锦眉心微拧,这丫头说得话确实不错。她虽不怕被街坊邻居瞧见,但她忌讳那人死在自家门口,那可真是晦气。 “我俩去瞧瞧。”她率先朝门口走去,小丫头亦马上跟在身后。 在谢如锦的注视下,小七小心谨慎取下门栓,再轻轻拉开一扇木门。 门外果真是一衣衫褴褛之人倒在门边上。 定睛细瞧,她不由眉头紧拧在一起,这人可真是会选!一条这么长的住家户小巷里,他不倒在路上,不倒在其他家门上,偏偏不偏不倚就靠在她家这。只不过他头发覆面,瞧不清面容。 小七本想壮着胆子将这人头发撩开,可走近却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她捏着鼻子道:“小姐,这人可真臭,也不知是从哪来的灾民。” 谢如锦上下打量此人好一会儿,只丢下一句“关门”。 小七忙将转身离开的她拉住,难为情道:“要不咱们把他推到隔壁朱大爷家门口去,免得脏了咱们家门。” “随你。” 甩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往院内走。方走到那盆被剪坏的盆栽旁边拿起剪刀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院门处响起。 是那丫头的声音!她猛地回头朝那处跑去。 院门半敞着,小七呆愣在原地。 谢如锦几步上前到其身旁,急切询问道:“怎么了?” 小丫头脸色煞白,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门口,声音颤抖道:“他,他手指动了一下。我方才本想将他推到朱大爷家门口,刚弯腰碰到他肩膀,他的手指就动了,还抓了一下我的脚踝。” 慌乱的声音,眼角还挂着几颗泪珠。 谢如锦的视线顺着落下,眼眸不由微眯,小七的脚踝处确确实实有一道黑色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晰可见。她盯着那道手印好一会儿,目光再抬起时,已多了一层冷意:“还活着?” “不……不知道……他手指真的动了。” 谢如锦没有多问,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脚对着那人的肩膀狠狠踹了一下,也不管那人会不会伤势加剧。只见那人果真顺着门前的台阶往下滚了两下,歪倒在巷子正中央,但他依旧趴着没有动。 收回目光,她拉着还在发抖的小丫头退回门内,抬手将木门合上了。 门栓落下,“咔嗒”一声。 “小姐……他真的动了,我不是看花眼了。” “嗯。去洗洗。”她轻声应道。 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又缩了缩脚:“那……那个人呢?” “等他醒了,他自己会走。”谢如锦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脚上那道印子,洗不掉的话就扔 了,过几日我们去买新衣。” “哇,小姐真是大好人。”孔云笙欢天喜地道,方才的害怕瞬间被冲淡下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这人在院门口站定,他唤道:“小七,快来给你哥开门。” 话音未完,他继续道:“我买到了城东那家果蜜!排了好长的队,咦?门口路上怎么躺着一个人?”小七立马跑向院门道:“哥,你别管他。” 可孔云山已经蹲下去了,放下果蜜,弯腰去翻那人的肩。“哥!”小七追出来,“你别乱碰,脏死了!” 孔云山没有停。 他把那人从趴着翻成了仰面,撩开覆在脸上的发丝,随即低低唤了一声:“小姐。” 正在院中喝茶的谢如锦早已听见院门处声响,放下手中茶杯走了过去,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巷子中央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脸,一张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的脸,但他眉眼间不似那人。而且颧骨不对,眉骨不对,五官的间距更不对,整张脸都和她记忆中那人对不上。 她盯着那张脸不禁看了许久。 “还有气吗?” “有,就是太虚弱了。”孔云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姐,要不……” “就放在这,等他醒了就让他立刻走。” 没有迟疑,谢如锦说完转身往回走,可孔云山没有动。他蹲在那人身边,皱着眉又探了一下那人的脉,随后抬头说了一句:“小姐,这人……我方才探脉,他指腹上有厚茧,像是常年握刀或握兵器留下的。一个灾民,不该有这种茧。” 脚步顿住。 她愣在原地,没敢回头。 过了好半晌,孔云山才听见她道:“带进来吧,让他睡柴房。” 孔云山应了一声,弯腰去扶那人。可他刚把人架起来,忽然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天真道:“小姐你放心,有我在呢。他要是醒过来不老实,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回去。我三岁蹲马步,五岁举石锁,十岁跟着爹走镖,十二岁一个人护着整整三车货从青州到江州,就算路上遇着劫匪……”他比了个手刀,“一手一个,全放倒。” 小七跟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哥,你少吹牛。” 兄妹俩谈笑间,孔云山已将那人半扶半拖地弄进屋里。谢如锦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小七。” “嗯?”小丫头疑惑看着她。 “去柴房把那绳子拿来。” “为何?” 谢如锦盯着那张脸,眼睛不带眨道:“将那人捆起来,以防万一。” 小七立刻恍然大悟,应声道:“好。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她转身走进屋内,待那扇门合上之后,她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不住颤抖。之前踹那一脚的时候,她的脚也在微微发颤。谢如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乱,明明那张脸不是他,可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骗了她。 院墙外流水潺潺,仿佛一道催人入眠乐曲。 柴房内那人闭着眼,呼气声极轻,垂在身侧的食指在黑夜中微微一动。 56. 第56章 一连几日,谢如锦不是在院中喝茶看书,就是带着孔云笙出去闲逛,好不悠闲。对于柴房那人,她不曾多问一句,由着孔云山一人去照顾。 清晨。 她与孔云笙两人正坐在院中石桌边上吃着早饭,忽见见孔云山面色激动朝他俩走来。 “小姐,那人醒来了。” “嗯。”谢如锦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吃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可……可……”孔云山不好意思挠着头道,“那人好像失忆了,还是个哑巴。” “噢?”谢如锦十分配合疑惑了一声,随之语气冷淡道:“他既醒了,就让他出去,我不养来路不明之人。” 孔云山面露惊诧,没想平日看起菩萨心肠的小姐怎就冷漠无情起来,正欲张口为那人求情几句。 “哥,小姐说得对。”孔云笙在一旁应和道,“那人又脏又臭,来路不明,留着就是个祸害,赶紧丢了出去。”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觉得那柴房都有股发霉的臭味。”说着,孔云笙放下手中碗筷,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真有一股臭味。 孔云山眉头微皱,拿出作为兄长的气势教育起来,“孔云笙,咱爹娘说了,救人一命生造七级浮屠……” “此次出来,咱大哥还对我说‘路边的野男人别乱捡’。”孔云笙停下手上动作,小手叉着腰争辩道。 …… 眼见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坐于俩人之间的谢如锦嘴唇绷紧。 “啪” 清脆的碗筷搁置声在俩人之间响起。 俩人偃旗息鼓,将嘴里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两道互不认输的眼神对抗。 “小四。”谢如锦侧过身看向自己身前的少年。 冷淡的眼神带着威压,让孔云山不由低下脑袋,低声道:“是,小姐。” 语毕,谢如锦转回身拿起碗筷,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顺道还往孔云笙碗里夹了好些菜,平淡道:“快些吃,城内今日有市集,吃了咱们出去逛逛。” 孔云笙顿时眉开眼笑,对着对面的兄长得意一笑。 “哥,赶紧来吃饭。待会儿可是体力活呢。”说完,她也不看孔云山脸色拿起碗筷飞快动着。 夜色朦胧,小院笼罩在一片暗色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一间小屋被人由内推开,随即探出一颗脑袋,黑影左右张望几番方才小心翼翼踏出房门。黑影摸着墙壁缓缓挪动着,忽而,一道月光洒向,将其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原是住在谢如锦隔壁的孔云笙。 小丫头因白日里贪喝,多喝了几杯小甜水。夜半三更之时,实在憋得难受。但又思及晚些时候,与小姐一同听到的精灵鬼怪的说书故事,心中又害怕起来。 夜里风大,一点响声都能惊得她四处张望。 忽而,细微的吱呀声在夜里院中格外清晰。她立刻回头看向院门一角,小小的黑眼珠子陡然睁大,她甚至不敢置信用手揉了揉眼睛。 柴房竟然开了一道小缝! 平日睡觉时,孔云山都会先将院中门锁检查一番才去休息。可今日,柴房怎就打开了!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孔云笙心中顿时想起冤鬼缠身,恶鬼吃人的故事。小脸瞬间脸色煞白,尿意全无,身子一点一点后退回去。 小小身影先是从谢如锦房门经过,在走过那扇房门微微敞开的窗户,眼见马上要到她的屋子时。孔云笙却忽觉得哪里有些怪异,总觉得自己方才好像瞧见什么似的。思索再三,她又转身来到那扇窗户边。 她半蹲着身子,双手攀在窗沿只露出一双滴溜直转的黑眼珠朝里张望。 小眼珠在屋内四处搜寻,但又怕惊动床上的小姐,是以她的动作十分轻微。 忽而,孔云笙视线定在一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手立即捂住自己口鼻,生怕引起那团黑影注意。 只见谢如锦原本合上的床帘已被扯开一半,那团黑影正坐在床榻边,也瞧不清是人是物。 想起平日里小姐对自己的好,孔云笙壮着胆子继续往里瞧去且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若是这怪物敢伤害小姐,她就是拼命也会保护小姐。 黑影缓缓低下头,对着白皙的脖颈覆去。 孔云笙壮着胆子站了起来,一把掀开窗户,“大胆妖怪!” 黑影明显一怔,随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来确认声响来源。一瞬间,她的目光与他对上了。那是一道凌厉如猛兽的目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在月光打进来的那刹那间看见了一双漆黑、平静的眼眸。 “你……” 孔云笙很想大声呵斥那团黑影,让他离小姐远点,更想大声呼喊将其兄长叫出。可不知为何,声音到了嗓子眼儿里就是叫不出。她的膝盖莫名一软,但那道目光还盯着她,就像一无形的绳索将她整个身子束缚住,呼吸也开始变得艰难。 两眼一黑,瘫倒在地。 黑影见人倒下,依旧不慌不忙坐在床榻边。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上那张恬静的面容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低声笑道:“原来是找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小东西,所以不舍得回来吗?” 指尖顺着脸部轮廓慢慢下滑,嗤笑一声:“不过,她太吵了,我忘了也让她安静。” 黑影俯身贴上,脸颊亲昵的蹭了蹭,在唇角落下一吻,手指不忘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如常。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上这久违的幽幽暗香,随即哀怨道:“若若,你知道吗?我好想在你身上留下印记,让别的男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别的男人一闻,就知道你身上有我的气味。” “但是你肯定不愿意,这次我会悄悄的,谁都不会发现。你同意好不好?” 他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唇角慢慢加深。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三。” 他停顿片刻,好似在等她的回答。 “二。”尾音微微上扬。 “一。” 他低笑一声:“呵呵,你同意了。” 黑眸闪烁着异样的兴奋。 他直起身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小心翼翼拨开她肩侧的衣衫。衣衫顺着肌肤滑下,他垂着黑眸目不转睛盯着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一寸一寸地裸露出来。 大掌抚摸在光滑白皙的后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由闭上双眸享受这一刻的温顺。他一面用手指丈量着后背,一面轻声念道:“一寸、两寸、三寸……” 指尖一顿。 一声轻笑,“找到了!” “这里正好对着若若的心,在这里留下印记,若若就会记我一辈子,永远也跑不掉。” 他将人揽入怀中,白皙的后背赤裸裸落入黑眸中,眼眸正盯着方才丈量的位置。随即弯下腰,鼻尖先在上面轻轻嗅了嗅,是沐浴后的清香。 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唇贴上的瞬间,一声满足的轻叹声自唇角溢出,他的手指倏然收紧了一下。牙尖触到光滑的肌肤,一瞬间,他忽然不想毁了这白皙如画卷的后背。却仅仅一瞬,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色,牙尖穿破紧绷的肌肤,铁锈味瞬间在唇中蔓延开来。他却不躲,反而十分享受般的吸(吮)着,舌尖将伤口周围舔舐殆尽,不留一点。 忽而,手中人身子轻轻一颤,孟卿唇角带着一抹红色看向怀中人。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头紧拧在一起。 大掌将眉心的皱痕揉开,他低声抱怨道:“都怪若若乱跑,不然就不会给你留下真正的印记。” 忽然,孟卿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自己的唇瓣用力一咬,一股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但他却浑然不知疼痛一般,对着她的唇瓣紧贴上去。过了好半晌,直至她的唇上染上红色才直起身。 “好了,夫君已经亲了若若,等若若醒了可不该生气了噢。”近乎天真的语气,在这样的场景中着实荒谬。 过了许久,直至一声公鸡啼叫。 孟卿才恍若回神,替她把被角掖好,低头在额角上轻轻落下一吻。 “若若,天快亮了,今天也要开心。”他歪着头道,“不对,是今天也要想夫君。” “不想也没关系。”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我会让你想的。” 他站起身来,退至门边,最后朝床榻上瞧了一眼方才合上了门。 天,快亮了。 谢如锦醒来时,总觉得昨夜自己睡得格外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无法呼吸,但她又无法醒来。睁开双眸,她盯着床顶上的暗纹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已不在镇南侯府。 她穿上外衣推开门,庭院里安静如常。 忽然,眼角瞥见孔云笙蜷缩在她的窗台底下,眉头皱得紧紧。 谢如锦蹙着眉蹲下来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孔云笙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在某个很可怕的梦里。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双站在她面前的脚,然后是裙摆,再然后抬起头看见谢如锦的脸,不过片刻,昨夜断了片的记忆忽然袭来,拼凑在一起。她身子一颤,随即整个人扑进谢如锦怀里,哭喊道:“小姐!” 57. 第57章 孔云笙在怀中哭闹不止,着实委屈,哭声眼见越来越大收不住尾。谢如锦依旧耐着性子安慰着她,右手轻轻拍打着后背。 “别急,慢慢说,小姐听着。” 孔云笙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昨晚……昨晚……”说话间,她的眼神带着惊恐时不时往柴房门口瞟去,身子直往谢如锦怀中钻。谢如锦自是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亦不动声色扫了过去。 柴房门紧闭,瞧不出任何端倪。 过了好半晌,孔云笙方壮着胆子道:“昨儿我起夜瞧见小姐你房内有妖怪!”说罢,小手作势一拉,试图给她比比那个“妖怪”有多大。 妖怪? 谢如锦自是不信会有什么的妖怪,但随着孔云笙的比划,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比划的哪是什么妖魔鬼怪,分明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她的心猛然一跳!可随即她又想到:小七夜里怕黑,又喝了甜水,看岔了也是可能的。谢如锦将这念头按下去,目光却不自觉又往柴房方向看去。看向柴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深思,薄唇紧抿着。 恰在此时,另一扇房门被人由内推开。房门的吱呀声惊得孔云笙浑身一颤,迅速侧首回望犹如惊弓之鸟。却见是孔云山打着哈气从屋内走出,一副才睡醒模样。 谢如锦斜眸瞧上一眼,孔云山立刻被吓得后背汗毛直立,眼中迷蒙清醒大半。 “哥,你昨日可将柴房门锁好没?”见人一出现,孔云笙随即站起追问道。 他却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眼疑惑,“我自是将房门锁好,你瞧,那锁不就在那门上挂着吗?” 两人视线顺着他手指看去,门上正好好挂着铜锁! “可……可我昨夜分明……”孔云笙怕人不信,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眼泪说掉就掉,“我昨夜分明就瞧见……” 谢如锦瞧着那在阳光下泛着光的铜锁,眼眸不自觉微眯,掌心按在孔云笙肩上低声道:“兴许是你这几日累着了,回屋好好休息一会儿。” “小姐,不信小七?” 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眨巴眨巴,唇瓣紧绷着,委屈极了。 “信,怎会不信小七呢。”谢如锦的眼眸犹如冷箭射向站在一旁的少年,少年立刻垂首低眸,缩在一旁不敢上前。 “但现在小七最重要的是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帮小姐办事。”谢如锦拍拍她的脑袋,一脸认真道,“知道吗?” 得到肯定的眼神,孔云笙重重点了一下头,方才作罢回自己屋里去。 随着一声门响,院中霎时只剩俩人。 谢如锦将仅剩的温柔收起,径直略过孔云山身侧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下颔轻抬,对着那背对自己的少年道:“过来。” 孔云山战战兢兢磨蹭好一会儿才蹭到她跟前,眼睛不敢乱瞧。 “昨日那人,你将他丢哪去了?” “丢……丢……”孔云山眼中流出一丝慌乱,眼神慌乱乱瞧就是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忽而,他似想起什么,立即道:“丢城东府衙门去了。” “城东?” “嗯。” “府衙?” 孔云山连连点头。 谢如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登时变了脸去,将手往石桌上重重一拍,“孔云山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了,还敢诓骗?” “我们住城西,去往城东府衙至少好几个时辰,昨日你出府不过几刻,短短时间就能从城西跑到城东,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呵斥声不高不低,站在面前的孔云山听得一清二楚,脸登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说,你将那人丢哪去了?” 孔云山开不了口,只微微抬眸朝柴房看了一眼。 “愚蠢。”谢如锦也不惯着他,直接给了一耳光。语毕,拂袖朝柴门走去。 孔云山跟在她身后忙解释道:“小姐,我瞧那人可怜便想着多收留他一日,且我昨日亦将他捆好。他不可能是小七口中的妖怪。” “那小七是诓我?”她冷冷看着身后之人,心中只道其愚不可及。此事过后,她定要谢怀远将此人换走。 “不,不是这意思。”孔云山急得额头直冒汗,“许是那小丫头看错了呢?” 顷刻间,俩人已一前一后来至柴门。 在她的视线下,孔云山拿出腰际别着的钥匙。谢如锦双眸直盯着柴房内,呼吸亦随着木门打开而慢慢屏住。 房门赤裸裸敞开在俩人面前,一衣衫褴褛之人蜷缩在角落中,双手正绑着绳索。 见此情形,孔云山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自信。“小姐你瞧,这人就在这,绳子也还在他手上。” 谢如锦向前一步,双眸十分警惕看着那人手上的绳子。粗糙的皮肤被绳子勒得格外紧,还能瞧见些许红印。她眉头微皱,又四处瞧了瞧这屋子。整间柴房三面环墙,除了房门就只剩下右侧那只够三岁稚童钻出的窗户。凭这人身形,根本无法爬出。 话虽如此,可谢如锦的心根本无法因为这个理由而放松,她见过那人太多手段了。忽而,脑中莫名想起那人说的话,“我总归能找到你。”阴魂不散的话缠绕在她全身,让人脊背发凉。此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盯着她,无论她跑到哪。 她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一边退,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她多虑了,也许他根本来不及换锁,也许小七真的看错了。可就在后退半步的那一刹那间,她不经意间对上一双漆黑的瞳仁。那双眸子在黑发覆盖下闪出一抹精光,带着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小姐,怎么了?这人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呢,别被那丫头胡言乱语吓到了。”孔云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青天白日,日光正盛。可谢如锦手脚止不住发凉,她微微侧过身子看向院中,试图躲开那抹目光。可饶是如此,依旧能感受到那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就在身后。赤裸裸的视线是在向她宣告,他就是孟卿!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从这柴房出来的,但毋庸置疑的是 他真的又缠了上来。几次逃脱,都在向她印证他说的那句话:无论她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直白的目光是他不怕被揭穿,相反,是在等她揭穿,他才能名正言顺进行下一步。 思及如此,谢如锦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身子竟一时失了力气跌坐在门槛上。 “小姐!” 一双大掌适时出现在她眼前,抬头望去是少年关怀的目光。谢如锦方将手伸出,眼尾忽瞥见那双黑眸正赤裸裸盯着自己,毫不遮掩目光中浓烈的占有欲。一瞬间,谢如锦竟被这目光吓得试图将手收回,就在这个刹那间,少年温热的手掌已将她牢牢握住,并揽着她的肩膀将人扶起。 阴狠的目光落在两人接触的双手上。背对的两人自是没有瞧见那双被束缚住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用力掐进掌心。 “小姐手好凉,可是感染风寒?”少年关怀道。 谢如锦摇摇头,不敢回头去瞧那人。她拍了拍自己胸口几下,呼吸方才平缓下来。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害怕,让声音尽量平稳道:“将这人送出去,给他些钱财。” 话未说话,谢如锦只觉自己的裙摆被人用力扯住,随即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缠绕住她的脚踝。突如其来的禁锢,惊得她不由呼出声:“松手,快松手。” 那双手臂却越缠越紧。 “呜……呜……呜……呜……” 不成形的音调,听不出这人在说什么。 孔云山也被这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随即上前试图将那人从谢如锦脚边扯开。他涨红了脸,却未将那人撼动分毫。 谢如锦早被吓得早已花容失色,哭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应她的依旧是不成调的声音,仿佛真是一个哑巴。 三人僵持好一阵,谢如锦鼓足勇气看向那双黑眸,克制内心的害怕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目光相对,终是黑眸先低下头。 她连忙喊道:“孔云山,快把他拖出去,拖出去!” “现在就拖!” 孔云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人,再次弯腰去掰他的手。 这次,那双手松开了。 手指从她裙摆上一根一根滑下去,没有任何挣扎。孔云山架着那人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他亦没有挣扎,连呜咽声都停了。任由少年把他半搀半拖地往院门口带,青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唯独露出的那张薄唇唇角微微上扬。 院门被推开。 他被孔云山继续拖拽往小巷外走去,黑眸看着那道渐渐关上的木门,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站在院中的谢如锦瞧见这一幕呼吸一滞,猛烈的日光如冷风直往身上扑。她垂于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在叫她。 他方才的唇型是在叫她:“若若。” 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间。 他的唇又动了动。 门合上了。 等我。 58. 第58章 簌簌声响。 清薄衣衫自脖颈滑落至腰间,白皙的腰身明晃晃落入铜镜之中。洁白如画的后背上不知何时莫名多了许多小红点,由腰身一路向上蔓延至脖颈处,由以腰窝处最多。谢如锦眉头微蹙看着铜镜中这诡异的一幕。 指腹轻轻按压在小红点上,不痛不痒,更无凸起感。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恶疾,倒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物体刺破。指尖再仔细摩擦一番,忽而,她一声惊呼。 指尖下的这颗小红点带来微微刺痛感,细看之下它周遭还有破损的肌肤。这颗红点不同于其他红点,看起来似乎像最近才起的。 呼吸一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起,谢如锦想起那双黑眸,还有那张无声的唇型。 “等我。” 这是那人被拖走后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段日子里,她惶惶不可终日,总担心那人何时找上门来。可连连等了半月有余,那人都不曾出现在她面前,仿佛那句话从未说过。今日吃饭时,若不是孔云笙多嘴提了一句她脖颈处的红点,恐怕她还蒙在鼓里。虽不能确定这些红点是因何而起,但是谢如锦笃定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咚咚咚。” 一连三声敲门,谢如锦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她随即将衣衫穿回。不紧不慢道:“何事?” 屋外孔云笙道:“小姐,方才院外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院中主人。” 信? “是哪家府上?” 孔云笙垂首瞧了眼信封,声音不自主低上几分,“信封上未写,送信那人也不过是前些日子在门口要过饭的小叫花子,说是帮人递信。” 屋内沉寂半晌。 屋外的孔云笙看着手中信封,犹如烫手山芋,不知如何是好,试探性开口道:“小姐?” 门倏然推开,谢如锦从她手中将信夺了过来,未顾及其眼眸中的惊诧。 撕开信封,眉心陡然皱紧,信纸亦因手指用力而失去原有的平坦。孔云笙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小眼睛瞟了一眼又一眼就是不敢开口说话。 “你且先下去。”沙哑的声音无力般从喉中吐出。 “小姐。”孔云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如锦挥手阻断,她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退了下去。临走时,眼神还不忘多看了几眼呆愣在原地的小姐。 谢如锦拿着信缓步走入房内。 一阵风吹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院中一切。屋内光线昏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她颓然坐在凳上,手中信纸自掌心轻飘飘滑下跌落在地。信纸上的字迹格外潇洒,像其主人肆意张扬不受任何拘束。 信纸上道: 吾妻莫怕,夫君知晓你这些日子恐我出现,故以我一直都有好好将自己藏起,不曾被你发现。但相思之苦着实难受,情深难耐,故以在卿之后背留下痕迹。 娘子身上每一寸我都记得。肩膀下方那有颗痣,腰窝的大小。夜里摸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能找到。且娘子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不躲不推,身子还往我怀里靠。我想,你心里其实也是有我的吧。 视线盯着此处,再读一次信谢如锦依旧只觉一股冷意从脚下直往身上窜去。甚至比第一次看见信中内容时的冷意更甚。她已大致想象出此人是以何等语气何等神色写出这封信。 过了半晌,待心平缓些许,她将信从地上拾起,接着将信中后半段内容看完: 背上这些爱意都是我夜里趁你睡着时留下的。别怕,不疼的,我下嘴很轻。我留下时,总在想你何时会发现。今日你终于于发现这份爱意,为夫甚是开心。三日后,我来接你。你若是还跑,我便还追。你跑到哪里,我夜里便跟到哪里。你身上带着我的印子,走到哪儿都是我的。 阴魂不散,犹如恶鬼缠身。一股恶心在胃中不断翻涌,信纸在她手中已成一纸团,且牢牢握在掌心。 屋外阳光明媚,莺啼鸟鸣,好一幅春色满园。 屋内的谢如锦早已没有心思听这莺啼鸟鸣,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人恍若置身冰天雪地,寒气已让她无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此刻,她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一个笑话。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无论怎么逃,她都逃不开他。 忽而,谢如锦似感受到一热情粘稠的目光落在身上,她随即回首寻找。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她还是她,一切都未变却又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和原来的不一样,整间屋子透着诡异。 窗沿边的盆栽好似挪动了半分,案桌上原本垂放的毛笔不知何时竟平放在案桌上。察觉房中摆设细微的差异,谢如锦惊得陡然站起来。 恰逢此时,屋外的风似加大了力气竟一口气将案桌旁的 窗户吹了个半开,她被这突然响声惊得往后缩了去。只见窗户随着风力大小,一摆一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吸引她前去。 桌上的宣纸亦随着风摇摆着。 原本雪白的宣纸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些许墨迹,看起来更像是一幅画。 谢如锦右手按在胸口上,强压着剧烈的心跳,试图让它平缓下来。可她越想让它平缓却反而跳得更加剧烈。右眼皮亦不断狂跳,直觉在告诉她,桌上的那东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半晌,她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案桌前,心跳骤然一停随即跳得更加剧烈、猛烈。 身形微微晃了晃,纤细的手指一把按住桌沿,强撑不让自己摔倒,咚咚的心跳声亦在耳畔不断回荡。 案桌上的这张宣纸上画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谢如锦薄唇颤抖着,画中得她薄纱覆盖,侧卧于床榻之上。纱下的轮廓被描得极为细致,每一道曲线的起伏都精准得像是被人用手一寸一寸丈量过之后才落笔的。 若隐若现的曲线格外妩媚妖娆。 画中女子紧闭双眸,正如此刻的她紧闭双眸,不敢再盯下去。 双眸是闭上了,可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自己夜晚睡着后,那人不知从黑夜中的哪里钻出来到自己的房内,对着自己身子肆意玩弄。更坐在离床榻只有几步之远的案桌前,秉烛作画。 思及到此,谢如锦一阵恶心从胃里往上顶。她即刻伸出手捏住画纸的边缘,用力一撕。 哗啦声响。 宣纸应声落地。 撕掉画的谢如锦非但没有一丝痛快,反而呆愣在原地。原本她以为桌上只有一张宣纸,可将那宣纸撕开后,她才发现下方根本不是案桌,而是另一张不知用何材质制作而成的厚纸! 那上面没有她的身体,没有床榻,没有薄纱。 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睛。 黑眸正对着她,像是画这幅画的人此刻正盯着她。这双眼眸画得极真,真到她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盯着这双熟悉的黑眸好一会儿,才发现一个更为骇人的事。 这双黑眸的墨迹并没有完全干透,甚至手指摸上去还能带走些许墨迹。 意识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谢如锦发疯般上前想要将这双眼眸撕碎。眼尾忽然扫到一旁的几个小字:我会一直看着若若。 59. 第59章 写作不易,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 寂静中,轻微的异响格外清晰。 谢如锦耳尖微微一颤,眼中流出一丝惊慌,几步上前试图将这双盯着自己的黑眸撕个粉碎。指尖堪堪碰触到宣纸的刹那间,冷冽的气息夹杂着露气的潮湿从后袭来。伴随着腰腹从后被人揽住,她落入一无法挣脱的怀中。 骨节分明的大掌十分熟悉地顺着她手臂一路攀延直上,直至掌心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才缓缓收拢,俩人食指指尖正悬在宣纸里黑眸的瞳仁上。 “是我画得不够好吗?为何若若想要撕了它?”略带疑惑的调侃声自她耳畔响起。 谢如锦如坠冰窟,指尖克制不住颤抖着,却反被他趁机握得更紧。亲昵的吻落在她唇角,好似在安慰她一般。 “果然若若离不开夫君,这才离开多久,手都开始抖了。” “你……” “嘘。”灼热的气息极为热情张扬拂在她耳畔,“别怕,夫君会保护好你。” 大掌温柔摩挲着掌中之物,末了,不忘追上一句:“我会好好保护,谁都抢不走。”最后一句说得极缓、极慢,似在有意观察她的神情。结果也如他所料,掌中的手指颤抖的更加厉害,即使她有意想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了。 谢如锦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眉眼带笑着将她的手捧至胸口。 忽而,他的眼角瞥见地上破碎的宣纸,眸底闪过幽深,面上却还维持着笑意。他缓缓松开她的手,将地上的宣纸拾了起来,惋惜道:“这幅美人沉睡图我画了可久了,怎就撕了?” 久?难怪这几日她睡得越发沉,烛火一灭便睡着。心中一阵恶寒,谢如锦看着这张不知他又易容成谁的清秀模样,嗓子沙哑道:你怎么会在这? 疑惑,惊讶。这是她从他眼中所瞧见的神情。 不过短短几刹,他唇角便噙着抹温柔,眼神缱绻看着她道:“不是说了吗,我会一直看着你。” 温柔的情话好似在低声喃喃,但落入谢如锦耳中犹如恶鬼扑食,也不待她有其他的反应。孟卿眼尾微扬拉着她指尖指向那双画纸中的黑眸。 墨线将那双黑眸的眼角勾勒得十分清晰,眼底的邪肆偏执好似在说永远逃不掉,瞧得惊心动魄。 画得十分传神。 谢如锦盯着那双黑眸久久不能回神,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沙哑道:“可以放过我吗?” 一语未了,俩人竟皆微微一愣,谢如锦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大脑发懵,此刻什么都想不了。她只能用最直接的求饶方式向他服输,求他放自己一马。 她认输。 孟卿见眼前人垂着头,浑然无力站在他面前。看了许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苦笑。仅是一瞬,很快消失不见。 垂着头的谢如锦也不知时辰过去多久,忽感手中多了股冰凉之感,定睛一瞧,她眼眸不禁睁大。抬起头时,眸中的惊讶都未来得及掩藏。 眼前的孟卿却 笑着看着她,薄唇一张一合。谢如锦却什么都听不清,只觉自身与外界多了一道屏障,将他她隔开,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刺下去,你就能自由。” 拿着匕首的手被他用力一拽。 衣料划破声。 那张薄唇还在蛊惑道:“刺进来,就能自由。否则我会永永远远跟着你,看着你,永远,永远,永远……” 手抵在他胸口前。 屋内只剩沉默。 沉默。 沉默。 他眼尾微挑,眼眸似笑非笑看着她,根本未将胸前的锋利匕首当一回事。甚至拉着她的手慢慢往里刺去,每多刺进一分,唇角笑意便加深一分。 谢如锦手早已冰凉,看着他疯狂的举动,竟不知如何开口。 红色顺着衣料渗了出来。 鲜红入了眼,谢如锦耳畔一阵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再睁眼之时,她缓缓开口道:回家吧。 孟卿身形一顿,不敢置信开口道:“回家?” “嗯,回家。” 哐当,匕首落地,孟卿不顾胸前的伤口,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满含期待望着她:若若要与我回哪去? 谢如锦视线只与他对上一瞬便闪躲开,嘴唇张了张终说出两字:回家。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的胸口,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人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