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我的密教马甲是否有哪里不对》 1. 纸上司辰 「你经历过死亡吗?那种极致痛苦的死亡。 啊,这是废话,应该没有人能活着经历。 抱歉,我又在说笑了。」 ——■■ ———————— 朝日时生死了,死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病房里。 那房间四壁纯白,没有窗户,门常年关闭。说不清它像什么,一间手术室,一间囚牢,又或者是母亲的子宫。 里面空落落的,只有病床、电视、游戏机和数不尽的神秘学书籍,摆放的四零五散,像一个没有耐心的玩家随手乱摆的。 电视“滋滋滋”地放着,里面是朝日时生看过无数遍的两部作品——《咒术回战》与《文豪野犬》。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遍,熟到每一个角色的命运都烂熟于心。 甚至,他开始觉得那些角色是他认识的人,像生命的一部分。 就在朝日时生死的时候,电视里五条悟正在说“没关系,因为我是最强的”。 他想:真好,我也想这么说一次。 但很快,一股剧烈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死,降临。 也许病死都是这么痛苦。朝日时生感觉有一只手透过他的皮肤,直取胸腔,死死地攥住他的内脏。 它把内脏从胸腔内部往外推,他的心脏、他的肺、还有他最后一口气。 绵密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汇聚在胸口,最后——猛地炸开。 他想叫,但只听到自己喉腔无声的嘶哑。 一片寂静中,朝日时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第四下没有来。 朝日时生的瞳孔开始涣散。他看着天花板的灯,只见那光越来越亮,刺得他流泪。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暖的、有重量的光。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托起,从房间里浮起来,又穿过天花板…… 朝日时生低头,看见自己的尸体。 惨白的脸,半睁的眼睛,眼角的泪痕,嘴角干涸的血迹,身体蜷缩着——像安睡的胎儿。 他看了几秒,然后不看了。 他抬头,看见了太阳,真正的太阳。 朝日时生许久没看见这样的阳光了——铺天盖地的、亮得刺眼的、让冰凉的灵魂都觉得温暖的阳光。 他想:真好。 然后,那个改变朝日时生一生的声音响了—— “系统正在加载……” “系统加载完成。” “欢迎回来,宿主。” “您当前身躯已确认死亡。复活系统已启动,是否开始复活进程?” 朝日时生愣住了,这个声音的语调熟悉到让他胃里发紧,但他想不起来。 像是什么? 他试图抓住那个念头,但它已经溜走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系统?”朝日时生试探着问。 系统欢快地说:“可以这么叫。不过我希望我们可以更亲密一些,因为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陪着你。” 朝日时生沉默了几秒。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病榻教不会人别的,只教会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好消息”。 “我已经死了。”他说。 系统:“对,死得透透的,但好在你还可以复活。” 朝日时生笑了笑,“代价是什么?” 系统似乎停顿了一下,说:“我需要你前往新的世界,提高“故事真实度”。” “故事真实度?” “世界意志像读者,喜欢精彩的故事。”系统说,“你讲的故事越动人,产生的能量就越多,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会诞生主角。而你的任务就是——去那个新世界,让故事变得更加精彩,收集溢出的能量。” “也就是说,你需要讲一些假故事,让世界承认。” 朝日时生思索,“那要怎么做?” “只要让世界的主角相信,那么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等到新的故事构建完成,你就完成了复活。并且,拥有一具强大且健康的身体。” 朝日时生看着病房外虚假的天空,冷白的阳光洒在他的灵魂上。 健康,多么奢侈的一个词。 “有多强大?”他问,“像太阳一样永不枯竭?还是像主角一样轰轰烈烈?” 系统说:“都可以,即使是太阳,你想挂上去都行。” 朝日时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自己半死不活的挂在天上发光的样子,然后打了个寒颤。 “倒也不必。”朝日时生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一具普通的身体就够用了,健康就行。” 见朝日时生没有继续发问,系统说道:“此外,系统将连接高维世界,将世界故事以动漫形式投放,观众对作品的热度将产生能量,用于系统功能运作。” 朝日时生眯起眼睛,“你都会播些什么?” “取决于你。”系统的语气依然热情,“播出的内容由你决定,剧情由你来书写。” “本系统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你可以穿梭不同历史节点,去编造传说。” 朝日时生沉默了很久。 “哈……” 不知为什么,一股强烈的安稳感涌上心头。 就像,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今天。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开始咳嗽。 灵魂也会咳嗽吗?朝日时生不知道。 但他的确在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 也许那不是咳出来的,是曾经躺着病床上的朝日时生真的在哭。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习惯性地擦掉嘴角的不存在的血。 “好。”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那就来吧。” 系统道:“欢迎来到你的第二次人生,朝日时生。” ———— 朝日时生再次睁开眼时,一股浓郁的霉味冲进他的鼻腔里。 这是一间装修华丽的房间,却弥漫着长久不住人的味道。壁炉里的火燃烧着,照亮上方的书架,台面上的眼镜反射出烛台的火光。 他躺在床上,把墨绿色的床单睡出一个凹陷,床头的灯照亮他的侧颜。坐起来靠在床头,身体陷进金色的软包里,朝日时生感觉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他试着咳嗽,却没有咳出任何东西。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已进入新世界。当前坐标:横滨元町。您的身份:图书管理员。姓名:朝日时生。年龄:25岁。病历:慢性肺病,病因不明。” “附带信息:您自幼体弱,父母早逝,靠着一纸无用的大学文凭获得了这份工作。性格孤僻,不爱社交,唯一爱好是神秘学。” 朝日时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我编的人生还挺惨的。”他看向窗外,“沉朽的房间和慢性肺病,挺配。” “这不是编的。”系统说,“这是您在新世界的真实身份,为了让世界接纳您,这些信息已经被写入现实。” “被谁写入?” 系统没有回答,或者回答了,但被一段杂音盖过了。 他没有追问,至少现在没有。 朝日时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和死前那具身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疼吗?”他问。 “什么?” “活着。”朝日时生说,“活着疼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您现在的身体处于慢性疼痛状态。胸痛等级约为3-4级,疲劳等级——” “我不是问数据。”他打断它,“我是问……算了。” 他松开拳头,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布局比他的病房合理的多,家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华丽的床、精致的壁炉、红色带金色流苏的落地灯,还有用墨绿色绸缎包裹的沙发。书架占满了壁炉后面的那一整面墙,书脊上的书名在烛台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一截楼梯通到阳台,上面摆放着众多绿植,大面积的窗户把天色完全展现。 除去房门外还有两扇门——一扇玻璃的,通向浴室;一扇木质的,厚重得像教堂祈祷室,是工作室。 朝日时生的目光落到茶几上,那里堆着几本关于民间信仰的旧书,书页间夹着泛黄的便签。转头去往书架,上面摆着各种神秘学相关的书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上面的语言晦涩难懂,但他仍能一眼看出书中的隐语。 “你给我安排的细节还挺到位。” 他的确是一名神秘学的爱好者,对密教颇感兴趣。而对于系统说的“编故事”,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在此之前,他要确认一些信息。 “我能知晓观众的信息吗?” “当然。”系统毫不犹豫,“高维论坛信息已接入您的意识,您可以随时查阅。” “能量不足,捏造程序无法启动,但系统空间已开启,宿主是否开始构造故事?” “拟造程序?” “当能量积攒到一定程度,系统可以进行故事拟造,直接写入大量故事设定。” “那系统空间呢?” “故事构造可能需要大量笔墨整理,系统空间可以给宿主提供空间。” “就相当于一个写剧本的地方呗,开始吧。”朝日时生听完,无所谓地点点头,随后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朝日时生出现在了系统空间里。 这是一个纯白的空间,只有一套桌椅以及书桌上的纸张与笔。 [如果这是“终刻墨”就好了。] 朝日时生看到桌上的墨水,下意识想起了密教里大名鼎鼎的道具:终刻墨「书写即改变」。 下一瞬间,空间传来一道无机质的声音。 “该墨水已被命名为——终刻墨。” 朝日时生震惊:“这是什么?” “此处空间由宿主控制,系统无权干涉,这只是空间在回应宿主的想法而已。” 朝日时生了然,不再追问。他随即在空间里活动,随着他越来越靠近书桌,原本平平无奇的木桌逐渐变得华丽精致,蒙上了一层历史的余晖,桌上的纸张也变成了一本本笔记。 他拿起笔。 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陪伴他度过病榻岁月的密教知识——漫宿,司辰,准则,无形之术。 曾几何时,他只是读者。现在,他要成为作者。 他问系统:“你知道漫宿是什么吗?” 系统说:“您来定义。” 朝日时生轻笑一声,抽出一本空白的笔 记本,翻开第一页。 笔尖传来墨水的触感——这始终还不是真正的终刻墨,这也还不是改变历史的手。 但,有一天,会是的。 他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漫宿,司辰。 四个字落在纸面上,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漫宿。」 「太阳的居屋,世界的脊梁。」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上:辉光。下:虚界。」 「向上是辉光,向下是死亡。」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画了一条竖线。上端标「辉光」,下端标「虚界」,中间写「漫宿」。 然后,他在漫宿周围,写下另外的词。 「灯、铸、刃、冬」 笔尖划过「冬」字的时候,他想起那第四下没有来的心跳,这是死亡的法则。 「心、杯、蛾、启」 八个字围成半圆,这是世界的「准则」。 写完之后,他的笔尖回到“灯”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手指有些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指节因为握笔太用力而泛出青色。系统空间温度适宜,但他却觉得指尖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笔尖倒流回来,沿着墨水的路径,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深究。松开笔,又重新握紧。 他在八道准则之外,写下第九个词:「秘史」 朝日时生的笔停了一瞬,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世界应有七重历史。失落两重,仅余五重,此为诸史。五重历史之外,还有数以千计的分支——亦虚亦实。」 系统的声音很轻,“亦虚亦实。我喜欢这个词。” 朝日时生盯着“亦虚亦实”四个字。 他说:“虚的,可以变成实的。” 这就是他的出路。 “最后是「司辰」。”他继续说,“祂们各司其职,支配法则,裁决历史,领域内至少有一种准则。” …… 纯白的空间里没有时间,系统安静地听着朝日时生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他把笔放下。 笔记本上,漫宿居中,准则环绕,司辰在上,世界的骨架由此诞生。 “命运之子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在确认最后一块拼图的位置。“世界意志围绕他们运转。如果他们相信漫宿存在,世界就会相信。如果他们追寻辉光,辉光就会照亮诸史。” 舞台已经搭好,接下来是演员。 朝日时生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构思出三叠卡牌,分别代表着“人”“神”“准则”。 看了一眼灰色的神之牌与准则牌,他叹了口气。 任重而道远,这代表着如今它们还不存在于世上。 朝日时生把卡牌收起。纯白如潮水般退去,管理员卧室的味道重新涌来。他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依旧。 故事的框架他已经搭好,至于那些会行走在「诸史」中的角色,他会在需要的时候让他们诞生。 但,如何让角色“活过来”?全凭他一个人去演肯定不现实。 “系统。” “宿主,我在。” “既然你可以让人穿越时空,还能给我准备身份,那么创建一个新的身躯也是可以的吧?” 闻言,系统似乎有些卡顿,随后才说道:“你的灵魂强大而坚韧,纵使如叶落般失去两片,依然能在水面泛起狂澜。” 朝日时生皱了皱眉,斩钉折铁道:“你让我分割灵魂。” “是的。”系统又恢复了正常的语调,补充说:“系统可以构造□□,但灵魂需要宿主提供。” “您可以将灵魂碎片以及对应力量注入您的卡牌内,如此就可以让卡牌上的角色活过来。系统可以投放到您所想的任何时间与地点。” 朝日时生没有反驳或者恼怒,他原本的猜想是让现在的身体沉睡去操控新身体,现在看来分割灵魂的效果要好得多,只是......这无非也就是另一种代价罢了。 “世界的背景,如今的年代,命运之子是谁都一并告诉我。” 系统说:“如今世界存在两种力量,咒术师与异能者,命运之子是虎杖悠仁,五条悟,中岛敦,太宰治……” 闻言,朝日时生沉默了。他看了看刚刚被具现的三叠卡牌,又看向窗外的街道。 此刻,那些他曾在电视里看过无数遍的熟悉的场景,才真正与眼前的街道重叠。 “……这是《咒术回战》与《文豪野犬》的世界。” 电视里放了无数遍的人闪过脑海——虎杖悠仁、太宰治、五条悟......他早该知道的,他看了这么多遍,怎么会认不出来。 朝日时生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沫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双手,将要改写一切。 要让他们相信,这一切从来都是这样写的。 他慢慢地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像戴上一只看不见的手套一样,缓缓收拢五指。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那是普通的,懒洋洋的,透过灰尘在空气中跃动的阳光。 但在他眼里,那光已经开始弯曲。 2. 冬的初吻 「我知道朝日时生很多事。 比如——他在那间白色病房躺了很久。 以前他会看一些书,后来连书也不看了。 毕竟他看不到日出日落,也没有钟表。 只有白色和他。 ——还有咳嗽。」 ——■■ ——————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阳台上,朝日时生盯着那道弯曲的光,直到眼睛发酸才眨了眨眼。 光又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系统的话历历在目——这是咒回与文野的世界。 朝日时生总觉得自己应该惊讶,但他没有。 他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感觉,问道:“现在是剧情进行到哪里了?” “《咒术回战》主线开始前约两个月。虎杖悠仁尚未吞下宿傩手指,五条悟任职咒术高专,夏油杰已死。” 朝日时生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又问:“《文豪野犬》呢?” “主线开始前约两周。中岛敦刚被赶出孤儿院。太宰治在武装侦探社,□□与侦探社处于冷战期。” “所以我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理论上是的。” “初始能量有多少?” “当前能量严重匮乏,仅支持一次短时间穿越,希望尽快与主角产生联系,获取信任。” “信任。”朝日时生缓缓重复这个词,反复咀嚼,“我现在可是一个病恹恹的图书管理员,怎么获取一群超能力者的信任?” “系统无法替宿主做决定。但系统可以提供建议:命运之子之一,太宰治,对‘神秘事物’有强烈的好奇心。如果您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会调查我。”朝日时生接过话,“一个背景异常的普通人,突兀地经常出现在他身边,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那么宿主的计划是?” 朝日时生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袖口。 “先去上班。” “……这就是您的计划?” “这上班多是一件美事啊。”朝日时生拿出一件黑色的风衣。 “谋定而后动,先收集情报,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对着衣柜镜子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眼眶下还有青黑的阴影,黑色高领的毛衣衬得他像一截随时会断的枯枝。 “还行,脸还不错。”他捏捏自己的脸,“看起来应该像个好人。” 推开卧室的门,朝日时生踏入走廊。 图书馆的走廊很窄很长,一边是宽大的窗户,一边是墙壁和门。墙壁上很多地方是空的,没挂任何东西。 但很快,它们就会不一样了。 他会改写这个世界的历史,留下一个个传说。终有一天,这面墙上将尽是故事。 他伸出手,手指滑过墙壁,又划过门扉,又划过墙壁…… 熟悉的疼痛从胸口涌上来。与死亡时要将他淹没的剧痛不同,这股疼痛绵长而细微,只让人难受。 朝日时生面不改色地向前走。 疼痛是他的人生的背景音乐,从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在播放。 走到走廊尽头,拐到旋转楼梯处,他站在二楼的露台往下眺。 这是一座欧式风格显著的建筑,说它是图书馆不如说它是个城堡。繁复的装饰,高大的窗户,厚重的窗帘,还有数不清的房间。大厅的书架全都抵到天花板,木质的滑梯挡住部分书籍。书架下方铺着昂贵的地毯,上面摆着许多小沙发和茶几。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突兀地响起。 朝日时生寻声望去,只见一只黑猫站在楼梯的扶梯上,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见朝日时生不动,猫咪主动开口:“宿主,你好。” 朝日时生有些意外,“这是你的本体?” “不,这是一只普通的猫。” “为什么要变成一只猫。” “系统只是觉得,图书管理员需要一只猫。” 朝日时生笑起来,走上前把猫抱在怀里。 “其它人能听见你说话吗?” “可以。” “那需要你小心一些了。”他轻轻抚摸猫咪身上柔顺的毛发,“以后,叫我时生吧。” “好的,时生。” “以后我还能在心里对你说话吗?” “当然,时生。” 朝日时生走下楼梯,略过一个个空旷的展台,向图书管理员的书桌走去。 “给你起个名字吧,叫尼莫怎么样?” 尼莫“喵”了一声,算作回应。 图书馆看上去正在营业,大门打开,阳光照亮了红色的地毯,把上面金色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就在朝日时生走到书架中间的时候,怀里的尼莫忽然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时生。”它低声说。 “知道了。” 他抱紧了怀里的猫,站在两排书架之间。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在他脚边切成明暗两半。 “哒哒哒哒……” 从书架的另一边传来一串脚步声,轻快、随意、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很快消失,被柔弱的地毯吞掉。 朝日时生抬起头—— 一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书架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侧头看着他。 男人一头棕黑色短发,眼睛是漂亮的鸢色,穿着一身沙色风衣。 现在,他正盯着朝日时生。 朝日时生的胸口又痛了一下,这次不是病痛,是他的直觉在拉警报。 他认得这张脸,电视里放了无数遍的脸。 ——太宰治。 “你好。”太宰治语气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你是这里新任的图书管理员?你们家图书馆挺特别。” 朝日时生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该如何处理与太宰治的初遇。很快,他做出了选择。 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睛,平静地说:“是的,需要帮忙吗?” 太宰治歪了歪头,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角。 “不,”他说,“我只是在想——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这里工作的人。” “为什么?” 太宰治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平静,“因为你快死了。” 朝日时生没有被这句话刺到,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你也一样。”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也笑了,笑容比之前更深,眼底却不达。 “有意思。”太宰治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朝大门走去,“下次再来找你聊天,图书管理员。”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侧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朝日时生。” “朝日……时生。”太宰治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名字。” 太宰治转身走了,皮鞋声响起又消失。 朝日时生走出书架背部,低声叫尼莫。 “尼莫。” “时生,我在。” “他看出来了?” “……从生理指标分析,太宰治没有发现你的异常。他的‘你快死了’只是基于对你身体状况的观察,而非对你身份的洞察。” “那就好。”朝日时生呼出一口气,看来剧本组还没有逆天到照面就洞察真相的地步。 “那他就会再回来的。”他略带笑意地说。 “为什么?” “因为太宰治太聪明了。” 朝日时生走到书桌旁,打开落地灯,把自己窝进沙发里,“我的话足以让他警惕,他当然能敏锐地发现不对。” “太宰是个极度敏感的人。”朝日时生把玩着尼莫的尾巴,苍白的手指陷在黑色的毛发里。尼莫安静地趴着,没有反抗。 “他觉得我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这对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朝日时生声音很轻,“他会觉得我在藏什么。” “你有吗?” “至少刚刚没有。”朝日时生说,“世人都戴着面具,最后连不带面具者也成了一张面具,太宰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他就还会再来?” “对。”朝日时生彻底陷到沙发里,“甚至,不止一次。” 他笑着补充:“太宰有了好奇心,会自己凑上来的,我们不用担心没法和主角取得联系了。” “你不怕他看穿你?”尼莫不解。 “他看不穿的,哪怕有「书」。”朝日时生随口说道,“我之所求,不在此间。” 缓了一会儿,胸口的疼痛总算好受了一些,朝日时生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来了。 他睁开眼睛。 “走吧,”他说,“出去看看。” 朝日时生迈出门槛,离开居屋,走到横滨的街道上。 阳光毫无阻拦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阳光下呼吸。 活着的感觉。 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 朝日时生决定再活一会儿。 夏天的阳光像要把柏油路面晒化一样,路过的人无一不皱着眉眯着眼。 朝日时生好奇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步伐渐渐变慢,把自己融入到人群中。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偶尔发出两声咳嗽。 人们来去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横滨这个城市里,奇怪的人太多了,一个病弱的青年反而显得正常。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花半天才挑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收银员是个染了金发的年轻女孩,对于他挑半天才结这点东西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找零。 朝日时生有些生疏地拧开水瓶 ,喝了一小口。 水居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咳嗽的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他认真地给收银员道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窄巷,朝日时生皱起眉头,向巷子深处望去。 这巷子两侧是老旧的住宅楼,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上去普普通通,但他觉得里面有东西。 尼莫喵了两声,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里面是图书馆旧书库。” 朝日时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有个书架的铭牌上刻着旧书库三个字,说明这书架是直接从旧图书馆搬来再次利用的。 图书馆的旧书仓库,存放着一些多年无人问津的书籍。 “你要进去吗?它可能需要钥匙。”猫问。 “不。”朝日时生摇摇头,离开巷子口,“我只是在想,这里很适合放一些东西。” “我需要在这个世界插入很多东西,那三叠牌全是灰的,我要有足够的能量让他们存在。” 阳光已经偏西了,朝日时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教团、司辰、防缴局、学会……” 朝日时生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出这些名词。 海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汽车在旁边呼啸而过,尾气冲进鼻腔,路边支起小吃摊,油烟咕噜咕噜往上冒。 朝日时生的脚步顿住,他突然有点想记住这些声音。 叮铃作响的电车铃声,远处的汽车的鸣笛声,还有行人的说笑声。 这些都是他二十多年来在白色病房里听不到的东西。 走着走着,一栋建筑眼熟的建筑出现在他眼前。 红褐色的砖石,灰色的外墙,一楼的咖啡馆正在打样,楼上的事务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朝日时生抬头,看着「武装侦探社」的牌子,陷入了沉默。 “……看来有点走过头了。” “没有走过头。”尼莫戳破他自欺欺人的话,“你是有意拐进这条路的。” 朝日时生没有被拆台的恼怒,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尼莫。” “时生,我在。” “你说过,我需要天命之子的信任。” “是的。” “太宰是天命之子之一。” “是的。” “但他太聪明了。”朝日时生转过身,背对着侦探社,“接近他始终太冒险,我需要一个更……单纯的切入点。” “您是指……?” “中岛敦。”朝日时生迈开步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目前刚刚被孤儿院赶出去,如果我能在他被侦探社收留之前与他建立情感联系——” 他突然停下来,强烈的咳嗽感挤在嗓子处,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住嘴。 “你的身体状况在缓慢恶化。”猫说,“建议你减少运动时间,比如少走路。” “不。”朝日时生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越是病,越要走。走了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他继续往前走,打算从另一条路绕回图书馆。 途中,路过一家旧书店。转头望去,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书,封面画着一颗普普通通的太阳。 朝日时生停下脚步,看了它一会儿。 那颗太阳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斜,光芒长短不一,完全不像一本出版书籍,倒像是一个不擅长画画的儿童所作。 脑中灵光一闪,朝日时生抱起尼莫,转身离开。 “时生?” “我知道第一次机会该怎么用了,尼莫。”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把朝日时生的影子照得又细又长,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 回到图书馆,坐在书桌前,他轻声呼唤尼莫。 “尼莫。” “时生,我在。” “第一次穿越,”他说,“去大正年间。” 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时生,当前能量储备仅支持一次短时间穿越。你确定?” “确定。” “你要去大正年间的哪个节点?” 朝日时生沉默着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书写。 墨水的触感从笔尖传来,激起历史的涟漪。 他写下第一个字:「灯」 终有一天,这瓶墨水会成为真正的「终刻墨」,笔记本会变成献给诸神的「日记」。 “准则需要载体,这不是写在纸上就够的。”他说,“它要写进历史里,写进人思想里。” “我要让主角们相信,漫宿一直都在,只是他们刚刚学会看见。” 朝日时生眼眸亮得惊人,“尼莫,去大正十二年,关东大地震之后的横滨。” “当一个城市被夷为平地,人们会在废墟中寻找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那是在人心中埋下理想甚至信仰的最佳土壤。” “在那里,灯之准则会生根发芽。” 3. 七日哲思·上 「朝日时生在那间白色病房里躺了很久。 他咳嗽得很严重。血溅在床单上,肋骨从皮肤下凸起。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知道。并且, 他在走向终结。」 ——■■ ———————— 朝日时生闭上眼睛,那三叠牌安静地躺在系统空间的书桌上,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伸出手,探向幽紫色的“准则”牌。牌堆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亮了。 他抽出一张,牌面在掌心燃烧,留下扭曲又充满秩序的文字。 【准则:灯】 【位阶:尚未存在】 【注:此牌尚未写入诸史,灯之准则尚未在此地显现。】 朝日时生睁眼看着这张牌,又抽出一张人之牌。 【人物: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相性:灯】 【位阶:凡人】 然后他把两张牌翻转过来。准则牌的牌背深邃,引人去探寻历史;人之牌的牌背门扉未开,诱导人去攀升。 “尼莫。” “我在。” “你说过,我需要分割灵魂。” 猫没有回答。 “开始吧。”朝日时生说,“让克里斯托弗活过来,降临于大正年间。” 疼痛从内部袭来,像有人用指甲从他的灵魂边缘撕下一角,生生剥离。一片完整的、活着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离开。手指在颤抖,铭文明灭不定,牌背泛起涟漪。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指间的东西——一片灵魂。非光非火,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命名的事物,像从心脏上剥下的膜,从眼球上揭下的薄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按进那张人之牌的牌面。 牌亮了。 灯之准则的光芒——冷、白,像正午阳光直射在石碑上。文字在牌面燃烧,从牌的内部透出来,像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血管。 【人物: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相性:灯】 【位阶:凡人】 【身份:华盛顿警探,《夜游漫记》作者】 【描述:他以警探的理性书写梦境,用毕生追踪辉光的痕迹。他相信光会在裂缝处漏出来,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亲眼看见。】 【状态:已降临】 朝日时生的手指还按在牌面上,他能感觉到——牌在呼吸,以灵魂的频率,以他的频率在呼吸。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不再只是一张卡牌了。他是一个人,一个从他身上撕下来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人。 “这就是代价。”他轻声说。 “尼莫,投放克里斯托弗。目标:大正十二年,横滨。” “坐标已锁定。时间锚点:关东大地震后第七日。” 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振响,从他胸腔深处传来,从牌背的纹路里传来。 待疼痛褪去时,他听见了风声。不是图书馆里那穿过书架的平静的风,而是裹着灰的,裹着焦味的,裹着远处某个人压低的哭声的风。 大正十二年,横滨村。 关东大地震后第七日。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猛地睁开眼。 第一口空气灌进肺叶,他差点咳出来。灰,焦木,还有说不清来源的甜腐。 地震后的第七日,废墟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克里斯托弗握了握拳,指节传来迟滞感与力量感——健康的。 他站在大正十二年的焦土上。灰是温的,风裹着焦味。 他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前。窗外的天是黑的,猫蹲在窗台上。 胸口有一种被撑开的感觉,交织着两种时空的温度。就像一只手伸进了历史,指尖已经触到九十年前的余温,手背还能感受到九十年后的晚风。 朝日时生透过这双眼睛,注视这片废墟。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视线比习惯的高度抬了一截。适应了一下,他抬手,摸到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深色卷发压住耳后的触感。口袋里有镜子——鸢色的眼睛,眼窝深陷,眼角有细纹——熬夜的结果。 他写下的细节,此刻正被他自己的手指确认。 克里斯托弗低下头,怀里空空的,没有猫。 “尼莫。”他在心里说。 “我在。”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比在图书馆时更轻。 他没有接话。确认连接还在,就够了。 四周满目疮痍,人们在残垣断壁间挖掘。 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克里斯托弗开始行走。 警探的观察方式是他写下的设定,此刻正被他使用:扫描式的、判断性的目光,正在在混乱中寻找规律。 大地震引发了巨大的火灾,他开始观察火势蔓延的方向。他从木材碳化程度判断燃烧顺序,从幸存者的分布推断逃生路线。 克里斯托弗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十几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破案。 他路过一个正在挖掘的男人。 男人动作机械,他不见得真的相信能挖出什么,也许是停下来更难受。 「Digging.Notsearg.Justdigging.」 他路过一个抱着孩子尸体的母亲。 母亲不再哭了。嘴里唱着歌,手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孩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已经分不清是在安抚孩子别怕,还是在安慰自己。 「Stillpatting.Stillwarmtoher.Stilmother.」 这次克里斯托弗停了一下。这样的节奏,他也曾看见过。 在白色病房的夜里,他曾这样按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克里斯托弗从怀里拿出笔记本。他扫描、判断,在混乱中寻找不同。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他在废墟之上坐着,逆着光,脊背微微前倾,面前有两具覆着布的尸体。他手里握着一本烧焦了边角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克里斯托弗走近,在他身边的瓦砾上坐下。 男人没有抬头,笔还在动。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哭声停了,久到挖掘的声音变得稀疏——他才停下笔。 笔杆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深深浅浅,沿着同一个位置反复叠加。 “你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克里斯托弗开口,“是学者吗?” “是。”男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东京大学教授,教认识论。你呢?记者吗?” “不是。警探,但写过几本书。” 男人转过头来,第一次看克里斯托弗。先是看他的脸,又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这不是拿笔的手,是握过枪的手。 “什么书?” “写自己梦的,写了挺久。” “。” “不是。” 男人没有追问,他的视线回到笔记本上。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克里斯托弗看着具尸体,开口问,“你的亲人?” “是。”男人说,“妻女。” “节哀。” “……” “你在写什么?” “写现象。” “什么?” “我教认识论,教现象与物自体,我把他们写下来。”男人声音越来越沙哑,“这样我才能知道天灾。” 克里斯托弗沉默,又说,“这样……有”用吗? “我……不知道。”男人打断他。 男人又看着笔记本,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艰难开口,“我妻子有一个茶杯。” 男人停了,克里斯托弗没有接话。在一阵沉默过后,男人再次开口:“白底,蓝花纹。地震前一天,她用那个杯子喝茶,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拿出里面夹着的碎瓷片。 白底,蓝花纹,边缘有被烧过的痕迹。 “这是今天下午挖到的。不是她的杯子,花纹不一样,但我把它收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 “我是教授。我教了二十年人如何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教现象与物自体。” “人只能知道现象,物自体不可知。我教了二十年这个。”他看着面前那两具覆着布的尸体,“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教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对不对’,是‘够不够’。” 教授没有说话了。良久,他哑声道:“也许你说的对。” “现象……”他说,“她的手是冷的,她最后喊我的声音是惊恐的,我把这些现象写下来。我以为写下来就够了。但现在——不够,她不在了。现象在,她不在了。” 他看着克里斯托弗。 “警官,你见过很多人,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克里斯托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教授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是我说的,是托马斯·布朗,十七世纪的一个医生,他见过很多人的死。” 教授抬头,看向克里斯托弗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诞生了。 【第一日:灰是温的,风裹着焦味。】 ——「所见即真吗?」—— “矢田部耕一,你呢?”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你为什么来日本?” “找一种光,梦里看见的光。” 矢田部看着他。一个警探,千里迢迢从美国来到日本,在废墟上,找一种梦里看见的光。 “梦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来找它。” “是。”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还是夹着碎瓷片的那一页。白底蓝花,边缘烧裂。这不是妻子的杯子,但他捡起来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来,弯腰,捡起来。他当时说不清为什么,现在也说不清。 “灾难是真的,废墟是真的。她们——”他看着那两具覆着布的尸体,没有说下去。风把布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们是真的,但我感到虚假。” 他抬起头。 “你在追寻一个梦,你把它当真。我坐在真实里,我觉得它是假的。” 停顿,远处有人在搬瓦砾,一下,又一下。 “警官,所见即真吗?” 克里斯托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碎瓷片,上面还有沙砾,然后才开口:“这不是你妻子的遗物” “……” “可你把它挖了出来,你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你应该把它放下,但你捡起来了。” 矢田部没有说话。 克里斯托弗从内袋取出自己的书——《夜游漫记》。 “我记录我的梦,每次醒来,梦就散了。我记下的从来不是梦本身,是梦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或许不是真的,但痕迹是真的。” “你捡碎片时走的那几步——”他又看着矢田部,用警官的敏锐和作者的文学去创建当时的场景,“也许你的脚踩在瓦砾上,瓦砾往下陷,你差点滑倒,” “你站稳了,继续走,你弯腰,把它捡起来。这些是真的。那块瓷片是不是你妻子的杯子不重要,但你走的那几步是真的。”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块瓷片。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慢慢地把瓷片拿起来。用拇指擦过表面的灰,裂纹在蓝花纹下面延伸。 “我的眼睛知道它不是,花纹不一样。” 矢田部顿了一下,说:“我的手不知道,手还想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 “这是真的吗?我情感带来的虚假,是真的吗?” 克里斯托弗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笔杆上有类似的齿痕,他把它放在矢田部的笔记本旁边。 “是。”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两支笔,类似的齿痕。不是同一个人咬的,却是同一种人咬的。 “你分得清吗?眼睛知道的,和手知道的。”矢田部问,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理性带来的与情感带来的。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 矢田部把那支铅笔拿起来,握在手里。齿痕贴合着指节。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走出去几步。 “克里斯托弗先生。” 克里斯托弗停下来,等待教授的话。 矢田部低下头,目光落在克里斯托弗握笔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中指第一关节有老茧——长期书写留下的。 “你那只手,记了多年的痕迹。明天还会记吗?” “会。” 那晚,矢田部在烧焦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 p>他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 痕迹是真。 他合上笔记本。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二日:风停了,废墟的味道比昨天更重。】 ——「我知是我知吗?」—— 克里斯托弗来了,矢田部还坐在原地。膝盖上除了那本烧焦的笔记本,还有一本烧了一半的书。英文书,书脊已经烧没了,剩下的纸页卷曲着,边缘焦黑。 昨天克里斯托弗走后,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那片他几天前翻过但没有翻到底的瓦砾堆前,用手挖了半个时辰。没有挖到妻子的杯子,挖到一本书,医学书。 他正在查。手指在书页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动着,默读英文,然后用铅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日文注释。字迹很小,挤在纸页边缘。 有些词他读了很多遍,瞳孔、收缩、光。他在那些词下面画了线,线是抖的——铅笔芯很短,废墟上找不到可以削笔的东西。 “瞳孔对光的反应会持续到最后一刻。”他说,声音沙哑,手指还停在书页的某一行上。“即使心跳停了,呼吸停了。光照进她的眼睛里,瞳孔还是会收缩。” 笔停了。他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手指按在“收缩”这个词上,按了很久。 “她在用最后能用的东西,接住那道光。” 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我妻子和女儿,她们接住过光。这是事实,我查过了,是真的。” 克里斯托弗在他身边坐下。 矢田部看着笔记本上那行挤在纸页边缘的字。 “你的光,”他说,“是梦里的,是你要找的。你不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也没有验证过它在哪里。你只知道梦里有光。” 克里斯托弗开口:“我的光也是事实。” 矢田部顿了一下。 克里斯托弗又说:“但不是同一种事实。” 矢田部没有反驳。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教人区分现象和物自体。现在这个警探告诉他,梦里看见的光也是事实。 他应该反驳的,但他没有。 因为他昨天已经接受了手知道的东西是真的。如果手知道的东西是真的,那克里斯托弗梦里的光——他记录在笔记本里的光——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他只是在笔记本边缘又写了一个词,然后划掉。 “警官,你在拆我的房子。” 克里斯托弗没有说话。 矢田部低头看着昨天写下的那行字——“痕迹是真”。 昨天他以为自己懂了。今天他发现,他连“知道”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知道妻子的手是冷的,这是事实。他知道光在她们的瞳孔里收缩,这是事实。但他不知道“知道这些事实”本身是什么。 “我知,是我知吗?” 声音很轻,不像是问克里斯托弗,更像是问自己。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 黄昏彻底过去了。克里斯托弗站起来,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放在矢田部的膝盖旁边。这是《夜游漫记》的手稿,边角磨损,书页泛黄。 “明天。”他说,然后走了。 那晚矢田部写下:「我知,我知否。」 【第三日:夕阳把影子拉长到瓦砾堆上。】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废墟之上,矢田部在读《夜游漫记》,读得很慢。 「漫宿」。 手指停在这个词上。英文写的是“Mansus”。这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但克里斯托弗把它当作一个地方来写。 “漫宿的门”“漫宿的建筑”“在漫宿的道路上”,这些都不是比喻。一个教了二十年认识论的人,最敏感的就是语言的性质。比喻和陈述,他分得清。 他翻过去,又翻回来。 「辉光」。 继续读。这个词他认识,但克里斯托弗的用法不一样。不是常见的“神的荣光”,而是“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辉光冷而白”、“辉光照在漫宿的石碑上”。像一个专名,像某个具体存在的东西的名字。 「门扉」。 手指停在这个词上,停了很久。 这个人梦里的门,是他在梦里反复看见的、同一扇门。 矢田部抬起头。夕阳正在沉下去,克里斯托弗来了,在他身边的瓦砾上坐下。 “你写的是梦。” “是。” “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看着面前那片废墟,过了很久。 “知道一些,不知道更多。” 他看着矢田部。 “林地是真的,门是真的,光也是真的。我不知道辉光从哪里来。但它们是真的,我每晚都看见。” 矢田部没有说话。他把手抄本翻到下一页,过了很久。 “事实。我知道她们的手是冷的,这是事实;我知道光在她们的瞳孔里收缩,这是事实;我知道她被挖出来的时候,手还保持着伸向女儿的姿势,这是事实。我把它们写下来,一项一项确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抄着“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第二页写着“我知,我知否”。 “你知道的比我少。你看见辉光,连辉光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每晚都看见它,把它写下来。”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的比你多。体温,声音,瞳孔收缩,她最后伸出去的手。每一项都是真的,每一项都是我亲手确认的。” “但我不知道真相。地震的真相,命运的真相,死亡的真相......” 他看着克里斯托弗。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远处有人在搬瓦砾。瓦砾滑落,哗啦一声,然后安静了。 ...... 克里斯托弗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他弯腰,把它放在手抄本旁边。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支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这一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梦境是真。」 他合上笔记本,风把布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没有回头。 4. 七日哲思·下 「试问: 所见即真吗?我知是我知吗?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不可知仍追寻吗? 真理需验证吗。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何处觅光?」 ——《七日哲思》矢田部耕一·著 ———————— 【第四日:天暗了,残光变成瓦砾边缘的一条细线。】 ——「不可知仍追寻吗?」—— 克里斯托弗坐下。 矢田部面前摊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却被反反复复划掉重写。 “我想了一整夜。”他说,声音比前几日更哑。“关于‘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不可知。 手指按在“不”字上,按了很久。 “我教了二十年。人如何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康德,胡塞尔,维特根斯坦……我让学生读他们,我自己也读。”他停了一下,“但地震来的时候我却不接受它是不可知。” 然后他翻回前面几页,看了很久。 “我以为,事实与真相不等同,是因为我知道的事实还不够多。如果我知道得够多,真相就会从事实里浮现出来。像拼图,碎片够了,图案就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有些真相永远不会从事实里浮现,不管我确认多少事实。体温,声音,瞳孔收缩,还有她最后伸出去的手——真相本身,地震本身,死亡本身,永远不会被我‘知道’。”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我教认识论,教人接受不可知。我告诉学生,物自体不可知,但现象可知,这就够了。我知道她的手是冷的,我说够了。我知道她最后喊我的声音是那样的,我说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够,不够!” “现象都在,她不在了。我知道的每一条事实都在,真相不在。我教学生接受不可知,如今自己却不接受。我在教室里,在黑板上写‘物自体不可知’。我却不能坐在这里,在她们的尸体旁边写‘不可知’。” 他看着那行字:不可知。 “现在我知道。不可知不是一个概念,它就是不可知本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眼神中带着几乎绝望的渴求。他站在自己教了二十年的理论废墟上,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书里写的,那些梦里的东西,你不知道缘由,但你追寻了那么多年。” 停顿。 “你知道那知识是不可知的,但你在追寻。” 他看着克里斯托弗的眼睛。 “不可知,为何还要找?” 克里斯托弗与他对视,眼里摇曳着灯火,“这是求知的意义,是灯的意义。就像你现在还在追问,我也还在找。追寻的意义不因结果而动摇。” “灯的意义不是找到真相,是指引前路,是照明驱暗。” “……” 矢田部看着克里斯托弗,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他问:“如果我也入梦,能够得知真相吗?” “……能够,通晓诸史吗?” 克里斯托弗走了,但没有拿走《夜游漫记》。 那晚,矢田部写:「不可知」。 下面一行,字迹更小:「为何还要找」。 矢田部把笔放下。 前三日他发问,今天他不再问了,他承认原有认知的边界,然后看着边界另一边。 ——克里斯托弗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条新的道路,危险又迷人。 【第五日:夕阳只剩半轮,光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真理需验证吗?」—— 克里斯托弗来到的时候,矢田部面前摊着两本书,那本烧焦的,和克里斯托弗的手抄本。矢田部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翻看手抄本的某一页,然后继续写。 “你写的东西。”矢田部说,笔没有停,“漫宿、辉光、司辰、灯。” “这些词,没有对应的现象。我摸不到,量不了,验证不了。”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词。“如果让我以前的学生看到这些,他们会说,这不是知识。” 克里斯托弗没有说话。 矢田部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词,“这些词,是我今天从你的书里抄下来的。我摸不到辉光,去不了漫宿,验证不了司辰。按照我教了二十年的标准,它们不是知识。”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灯”字上,看着克里斯托弗,“但它们是真的,对吗?” 他把手指按在书页上,灰已经嵌进了纸的纤维里,擦也擦不掉。 “它们不是可以具象的真实,却是蕴含着真理的真实。托马斯·布朗说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但瞳孔收缩是事实,‘火焰’却不是事实。没有人能用仪器测出生命的火焰,但它就是真的。” 矢田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亮,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你梦里的门也是真的,你践行了灯,也看见了门扉。” “我想知道,真理是什么?不是事实,不是验证,不是现象背后的物自体,是比这一切都更深的,人用一生去靠近、但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 “警官,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停顿。 “真理,需验证否。” 克里斯托弗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矢田部这句话的语调是平的,他根本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一条刚刚发现的路。 于是他说:“不需要。” 那晚,矢田部写下:真理,需验证否。 微风飘拂在废墟之上,他翻回第一页。从“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到“真理,需验证否”,从抄写到追问,从追问到铭刻,从铭刻到承认,从承认到确认。 他翻到第六页。这一页纸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烧焦的边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六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灯,是真的。 风吹他的衣角,又落下去。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今天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写下“真理”这个词。 【第六日:天快黑了,废墟上的灰开始变冷。】 ——「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今天矢田部还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面前依旧摊着两本书,但他自己的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 “昨天我写下‘真理需验证否’。写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我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手,是写了二十年板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指腹上有粉笔磨出的薄茧。 “我这五天,一直在问。我问了五天,但我没有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问。” “第一天,我拿起那块碎瓷片。我想要那块瓷片是真的,因此发问。” “第二天,我查阅,我分析,我回顾。我之殿堂是否能容纳如今的猜想,因此发问。” “第三天,我读你的书。梦境并非比喻,倘若诸史真的存在,那历史的真伪又该如何辨别?” “第四天,我承认不可知。你在这里与我对话,是对寻道者最好的证明。我认可你追寻的道路,因此发问。” “第五天,我确认了真理不需要验证,追寻本身——灯,是真的。” 第六页:空白。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也许从地震那天起,我就在被动的等,等救援、等答案、等痛苦过去。地震之前也在等,等下课铃、等论文通过、等退休、等死亡。” “人活了大半辈子,漫长的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我以为,时间是存在的证明,等待是时间的执行。等明天到来,等下一个人走进教室,等妻子把茶端到书房。等,成了存在本身。” 笔停了。 “但你没有。你梦里的门不可知晓,你追寻的知识无法触碰,但你没有坐在那里苦等,你在寻找。” 矢田部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颧骨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你存在的方式,不是等,是找。” 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这双手拿起过瓷片,查证过医学书,挖了不知多少时辰的瓦砾。 它从来没有接受过,一直在找。 “因为灯无有怜悯,它就在那里。” 克里斯托弗依旧沉默,可矢田部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他拿起笔,翻到第六页,落笔。 第六页:「不等待,何以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废墟。 “你明天还会来吗?” 克里斯托弗看着矢田部的眼睛,已截然不同。 “会。” 矢田部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第七日:第二拂晓】—— ——「何处觅光?」—— 矢田部没有写字了,两本书合着,叠放在他膝盖上,铅笔放在最上面。 他看见克里斯托弗,把最上面那本笔记本递了过去。 克里斯托弗接住。 “给你的。”矢田部说。 克里斯托弗翻开,第一页。 「灯的第一奥义:指引前路。」 「灯的第二奥义:照明驱暗。」 「灯的第三奥义:无有怜悯。」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七天的光阴让每页墨水的深浅都不同。 有些页是早上写的,墨深;有些页是傍晚写的,墨浅,笔迹更潦草,像赶在天黑前要把什么话说完。 他翻到最后一页。 「何处觅光?」 下面一行,字迹更小:「入梦。」 克里斯托弗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你明天不来了。”矢田部没有回头。 “不来。” 矢田部点了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废墟。 七天前,他坐在这里,绝望迷茫。 现在,他已理解辉光。 门扉就在梦中,门缝里透出冷而白的辉光 克里斯托弗转过身,皮鞋踩在瓦砾上。 带走了《七日哲思》,没有拿走《夜游漫记》。 矢田部还坐在那里,但眼中的世界已截然不同。 克里斯托弗走入黄昏,一步又一步,走出矢田部的视线。 他身影变得恍惚,隐隐约约。皮肤碎成千千万万片又消散,血液由红变金流入大地,不断蔓延,最后融入夕阳。 「Hewasasking.Nowheischasing.」 ——夜晚降临—— 灾后的夜晚是忙碌的,矢田部却难得躺下。 于梦境中,那股强烈的、对真理的渴望,引领他的灵魂不断攀升,直到——他看到一片林地。 矢田部站在一片他没来过、但认识的森林里,在《夜游漫记》里写过的森林。 树枝叶繁茂,枝干是绿的,像灰烬捏成的形状。地上似乎是草,血红一片,在树根之间蔓延。林地是暗的——像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种暗。每一棵树都像一根柱子,撑着顶上沉甸甸的黑暗。 鼓声与振翅声交响,还有月亮的血,肌肤的阴影。 他抬起头。感觉林地之外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道冷而白的光,从不知何处落下来。 光没有照进林地深处——林地拒绝光,就像干燥的棉絮拒绝水。 但那道光太强烈了,强烈到整片林地的边缘都被迫亮了起来。莹绿如带毒的枝干在光中变成了骨头的颜色,血色菌丝在树根之间微微发光,像一条条细瘦的血管。 矢田部站在林地边缘。光从漫宿的方向倾泻而下,有一丝似乎穿过枝干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道光落在自己脸上。冷而白,没有温度,却让他想起妻子最后伸向女儿的那只手。想起她在废墟之下,用最后能用的东西,接住了那道光。 「辉光。」 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 脸颊上有液体的凉意,矢田部不确定他是不是流泪了,他摸不到。 辉光就在这里,从漫宿倾泻而下。 灯之准则就在这里,无关乎世界、无关乎你我。 然后光开始退了,像潮水般从沙滩上退去,回到它来的地方。林地的黑暗重新合拢,从深处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血色的枝干,吞没暗淡的菌丝,吞没矢田部脸上的冷白色。 “■■■■,■■” 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但矢田部很快就无力顾及了。 光,比之前都还要猛烈的光。 它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更猛烈!从林地之上直灌而下,绕过林地,却洞彻他的灵魂;贯彻漫宿,最后洞彻世界! 在梦境之外,废墟之上,拂晓到来,太阳升起。 一股强烈、夺目、不容拒绝的光辉自地平线上爆发,穿透瓦砾、流过灰烬。 光照亮那个挖掘的男人,他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握锹的姿势。光照亮那个抱孩子尸体的母亲,她靠在烧焦的门柱上,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光照亮整片废墟,离开横滨的边界,攀上山丘,流过稻田干裂的泥土,照亮倒塌的神社。 最后,它穿过九十载岁月,洞彻了九十年后的横滨。 ——东京·咒术高专—— 五条悟在宿舍里睁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他醒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仿佛有一种更轻更古老的东西应答。 他坐起来,摘下眼罩,在晨曦下睁开六眼,看着世界。 光,冷而白的光,从横滨的方向涌过来。 不,不是涌,更像是流。 像水,像根,像血管里的血。流过东京的街道,流过围墙,流过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眼看见手骨里的光——并非被照亮,是骨头自己在发光。他的咒力没有动,他的术式没有反应。 光穿透了衣物,穿透了皮肤,宿居在血管里。 六眼看到了力量与危险,身体却没有给出警示。这道光没有停留,只是短暂地经过了这双眼睛——像一次确认,像一次问候,然后很快地离开了。 五条悟走到窗前。光正在从天际褪去,如潮水一般,仿佛只是太阳的光。 光消失了,但他记住了方向。 横滨。 ——横滨·武装侦探社—— 福泽谕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茶杯。 太阳照常升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他知道今天的光不一样。没有太阳的暖意,更凉,甚至有一丝冷。颜色也不是金色,而是白色。 窗外还是横滨的早晨,港口的方向有汽笛声,远处的街道开始有人走动。 他自己也不一样了,像走了很多年的路,忽然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或许更像确认,就像他一直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今天才确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和每一天一样。但他好像看见了那道光——冷而白,流过了他的血液。 福泽谕吉放下茶杯,转过身,看办公室墙上挂着那块牌子:武装侦探社。 牌子在晨曦里,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方向。 ——横滨·图书馆—— 夜晚过去,拂晓扫来,骄阳升上了图书管理员的窗台。 朝日时生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冷而白,他认得这道光。 然后—— “喵——!”尼莫惊叫,“时生!” 朝日时生手紧紧抓着桌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5. 萌蘖(论坛) 「且去往九重岁月前,焦土尚未冷却之时, 且种下未落之圣种,饮废墟之灰而萌蘖。 九十年生长于漫宿墙外,九度秋叶落尽复抽新, 根须穿行诸史未载之处,枝叶伸入每一个守夜。 待归来时不辨路径,辉光自见当年手纹。」 ——《诸史人物志》■■·著 ———————— 血溅在地毯上,暗红色洇进灰色纤维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朝日时生低头看着那朵花,身体冰凉。 他看着地毯上的血,突兀地笑了一下。 然后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癫狂,滑另一个更深的形状里。 朝日时生直接笑出了声,每一声都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废墟上滑落的瓦砾。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他彻底放松,露出了断断续续的、被咳嗽切碎的、压低了但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尼莫静静地看着,尾巴从窗框边缘慢慢垂下来,绕过桌面的书,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七个日落,七次发问;一个坚定的灵魂,一个残缺的碎片。 世界意志完全认可了「灯」,他用一片灵魂的燃烧,烧出了一片林地,光焰变作了辉光。 他笑弯了腰,手从桌沿滑下来,撑在膝盖上,肩膀都在发抖。 咳嗽与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笑哪一声是咳。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沙哑。 笑声完全停下来的那一刻,朝日时生撑在膝盖上的手又开始抖了——他的力气用完了。 地毯上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尼莫。”他说。 “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尼莫从窗台上跳下来,爪子踩在桌面上,绕过那几滴血走到他身边。它把头抵在他手背上,轻轻顶了两下。 “你的心跳很乱。”尼莫的声音有点不开心,“呼吸也浅,疼痛我不想测,反正不低。疲劳——接近阈值。” “你的灵魂留下了空洞,没有东西可以填回去。即使以后表面愈合了,里面还是空的。” 朝日时生沉默。 “卡碎了,时生。”它说。 朝日时生知道,那片灵魂碎片在矢田部的追问里消失了,辉光洞彻世界的那一刻,正是它烧尽的那一刻。 “你的意识是被弹回来的。”尼莫的尾巴开始烦躁地甩动,“辉光撕开了诸史,裂缝在闭合的时候产生了震荡。九十年历史变动产生的动荡直接撞在你身上,所以你现在状态如此糟糕。” “这太冒险了,时生。”尼莫发出警告,“如果灵魂碎片还在,裂缝就会愈合。但它消失了,你的灵魂就永远不会完整。” 尼莫叹了一口气,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灵魂空洞要时间去稳定,你得适应你的身体会比以前更差。” “但现在,你该休息了。” 朝日时生强撑着椅背站起来,身体依然在发抖。他艰难地挪动步伐,只是一步,膝盖就颤抖地要命。他稳住身体,再挪一步…… 床就在不远处,他却走了很久。 终于,他碰到床沿,力气一下子卸掉,瘫倒在床上。 尼莫跳上床,爪子踩过被褥,绕开他的胸膛,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猫的脸很近,金色的眼睛占满了他的视野,里面全是担忧。 朝日时生抱起他的猫,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尼莫。”他温柔地说,“我再做最后一件事。” 猫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他的下巴。 “七日七问播出去了吗?” 尼莫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播出去了。特别篇第一集,今早首播,讨论区已经炸了。” “给我看看。”朝日时生靠在床头,伸手去够手机。 尼莫看着他,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它尾巴尖卷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又松开。 论坛是灰白色的,分区简洁。分为【官方】【聊天】【分析】【二创】四个板块,首页就是官方置顶的ed、op还有第二集预告。 伴随着新番的开播,【聊天】区的帖子数量肉眼可见地增长,【官方】区置顶的特别篇第一集播放量旁边挂着一串正在疯涨的红色数字,【二创】区已经有新角色的名字在刷屏。 朝日时生在首页往下翻,下面是各个板块的大热帖。 【理讨】七日哲思展现的哲学观 【吐槽】挂羊头卖狗肉!新作高开低走!cs官方我*** 【预测】第二集剧情预测,第一个正式出场的前作主角竟是他!! 【考据】托马斯的历史原型,十七世纪的医生与瞳孔收缩。 【剧情】六眼再次发力!辉光的本质是什么? 【剧情】官方预告解析,图书管理员与太宰治的对决,剧本组或添新人? 【教授x警官】请上帝保佑我主不再受世俗遮蔽(误) 朝日时生上下翻了翻,然后随手点进吐槽贴。 论坛>聊天专区>【吐槽】挂羊头卖狗肉!新作高开低走!cs官方我*** 楼主(绿色的树): 招笑。官方说什么联动特别篇,结果第一集点进来看两个陌生男人聊天。仗着之前的热度就敢这么搞?你敢拿老角色给你新角色铺路?疯了吧。cs玩意儿,不会做就别做。第一季有哪个老角色出场?别告诉我是op和ed —— 沙发(特别篇更新了我将化身护主犬):爆? 板凳(游客):楼主你说的对,但是「事实与真相等同吗?」 地板:楼主你说的对,但是「真理需验证吗?」 4L(豪到我了):神了 别人:终于开播了真开心 我:剧情真无聊官方cs 就很(笑哭)(笑哭)(笑哭) 5L:看完了吗就在这里叫 ...... 10L(wtw我们喜欢你):认真说,这集我看完了。第一集应该是为这一整季新剧情做铺垫的,七日的问答能挖的东西很多,感觉这一季不只是武力冲突了(猩猩回战史诗级削弱)。至于楼主说的,最后五条和社长是出场了的(虽然只是片段),但从第二集预告来看,侦探社应该是第一个出场的。 11L:像你这样的喷子家人一定很厉害~ …… 15L:起号? …… 30L:虽然第一季老角色戏份不多,但是表现力很强,废墟上每一帧都可以当壁纸 31L(iivv懂个勾八):招笑腿毛,招笑官方,没话说。禁止苦难娱乐化。 …… 朝日时生看下面吵了几百楼出去,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尼莫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你笑了。” “没有。” “看见了。” “好吧。” 他压了压猫的耳朵,退出帖子,点进另一个。 论坛>二创专区>【教授x警官】请上帝保佑我主不再受世俗遮蔽(第一人称) 楼主(警教一生推): 救命,我也不知道哪戳中我了。但是废墟上的那几个场景真的很有神性,克里斯托弗和矢田部的那几个构图,你要说官方没有小巧思我一点都不信。不管了,开冲。 —— 也许是第三天,也许是第三十天——苦痛所铭记的,总与日月错位。 焦黑的木头在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膝盖压着不知道是谁家的房梁。灰色的天无边无际,此处不知云与烟。焦腐的气令人作呕,此处可见血与泪。 …… 那一日,灾难的挽歌断断续续,像被谁暂时挡在门外。那些痛苦与哀嚎终将在滔天的巨浪中具象为海上的明灯。 他从远处走来,拿着那本书。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微微曲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笔,或者别的。 …… 如果认识论无法拯救我的灵魂,无法赎清我的罪孽……那辉光呢? 上帝啊,请保佑我主不再被世俗遮蔽。 亦……保佑我主的使徒,不再被真理所拒。 —— 1L:不是很懂,我寻思着矢田部不是有妻女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2L:虽然但是,尽管动漫里这俩看起来年轻,但是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多,你是认真的吗?而且克里斯托弗全程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 7L:楼上在叫什么?这不是二创区吗?标题写的明明白白,不喜欢别点,右上角不送 8L:圈地自萌也有人出警,这么爱当警察怎么不去废墟上挖瓦砾 9L:就喜欢我圈这种什么都能吵起来的对抗路氛围,爱了 10L:圈子越大神人越多 ...... 12L:但是,你们没看那个分析贴吗?有人逐句分析了克里斯托弗说的话,克里斯托弗不太对劲。这次特别联动篇似乎有新体系出场。不然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咒回和文野怎么联动的。 13L:吹吹老师,好磕! 14L:这克里斯托弗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不耗,我可能踩到地雷了! …… 30L: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经过这一番对话,教授就跟开悟了一样。 31L:这种人最精了,你问他什么感受,他说他悟了 …… 34L:警官给我的感觉就像引导者、传教者。看分析贴,可能动摇矢田部是不只是理论,还有他亲眼见证的事实。新体系可能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 . 40L:楼上你们……我是进来看文的,现在感觉我又看了个分析贴 41L:第一集太搞了,点进去那一篇废墟和火光还有大大的横滨俩字,满屏问号的救赎感谁懂 42L:矢田部和克里斯托弗制作组花了整整一集来塑造,感觉之后有大的 楼主:我在想,灯的第一奥义是指引前路,照明驱暗。他把矢田部的前路照亮了,他自己呢?他照明驱暗,谁照亮他? 44L:劲爆尾杀。 ……(略) ———— 论坛>分析专区>【剧情分析】官方预告解析,图书管理员与太宰治的对决,剧本组或添新人? 楼主(显微镜女孩): 如题,分析一下下集预告。首先bgm确实顶,是七日七问那集的变奏(其实和本贴没关系,但是预告那个变奏确实牛)。开头相信大家都认出来了,本圈最烫的男人之一——太宰。然后是太宰和一个黑发黑眸的新角色的对话。 —— 沙发:前排抓大佬 板凳:乖巧听讲! 地板:大师球! 楼主(显微镜女孩):首先,太宰应该不认识新角色,咱们看到的估计是他俩第一次见面。但是太宰的话很尖锐,很少看见太宰对陌生人是这个反应,新角色的反应也很有意思。这俩人打机锋有来有回的,我一眼就看出这新角色不是人!(bushi,其实是不简单) 5L(哒宰我们喜欢你):确实!哒宰就像猫猫哈气。他看见管理员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6L:果然剧情分析区不养闲人。 7L(节奏大师):哒宰眯眼睛的时候,背景音乐正好进了一个很轻的弦乐,就是七日七问里矢田部看见辉光那段变奏。官方你在暗示什么! 8L(楼主-显微镜女孩):然后是第一句对话,这里太宰的瞳孔有一个极短的收缩。说明太宰认为图书管理员让他感到威胁,又或者太宰看不透这个新角色。 9L:宰味儿溢出了 10L:虽然在笑,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对方 11L(楼主-显微镜女孩):合理猜测后续太宰和图书管理员的对手戏会很多 12L:所以标题说“剧本组或添新人”,就是这个新角色?这个新角色是异能力还是咒术啊?要不给咒回分一个吧,不然猩猩回战真要完了 13L:感觉是实打实的剧本组了。预告后面有一帧,一个黑影靠在书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看着窗边的管理员,凭借我多年的直觉包是哒宰的。 …… 15L:最后那一幕是七日七问的结尾,光穿透世界的时候,新角色在看 16L:新角色是新体系的? 17L:什么?这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18L:那问题来了,新角色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认得那道光 19L:这些问题,第二集可能一个都不会回答 20L:第三集也可能不会 21L:而且第二集还要等一周 22L:……杀了我吧 …… 67L(求你更新不然我跪下来求你):你们这帮剧情党没有心。你们分析完了,我怎么办,我等第二集等得挠墙 68L:挠墙+1 69L:挠墙+2 …… 朝日时生看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 “论坛反应还挺热烈的。” 尼莫绕到台灯旁,“第一集的热度总是很高的。” “现在她们对我的身份猜的越高,知道我是普通人的时候就会越失望。这个时间异能力满天飞,咒术师遍地走,我不能停下来,太弱的人没有话语权。”朝日时生眉头微微皱起,并不乐观。 尼莫转头看着他,然后在他身边窝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温热的呼吸打在朝日时生脸边,肚子一起一伏。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猫尾巴慢慢绕过来,像一条温热的绷带缠住手腕,“从你睁开眼睛到现在,只过去一个晚上。你做得比谁都好,灯之准则降临,漫宿初建,连林地的虚影都出现了。” 它把头凑到朝日时生脸颊旁,蹭了蹭他的下巴,“辉光穿透世界的那一刻,五条悟一定看见了。” “六眼能够直视辉光,也会记住源头。”它说,“不过这些可以以后再说,现在你该休息了。” 朝日时生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乱,但猫的呼吸很稳,一下又一下,带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六眼记住了横滨。”他说。 “嗯。” “他会来吗?” “但无论他来不来,你已经有了与他对决的底牌。” 他的心跳慢慢和尼莫的呼吸叠成同一个节奏,朝日时生滑进被褥里,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背上。 6. 根须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每一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 ——《夜游漫记·卷一》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著 ———————— 朝日时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床沿了。普通的、懒洋洋的、透过灰尘在空气中跃动的阳光甚至有点晃眼。他把脸埋进被褥中,躺了一会儿,然后才迷迷糊糊地把脸抬起来。发丝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睡多了的潮红。 朝日时生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沫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窗外,艳阳高照。然后迟疑地开口:“我睡的时候是早晨吧?我以为睡了挺久,结果才到中午。” “这是第二天中午。”尼莫蹲在枕头边,金色的眼睛不赞同地看着他,“你睡了二十八个小时。” “……这么久。”朝日时生干笑两声,“怪不得感觉身体都轻松了。” “你咳了那口血之后,好像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求生机制。”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身体恢复得很快,灵魂的空洞虽然没填上,但稳定了。” “看来我还挺顽强。”他撑着坐起来,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不疼,比昨天好得多。他低头看了看地毯——那朵暗红色的花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接近黑的褐色。 “能洗掉吗?” “不知道。” “没想到我还要洗地毯。” “我建议你不洗。” “为什么?” “因为很快可能又要脏了。” “……” 尼莫慢悠悠地走过来,“你要是嫌碍眼,可以翻过来铺。” 朝日时生抱起尼莫,慢慢走到书桌旁。“那要是另一面也弄脏了怎么办?” “这样你就有了一张两面都带血的地毯。” “你的幽默感亟待加强。” 猫白了他一眼,跳下去了。 朝日时生拿起那张克里斯托弗的牌。牌面是空的,纹路还在,但呼吸消失了。他用手摩挲着牌面,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凉的。他把它收进抽屉里,翻开桌上矢田部那本烧焦了边角的笔记本。 “尼莫。” 猫走到他脚边。 “漫宿的雏形已经出现了。” “是的。” “林地呢?” “虚影。蛾之准则尚未写入,林地还没有完全在漫宿显现。但虚影已经足够让敏锐的人触碰到了。” 朝日时生拉开椅子坐下。窗外的横滨是下午,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金色方块。他看着那些方块,看了很久。 “悟用六眼直面了辉光,他入梦只是时间问题。社长感知到了方向,他的直觉比任何异能都准。”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太宰治呢?” “他来过图书馆,看见了我。他太聪明了,他入梦甚至不需要契机,只需要一个理由。一旦他发现漫宿和那道光有关,和横滨有关,和这个图书馆有关——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我现在这副身体,和太宰乱步打不了几次机锋就得晕在他们面前,主动凑上去只会让他们更怀疑。” “那就等?” “嗯。矢田部已经入梦,他会留下密教的痕迹,这些痕迹迟早出现在太宰的桌上。” 阳光透在地板上的金色慢慢移动。朝日时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一件黑色高领,能遮住锁骨的大衣。 “去哪?” “散步。” “你自己信吗?” “好吧,去看看敦。” “你的身体没有好全。” “躺一年半载也好不全,敦的事比较急。” “急在哪?” “我再不去刷个脸熟,等太宰把老虎捡回去,就不好接触了。”他把外套披上,“而且今天也不动脑子。只是走走,锻炼一下身体,顺便看看横滨。” 尼莫看着他,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尾巴尖卷了一下。“随你。” 朝日时生轻笑了一下,理了理头发,向尼莫招手。尼莫顺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攀上去,朝日时生稳稳接住。 猫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位置,尾巴熟门熟路地搭上他的手腕,“你打算怎么刷脸熟?” “我们可怜的老虎君现在一定饥寒交迫,当然缺什么送什么。” 尼莫没有接话。朝日时生推开门,走廊很长,一边是窗户,一边是空白的墙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横滨的街道和电视里一模一样。朝日时生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了鹤见川——那个原作中太宰遇见中岛敦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河流,他先走进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饭团、巧克力棒、矿泉水还有几包纸巾。 然后沿着河走,水是灰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塑料瓶。 “尼莫。”朝日时生摸着猫,说:“你说我们会遇见太宰吗?他要是入水我要不要乘机摸点东西走,不知道他的银行卡有没有钱。” “我觉得你这样立刻就会被盯上。” “那只能遗憾放弃这个想法了。” 朝日时生沿着河岸继续走,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远远看到桥下有一个人影。白色的头发,蜷缩在桥墩旁边。 朝日时生停下来,看着那个人影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过去。 桥墩的阴影下面是另一个世界。河水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远,风也被挡住了,只剩下阳光从桥面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少年蜷缩的身体上。 朝日时生的脚步声很轻,但少年还是听到了。 白色的头发动了一下,一张苍白的脸从手臂后面露出来。 少年的眼睛是紫色的,很亮,看着他——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像一只被赶出巢的幼兽,还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朝日时生蹲下来,和他平视。 “朝日时生。”他说,“你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可以说出来。 “……中岛敦。” 朝日时生点了点头。 “饿了吗?” 中岛敦没有说话,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 朝日时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棒时候,他另一只手在桥墩上扶了一下才站稳。 中岛敦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朝日时生把食物递过去,中岛敦看着那块巧克力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给我的?” “嗯。” 中岛敦接过巧克力棒,手指在发抖。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朝日时生蹲下来看着他吃完。桥缝里的阳光落在少年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没有催促,尼莫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中岛敦都把包装纸叠成了很小的方块,朝日时生才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中岛敦低下头,声音很小。 “不知道……我被赶出来了,没有地方去……” 朝日时生笑了笑,把整袋东西放在敦身边。 “这条河的上游,”他说,“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中岛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大善人?” “他这人最见不得你这种可怜巴巴的小孩,他会帮你。” “可是……我……” “你去了就知道了。对了,这一袋都给你。” 朝日时生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 “等等——”中岛敦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朝日时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碰巧路过。” 他迈开步子,阳光从头顶浇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的。 身后,中岛敦坐在桥下,手里还攥着那块叠成小方块的包装纸,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走远。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 尼莫躺在朝日时生怀里,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带回去?” “敦再单纯也是异能力者,我的状态太糟糕了,老虎闻得见血腥味。” “所以你真的只是来刷脸的。”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好心的图书管理员?你以前也这样吗。” “敦需要太宰。”朝日时生说,“我不适合作为老虎的老师,还是太宰合适一点。”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尼莫却突然竖起耳朵,低声说:“有人。” 朝日时生才走出几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河对岸,高楼的顶层,五条悟迎风而立。 白色的头发在空中飘动,黑色的制服被吹得呼呼作响,眼罩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露出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他低头, 注视着脚下的城市。 昨日拂晓,那道光冷而白,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穿透他的骨骼,宿居在他的血管里。 五条悟看见了,也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站在横滨的高处,透过土地,注视着地下能量的流向。每一道咒力的痕迹,每一条术式的残影,在六眼中无所遁形。 他在找那道光的落点。 鹤见川的水声很远,朝日时生没有抬头。能让尼莫隔这么远都能感知到的人,不多。 尼莫缩在他臂弯里,尾巴贴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河对岸的高处,在看这边。” “知道了。” 朝日时生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怀里抱着一只猫,黑色的高领遮住锁骨,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一个病弱的青年,走在河边,走得很慢——这本身就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画面。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见咒力流动,能看见术式痕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一切。但他没有看朝日时生,因为现在朝日时生身上没有任何他看得见的东西。 他没有咒力,没有异能,今天甚至没有密教准则——灯已经散入诸史,空洞被皮肤覆盖,他已虚弱至极。 六眼看的是本质,不是人群。 所以朝日时生从桥洞下走过,从河岸边缘走过,从天台的视线盲区里走过,五条悟始终没有投以目光。 鹤见川的水声渐渐远了。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胸口那个位置突然空了一下,心脏就像下楼梯时踩空了一级一样惊慌。尼莫的尾巴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搭上他的脉搏,没有说任何话。 朝日时生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走进元町的商业街。傍晚的人流涌上来,他放慢脚步,让自己融进去,尼莫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他路过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馆,门 突然开了,有人走出来,差点撞到他。 “啊,抱歉。”那个人说。 朝日时生察觉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 太宰治站在他面前,沙色风衣,手腕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漂亮的鸢色眼睛笑意吟吟,正看着他。 “是你啊~”太宰治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图书管理员先生。” 朝日时生摸了摸猫,“你在这里做什么。” “喝咖啡。”太宰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这家店的红茶不行,咖啡还可以。” “武装侦探社在相反的方向。” “是吗。”太宰治没有回头确认,“那我可能走错了。”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握着咖啡杯。傍晚的光从商业街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 “昨天图书馆没开门,我还以为你死了。” 朝日时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太宰治的语气很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知道图书馆昨天没有开门——他昨天来过。 “休息了一天。”朝日时生说。 太宰治歪了歪头,看着他,“居然有带薪假期吗?真好,上次我请病假休息,只是因为想去入水放松却被可恶的同事阻止不说,还取消了我的带薪假期。” “……入水?” “被同事找到了,很遗憾。”太宰治耸了耸肩,“今天休息了吗?你看起来还是要死的样子。” “沉疴宿疾,药石无医。”朝日时生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多谢太宰先生的关心,下次借阅给你打折。” “那说好了。下次借书,打折。”太宰治没有追问,让开了路。“那下次见,图书管理员先生。” 朝日时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如果下次遇到突发恶疾的情况,侦探社接受求助电话。” 朝日时生没有停。 “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猜的。”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笑,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下一句。 这个停顿很短,但朝日时生数了——两秒。 “不过我的猜测一向很准。” “感谢关心。”朝日时生回了一句,然后抬脚离开。走出十几步,拐进太宰看不见的巷口,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是僵的,有点冷。 傍晚的商业街人声嘈杂,他的脚步声被淹没在所有的脚步声里。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尼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框边缘。 “太宰治放了个定位器。” 朝日时生一顿,“这个没关系,只要不是窃听器就行,他放多少个都不用告诉我。” 猫不爽地喵了几声,“行吧。” “五条悟来了横滨,太宰治在咖啡馆门口。”猫的耳朵动了动,“你觉得太宰治是故意的吗。” 朝日时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次真不好说。” “为什么?” “或许今天恰好就是他遇见敦的日子呢?可能正准备去入水。” 尼莫的尾巴卷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确定,应该很快,可能明后天吧。” “这么快?太宰治应该在我们走后没多久就会遇见中岛敦,我以为他会消停一段时间。” “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认为太宰会认真工作。” 朝日时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横滨,夜色正在落下来,远处的港口已经亮起了灯。 他笑着说:“至少目前,我在太宰眼中的‘魅力’应该要大一点。” 尼莫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开门吗?” “不开。” “?” “我们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与其开门应对太宰,不如直接把他拒之门外。”朝日时生耸肩,“反正他会来的。” “你要做什么?” “找矢田部留下的痕迹。” 朝日时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沫早就洗干净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纹。和矢田部的手纹一样,和克里斯托弗的手纹一样——同一种手。 “矢田部是教授,他的学术影响不低,他一定会把灯的知识传下去。”朝日时生说,“密教知识天生带有隐蔽性,在这九十年间,搞不好已经有了不止一个秘密结社。” “我们,要去寻找当代的神秘学界。” 尼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尾巴绕过他的脚踝,“好吧。” “那就去,你睡了一天,空洞也稳定了,手也不抖了。明天就去。” 朝日时生低头看着猫,“这次不劝我了?” “我拦不住你。”尼莫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垂在桌沿,像一条放弃了的绳子。“但至少让我跟着。” 朝日时生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横滨正在入夜,远处的港口有汽笛声,近处的街道有人声,图书馆里很安静。 “你打算怎么找?” 他坐在窗前,手放在尼莫背上,轻轻地摸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还记得吗?图书馆的旧书库。”他说,“那里应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找到之后呢?” “我手里有矢田部《七日哲思》的原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尼莫没有说话了,横滨的夜晚很安静。 这光穿透世界之后的夜晚,和之前一样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时世界的边缘生长——根须穿行诸史未载之处,枝叶伸入每一个守夜。 剩下的道路,不需要他去开拓,它们自己会生长。 7. 噤声居屋 「一千五百年来,噤声居屋一直是知识的堡垒。直到那场大火。」 ——《噤声居屋》残卷 ———————— 旧书库的铁门锁着,尘封在小巷的角落。 朝日时生从口袋里拿出在书房找到的钥匙,铜制的钥匙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插进锁里,传来滞涩的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门缝里落下来积年的灰尘。 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满了多年无人问津的书。朝日时生走进去,尼莫跟在他脚边,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从哪里开始?”猫说。 “哲学区。矢田部是认识论教授,他的学生最可能碰过这类书。”朝日时生走到哲学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有些外壳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线。 他看着这些书的名字,开始筛选哪些理论可能触及灯的领域。一会儿,他抽出一本《纯粹理性批判》,翻开。书页上什么都没有,放回去。又抽出《精神现象学》,书页上依旧没有笔迹。 他继续翻,一本接一本,指尖沾了灰。 尼莫跳上书架,爪子踩在木板上,尾巴甩来甩去。然后,猫的鼻子抵在一本《存在与时间》的书脊上。 “这本。” 朝日时生抽出来,翻开。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存在以等待存在吗?」字迹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这不是矢田部的笔迹——矢田部的字更用力,笔画会在纸面上留下凹痕。这个人的手却是犹豫的。 他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 《逻辑哲学论》,第七十三页的空白处,一行极小的字:「不可知,为何还要找?」字迹潦草,像是赶在什么东西追上之前写下来的。和扉页上那行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的手更急。 …… 尼莫的尾巴扫过另一排书架,“这里也有。”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朝日时生抽出来,快速翻阅。空白处有人抄了一段话:「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字迹工整。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把这本也收起来。 …… 《夜游漫记》,日译本,在书架最底层。出版时期是昭和三十一年,翻译者不是矢田部。 他翻开,页边有读者划的线,划在“门缝里有光”这一行,旁边有人写了两个字:「真的」。书中有两个人的笔迹,一个人圈点,一个人确认。他们可能从未见过面,但在这本书的页边,他们握了手。 朝日时生蹲下来,把这本书也收起,扶着书架站起来。 “还有。” 猫已经走到最角落的书架,尾巴尖卷着。朝日时生走过去,顺着猫尾巴的方向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次甚至不是出版物,是笔者自己装订的——发黄的纸页,棉线穿过折痕,边角磨损,封面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笔迹:《七日哲思》——导师原稿抄本。 草草翻阅了一下,虽然第一页说是矢田部的原稿抄本,但和他手上的真正原稿仍然有出入。应该是后来的修订版,并且灯的气息十分浓厚,的确是在矢田部的影响下写的,可能他入梦后重新整理再让学生抄阅的。 抄写者的字迹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一样。但这本抄本不完整,缺了第三页与第七页,有后来者在缺页的地方贴了便签:「此页佚失。若有人寻得,请夹在此处。」 便签上没有署名,但便签的背面有另一行字,字迹不同:「第三页在鹤见。」 …… 朝日时生把找到的书在地板上排开,一共四本,收获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些书的时间跨越昭和、平成,那些隐秘的追寻者在书页边缘彼此确认。他们是那七天后生长出来的枝叶,并且已经变成一颗大树。从大正十二年一直生长,直到现在。 他把矢田部的原稿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这四本书旁边。这本书灯相最强,烧焦的边角仿佛带着辉光的足迹。七天七页,那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犹在耳边。 克里斯托弗消失了,但克里斯托弗所写的《夜游漫记》可不止那一本。 “尼莫。” 猫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夜游漫记》第一卷在矢田部手里,现在不知所踪,我估摸着应该在他哪个学生手里。不过克里斯托弗可是写了一个系列,它还有第二卷与第三卷。” “你想怎么做?” “克里斯托弗写下了《夜游漫记》,第一卷尚有踪迹。第二卷——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但如果有人问起,它应该是丢了的。丢在世界上不知哪个角落里。” “?” 朝日时生笑了一下,“一位深爱书籍的图书管理员,在整理前任留下的藏书目录时,发现了《夜游漫记》系列。目录上写着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但书架上只有第一卷与第三卷。第二卷——佚失。他去各大旧书店询问消息,想补全馆藏。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个认真过头的管理员在做分内的事。但在有心人眼里——” “——会是一个惊天秘闻。我才想的故事,不错吧?”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你想要用第二卷的消息让他们注意到你。” “对。”朝日时生的手指划过矢田部原稿的边缘,尼莫的尾巴慢慢扫过他的手背。 “这是编的。” “它可以不是。”朝日时生说,“首先图书馆是真的,除非有人带人来搜,否则就全凭我一张嘴说。” “再者,尼莫,你对图书馆的掌控应该不浅吧?” “你给我安排这个身份的时候,图书馆就我一个员工,其他信息一片空白,但尽管如此图书馆却好好的在这里。” “……”尼莫看着朝日时生,没有说话。 朝日时生轻声说,“告诉我,图书馆还有什么秘密?” 尼莫沉默半天,说:“……这是一个锚点,图书馆并不存在,只是我把它固定在此。随着图书馆被接受,你自然也被接受。” “还有,不是我对图书馆的掌控,图书馆的主人始终是你,从来没有变过。它的过往空白,是因为它在等待你的书写” 朝日时生笑了,抱起尼莫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是礼物吗?” 尼莫没有说话,朝日时生又摸了摸尼莫,然后把书籍都收拾好。 他踏出旧书库的大门已是夕阳西下,他抱着猫一步步走回图书馆。 “如果图书馆是我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它换个名字?” “你想换成什么?” “密教里有一座声名远扬的图书馆哦。” “什么?” “噤声居屋。” 一人一猫越走越远,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接下来做什么?找书?” “如果这是噤声居屋的话。”他带着笑意,“我们要做一个图书管理员该做的事。” ——夜晚到来又过去,拂晓来临。 第二天,朝日时生依旧没有开门。 他推开了那间办公室,在那里设定了第一条事务:图书馆的藏书目录。 那是一本厚厚的活页书,上面记录了众多书籍——包括那些禁忌的书籍:《尼克斯·阿波利克斯》、《诸门年鉴》、《对居屋根基……》、《三重伟大赫尔墨斯之节》、《凯尔伊苏姆航海指南》、《落败的种族》...... 当然还有——《夜游漫记·卷一》、《夜游漫记·卷二》、《夜游漫记·卷三》。 随着一本又一本的书被记录在案,二楼的藏书室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书架上的空白位置一本接一本被填满,有些书脊上浮现出烫金的标题,有些则一片漆黑,像被刻意抹去了名字,它们或被封印或被包裹,静静地躺在书架上。 朝日时生放下笔,把活页夹合上,离开办公室。藏书室的门看上去和大门一样沉重,他想了想,还是找了把锁把门锁上了。 尼莫跟在他脚边,“干嘛锁上?” “要是图书馆营业的时候有人误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或者染上诅咒,我现在可没法给他解决问题。”朝日时生说:“安全起见还是锁起来吧。” 朝日时生一把把猫从地上薅起来,“走吧,今天去散播点消息,给自己上点秘氛。” ...... 横滨的旧书店集中在元町和伊势佐木町一带。朝日时生没有走远,从图书馆出发,沿着元町的商业街走下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三家旧书店,门面都不大,橱窗里堆着泛黄的书。 他走进第一家。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在柜台后面包书皮。朝日时生在书架间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问:“请问,《夜游漫记·卷二》有没有消息?” 老妇人停下动作,“《夜游漫记·卷二》……没听过。西洋书?” “可能是日译本,昭和三十一年出的,作者是一个叫克里斯托弗的美国人。”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年头的老书,如果是冷门的,当时印量就小,能流到现在的更少。你问问别家吧。” 朝日时生道了谢,走出去。 第二家的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刚收来的一箱书。听到朝日时生的问题,想了半天。 “《夜游漫记·卷二》……这个名字我好像见过。我这没有,但是在以前的旧书目里看见过。很多年前了,有人来卖一批老书,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书目单,上面有这个名字,但书不在那批货里。” “那张书目还在吗?” “早没了。那批书后来卖给了一个杉并的同行,我记得他姓——”店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宫泽。宫泽古书店,专收昭和初年的老书。你要找这种偏门的东西,去杉并问他。横滨这边没什么希望。” 朝日时生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口袋里。纸条边缘的折痕又多了一道。 “多谢。” 他走出去,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尼莫从墙角走出来,跳上他的肩膀。“第二家那个人说见过第二卷的书目?” “不可能是第二卷,外界只存在第一卷。那估计是店主的记忆偏差,很多年前的事他可能记不清了,有点印象都不容易了。”朝日时生把手插进口袋里,“但是那家收了书的古书店可能有点东西。” “店主专收昭和初年的老书,时间有点敏感。” 时间匆匆而过,眨眼就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朝日时生终于恢复了对图书馆的营业。他照常开门、关门、整理书架,然后下班去其他旧书店到处问《夜游漫记·卷二》的消息。 引得太宰治直接三天来了两次。 第一次来是在第一天下午。 朝日时生刚从伊势佐木町的一家旧书店回来,手里空空。他推开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尼莫从窗台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门口——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 朝日时生回过头。太宰治站在门口,沙色风衣的下摆被巷道的风吹起来一点,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咖啡,没有书,没有借口。 “图书馆居然开门了。”太宰治说,语气像在感慨。 “开了一天了。” “我知道。”太宰治走进来,没有走向书架,直接在前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朝日时生。“昨天你不在。”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找书。” 太宰治歪了歪头。他没有问找什么书,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注视。朝日时生也没有继续说,他把尼莫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梳过猫背上的毛。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点,落在太宰治眼角下方。 “你好像很忙。”太宰治说。 “不算忙,只是去了几家旧书店。” “旧书店。”太宰治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横滨的旧书店可不多。” “够用了。” 太宰治笑了一下,很轻。他没有继续问去了哪几家,也没有问找到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眼里的注视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找到了吗?”他说。 “没有。” “还要去吗?” “至少找完吧,没找到也是尽力了。” “然后呢?回来,第二天开门,再坐在这里。”太宰治看着前台后面的椅子,看着朝日时生膝盖上的猫,看着窗台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敬业的图书管理员。” “感谢,分内之事而已。” 太宰治没有接话。他把目 光从窗台上移回来,落在朝日时生脸上。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知道吗,我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前辈,他养了一只猫。” 朝日时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尼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那只猫从来不亲近任何人。同事买了各种猫零食、猫玩具、猫薄荷,它看都不看。但有一天,一个委托人上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太太——那只猫直接跳上她的膝盖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她是个连环杀手。” 太宰治说,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想在图书馆睡觉,你也抱着猫。” 停顿了一下,他说:“我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太宰治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站起来。 “但图书管理员怎么可能是邪恶老太太。” 他朝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椅背边缘扫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开几天?” “不知道,门口会挂牌子。” 太宰治点了点头,推开门。“你找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朝日时生看着他,穿着沙色风衣的身影在门框里被暮色切成一个瘦长的剪影。 “《夜游漫记》第二卷。” 太宰治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尝什么。然后他侧过头,在暮色中看了朝日时生一眼。 “知无不尽的图书管理员。” 他走进暮色里,最后话语的尾声与哒哒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巷道的风里。 第二次来是在第三天傍晚。 朝日时生刚从最后一家旧书店回来。 那家书店在元町商业街的最尽头,门面窄得像一条缝隙,里面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旧杂志。店主是一个驼背的老人,听完他的问题后想了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手写的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 那行字写的是:《夜游漫记》日译本,昭和三十一年刊。旁边用红笔标注:已售。售出日期是昭和六十二年,买主一栏空着。 朝日时生道谢离开。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元町的商业街染成橘红色。 等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太宰治已经坐在里面了。 没有坐椅子上,而是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垂下来,手里翻着一本书——《夜游漫记》。 “你翻窗了?” “门锁了。”太宰治说,然后翻了一页。 “我问的不是门。” 太宰治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睛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朝日时生脸上。“那就窗户没锁。” 朝日时生没有说话。他把尼莫放在前台上,猫的尾巴立刻卷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被迫松开。他走到窗台前,从太宰治膝盖上把那本书拿起来。书页在暮色里泛着陈旧的黄色,翻到的那一页——划在“门缝里有光”这一行,旁边有人写了两个字:「真的」。 他把书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没关。 “今天找到了什么?”太宰治说。他没有从窗台上下来,目光跟着朝日时生的手移动——从抽屉边缘移开,落在前台上,落在尼莫卷着他手腕的尾巴上。 朝日时生在椅子上坐下来。猫立刻从桌上跳到他膝盖上,尾巴重新缠住他的手腕。 “有家书店的老板给我看了旧账册。《夜游漫记》,昭和六十二年从他店里售出。” “昭和六十二年。”太宰治把年份重复了一遍。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嗯。” “买家呢?” “不知道,没记名。”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从窗台上下来,站到地上。风衣的下摆在窗台边缘扫过,垂在腿侧。他没有走向朝日时生,而是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 “第二卷存在吗?”他说,背对着朝日时生。“只能找到《夜游漫记》这一本书,书名上都没标第一卷。” “存在。” “你怎么知道?” “图书馆有书目。” 太宰治转过身。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最底层那排书的书脊上。 “图书馆的馆藏真是惊人。” 朝日时生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尼莫背上来回梳着。猫的尾巴缠在他手腕上,这一次没有收紧,只是搭着。 太宰治也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书架,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很慢。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落在地板上,落在朝日时生的脚边。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太宰治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夜游漫记》的作者。” “矢田部耕一,日文版的译者,几十年前的知名学者。” 他停下来,看着朝日时生,眼中情绪明灭不定。 太宰治没有继续说。他靠在书架上,眼里的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变成灰黑,远处的港口亮起第一盏灯。图书馆里没有开灯,只剩窗口那一方微弱的天光,落在太宰治的侧脸上,落在他眼眸里。 然后他动了,走到朝日时生面前,“《夜游漫记》,能借阅吗?” 朝日时生的手指在尼莫背上停了一下,拉开抽屉,把从旧书库找到那本递过去。 “填一下借阅表。” 太宰治接过书,拿起笔在桌上的表格上写。 《夜游漫记》借阅人:太宰治 他放下笔,朝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扫过书架最底层那排书的书脊,扫过朝日时生脚边的地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灰黑的,带着港口飘过来的水汽。尼莫的尾巴慢慢松开朝日时生的手腕,然后重新缠上,比刚才紧了一点。 “啧,没关门。”朝日时生站起来,先去把门关上,然后走到窗前。 太宰治刚才坐过的窗台,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像一道很浅的划痕,留在噤声居屋的表面。 然后把窗户关上,锁好。 窗外的横滨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带来近处的巷道里的人声。 8. 门扉与来信 「噤声居屋是守夜人之树上的九大图书馆之一——少数由司辰应许的、得以保存禁忌知识的场所。」 ——朝日时生 ———————— 朝日时生把抽屉里的借阅表抽出来,放在桌上。 太宰治的名字在上面,借阅日期是六天前,预计还书日期是昨日。他把借阅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在上午的光线里像一层很薄的霜。 “第六天了。”尼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扫过那块被蹭掉灰尘的深色木头。 “嗯。” “你说他会不会弄丢。” “他不会。” “那他为什么不还?” “不知道。”朝日时生把借阅表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黑色的,高领,能遮住锁骨。他把外套披上,把尼莫从窗台上抱下来。“但他逾期了。” “所以?” “所以要去问。” 尼莫的耳朵竖起来,但没有再问。猫只是把屁股扭了扭,调整了一下位置。 朝日时生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巷道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走进阳光里。 元町的街道和前几天一样。卖咖啡的、卖书的、卖旧杂志的,橱窗里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 他路过太宰治“偶遇”他的咖啡馆,今天咖啡馆的门关着。路过他问《夜游漫记·卷二》的旧书店,老妇人不在柜台后面,前台换了一个年轻人,正在玩手机。 然后走过巷口,拐弯,走上那条通往武装侦探社的路。 尼莫在他臂弯里,尾巴贴着他的手腕,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武装侦探社的楼和那天一样。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木牌。一楼是漩涡咖啡厅,门开着,里面飘出咖啡的味道,但朝日时生没有进去。他从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胸口在爬楼梯时微微发紧。 二楼,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牌子:武装侦探社。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国木田独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夹在指缝里。他看了朝日时生一眼——病弱的青年,苍白,瘦削,黑色的高领遮住锁骨,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请问有什么事?” “太宰治在吗?” 国木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说:“太宰?他——” “太宰借了一本书,六天没还。” 声音从侦探社里面传出来,不是国木田。 一个穿着棕色斗篷的身影从国木田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上午的光线里反着光。 江户川乱步。 他看了朝日时生一眼,目光先落在那只黑猫身上——猫的尾巴正搭在朝日时生的手腕上,金色的眼睛也在看他。乱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然后又看向朝日时生的脸。 “你是来催他还书的。”他语气欢快,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感觉。 朝日时生笑了笑,“是。” “借阅表给我看看!” 朝日时生从外套内袋里把借阅表拿出来,递过去。 乱步接过,没有看太宰治的名字,也没有看借阅日期,而是把借阅表翻过来,凑近了看背面。 背面一片空白,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借阅表递回来,动作很随意,像看完了一件不怎么有趣但有必要确认的东西。 “太宰今天不在哦。” 朝日时生看着他。 “他捡回来一个少年,现在在外面处理那孩子的事。”乱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门里指了指,“那里。” 朝日时生顺着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的少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有翻开。 中岛敦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看到朝日时生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像一只被赶出巢的幼兽,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朝日先生!”中岛敦站起来,膝盖上的书滑到地上,他没有捡。“你怎么在这里——” “你认识他?”国木田转过头。 “他、他就是那天在鹤见川给我食物的人。”中岛敦的声音有点磕绊,“就是太宰先生捡到我之前。他说上游有一个大善人,说那个人会帮我——” “大——善——人。”乱步把这个词拉长了念出来,眼睛一亮,像捡到了一颗特别漂亮的糖纸,“太宰!” 乱步直接笑出声来,笑声在侦探社回响。国木田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你告诉敦太宰是‘大善人’?” “我没说名字。”朝日时生说。 “你说‘上游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中岛敦认真地补充,“‘最见不得可怜巴巴的小孩’。” 侦探社里安静了一瞬。 “噗——!” 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年——谷崎润一郎——把脸埋进了文件堆里,肩膀在发抖。国木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用手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某种表情压回去。 坐在窗边的一个少年抬起头。他穿着一件旧旧的布衬衫,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乡下的田里回来。宫泽贤治。他看了看中岛敦,又看了看朝日时生。 “太宰先生是好人啊。” 中岛敦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盟友。 “他请我吃饭,还帮我找地方住。”贤治认真地说,“不过他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事。上次他把我带到港口,说‘贤治君,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跳了。” 中岛敦的亮光凝固了。 “后来他自己也跳下来了。在水里跟我说,‘不好意思,记错地方了’。” 贤治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种“虽然不太明白但太宰先生肯定有他的道理”的表情。 中岛敦把目光缓缓移回国木田脸上。国木田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太宰先生……不是大善人吗?”中岛敦最后把目光落在朝日时生身上,像在寻找最后一个能确认这件事的盟友。 “他是。”朝日时生说。 中岛敦抬起头。 “对你来说,他是。” 中岛敦的眼睛里的困惑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确认,他没有再问。乱步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中岛敦,又看了看朝日时生,嘴角弯着,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自己长出下一块拼图。 国木田把笔记本翻开。“所以,太宰借的是什么书?” “《夜游漫记》,一个美国人写的。”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我会转告他。你的名字?” “朝日时生。” 国木田把名字记下来,然后侧身让开门。“要进来等吗?太宰可能下午会回来。” 朝日时生看了一眼门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方块。几张桌子,几个人影。他收回目光。 “不用了,图书馆还要开门。麻烦转告太宰,书逾期了,请尽快归还。” 他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尼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扫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乱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朝日时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太宰还书的时候,大概会问你问题哦。”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分享的愉悦。朝日时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乱步趴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棒棒糖已经咬碎了,只剩棍子在他指缝间转来转去。绿色的眼睛在上午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一只蹲在窗台上观察窗外鸟雀的猫。 “谢谢,我知道了。” 他走下楼梯。乱步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把那根棍子放进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走回侦探社。 国木田还站在门边。“乱步先生,那个图书管理员——” “是真的哦。”乱步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借阅表,太宰借了书,逾期了,他来催。全部——都是真的。” 国木田的眉头皱起来。中岛敦坐在角落,膝盖上的书还翻在同一页,眼睛看着乱步。 “那您刚才说太宰会问他问题——” “会问的。”乱步说。 “为什么?” 乱步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中岛敦,眼睛亮亮的。“你那天在鹤见川,他给你食物的时候,说了什么?” 中岛敦眨了眨眼睛。“他说——上游有一个大善人。我问为什么帮我,他说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乱步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嘴角弯起来。“太宰问他为什么知道有第二卷,他说图书馆有书目。问他开几天——不知道,门口会挂牌子。今天来催书,问他借的什么书——《夜游漫记》,一个美国人写的。” 他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不多说。”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这有什么特别的?” 乱步没有回答。他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块糖纸并排放着。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从嘴角直接出来的。 “太宰一定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催书的一天。” 中岛敦愣了一下。贤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国木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意思?” 乱步没有解释。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港口,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太宰会问什么,他不知道。但太宰一定会问。 他很期待。 …… 朝日时生慢慢离开侦探社,猫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你去侦探社只为了催还书?” “是。” “我还以为你要干点别的呢。” 朝日时生走过那家旧书店,走过那家咖啡馆,走进图书馆所在的巷子。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啊。” “是什么?” “看一眼武装侦探社,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去呢。” 尼莫没有说话了。 等回到图书馆,朝日时生推开门。图书馆里和走的时候一样,窗台上的灰尘还在,被蹭掉的那块深色木头在阳光里微微发亮。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尼莫跳上窗台,在那个被蹭掉灰尘的位 置旁边蹲下,尾巴垂在窗框边缘。 朝日时生他拉开抽屉,那本《夜游漫记》第三卷已经被他找了出来,书脊朝上,露出来一点。他把抽屉关上,没有关严。窗外的横滨正在从上午变成中午,阳光在地板上的方块慢慢移动,从书架最底层移到第二层,移到第三层。 图书馆里很安静。借阅表放在抽屉里,最上面一行是太宰治的名字。实际还书日期没填,要等太宰治自己来填。 这时,尼莫突然看向大门处。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先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前台的方向,然后才迈进来。 朝日时生看着这个人。男人动作很轻——常年和旧书打交道的人才会这样走路,不自觉地,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摸猫的手一顿,说:“有什么事吗?如果读书请保持安静,一楼有阅览室。” 男人走到前台前,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不是来看书的。我来送信,给图书管理员。” “我就是。” 男人把信递过来,双手。 朝日时生接过。 男人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朝日时生身后的书架,似乎在辨认什么。 更像是一位常年与书打交道的人了。这个举动像是走进了一家旧书店,习惯性地先看书架上的书。 然后男人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信送到了,告辞。” 他转身,走出大门。脚步和进来时一样轻。 朝日时生拿起信封。 信的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封口处盖着深红色的蜡封。蜡封的图案是一扇门——线条简洁,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图案,那是漫宿的门扉。 他仔细看了看蜡封,新的,封泥还带着微微的光泽——有人不久前才盖上它。 尼莫跳上桌,低头闻了闻蜡封。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灯的气息。很淡,但是真的。” 朝日时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笺,字迹工整,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 「致横滨噤声居屋的图书管理员: 冒昧致信。我的名字是宫泽谦司,在杉并经营一家小小的古书店。 我从一个旧书店老板那里听说,您在找《夜游漫记》第二卷。恕我冒昧,《夜游漫记》只有一本,您如何确认它有第二卷?又或者,您是否比我更了解辉光? 自接触知识以来,我一直追寻辉光,未曾懈怠。自昭和六十二年起,我一直在收集各种旧书。我手里现在有《七日哲思》矢田部老师的亲笔稿,也有《夜游漫记》矢田部老师的译本。 我已开始做梦,但我不止梦见了林地,还看见了一扇门。白色的,冷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问过几个研究神秘学的朋友,他们给我讲了很多理论,从诺斯替到密宗到荣格,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对。 我开始追查克里斯托弗留下的踪迹,可他只留下了一本《夜游漫记》,令我困惑。乍闻您在询问《夜游漫记》的第二卷,所以我写信给您。若您愿意,我会在不久后拜访。 ——杉并,宫泽古书店,宫泽谦司」 朝日时生把信放下。 尼莫的尾巴扫过信纸的边缘,说:“这个人走得挺深的。” “比如今大多密教追寻者深。”朝日时生说,“他是站在门前的人。” “你要怎么做?” “约他来一次噤声居屋,我会为他解答疑惑。”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着蜡封上那扇门。冷而白的光从蜡封的纹理里透出来,虽然那只是封泥的反光——但也不只是反光。 “噤声居屋是得到司辰应许的承载知识之地,如今它已落至横滨。像宫泽这样的人,他进入居屋就会察觉到不一样。” “再者,宫泽能拿到矢田部的手稿与他的译本,在神秘界财力和地位应该都不低。” 朝日时生把信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太宰治怎么办?”尼莫说。 “让他去想吧,他在《夜游漫记》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猫的耳朵动了动。“林地?” “不止。” 朝日时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笔。 「致宫泽先生: 你好…… ……瞳中扉…… 如果,你仍在追寻启明,我将在噤声居屋等你。 ——图书管理员」 朝日时生把信折起来,放进一个新的信封里。没有蜡封,没有印章,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在上面写下地址,然后把信封放在前台边上,等待明天寄出去。 “他来了之后,会得到答案——漫宿的门,从来只有一个选择。” 尼莫的尾巴轻轻扫过桌面。 “然后?”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怎么做了。”朝日时生说:“他们将会攀升地更高。” “因为你在这里?” 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角落,蛛网在灯光里微微晃动。 “自然。” “瞳中扉指引前路……他一直在照明驱暗。” 9. 语及怪力乱神(100营养液加更) 「瞳中扉指引前路; 他并不仁慈; 然而从始至今, 他一直在照明驱暗。」 ——《烁光祷文》 ———————— 六天前—— 太宰治借走《夜游漫记》,走出噤声居屋。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整本书,然后在横滨市图书馆坐了几个小时,翻遍了资料库。 — 凌晨三点,市图书馆已经闭馆,管理员已经下班,阅览室却还有一台电脑亮着。 太宰治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旧书,都是昭和初年的学术期刊和大学纪要。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有线上的学术数据库、报纸档案库,还有一份正在逐页翻看的扫描版《横滨每日新闻》,手边放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 电脑屏幕的光照到太宰治脸上,他一边看着查找到的资料,一边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咖啡。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华盛顿警探,一九一七年离职,去向未明。矢田部耕一,东京帝国大学教授,大正十二年关东大地震中失去妻女,昭和十二年去世。」 从时间线来看,克里斯托弗离开美国后、到达日本前,中间有至少六年的空白。而矢田部在灾难后却翻译了一个美国人写的梦游记。 但公开信息就到这里,桌上的咖啡都凉透了。 瘫在椅子上思索了一下,太宰治掏出手机。 “嘟……嘟……” 电话被接起,对面传来一道疲惫到没有情绪的声音。“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这不重要~”太宰治的语气像在点咖啡,“安吾,帮我查几个人。”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会儿,“你凌晨三点打电话让我查人?”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美国警探,大概在一九一七到一九二三年间入境日本。矢田部耕一,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昭和十二年去世。这两个人的档案——入境记录、遗稿目录、出版登记——你那边应该能查到。”太宰治停顿了一次,“还有矢田部的弟子,有他们的笔迹最好。我这里有两个人的笔迹需要比对。”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和杯子被挪开的声音。坂口安吾大概叹了口气,但他没有问太宰为什么查这些东西,也没有问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名字。 太宰治把电话挂断,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档案页面还在滚动。 调查跨越的时间太长,直到第三天上午,坂口安吾才发来了结果。 「克里斯托弗以“新闻记者”的签证身份于大正十一年入境横滨港,离境记录缺失。矢田部的遗稿目录中没有单独的《七日哲思》条目,但有一份标注为《讲义笔记·大正十二年秋》的手稿,页码与《七日哲思》吻合——它被刻意隐去了名字。」 几秒后,太宰治的电话响起。 “莫西莫西~” “太宰,克里斯托弗查不到,但矢田部还真有点东西。”坂口安吾说,“他在大正十二年后发表的著作体现出明显的思维转变,并且弟子数量明显减少。” “他之后写的著作大多都是非卖品,只在少数知识分子之间流传。在部分同时期思想家的日记里,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秘密结社,没有名字,只讨论哲学。” “但这帮人既没有危害公共安全,也没有造成思想动荡。”坂口安吾说,“至于你提到的矢田部弟子笔迹,我整理了一下给你发过去了,自己对比。” “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昭和初年的学术团体感兴趣了?” “最近。” “是因为一个人?” 太宰治没有否认。 “那个图书管理员。”坂口安吾说,“国木田上次跟我提过。他说太宰最近常去一家私立图书馆,管理员是个病弱的青年,养了一只黑猫。” 太宰治端起那杯没动过的生啤,喝了一口。 “异能特务科没有他的档案。”坂口安吾说,“我查过。” “什么时候查的?” “国木田提过之后。”坂口安吾道,“结果是一片空白。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变更,没有学历信息,没有医疗档案。噤声居屋在他出现之前,没有任何运营记录。他和他的图书馆,像是凭空出现在元町的那条巷子里。” “我查过。” “我知道。”坂口安吾顿了一下,“所以我告诉你另一件事:特务科最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信号。国内旧书市场,尤其是横滨和杉并一带的几家旧书店,这最近两天交易量突然上升,大部分都是昭和初年的私人装订本、手抄本、未公开出版的同人志。买主都很特别:古书店老板、私人收藏家还有大学退休教授。他们买的东西都和同一个人有关:矢田部耕一。”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们买的是矢田部的东西,但他们找的不是矢田部。”坂口安吾说,“你比我清楚他们找的是什么,或许这个只讨论哲学的学术团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好。” 电话挂断。 当天傍晚,太宰治回到侦探社,推开门的时候国木田正站在白板前写着什么。他径直走到国木田面前,没有绕弯。 “国木田君,我记得你认识一个擅长电脑的人。” “花袋?田山花袋。”国木田放下笔,“你想让他查什么。” “旧书交易记录。”太宰治说,“全国范围内,过去二十年,所有与矢田部耕一、《夜游漫记》《七日哲思》相关的旧书拍卖、私人转售、图书馆捐赠记录。包括网络平台和纸质账册。” 国木田看着他,“这是调查,和什么有关?” “和借的一本书有关。”太宰治说,“也和我自己去还书之前,需要确认的事有关。” 国木田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花袋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住在自己公寓里做自由信息商,能用异能操控视线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但他最近状态不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罢工。” “他怕什么?” “……你想做什么?” “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花袋比较社恐。” “哦~怕异性。”太宰治笑了笑,接过手机,“如果他不接活的话,我就让晶子去问他。” 电话那头接通了,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国木田??我说了这段时间不接活——” 国木田在旁边说:“是太宰,不接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吧。” 国木田看着太宰治,后者靠在窗台上,把玩着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复印纸。 “感谢花袋酱的倾情相助,帮我查一下过去几十年间,全国旧书市场上所有矢田部耕一相关文献的流向。不是公开出版物——是私人装订本、手抄本、同人志,以及所有笔迹与矢田部风格相似的未署名文献。交易记录、藏家信息、拍卖行数据、图书馆捐赠记录。尤其是昭和六十二年前后的那批货。”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停顿,接着是花袋半生不死的应答。 一天后—— 国木田的手机响起,“太宰——!花袋的电话。” 太宰治接起。 “你让我查的那批文献流向不正常。” “过去几十年间陆续有人在小批量收购,买主分布在全国各地——杉并、鹤见、横滨、京都、长野——都是些旧书店老板或私人收藏家,互相之间有少量的书面通信记录,但没有形成任何正式的网络或组织。” 花袋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们不收任何可以公开查到的出版物,只收私人装订本和手抄本。买主里有些人还在活动,有些人已经去世,他们的藏书被后人捐给了各地的图书馆。直到现在。” 太宰治:“买主名单能列出来吗?” “部分。有些交易没有走网络平台,只有纸质账册,目前没法追踪。已有的名单我发给你。不过有一个人我建议你关注一下,他不是买主,他是这批文献的来源——一个叫宫泽谦司的古书店老板,住在杉并。” “宫泽谦司。”太宰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你欠我一个人情,太宰。” 两天后—— 国木田的笔记本上又多一条记录:‘太宰治,无故缺勤,疑似前往杉并’。 当天下午,不在侦探社的太宰治收到了国木田的咆哮电话:“人家管理员都上门催书了——!” 太宰治反手挂掉,留下国木田在侦探社无能狂怒。 翌日,下午。 太宰治推开了噤声居屋的门。 朝日时生正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尼莫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撒下金粉。太宰治站在阳光边缘,沙色风衣的下摆被巷道的风吹起来一点,手里拿着那本《夜游漫记》。昭和三十一年版,封面是普普通通的太阳。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浅浅的、漂亮的鸢色,看着朝日时生,然后笑了一下。 “管理员,来还书。” 朝日时生看着他,把尼莫从膝盖上放下来。猫跳上窗台,在那个被蹭掉灰尘的位置旁边蹲下,尾巴垂在窗框边缘。 “逾期三天。” “在忙,捡了只老虎。” 朝日时生接过书,翻到借阅记录那一页。太宰治的名字在上面,实际还书日期空着。他把笔递给太宰治。 太宰治接过,从善如流地填上今天的日期。朝日时生把书放进抽屉里,抽屉没关严,里面那本《夜游漫记》第三卷的书脊露出来一点。 太宰治的目光在那道书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放下笔,“第三卷。” “是。” “第二卷呢?” “丢了,前两天找没找到。” “丢了。”太宰治重复一遍,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他没有坐下,站在前台旁边,视线从抽屉边缘移到朝日时生脸上。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矢田部耕一。《夜游漫记》上的笔迹,还有那个叫宫泽谦司的人。”太宰治看着朝日时生的眼睛,“纸质记录就到这里。” 太宰治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口袋里有张折起来的便签——上面抄着两个从《夜游漫记》页边找到的名字,佐佐木和村冈——贴着他的指节。 朝日时生没有接话。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所以我来问你。”太宰治说,“图书管理员总会给我答案的,不是吗?” 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尼莫背上慢慢梳过。猫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查到哪里了?” 太宰治缓缓吐出一个个名字:矢田部,克里斯托弗,宫泽。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轻,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矢田部·耕一,东京帝国大学认识论教授。在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地震中失去妻女,昭和十二年去世。”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档案。“他写了《七日哲思》,但这本书似乎在某些圈子里有不一样的含义。我查到了这本书,却查不到具体内容。” 他停了一下。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华盛顿警探,《夜游漫记》的作者。他可能在日本待了段时间,期间遇见了矢田部,矢田部随后翻译了他的著作。 朝日时生看着他,“你想问我,警探和教授的故事,还是《夜游漫记》与《七日哲思》的事?” 太宰治看着朝日时生的眼睛。 “有区别吗?” “不大。” 太宰治不说话了,他扯来一张椅子,直接坐在朝日时生面前。 “好吧。”朝日时生点点头。他先拉开抽屉拿出《夜游漫记·卷三》放在桌上,然后开口:“表层的东西你了解的分毫不差,剩下你想知道的,都属于神秘学范畴。” 太宰治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应该感觉到了,这些人、这些书,都不是普通的东西。”他说:“他们所研习的是诸史;他们所追寻的是辉光;他们所信赖的是同道者。” “司辰与准则你我暂且不谈,在日本属于矢田部的这一部分,是「灯」的信徒。” 太宰治眉眼微微压低,吐出几个字:“语及怪力乱神。” 朝日时生看着他。太宰治的眼眸在阳光里是很深的鸢色,眉眼的弧度没有变,语调也没有变。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和说“捡了只老虎”的时候一样轻,但重量完全不同。 “你觉得是吗?”朝日时生说。 “不是吗?”太宰治靠在椅背上,风衣的下摆垂在椅子两侧。“一个美国人梦见一扇门,从华盛顿跑到横滨。一个日本教授在地震里失去妻女,翻译了他的书,然后也梦见了什么,写了本《七日哲思》。他的学生抄写,记者寻找,旧书店老板收了几十年。他们追寻的东西叫‘辉光’,他们自称为‘灯’的信徒。” 他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像在念一首排律。 “这听起来像什么?” 朝日时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放在《夜游漫记·卷三》的封面上,那颗普普通通的太阳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了。 “现在,你坐在这里。” 太宰治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朝日时生笑了,很轻,“你知道这是真的,你见过那片林地。” “他们之所以坚信,是因为他们也看见了。” “梦境?”太宰治微微眯眼。 “嗯。”朝日时生的手指在尼莫背上慢慢梳过。“谁都可以入梦,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路。那条在梦中通往林地与门扉的路。” “你也看见过。”太宰治说,语气肯定。 朝日时生看着他。太宰治的眼睛里没有笑意,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但声音比刚才更重。 “你知道梦里有什么,你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你是祂的使徒?” 朝日时生的手指在尼莫背上停了一下。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扫过,很轻。 太宰治瞥了一眼,“你的猫好像不太同意这个说法。” 朝日时生按住尼莫的尾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两个字落在图书馆里,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太宰治的眼睛暗了一瞬。 “我只是噤声居屋的图书管理员。”朝日时生说,“居屋是得到司辰应许的承载知识之地。灯之信徒会找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书籍或是遗物。而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图书管理员。” 太宰治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司辰、噤声居屋、图书管理员。他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把这些词收进风衣口袋里,和手插在一起。 他倚在靠背上,轻声说出下一个问题:“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追寻真理与辉光,那图书管理员的目的是什么?” 窗外的横滨是下午,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太宰治的余光扫了一眼猫,很快又重新看向朝日时生。 “重建居屋,管理知识,研习诸史。” “仅此而已?” 朝日时生的手指在《夜游漫记·卷三》的封面上停了一瞬,那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太阳被他的指尖遮住了一半。 “仅此而已。” “图书管理员谁的问题都回答吗?” “当然不,我只回答有天赋的人。” 太宰治从椅子上站起来,“包括我?” “当然。” 太宰治点头,朝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扫过书架最底层那排书的书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这也算分内之事?” “算。” 太宰治把这个词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然后说:“《夜游漫记》第二卷,如果找到了,会在这里吗?” “会。” 太宰治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在他沙色风衣上镀了一层金边。 “下次见,朝日君。” “下次见,太宰君。” 太宰治走进阳光里。 门没关,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窗台上那块深色木头上。尼莫的尾巴慢慢松开朝日时生的手腕。 “太宰治信任值提升到了40%。”猫说。 朝日时生长呼一口气,“不枉费我做了这么多。” “可他还是没全信。” “现在的进度已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了。”朝日时生拿起那张借阅表,“把太宰搞定,其他人就容易了。” 尼莫甩了甩尾巴,“他这么难搞?” “那可是太宰。”他说,“最多疑的人之一。” “克里斯托弗和我没有关系,矢田部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只不过是去找一本书,他警报就拉响了。” 朝日时生指腹抚上纸张,“即便是自己亲手探查到的也可能是别人伪装后的结果,所以到现在他也只信了四成。” 猫舔了舔爪子,“可能他觉得神明之类的东西太过虚无缥缈。” “不,如果是神秘学内容他可能信了至少六成。”朝日时生说,“经历过天灾与认知崩塌的矢田部还能用常理来解释,他的学生也能用对老师的崇敬解释,那宫泽谦司呢?” “太宰能够查到宫泽谦司,一个与矢田部没有师承关系的年过半百的收藏家如此热爱辉光。况且他自己也看见了,这么多人总不能都用‘心理暗示’来解释。所以不管是否真的存在,他总要承认它是有‘力量’的。”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宫泽谦司才是太宰治信任的锚点?” “也有他自己的直觉,太宰的灵感很强,如果在克苏鲁的世界观里,他一定能看见常人无法看见之物。”朝日时生把手放在《夜游漫记·卷三》的封面上,“不过太宰的魔抗也很高罢了。” 尼莫的尾巴扫过桌面,“所以他现在对神秘学的信任,比对你高?” “当然。我对他来说仍然是个他没吃透的角色。但神秘学已经摆在他面前,就像一条在历史中流淌的河。河是真的,在河里寻索是人也是真的,但人不一定是好人。他只是暂时确认了我不会向他索取,不会对他说假话。剩下的,是他留给自己的距离。” 尼莫:“那接下来怎么办?” “信任值很快就会提升到50%了。” 尼莫歪头,“为什么?” 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角落。蛛网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因为太宰离纯白之门不远了。”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入梦,但不是人人都梦到那个特定的梦,也不是人人能在里面找到道路。” “但他是太宰治,他就一定能找到路。” 朝日时生把那张借阅表举起来,对着阳光,“他总要亲眼去看一看虚实。” “那他会在梦中攀升吗?” “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太宰从来不相信外力,即使是神。” ...... 太宰治走进元町的街道,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橱窗里的年轻人还在玩手机。 太宰治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请问有《完全自杀手册》吗?” 年轻人头都没抬,“怎么可能有这种书,没有。” 太宰治叹了口气,走出店门。 “居然没有,”他对着空气抱怨,“那可是名著啊。” 走了两步,他看见旁边一家店正在装修,门开着,里面堆着木材和工具。太宰治歪了歪头,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他朝里面喊,“请问有多余的绳子吗?上吊用的那种。” 装修工人从梯子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那边,自己拿。” “多谢。” 太宰治从材料堆里抽出一根绳子,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横滨果然是个包容的城市,想到此,太宰治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 太宰治把绳子搭在肩上,迈开步子。手指在风衣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折起来的便签——佐佐木,村冈。他的指尖在便签上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开始哼一段即兴的旋律——调子轻快…… 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他还没有把绳子收起来,就让它搭在肩上,像一条疲倦的蛇。 “殉情~殉情~一个人也行~” 脚步跟着节奏,皮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哒~ 走到侦探社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绳子从肩上拿下来,绕了两圈,塞进风衣口袋里。还有一截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那截露出来的绳子,没有塞回去。 然后上了楼。 10. 闰时 「闰时,最短的时节,迷宫般的时节。 当年岁迷失了方向,当时间如河流,而回忆如飞鸟。*」 ——朝日时生 ———————— 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推开侦探社的大门,就看见国木田正站在白板前写什么东西。 “太宰!你上午去哪了?那份报告——”国木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说道。 “还书。”太宰治径直走到国木田身后,越过他的肩膀伸长脖子去看白板,“在写什么?‘本周社员出勤记录’——国木田君,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哪有写错!”国木田把白板挡住,“你不要转移话题——那是什么?”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自己风衣口袋外面垂着的那截绳子。 “这个啊——”他把绳子抽出来,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笑意吟吟地说,“是《完全自杀手册》第七章推荐款哦。” 国木田眉头跳了挑,直接伸手就要去抢绳子,太宰治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一步,让国木田抓了个空。 “交出来!” “不要。” 国木田绕过椅子追上去,太宰治绕着桌子开始秦王绕柱。两人在侦探社里转了一圈,中岛敦、谷崎、贤治三个人齐齐抬起头,看着国木田追着太宰治从窗边跑到门口,又从门口跑回窗边。 “太宰!你把绳子交出来!” “国木田君,你这样追我,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谁爱上你了!” “啊,那国木田君是在担心我吗?”太宰治在窗台前停下来,转过身,眉眼弯着,“我只是觉得今天绳子的手感特别好。” 国木田管都没管,趁机扑上去抢绳子。太宰治往旁边一闪,举起手把绳子轻轻一抛—— 落到了中岛敦的膝盖上。 中岛敦缓缓低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绳子,一动不动。 “敦君,接住了。”太宰治说。 “我、我没有接……”中岛敦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它自己掉上来的。” 谷崎从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绳子从中岛敦的膝盖上拿起来,像拿一条蛇一样,“太宰先生,这个……放哪里?” “啊,挂在门口吧。” 谷崎捧着绳子就要往门口走,乱步从旁边路过,顺手把绳子抽走。 他把绳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把它绕成一个圈挂在手腕上。 所有人看向乱步。 乱步眨了眨眼睛,“收藏。” “……乱步先生,你收藏那个干什么?”谷崎好奇。 “好看。” 中岛敦站起来,默默把刚刚被太宰治撞翻的资料都捡起来。太宰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敦君。” “是、是?”中岛敦往后缩了一下,有些紧张。太宰治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那只鸢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明天去图书馆帮我借本书吧。”太宰治看着中岛敦缩着肩膀,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 中岛敦眨了眨眼睛,“什、什么书?” “《完全自杀手册》。” 中岛敦愣住,“……啊?” “虽然我已经有了。”太宰治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真诚,“但图书馆不一样——图书馆什么书都有,我觉得朝日时生那里一定有什么典藏版之类的。敦君,你明天去帮我借一本。” “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那家图书馆……朝日先生会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才要你去。”太宰治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你面善,图书管理员对脸可爱的小孩比较心软。” 中岛敦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 “去吧去吧。”太宰治直起身,悄悄把国木田刚写下的「缺勤」划掉,“借到了请你吃饭。” 中岛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明天去图书馆,要怎么跟朝日先生开口? ‘太宰先生让我来借《完全自杀手册》……不对,哪有人在图书馆借这种书的。’ ‘朝日先生,请问这里有关于……关于……自杀方法?不行,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太宰先生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是不是在测试我?如果我连一本书都借不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写字,刚写两句又划掉,咬着笔盖十分纠结。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敦,你在写什么?” “我、我在想明天怎么跟朝日先生开口……”中岛敦的声音很小。 国木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好几个版本的开口方案,旁边还有不同小字批注:“这样朝日先生会觉得我是怪人”、“这个太直接了”、“万一他问为什么要借这本书怎么办”。 “不用去。”他把纸抽走。 “可是太宰先生说——” “太宰说的话不用当真。”国木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图书馆不是借那种书的地方。” 中岛敦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纸团,又看了看太宰治,他刚从贤治手里接过一个饭团,正准备开吃。 “太宰先生……那个书,真的要借吗?” 太宰治咬着饭团,含混不清地说:“骗你的。” 中岛敦的肩膀塌下去,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太宰治把饭团咽下去,“图书馆你还是要去。” “为、为什么?” “帮我还个东西。” 中岛敦看着他,“什么东西?”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口袋里那张便签还在安静地躺着。 “……下次再说。” 中岛敦还想追问,但太宰治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他们,三两下把饭团塞到嘴里。 窗外,天色正在从灰紫变成深蓝。 贤治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太宰治面前询问:“太宰先生,你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吗?” “可能。” “那我明天也多带一个饭团。”贤治认真地说,“因为国木田先生上次说,如果太宰先生不吃饭,就给他一个。如果你去图书馆,路上可以吃。” 国木田的笔停在半空。他看着贤治,又看了看太宰治,太宰治正无所事事地把空饭团包装纸折成很小的方块。 “……贤治君,你不用每天都给他带。” “可是太宰先生今天吃了。”贤治说,“说明他饿了。” “他不是饿了,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 “是吗?”贤治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把折好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贤治的头。 “明天带两个。” 贤治笑了一下,“好。”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中岛敦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太宰治,今日进食两次(饭团×2)。原因:贤治。精神状态:异常(比平时更烦人)。明日可能再次前往图书馆,目的不明。」 “国木田先生,记这个有用吗?” “有用。”国木田头也不抬。 太宰治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乱步晃悠到他身边,手毫不客气地伸进他衣服口袋里,把那张便利贴抽出来。 乱步看了两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真的?”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把便利贴拿回来。 身后,侦探社的喧闹还在继续。 国木田在整理文件,中岛敦悄悄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纸团捡了出来,仔细地展平,偷偷塞回口袋,谷崎埋头写报告,贤治在扒着手指数明天要带几个饭团。 是夜,太宰治入梦。 辉光在上,而虚界在下,漫宿无墙,而林地在外。 在黑暗的森林之中,他继续前进。 纯白之门出现在眼前。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醒来。 …… “太宰治信任值50%。”寂静的夜中,尼莫的声音响起。 “比预想的快。”朝日时生放下笔,把笔记推到一边,“这笔信任值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位具名者,或者一位长生者+通晓者,又或者多位凡人。”尼莫的耳朵动了动,“主角的意志,是世界的基石。” 朝日时生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 “你在想什么?”猫问。 “下一步。”朝日时生伸了个懒腰,眼神清明,“追寻者只能确认河是真的,不能让河流得更远。” “我要一个走在前面,获得力量的人。”他站起来,拉开阳台的窗帘。 月色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今夜为此。” 他闭上眼,无边无际的纯白包裹住他,图书管理员的书桌出现在眼前。 桌上,封面模糊的日记和终刻墨安静地放在上面。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墨水瓶的边缘划过。 这墨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终刻墨,它是黑色的,却在纯白的光芒里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芒。 “每一种终刻墨都对应着一重历史。”朝日时生蘸取墨水,“而你,将是记录最原初的历史之墨。” 终刻墨·「原初之墨」——它是最原初的墨水,亦是最原初的历史。 空白卡牌出现,他提笔—— “一名铸之长生者,为咒术界带来‘铸’的力量。” 他落笔,墨水渗透进卡面。 【姓名:赛勒斯·蒂德】 【相性:铸、灯、启】 【位阶:长生者】 【身份:十九世纪医生、电炼金术师、KoreshanUnity(科瑞申统一会)创立者】 【描述:他让火焰反复烧灼躯壳,他让疤痕遍布身躯,他眼里的火焰永不熄灭。他侍奉于以火再造之神、终结不变之神、消耗与重造之神。】 【状态:已创建】 牌面上,文字开始扭曲,笔画被打碎又重组,仿佛正在经历一次锻造。最后,橙黄色的光芒从牌的内部透出来,像是锻炉深处的光;牌面的颜色不断变化,仿佛正在高温中软化变形的金属;纹路断断续续,就像火焰烧灼后留下的疤痕。 “火焰、锻造、重塑、变革,还有毁灭……”朝日时生拿起这张新卡,“这张卡牌将去往悟的身边,告诉他变革的力量。” “工匠必须毁掉他最珍爱的工具。” 牌背的纹路渐渐稳定,像冷却中的金属。他放下卡牌,说:“最强应该配以强大的力量。” “投放去哪?”尼莫舔了舔爪子,问道。 “十九世纪的美国,佛罗里达。”朝日时生说,“长生者不受寿命束缚,他应该去往十九世纪,走完他命运已定的一生,最后飞升漫宿。” “我会在现代等他。” 朝日时生再次拿起笔,桌上又出现一张空白卡牌。 他思索片刻,再次落笔—— 【人物:绫濑汐织】 【相性:蛾、心、刃】 【位阶:通晓者】 【身份:昭和舞姬,栖灯馆创立者】 【描述:她是一位慷慨的女士,总会助你成功蜕变;她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女士,在混沌中飞舞;她侍奉于飞蛾,在黑暗中觅光,于颅骨中振翅。她已蜕皮至通晓者的行列。】 【状态:已创建】 与铸的橙黄色不同,这张卡牌泛着极淡的灰褐色光芒,就像昆虫翅膀表面的鳞粉颜色一样。光泽在卡牌表面流动,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有粉末沾在指尖。 朝日时生把两张牌并排放在桌上,又一次想起了终刻墨。 “如果我能命名终刻墨。”他开口,“那系统空间,我可以命名吗?” “当然。”尼莫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喜悦。 朝日时生站起来,打量着这处纯白的空间,一个熟悉的名词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刻应为「闰时」。” 随着话语落下,一切纯白霎那间崩塌,化作一股奇妙的雾气弥漫开来。 朝日时生回到了卧室,整个房间充斥着来自闰时无色透明的氤氲。 此刻,时间被搅动,命运被抹去,历史裂出一条间隙。 「闰时」——最短的时节,迷宫 般的时节,年岁在此迷失了方向。 朝日时生看着蹲在窗台上的尼莫,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 他拿出刚刚创建的两张卡牌,放在桌上。 然后,叹了口气。 “开始吧。” 分裂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来,远比上一次更疼。 灵魂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拉扯,一边来自铸,仿佛在被火焰烧灼;一边来自蛾,仿佛灵魂要撕破外壳破茧而出。 两种疼痛不断地撕扯,几乎要把人逼疯。 朝日时生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 终于,第一片被剥离出来,率先落进赛勒斯的牌面。 橙黄色的文字亮了起来,火焰猛地从牌的内部窜出来,灼热、明亮、照亮了旁边的书籍。火舌舔上书页,却没有烧毁它,而是带着书籍都泛起像金属在高温中软化时的那种蓝色暗光。 后火焰收敛,被牌面吞噬,赛勒斯·蒂德的名字散发出跳跃的光芒。 第二片碎片也缓缓凝聚,落进绫濑汐织的牌面。 细密的鳞粉从牌面上浮起,飘散在空中。那极细的、极轻的灰褐色光点,在空气中停留、寻觅。 然后,如同飞蛾一般轻轻落回牌面,嵌进文字的纹理里。 绫濑汐织的名字变为琥珀色,像是飞蛾翅膀在特定光线下泛起的一种暖调的、接近透明的褐色。 朝日时生猛地咳出一口血,胸口的空洞不断地往外冒着冷气,把身体浸得冰凉。 尼莫的尾巴搭上他的手腕,微微收紧,一股暖流顺着流入朝日时生的身体。 朝日时生缓了一会儿,撑着椅子站起来。 桌上,赛勒斯的疤痕色与汐织的琥珀色交织在一起,在月色下慢慢升起,锻炉的余烬被晚风吹来,飞蛾的鳞粉被月光照亮。 一男一女出现在他眼前。 赛勒斯·蒂德站在左边,他比朝日时生想象的更加高大。 宽阔的肩,灰白色的短发,额角到眉尾横着一道旧疤,瞳孔是暗红中带着一抹金色,仿佛是熔铁所铸。月色下,他金红色的眸子微微发亮,布满疤痕的双手垂在身侧,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深灰色风衣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层层叠叠的烫伤旧痕。 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老旧的工业建筑,带着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的气息。 绫濑汐织站在右边,她比朝日时生想象的更加纤细。 深莓色的轻薄和服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的长发盘起,露出后颈发际线下的蛾翅形印记。刘海垂在脸旁,遮住了右眼,左侧露出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在灯下又泛出琥珀色的微光。她微微一动,脚踝上的银链坠子也跟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姿态慵懒优雅,带来昭和时代的糜费与繁华。 他们两个人站在噤声居屋的地板上,月色在闰时的氤氲里扭曲。 良久,绫濑汐织先开了口。 “时生。”她的声音轻柔而沙哑,仿佛在梦中呓语。 朝日时生看着她,感觉像在照一面从未见过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带着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你在想,我们到底是什么?”绫濑汐织微微偏过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上前几步,脚链作响,“为什么,和你上次不一样?” “漫宿在变得真实,我们也会。”她伸手,抚上朝日时生苍白的手背,“我们是你的面相,但我们也是自己。” 她的手指抬起来,撩起黑发,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那枚蛾翅形印记,“这片印记,是你给我的。但它的颜色,是我自己一次次蜕皮蜕淡的。” “你给了我们起点,路是我们自己走的。” 赛勒斯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低沉,像碎煤滚过铁板,“十九世纪,科瑞申统一会,白日铸炉。”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我会走完命运。” “昭和后期,栖灯馆,飞蛾。”绫濑汐织轻笑,“我在明日等你。” 过了很久,朝日时生开口:“你们应该走了。” 绫濑汐织转身,脚踝的银链坠子发出最后一声轻响。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露出那只琥珀色的眼睛。 “不要担忧,时生。等到拂晓来临,我们将再次见面。” 赛勒斯沉默着看了朝日时生一眼,然后转身,风衣的下摆扫过地板,与绫濑汐织并肩走向门口。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逐渐走进历史的画卷里。 朝日时生眨了眨眼,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突然——!胸口的空洞突然剧烈地收缩,疼痛重新袭来——两片灵魂同时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 他眼前一片眩晕,膝盖弯了下去,喉间涌上浓郁的铁锈味。 “时生!”尼莫从窗台上一下子弹起来,声音惊恐。 绫濑汐织已经消失了,但她的声音从月光里落下来,带着强烈的急促—— “赛勒斯!” 赛勒斯残留在门框边缘的疤痕色光晕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光晕里伸出来—— 一只宽阔的,指节粗大的,布满伤痕的手。 时空的波动被他抚平,赛勒斯跨过门扉,带着煤炭燃烧时的工业气息接住了朝日时生。 赛勒斯一只手接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地板上捞了起来。 “……你应该把他抱到床上去。” 绫濑汐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和一丝叹息。 赛勒斯抱着朝日时生走向床边,脚步稳得像搬运一块需要小心对待的稀有材料。 朝日时生的头搭在他的肩窝里,黑色的发丝蹭过那道锁骨处的烫伤旧痕。 他轻轻把人放在床上,转头看了尼莫一眼。 “走了。” 他转身,身影再次消失,疤痕色的光晕就像余烬一样被晚风吹散。 尼莫跳上床,轻手轻脚地凑到朝日时生脸旁,尾巴搭上他的手腕。 窗外,拂晓来临,闰时离去。 11. 栖灯馆 「何处快感与痛苦的差别如人体的皮肤般纤细且不可或缺*? 何处是使我们不犯下最坏的错误的那最后一道防线*? 何处飞蛾扑火、永不休止? 欢迎来到栖灯馆。」 ——绫濑汐织 ———————— 正午来临,爆裂的光芒照亮大地。 朝日时生刚睁开眼睛,疲惫感就翻涌上来,身体沉重得像被锤子反复敲打过一样。 猫咪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他转头,一双金色的兽瞳正盯着他。 “醒了。” “……嗯。”朝日时生含糊地应了一声,双眼无神。 他靠在床头,感受着身体传来的疼痛,缓了好一阵,等脑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时,嘴唇已经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 尼莫轻轻跳到床头柜上,尾巴若有若无地扫过朝日时生的小臂,“好点了吗?” “还行,感觉都习惯了。”朝日时生辛辣点评,“不如第一次疼。” 尼莫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朝日时生,“你有这样的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朝日时生挠了挠它的下巴,说:“确实感觉还行,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嘛。” “扣生命值上限就不是扣吗?”尼莫无语,“昨晚江户川乱步的信任值达到50%,你要怎么用?” “感谢乱步。”朝日时生挑眉,“留着吧,有一点想法。”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开门营业。” 尼莫跳下床铺,看着朝日时生艰难地把自己从被窝里解救出来。他站起来时身体晃悠了两下,然后“啪叽”一声跌坐回去,在床上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站起来。 “怎么凉飕飕的。”朝日时生晃了晃脑袋,“还有点晕……” “幸好应该是低血糖而不是要似了。还有,横滨今日室温30℃。”尼莫面无表情。 “呃……乐观一点,至少我们省了一笔空调费。”朝日时生披上外套,“我不敢相信这么大座图书馆要是交电费的话得有多贵。” “大夏天不开空调更没人来了。” 推开方门,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朝日时生哼着歌,一边把窗帘一个个拉开。 图书馆一点点被照亮,阴暗的氛围一扫而空。 他用力把居屋的大门推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瞬间就照亮了大堂。然后他取出“营业中”的牌子,把它挂在了大门旁边。 椅子的扶手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在阳光下露出精致繁复的花纹。尼莫跳上窗台,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蹲下,尾巴垂在窗框边缘甩来甩去。朝日时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今天要看的书摆到桌上。 “搞定。”他说。 “……挺好。”猫舔了舔爪子,“可以开始等下班了。” 朝日时生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整齐的手帕,擦了擦扶手上那只他自己留下的手印,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尼莫。”他说,“我有点饿。” “没吃饭当然饿。” “去便利店怎么样?”朝日时生把刚摆好姿势的尼莫抱起来,猫尾巴不高兴地甩了甩。 “我刚趴下……你吃点好的吧,肺病好不了又来个胃病。” “哦,猫咪!这得花不少钱。” …… 朝日时生刚从便利店回来,正坐在前台翻看一本旧书。刚买的饭团咬了两口搁在桌上,尼莫好奇地低头去闻。 “吱——” 半开的门被人用肩膀顶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太宰治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拽着中岛敦的手腕,把人往里面拖。 “打扰了——有小孩想来道谢,我负责押送。” 中岛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白色刘海下的脸涨得通红,“太宰先生,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在巷口犹豫了至少两分钟,敦君。两分钟,时间就是金钱。”太宰治把人推进门,拍了拍手,毫不遮掩地打量四周。 朝日时生默默把饭团往旁边挪了挪,合上面前的书。尼莫跳回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荡来荡去。 太宰治瞥了一眼桌上的饭团,又看了一眼朝日时生苍白的脸色。 “朝日君,你这是早饭还是午饭?” “二合一。” “下午两点吃早饭?你这身体还能好吗?”太宰治双手撑在桌上,凑近朝日时生,“你的猫还是那么——等等,它是不是比上次更胖了。” 尼莫趴在窗台上白了太宰治一眼,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它没胖。”朝日时生推开太宰治凑过来的身体,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中岛敦。 太宰治已经靠在一旁的书架边上,手指划过一排书脊,状似无意地说:“这本书上次来的时候在第三层吧。” “你上次没往这边走。” “那我可能记错了。” 太宰治耸了耸肩,在朝日时生对面坐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岛敦。 中岛敦被两个人同时看着,脸上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手里的纸袋被捏出了褶皱。 “朝日先生,那个、那天在鹤见川……谢谢您!”中岛敦深吸一口气,把纸袋双手递过来,“这是谢礼,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所以买了点心和……” “太客气了。”朝日时生接过袋子放在前台上,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少年脸上没有那天桥墩下的惊惧,站得也比那时候直,但说话还是磕磕绊绊的。 “住下了?” “是的!太宰先生让我住在侦探社——” “他吃的比国木田还多,果然是老虎的食量。”太宰治在旁边补充。 “我……我可以少吃一点……”中岛敦转过头。 “这话听得像我虐待小孩。” “太宰先生是好人!我……” “好了,不要再说了。”太宰治叹了口气,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向朝日时生。 朝日时生露出一个标准营业微笑。 “……”太宰治释怀地站起来,走到朝日时生旁边,十分自然地伸头去看他刚才读的书。 “这是什么书?” “《分裂之时》。” “讲什么的?” “一个英雄父亲诞下四个孩子的故事。” “?”太宰治一个猛抬头,刚想把书拿起来一探究竟却被制止。 朝日时生轻轻按住太宰治的手,不可置疑地说道:“不能看。” “是禁忌?”太宰治眼眸暗了一瞬,把手抽回去,顺手把中岛敦伸过来的脑袋按住。 尼莫睁了一只眼,瞥了一眼太宰治,喉咙里溢出一声颇似嗤笑的声音。 太宰治瞪大眼睛,“你的猫是不是不待见我。” “错觉。” “真的吗?” “假的。” 太宰治伸出手指戳了戳尼莫的耳朵,猫的耳朵往后压,灵活地避开了他,还迅速用尾巴打了一下太宰治手背。 “啪——!” 太宰治举着手,对着手背那道红痕嚎了一声:“哇!这是一只坏猫!朝日君这都不管吗?” “这是你翻窗的代价。” “好吧。”太宰治放下手,看了眼红痕,忧伤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前几天听说,五条悟最近来了横滨。” 朝日时生顿了一下,看了太宰治一眼,“咒术界最强?有所耳闻。他来横滨,异能特务科应该会头疼。” “真是博学啊朝日君。”太宰治坐回椅子,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类型。” “闭门造车不是好事。”朝日时生说,“况且,异能特务科和咒术总监部的合作协议不算什么秘密。”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椅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品味这个回答的味道。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中岛敦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对了。”朝日时生打破气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页面写着:太宰治,《夜游漫记》,借阅费未付。 “上次的借阅费还没结。” 太宰治的表情在“果然如此”和“我忘了”之间游移了片刻,然后他拍了拍风衣口袋,左边拍完拍右边,动作慢得像在认真找一样。 最后,他把手从空口袋里拿出来,双手摊开,露出一个纯良的表情。 “啊,居然没带钱包。敦君,你有钱吗?” 中岛敦本能地把手按在裤袋上,后退了一步,“太宰先生您上次在咖啡厅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有经验。” “那算什么经验——” “赊账的经验。”太宰治往前台靠了靠,一只手指轻轻敲在借阅表上,“朝日君,赊账。下次还书的时候一起结。” 朝日时生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太宰治,赊账。 “下次。” 太宰治的眉毛微挑,看他写字。 “朝日君,你记账的字比目录上的好看。” “赖账的人值得工整的记录。” 太宰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敦君,你听到了吗,赊账还能升级服务质量。” 中岛敦没有回答,他在一旁晃悠。此刻,他正蹲在书架前,手指停在某一本书的书脊上,歪着头辨认上面的烫金字母。 “这些字是英文吗?” “一本旧版诗集。”朝日时生走过去,在敦旁边蹲下来,“想看?” “我……”中岛敦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我看不懂。侦探社的大家好像都读过很多书。太宰先生什么都懂,国木田先生以前是老师,朝日先生管着这么多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刚刚意识到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朝日时生。 “您是怎么学会看这么多书的?” “在病房里躺了很多年,除了看书没有别的事做。” 中岛敦愣了一下,“……您果然生病了是吗?” “旧病,现在好多了。”朝日时生站起来。 太宰治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这边。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敦君,你不要被他骗了。他看的可不是‘很多书’——他看的书里有一半你连字母都不认识。希腊语,拉丁语,德文,法文,朝日君记个笔记都能切换好几种语言。” “看来你还翻了我笔记。” “这不能怪我。”太宰治耸了耸肩,语气真诚得不像话,“你上次没合上,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眼。” “可是我关门了。” “我以为窗是为我留的,你家猫会打人不会关窗吗?” “它不做这个。”朝日时生看了尼莫一眼。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框边缘,眼睛半闭着。“但它会记住翻窗的人,下次还打。” 太宰治往椅背上一靠,“敦君,你听到了吗?朝日君在包庇。” 中岛敦蹲在书架前面,看看太宰治,又看看尼莫,不知道该信谁的。尼莫的尾巴扫了一下窗框,没睁眼。 太宰治的笑还挂在嘴角,但比刚才浅了一点。 “唉,朝日君太厉害了。”太宰治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语气随意,“他像把图书馆所有书都看完的人。” “没什么稀奇的。”朝日时生看了他一眼,“学校会教。” 中岛敦看着朝日时生,“学校会教很多知识吗?” 太宰治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被苦味呛到。他吐了吐舌头,皱眉把杯子放下。 “会。但上学和读书是两回事,敦。”朝日时生站起来,把那本旧版诗集从敦手里接过来,翻了两页,语气平淡,“就像太宰,他读的书不比任何学生少。英文他懂,德文可能也会一点,比一纸无用的文凭有用。” 太宰治盯着朝日时生看了两秒。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我在陈述事实。” “又是陈述事实。”太宰治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戳到什么开关的、压不住的笑,“朝日君,你这句话很危险的——‘比一纸无用的文凭有用’,万一我要 你写推荐信怎么办。” “不开。你是侦探社的人,不需要我写推荐信。而且学历——”朝日时生把诗集放回敦手里,看了太宰治一眼,“武装侦探社的人,不需要那种东西。”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他走到书架旁边,跟敦蹲在一起,低头看了一眼敦手里的诗集。 “敦君,下次来借书。我可以帮你读一段,虽然比不上朝日君博学,但英文我还是能应付的。” 中岛敦抱着诗集站起来,看看太宰治,又看看朝日时生。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了走了,”太宰治推着敦往门口走,“敦君——你下午还要帮国木田整理文件。” “可是国木田先生说是太宰先生您该整理的——” “这都是你的历练啊,你怎么能曲解我的良苦用心。” “啊?真,真的吗?” 太宰治把中岛敦推到门口,中岛敦一边抗议一边被推着走。朝日时生绕过前台,走到门口目送他们。 走到门口,太宰治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朝日时生一眼。 “下次借书,还打折?” “还打折。” 太宰治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随便挥了一下,走进巷道的阳光里。他的脚步声和中岛敦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轻快的皮鞋声和慌慌张张的运动鞋脚步声渐渐远去。 朝日时生把门关上,阳光落在地板上。尼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桌上,一只前爪按在那本《分裂之时》上。桌上那个咬了没两口的饭团在旁边,敦送的点心袋子还搁在那里,纸袋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 他没来得及坐下,门上就又响了一声。然后又传来三声,间隔匀称。 朝日时生打开门。 门口是一个女人,深莓色和服,发髻上插着一枚蛾翅形的簪子,簪子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她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长姊让妾身来送信。”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朝日时生接过信,问:“她什么时候到的横滨?” “昨夜。” “栖灯馆的事?” “横滨分馆事宜已经办妥。长姊说,这里不会是最后一个。”女人抬起头。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发髻的珠帘垂下,遮住眼睛——那眼睛极深,在暮色中几乎像黑,但在某个角度下泛起琥珀色的暗光,露出和汐织一样的眼神。 “她还说,希望您保重身体,她日后前来拜访。” 朝日时生颔首,女人再次欠身,退后一步。转身时,珠帘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沿着巷子渐渐走远,深莓色的身影融入暮色,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尼莫提醒道:“太宰治刚才回头看了一眼。” 朝日时生没理,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林地已现。」 他把信折回去,放进抽屉。 “是好事。” “他会查吗?” “会,但没关系。汐织去往的是昭和时代的东京,如今她要在横滨建立分馆,一定会触及横滨里世界。”朝日时生回到桌边,拿起剩下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太宰喝过的红茶看了一眼,放到水槽里。 “这是意料之中。” 窗外暮色正在变深,港口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远处。 ——栖灯馆·横滨分馆—— 在一条不新不旧的巷子里,有一家看上去倒闭已久的旧舞厅,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只有“栖灯”两个汉字还勉强可辨。 舞厅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店员,也没有任何标识,沉重的大门将一切隔绝。 客人进入其中,穿过肉红色的帘幕,空气里混着汗水与甜得发腻的香薰,还有一丝极淡的焦味,像飞蛾撞上灯泡时翅膀烧卷的味道。 走廊尽头传来的无法描述的声音。 先是多种乐器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伴随着地板的嗡鸣——舞者脚掌、掌心、身体在同时击打同一个节奏。水红色的衣物下,鲜红色的皮肉遵循着节律震颤,擦过客人干渴的嘴唇。 墙上的镜子窥探出纠缠的身躯,何物为倒影?何物为躯壳? 喝多了的客人被光雾所迷,他闭着眼,衣裳已褪至衬衣。锋利的碎片划过皮肉,那不像舞蹈也不像抽搐的动作,引起舞者欢快的笑声。 有人相拥着起哄,有人认真地盯着他看,有人亦步亦趋,像飞蛾一样从皮里挤出来。角落的卡座里,有人坐在镜子前,举着手臂反复检查自己的皮肤。有人拉着新客,低声讲述自己上次的经历,眼中迸发出某种饥渴。 二楼—— 一个女人靠在栏杆边上,深莓色和服的下摆垂在栏杆外面,脚踝的银链坠子跟着楼下的节律轻轻晃动。 她没看舞台上的狂欢,而是盯着人群里的某个年轻人——那人站在舞池边缘,还没有加入,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抽动。 “那人。”绫濑汐织微微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女人已经换下了外出的和服,穿着一件暗色的短衣,站在绫濑汐织身后半步。 她顺着绫濑汐织的目光看过去,“像新人。” “你看他的手。”绫濑汐织说,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还没准备好,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数拍子了。” 楼下,那个年轻人终于迈进了舞池,他动作生涩,却毫不迟疑。 “去给他一杯水。”她说,“普通的水,蜕皮的人会渴。”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下楼梯。她发髻上簪着的珠帘叮叮当当,和楼下共振的节拍混在一起。 绫濑汐织看着楼下,手指在栏杆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着,头微微低下,露出后颈那枚蛾翅形印记。 “我等渴望辉光。对于辉光,我们总以肯定作答。” 午夜即将到来,舞者们愈发热烈。她们在客人之间穿梭,嘴唇在耳边吐出渴慕的欢愉。 0时——飞蛾所掌控的时间。 12. 辉光是一个疑问(论坛) 「辉光是一个疑问,飞蛾总以肯定作答。漆黑亚麻以否定作答,从来如此。*」 ——《司辰志·卷一》 ———————— 联动番剧【咒术?异能?司辰之书!】第二集播出。 本集简介:太宰治在横滨几次遇见神秘的图书管理员朝日时生,是巧合还是人为?与此同时,旧书市场开始流通神秘书籍《夜游漫记·卷二》的消息。太宰治在噤声居屋与朝日时生的对话,似乎揭开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真相…… 论坛>首页 【置顶】【官方】第二集《辉光是一个疑问》催更集中楼 【置顶】【官方】资料放送——第一次启明解密开启(共计81关) 【置顶】【官方】op与ed已上线音乐全平台:...... 【剧情分析】第二集全集解析 【剧情分析】辉光学会——平平无奇的学术组织? ……(略) ———— 论坛>官方专区>【置顶】【官方】第二集《辉光是一个疑问》催更打卡楼 楼主(旅人-管理员): 第二集已上线。若要催更,请各位观众在此集中打卡,此贴禁止人身攻击,禁止在剧集进行剧透。违者永久拉黑。 —— 1L:打卡!第二集看完了,沙发! 2L:打卡,怎么才24分钟啊根本不够看 3L:打卡,猫猫可爱捏 4L:打卡,所以朝日时生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5L:打卡+催更 ……(略) ———— 论坛>分析专区>【人物分析】朝日时生——图书管理员(剧透勿入) 楼主(显微镜女孩): 第二集火速吃完,信息量爆炸。 本作的主角好像不是敦君,第二集出乎意料是太宰的视角。 先是太宰在图书馆初遇图书管理员朝日时生,然后是在调查月下兽案件中再次遇见朝日时生(一个病秧子在大街上乱晃我感觉有点问题),之后就是本集重点——图书馆三次对话。 期间朝日时生还去侦探社催过还书,并且好像帮助过敦?疑似散布太宰好人论未遂。 目前来看,我不觉得朝日时生是反派,感觉偏混沌善良?论点是他对太宰太有耐心了,几乎有问必答(不排除故意为之的可能性)。 这里题外话分析一下我觉得很可疑的一个点:图书馆对话时,当时朝日时生的手在《夜游漫记·卷三》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上那颗太阳制作者给了个小特写。 太阳这个意象应该和灯有关(详见考据贴:【考据】托马斯的历史原型……)。 所以这里给一个特写我不觉得是制作组闲着没事干。图书馆就算不是‘灯’的势力,应该也与灯所展现出来的权能(三大奥义)有关。 叠甲:仅从目前的对话中整理朝日时生的信息,如果后续官方资料放出以官方为准。 (图片)朝日时生,职业:图书管理员,特征:身体似乎不好,但知识极其渊博(谁家好人会希腊语拉丁语德语法语那么多种语言啊!!!) 【当前信息整理】 首先是他空白的背景。 在第二集06:30,从太宰的调查片段中可以听见他和安吾的对话。具体提到了朝日时生的背景是一片空白,连带着图书馆也查不到,连人带图书馆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猜测朝日时生疑似拥有超自然力量,可能是异能也可能是咒术,不过感觉应该是后续对话里提到的有关司辰的新力量。 其次是超高水平的学识。 在第二集19:45,太宰说朝日时生掌握多种语言,很明显这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 这说明,朝日时生学识极高,新力量可能是需要一定学识来解码?毕竟目前与它有关的都是书籍、哲学。(孩子们我们猩猩回战好像有点死了) 第三点,疑似为夜游漫记的消息源头。 通过太宰和管理员的对话可以得知,有关《夜游漫记·卷二》的消息来自于朝日时生。很明显,这位管理员在钓鱼,不太清楚钓的是谁,但是某条青花鱼好像咬钩了。 最后是有关他和新角色“绫濑汐织”之间关系都猜想。 暴论:我觉得双方都属于灯的信徒。 朝日时生与太宰的对话中明确提到“辉光”一词,而栖灯馆彩蛋结尾标语:“我等渴望辉光。对于辉光,我们总以肯定作答”。这与第一集里的辉光一致,合理推测都与灯有关。但是可能分支不同,噤声居屋可能是知识保存的分支,后者可能是仪式与蜕变的分支。 —— 1L:沙发!楼主好强 2L:如果朝日时生是灯的信徒并且背负某种灯之使命,那灯的三大奥义楼主认为是哪一个?驱暗照明?指引前路?还是无有怜悯? 3L:驱暗照明吧,感觉朝日时生现在的作用完全就是引路人,给太宰爆了大量信息。 4L(哲学の叛徒):我觉得可能三个都有,其实现在大家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不过应该不至于这么框我们。 5L(游客账号):突然想到一个事,朝日时生不会是学历最高之人吧?或者知识最渊博之人?看起来新剧本组又是文野的,猩猩回战又丸辣! …… 11L:iixx的恩情还不完 …… 15L(推理爱好者)-回4L:我觉得是真话。整场对话里,朝日时生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证伪的话。我更倾向于他要么说真话,要么不说。 ……(略) ———— 论坛>聊天专区>【美神降临】秘书,三分钟内我要片尾彩蛋美女的全部资料 楼主(美女亲亲):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段我看了十七遍了,我已经彻底迷失在那里,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她靠在二楼栏杆上的那个侧脸,那深莓色的和服,脚踝的银链跟着节奏轻轻晃——每晃一下我的心跳就漏一拍。 她看着楼下的人群,眼睛是琥珀色的,倒映着那些疯狂跳舞的人。 老婆。 我的新老婆。 刚才我妈喊我吃饭我都没听到,因为这女人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大脑。 老婆,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为了你,我要当一辈子的飞蛾。 你烧我吧,你烧死我吧,我好烧啊,我不怕的,我自愿的。 谁懂啊家人们。谁懂啊。 妈妈我终于找到我的命中注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的时候在憋气,一口气看完那个彩蛋我才发现自己没在呼吸。她甚至不需要开口,她站在那个栏杆旁边就够了。 我宣布绫濑汐织是我新老婆。 不!是主人! 不能再忍受了~?最,最喜欢汐织小姐了?像一个笨蛋一样?一直一直在忍受着汐织小姐的爱?心里面一直都是汐织大人?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汐织小姐?汐织小姐快看看我啊?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呜呜呜呜汐织小姐! —— 1L:别在这立法典 2L:前排合影 3L(考据党):绫濑汐织的后颈有蛾翅形印记,一闪而过的和室里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只飞蛾停在烛火边缘。她手里折扇扇面上也有蛾翅暗纹——我暂停看了,是极细的银色线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4L:绫濑汐织应该是代表了新准则和新势力,启明解密下面各方大佬的解析都出来了,九大准则里美女姐姐估计是‘蛾’ 5L:不是,考据分析佬怎么无处不在。三楼大佬居然也看我们的发癫贴吗…… …… 89L:慕名而来 ……(略) ———— 论坛>分析专区>【分析】栖灯馆和“蛾”——新准则新势力分析 楼主:考据党 第二集片尾彩蛋,栖灯馆首次出场,我来做个分析。 首先创立者是绫濑汐织,准则是蛾、心、刃。根据第一次启明解密第10关、第11关可以知道蛾的奥义是蜕皮与渴慕,第12关可以知道理发师这个称呼指的是飞蛾这位司辰(二者之间的关系还在解码)。 虽然现在心与刃的准则还没有解码,但是从彩蛋里栖灯馆的细节里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地板节奏性的震动,跳舞的脚步声远大于音响的表现形式与目前的蛾并不匹配,可能应该是心或者刃的表现?在最后我们能够直观看见“蜕皮”的仪式,说明栖灯馆不只是夜/总/会,还是一个仪式地点。目前看来与灯的准则并不匹配,不知道为什么汐织会说渴望辉光,也许是“渴慕”的体现? —— 1L:楼主考据辛苦了!栖灯馆那段我光顾着看美女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么多…… 2L:我也是,回去重看了一遍,好细啊 3L:那刃之准则呢? …… 14L:字面意思应该是非常危险的,不过蛾之准则看上去也不是温柔的准则。官方资料里写了“她是一位慷慨的女士,总会助你成功蜕变;她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女士,在混沌中飞舞”——慷慨和激情都和温柔搭不上边吧,感觉是那种会笑着献祭你的反派。 15L:但是那个昭和时代的氛围感做得太好了,深莓色和服、银链子、脚踝的声响、昏黄的灯光、空气中的鳞粉……制作组的美术是神。 ……(略) ———— 论坛>二创专区>【短打】图书馆攻防战(太宰治×朝日时生,cb向) 楼主(同人不是真的但太真了): 同人女雷达响了,直接就是猛猛产粮!(预警:纯搞笑,cb向,ooc属于我,快乐属于大家) 《争夺你的窗台专属权——黑猫和宰猫の领土争夺战》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太宰脚步声哒哒地从元町商业街的旧书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淘到的《完全自杀手册·增补版》。走着走着,脚就不自觉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噤声居屋的门关着。 这次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营业中”。 门关着,但窗户没关。 太宰治在原地站了两秒,觉得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翻窗。 于是绕到侧面,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窗户。双手撑住窗台,一个利落的翻身,双脚稳稳落地。 ——然后他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喵——!!!”。 尼莫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窗台下面的阴影里炸了出来。 黑猫的毛全竖起来了,尾巴膨成了平时的两倍粗,金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太宰治低头一看——他的脚距离尼莫的尾巴只差两厘米。 不,也许可能已经碰到了。 “哎呀~”他说,“真是可惜。” “谁?!” 时生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太宰抬头看过去,时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脸色白得像纸。 “太宰?”时生皱眉,“你从哪儿——等等,你又翻窗?!” 太宰还没来得及回答,时生已经看清了状况。他的猫已经炸成了一个毛球,弓着背,尾巴竖得高高的,正在冲太宰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时生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早晚要报警”的疲惫。 “你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正门要绕路,”太宰治理直气壮,“窗户近。” “近多少?” “大概……十分钟?” 时生扶额,“你差点踩到尼莫。” “明明没有。” “它毛都炸开了。” “说明你的猫不亲人。” 很明显,尼莫不同意这个答案。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绕到柜台后面的视线盲区。然后,一个杯子从柜台后面飞了出来。 杯子在空中呈现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直奔太宰治的面门。 太宰以完美的黄金闪 避避开,杯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稀碎。 “这是蓄意谋杀!” 话刚出口,太宰就看到尼莫从柜台后面慢慢走出来。四条腿走得那叫一个摇曳生姿、扶风弱柳。 猫的毛已经顺了,尾巴也不炸了。它仰着头,用一种楚楚可怜的、无辜的、仿佛全世界都欠它一个道歉的表情看着朝日时生。 然后它“喵”了一声。 那声喵叫得又软又糯,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好委屈啊有人欺负我”的味道。 时生立刻蹲下来,把猫抱起来,轻轻地摸它的头。 “没事了没事了,吓到了是不是?不会再有坏人翻窗了。” 太宰站在一地碎瓷片旁边,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零点五秒的松动。 他居然被一只猫给绿茶了?天大的笑话,向来只有他太宰治用这一招的! 太宰只花了0.0000001秒就切换了表情,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磨磨蹭蹭摇来摇去地蹭到时生身边。 “朝日君~人家刚刚被杯子砸到了,好疼呀~”太宰抽抽噎噎,“尼莫是不是针对人家呀~” “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啊,”时生头都没抬,继续哄猫,“它能有什么错?” “它差点砸中我的头。” “但是你躲开了。” “如果我躲不开呢?” “那你就会得到一个去医院的理由,”时生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感谢它。” 太宰深吸一口气,感到一股深深的挫败。他看了一眼朝日时生怀里的尼莫。猫正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表情看着他——眼睛半眯着,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尾巴还在朝日时生的手臂上慢慢扫。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奈我何? 太宰决定……忍不了一点。 他走到窗台边——尼莫的那个专属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尼莫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猫从朝日时生的怀里跳下去,小跑到窗台前,仰头看着占据了它宝座的男人。 “喵。” 这次的叫声不是撒娇,是警告。 太宰不为所动,你叫任你叫。 尼莫伸出爪子,勾住太宰的风衣下摆,用力拽。太宰治纹丝不动。尼莫又拽了一下,太宰把衣摆从猫爪子里抽出来,拍了拍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尼莫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它开始叫,又尖又细、连续不断、让人头皮发麻。 “喵——!喵喵喵喵——” 时生从前台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尼莫。 “太宰,你坐到它的位置了。” “我看没写名字啊。” “你居然和一只猫争吗?” 太宰刚想说点什么,尼莫已经停止了叫唤。它转身跑进了后面的房间,一分钟后——嘴里叼着一根逗猫棒回来了。 太宰愣了一下。 【图书馆的猫】向【太宰治】发起了决斗。 “哈——?”太宰看着那根逗猫棒,又看着尼莫。猫的金色眼睛里依旧敌意满满,充满了挑衅。 他捡起了逗猫棒。 “你自找的。”他说。 尼莫的瞳孔瞬间放大。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噤声居屋变成了战区。 太宰挥舞着逗猫棒在图书馆里跑来跑去,尼莫像一道黑色闪电满屋乱窜,时不时甩一些东西朝太宰扔过去。 书架上快速落了猫毛,柜台上的笔被尾巴扫到了地上,朝日时生刚贴好标签的三本旧书被撞翻了。 太宰猖狂的笑声和尼莫的爪子在地板上抓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菜就多练懂吗?” 尼莫一个飞扑,连猫带棒一起抱住,还顺手抓花了太宰的衣服,然后在地上滚了两圈。 太宰洋洋得意,丝毫没注意到一个影子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时生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闹的。他一句话没说,弯腰从地上抽出尼莫咬着不放的逗猫棒,折成两段,抛进垃圾桶。 然后他一只手拎起尼莫,另一只手指向门口。 “出去。” 太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猫毛,笑着说:“朝日君,我——” 话还没说完,时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太宰推出了图书馆——连带着猫一起。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窗户也关上了。 太宰站在巷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上面全是黑色的猫毛。 太宰低头看了看一起被扫地出门的猫,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尼莫尾巴上的毛瞬间炸开。 “喵——!” —— 1L:秒吃!好吃!爱吃! 2L:太好了是厨子我们有救了 3L:居然被一只猫给绿茶了吗,哈基宰你这家伙。 4L:猫猫对决吗?有点意思 5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略) ———— 论坛>二创专区>【cb向(朝日时生×中岛敦)】鹤见川的饭团与噤声居屋的门——那些温柔的瞬间 楼主(猫猫观察员): 先声明:不是cp向!不是cp向! 第二集敦回忆里朝日时生给敦递饭团的时候,我心突然就被揪了一下。敦就像迷路的小动物被好心人捡起来喂了一口饭,可怜巴巴缩在桥下面,敦厨在线心疼中—— 他就蜷缩在桥墩下,衣服脏兮兮的,紫色的眼睛里都是恐惧,我可怜的宝宝啊。然后时生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就这个动作,我眼泪差点下来。 你不跟流浪动物平视,你不知道它有多害怕。 (点击展开观看全文) —— 1L:呜呜呜,太好哭了老师 2L:天使一样的人儿,黄金般的善良。 …… 15L:感谢老师产粮呜呜呜。 ……(略) 13. 伟大之术 「学者为何有别于学徒? 前者是殿堂的明灯,直摘智慧之树的枝条。 后者是荒原的野火,将被追猎至烧尽。」 ——朝日时生 ———————— 【横滨·港口mafia】 “汐织小姐,不知您对栖灯馆的选址可还满意?”森鸥外脸上挂着笑,温和地说。 绫濑汐织倚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滑过茶杯的杯沿。她抿了一口,品味着红茶带来的生津感,漫不经心地开口:“感谢港口mafia对栖灯馆的庇护。在接下来的合作中,mafia谅必得到更多助力。” “有汐织小姐这句话,鄙人就放心了,感谢您的慷慨赞助。”森鸥外眼中的笑意更深,“栖灯馆为mafia提供的一切……都足以证明这次合作的正确性。” “顺便问一句,汐织小姐……还需要处理一些东西吗?”他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最近mafia抓到了一些……不太听话的叛徒。” 绫濑汐织抬眼,森鸥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她放下茶杯,眼中溢出满意的神色,朱唇轻启:“不胜感激。” 森鸥外站起身来,亲自为绫濑汐织添茶。他笑意不减,语气真挚,“港口mafia十分愿意为您这样美丽的小姐解决烦恼。” 绫濑汐织被逗笑,发簪上的珠链交织碰撞到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照亮屋内,黑色的大衣划过空中,脚步声响起又退去。 染血的叛徒被押来,扔在地上,血液渗透地毯。 随后门缓缓关闭,没入黑暗。 深苺色的和服布料从沙发表面滑过,她白皙的脚踝上银链作响。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入,她的影子几经变换。毒蝎冰冷的尾刺滑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蜈蚣的足节慢慢攀上头颅,渐渐收拢,刺进皮肉。 躁动在颅内滋生,恐惧爬上囚徒的面容。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窸窣,他的发丝被率先从头皮上分离…… “这真是个风和日丽的……” ——下午。 “下午没人,要不下班吧。”尼莫趴在朝日时生脚边小声嘟囔,它一边磨蹭着他的鞋,一边百无聊赖地抓挠沙发椅。 今日阳光极好,即使在图书馆内部也能感受到丝丝暖意。朝日时生坐在沙发椅上,柔软的海绵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他的手指慢慢划过书页边缘,专心致志地书籍。 “时生——”尼莫的声音戛然而止,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绫濑汐织站在大门处,姿态优雅。此刻,她正举起一只手在轻叩大门,那深莓色的和服滑到手臂处,漏出暗红色的内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女性手里拎着一个系着朱红色细绳的礼盒。 “下午好,图书管理员。”她歪了歪头,开口引起朝日时生的注意,然后直接走了进来。 朝日时生从晦涩的文字中抬起头来,他的视线落到绫濑汐织的脸上,注意到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黑了,仿佛某种昆虫的复眼一般。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把书合上,简单打了个招呼,“欢迎。” “我有带伴手礼呢,是横滨最近流行的点心。”绫濑汐织语气轻柔,“要尝尝吗?” 朝日时生看了一眼,摇头道:“我不太饿。” “那就先放在这里。”她示意下属把礼盒放在前台上,然后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朝日时生眼尖地发现那俩人颈后的标记,目光转向绫濑汐织。 “他们很有天赋,或可擢升。”对上他的目光,绫濑汐织先是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头吩咐他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两人颔首,退出居屋,安静地带上了门。 光斑复归原位,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绫濑汐织毫不见外地为自己冲泡了一杯红茶,在朝日时生对面坐下。 她端起茶杯,轻轻晃动,吹了一口蒸腾的热气,开口就抛出一个消息:“太宰治昨晚来了。” “他找到了栖灯馆?”朝日时生为太宰治的进度感到惊讶。 “嗯。”她慵懒地应了一声,“一个人来的,酒都没喝,就在那儿看。” 朝日时生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碎发拂过耳侧。 “时生。”绫濑汐织倚在沙发上,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居屋的历史已经被写下,入梦的人越来越多了。” 朝日时生看向她,“看来我以后要接待访客了?” “现在的人可不够格。”绫濑汐织弯了弯嘴角,“修改的历史不过两百余年,他们能走多远?纯白之门、牡鹿之门?” “无论如何,准则逐一显现,总会有人疯狂,或又走上极端。”朝日时生压低眉眼,揉了揉太阳穴。 “追寻知识与力量总有反噬,不是人人都有理智。”她漫不经心地说,“也许防剿局更有管束的经验。” 闻言,朝日时生陷入沉思,他不得不开始思考防剿局的必要性。 热茶的白雾弯弯绕绕地向上飘去,模糊了他的眉眼;桌上的阳光缓缓移动,照在他的头顶。 绫濑汐织看了一眼他垂下的眼睫,默默品茶。她靠在沙发上,仔细打量着图书馆。繁复的吊灯,柔软精致的沙发,还有小巧的落地灯和烛台,无一不体现出噤声居屋的底蕴。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夜游漫记》上。 “……矢田部耕一,他天赋不错。” 被绫濑汐织的话打断,朝日时生抬头。他想起那个坐在废墟上的学者,问道:“怎么说?” 绫濑汐织走过去,手指滑过书的封面,“地震过后,我见过他。他已推开牡鹿之门,跻身通晓者之列,但他没能推开下一道蜘蛛之门,或许是接受不了开门条件。” “他留下的辉光学会在当今学术界影响不低,不少弟子社会地位很高,大多数人都与栖灯馆有过交流。”她把椅子推回去,往前台靠了靠,“对了,还有一件事。” “赛勒斯?”朝日时生不假思索地问道。 “对。”绫濑汐织收回手,“赛勒斯飞升后选择停留漫宿,他通常在锤炼场,但有时在林地也能碰见。” “那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我感知到了一股无法忽略的炽热气息。很短的一瞬间,像有人打开了锻炉的门。”朝日时生皱眉。 “为什么?”他顿了一下,“赛勒斯没有回到醒时世界,出现如此强大的波动,要么是有人从锤炼场带回了什么,要么是有人在进行仪式。”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简单。” 绫濑汐织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轻描淡写地说:“我引导了赛勒斯的信徒在日本进行召唤仪式,今天下午的波动是最接近的一次,不知道五条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朝日时生抬头,看到了她眼底深埋的笑意。 “一切都在回到正轨,时生。” …… 绫濑汐织离开了。 夜幕已至,弯月高悬在天空之上,凝神看去,恍惚间竟有两个月亮交错。 朝日时生抱着尼莫,站在玻璃窗前,厚重的锦帷遮住云彩,唯有月光透过。 他望着月亮怔怔出神,看到在那真实和虚幻的交叠处,重叠的月亮脸上裂开了一道伤口。 良久,他垂眸问道:“你说,图书管理员和异教徒的区别是什么?” 尼莫睁开眼睛,与他对视:“是什么?” “是‘资格’。”朝日时生转身,发丝扬起。身后幕帘落下,遮蔽住月亮的窥视,他踏上楼梯。 “司辰的协定规定了凡人不可学习禁忌的知识。”他一步步向上走,声音在空荡的居屋内响起,“但「守夜人之树」应许了图书管理员权力,九大图书馆得以例外。” 略过数个房间,走过长廊,在居屋深处,禁书室大门紧锁。如若靠近锁孔,便能听见锁链如蛇般在滑动,仿佛门锁在哀嚎,揭示的法则在此间迫不及待地想冲破遮蔽的封锁。 朝日时生抱着尼莫,一步一步靠近房门,壁灯台上的烛火摇曳,照亮他的双眸。 “凡人研习无形之术,而管理员研习伟大之术。” ‘咔擦’一声,门锁被取下,合页发出沉闷的声响。禁书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锁眼中倒映的弯月发出喜悦的笑声。 朝日时生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目不斜视路过书架上一本本奇形怪状的书籍。 那些书的名字千奇百怪,文字也各不相同,甚至有得称不上是‘书’。无论愿或不愿,它们如今 都被锁在书架上,带着那些隐秘的禁忌在昏暗的光线中等待。 朝日时生走到房间尽头,进入工作室,取出终刻墨。 “凡人靠入梦攀升,而管理员不需要。” 墨水瓶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在此夜却极为明显。 尼莫跳上工作台,歪头看着朝日时生。他取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洁白的书页透出纯白的微光。 朝日时生静静看了一会儿,提笔—— 闰时来临。 来自闰时的雾霭突兀地出现,似然与确然在此交叠。那冷郁的水雾从工作室开始蔓延,透过窗户的缝隙,它霎那间就笼罩了整座居屋。 眼前的钢笔模糊了一瞬,朝日时生顿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落下。 「伟大之术其数为九,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光之技艺:照明术、司辰学、盗火术」 「夜之技艺:静默术、夜游术、蠕虫学」 「未拾技艺:保存术、鸟鸣学、丛林学」 他把笔放下,指尖按在纸上,感受着笔迹渗入纸张的纹理,终刻墨的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发亮。 随着九术被写下,一颗巨树的虚影从居屋的花园中生长出来。 它迅速长大,先是覆盖整个醒时世界,又扎进醒时与漫宿的裂隙之间,最后伸入漫宿。 ——「法则·智慧之树」 与此同时,生命的形式也在发生着某种改变。 朝日时生能感觉到,原本混沌的灵魂正在变得清晰,渐渐凝聚为他熟悉的九道魂质。 「明识」、「刚毅」、「悲恸」、「灵躯」…… 尼莫蹲在工作台上,静静地盯着他。 “你的灵魂变得更强大了,空洞在愈合,时生。” 朝日时生轻笑一声,“是好事啊。” “生命由九大魂质组成。”他说,“而九术的呈递强化了魂质,这是个连锁反应。” 窗外,雾霭愈发浓郁,猫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不再言语。 朝日时生闭上眼,感受到自己对准则浓度的判断更加敏锐了。 他能轻易地感知到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准确地判断出它们的准则。 《骄阳之书》(书珥版)——十阶「灯」之书, 《一个孩童的金色午后宝藏》——十阶「刃」之书, 《塔之倒坍》——十六阶「启」之书, …… ‘何物应读?何物又可免你受困于奥秘的苦海?’ ‘何物是阻止你触犯禁忌的最后一道枷锁?’ 朝日时生猛地睁眼,看向尼莫,“乱步的信任值,我还没用。”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你想做什么?” “防剿局,需要多少能量?” “不够,时生。防剿局本身不涉及超凡人物,不算上它的前身历史也就两百多年。”尼莫算了算,“但最耗能量的点在于它势力太过庞大,并且会涉及世界主角。” “隶属于英国的官方机构,在欧洲等众多国家享有对神秘学从业者的优先抓捕权甚至处决权。”它说,“并与众多机构有合作,曾与多位长生者、具名者达成协议,涉及范围太广了。” “准则尚未全部落地,防剿局很多事件都不能写入……”朝日时生垂眸,思索片刻就想到了解决方法,“如果,只是写入虚假的历史,让防剿局的当代的领导成为我的面相分身呢?” “把能量耗完可能刚好够。”尼莫说,“防剿局一定会和咒术总监部、异能特务科有关系,消耗会很大。” “防剿局是必须的。如果有人修了一条悬崖上的路却不修护栏,走上去的人只会摔死。” “我可不想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人绑走,然后被献祭到蜘蛛之门,我只是个病弱的图书管理员。”朝日时生轻笑一声,“……直接花完吧,尼莫。” 尼莫应了一声。 窗外,闰时的雾霭逐渐扩大,渐渐弥漫到整个日本,又向海的另一头涌去…… 书桌上,五张崭新的卡牌凭空出现,深灰色的牌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康妮·李】、【道格拉斯·摩尔】、【扎迦利·韦克菲尔德】、【斯宾塞·霍布森】、【纳塔丽娅·龙博士】 14. 防剿局(300营养液加更) 「我等的宗旨是保护人类免遭那些隐秘的,乃至超自然的危害所威胁。 故而,我等承认‘根冠’的必要性,亦认可‘守夜人之树’的合理性。」 ——《防剿局宪章》 ———————— 伦敦的天空被灰雾色的阴云笼罩,伊丽莎白塔的尖顶似乎都要被云层吞没,只看见半截被雨淋湿的钟面。 暴雨从云层倾泻而下,落进泰晤士河,在河面上砸出无数圆圈,灰褐色的河水翻涌着把裹着水汽的河风送上岸。风把雨水撕碎,摔在河岸街的石板路上。车灯的光被水汽晕开,晃过路面。行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又长又淡,像被水泡过的墨水画。 车辆鸣笛,轮胎碾过水洼,水花飞溅,路人撑着伞侧身躲避,伞骨碰撞间发出几声闷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加快脚步,肩头已经湿透。 人群中,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女士护着手中的档案袋匆匆穿过。她压低帽檐,鞋跟踩进松动的砖缝,污水溅上大衣下摆,洇出几点深色。 她进入一条狭窄的巷弄,雨水顺着排水管从高处灌下来,砸在伞上。 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她在一处建筑前停下。 这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砖式建筑,约莫六层高,嵌在两栋更年轻的砖楼之间。建筑外墙壁柱上的花纹繁复又精致,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被岁月侵蚀的痕迹,让人隐约窥见它的历史。哥特式的窗户高而窄,护壁线条朴素又简约,玻璃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方块。 阴雨连绵,整栋建筑在雨中变得更加沉默,轮廓在水汽中忽隐忽现。她踏上石阶,抬头看见门楣,上面的刻字被侵蚀的痕迹尤为严重,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上面三个小小的字:夜勤局。 女士停了下来,收伞理了理帽檐,然后推开黑漆大门。 门厅空旷又安静,前台只地坐着一个职员。他趴在桌上,帽子盖住头顶,正在假寐。 “纳塔莉亚今天在吗?”女士走上前敲了敲桌子,语气冷淡。 在睡梦中被惊醒,职员慌忙抬头,“呃……早上好!康妮副警监。纳塔莉亚博士前不久刚到,正在楼上。” “下次不要在工作时间睡觉。”康妮冷冷甩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来到办公层,这里比空旷的门厅热闹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的油墨味道。警员们行迹匆匆,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文件,有人停下向康妮问好,却被她无视掉。 迷宫般的走廊,忙碌的警员,繁多的文件,这里就是防剿局总部。 它终日高效的运转,处理那些不被公开承认的罪行。 康妮推开纳塔莉亚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极具学者风格的办公室,厚重的橡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散落的手稿和分析笔记。 纳塔莉亚正在研读一本神秘学书记,笔记洋洋洒洒地铺在桌上。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抬,“谁?” “是我,康妮·李。” 纳塔莉亚抬头,“什么事?” 康妮把手里的档案打开,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关于特定知识载体流通管制及审查豁免的联合议案初稿》?”纳塔莉亚翻阅,眉头皱起,“除了分类有些莫名其妙外,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就是上面扯皮扯了一周的结果。”康妮冷笑,为政客的说辞感到愤怒,“简直一塌糊涂!他们既惧怕知识又渴望掌握知识,最后定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出来。” “所以这是来找我修订?其实你可以直接寄给噤声居屋的。”纳塔莉亚推了推眼镜,深感这是多此一举,“就算你交予我进行修订,最后还是由噤声居屋进行裁决。” “哪怕噤声居屋与防剿局共同决议知识的流通是几百年来的传统。”康妮伸出手,把纸张向下压,凑近纳塔莉亚,“但也不能让噤声居屋掌握绝对的话语权,特别是现在决议会已经解散,居屋只剩一位图书管理员。” “少给防剿局脸上贴金。”纳塔莉亚纠正,“什么共同决议,明明是防剿局提交议案,居屋负责终审和裁决。” 顿了一下,纳塔莉亚又道:“那是司辰赋予居屋的权力。康妮女士,你不想也没办法。” “啧。” 康妮扯来一张椅子,面上透露些许不爽,“纳塔莉亚博士,防剿局聘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发挥你在神秘学领域的学识,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推三阻四。” 纳塔莉亚捏了捏眉心,妥协道:“好吧,我会在三天后把修订后的议案给你。” 康妮点头,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科瑞申统一会希望取消日本分会的备案,认为他们已经成为异端教会。” “用得什么理由?”纳塔莉亚问。 “他们提交了文件。”康妮从档案袋里取出另外一份文件,“《统一会日本分会的罪行证据》,你看看。” 纳塔莉亚接过,越看眉头越皱。最后,她放下文件,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认为这是高明的诬告。” “怎么说?” “我认为这是教派理念的正常分裂,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成为异端,你现在收到就不会是这份文件申请,而是举报。”纳塔莉亚擦了擦眼镜,“我建议你别管了。” 康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先解决议案的事吧,此事容后再议。” “随你吧,康妮女士。”纳塔莉亚毫不在意,“只要别影响我的研究。”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办公室的玻璃上,浇得纳塔莉亚心中烦躁。她站起身,看向窗外—— 透过层层乌云,在大洋彼岸,日本列岛上空艳阳高照。 咒力的紫黑色光芒闪过,商场玻璃幕墙映出一瞬间的刺眼光芒。 咒灵的躯体从核心处龟裂,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消散了。 五条悟风轻云淡地把手插回兜里,转身离开。 「帐」外,伊地知洁高刚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笔还没落下去,一阵强大风压就从头顶灌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某人嚣张的声音。 “不堪一击。”五条悟靠在车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车身的热度。他不爽地啧了一声,一只手还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车里摸索。 “解决了。”他取出一颗糖,拆开糖纸扔进嘴里,发出‘咔擦’一声脆响,“下一个在哪?” 伊地知的笔悬在半空,“……五条先生,您进去还不到两分钟。” “是吗?”五条悟用指节敲了两下车顶,金属发出闷响,“那你写快点。” 伊地知低头飞速写了几行字,翻开任务单,“下一个是在——” 话没说完,五条悟的手机响了,伊地知迅速闭嘴。 “哈喽~这里是五条老师。” “五条?”九十九由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夹杂着嘈杂的声音,“我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 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金属碎片来,夹在指间对着阳光看了看。 银色的碎片边缘锋利,表面有淬火后的暗蓝纹路,看起来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铁片。 “一个碎铁片,带着不是咒力的力量波动,是异能?不过我 看着不太像。” “不是,我测过。”九十九由基的声音沉下去,“这是科瑞申统一会的圣遗物,他们掌握着一种于咒力不同的力量。教会的创始人赛勒斯·蒂德,据说飞升到了某位神明麾下,这块碎片就是他留下的。” 五条悟嗤笑了一声,把碎片抛起又接住,阳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然后呢?”他懒洋洋地开口,“别告诉我打国际长途就为了讲神话故事。” “没那么无聊。”九十九由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我一直想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们的排外性太强了。” “我查到他们在日本还有一个分部,并且这百年来一直在搞什么仪式。即使从来没成功过,但还是一直在办,并且越来越频繁。”九十九由基顿了一下,“我觉得日本这个分部是个突破点,个人委托你帮我调查一下,我欠你个人情。” “时间、地址。” “今天下午两点,栃木。” “知道了。”五条悟挂掉电话,直起身,对伊地知摆了摆手,“伊地知,下午有事。” “可是——”伊地知惊慌失措地抬头,五条悟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阵风吹过,副驾上的记录纸哗啦啦被吹翻。 伊地知看着空荡荡的车,欲哭无泪,不得不掏出手机。 “……五条先生下午的任务需要临时调整。对,他又跑了。” ——【日本·栃木】—— 旧锻铁厂里,铁锈味混着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人围着一座锻炉,有老有少,神情严肃。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炉前,手捧着一块用粗麻布包裹的金属碎片。他先是跪拜,然后起身高举双手,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 “圣时已至。”他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厂房中,“自锻火之骸飞升以来,你我已苦等多年。” “重铸派的人认为我等终是徒劳,然我等手执真理,坚信追随导师才是正道。每一次点燃铸炉,都是为了重塑!” “现在,仪式开始。” 一个年轻信徒闻言,上前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还泛着红肿的新伤,一层叠着一层,触目惊心。 他从炉边捡起一块淬过火的铁片,没有丝毫犹豫,把它按在小臂上。 “滋——” 烧红的铁片贴上肌肤,皮肉烧焦的焦臭味猛地窜进鼻腔,几个年长的信徒眼皮都没眨,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面对钻心的疼痛,年轻的信徒死死咬住牙,额上青筋暴起,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哼。 旁边的人把手按在他肩上,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短促且硬。 “Ichwerdezerst?rtundneugeformt.” 信徒的声音有些颤抖,“Nunbrenneichmei.” “Nunbrenneichmei.”周围的人齐声应和,声音在铁皮厂房里来回碰撞。 白发男人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锻炉,将那块裹着麻布的碎片高举过顶,缓缓举向炉口—— 下一秒,变故横生! “砰——” 巨大的声响在厂房内炸开,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砸在地上。 气浪卷携着尘土猛地灌进来,引得炉火剧烈地摇晃。 信徒们惊恐地回头,只见飞扬的尘土。 一道高大的身影双手插兜,逆着光站在门口,白色的发丝飞扬在尘雾之中。 15.锻火之骸 「火是终结,也是开始。火是毁灭,也是重塑。 凡经锻炉之物,必历再造。凡被火焰吞没之人,必从灰烬中归来。」 ——《锻火祷文·其一》·科瑞申统一会 ———————— 厂房里的空气变了。 几个年轻信徒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白发男人脸上先是露出一股狠戾,在看清那头标志性的张扬白发和眼罩后,表情又在脸上僵住。 五条悟。 在日本里世界混过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哒……哒……哒……” 五条悟脸上挂着笑容,慢步走进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回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一下一下踩在信徒们心上。 信徒们僵硬着站在原地,厂房内鸦雀无声。 “看我干嘛?”五条悟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轻佻开口。 白发男人还举着碎片站在原地,放也不是,继续举也不是。他看着五条悟,艰难开口:“阁下,我们并没有违反咒术界的规定。” “我知道啊,所以没拦你们啊。”五条悟掠过众人,在炉前蹲下来,把手贴在炉壁上,“你们继续。” 他动作随意,像只是来检查设备的。 “继……继续。”白发男人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刚刚烙过手臂的信徒面上一动,率先开口:“我等拜请白日之司辰——” 信徒的声音坚定,五条悟扫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就扭头看别处去了。 五条悟皱眉,一股刺鼻的焦味冲进鼻腔,像金属被反复烧灼后留下的气息。味道微微发苦,像舔一枚滚烫的硬币。 他掀开眼罩,六眼开始感知现场。 “我等拜请以火再造之神,终结不变之神,消耗与重造之神。”白发男人说。 这座厂房比五条悟见过的任何仪式现场都干净。 极端的信仰、自残的仪式、百年的执念——这种地方早该滋生出一只特级咒灵,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等以火焰为信,以锻铁为祭,拜请司辰垂视此炉。”他们垂首肃立,厂房里回荡着炉火翻涌的低鸣。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炉壁,那炉壁的铁锈被刮得一干二净,露出下面浸透了炉灰的深黑色旧铁,但六眼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炉壁深处的热度绝不是今天才点燃的,底部的钢铁散发出骇人的温度,像是经年的叠加,在火焰中像树轮一样一层覆着一层。每一层余热的底部都裹着极微弱的力量残渣,甚至有咒力的痕迹。 最后,众人齐拜,高声复诵:“拜请司辰垂视此炉。” 年轻信徒捧起一块马蹄铁,走上前将它放在炉口边缘,然后退后一步,开始反复念诵。 白发男人走到炉口正前方,解开了碎片的粗麻布。碎片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边缘锋利得不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他将碎片举得更高,暗蓝色的纹路在炉火映照下开始微微发亮。 旁边的人开始跟着念祷词,五条悟辨认不出这是什么语言。它每个音节都很短,但又带着一股奇妙的节奏,像锻锤规律地敲在铁砧上一样。 六眼捕捉到变化——那些音节全都被炉壁吞没了,就像水渗进干涸的泥土。炉壁深处的火焰在回应那些音节,并随着祷词内容开始规律的起伏。 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孕育,不甘、痛苦与愤恨的情绪扭曲在一起…… 五条悟察觉到了特级咒灵的气息,站起转身。 锻炉的火焰映到信徒的脸上,他们仍在歌颂,眼中迸发出狂热的信念。 “赛勒斯·蒂德,您座下长生者,锻火之骸。” “他穿越火焰之门,凡躯被铸炉之火重塑。他被毁灭,又被再造。他的残骸在炉中淬火,化作我等世代相传的圣物。” 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五条悟的目光落到面前新鲜诞生的咒胎上。 那是一团约莫半人高的暗紫色肉茧,表面布满扭曲搏动的血管纹路,像是一颗畸形的心脏,赤裸裸地悬在半空。 炉中火焰熊熊燃烧,火光映在咒胎湿润的表皮上,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油脂光泽。 然后,炉内开始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五条悟猛地转头看向铸炉。他瞳孔收缩,蓝色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那炉火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吟唱,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投身火焰,把血肉都熔进那极致的光与热之中。 身后,咒胎开始蠕动,表皮的撕裂声把五条悟惊醒。他回头,看见咒胎表面缓缓裂开一条细长的缝。 那条缝逐渐变长……然后,猛的崩开! 粘稠的胎水沿着裂隙渗出,那团肉膜发出狂乱的、痉挛般的抽搐。 五条悟眼神冷了下来,这里面的咒灵正在拼命撕扯,急不可耐地想要出来。 他抬手,掌心开始凝聚咒力,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咒胎立刻做出选择。 咒胎似乎感受到了危机,挣扎愈发癫狂。 最后,那团血肉模糊的胎体居然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前挪动,臃肿的球体在地上拖出一条漆黑粘稠的液痕,蒸腾起刺鼻的烟雾。 同时,胎膜逐渐被撑到了极限,发出令人胆寒的撕裂声。 信徒中一位女孩突然颤抖了一下,短暂的吸引了五条悟的目光。他顿了一下,看见女孩身旁的年长者轻轻拍了拍她,女孩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眼,祷词的声音愈发清晰。 “嘶——!” 黑色血液如喷泉般飞溅,一只畸形的手爪从裂口中猛地探出——咒胎强行提前孵化了。 咒灵从胎中爬出。它的躯体尚未完全成型,肢体在挣扎中脱落,器官不断地长出。 然后,它裂开的那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发出喜悦的大笑,癫狂地投入火焰之中。 五条悟手中凝聚的术式僵住,他知道锻炉深处的咒力残渣和极度干净都仪式现场是怎么回事了。 百年的执念不是没有诞生咒灵,而是这些在仪式中诞生的咒灵会被供奉的火焰吸引,没能成形就被压进了炉壁的最底层,被一层又一层的火焰反复烧灼。 最后,连残渣本身也被锻造成炉壁的一部分。 五条悟看着越来越旺的火焰,听见咒灵的惨叫声和信徒的祷告声交织到一起,愈发高昂。 “我等在此呼唤锻火之骸。” “我等在此拜请铸之意志——不毁灭,不消亡,不腐朽。” “凡触火焰之物,必被重塑。凡经锻炉之铁,必历再造。” 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余热在颤动,像被唤醒的脉搏。 白发男人看着锻炉中挣扎的咒灵,神情淡漠开口:“献上祭品。” 信徒们依次上前。 马蹄铁落入炉中,淬火纹路在橙红中一闪而逝。写满祷文的纸卷在炉口边缘烧成灰烬,被吸入炉膛深处。 焊条、旧锉刀、烧焦的锁链——每一件祭品落入火焰时,炉火都会短暂地亮一分,然后恢复原状,仿佛在辨认其中的成色。 白发男人等到最后一件祭品被火焰吞没,重新将碎片高举。 “锻火之骸,请响应我等呼唤。请穿过火焰之门,降于我等眼前。” 他将碎片投入炉中。 火焰猛地蹿高,将碎片吞没。暗蓝色的纹路在火中亮了一瞬,然后渐渐暗淡。 炉火翻涌着,没有变色,典籍中记载的冷白色没有出现,锻锤声也没有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信徒们跪在原地,祈祷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炉火的声音。 白发男人跪在最前面,双手还保持着将碎片投入炉中的姿势,指尖裹着被火舌燎过的麻布残片。他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他在重复祷词,一遍,又一遍。 碎片的纹路在炉火中明明灭灭,像一个正在逐渐微弱的脉搏。 五条悟看过去,发现锻炉中积蓄的力量正在消逝。 “不……不……”白发男人声音在发抖,“还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碎片亮了,火焰回应了,铸炉在看着我们……但门打不开,为什么打不开——!” “哈……” 五条悟轻笑一声,拿出九十九由基寄给他的铁片,手指弹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猛地转向他,眼中情绪晦暗。 “我劝你想清楚。”五条悟慢悠悠开 口,“但是我不建议帮你们一把。” “你们这个仪式,接下来要干什么?” 白发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常规步骤就是献上含有铸之相的祭品。” “我手上这个应该符合你们的标准吧?投进去就够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说:“不一定。锻火之骸已飞升至漫宿,每一次仪式都在敲门,即使再加强铸相我们也无法肯定是否会成功。” 铁片在五条悟指尖翻转,他说:“那就试试。” 然后,他把铁片投入火焰之中。火焰猛地又窜起来一下,爆发出一阵极短的冲击力。 这次,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火焰之中的确有一道门,变化无穷。 这门不像是消失,更像是找不到方向。 信徒的祷词念诵了无数遍,祭品献上了无数件,百年执念一层层叠进炉壁,但某种东西仍然正在从仪式中流失。 铁片在炉底发着微弱的光,火焰迟迟没有被吸收,又开始逐渐熄灭。 五条悟沉思片刻,开口:“你们确定你们的流程是对的吗?” 在他看来,仪式不像失败,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被补上最后一笔的符号。 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一直没有来。 五条悟想起那天拂晓看见的光,他站在炉边,一言不发地盯着炉火。 然后,在指尖点了一簇蓝焰。 他把咒力压到指尖,压到六眼能控制的最精确的密度,蓝焰在他指尖收缩成一簇极小的、接近针尖的光点。咒力缓缓注入炉膛,如穿针引线般朝着那条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门扉探去。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六眼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他的咒力被吞噬了。 火焰深处传来波动,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 铸炉的意志正在洞彻此处。 咒力持续注入,蓝焰的丝线被吸收,化作了开启门扉的钥匙。 炉火开始变色,橙红从中心往外退,被更冷、更亮的东西取代。边缘泛起极淡的银蓝,就像金属在高温中刚刚软化时泛出的光。 六眼毫不避讳,直视着火焰深处泄露的辉光——光芒瞬间亮到刺痛,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入眼球。 五条悟猛地闭上眼,一丝鲜血划过脸颊。 他看见了漫宿。 他的视线穿过林地,透过门扉,越过铸炉,直视辉光。 每一个画面,都让六眼不知疲倦地全力运转。眼睛传来猛烈的疼痛,庞大的信息冲刷着他的大脑,自拥有六眼以来,五条悟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咒力输出随之中断,但门的位置已经固定。 一股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炉火猛地一下窜起。火焰在空中像树根一样蜿蜒盘绕,伴随着光线起伏不定,像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一样牢牢攀附在铸炉上。 炉壁开始震颤,炉灰从炉口边缘簌簌落下,在冷白火焰中被烧成极细的银蓝色光点,又在半空中骤然熄灭。 最后,在火焰的最深处,一个人形开始凝聚。 先是一只手——指节粗大,布满旧伤疤,在冷白火焰中泛着暗铜色的光。 那只手扣住了炉壁边缘,身体逐渐显形。然后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肩膀,炉火在他身后翻涌了一瞬,然后猛地收敛,整个炉膛的火焰都缩进了他的背部,被皮肤吞了进去。 赛勒斯站在炉口,宽阔的肩,灰白短发向后梳,额角到眉尾有一道旧疤。 深灰色风衣的领口微敞,锁骨处一片烫伤的旧痕,每一处伤的边缘都泛着极其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睁开了眼睛,熔铁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厂房里微微发亮。 白发男人跪倒在地,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祷词已经念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念什么。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软了一下。 男人看着赛勒斯的脸,又哭又笑,手里还攥着那块裹过碎片的烧焦麻布。 赛勒斯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了五条悟脸上。 五条悟睁开眼,与他对视。 赛勒斯·蒂德,锻火之骸,自火焰中归来。 16.炉门自开 「炉中之火何时熄灭?只求道者以躯燃烧。 骨成砧,血成淬,肉成薪。司辰垂视,以锤叩其颅—— 一叩裂其骨,令髓中生焰,凡骨不得承此火,尽碎而复生; 二叩碎其魂,令魂识散尽,如锻铁飞溅之星,复被卷入炉; 三叩不辨人形,令躯壳铸熔,如白热之铁水,光耀于砧上。 七日七夜炉火纯青,炉门自开,骸影从中出。 凡触此火者,必历再造;凡经此炉者,不灭不腐。」 ——《锻火祷文·其三》·科瑞申统一会 ———————— 锻铁厂的气氛十分安静。 信徒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白发男人跪在最前面,双手保持着将碎片捧举的姿势,指尖上裹着被火舌燎过的麻布残片。炉火在炉膛里安静地翻涌,恢复了普通的橙红色,仿佛刚才那道冷白火焰只是一场幻觉。 但没有人觉得这是幻觉。 赛勒斯·蒂德就站在炉前,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五条悟靠在炉壁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咒力的余温。他用大拇指抹掉脸上的血迹,动作随意,然后在指尖点了一小簇蓝焰,把指尖上那点血烧干净。 他看着赛勒斯,看着他先是检查了自己那双遍布旧伤疤的手,然后—— “六眼。”赛勒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铁片在互相刮擦,“你直视了「辉光」,代价却比我预计的要轻。” 五条悟的六眼在那一瞬间全速运转。 「辉光」 这个词从赛勒斯的口中念出来就带着奥秘,那不是任何他熟知的语言,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五条悟又想起处拂晓那道冷白色的光。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他把手插回口袋,歪头看着赛勒斯,“锻火之骸,本人?” 五条悟用反转术式刷新了大脑,然后做出评价:“外号挺酷。” “外号。”赛勒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金属,“是,他们叫我锻火之骸。” “他们?”五条悟双手抱胸,看着面前的男人。 “信徒,和一些可能看不惯我的同道。” “听起来你的职场关系不太美妙。”五条悟说,“为什么叫锻火之骸?” 赛勒斯沉思片刻,说:“因为我的骸骨被锤炼过,它坚不可摧。” 他抬起头,熔铁色的眼珠盯着五条悟,带着纯粹的好奇,像一个老锻工在打量一块从未见过的矿石。 “你的骨头是什么做的?” “……”五条悟可疑地沉默了一瞬,“……介于我是人这个身份,不出意料是钙,可能还有一氧化二氢外加少量微量元素。” “听起来很脆弱。”赛勒斯说。 五条悟突然笑了一下,“你不也是人飞升的吗?你以前不是这样?赛勒斯·蒂德。” 听到久违的称呼,赛勒斯陷入沉思,然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太记得了,旧日之我已被焚毁。” 五条悟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赛勒斯已经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信徒。他开口问道:“召唤我所求为何?” 白发男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大人……我们等待您的归来,等待您的指引……我派先者说,您会带我们走向不朽——” “毁灭与重塑,缺一不可。”赛勒斯打断他,“凡经锻炉之铁,必历再造;凡触火焰之物,必被改变。切莫偏离道路——塑形之焰就在眼前。” 白发男人的嘴唇在发抖,“重铸派已经背弃了信仰!他们归宿在圣殿却不再信仰您!” 赛勒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说:“我会在此停留两日,或三日。” “在此期间,禁止一切仪式。若无六眼,一切皆是徒劳。” 闻言,白发男人像是收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跌坐在地上,不再言语。 赛勒斯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抬起那只布满伤疤的手。然后,一道烙印凭空出现在男人手臂上。 完毕,他转过身,再次与五条悟对视。 “你有问题。”赛勒斯语气肯定,“若非六眼,我无法抵达,我解答你的疑惑。” 五条悟还靠在墙上,大脑的疲惫感让他有点恹。闻言,他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这么坦诚?行,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盯着赛勒斯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六眼无法完全解析这股力量,这和咒力截然不同,可它的强大毋庸置疑。 “长生者,现在是漫宿的居民。” “长生者?” 赛勒斯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拥有超凡力量与长久寿命的生物,不同相性的长生者表现形式或许不同,但生命形式类似。” 五条悟眉头紧皱,抛出下一个问题:“那漫宿又是什么?” “隐于世后的庙宇,司辰与诸灵的所在。它是真实的世界,你曾直视过的辉光,便是漫宿最顶层的光。” “真实的世界。”五条悟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 “自然,漫宿可于梦中得见。梦境是真,醒时为假,学徒因此称此地为‘醒时世界’。” “闭眼所见,比睁眼所见更真。六眼不也是如此吗?”赛勒斯看着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它的能力从不因是否被遮蔽而影响。 五条悟陷入沉思,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六眼也佐证了这股力量的强大。但他总感觉眼前有一团迷雾萦绕,挥之不去,让他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他烦躁地闭了下眼,问道:“为什么你说没有六眼仪式还会失败?” “因为六眼蕴藏着强大「灯」与「启」的准则,它是「指引前路者」最慷慨的馈赠。”赛勒斯说,“仪式此前并没有满足「启」的需求,所以无法成功。” 就在那一瞬间! 在赛勒斯说出‘指引前路者’的瞬间,五条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一只金色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语言如此苍白,颜色在光下蔓延…… 灯之司辰——「瞳中扉」。 赤红的太阳落下,辉光灿烂。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万物,门扉在其瞳孔中打开。白衣者站在门前,黑、黄、红三色在祂的灯中流转绽放。 祂提起手中的灯,照亮了那一双眼眸——如此这般瑰丽绚烂的蓝色玻璃。 “——!” 五条悟瞳孔骤然收缩,无数难以表述的画面先于惊骇冲击他的大脑,让他一下宕机了。 蛇的女儿与祭祀拥护着伤疤者斩下怪物的头颅,她发出凄厉的惨叫;理发师在林间嬉笑,一场血腥的谋杀随之展开;母亲滔天的欲望难以满足,在飧宴中饮尽了大海…… 司辰、准则、漫宿还有醒时世界…… 迷雾散去,一条线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东京街头微弱的磷粉,横滨地面上残留的光,炉壁深处一层叠一层的余热,还有那门扉深处翻涌的冷白火焰…… 五条悟睁眼,难以自控地大口喘气。六眼前所未有的明亮,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反转术式不断的刷新,大量的咒力被消耗殆尽。难以抑制的兴奋感促使他直起身,向赛勒斯走去。 笑意从他的嗓子里溢出来,他说:“你要做什么?赛勒斯。” 看着明显状态不对的五条悟,赛勒斯淡淡道:“不要得寸进尺,六眼。” 炉火在膛内低低地烧着,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信徒们大气也不敢出,冷汗在他们额头渗出。 安静了片刻,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五条悟终于冷静下来。 他盯着赛勒斯,笑道:“这位长生者先生,我不可能让这么一位危险人物在街上乱走。” “……”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凑近一步与赛勒斯对视,“刚刚不是挺投缘的吗?” 火焰在炉内烧得噼啪作响,信徒们跪地垂首,光焰的影子在二人的脸上摇晃。 一片沉默中,看着五条悟凑近的脸,他突然开口:“你的眼睛很亮。” “?”五条悟猛地拉开身位,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我希望它不要干涸。”他说,“它还能亮多久?六眼。眼睛是宝石,骨头又是钙,太脆又太软。”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以为你锻造,六眼。”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那个,了解一下。你这个‘锻造’具体是个什么流程?” 赛勒斯疑惑地看着五条悟,说:“自然是投身于火焰。” “直接烧是吗?” “会加入材料。” “婉拒了。” 赛勒斯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六眼,还有问题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所以你要干什么?” 赛勒斯抿唇,明白今天五条悟是不会轻易放弃了。思索再三,他选择不与五条悟硬碰硬。 “……去噤声居屋。”他说。 五条悟把这个词在心里默了一下,确认面前的漫宿生物没有恶意,他见好就收,让开了道路。 暮色自厂房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在漫天的灰尘中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柱。 赛勒斯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下。 “馈赠亦是代价。”他说,“六眼,切莫自大。” 炉火的橙红与窗外的暗蓝交叠在他的脸上,被高挺的鼻梁划分为两段,泾渭分明。 火光透过白发,六眼在发丝的阴影下透出蓝色的光,五条悟笑了。 他问:“这是告诫?” “是,也不是。” “真是稀奇。”五条悟随口回答,然后把眼罩拉下来,遮住那双还在隐隐作痛的双眼。 为表诚意,赛勒斯抬手,用火焰在空中画出一个阵印,然后投入炉火之中,炉火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后又恢复正常。 “暂居此世期间,不妨碍此世秩序。” 然后,赛勒斯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五条悟扫了一眼信徒,掏出手机给九十九由基发了条消息:「他们仪式成功了,召唤物叫锻火之骸,漫宿生物,两三日后就会回去。他要去一个叫噤声居屋的地方,可以查查。」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就发现赛勒斯已经走到厂房 门口了。 远处,灰蓝的天色与大地相连,天际线变得模糊不清,赛勒斯的剪影嵌在斜阳的光隙中,暮色在他身后如同另一种火焰般涌进来。 “等等——!”五条悟迈开步子,快步跟上去。 “你说你去噤声居屋——那地方在哪?你看起来不是现代人吧?不需要人带路吗?” 赛勒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暗红色的瞳孔仿佛一颗尚未熄灭的火星。 “赛勒斯·蒂德?”五条悟双手插兜,不紧不慢的跟着,“锻火之骸?” “……” “你真的不觉得锻火之骸这名字不好听吗,谁取的?” “不知道。” “你们漫宿居民都有这种外号吗?” “并非。” “哦~看起来你混得不错,你那关系不好的同事叫什么?” “……”赛勒斯步伐开始加快。 五条悟两步凑到赛勒斯身边,语调拉长,“好奇嘛,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干。” 赛勒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然后才开口:“并非是关系不好,只是利益冲突罢了。” “漫宿也有职场困境?” “长生者不是无欲无求。相反,我们的欲望比之凡人更加强大。”赛勒斯平静地说,“强大的力量自当匹配更强大的欲望与野心。又或者说,正是这股远超常人的野心才促使了长生者或具名者的飞升。” “那你的欲望是什么?”五条悟随口反问。 赛勒斯瞥了他一眼,他直接给了赛勒斯一个灿烂的微笑。赛勒斯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说:“你好奇心太重了,六眼。” “好吧,是有点冒犯。”五条悟耸肩,又问:“那具名者是什么?这个能说吧。” “长生者的下一步,再往上是司辰。”赛勒斯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建筑开始向后加速离去。 “晋升途径还挺鲜明。”五条悟接话,终于对赛勒斯的速度提出质疑,“你为什么越走越快?” “赶时间。” “这么紧张,漫宿会关门?” “噤声居屋会,去晚了只能在门外站着。”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当着五条悟的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热风,和少数火花粒子。 “哈——?”五条悟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一道蓝色的身影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暮色已经把整座城市的天空浸透了,两道影子在高楼的棱线上疾驰。 前方是一道炽热的残影,带着炽热的火焰与电光,极速跳跃。赛勒斯所过之处,空气短暂地扭曲,热力蔓延开来,偶尔迸出几颗尚未冷却的火花粒子,在身后拖出一条转瞬即逝的橙色尾迹。 五条悟紧随其后,黑色的身影融在暮色里,白发在风中拉成一条锐利的白线。六眼全力运转,不断刷新着赛勒斯的落点,然后再无声瞬移过去,在空中留下轻微的咒力残骸。他像一阵风,不紧不慢地咬在赛勒斯身后。 他们掠过山丘,森林在下方一闪而过,乌鸦惊起又马上化作天边的黑点;霓虹的灯光刚在天际线上晕开,又在瞬间被甩到身后……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尽管两人速度极快,最后一抹赭红还是从海平面上退散——太阳落山了。 一个措不及防地刹车,赛勒斯在一条街道停下。这处街道临着港湾,视线毫无遮挡,宽阔无比。 此刻,海面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银鳞,月光显得格外宁静。 “到了?”五条悟跟着停下,在周围扫视一圈,“我看着没有长得像噤声居屋的地方啊,海里啊?” 赛勒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抬头盯着那抹弯月,道:“我们得换个目的地,居屋已经关门了。”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二人在横滨转来转去,直到逐渐接近伊势佐木町,五条悟眉头一挑,感觉不对。 拐进一条窄巷中,两侧的门面都统一亮着粉紫色的光,招牌上的霓虹管嗡嗡低响。空气里混着甜腻的香水和某种更辛辣的气味,从半掩的门后渗出来。 五条悟跟着赛勒斯拐进巷口,边走边皱眉。 “啪——!” 一扇门被大力推开,醉醺醺的笑声涌到街上。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朦胧间看见五条悟的脸,惊为天人。 他脸上露出一个滑稽的表情,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帅哥?” 五条悟吓得一个激灵,咒力直接炸开,瞬间就瞬移到了前方。 男人摔倒在地,酒都被吓醒了,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话,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五条悟没忍住,问:“你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劲。” 赛勒斯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一家家门店被略过,偶尔泄出来的几声低语又被重新关紧的房门闷回屋内。 五条悟跟在赛勒斯旁边,眼睛到处乱飘。终于,在看见一面墙上赤裸裸的小广告时,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缓缓转头看向赛勒斯,像是终于确定了似的。 “你要来的地方……是红灯区?”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花容失色,“不是哥们,你才被召唤出来就来这种地方?” 17.月下之盟 「INGIRUMIMUSIMURIGNI. 我们彻夜飞旋,直至没入火焰。*」 ——蜕衣俱乐部 ———————— 赛勒斯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昆虫翅膀的嗡鸣声在耳边萦绕,灯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周围蛾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月色下,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极淡的灰褐色磷光。 五条悟认出来了,这和东京地面上残留的痕迹是同一种质料,只不过这里比他看见的更浓,也更集中。 晚风带来一声轻叹,两人在一家暗红色大门的夜/总/会前停下。 与街道上其他门面不同,这间夜/总/会周围极其安静,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它大门紧闭,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看不真切。门口倚着一位身着和服的长发男性,用扇面遮着脸,白皙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头发打转。 五条悟抬头,看见在灯牌下方,还镌刻有一行小字:「INGIRUMIMUSIMURIGNI.」 听见脚步声在面前停下,男人动都没动就打算出声驱赶,“今夜栖灯馆不——” 话语戛然而止。 赛勒斯上前一步,炽热的气息烫得蛾几乎想把翅膀蜷缩起来。男人微微一动,额头冒出一滴汗,扇面落下,露出下面半张脸来。他的视线落到赛勒斯身上,歪了歪头,黑瞳深不见底,“漫宿的灵体映像?” “长生者?”他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愈发轻柔,“……请进,大人。” 暗红色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软帘,里间的光怪陆离透过缝隙泄露出来,带来原始的节律。 走过狭窄的走廊,掠过一幅幅怪异的画作,穿过绯赤色、朱砂色和肉红色的软帘,栖灯馆的空气就像一层温热的丝绸裹了上来。 幽暗的灯光下,人们在混乱中追逐。酒水、烟雾、光线与纠缠的□□在拱顶之下交融,共同构成混沌的涡流。 “……你这真的是正经地方吗?”五条悟看向台上的纱翅女子,嘴角抽了一下。 赛勒斯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随口回答:“不要只看见表象,六眼。” 在他眼中,刚刚映入眼帘的并非飞舞的纱衣与真诚的□□,而是充盈到极致的蛾之准则。 灰褐色的鳞粉悬浮在每一寸空气里,林地的气息弥漫在屋内,人们内心深处的混沌被完全引诱进而具象。每一粒皮屑都是未完成的蜕变,是舞者在旧皮囊里挣扎时抖落的碎片。 五条悟四处张望,扫到了二楼的私密包间,那些房间没有门,只靠垂着的帘幕遮挡。 “真的不要看表面吗?”只是无意间看到一眼,五条悟就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他对赛勒斯的话提出质疑,“我怎么觉得这里很多都是普通人呢?” 赛勒斯笑了下,似有所指道:“本就如此。像栖灯馆这般场所,总是充斥着冒充内行、装腔作势的家伙,你若要与他们交谈,是得不到什么的。” 五条悟扫过那些客人,不少人打扮精致又绅士,举着酒杯高谈阔论。有人眼中闪烁着精光,有人如饥似渴,亦有人陷入痴狂…… 灯光变幻间,一股来自上方的强烈窥探感袭来,五条悟和赛勒斯同时抬头—— 只见舞台正中央的灯球洁白如月,散发出极淡的银光。而随着月相的变化,血色的虚影在上空浮现……巨大的蛹被树枝缠绕在上方,伴随着舞池的鼓点而跳动。 忽然,观众们发出一声惊呼,引得五条悟视线转移过去。 舞台上,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灯光骤然黯淡,那名纱翅女子结束了舞蹈。红色帷幕堪堪落下一半,纱衣如月光般流下,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肌肤上。 观众的嘴唇开始干渴,白色的舞者低头,后颈的蛾翅形印记像一处被月光漂白的旧疤。 她举起莹白的手臂,轻柔地解下象征着筋腱的红色绷带。一层,又一层……骨骼粉嫩如桃肉,器官密集似葡萄。她扑倒在地,洁白上纹路密密麻麻,肉色上血色化作赤足——像某种不知名的生物。 五条悟没有像之前一样移开视线,他清楚地看见了女子身上发生的转变。 “发生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完全没有平日的轻浮,“她……” 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五条悟又闭上了嘴。他甚至想问,结束后的女人,还能算是人吗? 赛勒斯没有理他,穿过舞池边缘,朝楼梯走去。五条悟跟在后面,脸色有些难看,这样转变的仪式让他联想到了一些被咒术界被禁止的实验。 “赛勒斯,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五条悟思索半天,找到一个词,“蜕变吗?” “没有。”赛勒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铸与蛾不同。” “叮——”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声,在喧闹的大厅中居然格外突出。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整个舞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侍者们不约而同的停下,缓缓转头……数十双眼睛静悄悄地落到他们身上,一动不动。 然后,一把折扇从二楼旋转着飞下来,精准地砸向五条悟。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折扇被无下限挡住,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声音从来楼上传来。 “是谁把栖灯馆的空气都熏热了?” 五条悟接住从地上弹起来的折扇,抬起头。 绫濑汐织懒洋洋地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深莓色和服的下摆垂在栏杆外面,青丝柔顺地搭在小臂上。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掷出扇子的姿势,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褐色的眸子先是落在五条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看向站在楼梯口的赛勒斯。 “……呵。”绫濑汐织收起掷扇的手势,“是锻火之骸。” 赛勒斯朝她点头示意。 绫濑汐织直起身,伸出手——“啪啪。” 一位女侍者走到她身边,侧耳听了几句,然后沿着楼梯走下来,朝赛勒斯和五条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姊请二位上楼。前厅人多,不便说话。” 五条悟把扇子合上,抬头朝汐织扬了扬下巴,“谢了!漂亮的小姐,扇子要还吗?” “送你了。”绫濑汐织已经转身朝三楼走去,“这是见面礼,神子。” 五条悟把扇子打开,和赛勒斯一起跟着女人上楼。 舞池又恢复了喧闹,节奏变得更密更急。随着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身后激烈的鼓点声被楼梯逐渐吞掉了。五条悟侧头往下瞥了一眼——人潮翻涌得更厉害了,舞者和客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搅成一团模糊的粉与肉。 他回过头,继续上楼,把下方的混乱留在舞厅。 三楼的走廊宽阔又寂静,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两侧墙壁上挂着不知名的画作,烛台上的火苗晃悠着,看上去随时就会西梅。 五条悟盯着前方领路的女子,她的后颈上,蛾翅的标记正在昏暗中散发着琥珀色的微光。 “到了。” 走到廊道尽头,使者在门前停下。门上的图案是一只用灰色线条勾勒的蛾,翅膀微张,姿态既像是在叩门,又像在聆听。 使者拉开木门,轻轻撩起帘幕,露出里面的光景。 绫濑汐织跪坐在榻榻米上,和服外套在身后像翅膀一样散开。灯光打在她脸上,淡淡的线香气味在空气中弥散。 她身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煎茶;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一只飞蛾停在烛火边缘,触须微微弯曲。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向两人致意。 绫濑汐织手里捧着一杯茶,朝赛勒斯和五条悟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铸之长生者与神子共同到访,实在是蓬荜生辉。”银铃作响,她笑着说道。 侍者退下,门关上的风吹动烛火,晃得绫濑汐织背后画作上的飞蛾好似活物一般。 几缕发丝落下,又被绫濑汐织撩起,她眉目流转,扫过赛勒斯后看着五条悟,“敢问,五条家的神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当然是跟着他来的。”五条悟挑眉,指了指赛勒斯,“他可是当着我的面从火里蹦出来的,这我不能坐视不管吧?” “神子,太有责任心可不是件好事。”绫濑汐织轻笑一声。 “无所谓,我是最强的。”五条悟把折扇旋转在指尖,扬起一个笑,“女士,你叫什么?” “绫濑汐织。”绫濑汐织静静地看着他,“纵使最强之名举世皆知,可耐心胜于蛮力的道理你应当明白,有些事并非靠武力便能取胜。” 五条悟在矮桌前坐下,托着脸颊,“你们都很喜欢讲道理吗?赛勒斯是这样,连小姐你也是这样。” “是好心者另有其人。”他说,“还是,你们知道了什么?” 绫濑汐织的拿起茶杯的手停住,而后轻叹一声,“敏锐,但我希望这份敏锐在日后依然存在。” “神子,请不要放弃。”她放下茶杯,看向赛勒斯,“为何事而来?赛勒斯。” “我已滞留漫宿,在醒时停留不了多久。”赛勒斯毫不客气,“我希望日后KU(KoreshanUnity)在日本的行动能够得到栖灯馆的助力。” “为什么?”绫濑汐织抬眼,“别告诉我你是为了信徒。” “我将升得更高。”赛勒斯说,“所以我会选一位使徒,替我践行功业。” “……你想要成为具名者。”绫濑汐织带着温和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那么这个请求,究竟是为KU还是为使徒?” “使徒。”赛勒斯点头承认,并不掩饰,“作为回报,我带来了有关漫宿的信息。” 绫濑汐织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赛勒斯,“先说。” 五条悟盘腿坐着,那把扇子不知何时停在了他指尖。他抿唇,罕见地没有插话。 赛勒斯面色平静,开口说道:“其一是来自他 人的情报,真假自辨。” “正午太阳的宏图虽被摧毁,但仍有遗产存留。并非是「七者巡礼」,而是一者更古老的,尚存于世的事物。” “其二是司辰的角争。”他说,“太阳的诱惑让漫宿形势愈发动荡,大战许已迫在眉睫。我所知的,便是「行有所得之神」将会让大量具名降临醒时,司辰之间的争斗势必影响醒时,但这次可能格外可怖。” 绫濑汐织陷入沉思,复又抬眼,“你如此急切的想要晋升,也是为此?” 赛勒斯点头,并不避讳。 “这个时间晋升具名,你有想过后果吗?”绫濑汐织抚摸着茶杯,“具名者与司辰深度绑定,一旦铸炉在争斗中陨落,你便会沦为「返凡者」,一切均会付之东流。” 同绫濑汐织对视,赛勒斯兀地笑了,“古往今来,从未有长生飞升为神的例子。” 话音落下,室内的温度骤升了一瞬。绫濑汐织猛地抬头,看见他暗红色的眸子里似有火光跳跃。 室内的烛火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三人的影子逐渐倾斜,几乎融在了一起。 良久,她哑声开口:“你的野望,比我预想还要庞大。” “我会在离开前选出圣子。”赛勒斯平静道,“你的蜕变只差临门一脚,无论守夜人的计划是否成功,树间觅神必会参与其中。对于辉光,你比我更加了解蛾的渴望。” “来自内心的冲动与渴慕,你会想知道祂的计划,甚至结局。” 绫濑汐织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开口道:“这场交易,栖灯馆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凡有得,必有失。当‘被应许’的助力不再有用,蛾将无法提供庇护。”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极小的鳞片,放在矮桌上,“这是我的信物,圣子在任何时候来栖灯馆,都会得到情报和庇护。” 赛勒斯将鳞片收入掌心,“多谢。” “五条?”绫濑汐织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五条悟,只觉得这位神子安静地不寻常,“你难不成真只是跟着来的?” 五条悟眉头紧锁,闻言茫然地抬头,“什么?” 赛勒斯侧过头,也看向五条悟。五条悟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把眉头松开,然后咧嘴笑了,语调刻意地拉长。 “旁听生还有一对一吗?这么好心,好吧我确实——” 绫濑汐织直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手指抵在五条悟嘴唇前,“好了不用问了,自己去查。” “让我自己去找?找到了可别嫌我问得多。”五条悟抓住绫濑汐织的手腕,瞪大双眼,“都默许我听了还不给我解释清楚,这不吊人胃口吗?” 绫濑汐织似笑非笑地看着五条悟,“怎么?不让你听你就不会来了吗?我看未必。” 五条悟松手,不满地嚷嚷道:“怎么可能?!” 绫濑汐织笑着看他的眼睛,摆了摆手,“好了,送客。” 赛勒斯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来,也顺带把五条悟拉了起来。 “多谢你的招待,再会。” 绫濑汐织颔首,“再会。” 赛勒斯和五条悟走出和室,侍者把帘幕放下。内室的光把绫濑汐织的影子映在娟布上,轮廓边缘被照出模糊的光晕。 “……一如火花向上飞舞。” 里间的低语传入耳中,五条悟回头,看见她微微侧身,影子摇晃。 使者将门缓缓关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蛾收拢翅膀,静栖在琥珀色的蛹里。 五条悟收回视线,身体靠在走廊上,跟没骨头似的蹭着墙跟上赛勒斯的脚步。 “真的不给我讲讲吗?什么太阳的宏图、七者巡礼……你真的觉得我能查到?我怎么感觉够呛呢?” 赛勒斯停下脚步,“六眼,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为什么?” “禁忌不可言说,随意宣之于口必会招致祸事。” “所以你们绕这么多弯就是避讳?”五条悟双手插兜,“啧,别以为能糊弄我,那什么守夜人你不也直接说出口了。” 赛勒斯重新迈开脚步,“那是因为守夜人并非祂的神名,只是世俗的别称。” “那行有所得之神是谁?” “一位尚未诞生的司辰,祂的行动先于出生,因而占据神位。” 离开栖灯馆,清爽的夜风吹散了黏腻的热气。五条悟双手抱胸站在路灯下,挑眉道:“怎么,现在要做什么?” 赛勒斯看着天空说:“等待。” “行吧。”五条悟无聊地玩扇子,“那七者巡礼是什么东西?” “守夜人最广为人知的计划。”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看来并非广为人知。” “……” 月亮撒下银白的月光,给两人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铅灰色。 “太阳低垂,拂晓将至。”赛勒斯淡淡道。 五条悟眉头一皱,察觉到拂晓一词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含义。他没有说话,只是和赛勒斯一起在月下行走。 18.门后指引(二合一) 「‘根冠’之双重性人尽皆知。 其为限制知识向凡人传播的法则,亦为司辰用来维护这一法则的组织。 由此,‘树’的双重性也不需多言。 是遮蔽与消解的戒律?还是瞳中之扉‘不忍’闭塞? 其本质,不过是司辰互相妥协的盟约罢了。 世人应当庆贺‘守夜人之树’的华诞,但绝不会感激。」 ——■■ ———————— 巷道的石板上凝着薄薄的露水,被路灯照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巷口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持续。 时间在这条街道上好似格外的慢,无论是夜晚的月光,还是拂晓的云彩。 五条悟靠在路灯下,看着眼前庞大的建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噤声居屋」。 这四个字不需要任何介绍就会出现在脑海中,却不会引起丝毫警觉,就像这栋建筑本身。 在一众日式风格的房屋中,这样风格突兀的欧式建筑应该是格格不入的,但居屋显然与常理不同。 它没有在其中显得鹤立鸡群,反而有一种沉默的宏伟。它占据了整条巷道的一侧,通向外面的巷子反倒像是和它一体的,连带着让元町的街道看起来像绕着它生长出来的附属品。 灰白色的石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哥特式的屋顶高耸入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远远看去,好像每一块石头都经历过无数的风吹日晒,岁月留下的纹路把光折射出不同的光线。 “简直是伟迹。”五条悟看着面前的建筑,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横滨还有这种地方,我以前居然从未发现过。” 赛勒斯站在噤声居屋门前,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被巷道的晨风吹起来一点。 “一些地方本就不是人人都能找到,就像你以前也没找到过栖灯馆。” 五条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听起来你很有经验,这样的地方还不止一处?” “自然。”赛勒斯眼皮都没抬一下,“漫宿中不止一位司辰原本是凡人,祂们在醒时留下了大量的痕迹。” “真是恭喜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一层。”五条悟手里拿着汐织送的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他转头盯着居屋的大门看。那是两块深褐色的橡木,上面镶着黑色的铁铰链。门楣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上面刻着一行早已模糊的字。 那些被风化的凹陷就像盲文,无法再被任何目光。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把折扇插进口袋里,双手抱胸,“你知道这上面写得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吧?你还有这个回答。”五条悟有些意外地挑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解释呢。” 赛勒斯深深看了五条悟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情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建议你以后也是。” 五条悟被这一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他抬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天空,选择换一个话题。 “你说的‘拂晓’到底是几点?”他语气随意自然,“五条老师已经陪你在这站了快两个小时了。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之前陪你在红灯区过夜也就算了,还在巷子里罚站,传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 赛勒斯默不作声地又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你那是什么眼神?”五条悟喋喋不休地说,“说实话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月亮下的房子还挺好看的,但现在我已经看腻了。” “赛勒斯?赛勒斯?” 赛勒斯站在那里,不动如钟,暗红色的眼珠在路灯的余光里微微发亮。 随后,大门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就像铁在冷却之前最后泛起的那层暗红。 五条悟转头看面前那扇深褐色的橡木大门,门楣上模糊的刻字在晨雾里显得更不可辨了。 “吱呀——” 大门打开,一个抱着猫的黑发青年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 猫在他怀中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眼睛颇具光彩,它把下巴搁在青年的手臂上,尾巴尖轻轻摇晃。 青年的目光先是落在赛勒斯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后面的五条悟,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请进。”他说。 赛勒斯站在门前,熔铁色的眼珠看着青年,眼中火焰明灭不定。 “你好,司书。”他说,“你比上次更加瘦削了,是病症又加深了吗?” 青年柔和地笑了笑,摸了一下猫,“好多了,多谢关心。” 赛勒斯还想说什么,但把话语又吞下去。他低头和青年怀里的猫对视,主动对它点了点头。 “早上好,尼莫。” 尼莫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赛勒斯。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赛勒斯看了片刻,然后闭上。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上的眼罩在指尖随意地旋转,表情微妙。 在门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直觉促使他摘下眼罩,大量信息冲入脑海中。 顺从最朴素的直觉,过滤掉大量的信息。留在他脑子里的信息不是那只一看就不简单的猫,也不是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翻涌沸腾的准则,而是青年难以解释的反差。 苍白的脸色,极致的虚弱,没有丝毫训练的痕迹。甚至在七月底的盛夏还在穿毛衣,这明明应该是一个极弱的普通人。 六眼给出了最普通的分析,直觉却给出了相反的结论。极弱与极强的矛盾感在青年身上叠加,五条悟直接陷入了头脑风暴。 朝日时生扫了眼天色,轻叹:“……这个点来拜访?” “拂晓是最好的时间。”赛勒斯说,“司书,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请为我指点迷途。” “我没有什么资格为一位长生者指点。”朝日时生率先转身,“进来说吧。” 赛勒斯跨过门槛,五条悟在回神之前脚步就已经跟了上去。随后,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晨光从高窗上落下来,在书脊上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 朝日时生领着两人走上二楼,前往会客室。 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逆着光,朝对面的两张椅子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密码。尼莫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五条悟,瞳孔微微收缩,停留的时间比在赛勒斯身上更久。 五条悟低头看着那只猫,六眼在那一片金色的海洋中捕捉到一抹天蓝色。他勾起一抹笑,苍天之瞳捕捉到猫眼中的痕迹——和栖灯馆弥漫的气息不同,但明显来自同一个体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折扇换到另一只手里。 “你的猫在看什么。”他说,语气很平。 “它只是好奇。”朝日时生轻轻拍了拍尼莫的头,“你身上有准则的气息。” 五条悟挑眉,朝尼莫伸手试图逗猫,尼莫却直接跳到旁边的书架上。 五条悟失望地收回手,嘴里还在碎碎念,“可恶,我这种人见人爱的大帅哥居然得不到猫咪的喜欢吗?” 朝日时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五条悟一眼,笑道:“尼莫只是不喜欢被别人触碰。” “哦~还是只傲娇。”五条悟恍然大悟,“司书先生,你叫什么?” “朝日时生。” 五条悟还想说什么,赛勒斯直接打断。他正襟危坐,缓缓开口:“司书,请给我一条路。” 飞升的路径不一,均可通向终点。 他知道如何飞升,这在他跨越门扉的那一刻就已经刻在他的骨头里了。但成就大功业的路,是空白的。尽管命运在此处截断,但在铸的道路上,他不会轻易停下脚步。 顿了顿,赛勒斯道:“作为回报,醒时世界与漫宿之中,只要我能力所及,你需要的任何事物,我都会为你取来。没有上限。” 朝日时生看着赛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只是在等晨光从他手边移开那几寸。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大功业不是一个人的事,你需要一名「使徒」。”他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使徒不只是追随者,最重要的是践行毁灭与重塑的奥义……” 五条悟安静下来,眼罩躺在他手心。透过白色的发丝,他静静地看着朝日时生。 赛勒斯沉默地摩挲着手上的伤疤,房间里管理员的声音轻缓又清晰。 光从居屋最顶层的教堂窗户落下,拂晓的鸟鸣穿透云层,回荡在空旷的大堂。 先于太阳而去者降临,美丽绝伦者离去,遥不可及者自我放逐。 庭院中,白花悄然盛开,紧闭的大门将把一切秘辛藏匿。 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光束落到正午的彩窗上,光斑从桌面移到朝日时生的手边。 “最后……”朝日时生顿了一下,顾忌在一旁的五条悟,选择把最后一步直接一笔带过,“最后就是完成仪式,待火焰焚尽,你的准则密度将突破长生者的极限,晋升具名者。” 赛勒斯沉默,日光从高窗上缓缓移动,朝日时生伸了个懒腰。刚放下笔,五条悟的手机就再次震动起来,引得他不禁侧目——五条悟手机已经响过很多次了。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是伊地知。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五条先生您在哪儿”“求求您理理我”“帐已经布置好了”“总监会的人在问了”。 朝日时生站起来,合上书。“五条先生,如果有急事的话还是接比较好。” 五条悟反手把手机扣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很吵。”朝日时生微笑,“正午已至,居屋没有午饭。” “没事,我不饿。” 朝日时生依旧保持礼节性的微笑,“居屋今日没有举办沙龙,你也不是我邀请的客人。” 五条悟眼睛一亮,语气上扬:“什么?这儿还举办沙龙派对?下次我能来吗?” “恐怕是不能的,你会吓到我的客人。” 五条悟还想说什么,赛勒斯直接站起来打断,“多谢司书,多有唠叨。” “希望下次见到你时,司书病症已愈。” 朝日时生一怔,眉眼柔和下来,笑容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多谢。” 赛勒斯已经带着从居屋借到的书籍转身,五条悟眼看再待下去可能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赛勒斯离开。 他把折扇往口袋一插,转身时故意把门槛踩得响了一声,“下次再来打扰哦,司书先生~” 五条悟的尾音在图书馆内飘荡,门在身后“啪”的一声合上。 他站在巷子里,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日光从巷口的方向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和赛勒斯的影子并排投在石板路面上,一高一低,像两道平行的刻痕。 赛勒斯站在他旁边,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被微风吹起来一点。他手里多了两本从噤声居屋借来的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极淡的烫金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他低头看了一眼书脊,然后把书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赛勒斯。”五条悟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赛勒斯侧过头,熔铁色的眼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五条悟把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啪地展开,脑子里闪过上午的对话。 —— 瘦削的青年坐在宽大的座椅上,更像是座椅环抱着他。黑猫趴在椅背上,尾巴一甩一甩。 “在古老的《抗逆仪式》中,我们可窥见她奥义的一角。”他说,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工匠只有摧毁他最珍视的工具后,方能达成至高成就。” 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他轻声说出箴言:“残酷是飞升的底色,成就大功业亦然。” —— “残酷是飞升的底色。”五条悟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赛勒斯:“你认同这句话?” 赛勒斯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旧伤疤的指节。 “你认为什么是‘残酷’?就像火焰烧掉杂质,对杂质来说,那是毁灭;对火焰来说,那是必要。” 五条悟看着赛勒斯的眼睛,“所以他说的‘践行毁灭与重塑’,不是一个比喻,对吗?” 赛勒斯长叹一声,“是。” “如果你的信徒做出什么来。”五条悟把扇子合上,扇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我一定会阻止你。” “六眼,你也走在毁灭与重塑的道路上。”赛勒斯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毁灭从不是目的,我不会忽略重塑。” “你我何必是敌人?” 五条悟没接话,抛出下一个问题:“准则,究竟是什么?” 赛勒斯斟酌了一下语言,说到:“它是隐秘知识与无形之术的根基,推动万物运转的概念与力量。” “换句话说,它是构成宇宙的底层力量或基本法则。除此之外的一切力量均为他们的组合或变体。” “咒力,也算吗?” “你使用过的那种力量?”赛勒斯思考了一下,“理论上算,但我没去解析过,感觉很杂。” 五条悟沉思,顺手把扇子换到左手,脑子里想起那几句没听懂的话—— 黑发青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一页上的墨迹上微微发亮。不是常见的黑色墨水,而是一 种极深的、接近于黑的暗蓝色。 “休眠的「■■■核心」,你要得到它。”青年语气依然轻柔,吐露的话语却被不知名力量抹去,“没有它,你无法贯穿法则的封锁。” “所需之物有二。”他说。 “一者应为导师之指引。此物脆如蝉翼,在野心勃发之季,当最亲密的系绊被斩断——彼时它自虚无中显现。勿令久驻:六十次吐纳之后,恐惧降临。”青年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杯沿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五条悟不合时宜地想:真够弱的,只是一杯装满的水而已。 黑发青年将杯盏搁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另一者,独一无二,失不复得。需往太阳的伤痛中寻觅,那被击碎之日的一粒微尘——陨落于陆与海之交界,沉眠于非冬非夏之港口,或藏匿在「格里克堡」的影中。勿作他用:只可用于「■■」,不可献予「抗逆」。” “他说的那一大堆。”五条悟释怀地耸了下肩,“我一个字没听懂。” 赛勒斯垂眸,“真是连学徒都算不上。” “你刚刚还说我走在那什么的道路上。” “这是两个概念。” “那你给我讲讲我不就知道了吗?” “……”赛勒斯沉默,“多翻几本书。” “?你觉得我没文化?”五条悟扯开眼罩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可是教师!” “算了算了,换个问题——”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一角,办公室的光线暗了半度,黑猫的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扫了一下。黑发青年拿着几本书回到桌前,坐下。不过是去找了几本书,他像是累极了,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精准地翻开书籍,把那几本书摊在桌上。 “接下来是「蓝金」。”他说,“它倒不是禁忌,但依旧极难获得。” “它是炼金术的险峰。致命的火焰,快过光的蓝色,触之即死。”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以‘苦涩之盐’为始,历经三次合成,方可获得。” 朝日时生把笔收起来,靠回椅背,看着他们,眉眼弯弯。“此术极其复杂,步骤繁多。如果搞不定——居屋接受委托。” 彼时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闻言忍不住开口:“司书先生还能随意接受委托吗?” 青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图书管理员不需要吃饭?接点散活怎么了。” 他举手投降。 黑发青年重新坐直,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这一页上的墨迹不再是暗蓝色,而是一种极淡的、接近于透明的灰白,像被月光反复漂洗过的旧丝绸。 “最后一物。”他说,“七位「丽姬娅」所掌握七把钥匙中,开启狂暴之门的那一把钥匙。” “「丽姬娅」。”五条悟说出这几个字,并非日文,而是朝日时生说这几个字时使用的音节。“还有什么「咬噬之钥」,听起来名堂不少。” 赛勒斯道:“七位丽姬娅都是十分强大的女性,掌握「咬噬之钥」应该是E夫人。” 五条悟挑眉,要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说真的,我以前觉得炼金术是骗小孩的。” 赛勒斯不解地皱眉,“怎么可能?” “一看你就没学过化学。”五条悟摇摇头,“哎,十九世纪的老古董。” 赛勒斯没有接话,他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外走,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稳重的、近乎锻锤规律的声响。 “你看,你又急。”五条悟跟在他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扇子从裤袋边缘露出一截。“他最后说仪式地点最后可以用罗盘测定,是什么意思?” 赛勒斯没有回头,“因为仪式地点在「凯尔伊苏姆」,是漫宿与醒时的交界。作为世界的破绽,它必须要特定的罗盘才能定位进入。” “你们称作铸炉的神明,听起来祂很强。” “不是神明,是司辰。” “有什么区别吗?” 赛勒斯沉默。五条悟笑了一下,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行吧,看来又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话说一半藏一半,另一半靠别人猜,你们都是这样的吗?绫濑汐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朝日时生更过分,他连藏都不藏,直接不说。” 五条悟等了几秒,确认赛勒斯没有下文了,然后笑了一声——“行,省字。” 巷口到了,天光大亮。阳光从高楼之间倾泻下来,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夜晚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被远处电车的铃声取代,几只鸽子从电线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巷口,消失在日光里。街角的烘焙店飘来极淡的面包香味—— 五条悟停下来,手机又开始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伊地知还在发消息:“五条先生,您回个消息好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依旧没有回。 赛勒斯站在他旁边。晨光照在他灰白色的短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工业革命时代的铜版画里走出来的人。 “喂,赛勒斯。”五条悟靠在路灯杆上,把折扇插进口袋里,“你挑使徒的标准是什么?” 赛勒斯没有回头,“如果你好奇,就自己去看。”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五条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道拐角。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混着街角烘焙店飘来的麦香。 五条悟街边站了好一会儿,又回想起朝日时生来。极弱与极强的矛盾感,浑身上下充盈着准则的痕迹,却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波动。 六眼不会出错,他的直觉也不会。 那错的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伊地知的名字在上面闪,旁边是三十九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他把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接通了伊地知的电话,“喂,伊地知——” 阳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午间散步的人开始多起来,人群的嘈杂声开始变大。 五条悟走到街道口时,一个男人和他相对走来。男人脚步不快,每走几步就抬头确认一下方向,像是在对着某张不存在的图纸校准自己的位置。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和服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革公文包,边角磨得发亮。 五条悟还在和伊地知扯皮,“我就说那帮烂橘子没什么好事——” 男人匆匆而过,五条悟脚步本能地慢下来,手微微抬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却只看见人群。 男人在图书馆的巷口停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落款:宫泽谦司。 19.宫泽到访 「图书管理员的目标……应该是不断学习伟大之术,写下真理并得以司辰认可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朝日时生有所不同。」 ——■■ ———————— 下午一点五十分。 巷道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宫泽谦司在噤声居屋的门前停下,先是看见了那扇橡木大门,然后看见了门楣上模糊的刻字。他盯着那行刻字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尝试辨认每一个笔画。 然后,他后退一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节在橡木门上轻叩三下。 朝日时生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尼莫蹲在他的膝盖上假寐。 听见敲门声,他认命地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缓了一会儿由于起身导致的低血压。 “早知道今天就应该挂牌子。” 打开门,是一个五十多岁,带着圆形镜框眼镜的男性。穿着旧和服,提着公文包,眼睛炯炯有神。 他深深鞠了一躬,“您好。” “图书管理员。”他说,“在下是宫泽谦司,应邀前来。” 朝日时生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微侧身,“请进。” 宫泽谦司又鞠了一躬,提起公文包,跨过门槛。他的脚步很轻,走进来的时候不自觉地避开了地板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位置,仿佛怕踩到什么珍贵的手稿。 朝日时生关上门,领着宫泽谦司走上楼梯。宫泽谦司跟在他身后,目光一路扫过书架上的书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皮革和极淡的墨香,还混着一丝说不清来源的冷意。 朝日时生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请坐。” 宫泽谦司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和服的布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在平复心跳。 “承蒙管理员先生赐函,在下不胜感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在门口时平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今日冒昧来访,其一,是为亲眼确认——这封信上的地址,是否真是噤声居屋。” 朝日时生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坐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宫泽谦司。 宫泽谦司与他目光相接片刻,低下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封信——米白色的信封,封口处的蜡封是一扇门的图案。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展开,只是让它躺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信物。 “此刻我已不必再问。”他说,“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尼莫的尾巴在窗框上轻轻扫了一下,闭上眼开始睡觉。 “其二。”宫泽谦司的喉结动了动,“是为一本‘不存在’的书。” 朝日时生抬起眼睫。 “《夜游漫记》第二卷。”宫泽谦司说,“多年来,我收集了矢田部老师所有的遗稿,整理了师兄们以前的通信,甚至找到了昭和三十一年初版的《夜游漫记》,但我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第二卷的实质证据。学会的藏书目录中也没有,欧洲的旧书市场上从未出现过,连传闻都寥寥无几。” 他停下来,看着朝日时生。 “可是您在找它。” 朝日时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深棕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母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 “第二卷确实丢了。”他说,“第三卷还在这里。” 宫泽谦司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过了片刻,他用极轻的声音问:“借阅需要何物交换?” “古币。”朝日时生说,把借阅表推到他面前,“居屋的规矩,酬劳是古币。” 宫泽谦司打开公文包,从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绒布小袋,小心翼翼地解开束口,倒出一枚古铜币。古铜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边缘磨损,图案已经模糊,但金属本身的光泽还在。他把古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借阅表上的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在登记表上写了好几笔才把“宫”字写工整。他看了看自己的字迹,似乎不太满意,但没有请求重写,只是把笔轻轻放下。 然后,他用袖口擦了擦手指,先是翻开了第三卷的封面,只用指尖碰了碰扉页——那是克里斯托弗的笔迹,他烂熟于心。书页上的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但笔锋仍然清晰。 宫泽谦司飞快地合上书,像是怕翻太久会弄坏纸张,然后把它放进公文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多谢管理员先生。”他说。声音沙哑,比之前更轻。 朝日时生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问:“学会?” “是老师创建的私人结社。”宫泽谦司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恢复了学者式的平稳,但手还搁在公文包的搭扣上,“更准确的说,是老师门下的弟子自发形成的结社,我等后来叫做辉光学会。” 朝日时生用手托着脸颊,“你不是矢田部的弟子吧?” “是的。在下并非老师的直系门生。”宫泽谦司没有多问朝日时生是如何知道的,只是从善如流地回答,“在下原本经营着一家古书店。多年前,一位师兄登门拜访,说要寻找一本名为《七日哲思》的书。后来我在仓库中找到一本残本,也因此入梦。” 朝日时生垂眸,看来密教的传播方式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他问:“你推开纯白之门了吗?” 宫泽谦司点了点头,“是的,就在前两天。但那之后,我无法再前进一步。月色照亮了我的双手,却没有照亮前方的路。我在门后停留了太久,终究被迫折返。” “门后的路需要新的知识。”朝日时生说。 宫泽谦司思索良久,才开口问道:“在纯白之门后,我有时看见一间蓝色丝绸帐篷,有时看见一个果园。您知晓答案吗?” “那是‘睿智骑士小屋’和‘光之果园’。”朝日时生抬眼看向宫泽谦司,“你有感到疲惫吗?” 宫泽谦司沉思,“有。每一次折返,身体总是异常沉重。” “那就暂时别去了。”朝日时生扶额,多次被汲取健康还能站在这里,这人也是命硬,“纯白之门的代价是健康,虽然不是永久失去,但会让人疲惫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一命呜呼的概率还蛮大的。” 宫泽谦司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开口:“那您知晓如何去下一道门前吗?” 朝日时生看着宫泽谦司,突然觉得这人还是有点疯的,连纯白之门都没摸透就想着去下一道门扉了。 “进入漫宿。”他顿了一下,“先是林地,而后是纯白之门,第三处乃是牡鹿之门。” “不过我的建议是先别急。”朝日时生换了个话题,“你还有带什么来吗?我感受到了灯的气息。” 宫泽谦司微微一怔。然后他再次打开公文包,从最里层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和纸包裹的薄册。和纸折叠得极其整齐,没有任何折痕是多余的。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朝日时生面前。 “这是《七日哲思》的手稿。”他说,“老师亲笔所写,这一本是老师最后一次整理的。” 朝日时生接过书籍,这一本的灯相更加强烈,几乎与他手里的原稿持平。要知道,原稿可是经历过辉光的,但这一本虽然没有辉光的余温,却有另一种更绵长、更安静的力量。 他翻开和纸,扉页上的确是矢田部的笔迹——看来矢田部的确一直在整理这份手稿。 “为什么要带它来呢?”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轻言细语。 “原本是想与管理员作交易的。”宫泽谦司苦笑一声,“我等已经困于林地许久,纯白之门也是近日才推开,原本是想以此书换得相性更强的书籍。” “噤声居屋的书只借出。”想了想,朝日时生还是补充道:“为什么不找其他结社呢?” “您是说栖灯馆?”宫泽谦司马上想到某家十分出名的夜总会,“蛾与心之准则在林地的确十分好用,但我等终是要追寻辉光。” 朝日时生了然,点点头不再追问。 “不知宫泽先生可愿留下名片?” 宫泽谦司有些疑惑的说:“乐意至极,您是想做什么?” 朝日时生笑着说:“噤声居屋日后可能会举办沙龙,我想还是热闹一些的好。” 宫泽谦司也笑起来,他从公文包外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名片很素,米白色的纸张,印着黑色的字:宫泽古书店,杉并区。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电子邮箱和通信地址。 “日后管理员若要举办沙龙。”他说,“请赐函告知,学会定会赴约。” 宫泽谦司又从贴身的钱包里翻出另一张卡。金色的卡片,上面是繁复的提灯样式,正面是三个大字:藏书室,背后刻着高级会员,下方是一串地址。 朝日时生接过,看了一眼会员卡背面的地址,“看来学会的产业不少。” 宫泽谦司微微低着头,“学会中有不少收藏家,为古籍的寻找付出了不少努力。” 朝日时生点点头,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一般这种剧情都是不知死活的富豪和死命劝诫的学者,经典搭配。 宫泽谦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提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他走下楼梯时脚步很轻,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日时生站在窗前的逆光里,尼莫蹲在窗台上,尾巴扫过窗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宫泽谦司再次鞠躬,然后推开大门,走出噤声居屋。 朝日时生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藏蓝色 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尼莫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时生,五条悟信任值80%。” “多少?”朝日时生差点被这个数字吓一跳,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悟不是太宰,六眼给出了真实的反馈他就会相信,太宰这么难搞的人还是太少了。 尼莫舔了舔爪子,“多亏了五条悟,漫宿已经一路具现到孔雀之门,就差最后一个三尖之门了。” “汐织作为通过蜘蛛之门的通晓者也可以继续攀升了。”朝日时生感慨道:“还是大少爷爆的米多,太宰扣死了。” 尼莫赞同的点点头,“从昨天开始五条悟的信任就一直增长,今天早上更是一路疯涨。” 朝日时生感到十分欣慰,“六眼还是太权威了。” “铸之准则已锚定80%,等赛勒斯选完使徒应该就彻底降临了,蛾之准则则是100%,心也有轻微增加,达到了40%。此外,杯之准则在其余准则里增长最多。” 朝日时生眉头一皱,“一部分应该是汐织百年的积累,一部分来自五条悟,剩下的呢?” 尼莫表情有点古怪,“还有一部分来自太宰治。” 朝日时生思索半天才在脑海里想起绫濑汐织派人送口信的那一天,“也就是说他又去调查了是吧?那信任值有提升吗?” 尼莫感到很奇怪,“并没有,甚至还有一段时间短暂的下跌,后面又回上来了。” 朝日时生先是一愣,比恼怒先升起来的是无语:“不是,还在怀疑我?” “他去查了栖灯馆,对密教的信任值肯定上升了,总信任值不动不就是又怀疑我了吗?”朝日时生道,“真抠门,降就降吧,我已经用掉的别想让我还回去。” 尼莫愉悦道:“干脆立个牌子吧,太宰治与狗不得入内。” “那不行。”朝日时生十动然拒,“让他自己一个人琢磨去吧,希望在我睡觉的时候他的信任值还在波动。” 朝日时生翻出笔记本,开始构思这笔信任值怎么用。 准则只有三条落地,其他准则除心之外都有轻微增长但不多,全在10%以内。司辰更是一个没有,人牌还空了一张。 密教结社目前只有辉光学会(灯)、栖灯馆(蛾、心)、科瑞申统一会(铸、灯),远远不够。 “尼莫,我要让奥里弗拉姆拍卖行具象化,需要多少力量?” “个位数吧。”尼莫晃晃尾巴,“拍卖行本质上是个商业组织,虽然拍卖密教物品,但本身不像丽姬娅俱乐部之类的组织一样属于超凡组织,不花什么钱。” “那先具象化拍卖行,把目前的结社写进去就行。”朝日时生问,“顺便把我的身份也写进去,这样感觉拍卖行能给我便宜点。。” 尼莫:“你居然是为了这个吗?” 朝日时生rua了一把尼莫:“肯定不止啊,还能塞进不少密教物品呢。有拍卖行存在,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能塞进去。这些总不能要我一个一个顺吧,还有那么多书。” 尼莫生无可恋地摊在桌上,“行吧,然后呢?” “我要再创建一名长生者。”朝日时生说:“五条悟肯定会去查密教的资料,我要在咒术界埋下一些种子。” 尼莫算了算,“那应该还剩下45%,你要怎么用?” “先留着。”朝日思时生说,然后抽出一张人牌,略微构思,牌面就开始变化。 牌面上翻涌出冷白色的光,像一层极薄的霜正在纸上蔓延。文字从内部透出来,冷白色的光在墨迹下脉动,像霜凝结在窗玻璃上。 先是最外层的一层薄翳,然后是细密的分支,最后蔓延成一片完整的冰晶。 【姓名:不知斋(不知时雨)】 【相性:冬、心】 【位阶:长生者】 【身份:江户时代诗人、代笔者,忘却会成员】 【描述:他的眼中万物归宿,他的脉动永不停歇。万事皆有终结,他背负三重锁链,为何而来?】 【状态:待降临】 尼莫看着朝日时生手里的卡牌,问:“时生,他要去哪里?” 朝日时生脑海里浮现出不知时雨的身影,他说:“江户时代,当年五条家主与禅院家主同归于尽的那个时期。” 脑海中,青年一袭青丝长发落地,身披纯白如雪的和服,其上隐约可见流水和残梅的暗纹。 他的面容极美,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如朝露般消散;他的眼眸是极淡的灰色,宛如冬日结冰的湖面,倒映着空无一物的苍穹,平静而空洞。他的身形修长而单薄,立于雪中时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知时雨——冬之长生者,侍奉于残阳,他应如夜樱凋零、初雪消融般现世于江户。 20.铸炉回响(论坛) 「第五十八条。 他们虽声称继承遗忘家族的传统,但在不方便执行时,便对家族最神圣亦最优美的典礼弃之不顾。 第五十九条……」 ——《惯于欺瞒的忘却会造成的种种侮辱伤害》C.R.O.D·著 ———————— 联动番剧【咒术?异能?司辰之书!】第三集播出。 本集简介:五条悟接到九十九由基委托:日本有一个神秘教会正在进行降临仪式,五条悟前往调查。仪式召唤出来一个未知人性生物,他似乎有什么秘密?五条悟将与他共同前往栖灯馆与噤声居屋,但似乎又牵扯到了更多组织? 论坛>首页 【置顶】【官方】第三集《锻火之骸》催更集中楼 【置顶】【官方】资料放送——第一次启明解密开启(共计81关) 【置顶】【官方】人物预告——不知时雨 【剧情分析】朝日时生谜语人解析 【剧情分析】栖灯馆对话——长生者与通晓者的世界观 ……(略) ———— 论坛>聊天专区>【讨论】如果栖灯馆有大众点评评分 楼主: 看完第三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栖灯馆如果上大众点评,评分能有多少? 环境:★★★★★(灯球很有氛围,镜子自带慢动作特效,超出片,很有氛围感) 服务:???(进门没人招呼,还得自己找地方) 价格:???(没看见菜单,不知道消费水平) 特色标签:深夜营业/氛围感拉满/适合一个人来/有驻唱(?)/帅哥美女多 “老板人挺好的,肆意律动没人管你。五星好评。” —— 1L:认真讨论,夜/总/会能上大众点评吗? 2L:这不是一般的夜/总/会吧 3L:不是,你这个氛围感是哪个氛围感啊,神tm镜子自带慢动作特效 4L:服务我给零分。门口的门卫理都不理你,还今夜不对外人开放,疑似存在会员制的隐形消费 5L-回4L:首先,门口小哥不是门卫吧?其次,这个会员制会员都是什么人我想都不敢想 6L:会员制?那更完蛋了,大众点评上查无此店哈 …… 9L:“体验感很好,皮肤光滑了不少,就是有点疼。”——匿名用户 10L:还活着吗? …… 34L:我们长姊大人不会让任何一名客户出事的,都是谣言,诽谤! 35L:进不了漫宿的凡人来我们栖灯馆要饭来了(误) ……(略) ———— 论坛>官方专区>【置顶】【官方】人物预告——不知时雨 楼主(凄美-管理员): 新角色预告——冬之长生者:不知时雨 (图片) 「凄美的残阳啊——他走过刀刃阶梯,思忖耐心胜于蛮力的道理; 凄美的神子啊——他走过刀刃阶梯,疲惫的冷光行走于大地; 凄美的苍天之瞳啊——他走过刀刃阶梯,回到玻璃的牢笼。」 人物信息: 【不知斋(不知时雨)】 【相性:冬、心】 【位阶:长生者】 【身份:江户诗人、代笔者,忘却会成员】 【他的眼中万物归宿,他的脉动永不停歇。万事皆有终结,他背负三重锁链,为何而来?】 —— 1L(绿色的树):wc!官方闷声来了波大的 2L:下一个准则是冬? 3L(考据党):我tm舔舔舔!我的天哪,当我看见这张插图时我重病的太奶都奇迹般的坐了起来我仿佛看见了女娲的神迹女神就这样降临到我的世界中此等容貌就像殿堂中的维纳斯当我看见的那一刻丘比特就用他的箭矢击中了我我的眼中再无其他美丽伟大无需多言我将永远追随您的步伐…… …… 11L:江户诗人?所以他活了几百年了?从江户时代到现在? 12L:长生者嘛,时间观念和我们不一样。赛勒斯还是一百多年前飞升的呢。 13L:身份还写着“忘却会成员”,这是新组织?和栖灯馆、噤声居屋什么关系? 14L:忘却会听起来像是什么记忆删除组织…… …… 18L:那个“刀刃阶梯”是什么?预告文案里重复了三次“他走过刀刃阶梯”,这是某种试炼?还是漫宿里的某个地方? 19L:刀刃阶梯,听着就很冬之准则(好吧我承认和刃更搭)。走过刀刃阶梯,可能是飞升的必经之路? 20L:最后一句“回到玻璃的牢笼”是什么意思?玻璃的牢笼……比喻什么?易碎?透明?看得见出不去? 21L:盲猜玻璃的牢笼是漫宿的某个地点 …… 26L:我就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场?舅舅党我再也不骂你了求你爆点料吧 27L:按照惯例,这种精美立绘+完整设定集的角色,三集之内必登场 28L:期待他开口说话。江户诗人,说话会不会很文绉绉? 29L:那悟不又遭殃了吗,又是谜语人 30L:冬之心,永不停歇的脉动……这设定让我想起“死寂中的心跳”,很矛盾的美感 31L:他究竟叫什么?不知斋还是不知时雨?为什么有个括号 …… 40L:好了,看了两圈半,我已经明白了新老婆(不是)新老公(也不是)新角色很美 41L(挚爱玉足):官方能不能放个全身设定图?我想看他脚上穿没穿鞋,雪地里光脚很冷的 42L:零秒猜出楼上要干嘛 43L:玉足吧打过来了吗? ……(略) ———— 论坛>分析专区>【分析】噤声居屋对话简析 楼主(节奏大师): 噤声居屋那一段实在是太谜语人了,整理一下方便大家查阅。本贴不涉及人物分析,别在我帖子下面吵。 先说结论:时生给赛勒斯指了一条从“长生者”晋升到“具名者”的路,并且条件清晰且苛刻。 晋升一共需要五样东西:要人(使徒)、要物(■■■核心+蓝金+钥匙)、要地方(凯尔伊苏姆)。 首先是使徒,要求是需要在世间“践行毁灭与重塑的奥义”。 其次是一个被抹去名称的核心,官方刻意处理过,但从时生的话中能够得知它的合成途径:导师的指引+未知物品。 md这一段简直是谜语人中的谜语人,什么“一者应为导师之指引。此物脆如蝉翼,在野心勃发之季,当最亲密的系绊被斩断——彼时它自虚无中显现。勿令久驻:六十次吐纳之后,恐惧降临。”,还有“另一者,独一无二,失不复得。需往太阳的伤痛中寻觅,那被击碎之日的一粒微尘——陨落于陆与海之交界,沉眠于非冬非夏之港口,或藏匿在「格里克堡」的影中。勿作他用:只可用于「■■」,不可献予「抗逆」。” 反正这俩东西难得、珍贵,给了保存的方法和禁忌,别的没了。 然后是炼金产物蓝金,这里透露出朝日时生有炼金术这个技能。 再之后是咬噬之钥,感觉是个传奇物品,要从丽姬娅手里拿。 最后是仪式的地点:凯尔伊苏姆,需要特定罗盘测定。 大致是这样。 —— 1L:沙发!楼主整理得好清楚,我看那段对话的时候脑子就是一锅粥 …… 5L:那个“■■■核心”的名字被力量抹去,说明光是念出来就有风险。这才是真正的禁忌知识。 6L:赛勒斯说“作为回报,醒时与漫宿中任何事物,无上限”的时候,朝日时生眼睛都没眨一下。 …… 10L:我比较关心E夫人是谁。七位丽姬娅,目前只提了这一个名字。“咬噬之钥”,听着就很危险。 11L:丽姬娅可能是独立于司辰体系的势力?或者每位侍奉不同的司辰? 12L:朝日时生说“凯尔伊苏姆需要特定罗盘测定”,那罗盘在哪?他自己有吗? 13L:说不定在噤声居屋里,或者需要在某个支线任务中获得。 14L:这哪是番剧,这是RPG游戏攻略吧 ……(略) ———— 论坛>分析专区>【整理】密教世界观讨论帖 楼主(显微镜女孩): 随着第一次启明解密的解码,新体系正式称呼为密教。(喜大普奔广而告之) 截至到第三集播出,依然爆了一地的信息。特开此贴整理,欢迎补充。 一、密教组织 噤声居屋:九大图书馆之一,司书是朝日时生 辉光学会:教授弟子们组建的学术结社,追寻灯之准则 栖灯馆:绫濑汐织所创立的夜/总/会,充斥着蛾与心之准则 科瑞申统一会:赛勒斯创立,铸之准则教会,内部有重铸派分裂 丽姬娅们:赛勒斯在巷口提到的“七位丽姬娅”,七位强大的女性 二、司辰信息 守夜人(别名):神名瞳中之扉,尊名为指引前路之神、照明驱暗之神、无怜悯心之神 铸炉:神名白日铸炉,尊名为以火再造之神、终结不变之神、终结所有夜晚之神 ‘行动先于出生之神’:神名未知,目前疑似是尊名。 三、准则 灯:驱暗照明、指引前路、无有怜悯 蛾:混沌、渴慕、蜕变 铸:毁灭与重塑 心:节奏、脉搏、永不停歇 ——— 1L:沙发!楼主整理得太全了 2L(显微镜女孩-楼主):我去!官方背刺,偷偷放了新角色预告。这里补充一个忘却会:预告角色不知时雨所属,冬与心之准则的组织。 3L(显微镜女孩-楼主):还有一个冬之准则:寂灭、终结(应该是?) …… 8L:刃呢?汐织的准则里有刃,但剧里影子都没见到 9L-回8L:刃可能和战斗有关? …… 15L:忘却会这个名字,我猜是一个会“删除记忆”或者“让人遗忘”的组织,毕竟冬与终结、寂灭相关,遗忘怎么不算是一种终结。 …… 24L:咒力应该包含哪些准则? 25L:赛勒斯说咒力很杂,至少有刃、冬吧 26L:新角色预告里写的玻璃的牢笼是什么意思?透明但坚硬,易碎但自愈?或者比喻“永恒孤独”? 27L:可能就是漫宿里的某个具体地点,跟纯白之门一样 28L:简单点~让我们都想简单点~ …… 43L:司辰也会死吗?准则本身会消亡吗? 44L:好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 33L:等不知时雨出场应该会解答很多疑问。江户诗人,冬与心,忘却会,感觉是一个很有故事的角色 34L:“凄美的残阳”到底是什么意思? 35L:残阳应该是司辰名,就像“白日铸炉”“瞳中扉”一样,准则可能是冬,也可能兼有其他 ……(略) ———— 论坛>聊天专区>【讨论】栖灯馆的门楣上的拉丁文 楼主(语言课代表): 我的妈呀,楼主是学语言的,谁懂我看见那句拉丁文的震撼? INGIRUMIMUSIMURIGNI 这是一首著名的回文诗,正着读倒着读字母完全一样,描述的是飞蛾扑火。 翻译是:“我们彻夜飞旋,直至没入火焰。” 这句话和栖灯馆内部的画面结合在一起,妈呀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脑子嗡嗡的。 —— 1L:沙发!楼主牛逼,这都能扒出来 2L:脑子嗡嗡的?看来是蛾的教徒 …… 9L:我就想问,悟看见这句话了吗?他懂拉丁文吗? 10L:其实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有答案 11L:可是我们悟虽然没看懂话,但是看到了准则的痕迹啊。除了悟,还有谁能做到?!(名场面) …… 33L:那噤声居屋的门楣上刻的是什么?能解码吗? 34L:所以这句拉丁文能不能算栖灯馆的slogan?可以出周边吗? ……(略) 21.江户篇·月下出逃 「时值庆长,洛陽有一代笔人,不知其从何处来。 其衣白如雪,长发垂腰,间有银丝数缕。 其足跣,履雪无痕。 面容之美,非言语可状,见者以为月魄所化。」 ——《江户物语》 ———————— 今夜无风,月华如水。 在五条家宅邸深处有一座独立的庭院,只为六眼设立。 庭院里有一株老松,是初代家主亲手所植,扎根于此已逾四百年,而今松枝虬曲如铁。 今夜,松枝上覆着皑皑白雪,雪下了一层又一层。 月光照在松枝上,从枝条间漏下来,在雪地上画出交错的淡影。 年幼的神子独自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卷《竹取物语》,庭院的侍从被他喝令退下。 庭前月色共雪光一色,难辨霜雪与清辉。 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几粒,落进那片镜般的新雪里,被雪层吞没。 他眨了眨眼,眼前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氤氲,似雾非雾,似霜非霜。 微光流转间,一层极薄的霜透过积雪的孔隙浸透整个庭院,把时间凝在原地。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苍蓝色的双眸在这片氤氲中微微发亮。 “扑簌——” 一道白影从树间跌落,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摇下来的霜花。 他的衣袂在空中短暂地扬起,乌发如瀑般散开,宽大的和服在雪光中翻卷。 不知时雨跌落在雪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纯白的积雪上,绽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前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知时雨抬起头,看见一个孩子。 他约莫五六岁,白发蓝眸,穿着五条家纹付的白色羽织,衣摆拖在雪地上。 幼童站在廊下,灯火照映在他脸上,眼中是超越其年龄的冷静。 不知时雨咳嗽了几声,乌发从肩上滑落,白色华服铺在雪地上,如一朵在雪中绽开的白色茶花。 稚子从廊下走来,赤足踏进雪里,幼嫩的脸上带着寒风沁出的潮红,白色的睫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静静地看着不知时雨,苍蓝色的双眼在月夜里像两簇被冻住的火焰,没有呼叫侍从,也没有发动咒术。 他停在几步外,歪头看了片刻,嗓音稚嫩:“你是月亮吗?” 不知时雨看到他鼻尖冻得泛红,动作一滞,反问道:“你冷吗?” 五条徹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向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不知时雨接过,擦了擦嘴角,看见白色手帕的角落绣着五条家的纹付。 “我不冷。”幼童说,再次发问:“你是来接人的吗?” “什么?”不知时雨没听明白。 五条徹晃了晃手里的书卷,“《竹取物语》。” 不知时雨喉间溢出几声笑来,“你是姬君吗?” 五条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赤足陷在雪里,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我与月亮无关。”不知时雨站起身,伸手拂去五条徹眉间的落雪。五条徹没有躲开,雪在他睫毛上融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挂着。 “你想被接走吗?”不知时雨问。 五条徹扔下手中的书卷,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不知时雨伸出双手,含笑看着他,没有催促。 风过处,松枝轻摇,抖落一片银尘,五条徹的白色羽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神子毫不犹豫地扑入不知时雨怀中,把耳朵贴在不知时雨的胸膛上,感受着从胸口传过来的笑声。 “你的家人会着急的。”不知时雨接住五条徹,把他抱在怀中。 “不。”五条徹抬起头,表情认真,“是族人。” 不知时雨拢紧了怀里的孩子,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衣袂翻飞间已落上围墙。 “簌簌——” 松枝震颤,积雪坠落如碎玉,盖住了雪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就在不知时雨带着五条徹离开庭院的那一刻—— “咚——!” 钟声乍响! 古朴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如冰面裂开的纹路般蔓延开来。 布置在六眼院落的禁制被触发,整个五条家被惊动,护卫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咒力的波动在空气中交织成网。 不知时雨赤足踏在瓦片上,衣袂在夜风中翻卷。 风拂过他宽大的袖口,也拂过他怀中孩子的发丝。 五条徹搂着不知时雨的脖子,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他把脸埋进那件雪白的和服里,闭着眼睛,睫毛在那片冰凉的布料上轻轻扫过。 “他们来找你了。”不知时雨说。 五条徹抬头,“那你还带我走吗?” 不知时雨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抱着五条徹跃至另一间屋顶。 庭院里,那卷《竹取物语》被扔在廊下的雪地上,书页摊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护卫抬头望向屋顶——那一抹白色已经无影无踪。 不知时雨带着五条徹奔走于屋顶,月光倾泻下来,给两人周身镀上一层银蓝色的冷光。 五条徹低声说:“今夜是十五夜。” 不知时雨抬头看了一眼天,满月当空。于是,他轻轻地开口,唱起童谣般的和诗来。 “月や月——松の枝より,雪——” 空气中,由咒力编织的黑色丝线开始显形,试图阻拦这带着神子的不速之客。 风灌进来,五条徹缩了一下脖子,没听清后面的字。他睁大眼睛,看见那些黑色丝在线触到青年的衣袂时,轻轻一颤,泛起银蓝色的光,然后无声断裂、消散。 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远了,无论是追兵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六眼无时无刻都在被迫接受的信息洪流,都像被一层薄薄的霜隔开了。 “風や風——袖を通りて,君の髪——” 耳边传来轻柔的歌声,不知时雨的衣摆从他眼前拂过,空中漂浮的霜淡了一分。 “……雪。”五条徹轻声说。 不知时雨顿住,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五条徹没回答,把脸埋回去。 夜风从北面吹来。 他的衣袂在风中飞扬,宽大的袖口像蝶翼般张开,又落下,再张开。下摆翻卷着,在月光里忽明忽暗,仿佛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蝶,驮着怀中的幼崽飞越 层层屋脊。 屋顶的瓦片在脚下微微凹陷又弹起,没有发出声响。 五条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怀中发出喜悦的笑声。 那笑声清亮,被夜风撕碎又吹远。 风灌进神子的衣领,他睁大眼睛,苍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身后的景象—— 一盏灯亮起。 又亮一盏。 再一盏。 五条屋敷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次第亮起。起初是院落里的纸灯笼,接着是廊下的行灯,然后是窗内透出的烛火。 灯火连成线,连成片,从他们离开的那座庭院向外蔓延,像一条决堤的金色河流。 护卫们举着火把涌上屋顶,却总是慢一步。 那白色的衣影在月色中的每一次闪烁,都像蝶翅在花间的一次展翅,等追兵的目光追过去,只剩瓦片上浅浅的霜。 衣袂翩翩间,不知时雨低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 月光照在五条徹的侧脸上,照亮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笑容。 不知时雨抱紧五条徹,在月光中纵身一跃—— 衣裳在身后彻底展开,如同一只白蝶张开了双翼,载着神子,飞入满月辉光之中。 “蝶や蝶——翅に月載せ,東山へ——” 瓦缝间的积雪被带起,几粒细碎的雪屑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他的衣袂从身后翻卷到身前,又从身前扬起,宽大的袖口在月轮之前完全展开。乌发从肩上滑落,在空中晕染成墨。 五条徹的白发被风拂起,在月下几乎透明,与不知时雨乌发间缠着的那几缕银丝交缠在一起。 他仰起脸,月光从不知时雨身后涌来,照亮了那张比月色更淡然的面容。 他怔怔地看着不知时雨,感受到和服的布料贴着自己的脸颊,雪的气味萦绕在鼻尖。 那双灰色的瞳仁里,正倒映着满月的光辉,摄人心魄。 “……妖怪?”他含含糊糊地问。 不知时雨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里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他说,“我是诗人。” 五条徹抬头看他,不知时雨的睫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是记录时间与美景,以及消逝之物的诗人。” 夜幕月轮之下,无尽雪原之上。 冬之影响在不知时雨周身弥漫,极淡极轻。 静默的力量具象为蓝白色的光,它们不断变化,在不知时雨的肩头凝成极细的冰晶,又在下一秒融化消散。 五条徹睁大眼睛,苍蓝色的瞳孔倒映着那些正在流动的冬的笔迹,光彩夺目。 每一道霜华的纹理,他看见它们在空气中蔓延、旋转、消散又重组,像冬天呼吸的云雾渐渐弥散到夜空中。 “你身上有我辨认不出来的力量。”五条徹说。 “这是冬。”不知时雨温柔地说,“是静默、终结的力量。” “诗人都是你这样吗?”五条徹把脸贴在不知时雨的锁骨上,“带我访天宫?” 不知时雨笑了一声,轻得像叹息。 “只有今晚。”他说,“我名,不知时雨。” 五条徹如冰晶般的眼眸亮起。 霎时,亿万颗碎星闪烁。 “……星ひとつ,摘みて見すれば,夜の露——” 22.江户篇·雪入道 「庆长十二年十二月,洛外西冈村遭雪埋,村民四十三口皆死。 京都所司代遣吏查验,断为咒灵所害,案移咒奉行所。 同月,咒奉行所遣役员赴现场勘察,确认为天灾咒灵,定名“雪入道”。 呈报幕府,幕府令:着五条家承办。 三日后,五条家家主五条徹奉命前往。 案:本次祓除任务之记录佚失,五条家未提交正式祓除报告。」 ——《庆长年间祓除记录汇编》(编者案:本残卷发现于咒奉行所旧库,编入时已缺损多处。未见“雪入道”之称见于其他同期文书,疑为孤例。) ———————— 【1607年·冬】 大雪纷飞,在通往西冈村的山道上,五个身影走在漫天风雪中。 最前方是一位白衣浅袴的少年,白发高高扎起,飞扬在风中与雪几乎融为一体。 在无边无际的淡白中,唯有他羽织上的家纹与腰间极淡的蓝色角带添上了一抹颜色。 而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深色袴、黑色羽织的人,安静得如同雪地上的灰影。 一位中年男人开口说道:“据咒奉行所提供的资料,此咒灵以严寒为胎,以恐惧为食。” “它身躯巨大,形如僧侣,遍体冰裂纹理,可操控风雪,所过之处皆为冻土,实力十分强大。”男人微微蹙眉,“家主大人,务必当心。” “宗进叔,徹大人的实力根本用不着你操心。”身后,一位少女嘟囔道,“这次的对手可是天灾,真澄哥和景之哥才是该□□心的人吧?” “不可无礼,弥生。”她旁边的五条真澄沉声道。 五条弥生理都没理他,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直直落到五条徹身上。 前方,五条徹长发扎起,发尾被狂风吹起,眼上覆着白布,沉默地踏在雪里。 风雪越来越大,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走上前方的石道,拐过山道旁的石灯台,五条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咒力残渣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停下步伐,身后四人也立刻停下。 “徹大人?”五条真澄上前半步,低声询问。 五条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向前方看去。随后,他取下白色布条,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从山腰处往下望,西岗村,就在下方的谷地深处。 低矮的屋脊被积雪压成弧形,像是从地底隆起的白色坟冢。 五条景之上前半步说道:“徹大人,此地靠近山区,地形复杂——” “布置结界。”五条徹抬手打断。 五条景之退后半步,低头与另外三人一同说道:“是。” 随后,年轻的三人没有犹豫,领命离开。 五条宗进却停下脚步,向五条徹恭敬地说道:“家主大人,请您务必注重自身安全。” 五条徹面容稍缓,轻微颔首。 雪还在下,他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 整个村庄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隐约可见被积雪覆盖的残垣断壁。 但在六眼的视野中,咒力残渣如墨迹般从积雪之下渗透出来。 随着黑色的帐自高空布下,笼罩整个村庄,五条徹冰冷的双眸扫过前方。 目及之处,枯树倾倒,溪流冻结。 他走进村内,步履踩进松软的雪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咒灵肆虐的痕迹遍布全村,却没有找到一具尸体。五条徹站在村庄中央的空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积雪。 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六眼没有发现任何人类足迹。 简直像是……所有村民都凭空消失了一样。又或者,杀死村民的并非咒灵? 没有等五条徹思考出一个所以然来,一直肆虐的风雪突然停了。 雪开始反常地往同一个方向飘,村庄中央的空地上积雪开始隆起,逐渐显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五条徹抬头,六眼的信息洪流在他脑中汇聚。 “哈……”五条徹勾起一抹笑,眼神透露出一丝轻蔑。 然后,他抬起右手,四指并拢,向前方轻点。 “目标在前。” 话语落下,远远跟在身后的四道黑影同时消失在雪幕之中。 东侧,五条宗进落在一间半塌的农舍屋顶上。他双手结印,咒力从指尖蔓延而出,在地面与半空中织成一张淡金色的网状结界。 西侧,五条景之停在井台边。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地面上,指尖没入雪层,咒力沿着冻土表面向前延伸。 五条真澄出现在五条徹的身侧,手摸上腰间的刀把,脊背拱起,整个人宛如一张绷紧的弓。 五条弥生留在村口,手也不自觉地抚上咒具,体内咒力开始调用,反转术式随时准备发动。她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紧紧抿着。 五条徹放松地站在空地中央,白衣的羽织不断飞舞。 “真澄,不敌立即撤退,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五条徹开口,蔚蓝的双眼在风雪中愈发闪耀,“雪入道一但开启领域,所有人撤离,不得有误。” “是——” 五条真澄刚想回答,一股强大的冲击突然爆发开来! 就在两人前方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一个球状能量体。随后,以那一点为核心,强大的风力席卷四周。 狂风卷起积雪,雪粒飘浮在空中。 然后,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磁场的中心一般,周围的积雪都被猛地吸扯过去。 “砰——!” 雪崩般的咒力从地底喷涌而出,一道身影在暴雪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道恐怖的身影,在白色与蓝色相融的躯壳之下,血色从缝隙处蔓延出来。 五条徹站在五条真澄前方,侧身避开被崩来的碎冰,顺手挡下冲击。 他微微皱眉,眼前的咒灵形态怪异,像是积雪与冻尸的拼接体,只能模糊辨认出是人形。 无数冻结的尸块被嵌在它体内,能看出少部分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 雪入道面容扭曲,五官糊在脸上,一道横向的冰裂纹从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横贯而过。 裂口缓缓张开,空洞的黑色扫过四周,最终落到前方站在的五条徹和五条真澄身上。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从裂口中发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特级咒灵·雪入道」。 雪入道现身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温度急剧下降。 冰霜凝上五条徹的睫毛,他眨了眨眼,转头看了五条宗进一眼。 五条宗进马上反应过来,淡金色的网格猛地膨胀! 一股暖意开始与严寒争夺对温度的控制权,刺骨的寒意开始褪去。 温度的提升对雪入道造成了不小的干扰,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砸向地面,四周迸发出极大的气流冲击。 五条徹站在空地中央,伸手拿住差点被吹飞的布条,衣袖被风波吹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面对雪入道的大范围攻击,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风雪被无下限挡住,六眼全功率运转,转眼间就找到了咒灵的弱点。 “攻击尸块拼接处。” 五条徹冷淡的声音落在雪上,两道黑影瞬间就冲了出去! 五条景之脚尖在雪地上轻点,身形向左前方斜掠而出;五条真澄与他同时开动,贴着残垣快速移动。 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直奔雪入道面门。 雪入道的反应比它的体型更快,一个巨大的冰杵凝聚在它右手。 然后,冰杵横扫,带着碾碎骨头的风声,地面犁出一条半人深的沟壑。 地上的积雪与冻土被掀上半空,碎冰如霰弹般四溅。 冰弹砸在无下限的屏障上,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五条徹后退几步,把战场留给五条真澄和五条景之。 五条真澄动作灵活,借助残垣断壁快速躲开冰弹,几块碎冰砸在他的羽织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五条景之的指尖射出三根黑色丝线。 「生得术式·黑蛇」 黑蛇在空中灵活地绕开咒灵本体,像钢筋一样打进雪入道身后的断壁上。 在钉入石缝的瞬间,黑线猛地收缩! 强大的惯性将五条景之的身体拉向半空,他整个人从雪入道头顶腾空翻过。 掠过咒灵右肩,强大的咒力在他左手凝聚,六根黑线从掌心处弹射而出,准确缠住了雪入道的右臂。 黑蛇死死地缠在咒灵身躯表面,勒出细密的裂纹,碎冰渣从丝线边缘崩落。 五条景之落地,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雪入道右臂一顿,冰杵停在空中。 “左膝!”五条景之大喊。 五条真澄心领神会地切入雪入道左膝外侧的盲区。 他借着积雪的掩护压低重心,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然后,他拔出佩刀,暗蓝刀光在雪中一闪—— 刀刃切入雪入道左膝后侧,直直砍进三具冻尸的拼接缝 隙处。 “噗呲——!” 感受到刀锋处传来的巨大阻力,五条真澄双手握住刀柄。肌肉绷紧,用力一推,刀身猛地没入三分之一,冻裂的尸块从内部炸开,碎冰混合着黑色的咒力残渣从切口喷出。 “吼——!” 雪入道的左腿一屈,巨大的身躯短暂地失去平衡。 五条真澄拔刀,后撤三步,膝盖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他不由喘了一口气,呼出一阵白雾。 但片刻后,白雾散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五条真澄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缠在五条景之手腕上的黑蛇忽然僵住,冰霜从接触咒灵的那一端开始蔓延,顺着丝线向他手臂方向急速推进,速度快得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眼看冻结已经攀上小臂,五条景之神色一凝,直接拔刀斩断右臂! “噗——!” 血液喷涌,五条景之刚用咒力压迫伤口止血,碎瓦和积雪就一起砸在身上,他闷哼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 五条徹看了一眼那截断臂,冰晶还在沿着切口蔓延,片刻就把断臂冻成了冻肉。 有关雪入道力量与术式的分析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大脑,体内的咒力开始不自觉的翻涌,兴奋感涌上心头,五条徹压下嘴角,眼神发亮。 一切信息在瞬息之间被解构完成,五条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感觉。 风雪的腥味里混进了什么别的东西,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 “景之前辈!” 思绪被五条真澄的声音打断,五条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战场上。 眼看五条景之重伤,五条真澄下意识想回身去救,但此刻他已经暴露在雪入道正面。 而雪入道失去了黑蛇的牵制,右臂恢复自由,冰杵高高举起。 眼看冰杵就要落下,五条真澄没有后退,而是侧身一刀直接迎向冰杵,试图以刀背撞开咒灵的攻击轨迹。 刀刃与冰杵碰撞的瞬间,他的手腕瞬间被巨大的冲力扭曲到一个可怕的角度。 “砰!“ 冰杵只偏转了不到两寸,擦着他的左肩狠狠砸进地面,冲击力把他整个人震飞出去,飞进一间倒塌的农舍的梁柱之间。 五条徹站在战场边缘,看着五条真澄的动作,神色不明。 五条真澄感受到身后来自神子的视线,咬着牙爬起来,左臂在撞击中被撞断,软软地垂着。 ‘绝不能让徹大人失望。’ 他右手握紧刀柄,咒力凝聚在刀锋上,暗蓝色的刃纹开始发亮。 “还没完呢。”他低声说,眼中隐隐透露着癫狂。 然后五条真澄重新冲了出去。 这次,他直接正面冲向雪入道,刀锋直指咒灵腹部的拼接处。 断掉的左臂在奔跑中晃荡,血肉被拉扯,他咽下疼痛,死死地盯着咒灵的一举一动。 身后,五条景之擦了擦嘴角,把左手按在地面上,最后一根黑蛇飞快缠住了咒灵的右脚踝。 他用力一拉——就是这一瞬! 雪入道再次因为黑蛇的牵制迟滞了半拍,五条真澄瞬间跃起,暗蓝刀光直刺雪入道腹部。 刀光一闪,雪入道却没有倒地。 它身躯表面浮现一层坚冰,随后,无数冰锥自雪入道胸口处爆开,如炮弹般砸向五条真澄。 五条真澄来不及躲避,一颗冰锥就直接刺穿他的右肩,咒具脱手飞出。 很快,第二颗冰锥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直逼胸口! 五条真澄拼命调转身体,咒力压迫肋骨发出脆响。最后,冰锥贯穿腹部,深深砸入地面。 血液飞溅,五条真澄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恍惚中,他感到周围的风雪猛地加速。 一只巨大的冰手从风雪中探出,五指缓缓合拢,包裹住整个村庄。 “领域展开·常世之奥津城。” 咒灵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五条徹终于动了。 他直接瞬移到五条真澄身前,无下限的力量在他周身凝聚,把袭来的冰锥全部挡下。 然后,他伸手——食指和中指伸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指尖凝聚。 “领域——” 话语还没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穿过暴雪。 六眼带来那人的信息——他头戴帷幕,白衣如雪,长发垂腰。 五条徹瞳孔一缩,心脏停了一拍。 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眼前,轻轻按在冰手表面。 一股更加寒冷的力量迸发开来。 23.江户篇·重逢 「……井の中の,月を掬えば,銀貨となり。 雪や雪,枯野を埋めて,なお白し。 星ひとつ,摘みて見すれば,夜の露。」 ——《月の子守唄》·不知斋 ———————— 暴雪如晦,那白影从晦暗中穿行而出。 他的衣袂在风中翻涌,冰冷的霜在他周身凝成极细的冰晶,随着衣袍的翻卷而明灭不定。 一种更古老的、仿佛自时间尽头蔓延而来的寒意迸发开来。 他在五条徹身前落下,足尖点地,雪面无痕。 衣袂仍未平息,在身后缓缓垂落。 风掀起帷幕的一角,幕帘下露出一截极淡的轮廓。 下颌的线条清冷如冬夜的山脊,肤色白的像是月光在雪地上凝结成的薄霜。 ……一如当年。 五条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到帷幕落回。 “吼——!” 雪入道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霎那间,它的领域开始颤抖,细微的裂纹从冰手的指尖开始蔓延,如蛛网般向掌心扩散。 白色的霜华从冰手表面升腾而起,化作极淡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几个呼吸间,整个领域已经彻底崩解。 即使已经有了预期,看到非领域对抗造成的领域崩解还是让五条徹心中震惊。 但他来不及多想,时机转瞬即逝。乘着雪入道术式熔断的时间,五条徹抬手,快速吟唱咒词。 “「位相、黄昏、智慧之瞳」。” “术式顺转·苍。” 蓝色的光芒贯彻大地,雪入道的巨大身躯瞬间坍塌,化作一场反向的雪崩,碎冰与冻尸的残骸如暴雨般坠落。 特级咒灵雪入道,祓除。 五条徹抬眸,感觉四周安静得反常。 在碎冰落尽之后,喧嚣风声也停了。 空中悬浮着些许冰尘,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 积雪从断壁上滑落,簌簌声轻轻飘来。 咒力结界还没来得及取消,快速回升的气温融化了溪流,渐渐传来水声。 五条徹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身影。 那人头戴帷幕,白衣如雪,赤足立在碎冰之间。 碎冰的棱角折射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将他衣裾的下摆也染上了一层冷色。 他在那里,衣上没有一片雪,发间没有一粒霜,仿佛不是从暴雪中而来。 ——遗世而独立。 “咳……” 五条徹转头看了一眼,五条真澄在旁边跌落,衣角带起的气流搅动了寂静的气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下飞去,用无下限给五条真澄缓冲了一下。 风带来熟悉的残香,他抬头—— 冰尘弥漫如雾,一道白影正在雾中远去。 就在那人衣袂飘扬的那一瞬间,五条徹的身影原地消失,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旁边,五条真澄如折翼的鸟般直直坠地。 关键时刻,五条宗进终于赶来接住了他。 小心放下五条真澄,五条宗进看了一眼家主离去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先治疗。”他对匆匆赶来的五条弥生说,“真澄重伤,景之断臂。” 五条宗进顿了顿,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雪幕中的两道白色身影。 “此次报告,等家主大人回来决断。” —— 两道白影在风雪中疾掠。 五条徹的足尖在雪面上点过,白袜微微陷进雪里,又借力弹起。 雪屑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六眼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不知时雨的身形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和服的衣袂在身后展开,像被风托着。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赤足踏过,雪面无痕。 五条徹的视野被飞雪切割成无数碎片,他盯着前方的身影,抿唇,再一次提速。 山道在雪中失去了边界,石灯台被埋了半截,露出顶上的积雪,仿佛沉默的白色僧侣。 松枝被积雪压弯,五条徹穿过一片又一片坠落的雪雾,白发与飞雪纠缠在一起。 终于,他大声喊出。 “不知时雨!” 风过处,雪块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时雨顿住。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已不再是狂风裹挟的箭矢。它们漫无目的的飘落,落在不知时雨的肩头。 他转身,雪在衣上停留片刻,复又被风吹走。 “好久不见。” 五条徹站在几步之外,原本整洁的白发散了几缕,沾着雪粒贴在脸颊上。 看着紧追不舍的六眼,不知时雨轻叹一声,“何必这么着急。” 五条徹张了张嘴,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然后被风撕碎。 半晌,他说:“如果我没追过来,你不会等我的对吗?” 不知时雨沉默,下意识把惟帽往下拉了拉。 “为什么?” “意外。” “十年前也是吗?” 雪落在神子的睫毛上,苍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不知时雨感到一股被看穿的寒意。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是。” 年轻的六眼又向前迈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碾轧声。 “那为什么,今天你要出手?” 不知时雨抿唇,“……我只是来修正当年的错误。” “错误?”五条徹渐渐逼近,锋芒毕露,“是十五夜的相逢,还是月下的风景?” “别躲,不知时雨。” 一句话把不知时雨定在了原地。 天色从地平线压到头顶,好似一整块铅灰,带来绵密的雪。 “……是名字。”帷幕下溢出一声长叹,他看见苍蓝微亮,深感六眼的难缠,“我的真名。” 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束寡淡的天光漏下来。 五条徹眨了眨眼,殷红的太阳低垂。白衣被照亮了一瞬,然后云层合拢,残阳褪去。 他别开了脸,看着自己脚下的雪地,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的伤好了吗?” 不知时雨一愣,“什么伤?” 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落着。 “十五夜那天,”五条徹声音有些低,被雪吞掉了一半,“你吐血那次。” 不知时雨失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早好了。” 风又起了一阵,把两人之间的雪吹开一片。 五条徹抬头,“……名字,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神隐?” 不知时雨一晒,十年前的幼童和如今身姿挺拔的少年终于是重叠到一起。 “不是。”他说,“是戒律。” 随着话语落下,六眼清晰地感知到了三条锁链的虚影。 “什么?” “银、铁与白骨的三重戒律。” 五条徹沉默了片刻,说:“以前,你身上没有。” 不知时雨理了理惟帽,“今日非昨日,明日亦非今日。” “这与名字有关吗?” “当然。”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有隐世的戒律,给出真名是重罪。” 五条徹一滞,“那……” “没什么的,你只要改个口就行。”不知时雨打断五条徹的话,微微一笑,“许下誓言又违背的人不在少数,绕开戒律的方法很多。” “以后,叫我不知斋吧。” 五条徹点头,“你还要走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如果有足够美的景色,我大概会停留一段时间。”不知时雨说,“亦如雪崩后的山峦,风暴肆虐后的宁静,日光阴影下徒然寂静的山丘……” “就像十年前那样?” “算是吧。” 五条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追逐时灌进衣领的冷风还残留在锁骨上。 然后,他听见不知时雨说:“六眼,也算。” 风停了。 悬浮在空中的雪粒停在原处,像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 五条徹抬眸,不知时雨站在他对面,雪落在他身上。 以至于他的发上、帷幕上、衣袖上,都覆着一层极薄的白色。 五条徹看着那些不融的雪,唇间呼出一阵白雾。 他恍然惊觉,自己的呼吸比不知时雨重得多。 于是,他说:“那你要来五条屋敷看看吗?” 不知时雨站在静止的雪幕中,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苍蓝色的光。 “在我看来,整个洛陽的光景都不如你眼中的光闪烁一次。” 然后风重新开始吹,雪继续落,落在五条徹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雪融成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模糊了视线。 透过那片水珠,不知时雨的面容变得朦胧。 白衣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发间那几缕银丝在朦胧中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然后他眨掉水珠,视野重新清晰。 “你为什么会看这些风景?” 不知时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口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如何看待死亡?” 五条徹垂眸,认真思考了片刻,“……应该是无所谓?” “咒术师面对的死亡太多,亲人、同伴、对手……如果太过纠结,是走不远的。”他说,“不过我的话,暂时还不想死。” 不知时雨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他垂眸,“在我看来,死亡是必然。” “万物都会终结,神明也不例外。死亡的残酷与美正在于它的必然性,所以我追求与珍惜极致的凄美。”他说,“这就是我观景的原因。” “而最凄美的,正是寂静而壮丽的景象。” 五条徹沉默,“那其它呢?” “你是说……不那么壮丽的美?”不知时雨思索片刻,诚恳地说道,“我没看过。” “我回到醒时也不过十多年,”他说,“的确还有许多事物未曾见过。” “那你可以去看看洛陽,现在的洛陽,”五条徹说,“很繁华。” 不知时雨似笑非笑地看了五条徹一眼,“五条家的神子难道还会逛京都?” 五条徹低头不语,发丝从肩上滑落。 不知时雨失笑,“我会去的。” 五条徹抬起头。 夕阳下,不知时雨的帷幕被染成极淡的暖色。 他站在那里,同身后的雪山融为一体,像是自然的精怪。 五条徹正要开口,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徹大人!” 五条徹下意识回头,下一秒就脸色一变,马上反应过来去拉不知时雨的衣袖。 却还是慢了一步。 空气里只剩下一丝残留的气息,如今还正在被山风迅速稀释。 五条徹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雪地。 那人覆雪无痕,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孤零零地印在雪面上。 雪落在他的肩头,那丝气息逐渐消散。 身后,家臣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是五条弥生。 云层散开,风从西面吹来。残阳照亮五条徹的眼,风吹落他肩上的雪屑。 “徹大人?” 五条弥生先是恭敬的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五条徹如梦初醒,随后他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五条弥生动作一滞,察觉到神子情绪不佳,立刻低头。 “抱歉,徹大人。” 五条徹转身,冷冷开口,“为什么擅自追上来?” 五条弥生张了张嘴,看见了神子被夕阳照亮的脸,也看见了他眼中压抑的怒意和抿紧的嘴角。 她后退两步,跪地请罪。 “弥生擅离职守,请徹大人责罚。” 五条徹闭了闭眼,拂袖离去。 五条弥生长呼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赶紧起身快步跟上。 山道上的雪还在落,五条徹回头,看向不知时雨刚刚站立的地方。 残阳照出一片无瑕的洁白,仿佛雪中幻、月下梦。 但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终结感的触感,那午时日落般的窒息,从咽喉一路冷到心口。 24.江户篇·元服 「庆长十三年正月,神子徹元服。将军德川秀忠赠太刀一振、银百枚,朝廷赐从五位下。 是日,宾客盈门,自公卿至武家凡三百余人。宴酣,神子端坐如仪,众皆称其风神。」 ——《五条家旧记·家主本纪》 ———————— 「1608年·冬·前夕」 车轮碾过石板路,驰骋的马匹惊得行人纷纷避开。 高扬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挥向来不及避让的人群,一位妇女被鞭打倒地。 她惊恐地抬头,正好与马车上的老人对视。 车上,一位老者冷漠地放下车帘,转头对另外一人问道:“五条家的态度如何?” 邻座的官员摇头,“他们口径统一,要看五条徹的态度。” “真是愚忠,等一个黄毛小儿作决策。”老者先是不屑,顿了一下又道,“为了拉拢五条,将军已经决定为咒术三家升爵。” “这……有必要吗?禅院家与加贸家不是已经表态了吗?”官员有些迟疑。 “谁叫他们这一代出了个六眼呢。”老者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只要六眼还姓五条,五条家就永远是五条家。” “更何况连天元大人也……” 马鞭的破空声传来,马车外有白鸟被惊起,羽毛纷飞。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御池通的方向,被碾碎的雪泥还留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雪静悄悄地落着,将整座洛陽裹进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里,为今年的京都蒙上了一层柔光。 城中的街巷均已被雪覆盖,远远望去,只有几条主干道被车马碾出灰黑色的辙痕,如墨线在白纸上画出的弯曲纹路。 在洛陽最繁华的洛東地区,有一处占地极大的宅邸,常人看不见的结界以围墙为界悄无声息地运转。 从高处看去,其内部的屋脊层层叠叠,瓦片上覆着厚厚的雪,在地上起起伏伏如同山脉一般。 这正是五条屋敷。 白鸟飞过天际,洁白的翅膀飞过云层。 云雾之上,蔚蓝澄澈明净……倒映着窗外的山水。 白色的睫毛垂下,遮挡住视线。 房间内响起一声轻叹,一道紫色的身影起身,长发划过宽大的外衣,垂落到地上。 他推开门,看见远处松柏探出的墨绿色枝梢,顿了一下,走进庭院。 庭中的枯山水被雪埋去了大半,只余几块立石的顶端露出雪面,像孤岛浮在白色的海上。 木屐踩在石子路上,雪沾湿了鞋袜,然后停下。 满树红梅正在盛放。 梅花压着枝头,雪覆在花瓣上,压出一个弧度。花瓣鲜红,冰凉却不见丝毫干枯之意,仿佛时间在这株树上停下了脚步。 五条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触碰到梅瓣。 然后,轻轻捻住摩挲,血红在指腹蔓延。 ……恰似那夜积雪上的一抹血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投下一片阴影,苍蓝色的双眸倒映着满树红梅,轻声道:“雪崩后的山峦……” 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粒雪屑落在他的手背上,剩下的句子在舌尖停留了一息,又被他咽了回去。 “徹大人。” 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五条徹转头,面容在雪光中显得愈发俊美淡漠。 他的身量又拔高了许多,肩骨撑开少年的轮廓,眉目间的稚气褪去大半,隐隐有了御三家家主的威仪。 侍从微微屏住呼吸,又连忙低头,“元服礼的衣物已送至。” 五条徹收回手,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寒风吹得泛红的皮肤。 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梅枝,带下几粒雪屑,侍从头低得更低了。 “知道了。” 冷淡的话语落下,廊下的木板被他的脚步踩出轻微的吱呀声。 风穿堂而过,鼓起他的直衣,吹得檐下悬着的铜铃发出轻轻的声响。 阳光从云层的缺口漏下来,将瓦棱染成淡金色。五条屋敷连日灯火不熄,家族的旧臣从各处赶来,廊下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贺礼——珍贵的漆器、特制的咒具、精致的织物,箱笼摞着箱笼,几乎堵住了侧院的通路。 内院纸门开开合合,木屐声从早响到晚。 廊下人影交错,有人在核对礼单,有人在安排席位,有人抱着新裁的礼服小跑着穿过庭院。 “西陣的織部制作的礼服送来了吗?清点样式与数量。”三条静招来一位侍女问道。 她话音刚落,余光就注意到了其他,连忙开口:“束发的皂纟怎么能用这个,没有堺市那家老铺的吗?还不快去取!” 身后有人抱着几匹布料快步走过,木屐声从那头响到这头,转瞬又被纸门合拢的声音吞掉。 百忙之中,一位侍女捧着漆盘走来,“静大人,雪野大人先前让您过目配饰,这样可以吗?” 三条静转头,仔细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去掉配刀,其余不变,徹大人的配刀会由族老会从库中请出。” “记住,一切都要尊贵体面,一切都要符合御三家之尊的规格——” 纸门被猛地推开,一位年轻侍女快步走进来,屋内正在核对礼单的几人同时抬头。 “族老怎么说?”三条静问道。 侍女喘了几口气,才无奈地摊开手,“长老的意思是,一切遵从徹大人的意见,日后不必再派人过问。” 三条静扶额,旁边有人小声嘟囔道:“……可是徹大人什么都没说啊。” “就按上一任的规格来不行吗?”有人随口道。 “上一任神子已经是百年前了,长老们早就否决了照搬的提案。” “……” “咦,雪野大人呢?” “在为徹大人更衣。” 纸门在身后合拢,廊下的喧哗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是最后一件了,徹大人。” 五条徹站在镜前,张开双臂,任由侍从们为他整理衣冠。 襦袢、单衣、袴、直垂……一层一层的礼服穿上来,肩上的重量也愈发沉重。 紫色的直垂披上肩头,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藤原雪野为他抚平袖口的褶皱,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笑道:“徹大人今日格外有神采,定能让满座宾客知道,御三家之主当如是。” 五条徹没有应答,身上丝绸的质地冰凉滑腻,贴着后颈,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他的目光越过藤原雪野的肩头,落在窗外的庭院里。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像碾碎的月光。 六眼无声地扫过庭院。 松枝上积着新雪,梅树的枝干被雪压低了半寸,廊下空无一人。 他静静看了片刻。 “……徹大人?” 藤原雪野的声音打断思绪,五条徹垂下眼睫,睫羽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淡影。 “走吧。” 「1608年·冬·礼成」 乌帽子亲的手落在他的冠上,略微一顿,然后郑重地系紧冠绦。 鼓乐声起,又落,众人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五条徹跪坐在正殿中央,直衣的襟袖纹丝不动。 他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烛火摇曳在他苍蓝色的眼中,凝成两点极小的光斑。 满殿喧哗,人们迫不及待地与御三家新任的家主攀谈。 觥筹交错间,有人敬酒—— “六眼降世,实乃咒术界之幸。” 禅院家的代表笑着上前,五条徹看了他一眼,端起杯盏,嘴唇轻微碰了碰杯沿。 杯盏放下,酒液原封不动,摇晃着映出着他的脸。 ‘日光阴影下徒然寂静的山丘……何为凄美 ?’ 有人献辞—— “苍蓝加冠,如月出海,照临四方……” 五条徹抬眸,对方的嗓音圆润洪亮,显然是为此专门练过。他微微颔首,脑中却想起另一道被霜浸透的声音。 ‘月や月,松の枝より,雪を見る……’ 有人将名帖塞进随从的手中—— “家主大人,鄙上仰慕已久……” 五条徹缓缓眨了下眼,随从的手就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接还是该推。 那名帖的纸张在烛火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烫着某位大名的纹印。 他点头示意收下,又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 “又落雪了。”宴间有人发出感叹。 他侧头看了一眼,庭院围墙外的松柏从积雪中探出墨绿的枝梢,像宣纸上晕开的浓墨;下方的池塘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隐约能看见冰层下锦鲤缓慢游动的暗影…… 五条徹收回视线,低头,杯中酒已凉。 雪断断续续地下,直到宴散,直到众人离去。 晚间的灯火从窗棂中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烛火在纸罩中微微晃动,五条徹从廊下走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殿,侍女们正在收拾宴席上的酒盏与残肴,瓷器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徹大人?”有人转头,疑惑地问。 烛火将尽,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他笑了一下。 “没事。” 五条徹整了整衣冠,走进雪里。 庭中的积雪没过脚踝,木履踏进雪里,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 途中路过梅树,他犹豫片刻,停了下来。 梅花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他低声自语:“不来也好。” 然后,伸手折了一枝,收入袖中。 梅枝抵着他的腕骨,枝上的霜贴着皮肤,冰凉彻骨。 「1609年·春·议事」 元服之后,家族事务骤然繁多了起来。 族老们逐渐放权,起初是旁听评定,接着是签署文书,再然后是面见掾属、裁决纷争。 五条家作为咒术御三家之一,与朝廷、寺庙、其他咒术家族乃至各地大名都有千丝万缕的往来。 来往的文书繁复如织,每一封信都要措辞得当,既要传达意思,又不能落人口实。 五条徹很快就发现,自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他可以在瞬息之间解析陌生的术式原理,可以极远就辨认出不同的咒力残秽,也可以在战斗中同时处理无数个变量的信息——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件,能让他对着白纸枯坐半个时辰。 “徹大人不如请个代笔。”负责辅助文书的家臣山田建议道,“近来洛陽有一位代笔人,口碑极好。据说文辞优美,法帖字极好,和汉文皆通达,且守口如瓶,许多公卿家都请过他。” 五条徹正在看一份关于领地年贡的账册,头也没抬,“叫什么名字?” “姓不知。”山田说,“他只说自己是个诗人,旁人唤他‘不知斋’。” 五条徹顿住了,右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徹大人?” 账册上的数字在他眼中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家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诗人?” “是。据说是从江户来的,也有人说他从北陆来。他每次见面都戴着纱笠,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但的确写得极好。” 五条徹沉默了片刻,烛火在灯台上跳了一下。 “请他来吧。”他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正好有一封信要写给醍醐寺的增俊法印。” 25.江户篇·代笔 「庆长十四年春,代笔人不知斋应召入五条邸。 对坐茶室,竟日不出。及暮,家主亲送之。 或云,此人独得家主青眼,恩宠殊异,旁人莫能及也。」 ——《洛中见闻录》 ———————— 侍从走在前面半步,微微侧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五条家的规矩。 “不可直视家主,不可擅自踏入内庭,不可触碰廊下的法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主大人问话时,须即刻应答。” 不知时雨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应一声,灰色的瞳孔毫不避讳地扫过四周的景观。 五条屋敷的庭院在春日完全是另一番面貌。 枯山水的砂纹被重新耙过,那些绕过立石的弧线精确如刀削;几株山茶开在墙角,花瓣深红,在青苔地上落了一地;积雪已化,老树露出老干虬曲的筋骨,肌理粗粝深沉,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光。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个回廊,使者停下,转身道:“请您在此间等候片刻。” 不知时雨抬眸,眼前是一间茶室,清雅古朴。 他颔首,踏入里间。侍者退下,障子在身后合拢。 此间茶室倒是不大,铺席、壁龛、桌案、笔墨……一应俱全。 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挂轴,墨色极淡;外面摆放的花入里插着一枝梅,花瓣已经干枯,却仍挂在枝头。 不知时雨的视线扫过案桌,看见了旁边摆放着的火炉。炉上坐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在逸出极细的白气,无端显出几分温馨来。 他撩起衣摆,背对着障子,施施然跪坐在案前,开始研墨。 茶室里静得只剩下后院的流水声,一股被窥探感爬上不知时雨的后颈。 他回头,透过纸障看见了庭中的竹影,似乎有人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障子在看里间。 不知时雨无声笑了一下,把头转回来,专心研墨。 墨在砚台上晕开,从一点扩成一片,边缘泛着极细的青色。 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规律沉稳。 最后,停下—— “哗——” 障子滑开的声音传来,后院的水声突然大了一瞬,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一道窄长的光从门缝中泄进来,落在榻榻米上,切出一条明亮的边界。 不知时雨研墨的手停在砚台上方,听那水声渐渐回落。他放下墨条,回过头去,纱笠垂下的青纱因动作微扬,隐约露出下颌的线条。 白发蓝眼的神子站在廊下,浅蓝色的华服垂落,手搭在门框上。 “五条大人,幸会。”等了一会儿,不知时雨开口,“在下是受召而来的代笔人。” 神子沉默不语,苍蓝色的瞳孔里光泽流转,视线落到他身上。 不知时雨跪坐在里面,白衣层层叠叠地铺在榻榻米上,乌发垂至腰际,发丝间的银色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眉眼一弯,嗓音如泉水击石般清越。 “敢问主家如何称呼?” 话语落下,一阵混着春泥味道的凉风从廊下袭来。 稀稀拉拉的雨声划过竹叶,春寒料峭,凉意透入单衣。 五条徹静静地看着,不知时雨不禁缩了缩脚,白皙的脚趾在衣摆下微微蜷起。 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他缩起的脚踝上不加掩饰的掠过。 然后,五条徹走进茶室,反手合上了门。 ‘咔擦’一声,风被关在门外。 他慢步走进来,在案前坐下,影子笼罩住不知时雨。 不知时雨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才发觉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五条徹。”他说,“我要写一封信给醍醐寺的增俊法印。” 隔着一方砚台的距离,苍蓝色的双眼与薄纱后面的灰色眼瞳对视。 不知时雨低头,重新开始研墨,墨汁在砚台中漾开细密的涟漪。他的指尖沾上了墨迹,在关节处洇开一小片青色。 五条徹看着那双研墨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我来吧。” 不知时雨没有推辞,把墨条递了过去。 “信的内容,”五条徹一边研墨,一边移开目光看着案上空白的雁皮纸,“关于春天的法会……” 茶室安静下来,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圆,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冬天的雪粒落在纸窗上的声音,又像竹叶在风中相擦的声音。 墨已磨浓,不知时雨提起笔,笔尖悬在雁皮纸上方。 然后,落下第一个字。 五条徹的声音不紧不慢,他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一两个问题。 午后阳光从纸障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 …… “去年冬天,西冈村的祓除任务曾造成三名咒术师死亡,五名咒术师重伤。其中一人至今未能恢复,已经退出祓除序列。”五条徹的声音平稳,“醍醐寺的僧人会在法会上为他们诵经。” “仪式结束后,五条家会收养牺牲者的后代,若有生得术式者即可加入五条家的祓除队伍。” “对于其家属的安排……” 五条徹说着法会的日期和议程,措辞得体,不知时雨的动作却莫名一顿。 “怎么了?”五条徹微微皱眉,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只是觉得……”不知时雨迟疑了一下,“你成长了许多。” “哪方面?”五条徹稍稍偏头,眉梢挑了一下。 不知时雨一时语塞。 五条徹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在家族事务上有一些不堪的成长而已。” “每天都要需要处理吗?” “嗯。”五条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什么,处理事情和祓除咒灵而已。” “就是那些官员的官腔实在令人心烦。”他说,声音有些低,“你的文辞比我好得多,我学大半年也没学会像你那样。” “我以前就是诗人。”不知时雨沉默了一下,轻轻开口道,“况且我研习的时间比你要久得多,许多典籍文献我都看过,自然而然就会了。” 闻言,五条徹抬头凑近了一些,问道:“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和歌集、物语、汉诗……或许还有几卷唐土的游记。” 五条徹看向不知时雨的眼睛,低声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不知时雨抬眸,茶室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他轻轻问。 “我能知道什么?” “几乎所有。”不知时雨与他对视,“没有什么是六眼不可以知道的。” “你的眼睛是天赐的瑰宝,是无数研习者趋之若鹜的宝藏。”他淡淡道,“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只是够到你的门槛。” “他们翻遍典籍,费尽心思在只言片语中拼凑真相,都不如六眼亲自过去看一眼。” 五条徹直起身,前倾过去,袖口抵住了砚台的边缘,带着墨汁都在砚台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为什么我还是看不透你?”他声音轻缓,“你的力量,你的灵魂,我都不明白。” 不知时雨感到好笑,“要是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眼看穿,那未免也太伤其他研习者的心了。” “穷其一生都赶不上别人分毫,天资真是残酷。” 闻言,五条徹又往前凑了半寸,睫毛甚至抵上了那层薄纱。 他张着苍蓝色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纱孔之间细微的丝线纹路。 “那你教教我,”他低声说,“好不好?” 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拂过纱面,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茶室外,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线,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廊下的木纹。 不知时雨一顿,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帷幕扫过,引得那纯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有一颗雨滴悬在竹叶尖上,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我的理念不适合你。”他说。 “无所谓。”五条徹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知识也好,力量也罢,都不重要。” 茶室外,庭中的竹影微斜,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一层。 雨打在白色的茶花上,花瓣微微颤动。 「蔚蓝,依旧澄澈明净。」 窗边的那颗雨滴在风中越坠越圆,越坠越低—— 最后,它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啪’的一声打在窗台上。 “……好。” 五条徹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整张脸的线条都跟着软下来,显示出几分少年气来。 他眉眼弯弯地凑到不知时雨身前,白发从肩头散落,落到不知时雨的手背上,又滑入他的掌心。 不知时雨低头看着那缕白发,手指微动,勾起一抹发丝。 “我见过许多咒术师,”不知时雨垂眸,“在我看来,咒术师是极其幸运的。” “无形之术的研习者常通过外部的法阵,颂词的吟唱来向司辰借取力量,但咒术师却不需要。” 五条徹托着脸颊,肘部搁在案桌上,白色的睫毛随着不知时雨的语调轻轻眨动。 “你们称作咒术回路的东西,我观察过,其本质上就是一种刻印,和诸史研习者研究的无形之术类似。”不知时雨思索了一下,说道,“你们似乎也叫作‘生得术式’?” “此外,你们似乎还有咒力量、咒力操纵等先天的天赋——” “啊~老师!”五条徹把头伸到他眼前,语调拉长,“有些是可以通过后天提升的哦~虽然先天的力量已经能够决定绝大多数人的上限了。” “嗯。”不知时雨扫了他一眼,伸手把白毛脑袋推开,“这个应该取决于你们的灵魂强度。” 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你怎么看待灵魂?” “灵魂?”五条徹思索半天,“就……魂魄?” “灵魂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不知时雨嘴角微微弯起,“我们通常认为,人的灵魂与□□的是一体的,其成分可以分成九大魂质。” “健康、明识、晦暗、灵躯……”他说,“世俗意义上的□□通常是以健康为主的那部分,而灵魂则是以灵躯为主的部分。” 五条徹眨了眨眼。 “但实际上,它们均属于魂质,是生物不可或缺的物质,单独看其中任何一样都是不可取的。” “那这和咒术师有什么关系?”五条徹有些不解。 “这就涉及到更本质的东西了。”不知时雨温柔地说,“不同的魂质蕴藏着不同的性相,性相是准则在具体事物上的具象,而准则构成了这个世界。” “因此,咒术师对于咒力的操纵其实就是在操纵不同的准则,生得术式的调用就是研习者拜请神明的过程,能够直观加强蕴含的性相,进而获得力量。” 雨水从檐角滴落,光影透过纸障映在不知时雨的白衣上,如水波般轻轻晃动。 他语调平稳,字句清晰。说话时,手指偶尔会在案上轻轻比划,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所以,你们后天对咒力等的练习会加强性相,从而加强魂质,最后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所谓强大的灵魂与□□。” 薄纱轻晃,虽遮住了不知时雨的脸,但透过纱面还是能隐约看见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青丝散落在他的外袍上,他端坐在案前,整个人像一轴在春雨中徐徐展开的古画。 淡得几乎要融进天光,却又清楚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徹?” 五条徹神情专注,突然被叫到名字,表情一愣。 “啊?” 茶室外,白色的茶花又落了一瓣,落在青苔上,在雨中微微颤动。 26.论坛·江户旧事(营养液加更) 「月啊月,松枝隙间,窥见雪色。 风啊风,拂过袖底,轻缠君发。 蝶啊蝶,翅载月华,翩然向东山。」 ——《月之摇篮曲》·不知时雨 ———————— 联动番剧【咒术?异能?司辰之书!】剧场版《江户旧事》预告播出。 剧场版简介:四百年前的江户时代,五条家族又出了一位六眼。作为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五条家主,他又有怎样的故事?神秘人不知时雨的出现,灵魂与肉/体的本质,千年的谋划,天元的计划推送,司辰的宏图……这一切会把命运推向何方? 论坛>首页 【置顶】【官方】剧场版《江户旧事》前瞻预告 【置顶】【官方】资料放送——第一次启明解密开启(共计81关) 【剧情分析】长达十六分钟的剧情预告,史上之最!究竟讲了些什么? 【闲聊吐槽】卧槽你直接出剧场版?不是哥们,制作组资金这么充足? 【徹雨二创】金风玉露一相逢,你是我一生无法忘却的放纵 ……(略) ———— 论坛>聊天专区>【闲聊吐槽】卧槽你直接出剧场版?不是哥们,制作组资金这么充足? 楼主: 预告片足足有16分钟,作画张数目测奔着EVA终章去了wc 特别是月下出逃那段,这什么作画怪物的狂欢!!!我的妈呀大哥,差点以为我在看辉月姬,昭和年代的画风打回来了吗? 不是,这个架势TV还更不更了? —— 1L(只会打拳真抱歉):上次见到这种规格还是上次 2L(绿色的树):吓哭了 3L:制作组是不是把TV版攒的经费全砸进这部了? 4L:我的妈呀我再也不骂你原作烂尾了,你再整点活狠狠爆一波流量吧,千万不要胎死腹中啊!!! ……(略) ———— 论坛>分析专区>【剧情分析】长达十六分钟的剧情预告,史上之最!究竟讲了些什么? 楼主(显微镜女孩): 首先,夸夸预告片,质量太顶了,命令官方火速给我把正片抬上来! (家主大人美图镇楼) 月下出逃那段,六眼瞳孔里映出的不只有月亮,还有几缕极淡的蓝光。而下一刻的元服预告里,他的瞳孔里,那抹蓝光似乎更盛了,这会不会是六眼成长的外在表现? 毕竟——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神秘人“不知时雨”的作画规格高得离谱,赤足踏雪不染尘,衣袂翻飞如水墨,雅,太雅了! 简介说他会揭示“灵魂与肉/体的本质”,这个问题是原作里多次讨论过的问题。这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羂索大人的观点了:灵魂与肉/体是一体的,由此有‘断头蜻蜓’的名场面。(等等,这岂不是侧面说明五条对夏油的尸体喊魂这个行为居然是正确的吗?) 结合“千年的谋划”,难不成他和羂索有关? —— 1L:求求你们不要再分析了,孩子都看不下去了 2L:杀人还要诛心? 3L:本来今天高高兴兴,一点开论坛全是阴谋论 4L:我有点死了 5L(考据党):这个细节我也注意到了!而且元服那段他看窗外的时候,瞳孔里的光明显比月下出逃时更凝聚了,难道会在六眼在成年后完成了某种“定型”? 6L-回复5L:也有可能是作画监督换了(bushi)。不过认真的说,这应该是刻意设计的,但我感觉就是在表现人物成长吧,没听说六眼还会加强的,这有点太阴了 …… 15L:“这岂不是侧面说明五条对夏油的尸体喊魂居然是正确的”——楼主你……我好不容易嗑点甜的你又来刀我 16L-回复7L:也不算刀吧,这至少说明我们五条老师不是一厢情愿,理论上是有依据的(虽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 22L:所以他到底和羂索有没有关系?我现在很慌。如果是敌对方,那这CP岂不就是注定BE? 23L-回复12L:放宽心,我们可是热血jump 22L(iivv懂个勾八)-回复21L:热血jump?你是说那个把劳师腰斩的热血jump? 24L:别分析了,反正最后都会被编剧背刺,变成笑话。 …… 37L(哲学の叛徒):蓝光会不会是六眼与某种力量产生共鸣的表现?预告里不知时雨身上也有类似的蓝光——那些冰晶明灭的瞬间,颜色和六眼瞳孔里的光几乎一样 38L-回复37L:卧槽,这细节都能发现?所以你意思是,六眼和不知时雨的力量同源? 39L(哲学の叛徒)-回复8L:不一定同源,但至少是相互呼应的。 40L(节奏大师):“灵魂与肉/体的本质”这个主题如果和不知时雨有关,那他可能不是普通的长生者。 41L(绿色的树):又tm开始了,每次都是你们几个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官方的剧情还不是一坨 42L-回复41L:看你的贴吧去,别在这儿扫兴 ……(略) ———— 论坛>二创专区>【徹雨二创】[R]现代向,代笔人の茶室 楼主: 这位太太,你也不想家里人知道你在当枪手吧? ……(内容折叠) 后续剧情在afd,下面是(记得去掉汉字) —— ……(楼层回复已折叠) 78L(凄美-管理员):此贴已屏蔽,下次不要再发了,警告一次 79L(乐子人一号):666管理员护食 80L-回复79L(凄美-管理员):警告两次,禁言三天 81L(不知斋的砚台):让我康康是谁又在对我们小情侣进行不健康的想象(点进来)(发现被封了)(心满意足离开) 82L(乐子人二号):“警告两次,禁言三天”——凄美老师这手速是练过的吧,帖子才发了多久 83L-回复82L:不仅护食,还是全天候护食,我怀疑管理员就住在论坛里 84L:其实我更好奇屏蔽的内容是啥,有没有好心人描述一下(单纯学术好奇) 85L-回复84L:大致就是代笔人被家主抓住偷偷写同人文,然后——后面的你自行想象 86L:现代向这个设定意外带感,江户时代的代笔人放到现代可不就是枪手写手嘛,然后家主变成编辑或者甲方爸爸 87L:所以现在是甲方潜规则枪手?我上过班,已经有点萎了 88L(凄美-管理员):楼上几位,适可而止。 89L:细节还在挑衅管理员,上面几个人已经没了 [此贴已被封禁,禁止回复] ———— 论坛>分析专区>【假药】天元与不知时雨的关系 楼主: 如题,这是阴谋论。 【警告:内含大量原作设定,纯动画党慎入】 剧场版简介提到“千年的计划”,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某位传奇千年反派——脑花。 TV正传中天元为了永生一直在同化,而剧场版的舞台是四百年前的江户。 这恰好是最特殊的那一位六眼。 已知天元五百年同化一次,而六眼包括五条悟在内一共出现过五位。 第一位平安时代,给你脑花大人直接打怕了;第二位被脑花直接在幼年期解决,结果天元同化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新的(第三位),给脑花都整懵了;第四位就是江户时期这位,这位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没和星浆体绑定,但是和禅院家主同归于尽了(怎么死的好难猜啊);第五位就是我们亲爱的劳师了。 所以剧场版这个时期可太特殊了。羂索这么多年一直在试图杀死六眼,千年来就成功了一次,还是趁六眼没发育起来搞偷袭。 但考虑到剧场版的的简介,可能这位六眼的死亡并不简单? 而且不知时雨自称“回到醒时不过十多年”,他之前在哪里?在漫宿?长生者需要侍奉司辰,在‘司辰的宏图’中他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如果天元去过漫宿,或者本身就是某位司辰在醒时世界的代言人,那“不知斋进入五条邸”就不只是一段罗曼史。 当然,我还是愿意相信月下那一次是美丽的意外。 —— 1L: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喂! 2L(显微镜女孩):本来龇着个大牙乐的我一下子就收回去了 3L:比be更可怕的情况出现了 4L(节奏大师):楼主你这个推理太硬了,我试图反驳但找不到破绽。 …… 14L(哲学の叛徒):我们可是纯爱啊! 15L(警教一生推):我突然觉得克里斯托弗和不知时雨可能聊得来,都是那种孤独的求道者 ……(略) ———— 论坛>聊天专区>【理讨】五条徹是c吗? 楼主: 如题,理性讨论。 已知五条悟极大可能到死都是c,那么他的祖先五条徹会是c吗? (六眼美图镇楼) —— 1L:别 2L:逗 3L:你 4L:徹 5L:哥 6L:笑 7L:了 8L:句号 …… 15L(美女亲亲):你说劳师是大家闺秀我认了,可四百年前和现在那不是一个环境吧 16L:就事论事,就目前的预告你还真看不出来。但是考虑到封建大家族、少年家主,还有你徹哥展示出来的攻击性,buff叠满了。 17L:不亚于问伏黑甚尔是不是柏拉图 …… 34L(哲学の叛徒):万一他是给呢? 35L:给给?! 36L:我去不早说 37L:666六眼都是给是吧 38L:我covy天元你绑定六眼给我绑定好了口牙! …… 48L:有一说一,封建大家族的少年家主,通常到这个年纪已经有侧室了 49L-回复48L:你那是将军家,咒术师家族不一定吧。而且预告里五条徹那种“别挨老子”的气场,他看谁都像在看空气,除了…… …… 54L:回到楼主的问题,首先五条悟是c这个前提本身就无法证实,其次就算他是,也不代表他祖宗是。毕竟隔了四百年,基因突变了不知道多少代了。 55L-回复24L:六眼又不会突变,那是天赋传承 56L:那六眼携带的c基因也是天赋传承吗(大雾) 57L:这栋楼歪得越来越离谱了,但我喜欢 ……(略) ———— 论坛>二创专区>【徹雨二创】当苍蓝流于纯白之上(师生向) 楼主: 好吃爱吃,激情码字,性张力最强的一集,年下党猛猛开吃 [1]关于传闻 五条屋敷最近来了位怪人,头戴帷幕、不敬家主,家族内部多有议论。 当这些话语传进五条徹的耳中后,茶室的侍从就减为了一人,只负责送茶,送到即退。 于是,茶室里通常只剩下两个人。 [2]关于真容 今天五条徹来的时候,不知时雨正在看书。 他跪坐在壁龛前,帷幕垂在肩上,午后阳光从纸障透进来,把他笼在一层柔光里,整个人显得柔和又温柔。 五条徹熟门熟路地在他身边坐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今天没东西要写?” “没有。”五条徹说,“来看看你。” 不知时雨面色不变,继续翻页,“我这里只有书。” “那就看书。” 五条徹托着腮,真的就看起了书——当然不可能。 他的目光看着看着,就滑到了不知时雨低垂的帷幕上,视线毫不掩饰地描摹出帷幕下隐约的轮廓。 然后,一路往下,盯着不知时雨翻页时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莹白的手腕。 不知时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看书。” “你的视线可不在书上。” “可老师在看呀,”五条徹弯起眼睛,“我只是在看老师。” 他凑到帷幕旁,热气袭上纱帘下白皙的耳朵,“我只是在学。” 帷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时雨放下书卷,伸手,指尖搭在纱笠的边缘。 “如果你想看——” 五条徹按住了他的手,不知时雨动作一滞。 少年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 帷幕刚刚掀起一半,纱面停在鼻梁上方,露出红润的嘴唇和清冷的下颌。 五条徹盯着那抹红色,喉结滚了滚。 “不急。” [3]五条徹的奇妙发现 五条徹最近发现一件事。 每次他坐得太近,不知时雨就会把脚踝缩进衣摆下面。 白皙的脚趾在白色衣料下微微蜷起,指尖的那抹红润藏在白色的布料下面,像冬天缩进雪里的花瓣。 五条徹不动声色,每次都坐得比上一次更近一点。 今天,他的膝盖已经能碰到那件白衣的下摆了。 不知时雨正在讲魂质的进阶,语调虽然还是平稳如常,但脚踝又缩了半寸。 五条徹托着腮,嘴角弯了一下。 “老师,”他拉长语调,“你刚才说健康在魂质中占比最大,那你的健康呢——你冷不冷?” “……不冷。”不知时雨话语刚落,动作就一僵。 五条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脚踝,指尖微动。 不知时雨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他动作轻柔,掌心贴着少年的额头,像推开一只坚持不懈凑过来的猫。 “听课。” 五条徹被他推着额头,白发从指缝间散落,苍蓝色的眼睛从指缝后面看着他。 “在听呢。” —— 1L:第一!先占个沙发再慢慢看——卧槽! 2L(不知斋的砚台):五条徹你小汁,你这眼睛是用来看书的吗(doge) 3L:不急什么?你说清楚啊!!谁教你这么断章的!! 4L(美女亲亲):师生向党的胜利!!年下就是最强的!! 5L-回复4L:严查一下教资 ……(略) ———— 论坛>聊天专区>【闲聊吐槽】元服没一个人发现家主根本没喝酒吗? 预告片里元服那一段,五条徹酒杯里的酒液一滴没少啊,但是他真好看(应酬系爱豆来了) 不过,他根本就没喝啊喂! —— 1L:如何呢?又能怎,派你上去劝酒? 2L:五条悟也不喝酒吧,所以五条徹不喝也正常? …… 7L:热知识:酒精会影响无下限术式的运转,所以六眼不喝酒 8L:嘻嘻又是一位香香软软的一杯倒 ……(略) ———— 论坛>聊天专区>【闲聊吐槽】所以剧场版会是HE吗?(理讨,禁止毒奶) 楼主(节奏大师): 剧场版的名字叫《江户旧事》,画面也有种亡妻回忆录的质感,你在暗示什么? 简介还提到“司辰的宏图”“千年的谋划”“天元的计划”,这些大词叠在一起通常意味着个体的情感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 再结合原作五条家历史上这位家主的故事,有关这位“徹”的结局大概率是…… —— 1L:好了打住,小嘴巴不许再说了 2L:老师闭嘴 3L(楼主):不是你们在担心什么,又不可能像五条悟一样被腰斩 4L(楼主):应该……不会吧? 5L:我突然释怀地笑 …… 12L:这次剧本又不是iivv一个人操刀,应该不会出事吧? 13L:不是,另一个人是zwkfk难道就很会写吗?你问问他写过任何一个让芥川高兴的剧情吗? 14L:俩人臭味相投了属于是 15L:致敬最伟大的两位漫画家,21世纪最会烂尾的两人 …… 24L:这题我会,先一刀劈成两半,腿上大动脉再扎两刀,头上再来一刀,然后倒下去腐烂 25L:谁家天与暴君? 26L:解除无下限自动刷新 ……(略) 27.江户篇·黑白 「历年文书中,有一年间委托代笔二十余通者,皆出同一人手笔。 其书法清劲,纸墨考究,与他家代笔迥异。然所费不赀,家臣颇有微词。 家主徹闻之,默然不应,旋又以“文书法度,不可轻废”遣人再召。」 ——《五条家旧记·用度卷》 ———————— “那位大人又来了吗?” 夏日午后,庭院里蝉鸣阵阵,几株紫阳花开得正盛。 廊下的风铃被风声吹响,两个侍女正站在回廊拐角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手里端着茶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间茶室的纸门上。 “别多嘴,先去送点心。”另一位侍女连忙捂住她的嘴。 侍女瞪大眼睛,点点头应下。她端着漆盘穿过回廊,木屐在木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拐过转角,她看见那间最近深受家主喜爱的茶室的纸门紧闭着。走进些,还能闻见门缝里透出的混着一丝冷香的墨香。 侍女双手稳稳托住漆盘,在门前跪坐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一下门。 听到里间的脚步声响起,侍女连忙低头。 “哗——” 纸门被拉开,她的视线出现了一截衣裾的下摆。 那浅蓝色的直衣垂到地上,袖口标志性的纹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色。 侍女愈发恭敬,“徹大人日安。” 五条徹垂眸扫了一眼漆盘上的茶点,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给我。” “是。” 五条徹单手接住漆盘,垂眸扫了侍女一眼,侍女伏得更低了。他将门轻轻合拢,听见侍女起身离去的声音,才端着茶点往里间走去。 夏日炎炎,茶室的纸门后已经换上了夏装的纱帘,聒噪的蝉鸣透过薄纱渗进来,被滤成淡淡的白噪音。 白发神子撩开纱帘,瞥见角落里那只铁壶。它还在炉上坐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壶嘴逸出的白气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又缓缓消散。 午后的光线从纱帘的经纬间漏下,在榻榻米上投出细密的光斑,把里间的人罩在光里。 不知时雨卧躺在里间的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卷轴,白衣散开。 他的乌发从肩头滑落,铺在榻榻米上,发间的银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光。 乌黑的纱帽放在手边,青色的帷幕垂在榻沿,布料随着风声轻轻晃着,带着光斑一闪一闪。 见此,五条徹眉眼柔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不知时雨翻过一页,感到五条徹重新进来,随口一问。 “怎么了?” “来送茶点,要尝尝吗?” 不知时雨抬眼,看向五条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你很难受吗?” “啊?” “六眼。” 五条徹放下茶点,坐到不知时雨腰前的榻上,笑意吟吟,“其实还好,平时不开无下限就没事。” “总是靠甜点来维持大脑运转也不是个事。”不知时雨伸手抚上五条徹的肩膀,借力坐起来,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五条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该多练练反转术式了?” 五条徹眉毛一挑,手覆上不知时雨的手背,轻轻握住,“不知斋先生要教我吗?” “你们族内不是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吗?” “没办法呀,”五条徹委屈道,“我悟性太差,听不懂。” 不知时雨不置可否,伸手推了推五条徹。 “让开。” 五条徹乖乖起身,然后微微弯腰,朝不知时雨伸手。 他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知时雨没有在意,直接把手搭了上去。 温润的手落在五条徹的掌心,如雪一般落到他炽热的手心里。 淡淡的凉意就像夏天的瓷枕,他嘴角一勾,腕间使坏,用力一下子把不知时雨拉了起来。 白衣在空中翻涌了一瞬,衣袖由于惯性在不知时雨腕上勒出一道极浅的红痕,转瞬即逝。 五条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不知时雨的手腕。 片刻后,不知时雨稳稳站在地上,面无表情把手抽回来。 他戴上帷幕,掠过五条徹,径直走向几案。 轻纱拂过五条徹的鼻尖,他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快步跟上不知时雨。 案上散落着不少写废的信纸,旁边镇纸还压着一叠已经誊好的雁皮纸。 不知时雨在书架上新找了一叠纸,掀起衣摆在案前坐下。 “先把需要代笔的书信写完。” 五条徹蹭到他身边,跟着坐下,“这种事又不急。” “家族内部没有意见吗?” “哈?他们?”五条徹笑意稍稍收敛,“糟老头子能有什么意见?” “无非就是劝诫、下跪、老泪纵横哭一场,然后妥协。” 不知时雨轻笑一声,“你对这一套似乎很熟练?” “那当然!”五条徹睁着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可是六眼,就算我不处理这些事也没人敢说什么。” “真的吗?”不知时雨淡淡反问。 五条徹嘴角一扬,张嘴就要说话,却被不知时雨打断。 “可是徹有在偷偷私下处理吧。” 五条徹愣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为什么不在我来的时候一起处理呢?本来也是我的职责。”不知时雨的嗓音温润,“六眼本来消耗就大,你又还没有掌握反转术式,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有时候,也可以试着多依靠一下他人。” 五条徹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真是的,” “先生有点太敏锐了。”他撇撇嘴,耳尖泛红,“我只是……” 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饶是不知时雨也没听清。 不知时雨倒也不在意,抬手揉了揉五条徹的脑袋,成功把家主的头发弄乱。 然后,他抽出一份信件,直接拆开递给五条徹。 五条徹接过,扫了一眼就开始口述:“五条家旗下田圃村,今年年贡迟迟未交,村老以‘灾荒歉收’为由推脱。然据邻村报告,该村今年收成并不逊于往年。望五条家严加督促,以免此风渐长,危及赋税之基。” 刚刚念完,他就憋不住开口说道:“这事我知道!这老东西去年自己加税逼走了好几户人家,现在收不上来钱了,还敢说是灾荒。” “现在还敢来告状,让他自己去田里数稻穗,看看有没有少收一粒米。”五条徹把信纸往案上一拍,“不是他还挂着幕府那边的闲职,我早就——” 不知时雨好笑地把信纸抽出来,细细展平,“好了,写回信吧。” 闻言,五条徹不加思考,张嘴就来:“就说知道了,五条家秋后派人去看看。若真有灾,减税;若没有,该交的交。烦请转告那位,你在急什么?” 不知时雨刚刚提笔就顿住了,他沉默半晌才开口:“……就说‘贵方关切之意,五条家深表感激。田圃村之事,容敝家先行查实,惟恐轻信人言,误了朝廷体恤百姓之本意。待秋后,必有定论。’如何?” “好!”五条徹从善如流地接话。 “……”不知时雨看了他一眼,五条徹把信件举起,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蓝眼睛一眨一眨。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一瞬,又低下去,午后的光斑在他身上轻轻晃动,晃出他明亮的双眸。 不知时雨失笑,给他换了另一封信件。 这一封来自幕府奉行所的公函,措辞极其官样,充斥着大量敬语、模糊的表述、还有看似礼貌实则暗藏玄机的双关。 五条徹看得头疼,于是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不知时雨。 他把公函往不知时雨面前推了推,整个人趴在案上,白发散了一桌。 “先——生——” 不知时雨弹了下他的额头,接过公函读了片刻,说道:“大致意思是,幕府希望五条家在一些事上主动让步,但他们应该不希望留下强制命令的记录,所以才写得这么别扭。” 五条徹趴在桌上把公函拿过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着,不屑地在空中晃了晃,“所以他们就绕着弯子说话。” “政治从来如此。”不知时雨摇摇头,“不要小看语言啊,徹。” “怎 么说?” “语言是通向诗歌、典仪和奥秘的大门,于此莲花般的璀璨中,我们可以窥见诸史的真相。”不知时雨坐直身体,认真地说道,“所以,言辞是撕裂漫宿的伤口。” 五条徹的睫毛垂下来,撑着下巴的手一动不动。茶室外蝉声聒噪,茶室内纱帘被风吹起,在他肩头落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斑。 不知时雨看着他的睫毛,又道:“经此伤口,漫宿的血流淌至今*。” “绝大多数冬之长生者修习静默术,正是因为他们认为:终有一日,言辞或将终结梦境*。故而选择保持沉默,希望止梦之血。” 五条徹抬眸,白发从额前滑落,蓝色的双眼在纱帘透入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天空的延展。 “但,我不是。”不知时雨言语中透露出一丝笑意,“我认可言辞是一道伤口的观点,但我不认同静默术的论点。”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五条徹轻声问。 “前者是对诸史谜题的假说,后者是学者们的处事派别。”不知时雨说道,“持不同意见的研习者数不胜数,但在历史还未被抉择之前,一切都是悬而未决。” 五条徹十分敏锐,立马问道:“历史由谁裁决?” “自然是司辰。” “司辰所想就一定会实现吗?生杀予夺?” 不知时雨笑了几声,乐不可支地倒在五条徹身上。 然后,他用手抵住嘴唇,勉强止住笑意,“当然不是。” “司辰之间亦有利益拉扯,裁决历史会直接影响祂们的权柄,怎么可能轻易决定。”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不知时雨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抽象的图案,笔锋清劲,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 五条徹凑过去看,一棵树上面开着三朵花,一朵标为黑色、一朵标为白色,最后一朵没写,树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弯月被单独划出来。 “今天我们所说的,正是最正统的隐秘知识,而这些知识是受到管制的。”不知时雨指了指画上的树,“而管制的组织与法则,就是这棵树,它叫作‘守夜人之树’。” “在众多司辰之中,与‘守夜人之树’相关的司辰对知识的掌控强相关。”他又指了指那两朵花和月亮,“黑花代表‘亚麻’,乃是守密之神,象征隐藏;白花代表‘节制’,祂是不仁之神,象征遗忘;而‘弯月’则是揭示之神,象征美丽,可能正是因为这份脆弱,祂不属于三花之一。” 五条徹举手,发出疑问,“那你没标注的那朵花是什么?” “那是一位极度危险的神明,请不要轻易提到祂。”不知时雨把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倘若司辰们裁决历史,让黑花为首,则守密的力量会空前强大,揭示则会受到打压;倘若让白花为首,则黑花的力量会受到压制,因为遗忘比隐藏更加绝对。” “所以裁决历史是一件涉及众多司辰利益,有关权力分配的大事。” 想了想,不知时雨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无论裁决出的历史有多么离谱,只要是能被确定下来的历史,它一定在某方面对某位司辰有利,甚至影响司辰的诞生或证道。” 窗外有清风拂过,铁壶嘴逸出的白气断了一瞬,又重新升起。 五条徹若有所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半片苍蓝。 然后,他突然问道:“那你呢?” 喧闹的蝉鸣好像停了一瞬,风铃的声响穿过纱帘,落进茶室,被光影稀释成几乎听不见的碎屑。 “你又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五条徹托着下巴,唇间毫不犹豫地吐出尖锐的问题。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隔着纱帘的光影,像看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漫长的时间。 “因为……”不知时雨歪了歪头,看着五条徹的眼眸古井无波,灰色的眸子无神,就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鸟类在端详掌中之物。 “我同时受到三位神明的宠爱啊。” 纱帽的帷幕随着不知时雨的动作滑到一侧,他的面容仍被遮挡,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在纱后弯了起来,笑意安静而遥远。 “正如你受到守夜人的宠爱。” “神子阁下。” 28.江户篇·苍蓝 「庆长十四年夏,洛中天灾起,禅院、加茂诸家不能制。 五条家主徹亲赴祓除,代笔人不知斋随行左右。 咒灵须臾即除,家主归,面无倦色。 观者窃语:此何人也,得家主同车共乘?」 ——《洛中见闻录》 ———————— 五条徹一愣,眼睛罕见地空了一瞬。 见此,不知时雨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停留在他眼边,指尖触到他的睫毛。 五条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不知时雨脸上,他睫毛轻颤,不自觉用白色遮挡住瞳孔深处那抹蓝光。 “我说过,六眼是当之无愧的珍宝。”不知时雨轻柔的话语飘落进五条徹的眼中,“因为……” “守夜人,也有一双苍蓝色的双眼。” 五条徹瞳孔一颤,苍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正在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露出一抹笑,主动伸手握住不知时雨的手,他用掌心包裹住不知时雨的手背,将那片冰凉的肌肤捂热。 然后,带着那只手的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眼睛。 “那你还说过,六眼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五条徹把脸放进不知时雨的手中蹭了蹭,白发在他指缝间窜梭,银白仿佛月光漏过松枝散落,“那你呢?你也希望得到它吗?” 他微微侧过头,睫毛扫过不知时雨的指腹,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不知时雨的虎口处,轻轻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不知时雨一顿,手指因发丝滑落而带起的痒意轻颤。 “对于别人来说,六眼不管在自己身上有没有用,只要能拿到就好。”他把头偏开了些许,“它哪怕只是作为仪式道具也是十分稀有的,如此强烈的灯相,足以引起守夜人的亲自过问。” “对于有求之人,它的确珍贵,譬如尚未飞升者、寻求晋升者。” 不知时雨任由五条徹握着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撩开那一缕发丝,“但我的生命已被固定,在命定的终结到来之前——” “我将不死不灭。” 不知时雨坐在那里,夏风拂过他的帷幕,青纱撩起又落下,扬起一角,露出他耳侧的一缕银丝。 五条徹怔怔地看着,渐渐松开手中的温玉,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不定。 他盯着那缕银丝在风中轻轻飘起,然后落下,又贴回不知时雨的脸颊。 于是, 五条徹伸手摘掉了不知时雨的帷幕。 青纱从他眼前一寸一寸地滑过,他仿佛能清晰看见每一根丝线。先是红润的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精致得不似凡人。 “长生者……都不死不灭吗?”五条徹把惟帽放在榻榻米上,轻声问道。 “不,只是冬是如此。”发丝滑落,乌发散在不知时雨雪白的锁骨上,“冬之神明掌管死亡,但死亡不会被消解,只会被推迟。” “司辰的伟力让我等行走于世间,迎接凄美终局的到来——” 不知时雨剩下的话被五条徹突然的动作堵住。 他猛地欺身靠近,双手撑在不知时雨身体两侧,手臂青筋凸起,十指陷入榻榻米的蔺草纹路里。 炽热的呼吸扑在不知时雨脸上,吹动了垂落的那几缕银丝。 “我可不相信什么终局。”五条徹盯着不知时雨,双目中似有冷焰燃烧,“既然你说我受到守夜人的宠爱,那——” 不知时雨被抵在壁龛的边缘,眨了下眼,静静地看着他。 看见那双灰色眼睛里极细的虹膜纹路,一时间,五条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五条徹的脸凑的极近,近到他能在那双灰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苍蓝如焰,炽烈如焚。 窗外的嘈杂在这一刻似乎被尽数抽空了,只剩下纱帘在风中鼓动的轻响,和……他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气氛,五条徹像烫到一样松开手,反射性地把帷幕塞回不知时雨手里。 不知时雨下意识地攥紧了纱帽的边缘,指节轻颤,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被五条徹握过的余温。 “……我去开门。”五条徹低声说。 不知时雨不语,低头看着手上那顶被塞回来的纱帽,帷幕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他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抚平。抬头,五条徹已经背对着他走到了门口。 少年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几乎僵硬。 五条徹努力压下热意,抬手整了整衣襟,手指搭在门框上,调整了下呼吸。 最后,一把把门拉开。 “什么事?” 家臣山田双膝并拢跪坐在门外,后背的衣料被汗水浸透了一片,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 “徹大人日安。”他先是恭恭敬敬行礼,在得到应许后才起身。 “洛中今日突然出现天灾级咒灵,位置在与洛外的交界处,幕府奉行所派了两批役员都无法靠近。”山田把脊背挺直,低着头说,“禅院家与加茂家的高级术师均已确认无法单独处理,幕府遣使急报,请您加急前往祓除。” “行,知道——” 家主大人的话语突然停住,山田忍不住抬头。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攀在家主的肩膀上,那抹玉白伏于绛蓝上,白得几乎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在玉润的手背上方,青纱轻轻晃动,垂落在家主肩侧,一股极淡的、像是雪又像是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山田呼吸一窒,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寸。 那人站在家主身后半步的位置,帷帽遮挡住面容,白衣的下摆在家主深色直衣旁铺开一小片,仿佛落在松枝上的雪。 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像冰锥一样刺在山田的头顶,他慌忙把头低下,肩膀本能地绷紧,额头贴上地板。 “要去处理咒灵?”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来。 五条徹收回视线,拉下他搭在肩上的手,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嗯”了一声。 “我和你一起。”不知时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方才被打断时残留的微哑。 闻言,五条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下去。在即将离开之际,又轻轻勾住他的指尖,极快地扣了一下。 “啪——” 不知时雨反手打了他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山田的耳边炸开。 山田把头死死地抵住地板,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哈哈哈哈——” 风声灌入廊下,卷起檐下悬着的风铃,他听见家主大人的低低的笑声传来,和风铃叮铃叮铃的声音混在一起。 山田跪在原地,额头还贴在手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在一阵长久的寂静过后,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抬头—— 前方已无影无踪。 —— 在洛陽的层层屋脊之上,白与蓝空中交缠。 五条徹与不知时雨并肩,影子投在下方层层叠叠的瓦片上,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两人掠过一座又一座屋顶,下方的街巷向后快速退去。 “如果守夜人也有一双蓝眼睛,”风声灌进五条徹的袖口,把方才茶室里的热度吹散了大半,他侧头看向不知时雨,“那祂长什么样子?” 不知时雨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 “在大多抽象的表达中,祂常常被描述为‘眼瞳中的一道门’;而在偏向人的形态里,祂通常穿着一身白衣。” 五条徹若有所思地点头,正想开口,眼中却开始出现一片倒塌混乱的建筑。 【洛中与洛外的交界处】 五条徹和不知时雨纷纷放慢脚步,眼前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几条街巷被连根拔起,碎裂的木板和瓦砾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烧焦与咒力残渣混合的气味。 前方,一顶巨大的、暗紫色的帐从天空垂下,将那整片区域笼罩在昏暗中。 而幕府的役员和各家术师早已在帐外待命,有人在记录情报,有人在清点伤亡,还有人在与术师交流。 “禅院大人,这是将军的命令,我们也……” “你算什么?让开!等我祓除咒灵,自会亲自向将军禀告!” 禅院隆房傲慢的声音刚刚落下,四周就骤然安静下来。 他勾起一抹笑,满意地点头,抬脚就想往帐内走去,一道嚣张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弱就在外面待着,不然禅院家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十影,待会儿就死在里面了。” 禅院隆房眉头一跳,对这道熟悉的嗓音恨得牙痒痒。 “五条徹?!” 五条徹目不斜视,直直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禅院隆房的身边,特意转了个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禅院隆房咬牙骂了一声,刚想回骂,就看见落后五条徹半步的白色身影。他动作一顿,马上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五条家主祓除咒灵还带——” 五条徹冷冷扫了他一眼,禅院隆房的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感到一股莫大的耻辱,身边的随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围的役员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中的情报。 五条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刚刚和禅院隆房交流的役员硬着头皮快步上前,语速很快地说道:“呃,五条大人,关于咒灵的资料——” “不需要。” 扔下一句话,五条徹直接和不知时雨进入帐中。 穿过屏障,原本明亮的光线瞬间变暗,空气骤然变得黏重。 四处都是咒灵破坏的痕迹,断裂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拦在道路中央。 五条徹走在前面,六眼精准地锁定着每一条残秽的流向,不知时雨跟在 他身后半步,对之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至于守夜人的‘蓝瞳’,其实是一处算不上特征的特征。”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接上之前的话题,“它并不固定,此说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大多数超凡者都知道——守夜人曾经是凡人。” “哦?”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波动,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五条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方拐角处那片正在蠕动的阴影,又看向不知时雨。 “祂的前身,即在众多文献中常常提到的‘不智凡人’,祂通过伟大的智慧叩开漫宿的大门,最终通过炼金术飞升。” 不知时雨上前两步,理了理五条徹的衣襟,掌心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五条徹先是低头轻笑,然后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不知时雨身后—— 咒灵无声无息地从两人身后的残垣中跃出,巨大的黑影瞬间就遮住了天空。 几乎是在它发动攻击的同时,不知时雨垂眸,足尖微微一动,身形就向后退开。 他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露出五条徹已经亮起蓝光的指尖。 五条徹对上咒灵瞪大的双眼,嘴里吐出几个字: “「术式顺转·苍」。” 四周的瓦砾被卷起,碎石在吸力中旋转。一发瞬发的苍被他甩出去,精准无比地撞在咒灵的躯干上,把它的身躯向后推飞,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 空气中残留着咒力释放后的气味,沟壑的边缘被咒力翻开,内部露出土层深处的灰色泥岩。 不知时雨赤足踏在废墟上,看着痕迹惊叹道:“苍的力量,比上次更干净漂亮了。” 五条徹侧头,冲他弯了一下眉眼,白发被冲击波带起的风吹散。 “当然。” 咒灵被重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地面的碎石纷纷跳起,帐的内壁泛起涟漪。 不知时雨回到五条徹身边,伸手自然地拨开了五条徹肩头被风吹散的白发。 “正好,你可以练练反转术式。” 随后,五条徹感到一股凉意逐渐靠近他的后背。他默不作声,任由不知时雨靠近。 不知时雨虚环住五条徹的腰,指尖点在他的腹部的咒力核心处,凉意扩散开来,沿着咒力回路一路流转。 “顺转与反转无非就是力量的走向不同,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术式原理,但我知道力量应该如何走。” 五条徹把身体往后一靠,顺势摆出「赫」的手势,指尖开始凝聚咒力。 “试着跟着我的力量走,看能不能发动反转。” 不知时雨的声音落在耳边,五条徹的思维不自觉有些发散,注意力被身边的人拉走。 「赫」那赤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照亮了街道。 等到强大的斥力已经在指尖蓄势待发,五条徹才一下子回神,察觉到咒力轨迹即将偏离,于是急忙开口—— “等等——” 但,不知时雨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臂。 清凉的掌心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轻轻推着他的手臂调整了角度。 “别分心。” 耳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咒灵的嘶吼淹没。 五条徹凝神,调整了咒力输出,咒力操纵在一瞬间变得精准无比。 红色的光芒如浪涛般席卷了整片战场,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吹向四周,空气中弥漫着咒力残渣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赫」精准地粉碎了咒灵的核心,余波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夷为平地。 尘土从废墟上升起,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咒力残渣如星屑般从空中缓缓飘落,五条徹侧身看向不知时雨。 他站在原地,衣袂轻轻扬起,飘落的尘土落在肩头,在洁白的衣上格格不入。 五条徹隔着渐渐落下的尘埃看着他,突然转身靠近。 几根断裂的木梁从半空中落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又带起一阵尘埃。 他把手搭上不知时雨的后腰,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无下限运转,把漫天尘土隔开。 废墟上的喧嚣被五条徹隔绝在外,呼吸扑在不知时雨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不知时雨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苍蓝,睫毛轻轻颤动,喃喃道: “我原本也持怀疑的态度,直到……我看见你的眼睛。” “那你现在相信了?”五条徹的声音有些哑,呼吸有些急促。 废墟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几处瓦砾落到倒塌的房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上方,帐因咒灵祓除而缓慢消散,紫色的结界壁从顶端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天空。 “关于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六眼是否会让我趋之若鹜。”不知时雨退后几步,提起之前的问题。 五条徹把搭在不知时雨后腰的手慢慢收回来,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触感,听见—— “我的答案已给。” 29.江户篇·暗流 「是年夏,幕府始议咒术师统制之策。 有司奏言:咒术各家,私斗不止,宜改奉行制以统辖之。 五条家上书中阻,不果。」 ——《德川幕府政事录》 ———————— “感谢三位大人应邀前来,路途奔波,有劳各位。” 五条徹坐在议事厅下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对于这常见的客套话不置可否。 室内香炉逸出檀香,袅袅飘在空中;日光从窗户漏进来,透过梁上悬着的帷幔,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块。 方才开口的幕府官员坐在上首,五条、禅院、加茂三家家主分列两侧。 “幕府一向重视民生安定,”松平信正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然近年来咒灵事件频发,各家各自为政,长此以往恐非良策。” 语毕,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半分。 “将军之意,咒术界之统筹,不宜再拖。” “禅院家深以为然。”话音刚落,禅院隆房就立刻接上。 “咒术师的职责是维护秩序,而非各行其是。”他的语速稍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统制之策利国利民,禅院愿为幕府效劳。” 五条徹抬眼看过去,只见禅院隆房一袭深棕色直衣,腰板挺得笔直,神情倨傲。 “……不像有些家族,至今态度暧昧,置幕府好意于不顾。” 禅院隆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五条徹身上掠过,松平信正表情不变,转而看向年迈的加茂家主。 “统制之策若能兼顾各家实情,”加茂目代微微欠身,措辞圆滑,“加茂家愿听将军示下。”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五条徹抬眼看了加茂目代一眼,对此保持沉默。 “徹殿,”松平信正将目光转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不知您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旁边的加茂目代也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统制之策,牵涉甚广。”五条徹缓缓开口,语调优雅,措辞谨慎。 “如今近畿的咒术师家族不下数百,各有传承,各有所属。而祓除任务之分配向来因地制宜,各家与各地神社佛寺亦有经年之约,若以一刀之法统辖——” “怕那些散落在小社小寺里的非家族咒术师,反倒最先受其影响。” 松平信正一顿,垂眸遮住眼中的情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因此,我认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五条徹不紧不慢地说,“此事绝非一时表态就能定论,将军如若只听一家之言,恐生乱局。” 禅院隆房冷笑一声,展开手中的扇子。 “五条家主这话说得倒是公允,只是这‘商议’总得有个前提。”他说,“比如——” “是否应该先把所有术师登记在册,让幕府清楚各家到底有多少可用之才。” 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松平信正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加茂目代默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若连数目都说不清楚,何谈统筹?”禅院隆房拖长语调,似乎意有所指,“咒术界需要统一号令,不该有游离于体制外的术师。” “还是说,五条家主觉得,贵府的术师名册不便外示?”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静得人窒息。 松平信正沉默不语,加茂目代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无声地来回摩挲。 五条徹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禅院家主说得轻巧,登记在册也确有必要,只是——” 他抬眸看向松平信正,苍蓝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如何登记、名册由谁掌管、术师信息如何保护、各家之秘传术式又如何处置……这些若不厘清,恐怕名册尚未收齐,各家之间便先起了嫌隙。” “倘若自身术式信息被有心之人拿去,各家又该如何自保?” 闻言,加茂目代顿了一下,连禅院隆房也沉下脸,笑容淡了几分。 “五条家不反对统制,但统制之法若不周全,非但无益于安定,反倒生乱。” 五条徹把目光从松平信正的身上移开,落到禅院隆房脸上,“届时这笔账,是算在幕府头上,还是算在牵头表态的那一家头上?” “五条家主多虑了。”禅院隆房的语气比方才多了些谨慎,“统制之策乃幕府牵头,自然由幕府主持大局。” “禅院家只是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每家都像五条家这般左顾右盼、患得患失——” 他把后半句咽下,轻轻摇了摇头。 “患得患失?”五条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隐隐透露出丝丝寒意,“禅院家主竟是这么认为的?” “幕府的考量,五条家自然理解。”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冷然,“先不说咒术各家传承有自,不可一概而论,统制之法若不能兼顾各方职责与负担就仓促推行,恐难以服众。” “况且,”五条徹顿了顿,“天元大人之需求关乎你我根基,在座诸位应当再清楚不过。统制之策若不能在此事上有所斟酌,五条家恐怕难以轻易表态。” 这话一出,松平信正脸色微变,加茂目代将茶盏放下,连禅院隆房扇子轻敲的动静都停了。 禅院隆房将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眉眼在扇面上方笑得更加灿烂,眼角隐隐透露出几分僵硬。 “徹殿所虑,确有道理。”松平信正缓缓开口,视线与五条徹对上,“正因如此,统制之策才更需要五条家的参与。毕竟——” “若连最了解天元大人的家族都置身事外,旁人难免多想:莫非这统制之策,当真会视各家利益于无物?”松平信正语气沉了下来,“这样的猜测,对谁都没有好处。” 五条徹沉默了片刻,光线将他肩膀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 “我说了,五条家不反对统制。”他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只是统制之法如何、奉行之权如何、各家之自主如何保障……若不厘清,恕难从命。” 松平信正沉默,气氛逐渐低压。 “感谢三位的坦诚相见。”良久,他面上浮起一个政客标准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幕府会慎重考虑各方意见。” 终于等到散场白,五条徹率先起身,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 加茂目代低着头避开,而禅院隆房则直直对上他的视线,眼中情绪不明。 五条徹冷淡地收回目光,朝松平信正微微颔首,动作克制而疏离,转身离开。 松平信正看着他推门离去,直到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暮色里。 暮色从瓦片的边缘淌下来,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 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拂过池面,归巢的雀鸟在树冠间扑棱着翅膀,鸣声稀稀落落。 夕阳的余晖越过围墙,斜斜地铺在茶室前的廊沿上。 “所以你结束就走了?” 不知时雨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五条徹瘫在和室门口的廊沿上,用手撑着头,姿态放松。 他一条腿搭在榻沿,另一条腿随意垂着,衣襟都敞开了半边,领口歪斜,露出锁骨。 “不然留在那干嘛?”五条徹闭着眼睛,嗓音里还带着少许没散干净的烦躁,“听他们继续聊些有的没的。” 不知时雨轻笑一声,走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进去睡,廊沿上凉。” “不想动。” 不知时雨又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他顺从地被不知时雨拉着袖子拖进茶室,然后倒在不知时雨身上,用肩膀抵着不知时雨的胸,脑袋歪在雪白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你是没看到松平老头那张脸。”五条徹声音闷闷的,“表情皮笑肉不笑,语气阴恻恻的。” “就欺负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 不知时雨搂住他,伸手替他把衣领拢了拢。 “禅院隆房那死装货,拿着把扇子故作风雅,也不看看他那张脸适不适合,装腔作势。”五条徹喋喋不休道,“还有加茂目代那个老东西,说话跟放屁一样。” 不知时雨抬手顺了顺五条徹的头发,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如果真的要统计名册,我需要登记吗?” 五条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抬起头,认真盯着不知时雨看了片刻。 “对你没有影响吗?” “留下书面记录的话,可能会有一些。” “那就不用。”五条徹把头重新埋回去,手不规矩地捻起一缕乌发,心不在焉地绕在指尖把玩,“私藏高级术师又怎样?有本事他来搜,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轻轻拽了一下那缕发丝,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不讲理的笑容。 “耍无赖,谁不会啊?” 不知时雨被五条徹拉得微微偏过头,他把头顺势低下,呼吸洒在五条徹的头顶。 夕阳的暖光从纱帘间漏进来,把两人的轮廓洒上金光。 过了片刻,不知时雨抬起手,手心覆上五条徹的额头。淡淡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点一点驱散六眼运转了大半天积下的燥热。 “要休息一下吗?” 五条徹闭着眼睛,微不可察地在掌心里动了动。 然后,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滑下去…… 不知时雨往后退了少许,任由他高挺的鼻梁滑过身上那片微凉的布料,直到他的后脑勺落在一片柔软的肌肤上。 五条徹枕着不知时雨的大腿,像枕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沁人心脾。 “……你身上总是这么凉。”他微微侧头,把鼻尖埋进衣料里。 “不喜欢?” “喜欢。”回答脱口而出,五条徹自己都愣了一下。 很快,他耳尖泛起一抹红。又蹭了两下,含含糊糊开口说道:“我总觉得你像月亮。” “为什么呢?”不知时雨温柔地问。 “眼睛,你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样。”五条徹毫不犹豫地回答,末了又低声补了一句,“……人也是。” 不知时雨发出浅浅的 笑声,眉眼弯弯。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五条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别开脸,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好,好看。” 闻言,不知时雨弯腰低头,慢慢地、轻轻地朝五条徹的脸靠近。 乌发随着他倾身的动作从肩头倾泻而下,滑过他的耳侧,散落在五条徹的脸颊两旁。 五条徹睁开眼,立马就被眼前极美的容颜惊得屏住了呼吸。 暮色透过发丝漏下的光影在不知时雨的脸上明明灭灭,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与光晕的交界处半明半暗。 眼波流转间,仿佛无暇的月亮在瞬间走完了盈亏。 他嘴角微微弯着,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温柔,嘴唇微动,嗓音仿佛被月光浸透。 “感受到了吗?” 五条徹喉结滚动……太近了,他的睫毛几乎都要与不知时雨的睫毛交错。 半晌,他才喃喃地开口,“……什么?” “美所拥有的炽烈的、崇高的、无可回避的力量。” 五条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六眼都被这股力量迷惑的晕头转向。 那些透光的发丝横在两人眼眸之间,缠缠绵绵地交错在一起。 “予我喜爱的三位司辰中,有执掌着月亮居屋的司辰。”不知时雨开口,嗓音空灵而悠远,“以此美貌赞颂——” 在他平静地瞳孔里,五条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安静地映照着他的全部,又粘稠地好似能彻底包裹住他。 “光彩夺目之神。” 不知时雨吐露出奇异的语言,眉眼弯弯仿佛新月,光落进他眼底,银白流转似月华。 “美丽绝伦之神。” 他垂眸,一股冷香从他的衣襟间弥散开来,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郁。 五条徹看着他,一动不动,窗外的柳枝仿佛都停止了摆动,夕阳的余晖也在这一刻凝滞。 “揭露无遗之神。” 他与五条徹对视,灰色眸子在暮色里空无一物,平静得好似一面镜子,又好似月亮本身,清冷、遥远。 五条徹的呼吸不自觉加重,一股原始的热度从他血脉深处涌起来,本能和激情在他身体内复苏。 感受到那磅礴的热意,不知时雨慢慢把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缓缓穿过他的指缝,肌肤滑过指节。 凉意沿着手背一路蔓延,压住五条徹体内那股快要溢出的躁动。 “今晚,我会为你揭示道路。”不知时雨说,“不要浪费这份激情。” 五条徹看着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如雷鸣般的鼓声响在他耳边。 他眼里有方才被点燃的炽热,也有一点不想让这热度被中断的、少年人特有的委屈。 “……再等一会儿。”他说,嗓音又低又哑。 不知时雨无声地笑着,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白皙的手指穿过他的白发,指尖在发丝间缓缓摩挲。 然后他开口,用陌生的语言唱起熟悉的歌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即将被吹散的雪。 “井中之月——掬起时,化一枚银币——”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光从纱帘间漏进来,把榻榻米染成一片银白。 五条徹顺从地闭上眼,一切事物的光影的轮廓在月光中变得模糊,仿佛墙壁和纸门都化成了半透明的薄纱。 “雪啊雪——掩尽枯野,犹自皎然——” 歌声从他耳中穿过,进而悠扬在他的梦中。 五条徹睁眼,看见了一条盘在山岭之顶的道路,还有亮银色的大气*。 “摘星辰——掌中细辨,原是夜露。” 伴着歌声,他顺着那从山岭上蜿蜒而下的小路钻入树间。 在漆黑的林地中,苍白的翅膀在树林深处飘动*。 白色的神子在树根上踉跄而行,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冷的苔藓上。 树根从泥土中隆起,交错盘结,低矮的枝桠不断地拂过他的头顶。 苍蓝的神子停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一声轻叹响起,月亮从黑色树叶的背后经过*,一只玉白的手停留在他发间。 五条徹回头,又见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大片肌肤般的莹白包裹住他,不知时雨以俯身的姿势悬在他上方,乌发从两侧垂落,像两道黑色的瀑布将他与树林隔开。 “请不要忘记——” 不知时雨开口,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弧度弯曲着,虚环着五条徹的腰。 他就像月亮在水中倒映的虚影,上下颠倒,却比真实的月亮更清晰。 “来此处的路,应该怎么走。” 和室中,不知时雨灰色的眼睛被月光照亮,长久积累在其中的寂静散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他慢慢把脸贴上五条徹的脸,轻声自语。 “但当世界的午夜降临,最后的烛火也熄灭——” “就只有月光,能够照亮世间。” 30.江户篇·破窗 「或曰:家主左右有白衣者,不露面目,而言语动止非常人。 家主信之甚笃,虽族老切谏,不纳。 识者忧之。」 ——《五条家旧记·杂录》 ———————— 五条徹侧身躺在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不知时雨的膝上,指缝间还缠着几缕不知时雨的发丝。 拂晓的太阳爬上天空,窗外的鸟鸣奏起了清晨的曲调,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不知时雨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朦胧的光线中慢慢聚焦。 他低头,看见五条徹还沉沉地睡着,白色的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和室里还残留着昨夜月光的凉意,五条徹却有几缕白发被夜汗浸湿,黏在额角上。 不知时雨看了片刻,伸手把那几缕白发拨开。 五条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把脸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他笑了一声,收回手,又把头发从五条徹的手中解放出来,起身推开茶室的纸门,赤足踏上廊沿。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凉。 庭中,紫阳花盛开到了极致,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池面上浮着几片柳叶,随水波轻轻打着旋。 不知时雨在廊沿上坐下来,小腿垂在檐下,脚踝被晨光映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一位侍女听到纸门推开的声音前来查看。 她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头,看见是那抹白色的身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迈着轻轻的碎步走近。 “不知斋大人,”侍女跪坐下来,低声询问,“早膳已经备好,需要现在上吗?” “不必了。”不知时雨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大人,刚过卯时。” “还早。”他说,目光看向天空中低垂殷红的太阳,“你……还是让所有人退下吧,这里不需要。” “是。” 侍女应声起身,躬着腰往后退了两步,全程不敢抬头。 转身之际,想到最近家族内部的传闻,她还是不由自主瞄了一眼不知时雨的脸—— ……惊为天人。 只是一眼,她也能看出他五官精致如精怪,完全不似人间颜色。 侍女慌忙低下头,心跳声在耳边擂鼓,几乎是用逃的快步穿过回廊。 侍女慌乱的脚步声急促地敲打着地板,不知时雨微微皱眉,不出意料地听见室内传来些许动静。 先是衣裳摩挲过床榻的声音,然后是纸门被拉开的声音,最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干什么?” 不知时雨回头,看见五条徹歪着身子靠在纸门框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看景色,刚刚吵到你了?” “没。”五条徹拿手挡住光线,慢吞吞走过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长生者研习的重要方式之一就是观察自然规律——”不知时雨原本要说的话顿住,然后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一样问,“你想知道长生者平时都干什么吗?” 五条徹走到不知时雨身后,坐下伸手环住不知时雨的肩膀。 “干什么呀?” 他还没完全睡醒,声音黏糊糊的,尾音拖得要比平时长,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和柔软。 “在漫宿阻止不良同事的恶意竞争、进行一些高端的社交活动……比如什么和大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或者参加一些神秘沙龙,讨论司辰见不得人的惊天秘密。” “嗯?”五条徹眯着眼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不知时雨的肩上,整个人都靠了上去。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廊下,他又磨磨蹭蹭地贴紧了几分。 不知时雨反手把手插进五条徹的发间,转过身来。 五条徹眨了眨眼,脑子逐渐清醒,意识到现在他现在是什么姿势,脸逐渐染上红晕。 见状,不知时雨眼尾弯起,唇角也微微上扬,眼眸好似一滩融化的春水,几乎要把人溺毙。 而后,阳光漫过廊沿,落在他垂在檐下的赤足上。 不知时雨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小腿,足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慵懒的弧度,搅碎了阳光,又任由它重新落回那片莹白的肌肤上。 一瞬间,五条徹身体比脑子先动,直接伸手握住那只脚踝,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发丝蹭上不知时雨的下巴。 “嗯……”他晕晕乎乎地说,“听起来长生者的日常活动很激烈。” “徹,只有冬之长生者才最安静最规矩的。” 五条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只觉得对面的人说话的尾音很好听,像羽毛搔过耳廓。 “灯之长生者研习不辍,然其造物常逸出常理;铸之长生者炽烈如熔炉,大海可能都不够他们降温……” 不知时雨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划,五条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转。 “刃之长生者毕生与宿敌共舞,关系十分微妙;启之长生者永在开启门扉,伤口便也永不愈合。”不知时雨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至于杯……杯之长生者所求,无非是永不餍足的欢愉。” 五条徹忍不住把那几根在光里比划着的手指抓住,包在掌心里,不许他再动。 似乎意识到什么,他耳根发烫,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丝镇定,“什么叫作欢愉?” “交合啊。”不知时雨一脸自然地脱口而出,“而且没人他们也会自己玩。” ‘轰——!’的一下,五条徹的脑子清醒了,反应过来后,他脸色空白了一瞬,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声音。 “啊?” 不知时雨笑而不语,五条徹别开脸,嘴唇抿得发白,“……你怎么知道的?” “啊,有人邀请过我,我看她是异性就拒绝了。” 闻言,五条徹脸色更奇怪,手上不自觉地使劲,把不知时雨的手腕攥得更紧,大拇指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不知时雨的语气里却全是笑意,他抬起另一只手掩住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五条徹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不知时雨就反手将自己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能成为长生者,欲望一定远超常人,这是飞升之基。” “并且,长生者亦有享乐的需求,”不知时雨用手指轻轻从五条徹的下巴滑到喉结,指尖停在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上,用力按了按,“你可别把我们当成禁欲苦修者。” 五条徹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 “既然长生者的……远超常人,那你的戒律又——” “即使是忘却会的三重戒律也不能阻止长生者的欲望,”不知时雨说,“不然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绕开戒律的方法了。” 五条徹能感觉到自己血脉里的热度正在不受控制地汇聚,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的戒律到底是什么?” 不知时雨直起身,仰头凑近五条徹的耳侧,说话时嗓音压得极低。 “银之锁链禁止两性之交……” 他的唇几乎贴着五条徹的耳垂,呼吸拂过那片已经红透的皮肤,却始终没有真正碰到。 “铁之锁链确保永远避世……” 他的手悄悄绕到五条徹的后背,手指顺着脊椎慢慢滑下去。 “白骨之锁链要与司辰划清界限……” 五条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猛地扣住了那只不规矩的手。 那片被指尖滑过的脊背还在发麻,来自不知时雨的凉意未散,却又被一股由内而外的燥热裹挟 着往四肢蔓延。 他转过头,苍蓝色的眼睛撞进那双灰色的瞳孔里。 “那为什么现在——” “昨晚你入梦了。”不知时雨歪了歪头,“我看见了你的灵魂。” “世俗的区分不能假定是否为异性,特别你还是神子。” 他把手抽出来,轻轻按在五条徹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 隔着一层布料,呼吸与胸腔底下沉闷而有力的撞击重叠在一起,不知时雨发出一声喟叹,感受到心之准则的雀跃。 “但现在……我确定过了。” 五条徹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五条徹已经翻身压了上去,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不知时雨已经仰躺在地板上,乌发散落开来。 “啊……” 他含笑看着五条徹,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五条徹咽了咽口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不知时雨的肩窝里。 他的鼻尖蹭过锁骨上方那片微凉的皮肤,用力地、近乎无赖地蹭了两下,白发扫过不知时雨的下巴和耳根。 不知时雨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流拂过五条徹的头顶,吹动了几根翘起的白发。 五条徹的手指摸索着,与他十指相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只微凉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月亮……” 少年人含含糊糊的开口,呼吸烫得吓人。鼻尖胡乱地、毫无章法地蹭过不知时雨的眉心、眼睫、鼻梁,带着特有的莽撞。 “嗯。” 不知时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在他的发尾缓缓画着圈。 “老师……” 少年人沿着那片微凉的肌肤缓缓下移,笨拙又虔诚地蹭过脖颈的弧度,鼻尖抵住锁骨的凹陷,细细描摹。 “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阳光已经不知不觉地挪过廊沿,直到正午的太阳将灼热的阳光洒下。 光晃过五条徹的眼,他猛地眨了下眼,神情还有些恍惚。 然后他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蒸熟了一样弹开。 不知时雨躺在地上,黑发凌乱地和白衣混在一起,衣襟在刚才的纠缠中被他蹭开了半边,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被蹭红的锁骨。 只是看了一眼,五条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直起身。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不知时雨放松地仰起脖颈,露出那片惊人的白。他嘴角上扬,灰色的眼眸像融化的月光,里面全是笑意。 “怎么?” “我、我忽然想起来——昨天议事的文书还、还有几份没有批——” 五条徹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偏过头根本不敢去看不知时雨。 不知时雨一愣,完全没想到五条徹会是这个反应。 但五条徹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慌慌张张地理了理衣服,手指都还在哆嗦就落荒而逃。 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回廊拐角处,不知时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渐渐瞪大。 “你小子居然真的只是……” 他的低语逐渐被压都压不住的笑替代,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肩膀颤抖,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水光。 五条徹匆忙在宅邸中奔走,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刚刚的热意。 他穿过回廊,绕过中庭,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山田。 山田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浅蓝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像是洪水猛兽在后面追他。 然后,五条徹在一株松树下停下脚步,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衣襟散乱,白发乱得不像样子。 他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颊,闭上眼,发现心脏还在乱撞。 1610年·盛夏,蝉鸣如沸。 31.江户篇·风声 「是年秋,五条家内纷议日滋。 或言家主所近之白衣者,乃狐妖所化;或言其为六眼之天启,非凡俗可问;或言其不过宠臣,以色惑主。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洛中见闻录》 ———————— 庭中的紫阳花已经谢尽了,只剩几根枯褐的花茎立在秋风里;池边的柳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檐下悬着的风铃还在响,把凉意浸透整座庭院。 五条徹坐在议事厅上首,一只手撑着额角,眼神略带疲惫地看向前方。 下方跪了一地的族老,乌压压的人头从近处一直排到门外廊下,五条宗进跪在最近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良久的沉默过后,五条宗进率先开口:“家主大人。” “对于不知斋,您是否太过信任?” 五条徹把目光落到五条宗进身上,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上展现出一种让他更熟悉的决绝。 “请您相信,我等此番绝非施压,您的每一个决策,我等都竭力执行,从未有过异议。” “我等期盼六眼,一如久旱之田期盼甘霖,一如长夜之人期盼晨曦。”五条宗进跪在最前面,仰头声声泣血,“您的诞生,是五条家百年以降最大的幸事,亦是我等毕生侍奉的信仰所归。”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五条徹的肩膀上,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五条宗进,长久没有说话。 守护六眼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当然知道家族到底付出了多少。 总有人无时无刻不想把六眼扼杀在襁褓之中,自他出生起,就有无数族人为他赴汤蹈火。数不清有多少家族术师死在他的庭院外,像耗材一样,死了立马换上另外一个。又因为六眼的特殊性,五条家不得不终日运转为六眼过滤信息的结局,历代结界术师因此熬到灯枯油尽。 一切都要为六眼让步,一切都要以六眼为先。 似乎是从家主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五条宗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 “如今族内众口纷纭,有人认为不知斋为蛊惑家主的宠臣,有人认为他为六眼降世所感召的天启……亦有人暗中传言,说那白衣赤足、容貌非人者,根本就是妖异所化!” 说到最后一句时,五条宗进的声调微微提高,身后的族老们依旧伏着身,有人明显将额头更紧地贴住了手背。 ……这些传言在他们之间已经私下流传了许久,在今天,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 “加之幕府近来重整咒奉行所,连增俊法印前日都遣人来问,说幕府奉行所已在清查京都各寺社与咒术家族的往来记录。”五条宗进一脸痛心疾首,“您若执意将不知斋留在身边,幕府便有了查问五条家的切入口,一旦幕府借‘清查妖异’之名介入五条家内务,我等将何以自处?” 五条徹张了张嘴想反驳,考虑到戒律的存在又把话咽下。最终,他只是将目光从五条宗进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枯叶上。 “如若您一意孤行……我等也只会为您铺路,只是——” 五条宗进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到地上,身后一排族老随之俯身,衣料摩擦声整齐如一,如同一阵沉闷的海浪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 “望您三思。” 五条徹深吸一口气,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沉,“之后……散了吧。” 然后,他站起身,跪伏的族老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五条徹顿了一下,径直离开。纸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室的压抑关闭。 他沿着回廊一路向前走,进入院落,拐过转角,便迎面撞上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五条徹停下脚步,看着它们在脚边打着旋,最后被风推进了池子里。然后,他抬头,看见那株老松下站着一抹白色的身影——不知时雨正仰着头,在看松枝间漏下来的天光。 他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微笑,收敛脚步,走到不知时雨身后。 “又在赏景?”他的肩膀轻轻挨上不知时雨,把一部分重量靠了上去,“你为什么总是在看景色?” 不知时雨转头看向他,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凝视太阳时映下的淡淡光晕,“冬长生大多都是如此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是一回事,”五条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碰了一下不知时雨垂在肩头的发尾,那缕银丝在他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落下去。 “……可是真正触碰又是另一回事。”他语气莫名有些低落。 不知时雨看了他片刻,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心,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在思考世界的奥秘呢。” 五条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什么奥秘?” “你观察过太阳吗?” “太阳?” “一天之中,不同时刻的太阳。”不知时雨微微侧过头,“清晨的、正午的、黄昏的——它们长得一样吗?” 五条徹想了想:“早上的太阳是红的,中午是白的,晚上好像又是红的。” “你看,醒时世界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漫宿的痕迹。”不知时雨伸出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轮廓,“清晨的太阳,殷红而低垂,模糊得像一个未孵化的卵。” “正午的太阳,骄盛又强烈,纯白灼目,不可直视,万物在它的注视下都失去了影子。” “而黄昏的太阳,同样殷红低垂,却有时如火一般燃烧,有时又温润如将熄的炭,仿佛处于一种奇妙的临界态。” 五条徹安静地听着,虽然他没完全听懂,但他喜欢听不知时雨用这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话。 “在我的知识体系中,把一天中的不同态的太阳投射到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上,你就会发现历史的不同时期。”不知时雨说,“即拂晓、正午、黄昏。” 天光落在不知时雨的侧脸上,五条徹默默又靠近了点。 “在历史的尺度上,太阳依旧如此耀眼。” 五条徹垂眸,看着不知时雨的脸,那一如往日的平静让他沉默。 然后,他突然问道:“那我们现在处于什么时期?” 不知时雨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正午过后,黄昏未至。” “那‘太阳’呢?” 不知时雨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清晨的天空,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正午太阳已逝,黄昏 太阳尚未诞生,如今的‘临时’太阳——” 他轻轻的说,“只拥有一顶破碎的王冠。” 五条徹一愣,不知时雨抬头和他对视,眼中浮起一种极淡的哀伤。 “我如今侍奉的神明,正是这位破碎的太阳。” “午已不复昔日之意,”他说,“我的神明会走向凄美的终局,我亦然。” 不知时雨将头轻轻靠在五条徹的肩上,阖上了眼睛,秋风拂过庭中那株老松,沙沙声盖过了他的喃语。 闻言,五条徹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间,闭上眼。那片微凉的发丝贴着颈侧,带着庭院里秋风的气息,他感觉到不知时雨放松地靠在他怀里。 “难道命运既定吗?”他低声问道。 不知时雨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他半阖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多重历史的存在就注定命运不会既定,万物都有不同的结局,”不知时雨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在秋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澄澈,“但命运又是真实存在的。” “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结局,故而……多是苦乐参半。” 下一瞬,五条徹更加用力地抱住不知时雨。他收紧了手臂,揽住那段纤细的腰肢,将不知时雨更紧地压进自己怀里,力道重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墨色的发间,那股冷香在秋日的凉意里格外清晰。他用下巴蹭了蹭,嘴唇贴着不知时雨的耳侧开口。 “既然我也与司辰有关,”他微微抬头,声音坚定,“那我就不认为命运能肆意决定我的结局。” “你的,也不能。” 不知时雨怔住,眼里慢慢浮现出欣喜的光,他弯起眉眼,眼尾上挑,发出一声欣赏的叹息。 然后,他在五条徹的怀里轻轻挣了一下,手按住五条徹的手背,示意他松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五条徹愣了一下,顺从地松了手,却在下一秒睁大了眼睛。 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贴了上来。 不知时雨直接抬手托住五条徹的下颌,踮起脚仰头吻了上去,就像一片雪落在唇上,只是轻轻一碰。 “苍蓝的神子啊……”他喃喃道,“你之心性,比肩具名。” 五条徹低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伸手轻轻地擦过不知时雨的脸颊,眼神眷恋。 不知时雨抬头笑道,“加入忘却会的长生者多数是午港之人,他们为躲避风险才遁入午港。” “我虽然加入忘却会,却绝不会饮下午港之水。”不知时雨抬手,指尖沿着五条徹的肩膀一路滑上去,绕过他的后颈,轻轻勾住,“无非是一群籍籍无名之人为了苟延残喘而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罢了。” “对命运的不屑、对自我的自信、对变强的野望……” 随着不知时雨的话一字一句落下,五条徹眼中最后一丝阴翳也散尽了。 他的眼眸逐渐清明、坚定,苍蓝色的眼睛在秋日斜阳下再次变得澄澈明亮。 秋风从松枝间穿过,将几根枯黄的松针吹落在他们肩头。 五条徹将不知时雨重新拉进怀里。 白发与黑发交缠在一起,月光下的白雪融化在炽热的蔚蓝之中,灰色的眼眸失神地映出头顶松枝间泄露的天光—— 32.论坛·江户旧事2(补) 「凄美的神子啊——走过刀刃阶梯,疲惫的冷光行走于大地; 凄美的苍天之瞳啊——走过刀刃阶梯,回到玻璃的牢笼……」 ——不知时雨 ———————— 联动番剧【咒术?异能?司辰之书!】剧场版《江户旧事》正片播出。 剧场版简介:四百年前的江户时代,五条家族又出了一位六眼……这一切会把命运推向何方? 论坛>首页 【置顶】【官方】剧场版《江户旧事》播出 【置顶】【官方】资料放送——第一次启明解密开启(共计81关) 【置顶】【版务】剧场版讨论专楼(剧透慎入)已开放/二创区规则更新 [加精]【全篇剧评】霜与月之间——江户旧事的多重解读 [hot]【闲聊吐槽】沟槽的双男主把人骗进来杀 [hot]【徹雨向-现代AU】甲方他不太对劲(代笔人×家主,职场AU,连载中) ……(略) ———— 论坛>聊天专区>[hot]【闲聊吐槽】沟槽的双男主把人骗进来杀 楼主(牢师の痛): 不是哥们,我踩着地雷了!!!!!我**沟槽的双男主冒充热血战斗番,我******制作组疯了吧? 我一开始以为这俩人就是战斗搭档加一点师生情,我甚至还觉得这个“诗人”身份设定挺带感的,懂点知识、打架的时候在旁边指点,这不是很好吗。 后面教反转术式的时候你俩贴一起,我觉得也行,战斗教学嘛,我忍了;枕腿上睡觉,还唱歌,梦里还看见他抱你,我寻思这可能是密教特有的什么入梦仪式,也合理。 结果****看到后面这谁蹦得住???我热血战斗番为什么变成双男主了?沟槽的制作组我跟你拼了!! —— 1L(美女亲亲):直男破防大赏 2L:不懂就问,秤金次也是男同,为什么你们不对他破防? 3L:因为秤金次是配角,而且他的小男友是伪娘,盲猜一手小头控制大头了 4L:其实我觉得不知时雨长得也挺雌雄莫辨的 5L:但是时雨那个身形一看就是男的啊,而且声音也不是男娘口音,楼主就是被“诗人”这个标签骗了,以为是那种吟游诗人智者角色,结果人家吟的是情诗哟~ 6L(小月亮单推人):诡计多端的cp粉又在歪曲我家小月亮人设,去***的情诗 6L(乐子人五号):谢邀,我昨晚试了一下,让自己睡在兄弟腿上让他唱歌,结果他让我滚,请问是哪里出了问题? 7L:没绷住 8L:你兄弟不让你枕腿说明你兄弟是正常人,五条徹枕了说明五条徹不正常,这不是很清楚吗 9L(牢师の痛-楼主)-回复8L:靠,我就是在那一刻感觉不对劲的你知道吗?正常的兄弟谁会允许另一个男的枕自己大腿啊,而且他还在那摸人家头发,你俩还有说有笑的,中间那段在院子里说世界观的时候我看得津津有味,下一秒md看着看着还打上啵了 10L:欸哟喂,还是个老吃家,看的是未删减原版,官方引进的都是和谐版 …… 15L(考据党):说实话从代笔开始这俩人就没正常过,楼主你居然能撑到亲的时候才破防,也算是直男里的强者了 16L(牢师の痛-楼主):因为代笔那段我觉得就是在写写信、讲讲理论,虽然那个五条徹的确坐得离他有点太近了,但是我觉得兄弟之间也正常 17L(哲学の叛徒):饿啊!!!!哲♂学の力量 …… 24L:我都对楼主怜爱了,感觉是兄弟进去了才反应过来的直男呢 25L(显微镜女孩):讲真,制作组已经很克制了,就给了一个“雪落在唇上”的镜头 26L:转场的喘息、雨打在花上、奇怪角度的眼眸特写你是半点不提啊! 27L(考据党):这会不会有点太隐晦了? …… 34L:这俩人从一开始就暧昧得冒泡,五条徹当时都把人按地上了,你还觉得是兄弟情? 35L(牢师の痛-楼主)-回复34L:鸣人佐助不也这样吗?我当时觉得还好啊,现在…… 36L:喜闻乐见,这何尝不是一种寸止 37L(牢师の痛-楼主):而且我之前没当回事,我寻思着不是有无下限吗?谁知道居然真能亲上去啊,无下限是死了吗? 38L(显微镜女孩):楼主比我会磕,我都没反应过来无下限这一层,夯爆了 ……(略) ———— 论坛>二创专区>【徹雨二创】水中月 楼主(半夜不睡觉): 预警:五条徹入梦,含身体接触描写,不算R但我觉得挺危险的,蒙头吃别说话。 — 五条徹闭眼,又进入那片熟悉的梦中—— 银白色的枝干,半透明的叶片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枝桠交错在头顶,把月光切割成更细碎的光斑。 又看见了,那肌肤般的雪白,还是雪白的肌肤? 五条徹站在水池边,看着水池中央的湿透的身影。 水没到不知时雨的小腿,白衣的下摆漂浮在水面上,他的乌发散在肩头,空气中的冷香比上次更浓……五条徹不由得呼吸加重。 “下来。”他说。 五条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倒映着满天的碎星,和……水面下的肉色。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脚踩进水里—— ……[内容已折叠] “还记得路吗?”不知时雨仰头,笑声断断续续。 五条徹喉咙发紧,不知时雨轻笑着把手从他肩膀滑过,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下…… “承受我的引导。” ……[内容已折叠] 水波荡漾,梦里的触感模模糊糊,他只觉得手下在微微发热。 —— 1L:你这个入梦对吗? 2L(美女亲亲):我也想入梦[大哭][大哭][大哭],谁给我揭示道路?五条徹的待遇能不能给我分一点? 3L(考据党):我现在入梦能有这待遇吗? 4L:梦里什么都有,现实里只有兄弟的呼噜 5L:擦的好啊!我就爱看这个 6L:这入梦可太棒了 …… 11L:我的妈呀,感觉这篇比那几篇肉还香 12L:看得出来已经把太太们逼成什么样子了 13L:求求你详细写一下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14L: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5L:香迷糊了 …… ———— 论坛>分析专区>【银之锁链】不懂就问,戒律的判定标准是主观还是客观? 楼主(考据党): 银禁止两性之交,这条戒律的判定标准到底是什么?是双方的生理性别,还是灵魂层面的性别? 不知时雨说世俗的区分不能假定是否为异性,难道出现过灵魂性别与生理性别不一致的情况?要是不同步以哪个为准? 看不知时雨的话,似乎戒律的判定是基于灵魂的?但五条徹的生理性别也为男啊。而且,如果五条徹不是神子,这条戒律是不是就不能绕开了? —— 1L(磕学家):你在说什么?阿巴阿巴 2L:意思就是生理性别一致+灵魂性别一致=可以,生理性别不同+灵魂性别不同=不可以,其他组合现在你也没有例子。 3L:那我们bg党怎么办[大哭][大哭][大哭] 4L:我觉得应该还是有规避的手段的吧? 5L(显微镜女孩):卧槽考据老哥这个问题问到我心坎里了,我看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如果戒律是看灵魂的,那五条徹从灵魂到肉/体都是男的,银之锁链就根本无效啊,怪不得不知时雨之前一副“我有戒律约束所以不能越过界限”,入梦之后一下子变生猛了。 …… 15L(哲学の叛徒):等等,大家是不是都默认了“灵魂性别”是一个固定属性?不知时雨讲魂质的时候不是说过,魂质分为健康、明识、晦暗、灵躯等九种,“灵躯”才是灵魂的主体部分对吧,那问题来了:灵躯有性别吗? 16L(考据党-楼主)-回复15L:这个我查过一些设定科普,比如羂索通过更换肉/体来更换性别,但灵魂始终是同一个灵魂,所以“灵魂性别”应该是不变的,但肉/体可以改变。 而在密教设定里,灵魂似乎比肉/体更接近“本质”?所以如果一个人生理是男但灵躯偏“阴”或者偏某种性相,会不会影响戒律的判定? …… 29L:所以结论是什么?他能碰还是不能碰?我看他不是碰得挺开心的吗?吻都吻了…… 30L:笑死,这什么直男思维?能碰=能上,不能碰=不能上,但戒律禁的只有“两性之交”啊,亲吻不在这个范畴里吧? 31L:啊?亲吻不算吗? 32L(美女亲亲):应该是不算,你看他吻的时候没触发戒律就知道了。银之锁链只禁止“交合”,其他亲密行为不在范围内(或许是没那么严重?) ……(略) ———— 论坛>聊天专区>【论战】鹿紫云一对上五条徹会赢吗? 楼主: 众所周知我们小鹿是四百年前的最强,难道五条徹和十影家主都打不过我们小鹿吗? 很显然不可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小鹿根本就没碰上六眼和十影!那么如果鹿紫云一真的对上六眼和十影,有几成胜算? [配图:鹿紫云一咒术博士毕业照].jpg —— 1L(只会打拳真抱歉):路边 2L(乐子人三号):也够 3L(绿色的树):借过一下 4L(牢师の痛):别给我小鹿打死了 5L:你徹哥哥无量空处一开,我小鹿连幻兽琥珀都开不出来 6L:你这家伙,给我小鹿打死了他还怎么穿越过来参加死灭洄游啊喂! 7L:来不及为死去的鹿紫云一哀悼,接下来登场的是—— …… 14L(楼主):不许你这么说我小鹿!他可是幻兽琥珀的拥有者!古代术式最顶级的体现! 15L(哲学の叛徒):说到幻兽琥珀,如果对上六眼的话有个很致命的问题——六眼能不能看穿幻兽琥珀的术式构造?如果能看穿,那幻兽琥珀的出其不意性就大打折扣了,鹿紫云一,卒。 16L(考据党):这就是关键。 幻兽琥珀的本质是通过改造身体来获得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属于“物理层面”的强化,而六眼对这种变化解析速度极快,五条徹完全可以在鹿紫云一变身的瞬间就锁定他的咒力流动模式。 除非鹿紫云一在见到五条徹的第一眼秒开幻兽琥珀雷电自爆,打出让五条徹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 17L:笑死,有什么可比的?五条徹领域展开秒了 18L:[鹿紫云一:简直是,胡扯].jpg 19L:[鹿紫云一:二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jpg 20L:依旧咒术博士 21L:咒术本科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 27L(哲学の叛徒):鹿紫云一的术式“幻兽琥珀”本质上是把自己变成超越人类极限的“咒力的聚合体”。 这种状态下他的身体本质已经偏离了人类范畴,所以可能此刻他更接近存粹的准则流动 从不知时雨可以瞬秒雪入道来看,而在密教体系中,这种可能越容易被冬之性相影响。 所以,不知时雨如果出手,一个霜冻下去,幻兽琥珀可能当场卡壳 28L:雪入道惊天一送,出场那阵仗我以为多大的boss呢 29L:话说回来,如果鹿紫云一真的出生在五条徹的时代,他会不会也跑去挑战不知时雨? 30L:喜提暴怒的六眼+长生者的混合双打 …… 41L:[鹿紫云一:你又在发论战贴了,每次都带上我,害的我也被骂].jpg 42L:逆天了孩子们 43L:十影宿傩能不能打过不知时雨+五条徹? 44L:哪里来的路边? 45L:666,你这个去单开一个贴,自有里梅辩论 46L:彻雨主场是这样的,谁来都得挨两下 ……(略) ———— 论坛>分析专区>[加精]【政史考】江户五条家与当代咒术总监会:谁的拳头更硬? 楼主(考据党): 最近反复观看剧场版有关幕府议事和五条徹家族事务的那几段,我越想越不对劲。 五条徹面对幕府高官和禅院家主的联合施压,当场怼回去了,还全身而退,事后族老跪了一片求他收敛,他也只是冷脸走了。 幕府和族老简直是无能的丈夫。 而当代的五条悟呢? 老师总把自己的时间极致的压缩,明明是最强却被各种掣肘,总监会几乎完全不怕老师,而且还是在老师是家族术师出生的情况下。 所以问题来了:江户时代的五条家对幕府,为什么比当代五条家对总监会强势那么多? 是五条徹个人能力比五条悟强?我觉得不是。 五条悟是公认的最强,他的诞生直接导致了人类和咒灵的力量不平等,说明五条悟是强于五条徹的。 那么原因究竟是当时五条家的实力更强,还是咒术界这四百年发生了什么根本性的权力结构变化? 对此,我的判断是:权力结构发生了变化,江户时代的幕府对咒术师家族是“合作式统御”,而当代总监会是“管制式统御”。 一个是“你们帮我干活我给你们自治”,一个是“你们得按我的规矩来否则我就搞你”。 但我不确定这个判断对不对,有没有懂历史/政治的大佬来分析讨论一下? —— 1L(节奏大师):好问题!浅浅分析一下,我认为关键点在天元: 江户时代的五条家有“天元”这张牌,而天元同化需要六眼和星浆体配合 ,这就导致五条家和天元、和社会安定高度绑定。 你幕府要动五条家的自治权?好啊,那你们自己找人去给天元当星浆体?你们自己去处理同化失败后的后果?你们自己面对天元暴走之后咒力平衡崩溃的局面? 对于当时的幕府,这完全是致命的打击,他们完全没有能力去解决失控的后果,所以对于五条家只能忍让。 2L:那当代五条悟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逻辑?天元不还在吗? 3L:天元是还在,但天元的“同化机制”变了啊。 正传里天元在天内理子事变后开始了“进化”,她五百年同化一次的周期被打乱了,所以在主线开始时的天元已经没有“星浆体同化”这个需求了。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接近咒灵的存在,也就导致五条家当年的底牌现在已经失效了。 4L(考据党-楼主):对!江户时代五条家的核心政治筹码是“你们需要六眼来维持天元同化”,但当代天元的同化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或者说已经失败了),五条家的政治筹码从“不可替代”变成了“只是一个强大的术师家族而已”,强归强,但不再是体系运转的必需品了。 而五条家之所以还能维持荣耀,我觉得有五条悟在星浆体事件后觉醒的因素。 他当场领悟反转术式+术式反转+虚式(题外话:五条徹好像不会虚式),变成了当之无愧的最强,于是总监会从以前多方面忌惮变为了单纯忌惮五条悟。 甚至,这可能也是老师事后没有被清算的原因。 …… 11L:那当代总监会是怎么把咒术界从“诸侯制”变成“官僚制”的? 12L(考据党-楼主):无非就是体制变革、废藩置县、近现代国家机器的建立…… 可能咒术界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制度改革,把原本的“御三家”被改造为“国家统辖下的专门机构”,在这一过程中,五条家、禅院家、加茂家的特殊地位被逐步削弱。 所以,当年的五条徹是实权家主,而五条悟就不一定了 13L(显微镜女孩):要知道,在剧场版里,你徹哥手底下管着一大堆咒术小家族,有爵位有封地…… 14L:五条徹的政治智慧也不是天生的啊,你们看他元服前那段,有家臣辅佐他呢,说明五条家是有对应的教育的 …… 25L:看你们的讨论,我怎么瞅着这时候五条家教的东西还蛮多的嘛,怎么给我老师教成理想主义了 28L:因为牢师在高专上的学 29L:原来是夜蛾正道的问题 30L:一个年级三个人,俩问题少年,还有一个抽烟喝酒 ……(略) ———— 论坛>聊天专区>【闲聊吐槽】不是哥们,徹哥你真是柏拉图啊? 楼主(手感火热): 他把人按地上了,蹭了半天,头发也摸了锁骨也蹭了,气氛都到那儿了,然后猛地爬起来找个理由跑了? ……我当场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三遍。 不是哥们?你前面又是摸脚踝又是枕大腿又是贴脸唱歌的,关键时刻你跑了?你长着这张脸你跟我说你是柏拉图? 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五条悟是不是柏拉图我不知道但五条徹你必须不是 [截图:五条徹逃跑时踉跄的背影].jpg —— 1L(美女亲亲):关键时刻跑路,真有你的[点赞][点赞][点赞] 2L:其实一开始就初现端倪,这小子每次主动都停留在贴贴、拉手阶段,最多就是撒娇蹭蹭。但是小月亮就不一样了,管你有的没的,直接给你来大的 3L:年下魅力时刻,嘴上一直撩,真到临头自己先怂 4L:万一是年上呢? 5L-回复4L:对家,滚! …… 9L:简直咒术回战最能忍的男人,仅次于在宿傩领域洗澡的劳师 10L:我承认,历代六眼确实都是最强 11L(考据党):之前哪些哥们说你徹哥经验丰富的,出来说话! …… 22L:不是哥们,看预告谁能想到这小子真这么纯 23L:依旧长着张玩很大的脸,实际上纯情大男孩 24L: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他是在欲擒故纵,结果看他的表情,他是真的在慌,那个耳根红得跟什么似的 …… 34L:我就说五条家的家教有问题 35L:劳师是纯情jk的原因这下找到了 36L:封建大家族呢?快发力啊! 37L:族老已经被六眼肘飞了 38L:黑闪! …… 42L:徹哥真的是好男孩!!! 43L:还真是 44L:你徹哥身上热得都要燃起来了,还在憋呢。 45L:说真的我越想越好笑,他一个封建时代的家主,按理说应该接触过一些成年人的事情吧?结果他纯成这个样子 46L(考据党):可能他从小就被隔离保护了,六眼太特殊了,他身边全是护卫和术师,哪有人教他这个 …… 55L:所以其实我觉得他可能就不会下面的步骤 56L:合理,只是想贴贴是吧,给自己整出火了觉得自己有问题 57L:感觉是升旗了但怕搁着小月亮,能自己摁下去的类型 58L:给不知时雨都看笑了 59L:给我也看笑了 60L:还有养成系吃 ……(略) ———— 论坛>二创专区>【徹雨二创】[R]月下(预警:原作向,战后,霜与体温) [此贴涉及敏感内容已封禁,处理人:凄美] ———— 论坛>二创专区>【徹雨二创】[R]戒律之间(预警:原作向,谁说我徹哥只会蹭?他学得很快的好吗!) [此贴涉及敏感内容已封禁,处理人:凄美]] ———— 论坛>聊天专区>【吐槽】某管理员以权谋私!!! 楼主(某管理不是人): 不是,某管理员能不能删慢点,我一口没吃上他就删完了,手速惊人 —— 1L:0秒猜出谁删的 2L:一看某老师就是母胎单身 3L:某老师的名字现在都不能提了吗? 4L:嘘!那可是不可言说的大人 5L:小心一会这贴也没了 …… 10L:所以之前那几篇肉谁存到链接了?求私 11L:拜托了孩子真的很饿 12L:我要饿疯了,再吃不到我将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 23L:在看不到小珍宝和小月亮的文我要死了 24L:不是,你们到底取了几个爱称啊 25L:?什么爱称,这不是原著吗? 26L:《当之无愧的珍宝》 27L:《你是月亮》 28L:我不知道啊,你跟原著说去吧 29L:逆天 ……(略) 33.江户篇·鹤唳 「庆长十四年,五条家与禅院家交恶益甚。 二者互撤京都铺户,绝往来,虽朝命不能解。 时人比之平源之争,皆惧祸将及己。」 ——《洛中见闻录》 ———————— 几缕炊烟在秋日清晨袅袅升起,五条屋敷灶台上的锅也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笼里叠着刚捏好的点心,空气中都弥漫着食物的甜香。 侍女们端着盘子匆忙走过,三条静照例前来检查。 “这是……点心怎么还没送去?”路过一处台面,瞥见上面熟悉的糕点,三条静高声问道。 一旁的侍女快步走来,连忙摆手,“这是徹大人让撤下的。” “是味道不好吗?”三条静拿起一块点心细细打量。 见那糕点色泽金黄,气味香甜诱人,没有什么异样,她便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绵软甜腻,只是那股甜味却变淡了许多。 “味道还行,”三条静皱眉,“但糖放少了,徹大人吃得要更甜一些。” “口味是徹大人吩咐改的,”侍女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其实……点心的事,徹大人已经让撤好几日了。” 三条静沉默,脑子里浮现一道头戴帷幕的身影,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让厨师再改改味道,尽量再甜一些吧,徹大人那边我去提。” “是,静大人。” 三条静点头,转身离开厨房,沿着回廊向家族内部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檐下斜斜地照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阵穿堂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拐角冲出来,差点一头撞进她怀里。 “做什么——”三条静后退半步,下意识皱眉想要斥责。 少女站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抬头,“静姐姐……” 三条静看见是家族内的反转术师五条弥生,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伸手扶住五条弥生的肩膀,语气放软了几分,“怎么了?” “真澄哥……死了。” 平地一声惊雷,三条静站在原地,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反问,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说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快,“真澄是族老们联合评定的高级术师,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出的事?你们兄妹不是向来一起出任务的吗?” 五条弥生抬起袖子拼命擦眼泪,但泪水却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我……我要去找徹大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条静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着冷静,“别慌,我带你去,你先把话说清楚。” “是……”五条弥生死死咬着下唇,“真澄哥只是照常去祓除咒灵……”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三条静一边安抚性地拍她的手,一边带着她朝五条徹的住所走去。 …… “所以,”五条徹听完,缓缓抬起眼,苍蓝色的眼睛冰冷的吓人,眉间都是强压的怒意,“奉行所因错报咒灵信息,导致真澄被迫对上超出等级的咒灵?” 三条静跪坐在下方,腰背挺直,脸色已经比方才白了许多;一旁,五条弥生跪都跪不稳,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肩膀还在颤抖。 “是,”五条弥生抽抽噎噎地回答,“咒灵根本就不是资料上那个等级!他们,他们……” 她的背脊深深俯下,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指甲渗出血液。 “我根本就来不及——”五条弥生呼吸急促,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咒灵把哥哥撕碎了。” 那些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面,此刻全数涌了上来——迸发的血液、横飞的肢体……还有兄长最后撕心裂肺让她跑的声音。 五条徹沉默了片刻,他垂着眼帘,手背青筋暴起,手指缓缓收紧。 五条弥生的哭声在室内回荡,整个人愈发崩溃颤抖,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语句。三条静膝行上前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低声安慰。 在三条静温和的安抚下,五条弥生的抽泣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伏在三条静肩上,断断续续地将那之后的事说完了。 窗外,风声忽然变大,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铃作响,而后惊雷乍现,暴雨瞬间倾泻而下! “……所以禅院隆房恰好在附近,祓除了天灾咒灵,这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五条徹的声音从杂音中穿透,冷得吓人,“松平信正、禅院隆房……”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压抑的氛围。 “徹大人,藤原雪野/山田岱求见。” 三条静用袖子擦了擦五条弥生的眼角,放开她,看向五条徹。得到应许后,她起身把纸门拉开,只见藤原雪野和山田岱跪坐在门外。 两人均是面色不佳,但还是先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藤原雪野上前两步,递上信件。 “徹大人,松平信长来信。” 五条徹想起上次开会,松田信正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沉着脸接过信件。 「拜启: 秋寒之候,贵家安泰、奉贺之至。 日前洛外祓除之事,五条家术师不幸身故,闻及此报,悲痛交集。 经查,此事系咒奉行所情报传递有误所致,幕府深感遗憾。谨具薄礼,聊表歉意。 葬仪之节,幕府必遣使吊问,愿贵家节哀顺变,勿因一事而损幕府与其多年之和谊。 恐惶谨言。 ——松平信正」 五条徹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收紧,信纸被他皱成一团,愤然扔到一边。 “脸真大。” 山田岱膝行上前,双手将另一封信函举过头顶,垂着眼不敢看五条徹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禅院家主的信。” 五条徹展开信纸,目光刚扫过第一行,脸上的血色便褪尽了。 他一字一句往下读,越读越慢,越看脸越沉。读到最后,他拿着信纸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手指用力地几乎要把纸张捏烂。 “行啊,”五条徹抬眸,苍蓝色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冷静,只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这么觉得对不起,这么想参加葬礼。”他放下信,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就让他们来。” 【七日后,五条屋敷】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庭院里的松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香火味混在冷空气里,浓得散不开。 五条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站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族人。 藤原雪野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幕府官员大久保忠次和禅院宗硕。她的步伐缓慢优雅,仿佛一位美丽无害的姬君,将人引到指定位置后便退到一侧,垂手而立。 大久保忠次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五条徹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例行的客套话。 自始至终,都把禅院宗硕晾在一旁,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禅院宗硕倒也不尴尬,在察觉到五条徹明显的态度后,眼中反而透露出一丝笑意。 一会儿,大久保忠次退到一侧,禅院宗硕迈着沉重的步伐主动走上前。他在五条徹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然后缓缓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面已经挂好了两行恰到好处的泪水。 “徹殿还请节哀顺变。” 五条徹转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真澄术师如此优秀,竟因这等意外离世,实在是咒术界的一大损失啊!”禅院宗硕老泪纵横,看上去十分痛心,“隆房大人念及真澄术师乃是徹殿亲信,又是当代最年轻的高级术师……” “隆房大人十分担忧徹殿之躬安,为此忧心不已,特命在下前来——” “呸!”五条弥生肩膀发抖,眼睛全是血丝,“猫哭耗子假慈悲,用不着你在这惺惺作态!” 闻言,禅院宗硕缓缓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抹了抹眼泪,“原来是弥生小姐,那日还是隆房大人救的您呢。” 五条弥生像先是一愣,然后莫大的愤怒涌了上来,在她做出更不理智的行为之前,三条静连忙将她拉住。 “我理解您的悲痛,奉行错报情报,此事确实令人遗憾。”禅院宗硕说话时欠身,姿态恭谨卑微到 了极点,“只是这难免是统制之策尚未完善,各家之间的情报沟通仍有疏漏所致,还望您理解幕府的难处。” “所幸,隆房大人恰好在附近,及时祓除了咒灵,未使灾祸扩大,否则——”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还会有多少伤亡。” 五条景之跪坐一旁,脸上没有表情,按在膝头的手指微微颤抖;五条弥生眼睛红肿,嘴唇咬得发白;五条宗进眼眶微红,看了禅院使者一眼便匆匆移开了视线;三条静和藤原雪野站在两头,俩人目光越过众人对上,然后又同时移开,各自低头。 “禅院家愿为咒术界的安定继续尽绵薄之力。”禅院宗硕转身朝向大久保忠次说道。 五条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大久保忠次唇边那抹礼节性的微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袖口。 禅院宗硕笑了笑,走了几步,在灵前缓缓跪下。 他双手合十,肩膀的颤抖逐渐加剧,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好像被无边的悲痛压垮了似的。 “在下活了六十余年,见过无数术师英年早逝,真澄术师之死,尤令老朽痛彻心扉,他本可以走得更远——”禅院宗硕抬头,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只是老朽听闻,”禅院宗硕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将军大人的统御之策推行不易,总有家族私藏高级术师,阻碍奉行所执行公务。” “正是因为总有人对幕府名录欺上瞒下,奉行所无法调动准确情报,各家之间的术师配置难以透明,以至于发生这样的惨案啊!” 五条景之的手指在膝头猛地收紧,整个人愈发沉默;五条弥生愣住,张了张嘴,满脸不可置信;作为贴身女官的三条静和藤原都想到了什么,两人同时抬头对视,均是脸色一变;五条宗进身体一颤,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非如此——”禅院宗硕的目光从灵前移开,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五条徹脸上,语调里多了几分惋惜,“真澄术师想必不会孤身面对远超出他等级的咒灵,而无人在侧驰援吧。” 五条徹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结合之前禅院隆房的那封信,他心里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被一股更冷的东西浇透了。 ……这说明五条家内部有禅院家的眼线,有人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五条家此次的人员安排告知了禅院家或幕府。 他们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死亡,而年轻一辈里景之、真澄和弥生最容易被动手,景之的实力要高出一截,于是他们选择了真澄。 但真澄和弥生又常常一起出任务,而且弥生是反转术师,一旦出事家族绝不姑息,因此…… 五条徹闭了闭眼,身体微微发热,眼中蓝色的寒芒一闪而过。 下一秒—— 空气骤然凝固,禅院宗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去,脊背狠狠撞在灵堂的木柱上,无下限的屏障从四面八方收拢,抵住他的喉咙,窒息感瞬间爬上他的脸庞。 五条景之一直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睁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摸上刀把。五条弥生则呆呆地看着五条徹,那被泪痕浸透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神情。藤原雪野释怀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出现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大久保忠次默默后退了半步,表情从诧异迅速变为警惕,他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侧过身。 “……徹殿息怒。” 禅院宗硕艰难地抬起头,气血上涌,脸快速变成了青紫色。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语气十分卑微:“老朽年迈,言辞不周之处还望徹殿海涵。” “徹殿正值盛年,血气方刚,老朽只是受隆房大人所托前来吊唁,老朽惶恐。” 五条徹垂下眼帘,俯视着禅院使者,眼睛是冷漠到极点的蔑视。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无下限进一步压迫,禅院宗硕的脸开始崩裂,出现血丝。 “滚回去告诉禅院隆房,”五条徹俯下身,蔚蓝的双眼对上禅院宗硕那双浑浊的老眼,“阴谋只是弱者的武器。” “我一定会让他、让禅院家付出代价。” 34.江户篇·通明 「庆长十五年秋,德川氏女千姬自大坂往洛中,参拜丰国神社,途遇咒灵,护卫皆没。 禅院家以情报不明为由,不予增援,五条家主徹亲赴,一击祓除,护送千姬至京。 幕府闻之,嘉其忠勇,遣使赐礼。」 ——《江户幕府政事录》 ———————— 护卫残破的身体撞在树干上,口中涌出的血沫把胸前的家纹染成一片暗红,他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声: “千姬殿下,快跑——” 话语戛然而止,男人的身体被咒灵的利爪拦腰贯穿,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德川千姬被吓得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华服被泥土和血污浸透,她咬住嘴唇,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紫色的华服被树根勾住,来不及多想,她猛地一拽,裂帛声刺破林间的寂静。 四周传来低沉含混的笑声,一根粗壮的树枝从头顶劈下来,德川千姬本能地侧身,树枝擦过耳廓狠狠砸在地上! 她踉跄了一步,手撑在树干上,粗粝的树皮割破了她的掌心,她想继续向前跑,一根丝线悄无声息地绕上德川千姬的脚踝…… “啊——!” 德川千姬重重地摔在地上,咒力发出一声尖利喜悦的狂笑,巨爪飞速地探过来,她害怕地闭上眼睛。 “呃啊——!” 一道亮眼的苍蓝色光芒穿透森林,咒灵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惨叫,德川千姬害怕地睁眼。 “……去死吧。” 矜贵的声音落在林间,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咒灵的身躯被洞穿,刹那间灰飞烟灭,无形的屏障张开,风压从两侧呼啸而过,吹起德川千姬散落的发丝。 德川千姬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前方人的背影,华服散开如一地残红。 “……徹殿?” 五条徹收回指尖,苍蓝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转过身,走到德川千姬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浅蓝色的衣摆一尘不染。 “没事吧?千姬样。”他语气温和。 德川千姬摇了摇头,撑着五条徹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多年不见,”她抬起头,重新挺直脊背,嘴角勉强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徹殿依旧风华卓越。” 五条徹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了森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徹大人!”五条景之骑着马破开树影,身后跟着一队五条家的术师。 见状,德川千姬后退半步,拉开了与五条徹之间的距离。 “接下来的路,会由五条家进行护送。”五条徹收回手臂,语气是一贯的清正。 德川千姬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有劳徹殿。” 乌鸦从林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蔚蓝色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如苍蓝的双眸。 五条景之骑马走在最前方,身后是许多五条家的术师,众人把一辆华贵的马车护在中间。 而五条徹策马走在马车旁,白发高高扎起,身姿挺拔如松。 德川千姬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他身上,“徹殿是父亲大人派来的吗?” “是。”五条徹看着前方的路面,“从您到洛陽参拜丰国神社,直到结束后您返回大阪我都会一直在您身边。” “……这样啊。”德川千姬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垂下眼帘,脑海里回想起出嫁时的场景。 那天,洛陽的天空飘着细雨,红色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道路两侧跪满了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白发的少年身着蜻蜓华服,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澄澈明亮。 ——洛陽赫赫有名的人物:六眼神子·五条徹。 “……说起来,妾身与徹殿已有七年未见了。” 一句话把德川千姬从回忆里拉回来,也把五条徹拉了进去,他也想起了上次见到这位公主的画面: 七岁的德川千姬穿着华丽的婚服,脸上维持着不属于孩子的端庄表情,一步一步走进轿中。 在众人的恭贺中,大红色的旗帜飞扬,那顶轿子一路离去。 思绪回笼,五条徹转头看向德川千姬,说道:“这次回京,千姬样或许可以多与将军大人相处。” 德川千姬笑了一声,将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多谢徹殿关怀……也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毕竟您的安危关系着将军与丰臣氏——”五条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似乎怎么说都是在戳德川千姬的心,于是他咽了回去。 德川千姬垂下眼帘,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妾身明白了,多谢。” —— 德川千姬的马车消失在京都街巷的尽头时,已是暮色四合。 五条徹勒马停在五条屋敷门前,看着檐下那排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抬脚进门,直奔庭院。 庭院里的老松在暮色中沉默如墨,茶室的纸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五条徹轻笑一声,不知时雨留了一盏行灯。 他推开纸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从窗棂漏进来,在屋内人素白的衣裾上投下细碎的光。 不知时雨难得没有赏景,他坐在茶室的榻边,帷帽放在手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的问:“那个女孩是……?” “德川千姬,德川秀忠的女儿,丰臣秀吉的妻子。” 不知时雨眉头微皱,“她只有十三、四岁吧?” 五条徹走到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上他的肩膀,“怎么看出来的?”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知时雨无语,“这么小都不用看骨龄……丰臣秀吉有多大?” “今年十七,至少不是个糟老头。”五条徹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千姬样……呵,德川家康为了稳住丰臣家,把七岁的孙女嫁进了大坂城。” 不知时雨沉默了一瞬,然后又轻声问道: “你去救她,是偶然吗?” “不是。”五条徹有些惊讶,然后眉眼弯弯地凑到不知时雨身边,“千姬样回京参拜是一件大事,协商了大半年呢。” “近年德川幕府与丰臣氏之间虽维持表面和睦,暗地里已经剑拔弩张,千姬样此次参拜丰国神社,是两边关系暂时和解的象征。” 说着说着,他顺势就靠在了不知时雨身上,额头抵着不知时雨的肩膀,声音在布料里变得有些闷:“结果路途上出事了,禅院与加贸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一群草包,因为害怕救援失败的后果就畏畏缩缩。” “连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都不敢出手救,事到临头想起五条家来了。” 不知时雨垂眸,抬手揽住了五条徹的肩膀,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地安抚这只炸毛的大白猫。 五条徹嘴唇一勾,忽然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嘴唇擦过他的下巴。 不知时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五条徹已经起身,很快,又端着一碟糕点回来了。 重新坐下,他抛起一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不清话,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又靠了过来。 “六眼又超负荷了?”视线落在那块糕点上,不知时雨皱眉,“早就和你说把眼罩带上——” 话音未落,五条徹已经附身凑过来,嘴唇含着糕点擦过他的唇角。 不知时雨下意识张嘴,舌尖立刻被另一片柔软抵住。 ……五条家的糕点简直甜得发腻,他喉咙里逸出一声含混的低吟,双手慢慢攀上五条徹的后颈。 茶室外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叮铃作响,纱帘在暮色中轻轻晃动,榻榻米上的人影交叠,偶尔逸出一声被压抑在喉间的呼吸。 “我好高兴……”五条徹的声音闷在不知时雨的颈窝里,嘴唇贴着那片微凉的肌肤轻轻开合。 “唔……什么?” “你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这些事……这是第一次。”他把鼻尖埋进不知时雨的锁骨,白发轻轻蹭过那片雪白。 不知时雨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间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手从肩膀滑下,落在他的脊背上,手指缓缓穿过那头散落的白发。 “……下次少加点糖。” 茶室外的风铃还在响,风从纱帘的缝隙间溜进来,将行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晃。交叠的影子在纸门上轻轻摇曳,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庭院里传来竹筒添水敲在石头上的声响,水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 五条徹的肩膀松下来,闭着眼睛一路向上,含糊不清地说道:“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俗事来了?” “我又不是听不见传闻,”不知时雨一颤,偏头露出修长斑驳的脖颈,“你会认为是我导致的吗?” 五条徹一顿,睁开了眼,用手肘撑起身子,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不知时雨他躺在榻上,弯起嘴角笑了一声。他看着五条徹,眼波流转,眼眶带着方才的红,眼角还残留着溢出的水光,在微光里闪烁,像碎掉的月光。 “……长生终成祸患,你怎敢确定不是我蛊惑了你?唔!” 五条徹低下头,用一个近乎粗暴的吻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你才是受害者。”片刻后,五条徹退开半寸,眼眶微红。他咬着下唇,嗓音低哑,“无论有没有你,他们都会对五条家下手。” “如果真要揪出一个罪人,那六眼才是五条家的原罪。” 不知时雨一愣,定定地看着五条徹,笑容越来越大,“还真是道心通明。” 然后,他突然翻身,轻易地调转了两人的位置。不知时雨伸出手,指尖抚过五条徹的眼帘,然后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停在刚才被自己咬得有些红肿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五条徹的呼吸瞬间乱了,他全身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扣住那只作乱的手,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在自己的嘴唇上流连。 “依我看,”不知时雨的手指滑过五条徹滚动的喉间,落到五条徹的胸间那片温热的肌肤上,“六眼不仅拥有一双通透的眼睛。” 他俯身,侧脸贴上五条徹的胸膛,黑发散落,一缕一缕扒在白皙的皮肤上;他抬眼,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五条徹,手滑入他脊背与床榻之间的缝隙…… “还拥有一颗玲珑心。” 五条徹下意识掐住那段纤细的腰肢,猛地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不知时雨顺从地伏在他的胸膛上,睫毛轻轻扫过肌肤,带起一片战栗……五条徹闭上眼睛,下巴轻轻蹭着不知时雨的头顶。 窗外,老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接住摇摇欲坠的月亮。那盏行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将影子投在纸门上,光晕笼着交叠的身影,仿佛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35.江户篇·破空 「庆长十五年秋,禅院家主隆房亲赴五条邸,为前使无礼致歉,神子不纳。」 ——《五条家旧记·家主本纪》 ———— 【二条城·大广间】 德川家的葵纹在壁龛上悬着,现任将军德川秀忠坐在上首,松平信正侍立一侧。下方,五条徹一袭浅蓝华服,白发高束,神色从容地站在首位;禅院隆房着深棕华服,腰间插着扇子,笔挺地站在另一侧;加茂静和眼帘低垂,安静地站在边上。 “日前,千姬遇险。”伴随着自铜炉中逸出的檀香,德川秀忠缓缓开口,“危难之际,五条殿挺身赴援,一击祓除咒灵,护送千姬安然至京,忠勇可嘉。” 旁边的奏者番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卷轴,高声宣读:“五条家……特赐太刀一振、金百两……望贵家继守武门之风。” “某领受。”五条徹上前,欠身拜谢,然后又对德川秀忠请示道:“说来,某有一事想问。” 殿内众官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五条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禅院隆房敏锐地抬眼扫过去,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德川秀忠沉默片刻,说道:“但说无妨。” “敢问禅院家主,”五条徹看向禅院隆房,眼底浸满冷意,“那日千姬样遇袭,幕府急令各大家驰援。禅院家接令在先,为何迟迟不动?” “某赶到时,禅院家术师可一个未见。” 禅院隆房心中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地向德川秀忠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克制:“此事我已向将军禀明,情报不明,恐有埋伏,若冒进救援,反害千姬样性命。” “所以禅院家主的意思是——情报不明,便袖手旁观?”五条徹冷笑道。 “你!我只是审慎行事。” “禅院家主用词一向考究。”五条徹收回目光,看向德川秀忠,“某明白了。” 感受到五条徹的目光,德川秀忠轻咳一声,不得不站出来表态:“咒术诸家,当同心协力。” “禅院家此番救援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洛中祓除的调度之权暂由五条家总揽,禅院家所辖西区三町改由幕府直辖,以观后效。”德川秀忠目光扫过禅院隆房和加茂静和,从善如流地说道,“加茂家亦当自省,若再有不作为之事,一并处置。”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烛火在铜台上轻轻晃动,将壁上葵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松平信正垂着眼,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禅院隆房面色铁青,躬身的背脊愈发僵硬;加茂静和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此番若非五条殿果断驰援,后果不堪设想。六眼之资,实乃京都之幸。”德川秀忠说道,“京都安泰,系于诸家,也望五条殿今后亦卫幕府之威,护京都之安。” “某领旨。”五条徹行礼谢恩。 德川秀忠点了点头,摆手道:“今日便到此为止。” 立刻有侍从唱喏,“将军退殿——” “恭送将军——”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殿外传来暮钟声,沉郁悠长,殿内烛火被秋风吹得齐齐一晃。 五条徹转身,视线扫过禅院隆房,他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禅院隆房与他对视一眼,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人群陆续散去,五条徹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敏锐地回头,正巧与一双眼睛对上。 一位文官站在班列末席,目光没有闪躲地看了过来。 五条徹皱眉,从脑海里挖出这位文官的名字,似乎姓伊藤?……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片刻后,伊藤平静地垂下眼,随人群一同退去,走廊下的阴影里。 见此,五条徹也收回视线,将那丝说不清的怪异感压了下去,转身离开。 殿外,暮色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深蓝,正下着连绵不断的秋雨。 雨水将街巷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枯叶被冲进沟渠,马车碾过积水,溅到路边。五条屋敷庭院里的老松在雨中沉默伫立,一间茶室的纸门虚掩着,纱帘被秋风轻轻拂起,墨香从门缝中逸散出来。 不知时雨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字帖,五条徹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环住,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扑在那缕银丝上,白发蹭着黑发。 “别分心,”不知时雨轻轻打了他的手背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拖动,“这次会议如何?” “嘶——”五条徹委屈地叫出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老实了片刻,“没什么,就赏了些小玩意儿,但里面有一块玉料特别好,我给你打个发簪怎么样?” 不知时雨垂下眼帘,“怎么突然想到打发簪了?” “好看。”五条徹直起身来笑道,“你戴上更好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不知时雨感受到一股热量逐渐靠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体温。 “说正事呢。”他忽然往旁边退开了几步,睨了五条徹一眼,“然后呢?没了吗?” 五条徹不紧不慢地缩短距离,膝盖擦过榻榻米往前挪,一步一步抵上不知时雨的大腿。 “是有件奇怪的事,我走的时候有个文官看了我一眼,身上有咒力,是个我不认识的咒术师。” 不知时雨被他逼得往后倒去,一只手撑住榻榻米,乌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与红点交错的颈侧。 “文官?你怎么会注意到他?” “我用六眼感知过去,觉得咒力波动很普通——”五条徹又往前顶了一步,膝盖了挤进去。不知时雨撑在榻榻米上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乌发铺散在身后的榻榻米上,“但我的明识和灵躯告诉我,有点不对。” “怎么会这样?”不知时雨皱眉,眼睛里闪过疑惑,“难道他的灵魂不对劲?” 五条徹一只手撑在不知时雨身侧,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身上,一只手握住不知时雨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不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眼看去就觉得他是个和禅院隆房一样的老鼠。”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明天又有祓除任务,今天——” “咚咚——” 五条徹一顿,起身拉开一些距离。 “徹大人。”门外传来藤原雪野的声音,语调克制而恭谨,“禅院家主遣使送来拜帖。” 不知时雨一笑,裸足从衣裾下探出来,轻轻踩在五条徹身上,脚趾微微用力,用脚心抵着让他退开,“去开门。” 五条徹闷哼一声,黑着脸起身去开门,接过拜帖后示意女官退下。而后纸门重新合拢,他捏着拜帖回身,脸色不太好看。 “禅院隆房要来拜访?”不知时雨披好外衣,从案边探过身来, “有胆子他就来。”五条徹冷笑一声。 【三日后·五条屋敷】 五条家的礼官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禅院隆房跟在后面,随从们捧着漆盒礼品,一行人被引进侧院一间不常用的会客室。 禅院隆房越走脸越黑,这会客室甚至都不是正厅。 礼官示意他们入座后,茶都凉透了才端上来,还只沏了一遍,叶底都沉在杯底。 “真是演都不演了。”禅院隆房等了又等,没有人来换茶,没有人侍奉,没有人来说明情况。他在室内踱了一圈又一圈,扇子展开又合拢,低声开骂,“不是,五条徹是**吧?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这时,纸门被推开,五条徹逆着廊下昏暗的天光出现在门口。他的衣襟随意散开,浅蓝色的华服下摆沾着几片枯黄的松针,唇角挂着一抹明晃晃的笑。 “谁这么粗鄙?”他语调轻快,“方才有咒灵急报,实在是抽不开身呀,禅院这么没耐心?” 五条徹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右腿随意翘起搭在左膝上,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禅院隆房铁青的脸。 ‘按礼数递交了拜帖没时间就有鬼了’禅院隆房心里数落骂娘,重新落座,脸上笑容僵硬,语气上还维持着恭敬,“徹殿公务繁 忙,可以理解。” 五条徹撑着头,说道:“有何贵干?” “自是为日前殿上之事。”面对五条徹明知故问的废话,禅院隆房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禅院家救援千姬样不力,实属不该,更兼那日葬礼之上,我家族老言辞失当,多有冒犯,故而前来致歉。” 然后,他命令随从们将备好的礼品一一捧上前来,“以此薄礼,聊表歉意,望两家重修旧好。” “提到千姬样之事,我倒是有些好奇——”五条徹看都没看那些礼品,再次提起德川千姬的事情,“禅院家向来以情报周全著称,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疏漏?” 禅院隆房忍气吞声,表情跟吃了屎一样,“事出突然,情报来源纷杂,核实需时,非我一家之过。” “核实需时?”五条徹语气有些夸张,“禅院家竟在千姬样性命攸关之际,选择核实情报而非驰援。” “如此审慎,五条家恐怕学不来。” 禅院隆房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睁眼说道:“徹殿年轻有为,我等望尘莫及,只是各家各有规程,还请徹殿体谅。” “哦,规程。”五条徹冷笑,“贵家的规程里,还有‘见死不救’这一条?” “徹殿言重了。”禅院隆房笑容重新浮上脸,无比清楚五条徹语气里的愤怒从何而来,不急不慌地说道。 “真澄术师之事,禅院家亦有惋惜。”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结果被那粗糙的口感噎到,面色扭曲了一瞬,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然情报错漏,非我所愿啊。” “徹殿若执意追责,恐怕会追出些不好的东西……若彻查到底,最后查到自家人头上,岂不是亲痛仇快?”他展开扇子,缓缓摇了两下。 五条徹抬眼看着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然后,他抬起手指,咒力在指尖凝聚,一道蓝色的攻击没有任何预兆地呼啸而出。 禅院隆房本能地侧身,术式的轨迹擦过他的右臂,衣袖碎裂,鲜血喷涌而出,那拿着扇子的半截手臂落在地上。 “五条徹你tm疯了?”禅院隆房捂着断臂,脸色惨白,“你敢对我下手?” 随从们纷纷站起,有人拔刀,气氛在一瞬间剑拔弩张。 “怎么会?”五条徹偏了偏头,对旁边的三条静说道,“叫弥生过来。” 三条静应声离去,五条徹重新看向禅院隆房,说道:“五条家可是有反转术师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弥生可是你救下的,自然不会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的。”五条徹语调缓慢,“我们又不是禅院。” 禅院隆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他一言不发地用咒力压迫伤口处止血。 片刻后,五条弥生提着药箱进来,目光冷淡地扫过禅院隆房的伤口,勾起一抹笑来,然后蹲下来开始用反转术式接合断臂。 她的动作极慢,骨茬对接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皮肉新生时的麻痒与剧痛交替。禅院隆房面色扭曲,额头渗出冷汗,他硬撑着没有出声,下唇被咬得发白。 “伤口已接好,这几日不要提重物。”五条弥生收手说道,“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恕不留客。” 五条徹的视线移到禅院隆房脸上,“听见了?若无他事,便请回吧,五条家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禅院隆房面前,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下次,就不只是一条手臂了。” 禅院隆房缓缓站起身,右臂已接回,手指还在痉挛,纱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冷着脸,没有管五条徹,转身就往门口走去。身后,随从们小心翼翼的跟上,留下一地的漆盒礼品。 狂风过境,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连成一片,压都压不住;老松在风中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铺了一地;远处天边滚过一道沉闷的雷声,暮色里似有什么正在酝酿,云层被撕开又合拢,天光明明灭灭。 36.江户篇·蚕食 「有言曰:“此身可偿,吾道不孤。”」 ——《五条家旧记·杂录》 ———————— “轰——!” 苍蓝色的光芒如流星般贯穿林间,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炸断,碎木与泥浆被冲击波掀上半空。 一只咒灵被击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杉树才停下来。 五条徹站在祓除的余波中,用无下限挡住溅来的泥点。他甩了甩指尖残留的咒力残香,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往后捋,露出眼底还未散去的兴奋。 那些断裂的树枝横七竖八地溺在泥泞里,上面留下的咒力残香在六眼眼中泛着蓝光,将周围的枯草染上一层冷色。 他平复了一下状态,从怀中取出地图扫了一眼,足尖点地,身形已马不停蹄地掠向下一处标记点。 等五条徹结束任务返回屋敷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擦去眉间由于连轴祓除产生的疲惫。 “徹大人,欢迎回来。” 五条徹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更衣,藤原雪野就已经候着了。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急报,他脚步一转就朝书房走去,“进去说。” 来到书房,里面笔墨已备好,山田岱和藤原雪野跪坐在案前,面前是高高的两摞文书。 “徹大人,洛西运来的那批药材,在过西区时被禅院家扣下了。”见家主坐下,山田岱抵上一份文书说道,“说是幕府新令,西区物资需经禅院核验方可通行。” 五条徹抬眼,冷声道:“什么药材?” 山田岱声音更低了些:“是为结界术师配的定神散。上月损耗加剧,库存本就不多……这一扣,结界班那边恐怕撑不过下个月。” ……西区三町已被将军划归幕府直辖,理论上禅院家无权在那里设卡核验。 五条徹垂眸,开始思索局势。 但,若此刻去幕府申诉,等于在将军面前与禅院打一场公文拉锯战。松平信正一党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官司,就等着拖到五条家结界班撑不住,逼得他主动让步。 所以,绝不能跟着他们的步伐走。 “药材的事,先从东边的替代渠道调货,绕开禅院。”五条徹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再派人去西区把幕府直辖的告示抄一份贴在关卡旁边,就说——” “五条家奉命行事。”他冷笑两声,“我们绕远路调货增加的成本得从禅院身上讨回来。” 山田岱点头应下,膝行退开几步,将位置让给藤原雪野。 “徹大人,”藤原雪野上前半步,呈上一份文书,措辞明显斟酌过,“禅院家近日频频在将军面前进言,说……五条家私藏高级术师、有不诚之心。” “将军怎么说?” “将军没有表态。”藤原雪野说道,“但也没有驳斥。” 五条徹沉思,将军没有驳斥……但没有表态也就意味着留了余地,正在等五条家的反应。 “既然将军想听,就让他听到。”片刻后,五条徹缓缓开口说道,“从下月起,五条家主动上呈祓除调度记录,每月一报。并把上次赐下的调度权一并移交给奉行所。” 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空白文书,又道:“另外,将五条家现役术师名册整理一份呈给将军。” 藤原雪野有些迟疑地问:“……那不知斋大人?” “他不是术师。” “属下明白了。”藤原雪野垂下眼帘,眸子里透露出一丝了然,“各术师的术式信息是否也要上报?” “暂时不给。” “是,徹大人。”藤原雪野应下,“属下会把名册在三日内整理完毕。” 就在这两份文书汇报完后,藤原雪野刚刚拿起笔记录事宜之时,纸门再次被叩响了。 一名家臣推门而入,膝行上前,双手将一份密报举过头顶。 “家主大人,西郊佐野家、北山田家,近来皆以秋收繁忙为由,婉拒了年内的族会。”家臣垂着眼不敢看五条徹的表情,低声说道,“但……据暗报,佐野家主日前已在禅院隆房的宴席上坐了上座。” 佐野家与北山田家……五条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家的信息,他们都处于在五条与禅院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多年来靠着两头吃来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如今,一个赴了禅院隆房的宴席,另一个婉拒了族会。 “知道了,退下吧。”五条徹头疼地揉了揉眉。 “佐野家那边,私下派人送去一封信。就说……五条家记得两家世代之交,日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五条家都会为旧友留一扇门。”他顿了顿,“让他们先表态疏远禅院,五条家不会亏待第一个回头的人。” 藤原雪野低声应道:“是。” …… 书房里的讨论声持续了很久,侍从们多次进出换茶,一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廊下只剩几盏行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五条徹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摊开的文书铺满了整张桌案,他靠近椅背,疲惫地闭眼养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推开书房的纸门。 秋风从回廊灌进来,吹起他的白发,庭院深处有间内室还亮着灯,那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柔。 五条徹下意识地挂上笑容,沿着回廊走过去。他推开内室的纸门,就看见不知时雨正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温柔又静谧。 听到脚步声,不知时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徹已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熟练地侧身躺下来,枕在他的膝上。 不知时雨失笑,他放下书卷,用手指轻轻拨开五条徹额前的发丝,温声问道:“最近总是议事到深夜,很难应对吗?” “还好。”五条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和比愈发沉默的侧颜,不知时雨没有再追问,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五条徹的太阳穴上。 “需要我帮忙吗?”他轻声问。 凉意从指腹渗入皮肤,安静地拂过五条徹的大脑,他蹭了蹭不知时雨的掌心。 “不必。”他说,“文书劳神,祓除任务又太过繁杂,你不用做这些。” “我是说,”不知时雨弯下腰,语气淡然,“我可以直接用仪式杀死禅院隆房。” “冬是死亡的准则,对于己身就是命定的终结,而对于他人……”他的乌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五条徹的脸侧,“就是迅捷而猛烈的死亡。” “它不似刃或铸,以强大的力量行事,冬直接作用于生命。” 五条徹愣住,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用手慢慢撩起不知时雨落下的发丝。 “真的不用。”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顺势滑到不知时雨的颈侧,“禅院隆房三日前刚被我断了手臂,我还公开威胁过他,若此时突然暴毙,五条家第一个被怀疑。” 五条徹坐起来,握住不知时雨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松平信正正愁没有把柄呢,到时幕府介入,两家彻底撕破脸,五条家所有部署都会被打乱,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们送上口实。” “我能解决。”五条徹低下头,吻上不知时雨的额头,轻声说道。 不知时雨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商量的笃定,欲言又止。 “行……”最终,他将脸埋 进那片温热的颈窝,低声说道,“我会为你兜底。” 窗外秋虫低鸣,夜风穿过纱帘,吹乱他们散在榻上的乌发与白发。 …… 【几日后·五条屋敷】 秋风从松林间穿过,在一间私人和室内,纸门紧闭,灯光昏暗,所有侍从被命令退下。 五条徹坐在上方,用手撑着头,肩膀因为愤怒而颤抖,而在他面前的阴影里,正跪着一个人。 “为什么?”他声音疲惫,“为什么要出卖情报?” 左右的烛火摇晃,照出跪伏在阴影中的那人。 ——正是五条宗进。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跪伏着,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五条徹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真澄是你亲手提拔的术师!” 闻言,五条宗进缓缓抬起头,烛火在他脸上摇曳,那张脸在短短几天内老了许多。他眼眶泛着一圈红,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您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片刻后,五条宗进语气沉重地说道,“您应该知道您做出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代价。” “哪怕代价是真澄的死?!”五条徹难以置信,“你是他的老师!” 五条宗进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磕在榻榻米上,“正因为我是真澄的老师,我才会选择他。” 看着他那头在烛火下泛着银光的白发,五条徹倏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脚步在寂静的和室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以,把刀对准自己人,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生死?”五条徹的手指颤抖,嗓音沙哑,“他的性命在你眼里就不值一提吗?” “不!”五条宗进猛地抬头,与五条徹对视,眼眶里的少许泪水反出银光,“……不只是他的性命,徹大人。” 五条徹愣住,他看着眼前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澄的命能够让您看清局势,那他就是死得其所。”五条宗进说,“即便五条家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比不上您。” “比起失去生命,我们更怕失去您。” 五条徹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他怔怔地看着五条宗进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听见他用那苍老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诞生,是我等毕生侍奉的信仰所归。” 他闭了闭眼,眼中的怒意与不可置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即日起,你辞去族老之位。” 冷漠的声音落下,五条徹转身走向门口,闭上眼不愿再去深思。 身后,突然传来刀剑出鞘的金属低鸣声,而后很快!皮肉被刺开的声音传来,五条徹顿时惊愕地回头—— 只见五条宗进跪在原地,双手紧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已深深没入腹部。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他那件素白的单衣,在地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请您不要忧虑,再无他人了。”刀刃在皮肉里缓慢地划过,五条宗进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您是甘霖……亦是晨曦。” “用我的性命……偿还真澄……”他抬起头,眼神开始涣散,“请您转告弥生……我……留下了……” 五条徹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直到那血液在地板上缓缓流淌,流到他的脚边,他才回过神来。 五条宗进已经倒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了死去痛苦的模样……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37.江户篇·凄美 「是夜,庭中忽闻歌声,如咏如叹,闻者莫知所由。」 ——《五条家旧记·杂录》 ———— 天色阴沉沉地压了好几日,初雪终于落了下来。 一开始极细极疏,像是谁在天上筛着碾碎的月光,落到瓦片上便不见了踪影;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铺下来,将整座五条屋敷裹进一片寂静的白。 五条徹踏进庭院,一头白发被寒风吹得散乱,苍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术式发动后的冷意。但他看见廊下站着的人时,眼中的情绪又迅速退去。 只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半倚着廊柱,乌发间银丝被雪光映得发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空中袅袅升起一团白雾。 不知时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捕捉到五条徹不佳的精神,微微皱眉。 “回来了?”他走上前,抬手拂去五条徹肩头的落雪,手指顺势滑到他的后颈,贴着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嗯。”五条徹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在看什么?” 不知时雨看向庭院里的积雪,说道:“看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 “好看吗?” 不知时雨笑了一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片雪落在他微凉的掌心,六瓣棱角分明,没有融化。 然后,他将那枚细小的雪递到两人视线之间。 “想听我说什么?”不知时雨贴近五条徹,睫毛在雪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晕,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白……和一双正在注视他的苍蓝色眼睛,“不及你。” 五条徹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然后迅速蔓延到颈侧,一路烧进衣领底下。 “……你最近越来越——”他不敢看不知时雨的眼睛,只能小声嘟囔着。 不知时雨正把玩着那片雪花,闻言微微仰头,柔软的唇轻轻擦过身后人的喉结,五条徹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嗓子里。 “嗯?” 五条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直接放弃挣扎,一把将头埋进不知时雨的颈窝,狠狠吸了一口气。 雪渐渐的停了,庭院里的松枝上覆着白雪,偶有雪屑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廊下悬着的铜铃在无风的夜里安静地垂着,月亮从云层间漏出一角,洒下一片银白。 “徹。”不知时雨将那片停在掌心的雪花轻轻吹落,看着它飘进庭院里的积雪中,才收回视线,“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们为什么能够瞬发结界术?”他微微侧过头,唇角挂着笑意,“咒术师是因为纹路在体内,咒词作祷告,自身为祭品。” “结界术作用于外界,媒介是什么?” “媒介?”五条徹的手臂圈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那种东西,结界术基本只能在天元咒力范围内使用,其他地方会很麻烦。” “天元大人的咒力覆盖全国,因此大多结界的使用其实都是依托于天元,而不是自身。” 不知时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问道:“天元活了多久?” “大概有六七百年了吧?”五条徹从把不知时雨圈得更紧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此长久的寿命……”不知时雨垂眸,“你们有没有想过——” “天元的本质是什么?” 五条徹陷入思考,半晌才有些迟疑的给出一个答案:“人类?天元大人的术式是不死,只要有星浆体便能一直活着。” 不知时雨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拍了拍他的头,五条徹被他拍得莫名其妙。 “这只是我在想的而已。”不知时雨眼里流露出的些许无奈的笑意,“长生者之所以可以长生,是因为我等在飞升之后已经不能算作人类,但天元……” “不死的术式太特殊了,徹。” 不知时雨离开五条徹怀里,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落进他的眼里,好似两面蒙上霜的镜子。 “永葆平衡之神啊,你会允许这般行事吗?”不知时雨喃喃道,“又或者……” 月光把那素白的衣袍染成一片清辉,不知时雨正要收回视线,忽然腰间一紧—— 五条徹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还按了按他的头。 感受到这只白毛猫的情绪,不知时雨失笑,顺从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那颗心脏强有力地撞击着胸腔,越来越快。 “徹大人——” 廊下传来侍从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通报,五条徹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不知时雨,指腹擦过他的脸颊,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道:“等我回来。” 不知时雨看着他,点头应下。 自那之后,雪又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 五条徹的足迹几乎遍布全国,无下限的咒力残香在各个祓除地点之间都要连成一片看不见的网。 但他总会回到屋敷,即使已是深夜,即使下一次任务已经在路上。 不知时雨常坐在窗边,看见少年每次归来时衣襟上沾着的雪与痕。烛火在他脸上明灭,长生者的思绪自己身蔓延开来:寿命、不死、咒灵、司辰……它们在他灰色的眼眸里堆积,越积越厚,越积越冷。 “哒哒……哒……” 廊下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不知时雨抬起头,将眼中的思绪掩去。五条徹推开门,白发被融化的雪水浸湿,贴在额前。 “这段时间……”不知时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在触及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时停住。 五条徹直接大步上前,将人整个箍进怀里,被雪水浸湿的白发蹭过不知时雨的脸颊,冰得他一激灵。 “你多看看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命令还是请求。 不知时雨怔了一下,然后失笑:“我不是每天都在看吗。” “不够……”五条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匆匆把头埋回去,“幕府这个月又扔了好多任务……” “京中好多小家族都隐约偏向禅院了……为什么?明明他们……”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面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六眼的态度那么奇怪,就像——” 想起那天和室内流淌到他脚下 的血,五条徹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不知时雨将手指插入那片散落的白发间,缓缓摩挲,像是在梳理一只大猫被暴风雪淋湿的毛发。 “好了……”他轻吻五条徹的额头,“庸人是无法理解的……” 五条徹委屈地蹭了蹭他,鼻尖蹭过他的锁骨,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不知时雨任由他抱着,轻轻。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五条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我得出去了。”他说。 “好。”不知时雨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蹭乱的衣襟。 五条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匆匆离去。 纸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月光重新关进幽暗的内室。 不知时雨坐在榻上,侧脸被从纸门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亮,眼中方才那些温柔的安抚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赤足推开纸门。 庭中月光如练,白雪无垠。 他取出三根蜡烛,依次安放在庭院中央。随后,银蓝色的纹路从蜡烛底部开始蔓延,在雪地上缓缓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法阵。 不知时雨站在法阵中央,素白的衣袍被风鼓起,乌发间那几缕银丝在雪光中格外刺眼。强大的冬之影响在他身边凝聚,尽数灌入法阵之中。 “我之神明啊……”不知时雨轻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属于人间的回响。 他微微仰起头,烛火、飞雪与漫天星辉倾泻在他脸上,将那本就素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 “我再次拜请仍在燃烧之神、遥不可及之神、不类前身之神、饰金着红之神。” 风雪越来越大了,但那些雪花在落进法阵范围的瞬间便停滞在空中,悬浮着,像无数只静止的白蝶。 不知时雨身形开始模糊,素衣袍与漫天的飞雪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不清晰。 金色的光芒从法阵边缘升起,舔舐着夜空中飘落的雪花,将整个庭院笼进一片诡谲而庄严的光晕中,好似黄昏与永夜交界处最后一抹燃烧的晚霞。 “……请予以凄美。” 随着仪式对象的确定,三根蜡烛的火焰猛地上窜,光晕从内到外出现了三层不同颜色的变化,最外层是温润如玉的赤红,中层是灼灼如日冕的金焰,最深处则是一小簇极致的黑。 而后风声骤停,漫天飞雪在这一刻全部悬停在空中,火焰也不再跳动,却不熄不灭。 不知时雨唇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违背白骨誓言向司辰请拜的反噬与三神的欣喜同时抵达。 三根蜡烛那金色的焰心裹着黑色的核心,一动不动地立在雪中,像三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他。 千里之外,五条徹面前那只咒灵的动作突然停滞,好似被严寒冰冻一般。之后,它的躯体开始迅速枯萎,能量迅速消解,就像是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从内部抽走了生命力,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五条徹站在原地,六眼怔怔地看着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寒气。然后,他猛地转身,望向五条屋敷的方向。 林梢之上,月正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