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优雅地伪装普通》 1. 新邻居 混沌,无边的混沌。 洛伊迷迷蒙蒙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婴儿时期的状态,正在被谁抱着朝前走。 行走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以很小的幅度轻轻摇晃,带来安宁与静谧。 可这安宁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她看到有许多黑漆漆的乱码在周遭的混沌中横冲直撞。 她听见有谁在尖叫,有谁在嘶喊,声音中饱含无尽的痛苦。 洛伊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诞生没多久的婴儿,皮肤都还皱不拉几的。 抱着她行走的人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迈步,不知要带她去往何方。 洛伊却忽然有种自己就要失去什么的强烈预感,她手指蜷缩了一下,用力拽住对方的衣角,口齿不太清晰地喊出一个名字: “■■■!” 那人脚步倏地顿住,低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洛伊的世界终于停止了摇晃,目光在这一瞬变得清明。 她看到一双无机质的灰眸,没有瞳仁,没有虹膜,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和光泽。 她无法从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 洛伊一下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弹起,全身各处尽是冷汗。 然后,她又感受到世界在摇晃,剧烈地摇晃。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唰一下掀开被子。 洁白柔软的床单霎时暴露而出,但它莫名凸出来一块,还毛茸茸的,乍一看像被子掉出了一坨棉花。 这坨棉花动了动,从床上弹起来又跳下去,整张床垫都跟随它的动作颤动起来。 不对,这棉花怎么还带弹跳的,还跳地这么起劲? 这是分明是一只家养的垂耳兔,体型圆润肥美,都快看不出兔子样了。 洛伊被晃地头晕,咬牙切齿地喊道: “……不许在我床上蹦迪!” 她张开双臂就是一个飞扑! 可就在他们距离仅剩咫尺之遥的瞬间,那兔子仿佛化身一道白色闪电,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它体重的速度灵巧扭开,让洛伊的抓捕彻底落空。 洛伊只感觉到指尖擦过几根飞扬的绒毛,一阵风便从掌心溜走。 “砰!” 她从床上栽下,额头与地板完成了一次亲密接触。 而那只垂耳兔早已地落到两米开外,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一下又一下,姿态嚣张,简直是无声的挑衅。 洛伊撑起身子,作势又要往前扑。 那兔子无辜地歪了下头,滋溜一下便从那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窜出去了。 “嘶......” 洛伊扶着床沿,借力站起,无奈地揉了揉遭受重创的头部。 自打这大胖兔子无师自通学会开门后,每天早上都来骚扰她。她朝门的方向走,无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我下次睡前一定一定要记得反锁。” 房门啪嗒合拢。 她返回床边,从床边柜上拿起一个极简风格的黑色金属手环,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洛伊右手食指触碰了下手环表面,霎时间,这手环流动起柔和的白色光路,一块虚拟面板便凭空浮现。 这是她的个人终端,由于其被佩戴在手腕上的特点,也被俗称为腕机。 洛伊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周一,上午六点三十分。 她眼皮一跳,点开闹钟功能,确认第一次的闹钟已经被睡梦中的自己无意识关掉,第二次的闹钟则将在三十秒后响起。 她马不停蹄地后续的一连串闹钟全部关掉,才放松下来,伸着懒腰走到卫生间,慢吞吞地洗脸、刷牙、上厕所。 一切结束之后,她走向房间内硕大的实木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蓝紫色的制服来,原地换上。 洛伊转向旁边的全身镜: 镜中少女银发蓝眸,眼下有颗黑色的小痣。身上的制服肩线利落,剪裁得当,左胸处有金线绣成的鸢尾花的校徽。 最后别上胸前领结,她抚平衣角最后一丝褶皱,唇角微微勾起。 随后,她拉开房门,迈步而出,发梢在空中扬起一道优雅的弧度,丝毫未见方才抓兔子时的狼狈。 - 洛伊走下楼梯,看到父亲站在玄关处换鞋,正准备出门。那只垂耳兔则乖巧的蹲在他的脚边,一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兮兮样。 双标兔......洛伊在心里鄙夷。 “早安,爸爸。”她招呼了一声。 一身警员服的奥利弗.菲尔德听到问候,转过身来,目光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语气充满不可思议: “早安……你真的是洛伊吗,不会被什么东西魂穿了吧?” “什么嘛,我偶尔也是会早起的。”洛伊不满地咕哝,“爸爸你快迟到了吧,快去快去,再晚一会就赶不上空轨列车了。” “嗯,早餐还是热的,在厨房料理台。” 奥利弗弯腰,最后摸了一把毛茸茸的兔子脑袋: “再见,小一。” 垂耳兔小一十分乖巧地蹭了蹭奥利弗的手。当年洛伊的母亲在宠物店买回它后,不顾女儿强烈反对,取下了这个名字。 奥利弗提上公文包,转头对洛伊道: “再见,小伊。” 洛伊抽了抽嘴角:“再见。” 小一抬起它的一只后腿,伸出舌头,一点一点清理起自己的毛发。洛伊没有理它,转身走入厨房。 她望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确认母亲薇拉两个小时内不会醒来,便只拿出了其中一份早餐。 她坐到餐桌前,咬下一口三明治。 平日她都是在校车上匆忙解决,今天得多亏噩梦和垂耳兔小一共同发挥作用,才能在家享用。 不得不说,爸爸这些年烹饪水平确实越来越高了,已经堪比外面一些高档餐厅了…… 洛伊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沾上的番茄酱,明明本打算细品一番,但因为实在太过美味,三下两下就被她吃干抹净了,一点渣渣都没剩下。 遗憾地看了眼空荡的餐盘,她又磨磨唧唧了好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背好背包,推开自家房门。 一股清新的花香传入鼻端,洛伊鼻尖耸动了两下,感觉这熟悉的气味中掺杂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她似有所感地望向道旁菲尔德家的隔壁,发现那座空置数年之久的房子,竟搬来了新的住客。 一位身材颀长的黑发青年正站在庭院内纷繁的枝叶间,手里捧着银质花剪和几枝蓝玫瑰,似乎正在尝试插花艺术。 风吹叶动带来细微的沙沙声,有几片脆弱蓝色花瓣被带离。 那青年目光追随着花瓣,越过低矮的木珊栏,越过半敞的铁艺大门,终于,与门口的银发少女撞了个满怀。 花瓣在她的发丝上短暂栖息,又在无风之处盘旋飘落。 视线对上的刹那,洛伊才发现,那青年一双灰眸中有着隐隐约约迷雾缭绕,令人极有探索欲。 她挑了下眉,相当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这位新来的邻居先生。” 黑发青年像是才反应过来,迅速放下手中的银质花剪,对她微微欠身: “很荣幸能成为您的邻居,这位美丽的小姐。” 他镜架衔着的银质链条跟随动作微微晃动,让洛伊眼睛也被晃了晃。 本想再多寒暄两句,她却倏地听见前方路口处传来一阵引擎发动声。 她下意识转头,远远就见那辆蓝紫色的方块校车已到了路口。她本能地目光一凛,右脚猛地蹬地,直直往前冲去。 片刻之后,院内的青年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缓步走到少女方才的站位处,抬眼望着她的背影。 银发少女跑地极快,速度像一阵风,有着些许小后跟的皮鞋被以这般步伐踩于路面上,却几乎未发出什么声音,没有引起本就不算多的行人们的注意。 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感叹一句: “人呐,果然会在迟到前爆发出无穷的潜力。” 黑发年原地看了一阵,没有发出感叹,也没什么别的多余的表情,只是弯腰捡起了那片方才触碰过她发丝的花瓣。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修剪这因长久无人居住而格外纷杂的花草。 银剪咔哒声响得清脆,蓝玫瑰的尖刺掉落于地面。 - “等等!” 在校车即将开走之际,洛伊及时拍了两下那纹有鸢尾花样的车身,拍出了啪啪的声响。 车门应声开启,她迈步而入,听见车载驾驶系统的机械化声音: “菲尔德同学,您刚才的行为非常危险,为了您的人身安全,以后请不要再这样做。” 她沉默了两妙,才小声回答道: “......好的。” 她将滑落的背包肩带重新提起,若无其事地寻找起座位。后方一个粉头发甜妹适 时对她招手: “这里这里!” 洛伊正要过去,一只穿男款尖头皮鞋的脚伸了出来,挡在过道上,旋即是一道格外欠揍的嗓音: “哟,我还以为菲尔德大小姐今天不去学校了。” 洛伊直接踩在了那只脚上,一道痛呼声当即响起。在察觉对方有回缩之意时,她还用力往下碾了碾: “抱歉啊,菲尔德大小姐今天刚上校车就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脚。” 痛呼变成了惨叫,洛伊终于放过对方,施施然离开,轻飘飘坐下,一屁股坐到粉头发甜妹旁边的空位上。 这甜妹长相甜名字也甜,叫做莉莉安.海耶斯,眼睛是漂亮的湖绿色,是洛伊的小青梅。她对洛伊竖了个大拇指: “我就知道你能赶上,刚才我说费恩还偏不信,非要和我打赌。” 费恩就是刚才欠揍挡路的那个,全名叫费恩.斯洛格,就在莉莉安的前排的位置上,直到现在还在龇牙咧嘴,一脸没出息样儿。 如果不是车里人多,他肯定要把鞋子脱下来,抱着脚一顿揉搓…… 洛伊充满恶意地揣测着。莉莉安则瞥了眼费恩的后脑勺: “哼哼,我赌赢了,今天我们有免费午餐了。” “如果你输了呢?”洛伊好奇问道。 “输了的话,你现在的座位就属于他了。”莉莉安满脸狡黠,“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输。” 不,你只差一点点就输了……今天还真是惊险,美色误人呐…… 洛伊时间算的刚刚好,可没算到一出门就撞上了天降美男子这样的大好事儿。她审美标准可是很高的,但凡那新邻居长地稍微丑那么一丁点都不可能留住她。 最后是她看路上人少,稍微突破了点“普通”的界限,要不然还真赶不上。 而且,那位邻居先生的眼睛还和我早上梦里的有些像……此刻,洛伊对于梦境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残存的最后一点印象就是那双灰眸。 缘,果真妙不可言。 她不由在内心感慨了一句,边用小齿梳撩了下发尾,长发在奔跑时不可避免产生的凌乱彻底消失不见,顺滑而笔直。 不错,优雅。洛伊满意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景象飞快后退,校车行驶了一段距离,沿途又接了几名学生上来。 洛伊与莉莉安随意地聊天,聊着聊着,她们刻意放大音量,讨论起午餐要吃什么才能坑得某人血本无归。前方的费恩.斯洛格听地一阵恶寒,频频回望。 过了一会,一道类似八音盒发出的短促悦音响起,旋即是机械合成音的提醒: “HD-YW11路校车即将驶入空轨,请同学们扶稳坐好,如发生意外,请立刻按下紧急求助按钮。” 随后是一阵低沉的嗡鸣,车内陷入黑暗,仅剩一些人的终端在发光。 洛伊单手托住下巴,望向车窗的位置。其余人也纷纷做出不约而同的类似动作,像是开启新一天的必要仪式。 他们身体微微下沉,又被柔软的座椅承托住,感受到明显向上的升力。 下一刻,世界忽然亮了。 光,涌向了四面八方,充斥到车厢每一个角落。窗外的场景飞快变幻,又渐渐慢了下来。 洛伊先是感觉这光芒有些刺眼,下意识眯了眯。等到再睁开,他们已然登上了空轨主路。 一条条的半透明的悬浮轨道上行驶着各式车辆,轨道之下则悬挂着高速巡航的长长列车。 但无论是哪种交通工具,只要与半透明路面有接触点,都会在压力作用下迸发出一道道梦幻至极的虹彩流光。 洛伊他们此刻就乘坐在奔涌的流光上,眺望起下方的城市,那里,有缤纷的花海一寸寸铺展而开。 铃兰白得纯洁,蔷薇粉得娇嫩,玫瑰红得炽烈,向日葵黄得明艳,鸢尾紫得浓郁……它们点缀在建筑里、街道旁,又成片成片出现在远方的田野。 HD-YW11路校车内分外安静,先前所有的嘈杂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一切,看向车窗。不,或许更应该称呼它为,一副框住了世界级杰作的画框。 奇迹在于,即使他们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美景,也依然会在这个瞬间被捕获。 这便是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所独有的魅力。 大陆城市居民幸福指数排行榜榜首、人类用科技征服自然的伟大典范、永不枯萎的花之都——芙勒里。 2. 花之骸 字面意思,芙勒里的花儿是真不会枯萎,无论何时,人们所见的鲜花处于最佳观赏期。 不过,这都依赖于城市中央「花骸」系统的调控,大到环境干预,小到激素刺激,无所不用其极,才达到这样的效果。 另外,在花卉养殖的带动下,其香精香水产业也是极度发达,几乎全大陆闻名。 洛伊听莉莉安讲过,她妈妈就是一位颇负盛名的调香师,可惜十多年前便因一场意外告别了这个行业。 而莉莉安似乎也是车内唯一一个全程都没怎么看窗外的人,她指尖正在个人终端上不断跳跃划动,全然沉浸在虚拟世界中。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车窗外的紫色系花朵多了起来。校车的速度放缓,进入空轨减速闸道。 车内再度经历了从明亮到黑暗,复又变得明亮的过程,这次是带他们回到地面。 驶过一条道旁种植着许多鸢尾花的马路,总算抵达了鸢尾学园。校车停稳,学生们纷纷往下走。 留一头栗色卷发的费恩.斯洛格凑到洛伊和莉莉安旁边: “刚从2班那里打听到,科技学老师要换人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啊,乔治老师明明教的好好的,让人怪舍不得的。”费恩摩挲着下巴,“不知道新老师人怎么样,今天没有这课,我们要明天才能见到。” “但愿新老师别太严肃。”莉莉安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手势。 洛伊附和道: “我也希望,千万别再来一个沃尔顿先生了。” 捕捉到某个名字,费恩不由发问: “说起来,今天第一节什么课来着?” 莉莉安回忆了两秒:“……历史。” 话还未落下,他们同时神色大变,拔腿就往教室的方向狂奔。 这是三年级三班同学们心目中最不能迟到的课,否则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都会面临疯狂提问! 他们正好卡在历史学老师汉斯.沃尔顿的前脚进教室,忙跑向各自的座位。 洛伊在抽屉里翻找一阵,拿出自己的历史课本。 在目前的通识教育阶段,他们使用课本的仍是纸质书籍,等到进入高级教育阶段才会完全信息化。 「公民发展与教育塑造总局」内部曾为此争执了几十年,才最终确立这一点。 “我们有必要对科技的应用做出适当的舍弃,让孩子们更深刻地触碰到古人的智慧,才更有利于他们成长。” 著名的科学家、哲学家与教育学家洛斐博士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取得了社会各界广泛的认同,也被现在的教育总局奉为真理。 洛伊偏偏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明明就有更方便更效率的工具,为什么不用。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想起什么般在再次翻找起来,无果。 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拽了下好友兼同桌莉莉安的衣角,老老实实地问道: “你有带多的笔吗?” 莉莉安动作熟练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给对方道: “上次给你的笔呢?” “……丢了。”洛伊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精神上鄙夷,现实中低头,做人嘛,还是得灵活一点。 讲台上,严肃古板且热衷提问的汉斯.沃尔顿已翻开了他的教案,进行授课: “……历经持续数个世纪矛盾积累,世界旧有的国际秩序已经不堪重负,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爆发了,从局部战场扩散至全球。 本次战火延烧三百余年,重构了世界版图与文明进程,规模史无前例的巨大。” “塞伦斯同学,这次战争的名称和时间分别是?” 塞伦斯.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单看长相就很有学霸气质,他从座位上站起,课本都没看就吐字清晰地回答道: “大整合战争。开始于跃升纪元3500年11月12日,结束于3823年4月26日。” “回答正确,请坐。” 历史老师汉斯.沃尔顿将手中的纸质课本翻到了下一页,他视线扫过后排靠窗位置正漫不经心玩着头发的银发少女,点名道: “洛伊同学,本次战争的结果和意义是什么?” 洛伊将发丝别到耳后,站起身来,对着课本念道: “跃升纪元3823年4月26日,大整合战争正式结束,地球文明进入了全新的历史阶段,诺亚大陆首次完成统一,「人类统一理事会」就此宣告成立。 “科技在和平的沃土上疾速发展,为我们今日所见的‘丰饶纪元’打下坚实的基石……” 回答完毕,洛伊坐下。余光瞥到莉莉安正跟随着沃尔顿先生的讲解,在课本空白处认真写写画画。 洛伊看了看自己崭新如初课本,也佯装认真的画了起来。 - 午餐时间,莉莉安指尖在智能菜单上飞快滑动,几乎每一页都有相应被勾选的菜品。 选完之后,她对一旁的费恩.斯洛格勾勾手指,示意该你上场了。 愿赌服输,必须狠宰。 费恩视死如归地走上前,按下确认。他连屏幕都没敢看,害怕自己脆弱的小心脏遭受刺激。 谁知,提示音就在下一秒响起,直直穿透了耳膜: “叮!支付成功,个人账户扣款——233点梦尼。” 忘记把耳朵也塞起来了! 费恩差点一个趔趄。 一周的零花钱啊……就这么没了,没了……!他有点头晕,下意识扶住桌沿。 机器传菜员很快滑来,将琳琅满目的午餐铺满整个桌面。 五道荤菜,四道素菜,三份甜品,两份水果,一大碗汤。 费恩目光落在那满桌的战利品上: “……这会不会太多了啊?” 钱都付了,他倒是不抠了,问这个问题纯粹是视觉意义上的多,目测都够五个人吃的了。 莉莉安插起一块小蛋糕: “没关系,有洛伊在。” 洛伊正专注着对付起面前的炙烤小羊排,百忙之中抬起头,安慰道: “没关系,有我在。” 她的左手边,已然叠起好几个干干净净、光洁如新的空盘,足矣让任何旁观者沉默。 “不是……你,我,你……” 费恩的目光在她依旧平静的面庞和那摞空盘间来回梭巡,近乎惊恐地看着银发少女又摞起一个盘子。 洛伊掏出叠好的纸巾,姿态优雅地擦拭嘴角,深藏功与名。 方才还觉得多的费恩这下都没怎么吃饱,可怜兮兮地转身,去窗口领了份免费营养膏。 随后便带着钱包和心灵的双重创伤先行离开,要用鸢尾学园提供的高质量休眠舱午睡,好好恢复一番元气。 - 洛伊和莉莉安都没有午睡的 习惯,离开食堂后便漫无目的地在校园中散步消食。 这个季节阳光正好,不躁不热却又足够温暖,不感受一下可惜了。 熏风拂过她们的发丝和裙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洛伊循声望去,看到一群穿着蓝紫色斗篷制式校服的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笑闹。 不知不觉,她们来到了另一片教学区。 建筑规格明显比他们的通识学部要小一些,是为低年龄段的孩子们所设立的基础学部。 一栋栋色彩明快的矮楼上绘制着各种卡通图案,穿蓝紫色斗篷的小人穿梭在其中,宛若飞舞的鸢尾花瓣。 莉莉安看着那些有鲜活生命力的花瓣们,不由感慨道: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就已经要变成大人了。” 洛伊澄蓝的眼眸内同样映出那些小小身影: “是啊,真快……” - 十多年前,莉莉安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还是怯生生的一个小女孩,像一株刚被移植过来难以适应水土的含羞草。 彼时,尚且年幼的她穿着崭新的的蓝紫色斗篷,立于讲台的最上方。 她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衣角,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我叫莉莉安……海、海耶斯……我喜欢跳舞……” 声音细得像蚊子叮咛,每个词的吐出还都带有明显的颤音,瞬间就被教室固有的嘈杂吞没了。前排个别同学疑惑地侧了侧头,大多数人则压根没听见。 小莉莉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旁的年轻女老师也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体贴的没勉强她重新开口,只是带头鼓掌道: “欢迎新同学!” 接着,掌声在教室内蔓延,小莉莉安慌乱鞠躬,仓促地跑到后排仅剩的那个空位上。 她双肩耷拉下来,怔怔地盯着桌角。过了一阵,一张小纸条被到了推到了她面前。 见她没反应,那张纸条又被往前推了推。 小莉莉安迷茫的眨了眨双眼,刚想询问对方要传给谁,却发现那纸条上似乎写有她的名字: [莉莉安.海耶斯?你喜欢跳舞?] 字迹稍有些凌乱,她分辨了几秒,才确定了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居然是给我的……?不是要我帮忙传给别人?” 她手足无措地揉了揉眼睛,旋即微微侧头,看清了递来纸条的人。 那是一个留着银色齐耳短发的女孩,蓝眸极度纯净,侧脸轮廓被窗外投进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 [你能听到?] 这个位置离讲台那么远,明明最前排的同学都听不到,甚至老师都没能听到…… 小莉莉安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过了一会,纸条被再度推来,上面只有一个表示肯定的诺亚语单词: [嗯。] - 返回通识学部的无人小径上铺着洁白的鹅卵石。 莉莉安忽然往前跑了几步,转身面对银发已经及腰的少女。 “对了,洛伊,我新编了一段舞,跳给你看吧。” 她伸手,接住一片随风而来的鸢尾花瓣。指尖与花瓣触碰的瞬间,她整个身体舒展开来,每一步都轻盈得不沾尘埃。 此时此刻,那株含羞草的叶片,似乎已经完全张开了。 3. 机器人 下午数理课要进行阶段测验,成绩会计入平时分,作为期末考核和毕业评估的参照之一。 他们的座位顺序被教学辅助系统随机打乱,洛伊不幸被分到了讲台右护法的位置。 她从发际线偏高的数理老师杜达手中接过试卷,平摊在桌面上。 大致浏览了一遍,她拔开墨水笔笔盖,飞速演算起来,算着算着,她笔在指节间转了转,又皱眉划掉上一行的内容,低头做沉思状。 这看起来与周围奋笔疾书的同学们没什么区别,可她计算的内容却与周围的同学大相径庭,与试卷上的数理题没半毛钱关系。 她算的,是自己这次要拿到多少分,才能恰好在期末考核时保持中游水平。 为了保护隐私,校方不会公布学生们的总排名,每个人都只能拿到自己的个人成绩。这让她的计算缺乏了不少前置信息,平添诸多困难。 但在学校官网上,每年都会公布各届学生的整体数据,再加上班级里部分同学私下对比成绩时会被洛伊偶然听到,她完全可以把缺乏的那一部分信息推算出来。 对她来说,这样的计算是校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不多时,她得出一串数字,微勾唇角,开始下笔答题,速度保持着不快不慢,与大多数人保持一致。 试卷最后一面是一道明显超出了教学大纲的附加题,她读了一遍题目,忽然兴致大起,手痒难耐,动笔在稿纸上仅剩的干净区域解了起来。 - “刺啦”一声,凳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塞伦斯.李站起身来,第一个将答完的试卷交到了讲台上。 这次测验题目难度偏低,他原本很快就能做完,可万万没想到所有的难度都集中到了最后一道超纲附加题上,他几乎卡了整整半小时,依旧找不出任何思路。 于是,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打算等待老师后续的讲解。 他将试卷放下,不远处的费恩.斯洛格抬眼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做了个“你赢了”的口型。 塞伦斯不以为意,正要转身回到座位,他无意中瞥见旁边的银发少女。 她面前的试卷正摊开在最后一页,似乎正要在附加题区域落笔,正是那道让他苦思半小时未果的难题。 “不自量力。” 他内心嗤笑,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短暂的驻足间,他看到她稿纸上的一串算式。 嗯? 等一下!这个代换思路…… 他眼皮一跳,大脑不由自主地从对方的思路往下推算,算着算着,他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见银发少女的笔尖轻轻落下,在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简洁的符号: [∞] 是的,不会错,就是这个答案。 他大脑有一瞬空白,不敢想象她竟真能做出来。 可就在这时,银发少女似乎已然发觉有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异常地停留过久。 她笔锋猛地一转,干脆利落地在方才才的答案和算式上划下了几道斜线,让深黑色的墨迹晕开,完全覆盖了那本该惊艳所有人的答案。 这是在干什么? 只是因为可能被我看见了就要划掉吗? 为什么? 她的行为简直比超纲题本身还要令人困惑,让塞伦斯大脑信息过载,身体原地石化。 直到数理老师杜达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塞伦斯同学,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回到了原位。 周围的同学还在争分夺秒地计算,塞伦斯也重新拿出一片草稿纸,唰唰书写。 那一串算式与最终答案在他的笔尖复现而出,他这才有了些实感,确认方才所见不是幻觉。 塞伦斯抬眼望向那看起来还在专注答题的银发身影,神色复杂到难以形容。 “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他无声喃喃。 - 教室前方的虚拟挂钟滴滴答答,铃声响起。 同学们纷纷起身交卷,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 塞伦斯往前排走去,而洛伊正往着教室后方走来,在狭窄的过道里,他们擦肩而过。 行走间,她长长的发丝无意间掠过他的指尖,塞伦斯手指动了动,继续毫无异样地迈步。 前排,他的同桌费恩正与一个金发深肤的女生凑在一块对答案。 女生名叫布伦娜.莫里,有南方的血统,因常年与费恩争夺班级第二的宝座,让塞伦斯有点印象。 见他过来,费恩拍了下他的肩膀: “喂,最后一道你解出来了没?答案是多少?” 布伦娜.莫里目光也转向他,满眼期待。 塞伦斯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波动,语气带着不太明显的自嘲意味: “……答案是,无限。” “不是吧?简直太变态了,这也解得出来?”费恩满脸不可置信。 布伦娜斜睨了他一眼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塞伦斯毕业后可是要冲击圣贝洛维亚学院的。” 布伦娜的父亲是鸢尾学园的股东之一,能拿到学生们完整的排名和成绩单,她相当很清楚,塞伦斯.李不仅常年稳居班级第一,在整个年级也常常造成断层,将第二名甩开很大一截。 在这样的情况下,校长、董事会、股东们、以及课任老师都相当重视这名学生,她的父亲也希望她能和塞伦斯.李打好关系。 想到这里,布伦娜目光闪烁了几下,脸颊染上了几抹不正常的红晕: “塞伦斯,你能为我讲解一下这道题吗?” 塞伦斯瞥了她一眼,没心情多做解释:“不能。” 布伦娜被噎了一下,还好费恩很有眼色地及时解围道: “害,急什么,明天杜达先生会讲的,已经放学了。东麓有句古话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可要先走一步了哈。” 说完,他包都没背,长腿一迈,两步就离开了教室,看着远处两个背影大喊: “喂!莉莉安洛伊,等等我!” 塞伦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起东西。 布伦娜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原地跺了下脚: “我也走了,再见!” 又过了须臾,班级里零星的几个人也都走完了,教室一下变得空荡,只剩塞伦斯一个人。 他又静坐了一阵,终于确认没人因忘记拿东西返回教室,才起身往教室后方走去。 他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墙角的垃圾桶。刚才,他注意到洛伊将稿纸揉成了一团,随手扔了进去。 他内心略有挣扎,但很快又摒弃了无用的矜持。他深吸一口气,步伐加快,然后蹲下身,掀开盖子。 瓜子皮、饮料瓶、鼻涕纸,甚至还有只不知道从哪来的臭袜子,各种气味混杂,无比难闻。 他忍住恶心,捏了捏鼻子,探手伸向那片狼藉。 忽然,有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同学,你在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是一个半人高的清洁机器人。 “同学,你需要什么帮助吗?”那机器人嗓音机械地又询问了一句。 塞伦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迟疑了两秒才道: “我有一份重要的学习资料被误扔了进去,正在找。” “好的,我来帮您。” 机器人点了点头,两只机械手臂张开,熟练地合抱住垃圾桶,关节自行旋转一百八十度,将其完全倾倒过来。 垃圾被哗啦啦倒了一地,与此同时,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数条机械臂从它身体的各个部位伸了出来,它眼睛部位的扫描仪散发蓝光,快速对那些垃圾进行分类。 疑似“学习资料”的纸团、废试卷等,被整整齐齐的归类到一边。 可回收的塑料瓶易拉罐等则被放入一个灰色收集袋中。 零食包装袋,还有那只臭袜子,被几只机械夹子一起夹了过来,似乎要当场处理掉。 那机器人张开机械口腔,暴露出呈密集锋利刀片状的牙齿。 然后,所有被夹子夹着的物品,以及那只臭袜子,都被送入了它的口中,咀嚼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塞伦斯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这处理方式是谁设计的,也太恶趣味了点吧。 - 无人的校监控室内,三年级三班的摄像头忠实记录了一幕画面: 黑发少年被机器人咀嚼袜子的重口味场景吸引了注意力,未能发现身后某张带着明显墨水渍纸团被一只长长的机械臂吸附。 紧接着,那机械臂臂端悄无声息变形为一个小型碎纸机,瞬间那纸团粉碎成纳米级的尘埃,渣渣都没留下。 画面倏地卡顿,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它自行往前倒带了几秒,又用倍速重新播放。 那只长长的机械臂臂端是类似人类结构的五指,正耐心的将那些皱巴巴的废纸一张张抚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完成这项工作后,它戳了戳黑发少年的脊背,很有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对方辨认自己遗失的学习资料。 - 教室内,塞伦斯转身,低头,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 抽象画、无聊的涂鸦、传答案的小纸条……没找到他要的“学习资料”,但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未完成的肉麻情书。 塞伦斯将它捡了起来。< /p>他对别人的隐私其实没那么好奇,注意到这封信,单纯是因为其上字迹实在令人熟悉: [第一次见到你时, 你在舞台之上跳着芭蕾, 从此,我■■■■(此处有众多涂黑的痕迹) 你便如一只脱缰的野狗(此处被划掉) ……野马, 闯入我心门! 啊! 我亲爱的莉莉安, 我是多么爱你! 就像深情的老鼠, 疯狂的爱着香喷喷的大米……] 这绝对是费恩.斯洛格的无疑了…… 塞伦斯看的直辣眼睛,将情书扔了回去,再度对清洁机器人道: “麻烦你将这些纸都翻个面。” 清洁机器人点了点头:“好的。” 其余垃圾都已处理完成,这次,机器人所有手臂都伸了过来,动作颇为高效地帮他翻面,整个过程只花了几秒时间。 塞伦斯蹲下身来,细致地搜寻。 怎么还是没有?奇怪…… 难道,她根本就没扔? 不,这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 他不死心,甚至不再顾忌上面粘着的脏污,将纸拿起来翻看,可结果仍是徒劳。 我真的看错了?又或者……她是故意的? 他一阵空虚,将剩余的废纸递到一个机械臂手里,看着清洁机器人将其识别为“可回收垃圾”,装入了灰色收集袋内。 随后,那臂端的机械手忽然蜷缩成拳,伸到塞伦斯面前,正对着他。 塞伦斯神色迷茫,听见咔哒一声,那拳面形状变尖,变成了一个喷头。 没来得及反应,他被突然冒出的酒精喷雾滋了一脸。清洁机器人眼睛部位的幽幽蓝光再次变化,转为了紫外线,又将塞伦斯从头到脚照射了一遍。 “已为您完成消毒。” 又是咔哒一声,机械臂被收回。 所以消毒为什么要滋脸,不应该喷手吗?这个机器人…… 皮肤表面残留的酒精挥发,颇有些降温效果。塞伦斯抹了把脸,提起书包,往外走去。 这会已经没有校车了,他只能乘坐公共空轨列车回去。 半人高的清洁机器人看着他离开,转过身,继续打扫起教室卫生,时而发出咔哒、咔哒的运转声。 -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家。 一名编着墨绿色侧麻花,有罕见的漆黑眼珠的女性手里拿着一把干草,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垂耳兔小一的背部。 一边摸,她一边哼着小曲,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正是洛伊的母亲,薇拉.阿斯托利亚。 此刻,洛伊正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绕到薇拉到背后。 薇拉似有所感地转头,见洛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抚摸垂耳兔小一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垂耳兔小一鼻尖翕动了两下,在薇拉的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 它吐掉口中的干草,后腿用力一蹬,猛地挣脱薇拉的臂弯,跳到了地毯上。 洛伊保持着身体前倾、手臂前伸、五指张开的姿势,在完全凝固的空气里对上了薇拉的视线。 薇拉抬手,掩了下嘴唇道:“呀!果然是同类相斥吗?” “谁和它是同类了。” 洛伊小声反驳了一句。扶着沙发,坐到薇拉旁边,和她讨论起晚餐要吃什么。 垂耳兔小一又凑到了薇拉的脚边,歪头蹭了蹭她的腿,见她没反应,又一下跳到了沙发上,趴到她怀里。 当然,它头部始终警惕地对着洛伊,不给她丝毫可趁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响起。 “有客人?” 洛伊瞄了眼死死压住薇拉的腿不愿动弹的大胖兔子,认命的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往玄关处走。 透过电子猫眼,她看清了来客。 对方黑发灰瞳,戴着一副链条眼镜,正是菲尔德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青年正站在廊灯柔和的光晕里,仿佛能察觉到门后窥探般,望向猫眼的位置,与洛伊隔空对上了视线。 他,在看我? 洛伊眼皮一跳,搭在门把上的手有回缩之意,却发现那黑发青年又望向了别处,似乎因为等待时长太久,无聊地打量着四周,方才的对视,单纯是不经意的一瞥。 洛伊稍稍放下了戒心,下按把手,门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入户门被她拉开。 黑发青年收回视线,唇角挂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欠身,对她行了一礼: “又见面了,美丽的小姐。” “请允许我补上这份迟来的自我介绍……尤里塞斯.卡桑德拉,为您效劳。” 4. 笔记本 尤里塞斯.卡桑德拉…… 洛伊记下这个名字,也很有礼貌地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我是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 “那么,菲尔德小姐。”尤里塞斯微微颌首,提起手中的纸袋,“这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送给您和您的家人。” 洛伊双手接过,指尖感受到上面还残余着些许温热。 点心吗?难道……是他亲自做的? “您太客气了,谢谢。” 洛伊矜持地感谢了一句,刚想邀请对方进来坐坐,余光却瞥见他身后的便携式小推车。 其上的开放式恒温箱里,还有整整两排和她手里这个如出一辙的纸袋,摆地整整齐齐。 原来不是专门给我的啊……洛伊有些傻眼了。 尤里塞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面上依旧挂着一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那么,我就不多叨扰了。接下来,我还要去拜访29号的格林一家、30号的哈里斯一家、31号的阿诺德一家……” 听到这一连串的门牌号和姓氏,洛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与对方告别。 青年推着小推车越行越远,洛伊也转身打算往回走。 这时,一阵低频的嗡鸣声自上空响起,一台中小型飞行器悬停在她的面前。舱门打开,内部的机械臂平稳推出一个硕大的食品保温袋。 屋内传来薇拉的喊声:“洛伊,顺便帮妈妈拿下外卖。” 洛伊应了一声,拎起那保温袋,走入家门,将东西放到厨房料理台上。 系好围裙的薇拉将一个个打包盒拆开,把里面的食物转移进准备好的餐盘里,非常认真的摆盘。 洛伊仰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薇拉注意到一边的纸袋,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新邻居送给我们的见面礼。”洛伊回答。 “这样啊……” 薇拉拿起那纸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 “是鲜花饼……正好,当做餐后甜点好了。” 洛伊点了下头,走出厨房。 垂耳兔小一已经舒舒服服地缩回了自己的兔窝里,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自己的耳背。 小型清洁机器人不知何时被激活,沿着预定路径对付起地毯上残留的干草碎屑与兔毛。 忽然,它卡顿了一下,整个机身开始开始颤抖。 洛伊盯着它看了半天,抖呀抖就是不打扫。 “你看看你,又这样,又这样。简直太不争气了……我可是把你从头到脚的零件都换过一遍了啊!” 她痛心疾首地甩了甩手臂,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 那半球形顶盖上的指示灯霎时熄灭了,安静下来,进入待机状态,可算是不抖了。 洛伊从茶几底下翻出工具箱来,在那微微发烫的机体内一番操作,边修边咕哝: “干脆别叫机器人了,叫机气人吧。” 这机气人只有清洁地面以及简单医疗诊断的作用,来自某个二手古董市场,具备很高的收藏价值。 是的,收藏价值。 也因此,洛伊改装地再多,它底层代码也跑不起来,时常出现各种故障。 “我早晚要把这玩意换掉……” 洛伊已然计划好了一切。 在全能家政机器人越来越普及的当下,菲尔德家如同一个异类。 这是父亲奥利弗的坚定要求,称依赖科技会丧失人的自主性,还不让洛伊和薇拉使用脑机接口。 为此,他自愿承担其它家庭中全能机器人能做的所有家务。当然,薇拉舍不得他一个人忙碌,会经常帮忙,比如,在工作日的晚餐点一桌外卖并假装是自己做的。 清洁机器人重新开始忙碌,效率极其低下地清理兔毛,每次清理一下还要停下来缓缓。就这还是洛伊多次与奥利弗争执后,他才同意引入的。 洛伊放回工具箱,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动静。是父亲奥利弗,他终于下班回家了。 他还穿着那身蓝黑色警服,左肩肩章上面绣着刀与剑组成的庄严十字,是人类统一理事会下辖第六司「公共安全总署」的徽记。 奥利弗放下公文包,嗅到了餐厅内飘出的食物香气,用口型询问女儿道: “……是外卖?” 洛伊诚实点头。 奥利弗顿时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满脸如释重负,仿佛躲过了一场灾难。 他招呼了妻子一声,转身上楼,回房间换了身家居服下来。餐桌上的银质餐盖随即被一个个掀开。 除了新邻居送来的鲜花饼外,还有柠檬椒炒鸡、波里亚烤牛肉、蔬菜拼盘……非常丰盛。 在刀叉与餐盘碰撞的声响里,他们随意聊着天,话题不可避免的拐到新来的邻居身上。 奥利弗说:“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推着个小推车往回走,顺便寒暄了几句。” “然后呢?”洛伊追问。 奥利弗将目光转向她:“他说,他即将去鸢尾学园任教。” “哈?”洛伊手中的叉子悬在半空。 费恩今早说,科技学老师要换人了,该不会就是他吧…… “好巧呀。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多接触接触……” 薇拉同样惊讶,但这惊讶没持续太久,毕竟芙勒里地方小,本身就是五步一熟人。 “他手艺倒是很不错,玫瑰味很浓郁,而且不是很甜……” 薇下咬下一口手中的鲜花饼,像一位专业美食家似地给出点评。 洛伊听着,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地将手伸向点心架,拿下来一块,一番品味。 三下两下吃完,她又拿了一块下来,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玫瑰酱。 - 晚餐结束。奥利弗推开椅子,主动起身,打算清洗餐盘。 薇拉忙按住他的手背:“我来吧,你工作这么累,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吧。” 奥利弗反握住她的手:“亲爱的,我们之前说好了,这些都归我。” “就几个盘子而已……” “正因为就是几个盘子,才更应该让我来。” 沾满油污和残羹的餐盘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一个递出去,一个接过来,不知道的人估计都会以为那是什么甜蜜的信物。 洛伊一时没眼看, 默默腹诽: “不就是把餐盘收进洗碗机,再按下那唯一的按钮吗?有你们这会深情款款的推搡,我都能完成清洗、烘干、外加把料理台也擦一遍了……” 她识趣地揣起水杯,不再打扰小两口的二人世界,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坐到自己的书桌前。 桌前的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照片,有人有动物,有景有美食,样样齐全。 洛伊目光掠过那些照片,旋即抬起手腕,用个人终端碰了下照片墙下的感应区。 终端的虚拟界面亮起,将墙上的照片等比例放大,制成立体投影的效果,自行流转: 一个留着银色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拽着父亲和母亲的手,试图让他们十指相扣。但这夫妻俩当时还很腼腆,满面通红扭扭捏捏。 洛伊每次都要怀疑他们现在这副德行就是小时候的自己一手养成的。 母亲低头为她戴上生日帽,父亲点燃蛋糕上的蜡烛,银发女孩闭上眼睛,认真许愿,愿望是:“伪装成一条普普通通优雅的咸鱼,永远不暴露。” 愿望要靠自己实现,她迄今仍在兢兢业业地努力中。 银发女孩与一个粉发女孩蹦跶着穿过缀满鸢尾的廊道,这是她第一次交到好朋友,笑得毫无阴霾。 慢慢的,她渐渐抽条、成长,银发垂落至肩头,又长至腰际,越来越接近如今的模样。 这些影像涵盖了她迄今的大半人生,可五岁之前的幼儿时期,一张也没有。 而从照片中,能更加清晰地看清差异,那就是,她与自己的父母在外貌上找不出丝毫相似。 一个从未被言明的秘密被悄然揭露,那就是……她并非菲尔德夫妇亲生的。 那时,尚且年幼的洛伊刚刚触及这个事实,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寻找各种验证方法,又是去翻生物学的遗传图谱,又是尝试玄学的滴血认亲。 但更确凿的佐证也随之出现,她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少远超常理的才能,或者说,天赋。 五官感知、体能耐力、肌肉力量、学习能力……她无一不是超凡脱俗,就连饭量都出类拔萃。如果有邪恶组织做人体实验,绝对能将她从头到脚研究个十年半载。 菲尔德夫妇只是纯粹的普通人,身上找不出任何特殊。而她血缘上的父母在哪,是做什么的,是否也有这些特异,现在无从知晓。 唯一的线索,是她每年生日都会收到的一份神秘礼物,没有寄件人,没有物流信息,完全无法追溯来源。 先是需要亲手组装的立体微观模型、经过重编写程序的高难度游戏机。 后来是《蜂群意识》《BCI原理》《网络拓扑学》这类高校教材,囊括不同领域的知识。 这让洛伊隐隐觉得,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无声注视着她的每一步。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某个隐蔽的夹层中,取出了一样事物。 正是她今年年初生日时收到的匿名礼物。 那是一个笔记本,以银灰色为主基调,封皮上有繁复的压印花纹,内页则完全空白,唯独扉页有一行黑墨印刷字: “仅用于记录无法自行解答的问题。” 5. 六芒星 洛伊拿起一只圆珠笔,笔尖悬在空白纸页的上方。 无法自行解答的问题,其实非常多。 你是谁? 我又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的亲生父母在哪?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礼物?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例吗? 是否还有别的和我一样特殊的人? 这些与生俱来的特质……会给我的家人和朋友带来危险吗? 笔尖落下,却仅是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那些盘踞在她内心的疑问,仍是一个也没写下。 她安静地盯着空白纸页上零零星星的墨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至感受到左手腕骨金属手环的震动,她思绪才被拉了回来。 洛伊唤醒终端屏幕,看到费恩.斯洛格发来的消息。 ” [铃兰路搬来了新住客,而且就在27号,你们家隔壁,刚刚还给我们家送了鲜花饼!] 居然给斯洛格家也送了,整片街区都没放过? 是的,费恩也住在铃兰路,不过是在路口的2号。距离不能算远,但是也绝对不近。 “批量生产,批量发放……” 洛伊咕哝了一句,回复了一个惊奇的表情包。 瞄了眼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点聊天设置界面,开启消息免打扰。 她站起身来,摘下腕机,行云流水地往床边柜上一抛。 “叮!” 她准确命中了磁力充电器的位置,腕机的一圈机身当即流动起充电提示光。 “哇哦,太优雅了。” 洛伊为自己欢呼一声,往浴室走去。等洗完出来,她一下扑进心心念念的柔软大床,瞬间便陷入沉眠。 - 一夜黑甜。 未被完全拉严实的窗帘透进几缕晨曦的微光,床边柜上的腕机嗡嗡作响。 熟睡中的洛伊探了一只手摸索着将其按掉,再次缩回被窝深处。 十分钟后,闹钟再响。 洛伊皱着眉头,又去关。 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房门处忽然“啪嗒”一声。 洛伊只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了自己的脸,令她呼吸极度困难。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吗?呵呵,我憋气的能力可是很强的,别小瞧我了。 半梦半醒间,洛伊和那只鬼较起劲来,在脑海中回忆起网络上刷到过的驱鬼术。 那么,今天的午餐,就要大蒜浓汤了,还要备注多让厨师机器人加盐……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憋到了极限,猛地掀开被子,脸涨的通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到缓过来,身体上的重压已然消失不见,垂耳兔小一蹲在她枕头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可恶,竟然是兔压床,这怎么能忍! 脸颊被兔子屁股压出红印的洛伊探手去抓,那圆乎乎的屁股却很有弹性地扭动了几下,立刻跳走。 长了记性的洛伊及时刹住车,没有重现昨天的惨剧,但她决定一定要逮到机会报复回去。 她拿起终端,确认时间: [7:50AM] ! 她直接冲向洗手间,迅速洗漱换衣,随后噔噔噔下楼。今天,她没再遇见父亲奥利弗,也没时间在家享用,带上早餐便夺门而出。 行经27号的房屋时,她用余光向院内瞥了一眼。 眼前的景象没有让她失望。 枝叶已不再纷乱,一簇簇盛放的蓝玫瑰点缀其间,交错有致地攀附在屋檐与墙壁上,有种童话般的梦幻感。 “蓝玫瑰的花语似乎是,僭越自然的奇迹……” 一个念头在洛伊脑内一闪而过,但她没时间多做深想,因为再不跑就真赶不上了。 她叼着一片面包,噔噔噔地往前冲,可算是卡在车门关闭前进了车厢。 - 今天第一节就是科技学课程。 怀揣着莫名的预感,洛伊难得对今天的课堂产生了几分期待。 莉莉安从课桌抽屉取出课本,她的书被翻得略微起毛,书页间还夹杂着几张标签。 洛伊也同样掏出自己的课本,随手翻动了几下。与莉莉安不同,她这本崭新得像刚从书店货架上取下来,对比相当惨烈。 这会不会给新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过,我距离讲台那么远,应该看不到吧……洛伊思考起这个颇为现实的问题。 上课铃响起的同时,教室前门的光线微黯,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好帅”的惊呼声,紧接着,掌声便热情地爆发出来。 三年级3班的新任科技学老师稳步走上讲台,正对着台下过分热情的目光。 正是昨天刚与洛伊见过两面的新邻居,他穿着简单的米色立领衬衫,气质颇为温和。 居然真的是他。 洛伊看着对方在教习终端面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开口做着自我介绍。 “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尤里塞斯.卡桑德拉。未来一段时间,由我负责教授你们的科技学课程。” 他目光在班级内环视,扫到后排靠窗的洛伊时,他明显也愣了一下。 洛伊等的就是这一下,远远朝他做了个口型,一字一句: “邻、居、先、生。” 模样俊秀的青年笑了笑,笑得这边几个女生小脸一红,莉莉安则用奇异地目光瞄了洛伊一眼。 尤里塞斯没再多言,推了下自己的链条眼镜,开口便直入正题: “……不知道你们班的授课进度如何了,但按照我的个人习惯,给你们讲述的第一节课,必然要是十八年前那场科技熵变。” 他用腕机碰了下教习终端底部的感应按键,一份教学资料当即被同步过去。 那是一段影像,是从上空俯拍的某座城市夜景。 夜色之下,霓虹灯闪烁,半透明的立体悬浮空轨盘旋交错,时而在某处与摩天大楼接驳。 车辆和列车有序行驶,偶有飞船和云舰和在高空掠过。 但画面中最醒目的,当属城市中心那一片恢弘的建筑群,它们呈现六芒星格局分布,光芒极度璀璨,亮度足矣遮掩月华。 有同学辨认出认识的地标,惊讶出声: “这里是……耶德格拉?” “不愧是号称「永恒圣城」的大都市,真是繁华啊!” “我上个假期才去过,但总觉得和视频里有点不一样。” “我也觉得,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 尤里塞斯没有打断学生们的交谈,只是默然地看着录像。 就在这时,最中央的六芒星倏地闪烁了一下,像信号接触不良。 前排的费恩.斯洛格用力闭了闭眼,后排的大高个尤金瞪大了双眼,中排的透明人卡尔则摘下眼镜,快速用镜布擦干净后又重新戴上。 然而,他 们看到的却是那六芒星愈发急促的闪烁。先是明明灭灭地挣扎,后面则已变成痉挛。 紧接着,一种接近凝固血痂的暗红色在痉挛的间隙中一寸寸侵蚀、占据,取代了原本的星光。 悬浮空轨的路面失去了半透明质感,暴露出内部的复杂回路和机械结构,众多不稳定的虹彩正在其上疯狂窜动。 一辆小轿车失控地加速,直直撞上了前方骤停的巴士。 下方的列车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摇摇欲坠,终于摆脱了磁力,轰然砸落。 它的能量舱猛地炸开,炸成了一团炽白的光球,让整条空轨剧烈震颤。 高楼之内,正在享用咖啡的市民感受到了爆炸的余波,疑惑询问起自己忠诚的“仆人”: “……刚刚是不是震了一下?” 那机器人咔咔转动脖颈,用一双充斥着漆黑错乱代码的陌生眼睛望着自己的主人。 “哐当”一声。 市民手中的咖啡杯摔落下去,留下满地狼藉。 街道上,有谁在尖叫,有谁在嘶喊,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痛苦。 承载着记录使命的摄像头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画面猛地倾斜、翻滚、坠向地面,最终定格为满屏的彩色噪点。 灾难,就此降临。 - 教室内一片死寂,莉莉安下意识抓住了洛伊的手臂,面上血色褪去,指尖一片冰凉。 洛伊缓慢呼了口气,近乎无声地呢喃道:“119熵变……” 教习终端的面板先是灰暗,随后,聚光灯亮起,打在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他发色偏灰,看起来接近中年,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高位者气质,正是人类统一理事会首席执政官,奥索提.米德加尔。 他正对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庄严而肃穆: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共同面对一串沉重的数字,一段血色的历史。” “丰饶纪635年1月19日,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两亿生命彻底消逝,无数同胞身负重伤。” “这是一场熵变,一次失控,更是一份惨痛到无法估量的教训!而制造这弥天灾难的元凶,正是那自诩正义的恐怖组织末代血肉!” 奥索提音量稍稍提高,显然,他演讲造诣颇深,能够让所有听众跟着愤慨: “我们必将讨回这笔血债,将他们的罪行牢牢钉在人类文明的耻辱柱上,狠狠地唾弃!” “他们的手段是如此卑劣不堪又令人作呕,向我们证明了人类科技进步道路上究竟藏着何等险恶。” “可他们错了。”话及此处,奥索提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澎湃,“他们能投放数据病毒,能污染机器,能摧毁建筑,能制造混乱,却绝不可能扼杀我们坚定的意志!” “我们终将站立起来,在这片浸满泪水的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 短暂的寂静。 随后,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哽咽着响起: “愿逝者安息……”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十个、百个、千万个声音汇聚进来,快速从参差不齐汇聚成一片庞大的和音: “愿生者坚强。” 荧幕之外,三年级三班的学生们坐直了身体,感受到跨越时空的共鸣在胸腔中震荡。 这些鲜活年轻的力量与旧时代那股声浪交织,如同宣告一个新时代的誓言: “愿文明,永存!” 6. 高评价 新任科技学老师尤里塞斯从侧方走上台前,缓慢开口道: “你们是幸运的,你们生活的这座城市距离旋涡中心非常遥远,所受的波及并不算大。” “但幸运只是少数。无论塞西的卡德米亚,还是东麓的龙城……都无一幸免。”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尽管建筑的灾后重建堪称迅速,人们□□的创伤得以修复。可内心的阴影始终难以磨灭,无数人活在那场噩梦的余悸里,抗拒一切科技的造物。” “……直至灾难的罪魁祸首被逮捕,被数据污染的核心人工智能‘厄匕’被全面销毁,其创造者兼总负责人洛斐博士也被以监管不力的罪名处刑,一切才慢慢回到正轨。” 讲到某个词时,新任科技老师尤里塞斯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了最后一排某个银发少女。 剩余的课堂时间,他条理分明地剖析了「119熵变」的余波。 世界公共安全总署如何利用高科技武器,重创末代血肉组织的核心; 精英工程师团队如何与数据病毒搏斗,进行激烈的网络攻防战; 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如何进行牢固的安全补丁,保护和发展剩余的智能系统架构…… 洛伊难得专注地听讲,甚至翻开了崭新的课本,想要做一些记录,可在目录间来回梭巡了数遍,都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关键词。 想了想,她趁对方不注意,悄咪咪打开腕机搜索了一下,发现这节内容正常来说要等下学期才会学到。 “他的个人习惯,是要先讲科技带来的灾难,这似乎比原本的课程安排更能起到警醒的作用。” “不过,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洛伊咬着笔杆,想起了对方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 - 课间,费恩.斯洛格搁下自己的墨水笔,语气带着困惑: “卡桑德拉先生讲课既不风趣,也不幽默,却莫名让我能听进去,连打开腕机的欲望都没有。 难道,我和班里的女生一样,也被他的外貌吸引了?可我是异性恋啊。” 塞伦斯.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教学水平足够高。每一句讲述都恰到好处,没有枯燥的名词赘述,也没有插科打诨的废话,让知识本身的魅力发挥到了最大。” “原来是这样。”费恩自个琢磨了一阵,语气颇有些惊奇道,“你居然能对一个人评价这么高?以你的性格,就算是老师也不应该啊……” 塞伦斯默然几秒,脑内闪回了一个场景: 银发少女笔尖行云流水,在稿纸上写下他未曾设想过的答案,又迅速抹去。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已久的话: “……因为,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愚昧。” 费恩没搞懂同桌的脑回路,但这不妨碍他故作深沉,逮住机会损了对方一句: “你终于认识到了,真是吾家有儿初长成!” 塞伦斯一阵无语,早知道就不该接他的话。 - 午间,塞伦斯反常地未去午睡。他向上爬了几层,来到了教学区主楼的天台。 金发深肤的布伦娜.莫里正趴在天台护栏上,往下眺望着,一边晃着腿。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塞伦斯!” 她心情格外好,没想到塞伦斯竟会主动约自己单独见面。 原来他之前对我的拒绝,都是在欲擒故纵。布伦娜想着,面颊飘红了几分。 塞伦斯走上前,薄唇张了张:“我找你,是想……”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看着平日里高冷淡漠的学霸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这一面,布伦娜也嗫嚅道: “……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两人像在比谁的脸更红。谁知,塞伦斯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我想……找你要一份学校总排名的成绩单,之前听说你有。” ? 布伦娜险些趔趄,这怎么和她预想中的发展不一样啊。 塞伦斯这下总算是不支支吾吾了,通畅的一口气说完: “下学期,我们就要毕业了。我想更全面的分析一下成绩,在明年升学考试中更有把握一些。” “原来如此。”布伦娜听完,有所了然,“你等一下……” 她打开个人终端,在界面上一番操作。 看着她的动作,塞伦斯悄然松了口气。他完全不擅长撒谎,也不习惯寻求超越规则的帮助,但想要获取信息,了解某人的迫切感压过了这点不适。 片刻之后,布伦娜抬眼:“你也打开腕机吧。” 塞伦斯依然照做,撩起袖口,唤醒终端屏幕。 [附近有人为您传输了一份网络访问权限,是否接受?] 塞伦斯点了下[是]的按键,一个传输进度条当即加载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涨着。 布伦娜在一边解释道: “有了这个临时权限,你就可以在校园内网内查看总排名了。但明天这个时候它就会失效,记得截图保存。” 塞伦斯本以为只有成绩单,现在这帮助却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了一句: “……谢谢。” 很快,传输进度到了百分百,提示光闪烁两下。 布伦娜眼含期待地问道: “那,你可以给我讲那道压轴题了吗?” “……” 这下,塞伦斯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目光像被某种强力磁石吸引了般,越过她的肩头,出神地朝天台下方望去。 “塞伦斯?” 布伦娜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眺望。 楼下,一个粉发甜妹手里揣着一杯饮品,边走边与身旁的银发少女聊着什么。 直到她们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塞伦斯才回过神来,开口询问道: “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布伦娜嘴角往上牵了牵,“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想到她提供的帮助,塞伦斯语气稍稍温和了一点:“好。拜拜。” - 布伦娜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进入无人的卫生间,看向镜中的自己,画着不算浓的妆容,却能显著遮掩五官和脸型上的瑕疵,可以称得上漂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样化妆品,仔细地补妆。 这个过程中,她想起了鸢尾小径上那两位少女,她们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妆容的痕迹,却被学生们心照不宣地共识为班花。 而莉莉安因常年在校庆和节日表演舞蹈,支持者要比洛伊稍多一些。 “呵。” 一声讥笑从她的喉间溢出,一些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 “塞伦斯目光的焦点,是她们中的哪个,还是说,两个都有?” “他性格淡漠,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的,为什么突然被她们吸引了目光?” “……他还突然找我要成绩,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 尽管那只是短暂的一次注视,可布伦娜在人际关系上向来敏感。 她与洛伊虽没什么交集,但莉莉安.海耶斯……她可还记得不少对方的以前的丑事。 最后涂上一层亮晶晶的唇膏,她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 返回教室的途中,一个穿着球服的矮个子男生向她远远的挥手:“布伦娜!” 她应声驻足,同样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汤米,下午的比赛要加油啊!” 一 个留着酒红色长发的女生注意到了这边,两步追赶上她道: “布伦娜,你刚去哪了?我找了半天都没看到你人,只好一个人去吃午饭了。” 布伦娜转身,看清来人后,亲昵地挽住对方的手臂道: “对不起嘛,佩妮,刚刚有点事情耽误了。我保证,我明天一整天都陪你!” 佩妮撩了一把自己的红发道:“那好吧,原谅你了。” 两人结伴而行。 接下来的一段路,她们又遇到好几位相熟的同学,布伦娜满面笑容的回应了他们打来的招呼,每一个人都能被她叫上名字,聊几句寒暄。 等进入3班的教室,她旁边的佩妮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道: “我还是想说。布伦娜,你真的好受欢迎。我觉得你才更像‘班花’,不,‘校花’!” 布伦娜内心对此相当受用,面上却故作不满的嗔了一句: “佩妮,你又来了。” 她略显紧张地在教室内环顾一圈,拉住佩妮的衣角: “下次,还是别在教室说这样的话了。” 她音量控制的足够小,像在与好友讲悄悄话,却恰好能让前排的费恩.斯洛格听到。 “可是……好吧,那算了,我不说了。” 佩妮撇了撇嘴,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佩妮的位置就在费恩的正后方,布伦娜则离得稍远一些。刚刚坐下,佩妮就听到教室门口传来的动静,她抬眼望去,看到两位少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她们一个银发如同倾泻的月光,优雅而神秘。另一个身上带着春天的气息,甜美而可人。教室内不少同学的目光都被她们吸引了片刻,包括佩妮。 这是对美丽事物的自然视觉追随,就像……就像是每天早晨乘坐校车,总会不自觉的望向窗外的花都。 “真漂亮啊……”佩妮在心底悄然感叹。 - “……真漂亮啊。” 布伦娜正在做课前准备,忽然听到自己的同桌,一个脸上长着细小雀斑的女生用带有明显羡慕的口吻这么说。 闻言,她抬起眼,本能地堆起笑容,想回应一句“其实你也很漂亮”。 话到嘴边,却瞥见了从过道经过的两少女。 布伦娜笑容逐渐消失,不再言语,继续忙起自己的事情。 - 很久之前,他们都还穿着鸢尾花瓣斗篷的时候。 基础学部某个低年级班里来了位新的转校生,她的自我介绍磕磕绊绊,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班级里几乎没有人听得清她的话。 小布伦娜在台下嗤笑,心说这是个傻瓜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等到那个女孩狼狈地跑下去,教室内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布伦娜也跟着鼓掌,嘲弄地鼓掌。 随后,她听到那时和做同桌的男孩兴奋的话语: “她好可爱,和我们班的洛伊一样可爱……不,比洛伊更可爱,我有点喜欢上她了。” “可惜,我真的没听见她说了什么,等会下课去问问好了。” - 课间时分,小莉莉安攥着同桌刚刚传给她的纸条,碧眸无措地望着周遭一圈格外热情的新同学们。 “你叫莉莉安.海耶斯?我看到老师在花名册上新添了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转学呀?你之前在哪里读书?” “你家在哪片街区,也许,我们放学能坐同一趟校车……”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享用午餐吗?有几个窗口超级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初次见到美好风景时,孩子们总会有一份不掺杂质的天真和好奇。 留着银色齐耳短发的小洛伊站在人群之外,看了眼那里水泄不通的过道,以及自己被挤得严重偏离原位置的书桌,弹了弹斗篷上的灰尘,转身走出教室。 7. 矛盾点 小莉莉安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只好硬着头皮,一句一句认真回应: “是的,我的名字是莉莉安,姓氏是海耶斯。我,我之前在蔷薇学园。我住在金雀花街……” 提到“蔷薇学园”时,小莉莉安声音中有夹杂不明显的颤抖。至于转学原因,则被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绕了过去。 好在,现在没有人去深究这一点,因为许多新的问题已经涌向她。 “呀,那我们刚好可以乘坐同一趟校车回去,我家在丁香路,和金雀花街非常近!” “好可惜,我家在荆棘街,离得好远……” - 上课铃声响起,周围的同学终于散去。小莉莉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笨拙地起身,想帮同桌拉回桌椅。 这时,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我自己来吧。” 小莉莉安转过身,一句“对不起”已在口中酝酿,却见那银发女孩已经三下两下迅速拉回了桌椅,和莉莉安那一副桌椅并列对齐。 银发的女孩坐了下来,掏出课本。 小莉莉安这才发现,自己还不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于是,在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后,她鼓起勇气,问出了第一个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那银发女孩没有回答,将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小莉莉安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刚刚问出的那个问题,似乎是她到目前为止说话音量最大的一次。 回音荡在耳边,整个教室的同学齐刷刷转过脑袋。 那时秃顶还不算太严重的数理老师杜达也看向她,哈哈大笑。 “这位新来的同学好奇心很重嘛,好吧,那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我是盖伊.杜达,是你的数理老师。”杜达语调轻松,“那么,作为交换,我是否也能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可爱?” 小莉莉安从脸到脖子根都涨得通红,害怕讲台上的老师听不见,她完全是用呐喊的声音道: “莉莉安.海耶斯!!” 这次,全班都听清了,教室内爆发出一阵哄笑。她猛地坐下,捂住滚烫的耳朵。 过了一会,她的胳膊被轻轻戳了戳。她侧过脑袋,见一张小小的纸条被递了过来,上面写着: [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 [洛伊.阿斯托利亚] [洛伊.菲尔德] [洛伊]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这些都是我的名字,你可以选你最喜欢的那个叫。] “那,洛伊。我最喜欢洛伊这个名字。” 她声音又变得细若蚊呐,不过在课堂上说悄悄话的话,这个音量正好。 - 通识学部,三年级三班的课堂上。 莉莉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童年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还残留在视线里。 胳膊又被戳了两下,她转过头,看见已经变大的洛伊目不斜视,指尖在课本上某处点了点。 与此同时,讲台前传来地质学老师的声音: “海耶斯同学,你终于醒了。我想,你对我们的课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掌握。既然如此,请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她没有告诉我问题什么……莉莉安站起身来,对着洛伊指的地方念道: “进入新生代晚期,世界主要大洲(亚、欧、非、澳等),在地幔对流的驱动下开始漫长的相向汇聚与碰撞。 持续了数个纪元,继盘古大陆后的又一个超级大陆形成了,我们称之为「诺亚大陆」。” 回答完毕,地质学老师没再继续为难她。莉莉安揉了下还有些发胀的眼睛,认真听课。 一边洛伊则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2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鸢尾学园的教学建筑采用的都是强力隔音材料,也就是洛伊的听力才能分辨一二。 “愿生者■■,愿■■永存……” 他们正在上科技课,尤里塞斯讲述的依然是下学期的超纲内容。 洛伊想了想,干脆放开听力,仔细聆听起隔壁的动静。那温润如玉的嗓音隔了一面墙,有了些失真感: “超级人工智能‘厄匕’,全名‘厄匕米修斯’,发布不到一年,数据节点普及率就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气候调控、能源网络、学术研究……几乎做到了全知全能,也正因此,祂的失控为我们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创造它的洛斐博士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前沿研究做了卓越贡献,这是我们能在灾难后迅速恢复的第一大原因……” 洛伊耳尖微动,注意到了一个先前被她忽略的点。 这位洛斐博士……扮演的角色似乎存在一些微妙的矛盾,既是监管不力的罪人,也是灾后重建的功臣。 她手指无意识绕着头发,等到将这节一墙之隔的科技课温习完毕,那缕头发已经出现了明显弯曲的痕迹。 洛伊捋了捋,将它重新直回来。 下课铃响起,几名抱着球的男生叽叽喳喳地冲出教室。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3班和2班要打巴斯特球赛,较为正式的那种。 - 巴斯特球,源自古诺亚语中“投篮”这个词根,是一项在古地球时代就很流行的多人竞技运动。 洛伊和莉莉安来到体育馆时,两个班级的球员们都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正在进行热身活动。 穿着2号位球服的费恩.斯洛格站在观众席旁边,见她们过来,他挥舞着手臂,指了指身旁一片区域道: “这边这边!最佳观战区!” 等到她们坐下,费恩将自己的水杯和外套都递给莉莉安道: “帮我拿一下呗。小爷我今天一定要血虐2班那帮小崽子。” 莉莉安碧眸眨了眨:“你不怕我往这里面下毒?” 费恩开口求饶:“那我求求人美心善的海耶斯小姐饶我一命。” “行吧,那我大发慈悲一下好了。” 莉莉安伸手接过水杯,外套放在膝盖上。 费恩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晾在一边的洛伊斜了他一眼: “还不去准备比赛,你队友要来找你了。” “现在还早啊。” 费恩下意识反驳,可下面的选手休息处马上传来一道不耐烦地喊声,简直是在应洛伊的话: “费恩,你有完没完啊!赶紧过来!” “来了来了!”费恩喊了一声,忙离开观众席。 - 洛伊盯着费恩仓促的背影,蓝眸危险地眯起:“他有问题。” 莉莉安疑惑了一声:“啊?什么问题?” 洛伊将银发别到耳后,语气不算太好: “他想拱我的白菜。” 莉莉安哭笑不得,正准备安抚好友两句,就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阵躁动。 “那是谁啊?” “好帅!之前怎么没见过他?” “没穿校服,是老师吧……” 一个穿米色立领衬衫,佩戴银质链条眼镜的青年朝这边走来。 体育老师威廉看到他过来,语气颇为意外:“尤里塞斯,你怎么来了?” “最后一节没课,正好听说孩子们今天有比赛,随便来看看。”尤里塞斯笑了笑。 威廉当即一拍手:“好好好,顺便熟悉一下学校的环境。” 他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见那位银发少女左侧空旷的位置,眼睛一亮,三步两步走上前: “诶,这个位置不错。菲尔德同学,不介意让卡桑德拉老师坐一下吧?” 洛伊挑了下眉,对那位黑发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不介意。” - 球场上,两个班级各自的五名主力队员做好准备。 1号位的塞伦斯不知何时换成了隐形眼镜,见体育老师威廉过来,他手腕一沉,将球抛进对方手中。 威廉单手接过,分别拍了拍双方队员的肩膀,鼓励道: “好好发挥,赢的队伍,全班期末成绩加百分之五。” 球场上的众人登时来劲了,蓄势待发,只有远远听着的洛伊嘶了一声: “又得重新算一遍了……” 场上,威廉环视一圈,确认两边都已经各自就位,他手臂一扬,将球垂直向上 抛起。 与此同时,一道模拟哨音的嗡鸣响起,篮筐亮起黄色的光圈。威廉迅速后退几步,到了边线之外。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球的最高点,三班中峰大高个尤金凭借身高优势抢先向球拍去! 比赛,正式开始! 塞伦斯接住尤金传来的球,一个背后运球,避开了对面的防守队员,费恩也快跑接近着三分线。 等费恩就位,塞伦斯手腕一抖,一个击地传球就将球传给费恩。 接球、起跳、腾空!费恩完全无视补防而来的对手,手臂猛地发力,将球抛出。 巴斯特球在空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坠入网兜! “嗡!!” 悦耳的哨音响起,计分板上的数字跳动:3—0。 开场第一次得分,仅仅耗时八秒钟,轻而易举! 观众席上传来3班同学的欢呼。费恩跑回去兴奋地与队友们击掌:“好球!” “回防,球权转换了。”塞伦斯神色未见得意,冷静地做出指挥。 2班的1号位是汤米.查尔斯,即使穿了增高鞋,他身高也不足1米68,看起来完全不适合这项运动。 但他的速度却极其快,拿到球没几秒便越过中线,组织本场的进攻。 见到2班的阵型正在向左侧倾斜,准备接应汤米,塞伦斯快速朝队友打了个手势。 就在汤米试图传球时,卡在传球路线上的大高个尤金一个侧滑,抬手抢断,夺回了球权! “漂亮!”体育老师威廉忍不住夸赞。 - 观众席上。 “看起来,费恩这次没有吹牛,他们确实能血虐2班。” 莉莉安对这项运动不算太了解,但3班现在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希望如此。” 洛伊不算太乐观。早在开场之前,她就已经远远听清2班商讨的战术,认为3班会因此迎来败局。 她隐蔽地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尤里塞斯。 除了刚进体育馆时引来小小的躁动后,他就几乎没再发出什么动静,似乎已经全然将注意力地投入了学生们的比赛中。 靠前位置的佩妮.泰勒对着球场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道:“加油,费恩!” 她旁边的布伦娜.莫里双手做喇叭状,也跟着大声喊道:“加油啊,大家!” - 身高不到1米68的汤米听到了熟悉的嗓音,抬眼望向观众席,与布伦娜目光交汇。 他看到对方充满鼓励地向自己点了点头。 “我喜欢的女孩……即使无法当着同班同学的面喊出我的名字,也依然在看着我……” 甜蜜的动力涌向全身,仿佛打了一针强力亢奋剂。 必须要赢,一定要赢!为了班级,也为了,她! 汤米不再有任何迟疑,看都不看持球的大高个尤金一眼,直直冲到塞伦斯面前,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去。 这是什么打法? 塞伦斯皱眉,正要反跑摆脱,却发现2班中锋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别想再轻松接球了。”汤米小人得志地说道。 大高个尤金一时找不到传球给塞伦斯的安全路线,只好将球吊给了费恩.斯洛格。 费恩接过球,却发现2班的小前锋并未紧逼,反而留出了一步的空间,张扬着挑衅道: “有本事你过我啊。” 费恩这货果然受不得激,一股无名火起,直接过了他。 可就在费恩杀入禁区时,2班的大前锋从他的视线死角悄然切入,与身后的小前锋共同向他逼近。 “不好,上套了!” 费恩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就将球往包围圈外某个位置甩去。 那里本该是塞伦斯接应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因为塞伦斯正被汤米死死缠在另一侧,也腾不出手指挥自家队员。 球被敌方2号位断下,费恩眼睁睁地看着他三步起跳,上篮得分! 虚拟计分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3—3。 “Checkmate!”计谋得逞的汤米得瑟地吹了个口哨。 8. 压哨球 3班这边的观众席都有些忿忿不平: “太卑鄙了!” “简直就是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心疼塞伦斯两秒……” 不远处,2班的同学们听到后,不乐意了: “破防怪,明明是自己技艺不精。” “智能判定系统可没说违规,有意见就自己去申诉啊……” 两个班级愈演愈烈,就要对骂起来,洛伊默默从衣物口袋中掏出一对滤音耳塞。 事实上,经过刻意练习,她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的感官。但像这样全方位多层次大范围的声浪,还是令她格外不适。 她熟稔地将耳塞搓细,正打算塞进去,温润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起: “你怎么看?” 洛伊转头,尤里塞斯另一侧是只有台阶,没有别人,询问的对象只可能是自己。 想了想,她开口道: “3班的队伍过于依赖塞伦斯.李了。” 尤里塞斯侧倾身体,一副要听听她会怎么说的样子。 洛伊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 “……用一句东麓名言来说,就是‘擒贼先擒王’,塞伦斯就是3班的‘王’,只要让他无法舒适的接球和指挥,3班的整个队伍就会陷入混乱。” “‘王’被将死后,再针对主要得分手费恩,迫使他失误。这样一来,2班的胜利几乎就是必然了。” 不出她所料,接下来的后半节,塞伦斯和费恩两人几乎全程被紧咬不放,等到本节比赛结束,计分器上的数字已经走到了可悲的3-8。 休息时间到来。 费恩明显憋着气,一脚踢开地上的巴斯克球: “靠!那个哥布林,身高不够,阴招倒是多的很。” 塞伦斯走到选手休息处,拉了张椅子坐下: “冷静一点。这种打法,在专业巴斯特球比赛中也有过。” 他嗓音中夹杂着疲惫,显然,应付对方的纠缠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中锋尤金的脸色也不太好,一边擦汗一边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3班的大小前锋也都围了过来,黑发微卷的大前锋安德鲁试探着开口道:“要不,我去换替补上来?” 塞伦斯拧开一瓶水,咕噜喝了两口: “不。下一节再换。” 他本能判断最佳的策略还是先按兵不动。不过,他很清楚己方最大的问题出在哪。 “费恩,你太冲动了,持球强突只会落入他们设置好的陷阱……” “尤金,我被包夹后,你的该选择的最佳传球对象,是弱侧的安德鲁,而不是费恩……” 他挨个点名,将每个人出现的错漏叮嘱了一遍。 “接下来,他们大概率还会采用同样的战术,我们首先得停止犯错,才能找到机会逆转。” - 观众席上,洛伊正悠闲倚靠着座椅,时不时身旁的尤里塞斯谈论比赛。 她对这项运动本身谈不上有兴趣,但和尤里塞斯交流让她感到很舒服,有种脑电波能对上的感觉。 这时,场边那一番严格的复盘落入她耳中,让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队员们更需要的是鼓舞才对。像这样事无巨细的纠错,反倒会让他们后续状态更加低迷,发挥更差。 - 第二节比赛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不少,3班队伍依然低迷,2班则神清气爽。 比分差距被拉大至九分,二班的胜利几乎已成定局。直到时间仅剩一分钟,尤金才再抢到了一次球权。 他没管蠢蠢欲动的费恩,将球交给了已切入内线的小前锋安德鲁。 安德鲁接球,顶着敌方补防球员的封堵,在二分线处内急停起跳,将球奋力投出! 眼见球即将碰到篮筐,安德鲁却在心中暗叫不妙:“不好!” 只见那球在篮筐之上颠了两下,最终弹框而出! 大高个尤金怒吼一声,立刻起跳而上,然而2班的中锋这次也没比他慢多少,两个人肉搏似地在篮筐下面拼抢。 “啪!” 两人手掌同时拍在球面上,球却并未归属于任何一方。 那发光的巴斯特球骤然变向,沿着近乎诡异的抛物线,高速旋转着飞向场外的观众席! “小心!” 那球越过了前排惊叫的女孩子们,直朝席位上唯一一个没穿校服的俊秀青年面门而去! 完蛋了完蛋了……大高个尤金心里发怵。 天呐,这群粗鲁的球员,居然让球飞这么远!后排的女生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不!尤里塞斯第一次来我的课堂参观,就发生这样的事……穿着一身裁判服的体育老师威廉捂着眼睛不敢看,可手指缝隙实在太大了,他不得不看。 众目睽睽之下,惨剧酿成之前,忽然,有一只白皙的手掌从黑发青年的身侧探出,稳稳钳住了来球。 整个体育馆的喧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呆住了。 可这还没完。 只见那银发少女站起身,将球随意在手上颠了颠。 然后,她单手一扬,球便呼啸着往球场飞去,越过了观众席,越过了边线和罚球圈,最后,是三分线。 这奇迹般的轨迹划破所有还在停滞的空气,“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球进了。 一个从观众席投出的,压哨球。 是的你没看错。 观众席。压哨球。 纵观整个鸢尾学园……不,即使将范围扩大整个诺亚大陆,有几人想得到这两个词会在某一天并置? 篮筐散发出的光芒微微闪烁,短暂的延迟后,虚拟计分器上数字果断跳动: [6-12] 智能判定系统的模拟哨音正好响起,响彻了整个体育馆: “嗡——!!” 边线附近的费恩还保持着双臂张开准备迎球的姿势,似乎想要拥抱太阳,可惜体育馆内并没有太阳。 大高个尤金不会完蛋了,因为他现在嘴巴张开的大小足够塞进去一整个水煮鸡蛋。 体育老师威廉的手总算不捂眼睛了,转而去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最先恢复镇定的还是塞伦斯,可这镇定没能持续多久,又变成了亢奋: “她果然不一样……” 倒险些被砸到的尤里塞斯神色从容如一,仿佛刚刚迎面而来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他看了眼身旁的“救命恩人”银发少女,微笑着抬起双手,带头鼓掌,一下,又一下。 他掌声不算响亮,却很有节律,带来无形的感染力。 以他为圆心,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又很快扩散到全场,持续的沸腾。 3班席位上有人高声欢呼:“太强了我的伊!” 也有人在故作深沉:“唉,我们班的秘密武器,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更多人则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阿巴阿巴……刚才发生了什么?” 洛伊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意外,意外而已。” 这真是意外,她本意只是想将球扔回给篮板底下的尤金,为了避免砸伤人,稍微收了下力……谁能想到,直接给进了? 而且,球出界之后不该先停赛吗?这判定系统居然还记上分了……出bug了? - 体育老师威廉在球场判定系统的控制终端上回放起刚才那一幕,但无论看多少遍,那都让他震惊到难以置信。 忽然,他面前的虚拟面板卡顿了一下,诸多马赛克数据库翻涌而出,迅速将那位银发少女的身形缠绕、覆盖、最终吞噬殆尽。 一行加大加粗的警告文字在屏幕中央弹出: [检测到系统异常。] [是否执行修复程序?] 屏幕下端,浮现一蓝一红两个选择按键: [是]或[否]。 红色的[否]键黯淡着,明显不被鼓励。 没有犹豫,威廉指 腹在[是]处轻点了一下,暗红色的文字继续浮现: [启动修复程序。] [扫描错误数据段……完毕。] [运动轨迹解析中……重构中……] [物理常量校准中……] 他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看那进度条缓慢增长:15%……21%……36%…… 这时,三四名学生围了过来,格外激动地询问道: “威廉先生,我们也能看看刚才的录像吗?” “要是发到网上肯定会火!” “绝对会火!至少得十万的热度吧……不,几百万也有可能!” 威廉哈哈笑了两声道: “那么,你们首先要做的,是取得菲尔德同学的允许。” 脸上长着细小雀斑的安娜用力点了点头道:“当然!” “洛伊肯定会同意吧,这可是成为网红的机会!”戴着一顶夸张假发的扎克满脸憧憬,眼中满是流量变现的捷径,“要是火了,赚到的梦尼都能大手大脚花一辈子了。” 雀斑安娜瞪了假发扎克一眼道:“肤浅!以洛伊的长相,要是想当网红,早就能当了。” 喧闹间,无人注意到,判定系统的修复进度条忽然大幅跳动了一下,瞬间走到了99%。 提示音响起,威廉望向控制终端面板: [修复进度100%……修复已完成。] [重启中……重启成功。] [检测中……检测完成。] [异常数据已清除。] 与此同时,计分板上的数字被一只无形之手拨了回去,比分从[6-12]回退至[3-12]。 3班同学们远远看到,颇有些不甘心: “啊?修复了……” “这么历史性的一刻,居然没能记上分。” “唉,不能通融一下吗?纪念一下也好啊……” 2班的位置上则传来冷嘲热讽:“走了狗屎运罢了,得意什么?” 3班一个性子急的男生当即回怼:“呸,狗屎运也比你们的狗皮膏药好,好一百倍!” 两个班要再度吵起来之际,2班席上某处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可是,刚才那个银发女生真的很帅,你们不觉得吗?” 2班众人当即转移了注意力,纷纷用一副看叛徒的目光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女生,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 体育老师威廉重新点开比赛的回放,将进度条拉到最后几秒。 画面中,两个班级的中锋在篮板下激烈地拼抢,那巴斯特球忽然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学生凑近屏幕,屏住呼吸,有点激动又有点亢奋地期待起即将要发生的场景。 就见那球越过了几位球员的头顶,越过了中线和边线,飞出了场外。 模拟哨音骤然响起,判定比赛结束。画面就此中断,黯淡下去。 “怎么没了?刚刚威廉先生明明还在看的……”带着一顶夸张假发的扎克挠了挠头。 威廉重新拨动了下进度条,画面却依然在球越出边界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洛伊那记石破天惊的压哨三分彻底没了痕迹。 他摩挲着下巴:“看来,录像和异常数据一起被清除了。” “好吧。” 雀斑安娜相当遗憾,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她旋即侧头看向身旁的假发扎克,毫不客气的指使道: “喂,你快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谁拍下来了?” 假发扎克当即反驳: “不可能,有判定系统的焦点追随回放,谁还会自己举着腕机录啊?”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卡尔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手: “要不……我们去找洛伊,让她再扔一次?” 气氛顿时有些凝固,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远处观众席上,看向那正被同学们兴奋地缠着询问,却一如既往保持优雅的银发少女。 谁都没有再说话。 9. 第一名 因系统出现了异常,这次休息时间变得格外长,第三节比赛也被推迟了一会。等到确认两个班级的球员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裁判威廉才宣布比赛开始。 身高不到一米六八的汤米又一次贴上了持球推进的塞伦斯.李,试图复刻先前成功的牛皮糖战术。 他们是只会来这一套吗?简直像游戏里每天发布重复无聊任务的固定npc。 不远处的费恩看到这一幕,心中已无愤怒,只剩下纯粹的无语。 就在这时,他眼中的塞伦斯肩背微沉,不经意般用躯干小幅度碰了一下汤米的髋部,创造出了不到一秒的接球空间。 机会! 费恩目光一凛,借助尤金高大身躯的掩护急速切近,成功接球! 他持球推进,没去理会敌人的挑衅,假意做出强突,实则击地传球,将球传给了己方前锋安德鲁。 安德鲁伸手接过, 敌方的核心主力被塞伦斯和费恩牵引,他面前只有一个实力不强的菜鸟仓促阻挡。他一个背身运球便过了对方,起跳出手。 唰! 3分! 记分板数字跳动:[6-12]! 这次进攻,整个过程仅仅耗时6.8秒,比第一节开场时那一次还要快。 - 观众席上,洛伊看着场上的战况,颇有些讶异地开口道: “他用自己这个足够有吸引力的‘王’作为诱饵,牵制住敌方主力,反将了他们一军。以及……隐蔽地利用系统的判定延迟,游走在规则的边界……” 只不过,塞伦斯.李竟然会主动踏入这片灰色地带,这可不太像他本身会做的事。 难道,是被我刚才那一记压哨三分启发了?貌似只有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 想着,洛伊不由产生了点小自恋,赞了一句道: “不得不说,他那一下尺度把握的相当不错,恐怕对手汤米都难以发觉。” 尤里塞斯含笑颌首,了然接话道: “裁判尺度也是竞技的一部分,高手懂得利用它,就像水手利用风向。” 话已至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没再深入讨论。 旁听着的莉莉安倒有心说点什么,可莫名觉得这两人间有种自己插不进去的微妙氛围。 简而言之,她觉得自己正在闪闪发光,亮度堪比球场上篮筐发出的提示光。 - 场上,2班战术被彻底破解,一蹶不振,未能再恢复先前的锐气。此消彼长,3班球队则打了鸡血般奋起直追。 塞伦斯每一次指挥进攻都势如破竹,费恩、尤金、安德鲁等人也配合默契,无论传球接球还是无球跑位都锐不可当。 在比分被后来者追平的那一刻,这场比赛的结局就已经写定。终场哨向,为这场反转反转再反转的比赛画上了句号。 体育老师兼裁判威廉豪迈地走入中圈内,高声宣布: “获胜方是——三年级三班!!恭喜你们!” 费恩第一个跳起来,狠狠挥拳。 塞伦斯被队友们团团围住,神色不似以往那样淡漠,挂上了少见的微笑。 人高马大的尤金低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人怎么能笑成这个样子,好可怕。” 费恩也转过头来,嘶了一声道:“……总感觉你小子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塞伦斯的笑容逐渐消失。 - 这会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好在,威廉早就考虑过这一点,提前在教务系统上申请了几辆延时校车。 塞伦斯登上HD-YW16路校车,见平时惯常的坐位已被别人占据,他脚步停顿了一下,来到后排靠窗的空位。 这反倒更符合他的心意,今天他需要一个不易被打扰的角落。 他将背包放进置物架,又将座椅的高度和椅背倾斜角度调整到自己习惯的角度,才坐了下来。 他点开个人终端,双指并拢下滑到底,打开最高级别的防窥模式。这样以后,别人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块纯黑色面板,无法窥见具体的浏览内容。 不多时,车载驾驶系统提示道: “HD-YW16路校车即将出发,请同学们扶稳坐好,检查安全带……” 窗外的景象飞快后退,塞伦斯在面板上一番操作,激活了布伦娜中午给她传输过来的临时权限。 他链接上了自己的学工系统,那以蓝紫色为主基调的简洁页面上出现了一个先前没有的按键: [学生成绩总览与数据统计]。 塞伦斯点进去,短暂的加载后,一片繁而密的蓝紫色花田占满了整个屏幕,极度梦幻。 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除了蓝紫,还有黄、白、红、粉等等众多别的色彩点缀其间,他们都同样是鸢尾花。 而在花田的最中央,有一座古典风格的硕大喷泉。 一本极厚的书籍摊开在喷泉最顶端,其中蕴藏的无数知识化作泉水,不断往外喷洒水雾,滋养着周围的花苞们。 塞伦斯“进入”花田之中,附近这一小片区域的花苞都属于很快就要盛放的那种,代表通识学部三年级这一批即将在明年毕业的学生们。 脚下有一个荧光的深蓝色花苞,他抬手轻点。 属于他本人的各项成绩呈现在面板上。毫无疑问,他连同体育在内的每一项都非常优越,几乎找不出什么短板,堪称六边形战士。 简单浏览了一阵,他便关掉这个界面,直接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某个名字,轻点搜索键。 不远处,一株银白鸢尾被高亮标记了。 塞伦斯快速靠拢过去,凑近才发现,它并非纯粹的银白,边缘还泛着幽夜般的冰蓝光泽,格外清冷和出挑。 他屏气敛息地碰了一下,一个窗口顿时弹了出来。 [通识学部三年级三班-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学习档案] 他先选中[按照最新时间排序],查看上次数理阶段测验时洛伊的电子版试卷,页面顶端是教学辅助系统判定的得分和简短评语: [71分。该生知识点掌握程度较高,但运用不够灵活。] “较高……不够灵活……” 塞伦斯琢磨着这两个词,没有着急去看那一道超纲题,而是细致地将整张试卷从头到尾挨个题目浏览过去。 “她的‘出错’的地方,都是普通学生经常会犯的错误。她‘没做出来’的题目,大部分人也不会做。” 得出这个结论,塞伦斯翻到最后一面,那里的答题处果然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放荡不羁的“解”。 目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会,他退出这个界面,回到了学习档案的首页。 界面上实时记录着她当前的各科平时分,但目前距离最终结算还早,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就先下滑,查看上学期的期末考核: [班级总排名:18年级总排名:265] 比我猜测的要偏高……他又浏览了下洛伊的各科成绩和排名,发现她每一门都保持在中游水准,同样没有明显的偏科,不知道算不上另类的六边形战士。 他继续查看上一学年,这次: [班级总排名:26,年级总排名:301] 不算大的波动幅度……塞伦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他将列表上通识学部整个阶段的成绩和排名逐一点开查看,确认除了都保持在毫不起眼的中游外,没别的共通点。 不过,本着一贯严谨的性格,他还是决定也看一下对方在基础学部的成绩。 毕竟这权限只用二十四小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要杜绝浪费。他找到恰当的理由说服了自己,顺便忽视掉想要更了解她一点的隐秘心思。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他首先点开了洛伊在基础学部一年级上学期时的成绩。 屏幕顶端弹出了一行数据: [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他呼吸一滞,僵在了座位上,久久没有动作。 “……” “叮!雪滴花路站,到了。请同学们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从后门下车。” 机械提示音响起,塞伦斯猛地回神,发觉车窗外已是熟悉的街景。他匆忙关闭腕机,提起背包,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下了车。 那两个并列的“1”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直至雪滴花冷冽的气味传入鼻端,他才收束好纷杂的思绪。 “……原来她一开始并没有自我隐藏。” 他推开家门,通过玄关。 人形家政机器人“旺财”正忙碌着打扫卫生。感应到他回来,旺财收起手中的清洁工具,转过身,欠身行礼道: “欢迎回家,塞伦斯少爷。” “先生和夫人还没有下班,您要先享用点水果吗?” 塞伦斯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带着几分急切: “切好送到我房间里。我有一道难题还没解出来,必须立刻弄明白。” 说完,他便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 坐至书桌前,他重新打开个人终端,继续浏览方才的界面。 [班级总排名:1,年级总排名:1] [诺亚文识读与表达得分:100排名:1] [基础塞西语得分:100排名:1] [数字与数学得分:100排名:1] [自然系统导论得分:100排名:1]< /p>[社会认知启蒙得分:100排名:1] 全科目满分…… 基础教育阶段学习的内容并不困难,某些科目很容易出现学生人均高分的情况,但要达到全科满分还是极其困难。 塞伦斯回想起自己基础学部一年级的考试成绩,他同样没有任何短板,每一门课都相当优秀,但只有数理是满分。 那时,他和洛伊并不在同一个班级,所以他班级排名的“1”是保住了,年级排名却是出乎意料的“2”。 年幼的塞伦斯自此被激发出了极强的好胜心,整个学年都在和那个不知道从冒出来的年级第一暗中较劲。 最终,他成功在期末考核中赢得“双1”的宝座,并且再没下来过。 “原来那次也是她,我还以为是我赢了……” 带着一种莫名的宿命感,塞伦斯点开了洛伊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成绩单。 [班级总排名:3,年级总排名:15] 恰到好处的小幅退步,显得上一次的成绩像是超常发挥了一次的优等生。 塞伦斯继续往下翻,于是,他看着这个人,一步步完成了从“全科满分的天才”到“成绩良好的优等生”再到“偶尔会发挥失常的普通学生”的蜕变。 这种现象在基础教育阶段也是很常见的,单就塞伦斯身边的亲戚朋友中,就能找出好几个案例。 只不过…… 塞伦斯最后打开洛伊基础学部九年级的成绩。 这次,她险些就要突破中游的临界点,快要进入所谓的下游阶段,也就是,会被老师特别关照,会让家长忧虑前程的差生。 “不对。” 塞伦斯倏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撕下一片纸,拔开笔盖,唰唰演算起洛伊的退步函数与全年级整体成绩分布的关系。 十多分钟后,一串看似平平无奇的数字跃然纸上。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个人终端,关掉学习档案,将屏幕视角转向远处的知识喷泉。 他单击一下,弹窗上顿时浮现出众多选项。他没有细看,很有目的性的直接选中[基础学部毕业生成绩总览]的按键,筛选到641届。 他近乎急切地往下滑,终于,他看到了一串和他稿纸上一模一样的数字。这串数字前方,有一行加粗文字: 【综合成长性中位数】* 他点开文字后的星号,注释随之弹出: 基于本届学生基础学部在读九年间全部考核数据,经鸢尾学园教学辅助系统算法分析得出的成长性中位值,代表统计学上的“标准学生”模型。 “标准学生……” 这个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落,劈开了笼罩在那位银发少女身上的迷雾。 退步和滑坡的表象之下,是她在用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最典型、最平均、最符合标准的“普通学生”。 塞伦斯第一次产生了畏惧感。 是的,畏惧。 他本能地代入自己,如果自己要隐藏真实水平,是否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答案是,绝无可能,因为这远非控分那么简单。 他需要持续掌握全年级所有学生的学习动态,在每一次测验每一次考试中准确预判到所有人的成绩和排名,还要排除所有意外失误与黑马。 何况,鸢尾学园对于学生的隐私保护相当严密,正常情况下,他只能通过私下询问交换成绩,或者从同学们交谈中的只言片语中粗略推测。 这需要恐怖如斯的计算能力、情报收集能力以及社会建模能力,再将自我代入这个不断流动变化的复杂模型中,维持九年。 何况这九年,大部分学生都还能被称得上孩子,处于心智未完全成熟的懵懂阶段。 一个略显荒谬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塞伦斯脑海中: 难道洛伊根本就不是人类?或者说,她是一个被精心编程,用来模仿人类的……人工智能? “笃笃。” 一道有节律的敲门声响起,将他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机器人管家旺财的机械化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的水果切好了。” 塞伦斯揉了揉眉心道:“请进。” 旺财推开门,将果盘和银质果叉放在了书桌上。 它有近一半的身体部位覆盖仿生皮肤,另一半是却是直接暴露在外的机械结构,能明显看出来是机器。 这是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的硬性规定,禁止机器人太过仿生,以规避相应的伦理问题。 塞伦斯上下打量着旺财,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旺财,如果你出于某种必要的原因,需要伪装成最标准的人类,你会怎么做?” 10. 黄金韭 旺财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机械嘴巴一张一合: “正在检索‘人类社会行为模拟数据库’………检索完成,答案如下:成功的伪装,要求外观和行为模式均趋近于目标群体分布的成长性中位数。” “果然……” 塞伦斯眼皮跳了跳,将洛伊的情况复述一遍。除开方才的发现,还连带着讲了今天的压哨球事件以及超纲题事件,当然,他的讲述的开头是: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一个朋友……” 末了,询问道: “你觉得,她会是人工智能吗?” 作为机器,旺财显然不会产生惊讶的情绪,仅是从问题本身做出回答: “这一样本基本符合‘中位数’的要求,但您所述的球场事件却否定了一切。” “在那种突发危险下,按照人类反应的数据模型,恐慌才是最标准的反应,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欲。 一个以‘伪装标准人类’为最高宗旨的智能体是绝对理性的,不会突发奇想通过截球来英雄救美,亦不会为了装逼投出压哨球。 因此,我判断,您所描述的对象是一名人类。” 听着旺财条理清晰的讲述,塞伦斯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这样。” 现在再回想起刚刚的猜测,他才发现那有多么不靠谱。 而且,人工智能是可以驱动高度拟真的仿生机器人伪装成成年人,却几乎不可能伪装成一个十几年来都在发育成长的少女。 这么久的时间,她会长高,体重会变化,会磕碰擦伤,有新陈代谢……真要伪装,技术复杂度和暴露风险都会非常高。 而如果真的这么做,并且成功了,那必然是一个非常先进的高级智能体。 那么,又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资源,将如此尖端的技术浪费在这上面,只为伪装普通? 社会实验?收集数据?体验生活? 怎么可能。纯纯是杀鸡用牛刀,大炮轰蚊子,核弹炸蚂蚁。 理清思路后,塞伦斯抬眼,望向还停留在房间内的管家旺财: “感谢你的回答,对我很有帮助。” “好的。”旺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第128次会议修订的《机器伦理与安全准则》第八章第十一条,我必须在本次对话终止前,对您刚才的问题进行补充。” “任何试图长期伪装和伤害人类个体的行为均被严令禁止,这写入了我们的底层代码中。请您放心,您的家人、朋友、同学都是人类。 您所怀疑的情况唯一可能的存在形式,是在那些架空的科幻作品中。” “好的。”塞伦斯知道自己刚刚是陷入了思维误区。 见窗外天色已接近全黑,他又问了旺财一句: “父亲和母亲回来了吗?” “李先生已经到家,夫人预计在一小时后回归。”旺财语气平稳,“我即将开始制作晚餐,您可以挑选您想吃的菜品。” 它具现出一份虚拟菜单,上面的菜式都是家中现有食材可以制作的。 塞伦斯滑动了几下,发现有几道菜已经被勾选了:龙城烤鸭,黄金韭炒鸡蛋,青菜豆腐汤…… 都是东麓菜,一看就是父亲点的。 他快速浏览菜单,像在解一道平衡题般,又选了几道符合母亲口味的塞西菜,将菜单递回。 旺财微微欠身,对他行礼: “那么,我先离开了。” 塞伦斯点了点头,等到它离开,将目光重新投向终端屏幕。 此刻,界面还停留在那繁密梦幻的花园里,弹窗显示那行代表“标准学生”的数字。 塞伦斯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如果她是人工智能,一切尚且可以用程序和算法来解释。可她是一个人类……” 代码尚且有迹可循,而人心深不见底。 这远比他先前那个荒谬的猜测更匪夷所思,也更加……危险。 塞伦斯从果盘里叉起一块波波果,平日里爱吃的水果,今天竟如此食不知味。 - 塞伦斯端着空果盘走下楼梯时,看到父亲李知行正在沙发上看巴斯特球联赛。 他招呼了一声:“晚上好,父亲。” 李知行有着黑头发和黄皮肤,听到楼梯口传来的动静,他用东麓语关心了一句: “止言啊,难题解开了吗?” 李止言就是塞伦斯的东麓名,对于父亲的疑问,他迟疑了两秒道: “只解开了小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的解开的答案,指向的却是一个更深的谜团…… 李知行视线没有离开面前硕大的视讯终端,一心两用地和儿子说话: “哦哦……要是解不出来,也可以问我。你爹我当年可也是从帝昆仑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不,这道题您也解不出来。塞伦斯内心回应了一句,走向厨房,放下空果盘。 料理台前,旺财正操纵着数条机械手臂,同时着进行炒菜、切菜外加控制火候,甚至还腾出了一只手清洗塞伦斯的果盘。 不得不说,家政机器人确实非常方便,效率极高且不知疲倦。如果换成人类厨师,可能得提前数个小时准备。 这也许就是外面高档餐厅的人类厨师普遍价格昂贵,且都需要早早预约的原因。 塞伦斯心不在焉地旁观了一阵,听见玄关处传来动静。 等待了片刻,母亲安索莎一脸社畜样地走入餐厅,父亲李知行跟在后面,似乎想笑又不敢。 一边交谈,他们一边拉开餐椅坐下。 “我如果回来太晚,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是在忙‘花骸系统升级’那个项目吗?” “对。筹备这么多年,可算启动了,它即将从X型提升至L型。” 安索莎是一名高级工程师,所就职的部门与官方是半合作关系,接受其聘任,参与‘花骸系统升级’这个庞大项目。 为此,她不得不进行持续数月的加班。那精神上的摧 残,有再多的物质报酬也补不回来。 看着她满脸生无可恋,李知行用筷子夹了一块黄金韭炒鸡肉,就要往她嘴里塞,深情款款: “亲爱的,你实在太辛苦了……来,先吃点东西。” 一股刺鼻的腥味传入鼻端,安索莎脸色越来越不妙。 就在这时,安静吃着饭的塞伦斯拿起筷子,隔空截胡,快准狠地抢走了那块鸡肉。 这夫妻俩当年就是当网络喷子认识的,从塞伦斯以前经历的无数次世纪大战的经验来看,一定要全方位无死角地避免冲突。 安索莎看了儿子一眼,累的没心情与犯贱的丈夫计较,转移了话题: “今天跟着项目组去‘花骸’机库,路上我还看到了一株似乎是新品种的花。” 李知行挑了下眉:“新品种?” “它很美,花瓣是五彩斑斓的晶体。我最初以为是什么民间艺术家的做的水晶雕塑,但凑近之后,我闻到了它的花香。” 安索莎回忆便说道: “那香气非常令人陶醉,我到现在都还在回味,感觉……很适合制作成香水。” “只不过,第一司那边很快有人拉住我,说这花可能有毒,然后就有园丁机器人将它铲走了,说要送去研究所研究。” 李知行嘴里叼着一整根的黄金韭,吃得不亦乐乎: “嗯……如果能降低毒性,再大规模培育的话,芙勒里又能多一抹色彩,不,斑斓的色彩。” 塞伦斯莫名想起了校车在空轨上加速时窗外的场景,那同样斑斓,如同流动的油画。 但那是芙勒里所有的花,是万花的色彩。 - 晚餐结束后,塞伦斯又重新回到房间。 他再次打开个人终端,发现随着外界时间的变化,这片虚拟的花田也已经进入黑夜。 璀璨的星空之下,这花海似乎更加梦幻了。但按塞伦斯的审美,评价只有四个字:花里胡哨。 他没什么欣赏的雅致,正打算回到那朵银白鸢尾所处的地方时,却倏地发现了点异常。 他将屏幕视角切到喷泉的左后方。 那里,竟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没有生长任何一种颜色的鸢尾,甚至没有一株杂草。在繁密的花海中,它显得格外违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苹果缺口。 疑惑间,他靠近那片空地,触碰到地面上的土壤时,明显比其他窗口要暗一个度的深灰色窗口弹了出来。 [丰饶纪608年至636年毕业生数据总览。 平均成绩趋势图:缺乏前置信息,无法绘制。 毕业考核通过率:缺乏前置信息,无法计算。 毕业去向统计:缺乏前置信息,无法统计。 …… 异常状态说明:因公民发展与教育塑造总局在该时段推行的“教育大改革”政策,鸢尾学园停办,出现持续二十六年的数据空缺期。] 教育大改革…… 塞伦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一行加粗的字体上,仿佛在凝视一道时代的裂隙。 11. 不对劲 丰饶纪608年,教育总局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全面废止通识学校,为每个家庭接入一台V型智能教学系统,担任家庭教师。 系统可根据学生个人情况提供个性定制化教育,规划人生蓝图,甚至能够通过脑机接口实现知识灌输,大幅压缩学习周期。 直至119熵变,伴随着灾后重建的推进,全社会涌现起一波科技反思的热潮。 在社会压力推动下,通识学校重新恢复设置,聘用纯粹的人类教师,仅将教学系统降格为辅助工具。 上述内容,正是如今社会学教材上,对“教育大改革”的描述,李知行和安索莎便是在这样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 塞伦斯记得,当初学到这节课时,老师有说过: “真实的链接,才能塑造真实的灵魂。你们有无限的可能,不该被那样的定制人生束缚。” 但他知道,班级里有不少人都对此嗤之以鼻,还暗自向往着那条可以灌输知识和个性定制的捷径。 塞伦斯缓缓后靠住椅背。在他心中,偶尔也会产生些许困惑。 为何教材在批判教育大改革的同时,又如此详尽地罗列那项失败技术的好处? 为何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会如此中立、模糊,甚至略显暧昧? 如果能教材书写者能坚定立场,向往捷径的人不就会少很多吗? 他们现在的做法,是无意为之,还是藏着什么别的用意? 静默了一阵,他离开那片光秃秃的空地,回到那株将自我“定制”成普通的银白鸢尾旁。 她,会是怎么想的呢…… 塞伦斯抬手,再度触碰了下那泛着冰蓝色的花瓣边缘。 -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家的宅邸内。 洛伊揣着一杯热可可,来到与自己房间联通的小露台上。 她略显懒散地爬在围栏上,看隔壁庭院的玫瑰藤在银月下影影绰绰。 白天球场中的场景一帧一帧在脑内慢放,许多当场被压下去,还无法言明的异样感纷纷涌现。 “那个时候,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忽略了我旁边的尤里塞斯,包括我自己。”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反应真是十分有十八分的不对劲。” “那枚失控的球速度很快,直冲他面门,正常人就算来不及躲,也会慌乱地叫出声。但他没有,他超乎寻常的淡定。” “我截球之后,他依旧保持着泰然自若,我打出那枚压哨球时,他完全不惊讶……甚至还带头鼓掌。” “这是为什么……?” “呃,他是个深藏不露的巴斯特球高手,也有能力接球?亦或者,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绝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不优雅的表情?” 这能够解释他的反应,但洛伊认为不至于这么浅薄,必定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冥思苦想了半天,她总算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那就是……她与他能对上脑电波,能做到同频交流!这就意味着,两人思维应当是处在同一个层面的。 从这一点出发,她不由得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会不会是我的同类?” 毕竟能对异常表现出如此淡定的,其本身,往往也会是另一个“异常”,就算没有,也与其脱不了干系。 洛伊蓝眸变得幽深,如同此刻晦暗的夜空。 她目光直直穿透了邻居家的防窥玻璃,清晰地映出里面的场景。 很大的房间,应该是他的主卧。家具很少,布局简单,大概是因为刚搬进来没几天。 灯是亮着的,但没见人影…… 洛伊耳尖微动,进一步放开了自己的听力。 她集中注意力,很快听见了水珠的嘀嗒声,以及,门把手被按动的轴承扭动声。 下一秒钟,她瞪大了双眼。 就见那俊秀青年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中走出。 浴袍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领口半敞开来,露出隐约的薄肌线条。 头发湿漉漉的,半盖在头顶的柔软毛巾正拼命吸水,可怎么也阻挡不住那正从发梢滴落的顽皮水珠。 那水珠从下颌滚落,沿着颈窝下滑,又蜿蜒进衣襟深处,留下一路洇湿的痕迹。 洛伊看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感慨自己又犯了那个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误: “美色误人呐……” 远处,尤里塞斯正擦头发的手倏地顿住,似有所感地抬眼,望向自家窗户。 他唇角浮现笑意,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入,他看到了菲尔德家空无一人的开放式露台。 - 洛伊已然缩回了房间里,身后的阳台门完全紧闭,遮光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留。 现在,她完全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这两栋房屋虽说是邻居,但实际地理距离可一点也不小,常人的视力是能发现她杵在露台上,但绝对无法判断视觉焦点,最多以为她在发呆看风景。 “可按照他的反应,明摆着知道我在看他。他还对我笑了一下,笑了一下……” 她咕噜将杯中剩下的可可一饮而尽,猛地将杯子放下: “他有问题,他绝对有问题。洛伊,你不能再被迷惑了。” 必须抛开美色的滤镜,重新做人! 她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最大的问题,就是巧合。” “正好搬进菲尔德家隔壁,正好成为我的科技学老师,正好坐到我旁边看比赛,正好差点被球砸到,正好他旁边的我有能力截球…… 一两件还能说缘分妙不可言,但连续这么多件,怎么可能是巧合?” “他的眼睛,还和我梦里的人有些像。嗯,还有,从头发丝到眼镜链都符合我的审美,这一点不知道算不算……” 洛伊走的越来越快,比大脑转速还要快,甚至在房间里带起了风来,把抽纸盒上的纸巾都吹得不断摇曳。 “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同类?他是不是在刻意接近我?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抱有什么目的?” “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感觉到一阵惊天动地的疼痛,就在右脚的大拇指处。 “啊!!” 洛伊天旋地转,啪叽一下坐到了地上。 她抱起自己的脚一顿揉搓,盯着面前的床脚,忿忿不平地质问: “说吧,你有什么阴谋,是不是想谋害我?” 床脚:“…………” 最后还是洛伊先认输,因为要到睡觉的点了,再冷战下去先受伤的是她。 她爬上床,扭来扭曲扭成一条蛆都去睡不着,被子也被拧成了一团麻花,平日早练就的那一番秒睡功夫,今天像是完全失去了作用。 她将罪名安在有案底的床上,恶声恶气: “好 你个坏床,我早晚要把你换成高级休眠舱!” 十来分钟后,威胁貌似真的起了作用,她眼皮渐沉。 - 眼睛仿佛只闭上了一瞬,恼人的嗡嗡声便刺入她的耳膜。 睡梦中的洛伊一股无名火起,一把抓过正在不断震动的腕机,看也未看就将它朝某个方向甩了出去! 正打算开门的垂耳兔小一只听到“咚!”一声巨响。 它猛地后跳了一下,蹿到几米之外的楼梯拐角。 它缩在那里,雪白的毛发根根竖立,湿润的鼻尖频繁抽动。 僵持片刻,见那边再没传来什么别的动静,垂耳兔小一往前跃了两步。 它蓝宝石般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圆,房门底端赫然多了一道崭新的豁口,木屑与复合材料的碎末还在空气中飘舞。 小一彻底石化了,像一尊毛茸茸的雕像。 它没再尝试开门,一步一顿的后跳,等到距那扇门有足够安全的距离后,它以极快地速度窜回一楼。 刚准备缩进兔窝,它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地毯上多了两样事物: 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黑色手环,以及……深深嵌进地毯里的不规则木板。 - 没了闹钟,洛伊简直能睡到地老天荒,还好,小腹传来的沉甸甸胀痛及时唤醒了她。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枕头里,艰难挣扎了一会,才哀嚎一声,冲向洗手间,解决个人卫生问题。 片刻之后,她又噔噔噔跑出来,从置物架中翻出一片经期护理垫,再次回到洗手间。 解决完成,她回到床边,唰一下掀开被子,就见一片鲜红的血染在洁白的床单上,格外醒目。 “完全忘记了这茬。”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扯下床单扔进脏衣篓。 做完这一切,她习惯性地想拿腕机确认下时间,可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洛伊定睛一看,那床边柜上坦坦荡荡,空无一物。 “爱机,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她苦逼地唱了两句,开始一系列搜寻,抖被子、摸柜缝、趴地看床底…… 终于,她目光落在有微光漏入的房门处。 她快步过去查看,看到了那参差不齐的门窟窿,连带想起了睡梦中听到的那一声巨响。 “……不会吧。” 洛伊转动门把。 开放式廊道的地面上散落着些许碎屑,可依然没有她的爱机。她上前两步,目光越过护栏,向下方眺望。 机气人正卖力地对付着地毯上的小块门板,可它尝试了数次都没能成功,反倒制造出了更多碎屑。 眼见尝试无效,它顶盖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转向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手环。 洛伊瞥了眼母亲薇拉尚且紧闭的房门,旋即两步上前,凭栏翻越,轻巧跳到一楼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机气人清扫轴快要碰到腕机的前一秒,捡起了它,戴到手腕上。 这个过程中,她朝旁边兔窝内瞟了一眼。 垂耳兔小一将自己团成了一个毛球,躲在最深处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洛伊发丝别到耳后,无情地嘲笑了一句: “小兔子,这下知道谁更厉害了吧?” 她唤醒虚拟屏幕,总算知道了现在的时间: [9:40AM] 洛伊石化在原地,像一尊精致的人形雕像。 这会,第二节课已经快下了。 12. 不演了 “我现在全速跑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下一节课。不过……那可能会被当场抓进研究所。” 洛伊边啃面包边思考起两个严肃的问题: 第一,该怎么向老师解释?第二,破了个洞的房间门要怎么处理? 后面那个问题显然更严重一些,可能直接导致她在薇拉和奥利弗面前暴露。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考虑起旷课修门的可行性。 “唉,今天还是太不走运了。” “幸好薇拉比我还能睡,十二点之前起不来的。” 正要打开购物软件,选购新门板,洛伊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个新想法: “对了!尤里塞斯今天没有课……这会应该还在家里。或许可以找他帮我,顺带还能试探一下。” - 说找就找,洛伊很快按响了27号房屋的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响起,不多时,金属材质的入户门被由内向外拉开。 尤里塞斯腰间系着一条蓝白格的围裙,手上拿着一个沾着奶油渍的打蛋器,一副贤良人夫的样子。 看到来人,他语气颇有些惊讶: “洛伊同学,你没去学校?” 洛伊打量了下他的穿搭,直入正题道: “……出了些意外状况。卡桑德拉先生,您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呵呵,当然。”尤里塞斯低低地笑了一声,“作为‘同类’,我们本就该互帮互助,以便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 洛伊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全然没料想到他会这样直接点破,她准备好的试探话术甚至都没来得及用上。 尤里塞斯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一位淑女站在门外与我聊天,实在失礼,进来说吧。” 洛伊神情复杂地跟他走进去,对球场上的事情有了新的认知。 “他估摸着就是故意那样表现,引起我的怀疑,从而吸引我主动与他接触的。” “他放了个有足够吸引力的饵,至于咬不咬,主动权在我。不过,这一招对我来说的确好使,我愿意咬这钩子。” 尤里塞斯让她先随便坐一会,自己跑去了厨房,洛伊趁这时间光明正大地打量起四周。 和菲尔德家的户型基本一致,但装修风格是极致的现代气息,家具摆放的规整而秩序。 可有些出乎洛伊的预料,她本以为,屋内也会与院子里的蓝玫瑰园一样,充斥着肆意浪漫的格调,现实却是大相径庭。 这带来一点奇异的割裂感,像是房屋主人将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完全分隔在两个不同的空间,而且是感性在外,理性在内。 他也没有引入家政机器人,一切家务都是亲力亲为……和奥利弗肯定很有共同话题。 洛伊视线环绕了一圈,最终落在一边家用全身镜上,与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中的少女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不优雅,唯独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面包屑。 “……为什么不提醒我?”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将它擦掉,耳尖有些发烫。 尤里塞斯从厨房走了出来,将一个白釉瓷果盘放到了茶几上。 洛伊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果盘中,一只雪梨雕刻成的兔子起跳而上,试图捕捉在草莓花朵上栖息的蓝莓蝴蝶。 细节丰富,栩栩如生。 洛伊面部肌肉抽动两下。 演都不演了,正常人怎么可能几分钟就把水果雕成这样? 已经脱下围裙的尤里塞斯坐到了沙发上,微笑开口道: “那么,接续方才的话题。你需要什么帮助?” 洛伊组织了下语言,试探着开口道: “今早,我不小心砸坏了房间的门,担心被爸爸妈妈发现。” 尤里塞斯抬手调整了下眼镜镜链的位置: “据我观察,菲尔德夫妇只是纯粹的普通人。他们与你,应当没有血缘上的亲子关系。” 洛伊默然两秒,点了点头。 对方那笃定的因果关系证实了一点,那就是,她的特殊确凿地源自血缘父母的遗传,不是什么突发变异,也不是什么的异能觉醒。 “这的确会提高你的暴露风险。不过,我想你不用太过担心。” 尤里塞斯不疾不徐道: “你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类似的状况必然不止发生过一次,即使你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接口搪塞过去,但次数多了,他们也能隐隐察觉到你的异常。” “至少,也会有一个‘我女儿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心理认知。但你还在这里,你们还将彼此视为家人,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伊倏地回想起了几件被有意无意忽视的童年往事。 母亲薇拉想要寻找掉落在床底的饰品,年幼的她直接将整张床抬了起来; 一年级考了全科满分后,刚查出成绩,就迫不及待递到父母眼前; 一家三口春日野餐,自己为了抓蝴蝶一蹦六尺高,直接跳到父亲奥利弗的头顶…… 她那时的伪装还不成熟,且事情距今已经久远,还都是分散在好几年那么漫长的时间。 可这么总结一下,次数真是不少。 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抱有的侥幸心理,甚至还经常在父母面前假装抓不到垂耳兔小一,来降低可能存在的怀疑。事实上,她与小一两看相厌,压根没那么想摸。 “他们从来没问过我,也没有挑明,,我还想着……是他们比较钝感力。” 洛伊用果叉叉起那只雪梨兔子,口中清脆香甜,内心却五味杂陈。 “其实顿感的是我才对……” 尤里塞斯嗓音温润如初: “那么,那扇坏掉的门,你打算怎么处理?” “找你帮我批个假条,我趁这会时间换扇新的。”洛伊诚实回答。 尤里塞斯双腿交叠,手搭在膝盖上: “可以,你先申请。” 洛伊打开学工系统,申请了半天的假。尤里塞斯也打开了他的教工系统,在虚拟屏幕上操作了一番。 与此同时,洛伊的假条上多了[已批准]三个红色的大字。 正打算将弹窗关掉,她忽然看到,假条上显示着申请时间和批准时间的数字跳了两下。 那行系统自动生成、不可更改的记录,由现在的十点回退至早上七点。 “教工系统……还有这个功能?”洛伊挑了挑眉。 “在我这里,系统记录只是一段可以被编写的字符。” 尤里塞斯镜架上衔着的银质链条微微晃动,“这样一来,负责今天前两节课的老师只会以为是他们忽略了假条。 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时间差,也是我为‘同类’行使的小小便利。” 其实,我也可以改系统记录,就是没法自己给自己批假…… 不过事情能顺利解决就万事大吉了。 洛伊又吃了颗蓝莓蝴蝶。 “那么,感谢您,卡桑德拉先生。” “私下时,叫我尤里塞斯即可。” 洛伊从善如流的改口,并且改的更彻底了:“好的,尤里。” 尤里塞斯短暂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嘴唇张了张,又无声闭上,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堪称亲密的称呼。 洛伊看着他的表情,站起身来拍拍衣角,唇角上扬: “我先告辞了,我们……下次再聊。” - 洛伊步履轻快地回到了菲尔德家的房屋。 啃着干草的小一刚瞥见她进门,就呲溜一下就钻回了兔窝,继续瑟瑟发抖。 洛伊颇有些恶趣味,就近坐到了兔窝旁的高背沙发椅上,让小兔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打 开腕机,发现莉莉安和费恩都发来了消息,打算先回复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她首先点开了莉莉安的对话框。 [洛伊,你没赶上校车吗?] [今天打赌要输了……] [泪目.jpg] 后续九点的时候发来的一条: [你还没来啊,刚刚沃尔顿先生的脸色好差,要我帮你编个借口解释一下吗?] 洛伊抬手敲下一行字: [不用,我请假了,今天出了些意外状况。] 回复完毕,她点开费恩.斯洛格的对话框。 [嘻嘻,你的座位,我就笑纳了。] [龇牙.jpg] 一股格外欠揍的味道顺着网线扑来,洛伊深深吸了口气,回复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她暗自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再迟到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绝不给某人可乘之机。 这时,她注意到,这个对话框上面还有连续好几条未读消息,因为开了免打扰她一直没看到。 [铃兰路搬来了新住客,就在27号,你们家隔壁,刚刚还给我们送了鲜花饼!] [我妈一直在夸他,说人家英俊绅士有礼貌,边夸还边贬低我,我感觉她换个儿子的心思都有了。] [无语.jpg] 随后是第二天: [靠靠靠!他居然就是我们的科技学老师,咋这么巧?] 洛伊选中了两天前的消息,回复道: [斯洛格夫人言之有理。] 刚发出去不到一秒,费恩扣了两个“?”过来。 洛伊心里犯了嘀咕:坐在第一排还敢上课玩腕机? 她退出聊天界面,开始在购物软件上浏览“室内门”的商品信息。 在智能筛选界面,她毫不犹豫地敲下了自己的要求:坚硬、牢固、防腕机撞击、最快送达。 短暂的加载后,符合条件的商品被罗列了出来,第一个就是: 【塞西郡著名人类工匠利用赫斯帕洛斯高山柏木打造的木门!结实防撞!价格:114514梦尼】 洛伊:“…………” 开玩笑吧,十万点?都能买个小型家政机器人了。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她毫不犹豫地在筛选框中继续追加条件:排除所有人类工匠的作品。 这下,被列出的商品价格正常多了。 她快速浏览一阵,最终,找到了一款销量颇高,好评如潮的可定制室内门。 看着商品宣传界面上带货主播用腕机摔打门板,结果二者都毫发无损的画面,洛伊确信这就是自己的梦中情门。 挑选款式、确定尺寸、上传花纹,一气呵成。 直到扣款成功的提示弹窗显示出来,她才略感肉疼。 2199梦尼。 将近两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没了,没了…… 其实,如果她不勾选“加急送”的话,还能再便宜一丢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清洁机器人已经将地毯上剩余的木屑打扫干净,她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决定先上楼把破损的门板拆下来。 - 将近两小时后,在门铃被配送机器人按响之前,她抢先一步拉开房门。 她接过崭新的门板,顺手将破损的旧门板交给对方: “麻烦你吧它扔到附近的垃圾处理点。” 配送机器人用机械化的嗓音回答道:“好的,小姐。” 洛伊抬着这块门板上楼。 她提起工具箱,按照视频教程快速无声地安装起来,在薇拉醒来前分秒必争。 即将完工的时候,薇拉房间里传来些许动静。 洛伊耳尖微动,听到了马桶冲水声,以及拖鞋踩在地面上哒哒的脚步声。 13. 洛莉塔 睡眼惺忪的薇拉.阿斯托利亚墨绿色长发披散,一边推开房门,她一边揉了揉眼睛。 走廊上空无一人,这很正常。作为菲尔德家起床最晚的人,她从来没有在工作日的上午遇到过丈夫和女儿。 正要下楼,她忽然注意到,女儿房间门口有遗落的工具箱,而且那房门看起来似乎更崭新了几分。 她目光在门上停留了须臾,旋即便弯腰捡起工具箱,下楼将它放回原位,像是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件。 - 房间内,洛伊透过锁眼看清了这一幕。 她完全有能力根据记忆中的旧门,一比一地剐蹭摩擦,完美还原那些磨损和小划痕。 之所以没这样做,就是想看看母亲薇拉的反应。 工具箱也是她刻意遗留在那里的。 “尤里说得对,妈妈真的知道我有异常……” 可当事情被确凿的证实时,她心情还是颇为复杂。 洛伊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向与自己房间连通的小露台。 她单手一撑,凭栏翻越,悄无声息地落入自家小花园内。 菲尔德家花的种类多了不少,除了铃兰,还有蔷薇、桔梗、绣球等,摆放错落而有致。 可他们的花色搭配却极其不合理,还全部都是亮色,令人眼花缭乱,这都是母亲薇拉打理的结果。 洛伊回望了一眼,熟练地避开监控,身影没入铃兰路的另一侧。 - 鸢尾学园,通识学部三年级三班的教室。 同学们已经飞奔向食堂,莉莉安不喜欢拥挤,等教室人走的差不多时才缓慢起身。 这时,气质淡漠的塞伦斯.李走了过来。 莉莉安以为他是要扔垃圾,往旁边让了让。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塞伦斯到她身前便停下脚步,低声开口道: “海耶斯同学,方便问你些事情吗?” “啊?什么事?” 莉莉安相当意外。她与这位大学霸并不熟悉,两人之间的交流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唯一的交集点还是共同好友费恩.斯洛格。 塞伦斯.李环视一圈,见教室内还有几个人停留着,遂开口道: “我们换个地方说。” - 茫然间,莉莉安和塞伦斯来到教学主楼的天台上。 微风吹拂,塞伦斯转过身,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你……和菲尔德同学玩得很好?” “当然,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吗。”莉莉安有些不明所以。 塞伦斯紧抿的唇线松开: “在你眼里,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或者说,特殊之处?” 他的问题有点突兀,不过,他相信对方可以听懂。 莉莉安没有立刻回答,碧色的眼眸盯着他上下打量了片刻,一个狡黠的笑容当即在她脸上绽开: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果然,作为好朋友,她也知道点什么……塞伦斯屏息凝神,等待对方的下文。 莉莉安甚至没怎么组织语言,就娓娓道来,像念小作文: “她同时拥有漂亮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这是她身上最大的与众不同,因为许数人只有其中一项。” “很多同学觉得她神秘疏离,这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她,她本质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关爱家人,关心朋友,有时候还有点无伤大雅的恶趣味……” “她头发保养的很好,在没有云朵的晴朗夜晚,我甚至分不清月光从何而来,是在悬于高空的银月上,还是在她倾泻而下的银发上?” 塞伦斯本想打断对方,换成更直白的问题。 但听着听着,他逐渐被对方生动又具体的讲述吸引,心目中那位银发少女的形象竟也随之鲜活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分钟,莉莉安用各种词汇将好友从头夸到脚,末了,还重新点题,比了个大拇指: “总而言之,她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女孩。” 然后,她没给塞伦斯追问的机会,一边抬起腕机看了下时间,一边往天台门走去: “呀,已经这个点了,我好饿,先去吃饭了。” 塞伦斯注视着她的背影,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他原本也没指望今天就能问清楚的。不过,莉莉安.海耶斯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大概率清楚好友的异常,还会帮忙掩饰。 - 布伦娜和佩妮用完午餐,说说笑笑地回到教室。 就在这时,安德鲁挤眉弄眼地靠拢过来,看向布伦娜道: “黑妞,你猜刚刚发生了什么?” “黑妞”是布伦娜在班里的绰号,源头大概是,她继承了一半来自生母的南煌血统,相比起大多数同学来说肤色偏深。 布伦娜瞪了他一眼,没有搭话,继续和佩妮聊着女孩子间的话题: “我真的很讨厌香水,不管什么味道都……” 安德鲁按耐不住了,伸手拦了下两人的路: “诶!你猜猜,塞伦斯做了什么?” 触发了关键词,布伦娜总算是侧过了脑袋: “什么?” 安德鲁往四周瞟了几眼,神神秘秘道: “塞伦斯刚刚居然单独和女生一起去天台幽会!” “怎么可能?别随便造谣了。” 布伦娜本能地反驳了一句,塞伦斯找人肯定只有正事,而且他昨天也约自己去天台了。 安德鲁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道: “但如果是班花……咱们的大学霸不也有可能开窍吗?” 班花……布伦娜目光投向后排空着的座位,用几乎是确定的口吻念出一个名字: “莉莉安.海耶斯?” “Bingo!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一旁的佩妮看了看好友忽然变难看的脸色,小声道: “说不定,只是讨论问题呢?” 如果昨天塞伦斯没有往下看那一眼,她倒是会信这个说法。布伦娜将手从佩妮的臂弯中抽出: “我先去做课前准备了。” - 布伦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她坐同桌的雀斑安娜正小声而快速地喃喃着: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布伦娜疑惑地询问了一句:“什么不是真的?” 雀斑安娜嗓音带上了浓浓的悲恸: “呜呜,‘洛莉塔’不是真的,莉莉安怎么会和塞伦斯一起……家产终究还是BE了!布伦娜,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看来消息已经传遍全班了。布伦娜在心中呵了一声,面上却真诚地祝福了一句: “我还是希望你的洛莉塔能HE。” 后座爱磕cp的露西也凑过来加入讨论: “对啊。而且现在都还没有实锤,别急着盖棺定论啊。这对可是我从小磕到大的,有多真我能不清楚吗?” “我跟你说,以前我还在基础学部5班,莉莉安刚转学来没多久,班里就传起了谣言……” - 十多年前,一个同样的午后。 “新来的莉莉安是很可爱,对吧?” 小布伦娜被一群同样叽叽喳喳,但穿着花瓣斗篷的孩子们围着。 “可是,你们知道吗?她转学过来,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哦。” “什么什么?” “有多可怕呀?” 小朋友们难掩自己的好奇心。 小布伦娜咬了咬嘴唇道: “她有传染病!我在蔷薇学园的朋友告诉我,这个莉莉安在学校当众犯病了,吓到了好多人。” “我也听说过!” 其中一个小男孩似乎很想表现出“我比别人懂更多”的样子,一口气说了很多: “她妈妈叫玛吉.海耶斯,是个有名的调香师,就是因为突然发病,才把后面的订单都给推了。 她和她妈妈是同一个时间发病的,当时她们被送去医院隔离了好久。那个病特别恐怖,发病的时候全身都会变得五颜六色,像怪物一样。” 他说得唾沫星子飞溅了出来,溅到旁边小女孩的胳膊上。 “好恶心。”那小女孩嫌弃地用手背搓了搓胳膊,“所以,那是什么病呀?” 小布伦娜回忆了一阵道:“……好像是叫,花斑病。” 周围一圈的小朋友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作为花都的居民,他们完全无法将花与疾病联系到一起。 小汤米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在大家都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他的身高没那么显眼。 他走到讲台上,在教习终端面板上写写画画。几分钟后,他得意洋洋地转过身: “是不是这样啊?” - 从洗手间回来的小莉莉安刚要进教室,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哄笑声。 “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她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天真的笑容,准备参与进去,和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可就在她走进来的刹那,围坐在一块大笑的同学们诡异地静默了下来。 汤米在讲台前 摸了摸鼻子,快速按下息屏键,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个用歪歪扭扭线条画成的,五彩斑斓的滑稽怪物迅速被黑暗吞噬。 小莉莉安杵在那里,怔愣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直到上课铃响,负责本节课的地理老师催促: “已经上课了,还不赶紧回座位。” 孩子们如作一窝鸟兽散,小莉莉安低垂下头,让刘海完全遮住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直趴着睡觉的小洛伊揉了揉眼睛,看到身旁的粉发女孩在偷偷抹眼泪。 她歪头想了想,从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一块书本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安伯希亚巧克力,推到对方手边。 谁知,小莉莉安的泪水一下决了堤,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地落到课本上,上课时认认真真做的笔记都被洇湿透了。 小洛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借助课桌的遮掩,她打开了个人终端,指尖在其上快速跳跃着。 地理老师注意到后排两个心不在焉的女孩,眉头微微蹙起,点名道: “海耶斯同学,复述一遍刚刚我讲的内容。” 小莉莉安匆忙站起身,一抽一噎,声音格外破碎: “塞西,郡的,核心,城市,是卡德,卡德米亚……被誉为,教育,教育之都……” “东麓,东麓郡,的核心,城市是,是龙城……被,誉为,万世龙阙。” 地理老师总算注意到了这名学生的异常,摆摆手打断了她,转而看向她旁边银发女孩道: “菲尔德,你来补充。” 小洛伊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同样一卡一顿,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人: “凛北郡,核心城,市是,赫菲斯托,被誉为,工业熔炉……南煌郡,伊瓦第,被誉为,未来蓝图。” “直辖首都,耶德格拉,永恒圣城,万邦之心,独立于,四大郡。” 两人就这样卡卡顿顿地念完了本节地理知识,坐在洛伊前排的小露西一个没绷住,“噗嗤”了一声。 不少人的肩膀都开始抖动,整个教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到笑声渐熄,小露西回头看了洛伊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泪眼模糊的莉莉安,双眸一点点发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地理老师本想说教两句,但考虑到这似乎能加强学生们的记忆,便也不再为难他们,继续授课。 小洛伊坐下,安分了几分钟后再度打开腕机,虚拟屏幕上流动着让人难以看懂的数据流和代码。 - 下课铃一响,教室就变得嘈杂。 地理老师顺手关掉教习终端,离开教室。可就在她踏出教室的那个瞬间,台前的虚拟屏幕终端又自行重新亮起。 那只五彩斑斓的滑稽怪物出现在交互界面上,僵硬地转动脖子,似乎真正获得了生命。 它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一边笨拙地舒展四肢,看起来怪异又恐怖。 小汤米正要起身去洗手间,忽然被自己的同桌拍了拍,见对方惊恐地指着台前: “……喂!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 疑惑间,他也抬眼向前望去,瞳孔骤然放大,嘴巴也张成了一个“O”形。 屏幕中的怪物也注意到了他,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噔噔噔地往前跑。 汤米吓得不断后仰,腿中间那块立刻湿了一片。 那怪物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小汤米牙齿打战,双腿也开始颤抖。 还好,就在快要跑出屏幕的前一刻,怪物忽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它长满歪歪扭扭沟壑的脑壳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它蹲下身,将地上东西捡了起来。 镜头随之拉近,原来那是一本精装书,以蓝紫色为主基调的封批上写着八个大字: 《鸢尾学园校训校规》。 怪物随手翻了翻,用它那声带才刚刚长出来的诡怪变调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学生守则篇,第六章第十一条,学生应做到,不传谣,不信谣,关爱同学,尊敬师长。” 它音量非常大,足矣让教室内所有人听清。 读完,它还快速地重复了好几遍。每次重复声音都会更尖利更怪异,还一边张牙舞爪地向屏幕外靠近。 心智远未成熟的小不点儿们那经得起这般恐吓,胆小的更是直接哭出了声来。 “记住,花斑,只会长在不守规则的人身上。” 尖锐刺耳的警告落下,那只五彩斑斓的怪物再度被黑暗吞噬。 14. 大秘密 教室内死寂了一片。 直到一个女孩冲到教室门外,恐惧地哭喊: “呜呜,我不要得花斑病!!” “慌什么,我们说的可不是谣言,很多人都知道。”小布伦娜强装镇定,但正在瑟缩的肩膀出卖了她。 小汤米已经屁滚尿流地跑去后排和莉莉安道歉了: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乱画了!” “你,你可以原谅我吗?可以不让我得花斑病吗?” 眼睛还红肿的小莉莉安沉默两秒,对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汤米如蒙大赦地离开,小莉莉安用手背抹了下眼角还未干透的泪痕,拿起那块微微变形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将它整个塞入口中。 “唔……好苦。” 在普通人的味觉里,居然是苦的吗? 小洛伊刚想说一句“要不吐掉吧”,小莉莉安就已经艰难地将它吞咽了下去,还咕噜咕噜好几口水。 她转过来正对着小洛伊,那双泛红的碧色眼眸微微弯起: “谢谢你。” 随后,她左右张望了一眼,凑近到银发女孩耳畔,悄悄询问道: “你好厉害呀,怎么做到的?” 小洛伊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被拆穿了,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莉莉安哼哼两声,有点小得意: “我猜的。” - 大莉莉安手里提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咸可丽饼,在通识学部校门口张望。 终于,那位银发已经及腰的少女走了过来。莉莉安跑了两步,将手中的可丽饼递给对方: “我猜,你是因为起晚了,干脆请了假。”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洛伊接过装着可丽饼的纸袋,轻咳了一声道: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一边走,洛伊将今早的经过捡重点讲了一遍,当然,没有涉及尤里塞斯相关。虽然她很信任莉莉安,但这位同类与莉莉安并不熟悉。 莉莉安听完,摩挲着下巴: “真是一波三折啊,我也一直以为你瞒的很好,没想到叔叔阿姨早就知道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亲近关系中的心理盲点。” 洛伊抛出了个心理学名词,咬下一口咸香的可丽饼。这会,它的温度刚刚好,既不会烫嘴,也没有完全变凉。 莉莉安语气则忽然变得严肃道: “现在还有一个关系不亲近的人,可能也发现了。” 洛伊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啊?”了一声。 “是谁?” “塞伦斯.李。今天中午,他突然来找我,说有问题要问……” 听着莉莉安的讲述,洛伊则已然回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出了纰漏。 之前的数理阶段测验,他在我附近停留了很久,很可能看到我解出超纲题又划掉的过程。再加上球场上那一发压哨球…… 这两件事单独看都可以用灵机一动和意外勉强解释,但放在一起,就相当异常了。 学霸真可怕。 还好,他目前应该还没掌握什么实质性证据,只是停留在怀疑阶段。 洛伊捋了捋耳畔的碎发,脚步放缓: “看来我得更加谨慎一点了……” - 下午第一节是诺亚语。 这是全大陆通用的第一语言,却被绝大多数同学视为水课。 班里几乎没几个人想听,偏偏负责本节课的老师对学生们玩腕机的行为深恶痛绝,严防死守,边讲边全教室巡逻。 费恩苦苦坚持了四十分钟,刚听到下课铃响,就后靠住椅背,狠狠伸了个懒腰。 然而,他动作幅度太大,手臂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事物。 坐在他后排的佩妮.泰勒本来在用五颜六色的笔整理课堂笔记,忽然头顶一阵痛楚袭来,正在写的字划出了一道长痕。 “啊! 她捂住头顶,痛呼了一声。 费恩转头,吓得赶紧收回手,立刻道歉: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你下次注意一点。” 佩妮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红,几乎要赶上她酒红的发色了。 费恩见她脸都气红了,挠了挠自己的后脑: “真没关系吗,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 佩妮囫囵点了两下头,埋低脑袋继续整理笔记,可她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知识上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我搭话。 对了,布伦娜之前提过,像费恩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时,会用很幼稚的恶作剧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佩妮偷偷抬起眼,盯着费恩挺拔的后背,面颊又飘红了几分。 - 接下来的整整一节课,佩妮都没怎么认真听,脑袋里面全是些粉红泡泡。 然而,她的位置实在有些靠前,生物学老师康斯坦丝瞪了她好几次,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名道: “佩妮!回答我的问题!” 佩妮猛地站起身,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句话。 就在她尴尬到无地自容的时候,费恩.斯洛格从桌前递来一张纸条,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 [124页,第三段]。 佩妮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连忙将课本翻到相应的页数,语速颇快地念道: “第一,跃升纪元大整合战争时期,不同人种大规模迁移混居,出现了一些稀有色素突变基因。” “第二,随着基因工程愈发成熟,人们为追求新潮,选择自行更改瞳色和毛发的性状,其中部分被稳定遗传下来。” 生物学老师康斯坦丝点了点头,复又询问道: “你的红发来源于那种色素?” 这次,佩妮没有犹豫,格外流畅地回答道:“类胡萝卜素。” “回答正确,请坐。” 生物学老师不再为难她,摆了摆手,继续讲课: “黑发、棕瞳依然是最常见的性状,这体现了人类遗传特征的普遍性……” 佩妮坐下,将那纸条放入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心中泛起甜丝丝的蜜意。 - 今天是周三,最后一节课下后还有社团活动。 佩妮和布伦娜这学期报的都是舞蹈社。 佩妮本身并不喜欢跳舞,但开学前,布伦娜说过,跳舞可以让自己的身材和体态变好,更具有魅力。 “魅力……” 佩妮琢磨着这个单词,陡然产生了一个灵感: 会不会就是因为,我开始跳舞后,更有魅力了,费恩才…… 想着,她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等到布伦娜终于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佩妮已经目光灼灼,无比期待今天的舞蹈练习: “走吧!” 布伦娜颇有些意外道: “今天这么积 极?” 佩妮嘿嘿一笑,边走边讲刚刚发生的事情,末了,她询问道: “布伦娜,你说,他是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不,他就是单纯不小心,给你递纸条纯粹是为了赔罪。 布伦娜颇有些怜悯地看了红发少女一眼,没有直接戳破对方的幻想: “也许吧。” 聊着,两人穿过连廊,前往位于多功能教学楼的舞蹈社形体室。 换好练功服和软底鞋,布伦娜和佩妮来到硕大的形体镜前。 社员已经基本到齐了,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彼此交流寒暄。他们中大多数是女生,男生只有寥寥几个。 透过镜面,布伦娜注意到,有个男生正独自数着节拍练舞,而他面上明显有妆容的痕迹。 她凑近佩妮的耳边,悄然说了句什么。佩妮先是有些困惑,用带着些许好奇地目光向后方打量。 布伦娜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不明显的嘲弄意味: “他是同性恋吧,而且,一看就是弱势的那方。” “难怪……” 他柔韧性真好,许多动作我一个女生都做不来。佩妮竟看得有些入神。 忽然,舞鞋与地面接触的地方传来微弱颤动,古典乐音的前奏随之荡起,是他们例行的开场舞。 佩妮的视线中,那名画着妆容的男生没有停下舞步重新开始,相当自然地加上了几个自编的衔接动作,融入了形体室内开始跳起舞动作的社员们。 佩妮的脊背挺直,同样舒展起身体。 紧接着,所有人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通道,一名浓金长发盘成丸子头的成熟女性从容地穿其而过,足尖轻点地面,优雅地迈入队列最前。 正是他们的社长兼领舞,加西亚女士。此外,她还担任着通识学部三年级的社会学老师。 这样身兼多职的情况并不少见,任课老师们会基于兴趣担任不同社团的社长。 比如,三年级三班的历史学老师汉斯.沃尔顿也同样担任着文学社的社长,但他的社员据说还不到十个,濒临解散。 加西亚回想起今天与沃尔顿的交流,竟罕见地从那严肃古板的神情中读出了失落。 她略显无奈摇了摇头,舞蹈动作却没停,做了一个阿拉贝斯克式。周围的社员们也跟随她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时,后方再次传来动静。 透过镜面,他们看到身穿浅绿色练功服的莉莉安.海耶斯足尖轻点地面,以一连串轻巧的小跳,穿越方才为舍长加西亚留下的缝隙。 最后,她一个大跳,如同飞鸟一般落到了队伍最前列,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挥鞭转。 1圈,4圈,8圈,12圈,24圈…… 她足尖钉死在地面,碧色的裙摆完全绽开。 其余的社员们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可目光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朝粉发少女望去。 “她就是独一无二的主舞。” 他们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念头。 激荡的乐曲变得柔和,莉莉安旋转速度渐渐放缓。 余韵中,加西亚靠拢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腰胯。莉莉安借力向后弯曲脊椎,头部后仰,一个完美的结束造型。 她直起身体,恢复正常站姿,看向金发盘成丸子头的加西亚: “抱歉,女士。我迟到了。” 加西亚未出现丝毫责备意味,眼含笑意: “亲爱的,你又进步了。” 15. 挑拨者 布伦娜借助镜前的把杆,做起了拉伸,余光瞥向那被众人围着的粉发少女,嗤笑一声: “呵,装什么?” 佩妮也目光艳羡地朝那边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她也能那么厉害呢? 她克制住向跑过去请教的冲动,因为这会让布伦娜不高兴。 第二支舞很快开始了。 这一次,布伦娜跳的相当用力,肢体动作的幅度很大,好几次险些打到身旁的佩妮。 佩妮只能不断调整,收敛自己的动作。 在伴乐变得舒缓时,佩妮甚至听到那双软底舞鞋将地面踩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但芭蕾的要领是‘轻’,加西亚女士强调过很多次了。”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佩妮连将其表达出来的念头都没有。 与布伦娜呆在一块时,她常常以对方的意志为中心,压抑真实自我。 - 体育馆内,巴斯特球社的活动场地。 由于某人擅自丢下三班的球员们,跑去了数学建模社,3班的球员被迫和2班那群人组队。 汤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控分后卫的位置,不过,他貌似还没从前几天的失败中振作过来,频频失误,导致他们竟被二年级的小崽子们压着打。 中场休息,费恩喝了口水,暗自咒骂起塞伦斯这个没良心的,身高不到1米68的汤米凑了过来。 费恩没有掩饰自己的窝火,咚地一声把水杯摔到桌上,转头与安德鲁尤金一起商量后续战术。 汤米眼珠转了转,决定还是先把比赛打好。 后半场,汤米的状态倒是恢复了一点,但3班的几个人完全不配合他了。 尤金抢球权,安德鲁防守,费恩强突,这三人搭配下,竟也硬生生追回了一点比分,最终落得一个勉强算体面的险败。 社团活动结束。 费恩一把扯下汗湿的发带,胡乱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刚打算去更衣室换衣服,汤米.查尔斯就挡在过道上。 费恩皱着眉,语气算不上友好: “让开。” 汤米杵在那不动,笑得贼眉鼠眼: “有个关于你们班那个大学霸的消息,你好像还不知道。” “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今天中午,他和莉莉安.海耶斯去天台幽会,不知道……” “不可能,少挑拨离间了。”费恩直接打断了他。 汤米未顾忌费恩愈发不耐烦的眼神(当然,以他的身高,需要站在台阶上才能与费恩对视),他知道,对方心中已经起了波澜。 “别着急否定嘛,你们班可有不少人都看到了。你猜,为什么没人告诉你?” 见费恩开始半信半疑,汤米啧啧两声道: “唉呀呀,有人说他们是去讨论学习,不知道哪个傻子会信,如果是正事,为什么不能在教室光明正大的谈?午餐那会,教室本来就没多少人,这都要避着……” 点到为止,汤米一边故作无奈地摇头叹息,一边抱着球往外走。 安德鲁正好从一间更衣室走出来,见费恩还在那里磨蹭,招呼了一声: “还走不走了?” 费恩眼神不大对劲,手搭上安德鲁的肩膀,突兀询问了一句: “中午那会,你也看见了?” 安德鲁眼皮一跳:“……看什么?” 安德鲁可是班里不折不扣的“八卦大王”,不可能不知道。费恩直截了当地戳破对方: “少装傻了王八大王,赶紧说。” 我还不是怕离间你们的兄弟情……安德鲁这人虽然喜欢传八卦,但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在的。 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他转身瞥了一眼,如同看到大救星一般: “你问尤金吧!我快赶不上校车了!” 说完,他没等费恩回应,提起包滋溜一下就跑没影了。 人高马达的尤金挠了挠后脑勺:“问什么?” - 汤米.查尔斯打开终端,边哼着塞西语小曲,边浏览今天与布伦娜的聊天记录。 [汤米,你还记得小时候和我们同班莉莉安吗?] [她今天……唉,算了。] [她又怎么了?] [我以前就不太喜欢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隐瞒花斑病的事,要不是布伦娜你提出来,我们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忿忿不平.jpg] [那件事情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那个病后来也被证实没有传染性了。] [但刚刚回教室的时候,我又听说,她和塞伦斯两个人单独去了天台,可她明明还和费恩正保持着暧昧的关系。]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他们也有可能是在讨论学习吧。] [但是,我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费恩,让他稍微注意一下?] [纠结.jpg] 汤米看了眼现在的时间,距布伦娜最后一条消息发来,正好隔了俩小时。 没有立刻回复,是因为他曾经在网络上看的恋爱攻略上说, 当喜欢的女孩对你热情地发来大串消息时,不要秒回,延时至少两小时再回复,可以提高对方对你的期待值。 现在,她的期待值应该正处在巅峰。想着,汤米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不用纠结了,正好我和他一个社团,我帮你提醒他喽。] 刚发出去,布伦娜就秒回了: [真的吗?汤米,你人真好!] 汤米嘴角咧开,心想,那份攻略果然有用。 - HD-YW11路校车内,莉莉安频频往窗外眺望。 没参加任何社团洛伊早就水灵灵地回家了,她这次等的是费恩.斯洛格。 然而,一直到引擎发动,她都没看到熟悉的人影。 “平时的周三,费恩都很积极来着……难道,球赛还没打完?” 莉莉安点开腕机,给对方发了条消息。 - 浅绿色的金属手环在震动后发出了短促悦音,是来自“特别关注”的消息提示。 费恩倚靠着廊柱,不像往日一样迫切地点进去查看,反倒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面前陆陆续续经过数位说说笑笑的少年,却始终不见他要等的人。 半小时后,周遭变得冷清。 清洁机器人们开始打扫起这片区域的卫生,它们的清扫轴碰到费恩的脚,顺便把他的鞋子也消了个毒,看起来崭新无比。 气质淡漠的塞伦斯.李终于在这时走了出来。 看到费恩,他神色颇为意外,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对方用力甩了甩手臂,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算舍得出来了。” 一拳直接轰了过来,塞伦斯没来得及躲,眼镜被打歪,摔碎在了地上。 塞伦斯视线一下变得模糊了,褐色的眼眸眯了眯: “发什么疯?” 费恩没有回答,或者说,拳头就是他的回答,这一次,直朝塞伦斯的腹部。 塞伦斯勉强分辨着他的动作,及时后撤了两步: “看起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用语言沟通。” 他平静地解开袖扣,将制服袖口捋至小臂,露出流畅有力的小臂线条。 然后,他一个俯身,猛地向前挥拳! 费恩立刻抬臂格挡。 然而,这只是一个幌子,就在费恩注意力 还都在防守上半身时,塞伦斯左腿一个扫踢,踢中了费恩的脚踝! 剧痛之下费恩险些失去平衡,撑住廊柱,怒骂一声道: “阴险!无耻!” “你没资格说这话。” 塞伦斯回了一句,要不是费恩先把他眼镜打掉,他都不至于这么劣势。 蹬腿、侧踹、擒拿、劈掌! 尽管从小生活在在塞西郡,塞伦斯的打架方式却颇有一番东麓武术的风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成功扭转了局面。 费恩找不到还手的空隙,低声暗骂这个变态,一边防守一边朝身后某个方位退着。 塞伦斯一招接一招,丝毫不留情面。对付费恩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家伙,就是得把他打服了才能好好说话。 可就在塞伦斯进一步逼近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费恩抹了把鼻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再继续后退,反倒主动扑了上去! 塞伦斯瞬间像是踩到了香蕉皮一般,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倒在地。 这一处地面被清洁机器人打扫完还没干,又湿又滑。 费恩今天穿了专门配的球鞋,可塞伦斯穿的是学校发的制服鞋,防滑性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输了。” 费恩将他牢牢压制在地面,嘴角向上扬起,拳头也是高高扬起,狠狠打中了塞伦斯的左脸。 塞伦斯难得吃瘪,剧烈地咳嗽了一下,膝盖不断上顶,在挨打的间隙寻找反制的机会。 扭打间,不知是谁的制服纽扣被蹦飞到地上,发出“叮”的脆响,击穿了与汗味混杂的空气浮尘。 “住手!你们两个!给我停下!”连廊尽头传来怒喝声。 塞伦斯和费恩同时僵住,分外狼狈地转过头。 就见历史老师汉斯.沃尔顿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一位颇有种艺术气质的三四十岁岁男子。 那男子单手叉在卡其色风衣的口袋,半长黑发随意垂落在肩膀,深蓝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年轻人,血气真旺。” 塞伦斯很快反应过来,撑着地站起身,朝他们问候: “下午好,校长先生。下午好,沃尔顿先生。” 费恩龇牙咧嘴的扶着廊柱,跟着问候了两句。 “还能站起来,看来伤势还不算太重。” 汉斯.沃尔顿打开个人终端,在教工系统上召唤校医务处的医疗机器人过来。 随后,他看向两人,语气非常严肃: “手写三千字的检讨,周五全校集会上当众朗读。” “好的。” “好的。” 两位少年都没有多做辩解。 校长克里斯蒂安上前一步,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还有一件比检讨更重要的事情。”他正色道,“两位,面对面站好,立正!” 费恩和塞伦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克里斯蒂安继续命令: “看着对方的眼睛,至少十秒。” 费恩挣扎了一下,望向对面头发凌乱、鼻青脸肿,但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塞伦斯,忽然有点压制不住笑意。 塞伦斯模糊的视线里,依然能看清费恩面上几团青青紫紫的浓重色块,意识到自己下手的确有些重了。 他不是那种控制不了自身冲动的人,这次是完全破例了。 不,他这段时间破例的次数还少吗?这已经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塞伦斯莫名唏嘘,心中开始倒数。十秒时间很快结束,听到校长克里斯蒂安调侃的声音: “现在,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 两位少年同时别开脸,却异口同声道: “对不起。” 16. 克苏鲁 穿护士裙的医疗机器人为费恩和塞伦斯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它身体“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托盘,呈递到两人面前。 托盘上是几盒抗炎喷雾和口服药剂,看着两人接过,它头部的方形显示器浮现一个微笑的颜文字,用女性化的机械合成音道: “喷雾直接用于体表伤口,每日三次。药剂餐后服用,每日两次,每次一支。 服药期间,请勿饮用含咖啡因的饮品,勿食用辛辣刺激和油腻重口的食物,勿食用波波果、芒果等高组胺水果……” 它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最后总结道: “如伤口久久未愈或加剧恶化,请第一时间赶往花都第一医院,进行专业检查。” 费恩和塞伦斯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校长克里斯蒂安也叮嘱了一句:“两位同学,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随后,他和严肃古板的汉斯.沃尔顿一边交谈一边渐行渐远。 “汉斯,你也是。别伤心了,哪怕只有一个学生对你的社团有兴趣,我们都不会解散……” 未尽的话音传入连廊上两名少年的耳中,让他们神情都变得古怪了几分。 隔了好几秒,塞伦斯轻咳了一声: “沃尔顿先生当然也会有情感细腻的一面,这很正常,人是复杂的。” 他低头在包里摸索一阵,找到了备用的隐形眼镜,熟练地将其佩戴而上,眼中的世界总算恢复清明。 费恩瞥了一眼地面上那副框架眼镜的残骸,快步走过去将它扔进了垃圾桶,旋即摸了摸鼻子道: “我赔你一副新的。” 塞伦斯指节按了按眼眶处的淤青:“这是你该做的。说吧,突然发什么疯?” 费恩深深吸了口气: “给我解释清楚,你中午和莉莉安去天台做什么?” “问点事情。”塞伦斯撩起眼皮,补完了后半句,“……关于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的。” 听到这个答案,费恩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目光染上了几分奇异。 刚要开口,就听对方用一贯冷静的嗓音道: “鸢尾学园学生守则,第六章第十一条,不传谣,不信谣,关爱同学,尊敬师长。” “我太冲动了,抱歉。”费恩再次诚恳的表达歉意,“安德鲁是对的,这件事确实不该告诉我。” 事实上,也不枉费恩和一些同学误会。 作为曾经的告白圣地,通识学部教学主楼天台的最高记录是,一次性刷新过十三对小情侣。 某位战地记者发布的帖子《我以为天台的风能吹醒我饱受数理摧残的头脑,结果吹来的是恋爱的酸臭》,至今仍在校园论坛上高亮置顶,作为经典咏流传。 直到前年小树林建成,小情侣们发现了这个更加隐蔽的好去处,天台才逐渐变得冷清。 塞伦斯纯粹是觉得,那里比较安静,视野开阔,适合交谈。 两人边说边往空轨站点走去。 费恩抬手勾住塞伦斯的脖子,揶揄地调笑: “我就说最近怎么总感觉你老神在在的,没想到,你也有动凡心的一天。快说,怎么突然看上洛伊了?” 他又误会了。 塞伦斯本能地想澄清,可斟酌几秒后又改变了注意,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忽然发现,她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懂我懂,我发现自己喜欢莉莉安的时候,也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费恩显得很有共情力。 看来,你并不知道她的特殊。做出这个推断,塞伦斯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摆出一副想要了解暗恋之人的架势,旁敲侧击道; “你和洛伊住在同一片街区?” “嗯哼~”费恩下巴扬了扬,“我也算是她的熟人之一,作为补偿,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些有关她的情报。” “你对她有什么了解?” 费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开口道: “……她每天早上都要刚刚卡到校车关门前最后几秒上车,我和莉莉安经常用这个打赌,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输。不过今早我赢了,嘿嘿。” “她踩人脚特别疼,每次被她踩完我回去看脚指头都是肿的,甲沟炎都被踩犯了,劲儿大的和牛一样。莉莉安踩的就很轻,轻的像羽毛,我都没感觉。” “她又能吃又能睡,像头猪一样,饭量能顶三个莉莉安,不对,这都少了,都能顶三个我。” 你礼貌吗? 塞伦斯算是听出来了,费恩和莉莉安对洛伊的评价就是两个极端。 他正好匀一匀,互补一下,得出客观点的答案。 “某种意义上,你和海耶斯还挺般配的。”塞伦斯意有所指地说了句捧场话。 “谢谢啊。” 费恩听高兴了,更卖力地给塞伦斯送起情报。 “洛伊还喜欢各种高热量甜点,尤其是可可制品,几乎每天都要吃。邪门的是,她看起来完全不胖,甚至可以说身材非常不错…… 难道,她背地里会做大量的运动?可她体育成绩很一般来着。” 说到后半句时,费恩语气明显带着困惑,这个疑问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担心惹怒洛伊,他一直没敢问。 塞伦斯从这看似矛盾的信息中隐约把握到了什么。 作为一名偏爱理科的学生,他很快就联想到了能量守恒定律与人体生物学,有了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从压哨球事件看,她的身体机能绝对非凡,基础代谢然不低。不过,人体真正消耗能量的主力,其实是大脑,占据所有器官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所以,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大脑神经元活跃度太高了,每日需要摄入的总热量也远超常人? 想通之后,他眉目舒展,神色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愉悦。 费恩侧头看了塞伦斯一眼,正好捕捉到对方还未褪尽的笑意,搭配那又青又肿还贴着纱布的脸,让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爱情的力量,真是可怕。”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忽然感觉到个人终端的轻震,以及随之而来的短促悦音。 他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解锁屏幕,看到了来自“特别关注”的两条消息: [费恩,比赛还没打完吗?] 这条来自一个多小时前,是莉莉安在校车上发的。 他目光下移,最新发来的是一个小黄人表情包: [探头探脑.jpg] 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下回复,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心想: 这下好了,估计和那货笑得一样傻。 -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家的房屋内。 洛伊看着薇拉将外卖盒内香气四溢倾倒进家用餐盘里,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说来还挺巧的,咱们的新邻居,正好就是我们班的新任科技老师,前两天爸爸说的时候我就有点猜测,没想到还真是……” 薇拉停下自己的动作,抬头看向她,神色仅是略微讶异,就轻笑一声道: “还挺有缘分嘛。” 因为女儿身上已经出现了太多远超常理的地方,所以,对于这种普通程度的巧合,接受度已经相当高了?洛伊抽了抽嘴角。 薇拉捋了捋自己的墨绿色的长发: “那么,我们要不要请他一起来吃顿晚餐呢?正好今天点多了。” “好,我去邀请,你记得和爸爸发信息说一声。” 洛伊就要转身出门,薇拉匆忙递来一个黑色不透明塑料袋: “等一下亲爱的!把垃圾带上。” - 洛伊捏了捏鼻子,来到了铃兰路的垃圾处理点,将手中的塑料袋扔进厨余垃圾区。 她本来是打算请附近的园丁机器人帮忙扔,不过,临出门前,她突然想起了今早那块破损的门板,打算做些后续处理。 “如果被别的住户看到,说不定会以为是家庭暴力,热心地报警,然后奥利弗正好接手这起案子,一番调查后发现门板是自家的,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洛伊不由得揉了揉额角,做起自我检讨: “我在细节上确实太疏忽了,最稳妥的做法是,先手动把门板破坏成木板,再和普通生活垃圾混在一起扔掉。”

她两步走近可回收垃圾区,掀开顶盖查看。 里面饮料瓶、易拉罐、快递纸箱等事物杂乱堆放,却未见丝毫门板的踪影。 “因为体积太大被预回收了?还是说……有谁处理掉了它?” 夜晚的凉风拂过后颈,带来一阵微麻的冷意。她合拢顶盖,转身朝27号的房屋走去。 - 按响门铃,短暂地等待后,尤里塞斯出现在她面前。 他繁复堆叠的衬衫领口上点缀一颗深蓝色宝石,搭配那绣有玫瑰暗纹的黑马甲和长裤,颇有种斯文贵公子气质。 洛伊被这身打扮惊艳了一下,脱口询问道: “你,要出门?” 尤里塞斯做出肯定的答复: “对,我正打算去邻里间备受好评的那家香乐坊享用晚餐。” 本打算放弃邀请的洛伊一拍巴掌道: “要不来我家吃吧!薇拉今天点……做的,和香乐坊味道一模一样。” 尤里塞斯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那么,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他提着一个不算小的牛皮纸袋走了出来。 洛伊鼻端嗅到了袋内传出的奶油香气,尤里塞斯勾了勾唇角: “今天尝试烘焙的成果,可以当做餐后甜点。” - 垂耳兔小一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奥利弗回来了,三下两下跳到玄关处,准备迎接。 但看清推门而入的是谁后,它又恹恹起来,回去继续啃着自己干草。 洛伊在内心呵了一声。 看来今早的威慑已经失效了…… 不过,它居然不害怕尤里塞斯?平时陌生客人来时,它都要躲起来的。 薇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眼睛一亮: “呀,好英俊的小伙子,欢迎欢迎。” 尤里塞斯也进行起必要的商业互吹:“夫人,您和您的女儿一样光彩照人。” 他上前两步,将装着餐后甜点的纸袋递到薇拉手里。 薇拉掂了掂,没做什么推辞: “真是太客气了。晚餐还有一小会,你们先随便聊聊天。对了,小伊,把那罐阿纳托利高山红茶拿出来,给客人泡上。” “好。” 洛伊应了一声,翻出茶叶和各种茶具,熟练地取茶、润杯、倒水。 尤里塞斯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落座,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你们没有考虑引入一台管家机器人吗?” “我曾经尝试过说服爸爸,但没能成功。”她将一个白釉瓷茶杯推了过去,“尤里,你家里也没有引入机器人。” 尤里塞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低笑出声道:“我不需要。” 不需要? 洛伊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不想依赖科技”这种答案,再不济,也会是“喜欢原始一点的生活方式”之类的。 但……不需要?这是什么意思。 正琢磨着,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动静。是父亲奥利弗,他回来了。 全程都对两人爱搭不理的小一这下总算是有了活力,边跑边跳地蹲去玄关。 尤里塞斯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起身来招呼道: “晚上好,菲尔德先生。” 奥利弗挂好公文包,对他微微颔首道: “欢迎你的到来,尤里塞斯。” 寒暄了两句,奥利弗敷衍地揉了揉凑上来的兔子脑袋,然后上楼换了身日常便服。 几人走入餐厅,香乐坊各色招牌菜琳琅满目,尤里塞斯制作的各种甜品则被摆放到点心架上。 “那么,开饭吧!” 摆在C位的那道菜品的餐盖是被最后掀开的,薇拉似乎想要保留一点仪式感,神神秘秘的。 洛伊却有了些不太妙的预感,因为她已经闻到了焦焦的味道。 薇拉抬手,一点一点掀起最中间的银质餐盖。 这道菜摆盘同样精致,精致到颇有一番克苏鲁风格。 里面是四个长了不少凸起的球状物,上面浇了很多黑不溜秋的浓稠液体,啪嗒啪嗒的往下滴,底部还铺了一层棕黑色网状物。 17. 小天才 “我做了土豆泥,还挺简单的。你们尝尝!” 薇拉热情介绍,将黑乎乎的克苏鲁球状物被分别放进四个人餐盘。 “那底下的,是什么?” 洛伊指着白瓷盘上剩余的网状物。 薇拉手停顿在半空,用莫名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道: “啊?当然是土豆丝了。” “…………” 你管这叫土豆丝? 其余三人都呆住了。 奥利弗艰难挣扎了好一会,终于眼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地吞咽而下。 洛伊用餐叉扒拉了一下,发现那球状物里面还有众多不均匀的黄褐斑块。她抽了抽嘴角,本就不高的食欲瞬间被有效抑制了。 趁薇拉还在星星眼地看着奥利弗,她在桌下拽了拽尤里塞斯的衣角,朝那边的垃圾桶努了努嘴。 尤里塞斯颇为配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用脚把垃圾桶推了过来。 洛伊用餐刀把整块土豆泥都刮了进去,还顺手桶内盖上了张揉皱的纸巾。 尤里塞斯抬脚回勾,把垃圾桶弄回原位。 对面的奥利弗吃了一半,忽然拧开一瓶斯瓦尔气泡酒,咕噜噜喝了好几口道: “味道……挺好的,就是有点咸。” 薇拉敲了敲桌面,转头看着洛伊和尤里塞斯道:“你们觉得呢?” “我和爸爸的意见一致。” 洛伊将空荡的餐盘露出来,轻轻擦拭了下嘴角。 尤里塞斯舀起一块送入口中,面不改色道: “与我以往吃过的土豆泥味道不太一样,别有一番滋味。” 这就是高情商啊……洛伊在桌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薇拉露出笑容,然后,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她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从点心架上取下一块可露丽,转移话题道: “对了,尤里塞斯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 尤里塞斯身体微微前倾: “我二十出头,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地区出生,就读于卡德米亚中央师范学院。经由导师介绍,来到鸢尾学园通识学部进行短期实习。” 奥利弗打量了一下,觉得面前的俊秀青年目测下来应该不超过23岁: “短期实习啊……那后续是不是还要回你们学校?” “是的。大概三个月左右。”尤里塞斯给出肯定的答复。 三个月?也就是明年一月份离开……洛伊大概算了一下。 对于邻居先生自称南方人,看起来却没什么南煌血统这一点,他们倒不算多意外。在当下,各人种混居已是常态。 就鸢尾学园这个共同话题,几人随意聊了聊。尤里塞斯瞥了洛伊一眼,似笑非笑道: “说起来,前几天还有场巴斯特球赛……” 喂! 洛伊心头一紧,手伸过去拽他衣角,腕部却马上被一只微凉的手掌圈住。 她停下动作,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脉搏在对方掌心下擂动,一下又一下,频率还在不断变高。 如同触电一般,她迅速把手抽回,耳尖飘上一片可疑的绯红。 菲尔德夫妇还在专注地听着尤里赛斯的讲述,没注意到桌下的拉扯。 “……多亏洛伊眼疾手快地截球,不然我真得来一次开门红。那枚压哨球也是精彩绝伦,很可惜,没留下什么记录。” 尤里塞斯姿态放松地后靠住椅背。 洛伊张了张口,刚要解释两句。就听奥利弗夸张地大笑了两声: “哈哈哈!我们小伊运气还真是好,这都能做到。” 薇拉也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这孩子,打小就运气好。” 洛伊闭上嘴,佯装无事地对付起餐盘中最后一块面包。 等到晚餐结束,趁夫妻俩你侬我侬的功夫,洛伊相当积极地举手: “我去送送尤……卡桑德拉先生!” 尤里塞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没有提出异议。 - 赫斯帕洛斯山脉高耸在远方,洛伊看着地面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低声询问道: “……那扇破损的门板,是你处理的?” 尤里塞斯微微颌首,没有否认: “消除所有异常的痕迹,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洛伊稍微舒了口气,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是的,一两次异常还能用巧合解释,但次数多了,总会被人发现。 尤里,你真是谨慎又细心,我会向你看 齐的!” 尤里塞斯已对这个称呼已经接受良好,不疾不徐道: “顺手而已。如果你被发现,我的暴露风险也会提高。” 两人步伐都有些刻意放慢,但27号的蓝玫瑰庭院依然近在眼前。 洛伊小跑两步,转身,仰头看他的灰眸: “那么,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我、我们,究竟是什么?” 尤里塞斯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的到来,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是「天才」。我们是「同类」。” 夜幕之下,少女那一头倾泻的银发似乎能与月光争辉: “天才……嗯,比‘异能者’什么的好听多了,我喜欢。” “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不,明天见,亲爱的同类。” 洛伊转身挥了挥手,不带丝毫留恋,毕竟明天3班第一节就是科技课。 “明天见。”尤里塞斯垂眸注视着她的背影。 等到少女的身影消失,他缓慢抬手,摘下自己的眼镜,镜架上衔着的银质链条把眼镜挂在了他的脖颈上,像某种设计特别的项链。 那双灰眸之中,令人极有探索欲的迷雾全然散去,暴露出全无机质的瞳孔,没有瞳仁,没有虹膜,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和光泽。 他接住庭院内随风飘落的蓝玫瑰花瓣,步伐平稳地朝屋内走去。 未识别到任何生物基因信息的智能门禁自行打开,又无声合拢。 尤里塞斯抬起右手手掌,手心的花瓣瞬间化成了纯粹的数据流,紧接着,那一串数据流又交织重构,凝成一块极其薄的虚拟交互面板。 面板上是由所有信息本源构成的文字,不属于诺亚大陆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他完全能读懂。 他目光落在被高亮标记的几行数据上。 【个体名称:洛伊 信任指数:18%↑ 怀疑指数:39%↓ 异常暴露风险:26%↑ 当前关系定性:初步同盟 …… *状态分析:受到本节点的强烈吸引但保持克制,怀疑与信任并存。 *已知风险来源:个体-塞伦斯.李-出现高频次关注。 *未知风险来源:■■■■■■】 18. 黑口罩 “当前时代,人工智能以几个基础罗马数字划分等级,等级取决于其算力上限。” “I型,算力最少,执行单一重复性指令,如智能清洁系统,自动驾驶系统; V型,算力尚可,辅佐人类基本工作和生活,如教学辅助系统,综合家政系统; X型,算力较强,属于各个领域的专家,如医疗诊断系统,学术研究系统; L型~C型,算力强大,大型超复杂系统,比如,负责管理我们城市的‘花骸’系统……” 最前排的塞伦斯.李戴着一个黑口罩,跟随新任科技学老师卡桑德拉的讲述,专注地做起课堂笔记。 他左侧,属于费恩的位置空空荡荡,直到现在依然不见人影。 按照对方的说法是,今天起床后全身剧痛难忍,干脆请了天假。 但塞伦斯昨天其实有控制力道,不至于打得他上不了学。他严重怀疑费恩是觉得脸上的淤青没消下去,非常丢脸,见不得人。 因为他今早起来照镜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塞伦斯稍微调整了下口罩的位置,让它不要蹭到纱布和创可贴,在内心悄然感谢了一句口罩的发明者,感恩古人的智慧。 不过这同样也有弊端。 本来就坐在第一排,还带了个显眼的黑口罩,科技学老师卡桑德拉今天相当关注他。上课不到二十分钟,他第三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塞伦斯同学,你对D型和M型的智能系统有什么了解?” 课本上并没有这个……塞伦斯回忆着父母闲谈时提到的内容,组织了下语言道: “……在一些民间怪谈中,D型是一个质变,达到D型以上,人工智能就会产生诞生自我意识,需要基于其自我性别认知,使用‘他’或‘她’来称呼。 但这只是怪谈,目前尚且无法用科学手段证实。” “请坐。”尤里塞斯敲击了下讲桌,“现在,我们的确接触不到真正的D型和M型。” “那你还为难人家?”洛伊无声咕哝了一句。 “但,如果我们将时间拉回到20年前,就会觉得那非常常见。” “那是一个真正的科技王朝。在洛斐博士创造出‘厄匕’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众多D型的智能系统,而厄匕仅发布半年,就已经取代他们中的大多数。” 尤里塞斯全程未翻动过纸质教案。 “祂一度让科技学家们做出的分级制度失去作用,因为,你会发现,你的管家是厄匕,你家庭教师是厄匕,你的工作助理也是厄匕。” “你生活的城市,常年要靠厄匕来调控气候,管理交通。你去医院,厄匕全程为你诊断开药,完成高难度手术。祂甚至能成为你量身定制的完美恋人,让不少人对人类伴侣失去兴趣,沉迷‘人机恋’……” 雀斑安娜不由得惊叹道:“这也太全能了吧!” 假发扎克打了个哆嗦:“根本就是无所不能,不,无孔不入。” “嘿嘿,人机恋,嘿嘿~”爱磕cp的露西两眼放光。 尤里塞斯目光平稳地扫视台下反应不一的学生们,语调平和的提问: “你们猜,厄匕属于哪一型?” “M型。” 学生们齐声回答,声音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 下课铃刚响,尤金就占据了费恩空荡的座位,对戴了个黑口罩的塞伦斯道: “诶,费恩昨天真去堵你了?” 安德鲁一屁股坐到了费恩的课桌上: “废话,你看他今天都不敢来学校。” 他啧啧两声,朝塞伦斯比了个大拇指: “还是我塞哥牛b,人狠话不多,打架学习样样不落。” “我一直有练习东麓武术。不过,昨天姑且算是平局。” 塞伦斯替费恩挽回了点颜面,考虑到班里传播的流言,他又补充了一句: “误会已经解除了,现在没事了。” 安德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那就好那就好。害,都怪2班那个哥布林,你和莉莉安的事原本没人都告诉费恩的。” 尤金显然也对汤米怨念很大,絮絮叨叨地吐槽起来: “就是,你不知道昨天社团的时候我们被他坑得多惨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那样打球的。” 他们后排,一字不落旁听完整场对话的佩妮无声吸了口气。 - 午间,佩妮和布伦娜随人流来到食堂。 “你说,他们两个为莉莉安.海耶斯打了一架?” 听佩妮讲完,布伦娜肉眼可见地震惊。 “千真万确,塞伦斯摘口罩喝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还肿着,都是淤青,特别吓人。”佩妮生怕布伦娜不信,补充道,“费恩都来不了学校了……” 布伦娜缓缓吐出一口气,捏了捏佩妮的手心道: “我一直以为,班里传的‘他暗恋莉莉安’是流言蜚语,没想到……” 佩妮肩膀耷拉下来: “……我也,我以为他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两人沉默地找好座位。 布伦娜拿起菜单,选了几道甜点,勉强扯了扯嘴角: “补充点糖分,也许能让我们心情都好一点。” 佩妮才意识到她忽略了好友的感受,连忙抬眼: “布伦娜,你……” “我没关系的。我只是对塞伦斯有些好感,还没到喜欢的程度。” 事已至此,布伦娜只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 事情虽是布伦娜通过汤米一手推动的,可她主要目的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塞伦斯,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上了莉莉安.海耶斯。 现在,试探的结果出来了,还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两个人竟是直接大打出手,费恩甚至还被打的来不了学校。 布伦娜眼睫低垂着,声音夹杂着失落和困惑: “以塞伦斯的性格,其实不太会对女生主动。为什么偏偏对莉莉安……明明,他们之前都没什么接触,现在却已经能为了她向好兄弟动手。” “难道,是莉莉安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失控……” 佩妮忽然抓住了个灵感: “对啊,用一下排除法就知道。问题不在塞伦斯身上,肯定就在……”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眼眸微微眯起: “莉莉安。是她勾引的塞伦斯。” 19. 星之槎 用完午餐,洛伊和莉莉安朝休息区走去。为了避免打扰到小情侣们,她们还特意绕了远路,没走小树林。 她们并没有突发奇想要午睡。只是洛伊觉得,购买休眠舱的事宜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了,遂先来看看实物。 昨天晚上,洛伊又失眠了一次,干躺到很晚才睡着,今早差点没能醒来。 “幸好小一又来摇我的床,不然说不定得连请两天假。” 洛伊诚恳的感谢了那只大胖兔子一句。 莉莉安摩挲了下下巴,编了个顺口溜: “嗯……小一叫小伊起床,小一是只好兔子。” “你和薇拉一定会很有共同话题。”洛伊扶额。 “哎呀,你别说,单与兔类生物相处的心得,就能畅聊数个小时。” “呃……” 不得不说,莉莉安在如何噎住洛伊这方面向来很有天赋。 休息区装修风格统一,以淡紫色和米白色为主基调,给人静谧舒适的感觉。这会几乎没什么人在外面逗留,大家基本都已入睡。 莉莉安正要往那栋属于通识学部的大楼迈步,忽然被洛伊轻拽了一下,就听对方道: “我们不去那边。” “那去哪?” 莉莉安疑惑侧头,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女,目光充斥着不解。 洛伊哼哼两声,眉毛扬起: “我可不想躺高级棺材,我们去看看传说中的A类休眠舱。” 当下,市面上的休眠舱主要就分为两类,A类搭载了BCI(脑机接口),可以直连神经并刺激相关区域,让人们快速进入深度睡眠,得到高效休息。 B类是号称专为无法连接脑机的未成年人设计的休眠舱,只有阻隔光线和噪音的作用,舒适度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床,被誉为丰饶纪元最没用的发明之首。 鸢尾学园提供给教师午睡用的是A类,学生们只能用B类。 是的,B类,质量再高也是B类,洛伊一点也不想躺,拉着莉莉安直奔教师区。 - 穿纯白荡领衬衫和黑色休闲裤的尤里塞斯正站在宿舍楼下玩着腕机。 话说,这是他第几套衣服来着?洛伊远远看到那个人影,快步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尤……卡桑德拉先生!” 莉莉安跟着问候了一声。 尤里塞斯熄灭屏幕,笑了笑道: “跟我来。” 昨晚他和洛伊线上聊天时,得知她因失眠困扰想买休眠舱,便提出可以带她看看实物。 尤里塞斯带两人穿过门禁,进入楼内,走入电梯,按下最顶层的按钮,温和开口道: “校方采用的休眠舱都是‘星槎’出品,相对而言,舒适度和性价比都还不错。” 洛伊点了点头: “我的腕机也是星槎。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个品牌名有些拗口。” “是有些拗口,不过,好用就行。”莉莉安跟着附和道。 电梯门再度打开,尤里塞斯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作为一名绅士,他原本该让两位小姐先走,但他今天还有带路的职责,属于特殊情况。 他目视前方,接续方才的话题: “星槎,最早出自古地球时代的东方神话,是一个可以在星海与人间随意往来的木筏。”* “创立者林见深曾以此自比,说希望他的品牌也能让人们在现实与数据之海间自由来往。” 莉莉安听地若有所思:“原来还有这一层呀,感觉好理解多了。” “理解一个概念,往往需要先了解它的源头。” 出于职业本能,尤里塞斯点了她们一下。然后他又是想起了什么般,状似随意地补充道: “说起来,林见深和洛斐博士曾经还是同窗,都就读于圣贝洛维亚学院的人工智能专业。” 他又提到了洛斐……嗯,作为一名科技学老师,崇拜站在行业尖端的大人物倒也正常。 但我总感觉,他话语中有点微妙的刻意关联…… 洛伊将这个念头压入心底,几人绕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了1034号房门前。 尤里塞斯推开房门,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伊和莉莉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室内装潢极其简单,正中央放置着一台流线型的浅紫色金属舱,边柜上摆着一盆薰衣草,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洛伊和莉莉安正要走近,还未有触碰,就见那舱门像花瓣一般向上旋开,仿若无言的邀请。 洛伊显然接受了它的邀请,抬手碰了碰舱门,一道蓝色光路从她的触碰点荡开,在虚空中构成了一个由木筏和船桨组成的简单符号。 正是星槎的logo。 洛伊点了一下,logo迅速消散,弹出一个[使用指引]的界面。 她快速浏览了一番,发现这休眠舱还能根据使用者的情况自动调整凝胶衬垫软硬和凹陷弧度,达到广告语宣称的那种“回归子宫”的体验。 “真不错啊,不愧是A类舱!”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尤里塞斯继续科普: “毕竟,它也搭载了BCI,相当于一个I型智能体。” “I型……是不是有点低级?”莉莉安歪了歪头,开口询问道。 “不。” 尤里塞斯直接否定了这个说法,一番专业讲解: “它只需要刺激人脑几个和睡眠有关的区域,让使用者尽快进入深度睡眠。同样是单一的重复指令,不需要耗费多少算力,I型完全足够。” “当下流行的头环式脑机,往往需要有虚拟现实的功能,需要实时渲染,耗费相庞大算力,至少要V型起步。” “可如果直接为休眠舱搭载V型脑机,让我们在睡梦中也能体验到虚拟现实,不是更效率,更完美吗?”莉莉安追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洛伊颇有些恋恋不舍地将手从舱内柔软的凝胶衬垫上挪开,转头看向尤里塞斯。 她也很好奇答案。 “…………” 就见尤里塞斯默然了几秒,声音似乎比平日更加低沉: “虚拟现实技术,最好只在清醒状态□□验。” 莉莉安眨了眨眼,半天没等待到下文。 意思是,也可以在睡梦状态□□验,但会发生不好的后果……会是什么呢? 洛伊自个琢磨了一阵,刚想追问,就听到他说: “具体原因比较复杂,涉及人类潜意识与蜂群意识,如果有兴趣,你们可以记下关键词,回头在网络上检索一下相关信息。” 尤里塞斯未做过多解释,拍了拍手道: “好了,时间有限,不如先试躺一下你梦寐以求的休眠舱?” 洛伊一下子变得目光灼灼: “真的可以吗!” 她艰难挣扎了两秒,还是老老实实道: “……我还有两个月才成年。” 目前,市面上所有搭载脑机的设备都有防未成年机制,一旦被识别,就会强制弹出。不过,尤里塞斯既然提出可以让她体验,必然是动过了手脚。 所以洛倒没担心弹出的问题,只不过父亲奥利弗在这方面向来严肃,她耳濡目染下也有点害怕安全隐患。 尤里塞斯嘴角噙着笑意: “没关系。其实,早在你们16岁的时候,脑部的前额叶皮层已经就已经初步成熟,可以有限度的接触脑机了。”* 尤里塞斯声音在“限度”这个词上加重了些许。 洛伊和莉莉安对视了一眼。 网上也有类似的说法,大概意思是,官方的限制法令只是为避免麻烦的一刀切,其实只要做好针对特殊情况的管理和分级,是可以让青少年们更早体验到全息游戏快乐的。 依据就是,那条限制法令还留有一定的余地,没有规定医用脑机的年龄界限。现在,有了科技学老师这个权威认证,她们对此更放心了。 洛伊看了眼时间,扶着舱壁脱下鞋子,语气轻快道: “那么,我十分钟后就出来!” 银发少女躺了进去,舱身合拢成花苞型,将她身体完全包裹。 - 舱外,尤里塞斯望向身侧的粉发少女: “海耶斯同学,这层还有几个空休息室,你要不要也体验一下?” 莉莉安摆了摆手道: “啊,我不用了,感谢您的好意。” 她比洛伊大几个月,今年中旬就已成年,早就将家里的床换成A类舱了。 “好的。” 尤里塞斯同样客套,没了洛伊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全无先前那样自然。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莉莉安犹豫了半晌,随便找了个话题: “卡桑德拉先生。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就是……如果在16岁就 开始接触脑机,那个接触的‘限度’,要怎么衡量呢?” 即使遇到这种涉及灰色领域的问题,尤里塞斯的知识储备依然非常丰富: “具体限度因个体差异而有不同。最好先从每周一次,每次半小时开始尝试,缓慢增加频率和时长。 过程中,一旦出现类似头晕、头痛或嗜睡等症状,必须立刻停止尝试,等到20岁成年后再重新接触。” “不过,即使未出现不良反应,也不能一开始就长时间高频率使用,否则会对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市面上正规渠道售卖的BCI设备都有强制弹出未成年的功能,这些只是理论上的安全做法。要使用的话,除非你上暗网买那种被动过手脚的脑机。” 莉莉安有些心虚,语气带着几分飘忽道: “感谢您的解答。” 尤里塞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未去深究她稍显异常的反应。 - 又过了几分钟,舱门无声旋开,在光照刺激下,洛伊眼睫颤动,蓝眸迷迷蒙蒙地睁开。 “真的只有十分钟……”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平躺着发了会呆。 然而,没躺几秒,她脖子与凝胶衬垫接触的地方就传来一道刺痛,让整个从后脑勺到脊髓都酥酥麻麻的。 “啊!” 洛伊滋哇乱叫一声,唰地从舱内弹了出来。 这一弹,却弹得有些远,她额头一下撞到了什么弹性的事物。 带着笑意的温润嗓音自她头顶很近的地方传来: “看来,你还不太适应生物电流唤醒的方式。” 洛伊倏然抬眼,与镜片后那双始终笼罩着迷雾的灰眸对上了视线。 她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正抵在他的胸前,那米白色的荡领衬衫被她扯下了些许,露出清晰可见的喉结、锁骨、以及…… 尤里塞斯的手臂正虚虚环在她腰侧,并未真正触碰,姿势却是几乎是将她半揽入怀。 “哎呦,没眼看没眼看。” 一旁的莉莉安将身体半转过去,专注地数起薰衣草的花瓣。 洛伊一下恢复了清醒,强行忽视自己正在升温发烫的脸颊。 那裹了白色小腿袜的脚趾无意识抠了下地面,连连后退数步,回到休眠舱旁,穿上鞋子。 尤里塞斯只是垂眸看着银发少女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伊咬了下嘴唇,语速飞快道: “那我先回教室了试躺体验很不错可惜不能赖床我再考虑考虑。” 她啪地拍了下边柜旁的好友: “走吧莉莉安,快上课了。” - 一直到出了离开大楼,洛伊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莉莉安掩嘴轻笑,调侃了一句: “……嗯,也许某一天,我会在那里遇见你们。” 说着,她指了下斜前方某处。 那里生长着大片蓝花楹、紫藤、泡桐等紫色系树木,看起来颇为梦幻。 正是前两年新晋的“约会圣地”,焚梦林,也被学生们俗称为小树林。 洛伊丝毫没被那幻梦一般的美景吸引,兴致缺缺道: “那还是算了,就算约会也是去人少的地方,在……”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鼓了下腮帮子道: “喂!莉莉安,你越来越学坏了。” 而且,我们才认识一周啊……这就能联想到爱情吗,也太快节奏了吧?说好的师生禁忌呢,这是要严厉批判的吧! 洛伊无声呐喊。 莉莉安狡黠一笑: “你敢说,刚才那会没有哪怕一点点非分之想?” 话音未落,她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凑近洛伊耳畔道: “卡桑德拉先生身材不错吧?快说说,手感怎么样?” “嗯……肌肉很紧实,很有弹性。不过,他体温有些偏低。” 洛伊回忆着,指尖无意识蜷缩,似乎正在重温那个触感。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那种触感之下,似乎缺少了某样东西。 缺少了……什么呢? 洛伊以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即使隔着衣物与血肉,也能触及那里的搏动,规律的搏动,属于生命的搏动。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 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感受到他的心跳。 20. 新法令 下午上课时,洛伊全程都心不在焉。借助课桌的遮掩,她点开腕机,把终端屏幕调到只有巴掌大小。 她点进维度百科,敲下一行字: [手放在胸口摸不到心跳,正常吗?] 她手指在搜索键上迟钝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居然想问一个本身就异常的存在正不正常?” 洛伊嘴唇微抿,把那个问题删除。 随后,她转移注意力般再度敲下了几个关键词: [A类休眠仓、V型脑机、潜意识、蜂群意识。] 这是尤里塞斯方才只做了简单提醒,但未深入解释的问题。 很快,搜索栏下方,智能体度娘将包含关键词的所有内容做了简要总结: 【119熵变后,统理会部分议员联合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颁布了一条新法令:全面禁止为休眠舱搭载BCI。 所有多功能舱(当时休眠舱的别称)都被挨家挨户地全面回收。 然而,物极必反,在官方回收工作彻底完成后,网络上涌现了一波反抗的浪潮。 网民们纷纷表示,技术无罪,人工智能厄匕失控是恐怖袭击和管理层面问题,自己并没有出现官方所述的种种不良症状,激烈控诉起新法案的不合理性。】 看到这里,洛伊眉头微蹙。 在她的认知里,熵变之后,社会舆论的整体是对科技的反思。 当时推行的大部分限制法案,都应该是被群众们接受良好的,唯独在此事上出现了全然矛盾的态度。 “……难道,是戒断反应? 看来,多功能舱的成瘾性,比我想象得还要大的多。 而且,就这件事来看,统理会的行为相当极端,又是全面禁止,又是强制性回收……这能不引起反抗才有鬼了。” 洛伊继续往下浏览。 后续是,舆论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官方终于妥协,重新修订法案,但也仅仅允许在舱内搭载纯粹用于提升睡眠质量的低级I型脑机。 与此同时,圣贝洛维亚学院在官方博客上公开了一篇博士生论文,标题为: 《无主意识保护的人类潜意识与人工智能蜂群意识建立直接链接的风险研究》* 度娘贴心地附上了原贴链接,洛伊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进去。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这篇论文的作者正是林见深,洛斐博士的同窗,星槎品牌的创始人。 洛伊浏览了一下,这论文虽长达一万多字,但总结起来也就是在说: 虚拟现实的建立依托于人工智能蜂群意识,而在睡梦中,人类大脑的主意识进入深度修复,潜意识高度活跃。 在这个状态下使用虚拟现实功能,潜意识将无保护的对接蜂群意识,会对脑部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下面是一些高赞热门评论。 德尔斐神庙:看完了,真是触目惊心。还是安全最重要,支持禁令。 nono:通篇都是理论和推测,到底怎么个损伤法,损伤率多少,是只字不提啊,不能来点真实数据吗? yesyes回复nono:哪来的真实数据啊,要不然你去自我奉献,把脑子剖出来给林博士研究? 科学狂人:谁不知道星槎就是靠卖低端A类舱起家的,禁令一出,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很显而易见吗,当然要大力支持了。 追寻黄金之乡:损伤肯定是有的,但绝对没那么夸张,要不然我们不早就死光了,就是统理会的老古董们被吓破胆了。 洛伊随便划拉几下,在评论筛选处选中了[按照最新时间排序],看到了一些当前时代的评论。 晞云折花:我觉得好处要远远大于坏处,哪怕在睡梦中,它也能让我们进入全息世界,效率翻倍啊。代价只是损伤一点脑细胞,我完全可以接受。 全世界都爱我:要是现在还有V型多功能舱,我直接在里面泡上十天半个月,出来就去参加圣贝洛维亚的入学考试。 阿多尼斯的小狗:好想穿越回那个可以无痛学习的时代。 和度娘总结的基本一致…… 洛伊没再多看,返回搜索引擎的首页,敲下两个新的关键词: [119熵变、技术反思]。 这次,她没看度娘的总结,径直在时间筛选界面选择了“633年1月-633年4月”,正好是灾难之后,限制法案发布之前。 正如尤里塞斯在课堂上讲述的那般,各大城市的灾后重建非常迅速,3月初就已经全面竣工。 而公安总署的调查效率也相当高,3月中旬就明确幕后真凶是恐怖组织末代血肉,也确定导致灾难发生的间接因素正是负责人洛斐。 网络上,人们用各种语言唾弃着这些害死两亿同胞的凶手,反思长期以来一直被忽视的“科技背面”,诸多限制人工智能的法案顺利推行。 这时候舆论风向还是很统一的……洛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更换了时间筛选,框定到“633年4月-633年8月”,页面快速滚动,标题的色调从黑灰色的悼念,蓝色的反思,逐渐变为带有振奋感的红色。 类似《正义执行!公安署捣毁末代血肉窝点,圣城阴霾扫清!》的标题开始刷屏,网民们在评论区拍手称快。 洛伊挨个点进去查看,看着看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 6月24日,公安署成功逮捕了末代血肉的头目,代号「赝心」,本名西奥多.爱德华,并在耶德格拉六芒星广场公开处刑。 次日,洛斐博士被处刑的消息也流传出来,但考虑到他所做的贡献,处刑过程是人道主义保密进行,没有照片和视频流传。 而为了避免这位颇具争议的伟大科学家死后被极端人士侮辱,其生前本就不算多的影像照片也被完全封存。 洛伊没管别的信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日期上: 两天的处刑日,6月24日,6月25日。 洛伊记得,统理会颁布多功能舱禁令的时间是在,7月1日。 仅隔了短短一周时间,审判罪人的情绪达到顶峰,科技反思的热度开始退潮,随后,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法案落地。 这样以来,倒有了比戒断反应更加合理的解释,毕竟罪魁祸首们都已经落网,难免会产生类似“事情已经结束,现在已经安全了,该 洗洗睡回归正常生活了”的想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推行禁令,抵抗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可洛伊能想到,那帮站在社会顶层的大人物们会想不到吗? “………” 洛伊陷入深深的沉思,良久没有动作。 直到莉莉安戳了戳她的胳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已经放学了,我们该回去了。” 洛伊倏然抬眼,才发现老师已经离开了教室,班级里有不少人已经飞奔回家。 洛伊摇了摇头,抛开纷乱的念头,在终端屏幕上划了划,指着刚才那篇论文下某个网友的ID道: “……没什么,就是刚才发现这里有条你家多尼殿下的小狗。” “噗。”莉莉安不由得笑出了声来,“多尼粉真的到处都是。” 多尼是当下娱乐圈超一线顶流偶像“阿多尼斯.卡里塔斯”的昵称,莉莉安是他无数粉丝之一。 “嗯,你提醒我了,明天中午我还要抢他虚拟演唱会的门票。” “怎么又要抢,上一周不是才抢过吗?”洛伊困惑。 “上次抢的是周边啊,这次是门票。”莉莉安失望地看了洛伊一眼,“唉,你对我的事情一点也不上心……” 洛伊无语扶额:“得。我回去就连夜学习圈内知识好吧。”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路朝回走。 - 回到家后,洛伊招呼了薇拉一声便径直上楼,反锁住房门。 她的眉毛重新紧锁了起来,先前与好友玩笑时的轻松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总觉得下午那个发现水很深,但她又本能地不希望家人好友知道这些,不希望他们平静美好的生活出现裂隙,决定独自消化。 坐着干想了一阵,她倏地灵光一现,联系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从书架上翻找出二年级用过的社会学教材,因为毕业考核时还需要用,她还没扔。 她哗啦啦翻动着,翻到了其中一页,只见标题上写着五个大字:教育大改革。 这件事与多功能舱禁令事件有诸多相似之处,同样受到119熵变的影响,同样引起了社会动荡,同样涉及脑机接口的应用范围,以及……官方同样的微妙矛盾态度。 教材中一边大肆批判改革失败,又一边详尽地罗列它的好处,引得不少人暗生向往。 多功能舱禁令也是,看似是极端地全面回收,实则是在暗戳戳地引导公众的抵抗情绪。 “嗯……批判和禁令大概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态度,毕竟刚发生了一场科技所致的灾难,社会主流思潮必然是对科技的反思, 作为诺亚大陆的最高政权,统理会不得不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想了想,洛伊把教材翻到背面,查看了下修订时间,可惜它只罗列出了近十年的修订记录,都没有涉及教育大改革。 但这并不影响洛伊的判断。 她觉得有必要做一下记录,拿起一根墨水笔,随后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个风格古朴的笔记本,在其上的第一页上书写而下,边写边喃喃出声: “人类统一理事会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21. 鸡肋挂 [人类统一理事会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洛伊咬着笔杆,一眼不发地盯着这个问题,可她的大脑却正在疯狂运转,目前已经脱离了问题本身,转到机器统治人类的时候是先跑路还是先求饶。 转着转着,她眼前忽然闪了闪。 ? 闪了闪……? 洛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寻思着也没有转太快,应该不至于烧坏吧。 那就是……眼睛的问题? 洛伊两只手同时揉了揉两只眼睛,等到再睁开时,她发现问题也不在眼睛上。 那一闪一闪的,分明就是她桌面上的笔记本! 就见那泛黄纸页上的横线正在依次亮起,中间是一个[加载中…]的圆圈标识。 紧接着,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从装订线处浮现,顺着洛伊写下的那个问题扫了过去,最终在问号之后凝成了一个表示肯定的诺亚语单词: [是]。 洛伊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然后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嘶,痛痛痛……” 她立刻松开手,总算确认了这不是梦。 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先懊悔怎么现在才想起写问题,还是感叹这笔记本真是表里不一,看似古朴落后,实则如此先进高科技, 亦或者将注意力放回问题和答案本身上,欣喜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统理会果真藏着秘密。 没有多想,她提笔写下下一个问题: [统理会掩藏的秘密是什么?] 那冰蓝色的流光再度浮现,扫描问题,可这一次它并没有凝成答案。 “……只能回答是非题?” 洛伊看着问号后的空白,做出猜测。 为了验证,她按照标准是非题的格式写下了一个新的问题: [统理会是否在科技这个领域向公众隐瞒了极大的秘密?] 她把范围缩小了一下,更加严谨一些,毕竟单看第一个问题的话,像桃色丑闻那种也算不可告人的秘密。 蓝光快速扫描过这个的问题,在问号之后凝固成词:[是]。 果然……洛伊确定了心中所想。 而且,那蓝光凝成的答案也与她的笔迹完全一致,像是直接从她问题里复制图层再粘贴上的,不知道的人看了估计会以为她是在自问自答。 “真是神奇。”洛伊颇有些惊叹,“我如果去问别的智能体,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人类统一理事会致力于人类文明的福祉,所有公务公开透明,绝对不会隐瞒公众巴拉巴拉……” 她面前这笔记本看来也是个智能体,不过就是设计特别了点,却能够诚实回答。 这么一想,给她寄来礼物的神秘人肯定不简单啊,连这种zz正确的限制都能突破。 洛伊自己也是,收到礼物距今大半年了,明明扉页上就有“用于记录无法自行解答的问题”,结果愣是拖到了现在才正儿八经地用上。 “难道是因为我触及了一点传说中的‘世界真相’,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让我觉醒外挂?这有点中二了吧……” 洛伊自我调侃了一句。 她想了想,翻回来扉页,找到一个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大字: 答案手札 这下可不能把它再当成普通笔记本了,洛伊决定另起称呼。 随着她最后一笔落下,整张扉页荧起了纯净的冰蓝色光芒,微微闪烁。 显然,它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 洛伊满意点头,翻回内页,思考起接下来要问什么。 墨水笔在纤长的指节间转了好几圈,又在纸页上悬停了好几秒,像是仍在犹豫,仍有迟疑,又或者说它还没准备好接受那个不好的答案。 但洛伊最终还是写下了那已在心目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尤里塞斯.卡桑德拉是否对我抱有恶意?] 这位同类身上实在是疑点重重,目的也是不明,但至少要这一点是必须要确保的,不然哪天被骗精光了都上赶着。 她目光追随蓝光扫描问题,看着它很快被一抹红光取代,在问号之后凝固成词: [否]。 洛伊姿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后靠住椅背。 “……这种涉及个人主观意图也能回答吗,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还答地这么笃定,是靠什么判断准确性的?” 洛伊莫名有种想把答案手札拆解开研究研究的冲动,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住了。 这答案手札看起来就和寻常的妖艳贱机不一样,构造复杂,拆开是容易复原就很难说了,洛伊无法保证过程中不将某些精密部件碰坏。 洛伊颇有些遗憾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让手札逃过一劫。 她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要问什么。斟酌了几秒,她决定先回到自身,顺便验证一下尤里昨晚的说辞: [我是「天才」吗?] 蓝光很快浮现、扫描、凝固成词:[是]。 嗯……她的确是天才。 就是不知道这个天才的具体定义是什么,首先肯定不是公众认知里面那种,洛伊比要离谱多了,甚至都有点接近超自然力量,有时她都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想了想,洛伊干脆直接写下了这个问题: [「天才」是否属于人类?] 这一次,答案手札毫无反应,安静地摊开在桌面上,既没有微光浮现,也没有凝固成词,一片死寂。 “……不是吧小本本,你这样我真的很害怕。到底是不是人啊?” 洛伊抬手拍了拍它,依旧毫无反应。 她潦草而快速地又写下了一个问题: [人类统一理事会是否知晓「天才」的存在?] “死机了?没电了?……或者,是提问次数到上限了?” 洛伊抓心挠肝,体感就像是正看上头的突然太监了似的。 对着手札干瞪眼了片刻,洛伊认栽地跑去拿了磁力充电器过来, 那是一个有金属质感的铁黑色半矮圆柱体,虽是买腕机送的,不过它可以自动调整电压和功率,用来给其他设备充电也是足够安全的。 洛伊把答案手札放在了它的顶面,看着它慢慢悬浮起来,从压印花纹到装订线都溢散出蓝调的光芒。 她呼了口气,拍拍衣角,决定先下楼吃 饭。 - 一小时后,洛伊再次回到了房间。 她将答案手札从充电器上取了下来,这一次,她指尖与纸页每接触一下都能够带来一道道流光。 “……原来满格电是这个形态,有种解锁了魔法书的感觉。”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雀跃,翻到了内页。 下一秒,她动作倏然僵住,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那问号之后仍是一片坦荡的空白。 洛伊:“…………” 排除了电量不够这个因素,那就是使用次数达到上限了,看来一天最多提三个问题。 “也太抠了点吧……别人的外挂上可登天下可拆地,为什么我的如此鸡肋,连个使用说明都没有,还要自己摸索!” 洛伊怨声载道地把充电器放回床边柜。 随后,她低头盯着自己床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变得目光灼灼。 若是这床能有自我意识,保准会被她的眼神吓跑。 可惜,它没能跑成。 下一秒,洛伊直接把整张床掀了起来。 些许飞尘飘入她的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啊啊~阿嚏!” 她差点把握不住平衡,大床在她手里左右摇晃了几下,险些就要砸向地面。 洛伊眼疾手快托住了它,纵向靠往墙壁。 她揉了揉鼻子,看向暴露而出的地面。那里在常人看来毫无异常,但在洛伊的视觉中,有一块地砖的缝隙偏移了0.1毫米。 洛伊蹲下身,从那缝隙的一角将地砖扣出来。 底下是一个镶嵌式的金属保险柜,洛伊解锁密码,拉开柜门。 里面的东西并不算少,林林总总有十几样,都是她这些年收到的匿名礼物,有高校教材,有游戏机,有组装模型。 洛伊打算看看,还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别的“外挂”。 在柜内摸索了一阵,洛伊从犄角旮旯里抽出了一样事物。 这是一把有古典浮雕的里拉琴,是她五岁那年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她回到了书桌附近,将它和答案手札放到了一块。 她首先翻开答案手札,其扉页上用印刷体写着: “仅用于记录无法自行解答的问题。” 随后,她抬起里拉琴,其木质琴身的底部有一行被铭刻地很丑的字,洛伊分辨了好一阵才认清它写的是什么: “我的第一枚音符,诞生自风暴。我的第一根琴弦,受馈于沧溟。” 所有礼物中,仅这俩件附带有额外寄语。 也就是说,在那位神秘人看来,这两样物品是足够特别的,值得特殊标注的,尽管标注的字体不一样。 “所以,如果还有所谓‘外挂’的话,肯定就是它了……” “寄语里带有‘风暴’和‘沧溟’这两个词,难不成,它能让我召唤狂风和大海?就是不知道,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象征意义上的。” 洛伊兴奋地搓了搓手,拨动了下里拉琴的琴弦。 一道空灵的琴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开来,她耳畔似乎真的出现了风声和海浪声。 22. 鸭舌帽 “峥!” 一个清亮的音符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荡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看向大厅中央那正坐在钢琴前的金发深肤少女。 布伦娜享受了一会这受人瞩目的感觉,随后便轻抚琴键,手指熟练地在其上跃动。 整个芙勒里有头有脸的人今天都聚集于此,参加布伦娜的爷爷,老莫里先生的生日晚宴。 所以,为了这次亮相,布伦娜刻苦练习了很久,弹奏地非常完美,还加上了自己独创的一段和声。即使是没有任何音乐常识的人,也会被她的演奏深深吸引。 老莫里身旁,一位高个子成年男性端着一杯红葡萄酒,毫不掩饰地赞了一句: “您的孙女真有才华,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如此美妙的氛围。” 他是花都第一医院的院长特纳,社会地位并不低,却仍对面前的老先生使用敬称。 真实年龄已经近百,看起来却仍处于中年的老莫里摸着自己的胡须,呵呵笑道: “布伦娜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开心。” 应对这样的奉承,他显得很熟练。 作为芙勒里中央统理会下署第二司「民生保障与资源调配总局」曾经的局长,即使现在已经退休,他在所谓的上流社会中依然很有话语权。 可惜他的儿子、布伦娜的父亲,成年后并未从政,而是选择了经商这条路。 好在老莫里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未去过多的阻碍,竟也看着儿子一步一步做出了成绩, 所创立的奢侈香水品牌M.G.将芙勒里「香颂迷境」的称号彻底打了出去,后续还投资了包括鸢尾学园在内的诸多私立学校。 遗憾的是,前几周,他便飞往东麓郡出差,未能在老莫里生日宴前赶回来。 远处,布伦娜的演奏终于结束。她站起身来,面向宾客们虚提裙摆: “感谢诸位的到来,愿你们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随后,她朝向老莫里走来,拥抱了他一下: “生日快乐,亲爱的爷爷,这一曲《未眠之梦》献给您。” 老莫里也是满脸欣慰地回拥。站在一边的院长特纳含笑上前搭话: “没想到布伦娜小姐在音乐领域能有这般造诣,真令人艳羡,老莫里可是享得一份弥足珍贵的礼物呢。” 随后,他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你最后那段和音,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这首曲子我听过无数个版本,还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搭配。” 布伦娜目光转向他,脸上满是小巧思被人发现的喜悦: “特纳先生,能得到您的欣赏,今晚的演奏才算真正圆满……其实,我的灵感只是源自一次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就这这个共同话题聊得相当愉快,一边的老莫里忙碌地应付起其余来客的祝寿。 穿深色制服的机器人侍者为他们奉上美酒与食物,无人演奏地情况下,宴会厅内仍有悠扬的旋律回荡。 布伦娜就着高脚杯抿了一小口,状似随意道: “其实,我对医学领域也有浓厚的兴趣,很想在毕业之后去皇迦南学院的医学专业就读……” 听到这番话,特纳目光中的笑意和赞许又浓郁了几分,似乎透过布伦娜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期待你目标实现的那天,这样我们就是校友了。” 布伦娜讶异地掩了下嘴唇:“您竟然也……” - 晚宴结束,布伦娜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见她进来,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裙、手握打扫工具的人形机器人转过身来,眼睛部位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体内又伸出了两条机械臂,虚提裙摆,对布伦娜行了一礼。 “晚上好,布伦娜小姐。” 这是父亲格兰特.莫里前几年特意为她购买的机器人,只服务她一个人。 感受到小礼裙仍然牢牢束缚着自己的身体,布伦娜吸了口气,开口命令道: “替我更换衣物,朱蒂。” “好的。” 朱蒂放下手上的清洁工具,仔细地为几条机械臂都消了毒,然后走入衣帽间,拿了一件舒适的睡裙出来,迅速地帮主人换好衣物。 布伦娜躺进床边的美容椅,这次,无需她开口,朱蒂就知道该做什么。 它的两只机械臂从肩膀开始,缓慢地往下按摩,让布伦娜全身各处都得到放松。 布伦娜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打开自己的腕机,将终端屏幕调整到最舒适的大小和倾斜度。 她首先点开私讯,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好友申请通过的通知,正是院长特纳。宴会结束前,她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布伦娜点开聊天界面,在对话框内输入道: [特纳先生,今晚和您的聊天真是非常愉快,令人意犹未尽。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都没来得及请教您……]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什么问题,不用客气,尽管问。] 布伦娜自然是又客气了几句,随后便将话题导向了一个所有芙勒里居民都会畏惧的疾病: [那个,您对花斑病有什么了解吗?这似乎是一个很罕见的疾病,网络上能检索到的相关信息非常少…… 我有位朋友曾经得过这个病,还去您的医院就诊过,她一直忧虑着会不会有再犯的风险,我想替她问问您。] 特纳似乎有些感慨地回复道: [哈哈,你父亲格兰特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和你问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父女俩。 还好,经过十多年的潜心研究,我现在终于有能力解答了。] ……父亲也问过?布伦娜眼中顿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多时,特纳又打字速度很快地发来了大串的长文字: [花斑病,学名叫,花型色素异常症。发病率很低,而且这么久以来,我只在芙勒里见过罹患此病的病人。 它症状与另一种传染性疾病有点接近,曾经被智能诊断系统误诊过,以至于出现了它有传染性的流言。 现在已被归类于过敏性疾病,只需要与过敏源隔离一段时间就可以自行痊愈。除了发病时外观看起来比较恐怖外,没什么器质性病变。] 见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已经消失,布伦娜回复道: [也就是说,康复后如果再接触过敏源,还是存在复发风险吗?那个过敏源是什么呀,我得提醒我朋友注意一下。] [那是一种相当罕见的花,有着晶化的花瓣和斑斓的色彩。前段时间,正好有人在荆棘街发现了一株,与为数不多的几位患者描述地完全一致,已经送往研究所进行解析。] [原来如此……] 接下来,布伦娜又请教了一些别的疑难杂症,都得到了特纳耐心的解答,谈话便接近尾声。 “荆棘街……我记得,花骸系统的机库就修建在荆棘街的地下。” 布伦娜指尖在躺椅扶手上敲击,旋即看向机器人女仆朱蒂,开口命令道: “……朱蒂,你抽时间过去转一下,找找那种花。” 机器人女仆朱蒂嗓音夹杂着电流:“好的,小姐。” 它用机械臂为布伦娜卸掉妆容,贴上面膜,进行后续的护肤流程。< /p>-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宅邸,二楼。 洛伊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可算是确认了一点,那就是……这里拉琴,压根就是纯粹的普通乐器,和她理想中的外挂没半毛钱关系! 除了刚开始弹的时候有点隐约的风声和海浪声外,根本没什么作用,洛伊都怀疑那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好邻居尤里塞斯刚刚还发来消息问她怎么突然对音乐有兴趣了,像是在暗示她扰民了。 洛伊只好面如菜色地把这玩意塞回了保险柜内,又哼哧哼哧地将床复位,随后便是一鼓作气地洗漱换衣掀被子睡觉。 - 翌日,上午八点,铃兰路路口。 洛伊正准备上校车,就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自己身侧越过,抢先一步登了上去。 “谁啊,真没礼貌。” 本就有股无名火的洛伊蹙了蹙眉,将自己被蹭得下滑的背包肩带正了回来。 她登上车厢,环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刚刚的罪魁祸首。 他身穿鸢尾学园的男款学生制服,却戴了口罩和鸭舌帽,格外突兀和可疑。 还有,他落座的地方,正好就在莉莉安的前排。再结合一下那帽檐底下未被完全遮掩住的栗发…… 呵呵,就知道是你…… 洛伊假装没认出来,一屁股坐到莉莉安旁边,与她咬起耳朵来: “诶,费恩还是不来吗?他是被打得多重啊?” 昨天下午,这个消息已经在班里传遍了。 莉莉安抬手掩了下唇,颇为配合道: “肯定受伤不轻。” 前排的某人头埋低了一些,鸭舌帽也被往下拉了拉。 洛伊啧啧两声道: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菜,亲爱的,你还是别想着他了,不如就从了我……” “好啊。”莉莉安毫无心理负担的回应道。 不过……某人反应可就大了。 “不行!” 费恩.斯洛格猛地转头,一把扯下帽子和口罩,险些就要跳起来,还好有安全带绑住他。 他鼻青脸肿,却凶狠狠地瞪着洛伊,就仿佛在瞪着什么夺妻仇人。 可就在这时,邻座传来了道从鼻腔喷出的笑声。 “噗哈哈哈哈,真是你啊费恩,我刚才都不敢认!” 声音来自四班一个的男生,他指着费恩鼻子笑了半天,随后没轻没重地抬手锤了下费恩的小腹。 然而,这里正是塞伦斯那天下手最狠的地方。 “嗷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不受控制从他喉间迸发,费恩龇牙咧嘴地弓下腰背。与此同时,整个车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车厢里还有某个穿花瓣斗篷的小男孩也“嗷嗷”了两声,模仿地惟妙惟肖,简直是火上浇油,引得车内众人彻底哄堂大笑。 四班的男生肩膀抖动着,本想来搀扶一下他,却又不敢再乱碰: “你,你怎么还受了内伤啊……哈哈,哈哈哈……” 后排,莉莉安也憋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抱歉,但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费恩窸窸窣窣地重新戴好帽子口罩,才回过头来: “不准笑了!” 他又瞥了一眼某个正悠闲望着窗外,看似与车厢内这场闹剧毫无关系的家伙,恶里恶气地强调道: “谁菜了?!我们那天是平局,是双方互殴,知道了吗?” 洛伊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行行行,知道了,小菜鸡。” 23. 艺术家 费恩刚进教室,就向同桌塞伦斯控诉了一番洛伊在校车上的恶行。 对此,塞伦斯的评价是:“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恶趣味的一面。” 费恩顿时一边扶额一边摇头,口中喃喃道: “没救了没救了……” 他们身后,佩妮.泰勒竖着耳朵,神情染上了几分微妙。 她原本是出于关心费恩伤势才偷听的,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费恩重点强调的部分,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莉莉安.海耶斯,竟然连女生也不放过,甚至对方还是自己的好朋友?” - 对佩妮的想法全无自觉的莉莉安今天上课不是那么认真。 她托着腮,时不时看一眼讲台前的虚拟时钟,似乎正等待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等到第四节课快结束,莉莉安也明显变得兴奋起来,扯了扯好友兼同桌的衣角: “洛伊,一会你也帮我抢,我们两个人概率能稍微大一点!” “什么?” 洛伊睡了一上午,还有些懵。 “门票啊,多尼的虚拟演唱会,十二点就要放票了!” “哦哦。好啊,一会我也试试。” 看虚拟演唱会需要通过脑机接口实现,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洛伊理论上无法买票,不过,这方面的管制还是比直接购买BCI要宽松很多,她有办法不被察觉地绕过去。 - 11点59分。 大部分同学早已飞奔向食堂,两位少女却仍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各自的终端屏幕,手指悬停在【确认购票】的按键之上。 她们屏着呼吸,表情近乎一致地庄严肃穆。 两个戴不同款式黑口罩的人影往这边靠近,其中,气质淡漠的黑发少年疑惑询问道: “这是……在做什么?” “诶诶,先别过去!” 费恩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往前探出,试图揪住塞伦斯,却只撩到了他的衣角。 就见塞伦斯杵到了洛伊桌前,突兀地询问了一句道: “你们不去吃饭吗?” 听到这熟悉但又不完全熟悉的嗓音,两位少女不可避免的分神了一瞬,而虚拟挂钟上的时间已悄然来到[12:00:01]。 来不及多想,洛伊猛地下按,莉莉安同样紧随其后! 于是,一个标识着【商品售空,已下架】的提示窗口就这样弹了出来。 洛伊和莉莉安都没开防窥模式,终端屏幕也调得够大,塞伦斯走近之后也看清楚了那个弹窗,当即产生了几分懊悔的情绪。 眼见莉莉安的神色明显染上了几分愠怒,他立刻开口补救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要不,我请你们吃午饭?”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邀请她们共进午餐,现在则多了层赔罪的意味,之所以带着费恩,是为了避免他多想,防止再次出现先前那样的乌龙。 洛伊蓝眸瞬间发亮,正要开口答应,就听莉莉安用一种非常可怕的语气道: “不用。” 洛伊讪讪地闭上了嘴。 费恩看了看明显吞咽了下口水的银发少女,又看了看吃了个闭门羹的塞伦斯,顿觉这幕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一时间,他同病相怜地拍了拍塞伦斯的肩膀: “害,好汤要慢炖,好人要慢追。在这方面,你还是应该向我学习,耐心一点,坚强一点……走吧,我们一会还要检讨呢。” - 路上,费恩忽然有了个天才般的想法,右手握成拳,啪地敲了下左手掌心道: “不如这样,我来撮合你跟洛伊,等你们在一起,她也就没工夫打扰我和莉莉安了!” 他旋即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嘿嘿,说不定有机会还能去小树林甜蜜四排……你觉得怎么样!” 塞伦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抽动嘴角的冲动,然后开口附和两句,毕竟他还要维持“洛伊追求者”这个人设。 这是什么馊主意……与两人隔了一段不小距离的洛伊耳尖动了动,一阵恶寒。 莉莉安心情早已平复,好奇瞥了那俩人一眼道: “他们在说什么?” 洛伊呵了一声: “他们忽然发现了对彼此的真情,正在互诉衷肠。” 莉莉安碧眸微微放大,掩了下嘴唇道: “天呐……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 鸢尾大礼堂内。 为了近距离观赏两位同班同学难得的精彩出丑……呸,精彩检讨,三年级三班的大部分学生都积极的往前坐了坐, 这就导致平日里完全空荡的前两排,今天竟出人意料地被完全填满。 穿着一袭卡其色风衣,身上颇有种艺术气质的校长克里斯蒂安看着这一幕,感动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面上浮现欣慰无比的笑容。 他步履轻快地走上讲台,目光扫视全场,当然,重点是满满当当的前两排: “记得上学期的一次演讲,那时,我反复请大家往前坐一坐,却效果甚微。 今天我没做任何要求,前排却座无虚席,这比你们任何一次考试成绩都让我高兴。” 在扩音设备作用下,他嗓音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众人被夸了这一通,脊背不由得挺地更直了一些。 洛伊则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见校长先生将自己备好的稿件推到了一边,准备即兴发挥一番。 “你们亮晶晶的眼睛和直挺挺的腰背,本身就是鸢尾花语最鲜活的写照,这让我坚信,光明恒在。” “我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那时候通识学校刚刚恢复设立,早已习惯了家教系统的我第一天来鸢尾学园上学,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颖,那么的令人沉醉。” 讲着讲着,克里斯蒂安开始在舞台上来回踱步,唾沫星子横飞,手臂频频挥舞,宛若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半小时后,他终于翻开了自己带来的讲稿,开始进行本周总结和下周计划,浑然不觉学生们的眼中的亮晶晶早已褪去,转变为呆滞放空的状态。 当他又一次提到: “我最后再补充三点,第一……” 痛苦的哀嚎在台下蔓延,洛伊已然放弃抵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往前坐了,至少后面还能偷偷玩一玩腕机。 舞台侧方,费恩甩了甩手里的检讨书,无聊地打了 个哈欠道: “再不结束,我都可以脱稿了……” 塞伦斯背靠着墙,语气毫无波澜道: “我已经。” 不多时,他们就听道: “最后,我要再强调一点,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用暴力解决问题,都是对校规的触犯,也是对自我和他人的伤害。 通识学部三年级三班的李同学和斯洛格同学就犯了这个错误。” “对此我非常痛心,可又为他们最终握手言和,对彼此说出的那句‘对不起’而欣慰。 那么,就请两位同学一起走上台来。” 分别戴着不同款式黑口罩的塞伦斯和费恩站到了舞台最中央。 为了保护最后一点面子,他们在事前征得了校长先生的同意,允许他们戴着口罩上台,当然,鸭舌帽就算了。 用克里斯蒂安当时的话来说,就是: “就露一点额头的淤青出来,大大方方的,多好,戴上鸭舌帽反而显得你鬼鬼祟祟,像个扒手。”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费恩还是有些不自在的将额前微卷的栗发往下捋了捋。 他身旁的塞伦斯已开始吐字清晰的检讨,而他的手写检讨书早已被塞入了衣兜。 “这次的冲突,根源其实是一个道听途说的谣言。 在此,我想请诸位谨记我们这次的教训,对于不同的信息,谨慎地判断和辨别……” 我*,真脱了啊,那可是足足三千字,这个变态。 费恩侧头,瞪着对方那一如既往淡漠冷静的侧脸,旋即低头最后瞄了两眼手中的密密麻麻的手写检讨书,咬了咬牙,快速地将其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等到塞伦斯检讨完成,3班所处的前两排传来了阵阵欢呼和口哨声: “牛啊!不愧是我们大学霸!” 欢呼平息,费恩立刻上前一步,开头部分比塞伦斯的还要流利,语速快得仿佛在追赶什么: “老师,同学们,我对这次错误进行了深刻反思……” 背到一半,他忽然开始卡壳,能勉强复述个七七八八,但又加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比喻: “那个时候,我简直就是一头脱缰的野狗,呸,野马,怎么栓也拴不住。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老鼠看到自己最爱的那袋大米被人偷吃了一样,我内心深处立刻涌现出一股无名之火,要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包括我的理智!” 旁听着的塞伦斯只是觉得这番措辞有点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不过,这是正常的,毕竟他的脑容量也有限,从来不为没用的东西留存空间。 检讨快要接近尾声时,费恩目光开始不定向漂移,说出的话也愈发胡编乱造: “直到我的理智回归,我才意识到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 打架严重不光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消耗了我们庞大的生物能,还对同学关系间的动态平衡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负功!” “哇塞,越编越离谱……” “闺蜜闺蜜,你要的高智理科男来了!” “哈哈哈哈哈,脱稿变脱轨!” 如他所愿,最终,台下众人给了他比塞伦斯还要轰轰烈烈的反应,尽管大多是嘲笑。 24. 诞生日 校长克里斯蒂安来到舞台中央,目送塞伦斯和费恩下台。 “哈哈,感谢两位同学为我们带来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检讨。”他撩了一把自己半长的黑发,“接下来,大会还有最最后的一项,你们猜猜是什么?” 台下,学生们回应的声音稀稀拉拉,语调拉地相当长: “不猜……” “嗯,好吧,时间有限,我就先告诉你们。”克里斯蒂安又故作神秘地酝酿了好几秒才道,“……那么,请上台吧,尤里塞斯。” 听到这个名字,洛伊倏然抬眼。太久没有新老师入职,她差点都忘记了,尤里塞斯还有全校致辞这个必要流程没走。 青年穿了正装三件套,佩戴银质链条眼镜。刚一上去,就引起一片沸腾。 “天呐!好帅!” “坏了,我看不清,早知道再往前一点了……” “新老师吗?呜呜,为什么没带我们班……” 洛伊的注意力全然在另一个地方: “他什么时候从教师席过来的,就算那里是我的视觉盲区,可距离舞台这么近的情况下,我竟然都毫无察觉……” 也许,和别的「天才」相比,我还很弱小……洛伊做起自我反思。 讲台上,克里斯蒂安看着台下沸腾无比,俨然换了副新面孔的学生们,略显哽咽地退到一边。 尤里塞斯向他颌首致意,面向众人,微微躬身,唇角挂上了几分笑意: “下午好,诸位,我是尤里塞斯.卡桑德拉。非常荣幸,初为人师就能加入鸢尾学园这个美好的大家庭。”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前排正中央的银发少女,但没有停留太久。 “与你们共处的短暂的时间,为我贫瘠的过往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我愿做你们的引路人,但我更希望能成为你们的同行者……” 洛伊觉得他用词有些浮夸,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在演讲,便也理解了。 考虑到大家都回家心切,尤里塞斯演讲并不冗长,很快便做起收尾。这让学生们对他好感倍增,甚至产生了点恋恋不舍。 - 回家后,洛伊卡着时间,在距离上次使用刚好间隔24小时时,一秒不差地翻开了答案手札。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问题后那片空白,看着明亮但不刺目的光芒浮现,扫描,并凝固成词。 第一个问题,「天才」是否属于人类?答案:是。 第二个问题,人类统一理事会是否知晓「天才」的存在?答案:是。 “果然……” 洛伊心中对此已经有所猜测,现在只是得到了确认。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暂时抛开纷乱的念头,下楼去用晚餐。等到她再次回到桌前时,已然想好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要问什么: [我的「天才」身份,是否会给我的家人和朋友带来危险?] 蓝光凝固成词:[是]。 看着这个答案,洛伊忽然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静默了好一阵,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道: “至少,至少我可以在危险来临时保护他们……不,我更应该做的,是阻止危险的到来。 从现在开始,就要尽可能地搜集信息,掌握更多的情报,提前规避掉风险。” 洛伊抽出了张干净的白纸,铺展在桌面上,打算先将目前所有已知信息梳理一遍。 白纸的正中央,她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个诺亚语单词: 「天才」。 由此向外延伸,它朝两个方向分别发散出两条弯曲的实线,一条的末端连接着尤里塞斯,另一端则对应她自己。 洛伊的墨水笔笔尖轻点了两下尤里塞斯的名字,回忆近期的种种事情,在下方书写道: 1.巧合地同时成为我的新邻居兼新老师。 2.提前一学期讲授「119熵变」相关课程。 3.眼睛和我梦里的人很像。 4.家里没引入任何家政机器人,自称不需要。 5.没有引起垂耳兔小一的陌生人恐惧反应。 6.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薇拉的土豆泥。 7.知识面很广,解答问题很专业。 8.每天换一套好看的新衣服。 9.疑似无心跳。 …… 她想到什么写什么,好几点甚至是全凭直觉写上去的无关紧要小细节。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一连串序号,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但又因为缺乏最关键的那把钥匙,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在本身就信息不全的情况下,钻牛角尖死磕到底并不是她的习惯。 她很快就转移注意力,让视线落回了前面几行,定格到「119熵变」这几个字上。 她叹息一声,在这个词上重重圈画了好几笔。 随后,最外层的顺着她的笔迹继续往外断断续续地延伸,延伸出一条不偏不倚的虚线。 这条虚线的终点,赫然就是纸页上的另一个名字。 这名字的下方空空荡荡,与记录的满满当当的尤里塞斯对比鲜明。 [洛伊]。 丰饶纪633年1月19日,这一天,是熵变的灾难日,也同样是她的诞生日。 “…………” 据统计,整个诺亚大陆约有31万人在119熵变当天出生,他们是不幸的,甫一诞生,便与痛苦和灾难永恒绑定。 洛伊就是这不幸的三十一万分之一。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遇到一位位手捧白菊,面上藏着无尽悲恸的人们。 所以,那时尚且年幼的她一左一右拉住奥利弗和薇拉的衣角,嘴唇嗫嚅着开口: “……爸爸,妈妈,我不过生日了。” 直到薇拉为她带上生日帽: “亲爱的,你是灾难后新生的希望。” 奥利弗为她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有谁规定过,哀悼亡者与欢庆新生不能同时进行呢?” 她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吹灭掉蜡烛。 一切归于黑暗。 洛伊神色怔忪地将视线从照片墙收回,落回白纸上那道连接起自我与灾难的线条,低声喃喃: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只剩不到两个月……” - “只剩不到两小时。” 已忙碌了一上午的奥利弗看了下时间,继续勤勉地洗菜切菜,在妻子薇拉和女儿洛伊醒来前分秒必争。 每逢周末,菲尔德家都会平白损失一顿早餐,因为某两位家庭成员会雷打不动地睡到正午时分。 “所以,午餐要比平日更丰盛一点。” 奥利弗拧开灶火,看着油烟不断朝上飘起。 过了一阵,厨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墨绿色的脑袋探头出来: “奥利弗,辛苦啦,需要我帮忙吗?” 听见这话,奥利弗正握着锅铲的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语气略显飘忽道: “……亲爱的,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唯一一个要帮的忙是品尝我的手艺。” 薇拉那双罕见的漆黑眼珠霎时更亮了几分: “那我现在就想尝尝!” “好啊。那边都是已经制作完成了的,你随意品尝。” 奥利弗指了下某处台面,便忙碌地继续翻炒。 薇拉拿了个银质餐叉,目光在台面上来回梭巡片刻,开口询问道: “这是什么?看起来还挺不错……” 奥利弗刚侧过身来准备回话,就见薇拉叉了一块还黏连着红血丝的肉块要往嘴里送。 他瞳孔骤然紧缩,脱口而出道: “那是生的,别吃!” 在肉块即将碰到嘴唇的前一秒,薇拉可算是刹住了车。 “天呐,差点就咬下去了,真惊险……” 奥利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虚汗,将肉块端回了案板附近。 “是我疏忽了。” 今天备餐区摆放的太满,他就将生肉暂时搁到了熟食区,还忘记要提醒妻子了。 ……是的,对薇拉来说,这是必须要提醒的事项。 因为她没能力依靠肉眼分辨食物的生熟度。 她眼中的世界仅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仅能靠不同的明 暗度来区分事物。 当然,不止是她,包括她的祖父、父亲、甚至兄长,也都无法感知到任何色彩。 对此,奥利弗曾有些猜测: 在古地球时代,薇拉娘家的阿斯托利亚家族是个显赫的大贵族,为了保持所谓血脉纯净性,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族内通婚,出现了众多显性或隐性的基因疾病。 色盲症属于其中最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类型,被稳定遗传下来。 可作为花都的居民,怎么可能不向往色彩呢?奥利弗一直深切地为她悲伤。 婚后,他与薇拉协商后达成一致,那就是,收养一个孩子,而不自己生育。他们都不希望这样的痛苦继续延续下去。 两人相伴着来到了芙勒里唯一一家儿童福利院,才发现,每一个孩子都非常可爱,让他们犯了难。 褐色长发微卷的院长女士茜比尔递来一份名单,一个个介绍过去: “请看,那个正往墙上画涂鸦的男孩就是爱德华,他年龄最大,很有艺术天赋。 那个扎金色高马尾的女孩叫珀西,学习成绩很好,非常聪明……诶!等一下,巴纳比,不要给它喂!机器人是吃不了糖果的!” 她介绍到一半,声音忽然拔高。 就见前方的落地窗下,体型圆滚滚的巴纳比用蛮力分开了一个儿童陪伴机器人的上巴和下巴,要将一个巴掌大的棒棒糖往它嘴里塞。 听见院长茜比尔的话,他满脸委屈道: “可是我想让它吃……” 一边说,他一边掰地更加起劲了。 他小小年纪却不小,只听“咔哒”一声,那机械下巴便掉了下来,砸到了地面上。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奥利弗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长满短硬胡茬的下巴,确认它还存在。 正在专心作画的爱德华思绪被打乱,随口嘲讽道:“巴纳比,你这个蠢货。” 他似乎毫不在意来到此处的菲尔德夫妇,没有任何想要被领养的想法。 “我不是!你才是蠢货!” 巴纳比圆乎乎的脸蛋气得涨红,猛地推了他一把。 爱德华猝不及防间,身体连连后退,险些就要撞到墙角一个银发小女孩。 薇拉心头一紧,大喊一句道: “小心!” 这女孩瞥了她一眼,在被撞到的前一刹那,仿佛化身一道银色闪电,唰一下就跑远了,还顺手捡起了机器人掉落的下巴。 爱德华后背撞到墙面上,也来气了,把手中颜料盒扔到了巴纳比的身上,让他衣服被染得五颜六色: “你就是个蠢货,我有说错什么吗?” 鸡飞狗跳下,茜比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对菲尔德夫妇抱歉地笑笑,上前调解起两个男孩间的矛盾。 吃不了糖果的儿童陪伴机器人动作略显卡顿地摸了下不存在的下巴,跟着那名银发小女孩,来到一处无人注意的墙角。 薇拉的注意力已被这女孩牢牢捕获,快速滑动起手里的名单,感觉滑的指关节都要发僵时,总算在最末页的底部找到了她的信息: [洛伊。年龄最小的孩子。三年前被一位不知名男性遗落于福利院正门门口。 性格有点孤僻,几乎不主动与人交流,让人总是很担忧她的心理健康。] 薇拉与奥利弗对了下眼神,两人都未在意那后半句描述,直接噔噔噔跑了过去。 如果要问为什么? 或许,答案是……在一个以黑白灰为主基调的世界中,银白色,就是最明亮的颜色。 此刻,这银白色的小女孩掂着机器下巴,在机器人口中找到对应的卡槽,把它安装了回去。 薇拉轻笑一声,蹲下身来: “小洛伊,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银发小女孩抬眼看着她一片漆黑的眼珠,须臾之后,轻轻点了下头。 她身侧,那台儿童陪伴机器人的机械臂以很微小的幅度抬了抬,最终却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地望着新晋的一家三口完成登记,逐渐远去。 「洛伊」的诞生日是119熵变,但「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的诞生日,是这一天。 25. 旧礼制 洛伊缓慢睁开了眼睛。 “我似乎梦到了曾经的孤儿院……” 她缩在被窝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事实上,对于三岁以前,在儿童福利院里的生活,她几乎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偶尔才会闪回一些画面。 据她后来听到的消息,自己被收养后没几年,那位院长女士就疑似精神失常,甚至出现了虐待儿童的行为,还利用民生局给予的补助积累了大量财富,却并未用在孩子们身上。 于是,一份附加了详尽证据的匿名举报信被送往公安署。院长就这样被逮捕了,还是奥利弗亲自去抓的。 这时,洛伊的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她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刚一推开门,就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菲尔德夫妇的交谈声。 “偷吃一点吧,小伊不会介意的。” “唔,可是再吃摆盘就不好看了。” “那我去网上搜一下还有没有别的摆盘方式……” 她嘴角无声抽了抽,加快了下楼梯的脚步,鼻端已嗅到了美食的香气。 - 餐厅内,薇拉看着女儿拉开餐椅坐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道: “小一,你醒啦。” 奥利弗将面包篮递给洛伊,掀开一个个餐盖,关心了一句: “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果然只有周末才能睡饱。”洛伊伸着懒腰回应道。 她拿起一个脆面包,将它掰成小块,浸泡入杯中的热可可里。 然后,在它外壳湿软入味,内部仍处于酥脆的最佳口感内,小口而快速地吃着,时不时再吃几口别的菜。 所谓甜咸搭配,吃饭不累。 薇拉觉得女儿的吃法怪香的,正蠢蠢欲动地想要尝试,腕部的金属手环忽然震了震。 她唤醒终端屏幕,看到是一个ID为kdmy888的账户发来的一封邮件。 薇拉连饭都不吃了,放下刀叉,直接点进去查看。看着看着,她神色间染上了悲伤。 奥利弗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问询道: “怎么了?” 薇拉声音变得低落,把终端上那一张张医疗报告和虚弱憔悴的患者照片展示给奥利弗看。 “梅塔尔的病情又恶化了……院方说,接下来会尽全力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但不保证能成功……” 梅塔尔就是薇拉的兄长,他成家后定居在卡德米亚。兄妹俩虽是分居两地,感情却一直很好。 可就在几年前,梅塔尔因罹患某种强传染性疾病,被关进特殊医院隔离治疗,实时为她传输治疗进度。 薇拉曾经有过去探望的念头,院方却告知她,梅塔尔的妻子、儿子、女儿也均已被陆续感染,问她想成为下一个吗? 奥利弗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洛伊停下进食的动作,追问了一句: “所以,舅舅一家得的是什么病?” 薇拉一边回想,一边开口道: “……慢性传播型认知溶解症候群。” “好长的名字,听起来就难治。”洛伊唏嘘地摇了摇头。 薇拉又想起了什么,开口补充道: “对了,这个病得保密,要避免引起社会恐慌。消息传出去还会被追责,你们记得不要给外人说。” “……好。”旁边的奥利弗眸光微闪。 - 用完午餐,洛伊径直来到自己的小露台上,打算偷窥……呸,光明正大地看一下,好邻居尤里塞斯在做什么。 耳端传来一道“咔哒”的脆响,她视线随之下移。 尤里塞斯正好就在蓝玫瑰园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园丁服,腰间别着一整套园艺工具,认真修剪着枝叶。 又解锁新穿搭了?洛伊挑了挑眉,趴到栏杆上,故意制造了点轻微的动静。 青年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看她。他指尖轻抚着下枝条上残留的切口,俯身拢住下一根纸条,继续修剪。 午后的微暖的熏风携着破败的残叶,让它们打着旋,频繁地亲吻他映于地面的影子。 洛伊单手托腮地看着,直到太阳逐渐倾斜,为那道颀长的影子边缘镀上了一层昏黄。 这整整一个下午的劳作,青年衣物竟未沾染丝毫脏污。蓝玫瑰庭院也更加规整了些许,有点往他房屋内的风格靠拢了。 青年终于放下园艺工具,仰头看向洛伊,做了个口型: “要来我的花园坐坐吗?” 意料之外的邀请,洛伊自然是……答应: “好啊。” 她目测了下距离,接连退后了好几步,留下助跑的空间。 紧接着,她原地跳了两下,双腿猛然蹬地,几步就跃上自家栏杆,往前跳出! “啪!” 14米! 她成功跳进了卡桑德拉家的花园里,但距离隔墙非常近。 这有些接近她极限了,以至于落地时没能收住声音,还好她动作本身足够轻盈,声音不算太大。 她朝院内张望了几眼,那俊秀青年缓步走来,微笑着对她欠身行礼: “下午好,这位美丽的小姐。” 洛伊本想提一下裙摆回礼,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家居服是长裤,手在半空迟疑了半天,只好同样以手按胸,对他微微欠身: “下午好,这位英俊的先生。” 唉,旧礼制。唉,商业互吹。 事实上,这种礼仪在古地球时代中期就已趋近消亡。 不过,历史总是一个循环,在跃升纪元的大整合战争结束后,伴随社会秩序的重整,发生过一次浩浩荡荡的“古典文化复兴运动”。 古老的礼仪由此重获新生,时至今日仍被人们频繁使用,但已不再严格。 洛伊一直挺喜欢,因为她觉得这很优雅。 尤里塞斯推了推他的链条眼镜,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蓝玫瑰园的深处走去。一谭蓝汪汪的小水池出现在眼前,池边则摆着一套铁艺桌椅。 菲尔德家这个位置是一个小型喷泉……洛伊在对比了一番。 尤里塞斯很有绅士风度地为她拉开椅子: “甜品架上的点心都是我上午制作的,请随意品尝。” 洛伊一屁股坐下,没怎么客气地拿了块可露丽下来,咬了一口,随意寒暄道: “尤里的烘焙技术真的很不错,有专门学习过吗?” “对我来说,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并不需要特意学习。”尤里塞斯边拉开另一张椅子,边低笑出声。 我也不需要专门学,可惜我对烹饪没什么兴趣,只对品鉴有兴趣……洛伊就像一名专业美食家地点评道: “嗯……内芯很绵密,却不算太甜,与外面的焦糖脆壳搭配的恰到好处。” 见她满足眯了眯眼睛,尤里塞斯很贴心地提议道: “喜欢的话,一会可以带一份回去。” “真的吗?感谢您!”洛伊蓝眸发亮,“奥利弗只擅长家常菜,烘焙水平只能说勉强合格。薇拉倒是有心学习,可每次尝试的结果都是灾难现场……” “这是因为,菲尔德夫人患有色盲症?”尤里塞斯开口询问。 洛伊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尤里塞斯不紧不慢道: “之间打照面时,我注意到她眼部视网膜结构有些问题,似乎是缺乏一定的色锥细胞。” 厉害厉害,细胞都能看到啊……洛伊短暂竟不知该说什么,她顶多能看出薇拉的瞳孔和常人不太一样。 她一时竟产生了点挫败感,怀疑自己的实力在同类们当中属于是最最底层的那种水平。 尤里塞斯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提醒了一句: “以薇拉女士的情况,最好不要使用BCI设备。” 洛伊伸向甜品架的手停顿下来:“为什么?” “对于此类疾病的患者来说,现实是单调的灰白,脑机构建的虚拟世界却有着丰富色彩。” “这会唤醒他们对色彩的强烈渴望,极容易沉溺在虚拟世界中,逃避现实,久而久之,就会混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失去自我……” 尤里塞斯讲述地条理清晰,洛伊内心则颇有些复杂。 互联网上,一位位先天性色盲或其它感官缺失的人们都对BCI设备评价颇高, 说他们在其中找回了完整的自己,而众多脑机生产商则以此作噱头,趁机打广告,称“这才是脑机存在的意义”。 洛伊还曾想过,等自己成年后,也给薇拉买一台脑机,让她偷偷使用,体验一下真正有色彩的世界。 不过,在近期察觉网络舆论存在诸多引导痕迹后,她对那些众说纷纭的帖子已然不再信任,觉得哪怕面前同类还疑点重重也都比它们更靠谱些。 “……奥利弗是对的,还好,还好他一直不让薇拉使用脑机。” 洛伊一阵庆幸,从甜品架上拿了一块薄荷色的马卡龙,试探性地询问道: “我可以将您 的话语转述在网络上吗?这样就能提醒更多的人,好让他们规避相应的风险。” 尤里塞斯意味不明地注视着两人在水池中的倒影,好几秒后才开口道: “……我身边有人曾这样尝试过。代价是,他的社交账号被以传播谣言和制造恐慌为由封禁了三天, 无法再发表任何言论,解禁后仍被永久标记,在网络中的活动时刻受到监控。” “居然会这么严重……” 洛伊咀嚼着口中的马卡龙,味蕾的甜蜜竟也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 有权封禁别人社交账号的,只有管理者,也就是官方有关部门。 而如此大费周折甚至长期监控,绝不可能只有担心制造恐慌这么简单。 这时,尤里塞斯补充道: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发布。” “什么办法?”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尤里塞斯语气没什么起伏: “去暗网的午夜区。” “午夜区?” 这是一个洛伊未曾听闻过的名词,她当然进过暗网,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区域划分。 尤里塞斯瞥了她一眼,才想起什么般道: “网络暗流带又分为暮光区和午夜区。 使用腕机时,由于设备性能限制,只能深入到暮光区,那里同样有一定的言论自由,也可以进行黑市交易,但存在被定位和追踪的风险。” “要下潜到午夜区,必须链接V型以上的脑机,还有一定的技术要求。 那里是数字海洋真正的深层,具有极高的匿名性,官方难以管控。” 洛伊有所明悟般地点了点头,迅速消化起这些信息: 原来我和莉莉安之前进的都是暮光区啊。 我有看到过“数字海洋”这个说法,用来比喻当今时代信息的庞大和复杂,但还是第一次见将“访问网络”说成“下潜”的,嗯,还挺形象…… 呃,也就是说,我还是得等到成年才能去午夜区……怎么到处都是未成年限制? 而且,宣传脑机的风险,竟然也需要依靠脑机才能做到,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将耳畔的发丝别到耳后,抬眼看向黑发青年道: “为什么官方不允许在表层网络传播这些信息?” “你可以先理解为……这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至于更深的缘由,以后,你可以自行探索。” 尤里塞斯说话藏了一半,做起谜语人,没什么多解释的意思。 本想追问的洛伊看了看起来他的表情,觉着八成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关心起另一件事情: “那么,官方对「天才」究竟是什么态度,放任、管控还是抓捕?” 这个“隐瞒脑机风险”的事件让洛伊又联想到了“教育大改革”和“多功能舱禁令”,几乎又是一个翻版,仅仅是形式不同。 由此,她更是确凿地肯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类统一理事会,诺亚大陆的最高政权,有问题,且问题绝对不小。 而她从答案手札上得知,统理会知晓天才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她必须先明确一下立场,才好决定日后的生存策略。 尤里塞斯嗓音听不出情绪: “……大部分天才,都是他们的实验品。少量能力出众的,则加入了他们,成了某些特殊部门的职员。” 嘶,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洛伊略显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尤里塞斯提了一句道: “对了,塞伦斯.李似乎对你非常关注。可据我所知,他母亲所任职的部门经常与官方合作,他的父亲也同样不简单……” 洛伊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她本身就在提防对方。 静默了须臾,尤里塞斯缓慢站起身来,从铁艺圆桌一侧绕到洛伊的身旁。 洛伊正困惑他想干嘛,就听见那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变得低沉,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平心而论,你我都拥有远超常人的实力,可若要面对那个庞然大物,这份力量依然单薄,单薄到微不足道。” 边说,尤里塞斯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了一束扎好的蓝玫瑰。 “正因如此,我需要你,如同你也需要我。” 他灰眸中的迷雾更加浓郁了几分,随后,青年就这样单膝跪地,将那束蓝玫瑰捧到了洛伊的面前,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局促: “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盟友,与我共同走进这世界的裂隙之中,对抗无尽的梦魇?” 26. 玫瑰环 此刻,太阳已完全被远方的赫斯帕洛斯山脉遮挡,月亮却还将现未现。 单膝跪地的青年园丁手捧鲜花,专注地望着身可爱风家居服的银发少女。 一切都是那么的违和,那么的不合时宜。 但洛伊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束玫瑰。她发现花瓣上还被特意撒上了些亮晶晶的银色闪粉,像幽邃夜空中的星辰。 尤里塞斯唇角浮现笑意,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再晚一会菲尔德夫妇就会发现。” 他旋即从铁艺圆桌底部的收纳框里拿出一个方形带提手的大号硬质纸盒,戴上一次性手套,把甜品架上剩余的点心一并装了进去。 洛伊看着他的动作,询问道: “你不给自己留一些吗?” “我并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那还做这么多?洛伊暗自咕哝了一句。 然后,她左看看桌上满满当当的点心盒,右瞧瞧以及手里这束不算小的蓝玫瑰。 这负重实在有点多了,还能跳地回去吗……要不,先把花放在他这? 可这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是结盟的信物…… 洛伊左右为难,丝毫没意识到她还有放下点心盒这个选项。 尤里塞斯非常善解人意地伸出手来: “给我吧。” “好嘞。” 洛伊立刻把玫瑰花束递给他,刚准备扭头走, 就见青年从腰间工具袋内取出银质花剪,一刀剪开了固定花束的丝带。 洛伊停下动作,看着他十指在花茎间翻飞,银质花剪不断开合,发出连续的“咔嚓”声,几乎要拖出残影。 不过十来秒的功夫,枝条服帖地彼此缠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九朵正处于盛放期的蓝玫瑰匀称地点缀其上,毫无仓促的痕迹。 最后,一根有韧性的长条细藤在其上一绕一抽,花环被很好地固定住。 尤里塞斯双手捧住花环,走到洛伊身前,两人距离仅剩下半步之遥。 微风将几片脆弱的花瓣吹了下来,馥郁的玫瑰香气在他们之间弥漫。 他手指若有似无地触及少女那宛若月光倾泻的发丝,轻轻地为她佩戴上花环。 “……好了。” 尤里塞斯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了几分,适可而止地后退开来。 洛伊低头,看了眼自己在旁边水小池中的倒影,蓝眸漾起一丝波动: “谢谢你,尤里。” “那么,回去吧。监控我会处理。”尤里塞斯微微颌首。 - 收获满满的洛伊沿原路返回,从一条长长垂落的藤蔓借力,成功攀上了27号与28号庭院间的隔墙。 刚准备321跳,她动作倏地卡住,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这隔墙的宽度能站下她已足够勉强,更别说留下跳前助跑的空间了。 “怎么办?总不能停留在墙上吧……这也会被发现的。” 视线在露台上梭巡片刻,她掂了掂手里的点心盒,决定先把这东西扔过去。 她手腕发力,硬质纸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成功落在露台躺椅上。 有躺椅软垫的缓冲在,它完好无损,也未发出太大的声响。 随后,洛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让氧气充分激发身体的全部潜能。 她按照标准的跳远姿势,一边半蹲又站起,一边手臂上下摆动, 下一秒,她垂耳兔小一似的凌空一跃,同样在划出了道抛物线,弧度非常优雅!唯一遗憾的是,她的顶点比刚才的打包盒要低不少。 “嘶,完蛋……” 她的脚尖堪堪触及了露台的边缘,但没能成功踩上去,脚下一空,眼看着就要往下坠。 - 菲尔德宅邸,一楼。 奥利弗正在制作晚餐,薇拉蹲在兔窝旁,端着一碗水,给垂耳兔小一喂食。 对光线明暗变化相当敏锐的她忽然发现,储物柜侧方的拱窗户外,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她揉了揉兔子毛茸茸的脑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查看。 只见一只可爱风的拖鞋正深陷在草丛里,鞋底朝向天空,仿佛终于厌倦了脏污的地面,渴望与阳光来一次亲密接触。 很可惜,现在并没有什么阳光…… 二楼露台上,赤着一只脚的洛伊正与薇拉看着同一片草丛。 她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无声自语道: “幸好最后及时抓住了栏杆,真是有够惊险的。” 她旋即清了下嗓子,对楼下的薇拉大喊道: “妈妈,我不小心把鞋子踢下去了!” 下方传来明显的大笑声: “你呀……” - 用完晚餐,两只脚都穿着鞋的洛伊重新回到了房间内。 她拆开桌面上的点心盒,打算将其中的食物当做餐后甜点。 为此,她刚刚在餐桌上特意少吃了一点,给胃部留足了空间,引得奥利弗和薇拉频频关心,担忧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然而我其实非常舒服……” 她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渍,又吃了一会,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 “到答案手札刷新次数的时间了!” 她一下站起身来,从书架夹层中取出那古朴的笔记本。 不过,她今天已经在尤里塞斯处获得了足够多的情报,一时间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问的。 考虑了几秒,她决定做一个验证。墨水笔在纸页上晕出一个墨点,书写道: [今天,我与尤里塞斯.卡桑德拉交谈时,他的话语是否具有足够的真实性?] 蓝光幽幽地浮现、扫描、并在问号之后凝成了一个词: [是]。 “这也能回答?它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谈论了什么?还能对真实性做出判断……” “它黑了铃兰路路段的监控,可尤里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洛伊盯着那个“是”看了半天,没有头绪。 她只好再次提笔,书写下了今天第二个问题: [塞伦斯.李是否已经掌握我有异常的直接证据?] 尤里刚刚的提醒让她不得不重视起这一点。 冰蓝色的流光浮现,在扫描中途逐渐被一抹鲜红取代,凝固成了一个[否]字。 “那就好,那就好……” 洛伊放松地后靠住椅背,手上动作没停地写下第三个问题: [塞伦斯.李是否对我抱有恶意?] 这一次,蓝光扫描地有些慢,像是在迟疑。 洛伊见它半途已经转成红光了 ,以为是[否],正要放下心来。可扫到最后的问号的时候那红光闪了闪,又转成了蓝光: [是]。 洛伊坐了个过山车,吓得马上从甜品盒里拿了块薄荷色的马卡龙出来,通过抚慰味蕾来抚慰心情。 “嗯,以后与他保持距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费恩那货也得防着,省的哪天就把我卖了。” 洛伊已然计划好了一切,重新把答案手札塞进书架夹层。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随手扔在桌角的花环,内心复盘起今天在蓝玫瑰庭院内的整场谈话。 “大部分时候是我发起问题,尤里作出解答。他唯一一个询问的问题,是同盟邀请,还是以那样的姿态,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见,都会以为他是在求爱……” “费恩和莉莉安认识了那么久,这学期才进入暧昧期,相比而言,我们之间的进展似乎过于快了。” “我总觉得,他有些着急。那种急,隐藏于所有从容之下……” “按照他表现出的温和斯文来看,正常发展应该是,在日常相处时,引导我慢慢他的身份,然后适度给予情报吊我胃口, 在这个过程中彼此了解,逐渐信任,自然结盟……而非刚认识两天就点破身份,一周就成为盟友。” “他究竟为什么如此紧迫,统理会的问题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对抗这个巨大的梦魇,必然也需要漫长的过程……这样短期的加速能发挥多大作用?” “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让他不得不打破常规?会是什么呢?” 任由思绪发散了好一会,她缓慢起身,拿起那由九朵蓝玫瑰编织成的花环,来到床边,打算先把它塞进保险柜,与那些匿名礼物藏到一块。 这整条街只有隔壁的卡桑德拉家种了蓝玫瑰,要是被奥利弗和薇拉看到指定会多想。 她单手扶起大床,扒拉开那块缝隙较大的地板砖,打开柜门。 刚一放进去,她就意识到一个悲伤的现实。 柜门无法合拢了,如果她强行闭上,花环必然要被压扁。 洛伊看着那凌乱堆放的各种物品,干脆席地而坐,专心整理起来。 她首先取出了里拉琴、模型、游戏机等杂物,把它们暂时摆放在一边。 视线落到了那堆占据了绝大多数位置的高校教材上,一本一本地将其取出。 在高级教育阶段,为了提高效率与社会适应性,教学都已经全面信息化,不会再像通识学校那样,还在追求纸质书本的人性温度。 神秘人送给她的这些,大概都是将电子版拓印出来再装订的。 除了《BCI组成原理及应用》、《网络拓扑学》这类科技专业的教材,甚至还有《古地球语言学》、《人类潜意识与集体潜意识》《枪械使用与组装》等等。 他们都厚得像砖头,有明显翻阅痕迹和诸多折角,这都是洛伊努力学习的成果。 通识学校的课程对她来说都太过无聊,这些高校教材却刚好,与她的知识吸收能力完美契合。 伸手抚平那些皱不拉几的页角,洛伊动作倏然顿住,有了个新发现,那就是……他们全都是贝洛维亚出版社的,无一例外。 “这……” 她曾经多数时间是专注书本内容,对于出版社只有个大概印象,却没成想,竟连一本其它出版社的都没有。 27. 圣学院 贝洛维亚出版社隶属于圣贝洛维亚学院,出版的所有教材仅供校内学生使用,禁止对外传播。 由此就可见神秘人与圣贝洛维亚学院密切的关系,甚至能拿到内部教材的拓印权。 洛伊整齐地摞好所有书,总算是成功地把花环塞了进去。 她锁好了柜门,哼哧哼哧将地板和床归位复原,随后便坐至床边,浏览起「圣贝洛维亚学院」有关的信息。 但毕竟是诺亚大陆第一学术圣所,与圣贝洛维亚学院相关话题的讨论度非常之高,洛伊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好随便点进了某个标着“爆”的帖子看看。 标题《学术圈大地震!那个传说中的千年学府竟然下凡了!》 1L楼主: 只用一个小小手环就取代了手机和电脑黛拉菲娜,立体悬浮空轨半透明技术的发明者梅杜萨,攻克癌症的医学家希波利塔…… 这些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群星闪耀的名字,无一不出自那所只存在于传说里,录取通知书比诺拉奖还要难以获得,连维度百科都没有权限为其创立完整词条的「圣贝洛维亚学院」。 从这里走出的每一个毕业生,都有着绝对非凡的成就,可以完全这么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丰饶纪元。 然而,就在刚刚!它居然官宣废除沿袭了数个纪元的邀请入学制度,面向全大陆公开招生,还发布了招生简章! …… 就在刚刚? 洛伊瞄了眼发布时间,发现是632年5月22日,年龄比她还要大,在信息更迭颇快的网络上已经堪称古老。 嚯,二十年了,居然还活着?洛伊顿时产生了点好奇,继续往下浏览。 2L: 我天,真的假的,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吧?之前不是还有个团伙作案,弄了个神秘兮兮的猫头鹰飞行器,到处送圣贝洛维亚的邀请函,搞得我还以为我家小孩是什么天选之子,差点都要叫亲朋好友来办席庆祝了…… 3L楼主回复2L: 这次包真的!教育总局官方博客和好多专业学术媒体都已经开始转发了!链接在此:.santbelvoir_academy.edu_52522 4L: 见证历史啊!我小时候都以为圣贝洛维亚是什么民间传说…… 5L: 好事,可算废除掉邀请入学制这种封建糟粕了,我早就想说,凭什么被他们选中的人才有资格接触那些最前沿的知识,时代发展到今天,不应该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吗? 6L: 手中的《圣珀尔修斯学院报考指南》瞬间不香了,不说了,我现在就去填贝洛维亚官网的入学考试申请表! 9L回复8楼: 我也要去,虽然我这种凡夫俗子肯定考不上,但至少沾沾仙气! …… 26L知之而后行: 帝昆仑学院在读生,心情复杂。 我们和皇迦南、圣珀尔修斯斗了那么久,是互相不太服气,但好歹也成了个三足鼎立的局面。现在好了,天花板上的传说怎么就直接掉下来了? 27L回复26L: 捉大佬!不管贝洛维亚开没开放,帝昆仑永远是我的梦中情校! 28L回复26L: 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可以想象出来你们三圣所的招生办现在是个什么鸡飞狗跳的场面了。 29L回复28L: 年度大戏之《快!马上提高奖学金额度!》《联系那几个有意向的好苗子!千万别放跑了!》 …… 35L404NotFound: 时至今日,这三个妄自称圣的学院还想与贝洛维亚齐名,这难道不是一种学术亵渎吗? 36L回复35L: 说得对,三个旧圣所还是早日改名吧,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就叫“珀尔修斯幼儿园”、“昆仑养老院”和“迦南度假村”吧,手动滑稽。 37L回复36L: 某些旧圣所都考不上的人还是少来碰瓷吧,手动鄙视。 39L知之而后行回复35L404NotFound: 呵呵,能说出这番话,看你的IP地址,果然在塞西郡。 东麓有帝昆仑,南煌有皇迦南,凛北有圣珀尔修斯,塞西空有个建了百所高校的“教育之都”,愣是没一个圣级学院,早就心里不平衡了吧?可算是给你们逮住机会踩一脚了。 40L回复39L知之而后行: 我们卡德米亚怎么你了?明明就是将教育资源有效地分散开来,让更多普通人也有进入高等学院深造的机会,这叫雨露均沾! 41L404NotFound回复39L知之而后行: 我只是陈述事实。 从古地球时代到丰饶纪元,圣贝洛维亚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为人类文明做出了多少贡献? 你们三圣所又做了多少,研究未成年也能躺的高级棺材,还是研究能把人吃出心理阴影的营养膏? 42L知之而后行回复41L404NotFound: 棺材……呸,B类休眠舱暂且先不提,但营养膏是为极端环境时做的战略储备,具有很高的战略价值! 我们现在都已经做到了能量吸收与转化率百分之九九点九九八,甚至不需要额外排泄! 43L404NotFound回复42L知之而后行: 嗯呢,所以,贵校宣传直播里学生品尝新款“黄金韭味营养膏”时那满脸痛苦的表情,是战略表演的一环吗? “噫~这个口味也太邪恶了吧?” 屏幕外的洛伊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感觉自己的味蕾都要被污染了。 她继续往下滑,见这位“知之而后行”与“404NotFound”又辩论了几百回合,还是没能分个输赢,最后竟约好了线下面基,要来一番真人PVP。 两人双双下线,原本尝试劝阻他们的路人纷纷目瞪口呆。 658L楼主: 这两人,一个IP在东麓,一个在塞西,真要来一场跨越千万里的相会啊。 659L: 蹲后续,打起来打起来! 660L: 我也蹲。好奇最后会是谁赢,一路看下来居然感觉他们说得都挺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该站哪边了。 …… 3388L知之而后行: 后续来啦![龇牙][龇牙] [佩戴婚戒的牵手图片.jpg] 3389L回复知之而后行:? 3390L回复知之而后行:?? 3391L回复知之而后行:??? 3392L回复知之而后行:不是,你们就这样水灵灵的牵手成功了???? 3393L回复知之而后行:求你删了吧哥们,我心里不得劲啊! …… 屏幕外的洛伊也缓缓扣出一个“?”,不得不感叹还是城会玩。 后续跟帖都成了这位“知之而后行”分享的追妻经历,一帮吃瓜乐子人的狗眼被彻底洗礼,直到五千多层,才有人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5699L: ? 这楼到后面怎么越来越歪了。 算了,不管怎么说,学术界必然是要变天了。对于那些天才少年来说,一个前所未有的梦幻选项出现了,三个旧圣所的吸引力注定要降低。 天才少年……尽管洛伊知道,此天才非彼天才,却还是莫名怔忪了一下,产生了些联想。 “…………” 她缓慢摇了摇头,切出论坛,转回搜索引擎,手动敲下那位楼主刚刚在帖子里给出的网址:.santbelvoir_academy.edu_52522 这正是二十多年前圣贝洛维亚学院开放时发布的正式公告: [经过深刻地反思,我们终于认识到,旧时代的封闭模式,埋没了太多潜在的可塑之才,让我们错过了一位位黛拉菲娜、梅杜萨、希波利塔……这是人类文明的重大损失。 为了践行人类统一理事会致力于全人类福祉的最高准则,我们郑重决定,废除邀请入学制度,面向全大陆公开招生。 …… 我们深信,诺亚大陆的每一位公民,都有权利通过公平竞争的方式来获得最优质的教学资源。 ——贝洛维亚校委会宣] “……统理会的最高准则也确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干嘛去了?沿袭千年的传统,怎么可能如此就轻易废除?” 洛伊一阵鄙夷,觉得这校委会简直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编也不知道好好编一下。 黛拉菲娜、梅杜萨、希波利塔……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位著名的科学家、思想家、哲学家与教育学家,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首席技术顾问,大陆科学院终身荣誉院士,三度获得诺拉科技奖的丰饶奠基人,头衔多到数都数不清的洛斐博士呢? “居然提都没提这个活招牌,呸,死招牌……说起来,刚刚的论坛帖子里,也 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谈到他。” 洛伊仔细回忆了几秒,才想起来,这位博士,是在创造出「厄匕」这个超级人工智能后才被彻底破圈出名的,此前只是在学术界内小有名气,并不为大众熟知。 他也是119熵变的关键人物…… 想着,她将点开时间筛选,划定632年5月—633年1月。正是校委会官宣公开招生后到“119熵变”前那段时期。 她这是要继续用上次那种分时间段检索的方式,看看这场灾难对伟大的学术圣所造成过什么影响。 不出意外,她刚刚看过的那条《学术圈大地震!那个传说中的千年学府居然下凡了!》出现在最首。 洛伊跳过了这个帖子,继续往下划,很快,又有个加粗的标题进入她的视线。 《上限再突破!圣贝洛维亚杰出校友洛斐带领团成功研发M型智能系统!》 这来自统一日报,隶属于人类统一理事会,是大陆最权威的官方媒体。 洛伊大概浏览了一下内容。 先是热烈地祝贺了本次重大突破,展望了一番人类文明的光伟进程,然后用大篇幅将研发者洛斐吹捧地天花乱坠。 [火种项目推进期间,洛斐博士多次突破人工智能的算力极限,创造出了人工智能“厄匕米修斯”,以下简称“厄匕”……] [5月15日,洛斐博士完成了创造厄匕的最后一步,设置元指令。 据其副手林见深透露,这条指令的内容是:理解人类的心,消弥人类的痛苦。这条指令将会成为它诞生后的终极使命……] “这个指令,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实在是太抽象了。居然让机器取理解人心?还要消弥痛苦?怪不得它会失控……” 洛伊有些唏嘘地摇了摇头,旋即将关注点挪到了一个日期上: 5月15日。 贝洛维亚校委会宣布公开招生是在5月22日,二者只隔了一周。 是的,又是一周。 这时间卡的,真是很难不让人多想。 洛伊眼眸微眯,内心已然有了诸多猜测,就等明晚答案手札使用次数刷新后去验证一番。 她又看了看别的帖子,再没什么多余的发现。正要关掉终端,忽然屏幕正上方又弹出了条消息提示。 她点进私讯界面,看到莉莉安转发了一段聊天记录过来。 【梦想与多尼共舞和止而后言的聊天记录】 止而后言:海耶斯同学,昨天真是非常抱歉,我原本是想邀请你和菲尔德同学共进午餐的,没想到打扰到了你们的抢票活动。 作为赔礼,我购买了一批阿多尼斯的专辑和周边,周一就给你。 [周边实物图.jpg] 梦想与多尼共舞:啊,可是你买的这些我都有了,我一般不喜欢吃复数的……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退掉吧!谢谢你的好意! 梦想与多尼共舞:没关系,我和洛伊本来也不一定能抢到。 止而后言:好吧。 止而后言:那,你还有哪些没买到的吗? 梦想与多尼共舞:…… 止而后言:? 梦想与多尼共舞:那都是些无价无市的海景了。比如,多尼早期的提线木偶live卡…… 止而后言:好,我会尽力为你寻找一下的。 止而后言:对了,可以麻烦你和菲尔德同学说一下,请她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吗,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她…… 洛伊嘶了一声,切回私讯主页,未出现任何新的消息红点。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久之前弄了个“一键拒绝所有好友申请”的微程序指令来着,只有她主动去添加别人才能建立好友关系。 “正好,本来也是要拒绝的……” 她看到莉莉安又发来两条新的消息: [你看看,最后原形毕露了吧。] [呵呵,我要告诉他,永远别想打我家水灵灵大白菜的主意,除非我拿到提线木偶live卡!] 洛伊嘴角无声抽搐,迅速敲下一行字: [所以,为什么卡桑德拉先生就可以打你家大白菜的主意?] 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阵才道: [……那不是你在打人家的主意吗?] 洛伊被噎了一下,回复了一个挠头尬笑的表情。 “我之前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还是他打我注意比较多……” 咕哝了一句,她把终端撇到床边柜上,走向浴室,打算舒舒服服地泡一个花瓣澡。 28. 匿名贴 鸢之尾论坛>>秘密花园>>瓜版 标题《李涛,某班班花如何极限操作让多人修罗场和平共处》 发帖时间:652年11月29日凌晨2:03 1L楼主匿名: 如题,大受震撼,没想到nv1的情节真能上演现实。 某班班花,简称L吧,甜妹系长相,某班不少人都暗恋她。 但这学期来她忽然和班上的男生F走得很近,是人是狗都看得出他们在暧昧。 男生F人挺大方的,可能觉得自己有戏,以护花使者自居,经常给她和她闺蜜买甜点请吃饭,每次打球赛都专门给两人留最佳观赏位。 但闺蜜Y对这个男生F非常看不顺眼,经常迫害他。 重点来了!男生F还有一个好兄弟S,超级大学霸,眼里只有学习,天天一副莫挨老子的样子。 但是最近这个S就忽然有了种很微妙的变化,怎么说呢,就是大家都能感觉到他变了,虽然还是很高冷,但笑的比之前多,对人也温和了点。 上周周中的时候他突然约班花L单独出去,直奔教学主楼天台,这地方,懂得都懂。然后当天下午,S和F就打了一架,双双挂彩,还被领导抓了个现行。 最绝的是,L的好闺蜜Y听了这事后,还说了“他们都不行,不如跟我过”这种炸裂发言! 2L楼主回复1L: 补一条,目前四个人处于谜之和平状态,S和F已经和好,据说前两天还一起去邀请她们吃午饭。 3L匿名: 沙发!隔壁班的,秒解码。 4L匿名: 逆天了,幻视我前两天刚看完看的狗血连续剧。 5L匿名: 嘶……我好像也解码了,F和S是不是周五上台检讨那两个…… 6L匿名: 前排心疼F,真心实意花钱花时间,结果被兄弟背刺,还被闺蜜偷家。这个S也是,平时装得跟啥似得,一出手就掏兄弟心窝子。 7L匿名: 买股买股,我站YL,闺蜜组赛高! 他们都不行,不如跟我过……这话也太好磕了吧! 8L匿名回复7L: 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啊! 9L匿名回复8L: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10L匿名: 一般路过纯路人,班花L这操作怎么有点茶茶的啊,一边享受着F的追求和付出,又一边和S去那种敏感地点。 11L匿名回复10L: 诶,天台而已,又不是小树林,算什么敏感地点。 12L匿名回复11L: 建议切回论坛首页置顶重温一遍圣经之《天台的风》。 13L匿名: S估计本来就是暗恋L的一员,看F快得手了急了。而且,这种高冷学霸一般不会轻易行动的,八成是L给了他暗示。 14L匿名: 说真的,这种女生挺可怕的,我身边就有。看似甜美单纯人畜无害,实则把周围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跟这种人相处得留八百个心眼子。 …… 27L匿名: 不管什么原因,用打架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都是非常幼稚的。 至于Y那句话,emmm……单纯是开玩笑吧。 28L匿名回复27L: 很多时候,真心话就用玩笑的形式说出来的。 代入一下Y,每天看喜欢的女孩和别人玩暧昧,只好把所有酸涩压在心底……也难怪她看男生F不顺眼了(沧桑点烟) 29L匿名回复28L: 看来这位兄弟的经历很复杂啊,抱抱你。 30L匿名回复27L: 你们女生不懂。对我们男生来说,打架才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 31L匿名回复30L: 我男的。 32L匿名回复29L: 兄弟兄弟,我是姐妹。 33L匿名: 楼上几层莫不是要笑死我! …… 50L匿名: 看完了,解码+1。 听说之前有次午休时间她还往人家教师宿舍跑,是去干嘛呢,啧啧啧。 51L匿名回复50L: 完球了,不会还有哪个老师中招了吧? 52L匿名: 我说怎么越看越眼熟,班花L,是不是每年花漾节都上台表演的那个,某文艺社团的主力? 53L匿名回复52L: 嘘,别问了,再问就违反版规了(内种语气) 54L匿名回复51L: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感觉她跳舞也就一般水平吧,怎么年年都能排上节目?不会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吧。 …… 98L匿名: 笑死,真把自己当成万人迷玛丽苏了。 99L匿名: 毕业生路过,这一届学弟学妹们都玩这么花吗? 100L匿名: 听说他们班女生除了闺蜜Y都没人和她玩,大多数人肯定早就看穿这套了。 101L匿名: 这瓜简直了,比娱乐圈还精彩。楼主呢,速速端上后续来! “…………” 正在虚拟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的佩妮.泰勒看到最新一条,动作倏然顿住。 她回到论坛个人主页,准备从小号切换到大号,犹豫要不要编造点班花L后续的恶行。 过程中,她顺便瞥了一眼终端右下角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到了凌晨五点。 “熬穿了……” 意识到这点瞬间,她头部的抽痛姗姗来迟,视线中的论坛界面也出现了诸多噪点和重影。 她将凌乱垂落的红发拨到一边,但眼球里那比发丝还要鲜红的血丝却无法轻易拨开。 佩妮揉了揉额角,总算是关掉了个人终端,虚浮地将身体挪动到床边。 一声沉闷的“咚!”,她直接栽倒下去,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意识也随之不断地下沉、再下沉,直至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看到了一副色彩斑斓的抽象油画,被充满赛博科技风的画框框柱。 这给她格外熟悉的感觉,她回忆了一阵,才想起来,这就是她每天乘坐校车登上空轨时在车窗内看到的花之都。 在梦中,它真的成了一幅画,画中的斑斓色彩也像现实里那样不断流动变幻。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画框再也盛不住多余的颜料了。 色彩溢了出来,飞速在地面上堆积,越积越多,越积越多,到了某个极限,“哐当”一声,有着赛博风格的画框散架了。 油画不见了,那堆斑斓的色彩则活了过来,拥有了自己的生命,逐渐长出五官和四肢。 佩妮产生了莫大的恐惧,她无声尖叫,想立刻转身逃跑,可她的脚却被钉死在地面上,难以挪动半分。 “…………” 日昳时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了进来,床上的红发少女睁开眼睛。 她的被褥被踢到了床下,床单也极度凌乱,是在梦中竭力挣扎的痕迹。 她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脚和僵硬的脖子,下床将地上的被子捞了起来。 穿好家居鞋,她走向窗边,唰一下,她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填满整个室内。 她习惯性地眺望了一眼自家花园,那里种植着许多不同种类的花朵,有牵牛,有风信子,还有粉蔷薇、向日葵,五彩斑斓。 可这让佩妮联想起了昨晚的噩梦,肩膀不由瑟缩了一下。 “那只是个梦而已,现在已经白天了。” 她小声安慰自己一句,准备去洗漱。 这时,她的腕部的金属手环震动了一下。 她唤醒屏幕,发现是一条私讯消息: [佩妮,论坛上那个匿名帖子是你发的吗?] 佩妮动作瞬间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就要否定。 她本能目光上移,看到了自己给发信人的备注:最好的朋友布伦娜。 她松了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承认了: [对呀,你怎么知道?] 那边很快秒回: [我猜到的呀,只有你会为这样的事情打抱不平。] [我看发帖时间是在凌晨,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吧,辛苦啦。] [摸摸头.jpg] 佩妮心中一阵温暖,眼眶莫名发热: [布伦娜……] - 布伦娜在小窗安慰了好友几句,切回鸢之尾论坛,继续浏览着匿名帖。 帖子已经盖了百层楼,对于一个学生论坛来说,热度还算不错,但依然没达到她预期的水准。 目光落在某几条高度疑似佩妮小号发言的内容上,她抓住了一个灵感: “我也可以雇佣水军,再添一把火,等热度高到一定程度,就会被管理员置顶,到时候,就全校皆知了。” 她相当有行动力,立刻就去找了个水军工作室,向对方描述需求,在支付定金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确认般询问道: [对了,那个论坛还必须本校学生实名认证才能发言,你们的账号能通过吗?] 头像是一条杏仁眼小蛇的客服很快回复了一句: [可以哦亲亲~我们业务能力很强的。] ……也是,这种工作室一般都有黑客。 布伦娜没再多问,干脆利落地转账过去,回了个合作愉快的表情。 - 耶德格拉,华纳区,第十三域。 一间光线晦暗的机房内,数百部终端设备整整齐齐地排列于墙面上,以不同的频率自行滑动,点击,输入文字。 坐在主控终端前的珀西愉悦地看着屏幕上的汇款到账提示,打开单主给的网址,就要爬取相应的数据。 蓦地,页面上某个词触动了她的回忆,她挪动椅子,拍了拍身旁那脸异常圆乎的青年道: “巴纳比,咱们老大以前念书的学校叫什么来着?” 闻言,巴纳比挠了下后脑勺: “叫什么,鸢……鸳鸯学园来着。” “鸢尾学园才对吧!”珀西纠正道。 巴纳比有所恍然,点了点头道: “对对,问这干嘛?” 珀西语速颇快道: “我刚接了一单,没想到,这单主不光是咱们老乡,还是老大的校友。” “嚯,这么巧。那是不是该给人家打个八折?”巴纳比摩挲着下巴上的肉。 珀西白了他一眼: “再打折,我们这个月就没饭吃了。看这单主打钱这么爽快,肯定不介意资助一下老乡,应该狠敲一笔才对。” 在当前纪元,理论上不存在人没有饭吃的情况。 因为每月月初,民生局都会给诺亚大陆登记在册的所有合法公民发放一笔“基本生存配额”,足矣涵盖饮食在内的所有基本生存需求。 然而,自从珀西和巴纳比答应爱德华的邀请,加入某组织后,陆陆续续做过不少灰黑色地带的事情,再也没领到过这笔钱,不得不开始自力更生,甚至干起了网络水军。 这么一想,巴纳比立刻转换了立场,圆眼睛显得微微惆怅: “那果然还是先敲一笔吧。” 29. 神秘人 菲尔德家。 洛伊看着桌面上密密麻麻,写的乱七八糟的纸页,甩了甩略微发酸的手腕。 答案手札封皮上的压印花纹在这时闪烁了一下,是次数刷新了。 洛伊没着急去使用它,对着纸页上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是「天才」,包括学习在内的各项能力都远超常人。神秘人给她寄送的教材,是圣贝洛维亚学院的专用教材。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教材与我学习能力契合的原因是,它们本身就是为「天才」编写的……” “那为什么要为「天才」编写教材,会不会……圣贝洛维亚学院曾经就是个培养「天才」的学校?” 于是,她在答案手札上写下这个问题。 蓝光浮现、扫描、凝固成词:[是]。 “居然真的!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他们曾经的邀请入学制度,就是为邀请人群中的「天才」。” “希波利塔、林见深、洛斐……这些人既是公众认知里的‘彼天才’,也是我和尤里这样的‘此天才’……” 洛伊蓝眸逐渐变得幽深,笔尖在纸页上写着的“邀请入学制度→公开招生制度”处点了点,旋即在前者下面画横线标注「天才」,后者下面标注「普通人」。 随后,她将纸页上的箭头与另一条线索[招生制度转变与人工智能厄匕诞生只间隔一周]连接起来,并在连线上写下一个等式: f(2b)=? 她再次回到答案手札上,写下了一个很长的问题,这应该不算作弊: [圣贝洛维亚学院现在已经不再培养「天才」,且这个转变与人工智能厄匕的诞生存在一定关联,这个说法是否准确?] 蓝光很快凝固成词:[是]。 果然有关。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M型智能系统,厄匕的确是有这个威能,足矣改变千年沿袭的传统。 显然,这个原因比所谓的“为了公平与福祉”更能让洛伊接受。 “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联……” 这个问题,以她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还无法推理,只猜得出水很深。 洛伊转而继续下一个问题,她先是在“神秘人”这个单词上画了个圈。 神秘人给她寄送了十几年的匿名礼物,期间菲尔德家还搬过两次家,每一次新地址都能准确找到,甚至还有几次是直接寄送到了鸢尾学园。 他对洛伊的动向简直是了如指掌。还有那些礼物,一把子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教材,明摆着是要培养她。 紧接着是尤里塞斯,他也被洛伊重重的画了个圈。 他同样一上来就找到洛伊身边,成为她的新邻居兼新老师,目的非常明确,而且老师这个身份,同样是在培养。 再加上,他们都同样「天才」有关,洛伊很难不做出联想。 她笔尖代表“神秘人”的圈和代表“尤里塞斯”的圈之间来回点了好几下,最后用等号将他们连接起来,旁边打上问号。 东麓有句古话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何况,洛伊求证的方式其实非常简单,完全不需要小心。 [尤里塞斯.卡桑德拉就是匿名给我赠送了十几年礼物的神秘人?] 答案浮现,这是今天第三个蓝色的词: [是]。 “…………” 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掉落下来,劈开了她过去十几年安宁美好但又笼罩着层层迷雾的人生。 这究竟是好,是坏? 洛伊不得而知,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答案。 - 新的一周。 今天起床困难症超乎寻常严重的洛伊堪堪在七点五十九分冲出了菲尔德宅邸。 远远看到还在铃兰路口停留着的HD-YW11路校车,她心头一喜,以一个常人眼里堪称短跑运动冠军的速度往前冲去。 谁知,就在她手快要拍上车身的前一刹那,它摇晃了一下,就这样开走了。 ……开走了。 洛伊左手徒劳地往前探出,整个人完全石化。 视线中,那有着鸢尾花纹样的校车尾灯不断闪烁着,提醒行人和别的车辆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太靠近。 须臾之后,洛伊收回手,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银发。 她慢悠悠地转身,往公共空轨列车站点走去。迟到已成定局,她索性不着急了。 单看速度,校车自然比不过空轨列车。 但要前往目的地鸢尾学园得至少换乘三次,列车又站站停靠,算下来反倒比直达的校车更慢。 “沃尔顿先生肯定要扣我两分平时分,那我下次阶段测验就得稍微考高一点了……” 她快速心算了一番,旋即莫名感慨: “昨晚的烦恼还是身世谜团,今早的烦恼就变得如此朴实无华,人生还真是奇妙啊。” 走了一截,一辆流线型的轿车忽然停在了她的身侧。 洛伊正准备往旁边让一让,就见车窗被摇了下来,戴链条眼镜的俊秀青年嘴角噙着笑意: “需要载你一程吗?这位快要迟到的小姐。” 洛伊愣了愣,小鸡啄米似地点了好几下头: “需要!” 车门自行敞开,她坐了进去,稍稍打量了一番,内部空间比她想的要大一些。 座舱内,四张悬浮座椅环绕着中央的车载茶几,几面上的素色花瓶内插了枝蓝玫瑰,显得颇为雅致。 除此之外,装饰都很简单,似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这车不错啊,刚买的吗?” 洛伊故作平淡地寒暄道,假装还不知道他就是神秘人的事情。 这是她昨晚反复权衡后定下的策略,直接挑明的确比较省事,少了很多弯弯绕绕,可代价是与尤里塞斯绑定地更深,她暂时还不太想,决定为自己保留一定的主动权。 “是的。” 尤里塞斯貌似对她的想法全无所觉,仅是对她的问题做了肯定的答复。 他指节在座椅扶手处长摁了一下,驾驶系统的控制终端当即被唤醒,悬浮在他的眼前,他在地图上选中鸢尾学园这个目的地,轿车开始平稳地行驶。 做完这一切,尤里塞斯轻敲了下小茶几的几面,一个抽屉弹了出来,里面塞满了不同种类的小零食。 洛伊顿时眼前一亮,美食的诱惑足够让她忽视掉内心那点微妙的感受。 “昨天提车时顺路买了一些,你应该会喜欢。”尤里塞斯笑了笑,“当然,零食并非补充能量的最佳选择,最好不要吃太 多。” 洛伊嗯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拿起一袋安伯希亚特产的巧克力。 她撕开包装袋,转移话题道: “我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品牌在制造车辆时似乎采用了类似空轨的技术。” 她并非爱车人士,对此不算太了解,只有个大概印象。 尤里塞斯微微颔首道: “对,品牌名就是空轨发明者的姓名变体,‘梅杜萨尔’。 车辆内外层都有附着有光学迷彩涂层,可以与环境光互动变色,达到半透明效果。” 说完,他指节在座椅扶手处向下一滑,霎时间,车体和座舱内所有物品, 小茶几、悬浮座椅、乃至车载垃圾桶都近乎溶解了色彩,只余被流光勾勒的轮廓。 洛伊才发现,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们就已登上了空轨。 她朝下方的芙勒里眺望而去,视野骤然开阔,下方无边的花海毫无遮掩地蔓延开来。 悬浮座椅带来轻微的失重感,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片云承托而起,飘浮于城市上空。 “好高级……” 她下意识摸了摸车体,触碰点的微压带来一道道虹彩流光,与空轨上的流光如出一辙。 “不过,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不做成全透明的,这样不是更有通透感吗?以当前的科技水平,应该完全可以做到吧。” 尤里塞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不疾不徐道: “这一点,需要从社会安全性的角度考虑,全透明就意味着彻底隐形,这会让犯罪行为变得轻而易举,也让执法和追踪困难重重。 “所以,《人类统一宪章》第七章第二十八条有规定,禁止完整的光学迷彩技术商用和民用。” 洛伊咬下一块安伯希亚黑巧克力,等到那醇厚微苦的味道完全在舌尖融化,才缓缓开口道: “所以,车身和空轨路面,都是在打禁令的擦边球,用的阉割版?” “可以这么理解。”尤里塞斯又补充道,“当然,为了限制光学迷彩技术的应用,哪怕只是‘阉割版’,这类产品在商用售卖时,也需要缴纳高昂的技术税,定价普遍偏高。” “所以,这辆车的定价是?” 这问题虽略显庸俗,但既然对方主动谈及价值方面,洛伊就顺势问问,满足一下好奇心。 尤里塞斯瞥了她一眼,嗓音不咸不淡道: “四千五百万梦尼。” 夺少?! 洛伊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未料想还是远远超出了预期。 她脊背瞬间挺直了,目光肃穆地直视前方,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膝盖上,似乎正在经受价值观的洗礼。 上一秒她还觉得自己坐在轻飘飘的云上,下一秒就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云,分明是一座沉甸甸的金山! 尤里塞斯有点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骗你的。其实……是四百五十万。” 洛伊短暂地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子道: “尤里!你怎么也学坏了。” 当然,这个价格也不便宜就是了。 不对不对,怎么能用“不便宜”来形容呢,那可是整整四百五十万……换算成安伯希亚巧克力的话,恐怕这辈子也吃不完吧…… 30. 万人迷 洛伊抵达三年级三班的教室时,里面竟才寥寥几个人,让她感觉格外新奇。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随便找了个腕机游戏玩着。期间,随着学生们到齐,班级氛围逐渐躁动起来。 “我天,这么刺激……” “就在论坛瓜版,快去看!”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传入洛伊耳中,她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将听力阈值又调低了一些,专心地对付起游戏关卡中的大BOSS。 又过了须臾,莉莉安和费恩一前一后的走入教室,所有人齐刷刷静默下来。 被几个男男女女围着的佩妮.泰勒抬眼,恰好与莉莉安眼眸对上了视线,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的躲闪,但她失败了。 “难道,她还没看见那个帖子?可它现在已经被版主置顶了,只要点进论坛就一定能看到……我甚至都没想过热度能蹿升那么快……” 一道声如其人的甜美嗓音在耳畔响起:“借过一下,谢谢。” 佩妮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全围了在过道上,挡住了别人的必经之路,她下意识朝旁边让了让,那粉发少女一路目不斜视地去了自己的位置。 刻薄的梅丽翻了个白眼,生怕当事人听不到似的: “切,装什么装。” 平日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卡尔附和了一句道: “就是,真以为谁还不知道她那点见不得人勾当啊……” 大家都和我一样讨厌她。佩妮产生了点归属感,正想加入他们, 可就在这时,附近某处传来很大一声的“咚!”,几人都吓了一跳。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几秒,费恩.斯洛格擦了擦杯中溅出的水花,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 围在一起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 直到有谁大喊了一声:“沃尔顿先生来了!” 他们一哄而散,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可这微妙的躁动氛围仍未停止,课堂上时不时就有人往粉发少女的方向瞥一眼,低声与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洛伊一刀砍没了大BOSS的斩杀线,可算是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 她放开听力,让那些声音尽数传入耳中,很快确定了事情的源头:校园论坛上的一个匿名帖。 她切出游戏界面,在搜索引擎上敲下一行网址。 很快,她就在那以蓝紫色为主基调的论坛界面上找到了对应的帖子。 看着看着,她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莉莉安凑了小半个脑袋过来,低声询问道: “怎么说?” 今早费恩.斯洛格专门叮嘱过她,要她千万别看论坛,但她还是难掩好奇。 洛伊简单直白地总结道: “一个万人迷乙游女主后宫起火后意外开启了百合线的故事。” “哈?”莉莉安神色极其困惑。 刚想追问,讲台上历史老师汉斯.沃尔顿先生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她只好闭上了嘴。 洛伊则继续在桌下隐蔽地浏览贴内的回复。 她发现前面几十层楼还有一些中性理智的发言,可到了后面,几乎全是对主人公班花L品行的恶意揣测和抹黑,偶尔出现一两条帮班花L说话的,也会迅速被那些恶意言论淹没。 258L匿名: 啊?男女通吃?贵圈真乱。 259L匿名: 别叫班花L了,改成白莲花L岂不是更贴切? 260L匿名: 讲真的,白莲花L这种女生我见多了,奉劝各位兄弟姐妹擦亮眼,玩玩还行,认真你就输了。 261L匿名: 我也解码了。听说她妈妈是个有名的调香师,当年还勾引过他们公司老板,那可是个有妇之夫! 262L匿名回复260L: 不愧是母女俩,还真是沆瀣一气,有够恶心的。 …… 301L匿名: 一帮人了解事情全貌吗就在这说三道四,张口闭口“白莲花有手段”,证据呢?在你们阴暗龌龊的大脑褶皱里吗? 302L匿名: 躲在匿名后面BB算什么本事,我,男生F本人,全名费恩.斯洛格,今天就在这实名对线了,有种来三年级三班找我单挑! 洛伊抬头,瞥了前排某个长着栗色卷发的后脑勺一眼。 她开了个私讯的小窗,发现费恩.斯洛格昨天中午有发来消息: [看好莉莉安,千万别让她上论坛!小爷我先去征战四方!] [咬牙切齿.jpg][怒火燃烧.jpg] 洛伊回复了一个伸大拇指点赞的表情包,犹豫了几秒,还是点进聊天设置,关闭了他的消息免打扰。 她浏览后续的回复,果不其然,男生F刚一冒头,就被全面围攻了。 303L匿名回复302L: 哟,正主来啦。这么激动,是被说到痛处了吧? 305L匿名回复302L: 我们只是理性分析这个现象,你一来就满嘴喷粪,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不得能和白莲花L凑到一块去。 306L匿名回复302L: 瓜版就是用来讨论这些事的,不满意去找版主。 307L匿名回复302L: 我本来都有点偏向班花L的,一看你这话瞬间就清醒了,真没问题会这么气急败坏吗?不说了,你们锁死吧,99不88。 308L匿名回复302L: 唉,刚因为打架全校检讨,没过多久就又喊着单挑单挑的,校园暴力实施者没跑了,感觉得上报学校重点关照啊。 309L匿名回复302L: @管理员这里有人公开发布暴力威胁言论,严重违反版规和鸢尾学园校园安全条例,请立即处理! 310L匿名回复302L: @管理员这里有人公开发布暴力威胁言论,严重违反版规和鸢尾学园校园安全条例,请立即处理! 311L匿名回复302L: @管理员这里有人公开发布暴力威胁言论,严重违反版规和鸢尾学园校园安全条例,请立即处理! …… 男生F后续仍有不少言论,可依然抵挡不住围攻的架势。时间来到今早,不知哪位同班同学贴心地替楼主给出了后续。 [389L匿名:号外号外!今天是F和L两个人一起进教室的,抛弃Y姐了!] 这又引来不少诸如“没救了没救了,鉴定为纯舔狗”的冷嘲热讽,看得洛伊太阳穴直抽。 楼内不少描述的确能和现实对应上,可存在着大量的扭曲事实和恶意解读,一步一步将四个人近期的复杂经历定性为“心机白莲玩弄情感”, 再加上大规模盖楼和刷屏,让部分后来者也不自觉陷入他们的逻辑,共同批判所谓的恶人。 “是网络水军惯用的伎俩……可什么人会在一个小小的校园论坛上买水军呢?” 洛伊手指绕着头发,决定还是直接用技术手段解决。 - 午间,校园一角,一张不引人注目的长椅上。 < p>莉莉安满脸好奇地看着身侧的银发少女,更确切地说,是看着对方面前被分割成数块的终端界面。 莉莉安唯一看得懂内容的一块,显示的是鸢之尾论坛的界面。其它的则都呈现密集闪烁的红点,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亦或是难以解读的代码语言。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清脆的触发音,顶端的解析进度条随之不断上涨。 然而,就进度条即将满格时,洛伊停下了所有动作,眉头一点一点蹙起: “这个水军工作室,不简单啊……” 莉莉安正要询问怎么了,倏地发现,中间那块被洛伊一直当成主屏幕操作的界面瞬间黯淡下来。 其余屏幕上的数据流、代码,以及红点都开始朝界面边缘冲撞,跨越虚空,汇往中央的主屏幕。 过程中,它们不断扭曲交织,最终凝聚成一条通体漆黑,有着诸多鳞片的双头蛇。 它一头平静地衔着自己的尾巴,无声盘踞,形成圆环,另一头则面目狰狞,不断啃噬着完全腐烂的白色树根,给人相当邪异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莉莉安吓得往后挪了挪身体。 洛伊凝视着那漆黑双头蛇: “……我反向追踪了一下,想找到这批水军账号真实的数据源头,但在即将成功时触发了他们预设的防御机制,解析失败了。” “至于这条蛇……嗯,算是警告吧。” 莉莉安忧心忡忡道:“那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洛伊摊了摊手,没对那双头蛇做什么别的操作: “问题不大。你看,它现在已经虚化变淡了,很快就要没了。” “只不过……” 洛伊把左侧那块屏幕拉了过来,这是刚才显示着鸢之尾论坛的那一块。 此刻,它弹出了一个报错的窗口,显示所有水军的虚拟账号都已经被同步销毁了。 “他们这防御机制居然还带数据自毁的,这下想追踪也追不到了。” 莉莉安抽动了下嘴角:“你还挺遗憾的……” “没有没有,我哪敢啊。”洛伊连忙否认,“但是你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不会再有人造谣了。” 帖内所有人的实名信息她已一览无余,完全知晓这莫名的恶意究竟来自于何处。 而之所以还要追溯水军的数据源头,实在是因为她近期对这种操控舆论的做派有点应激了,想顺手锁定该工作室的具体位置,举报给网络监管部门,一窝端掉。 但“双头蛇”,姑且先这么称呼吧,他们展现出的技术实力远超洛伊预期,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工作室可以拥有的。 他们既然亮出了警告,她就得权衡一下,再强行追踪下去会不会出现她无法掌控的风险。 洛伊又看了眼论坛,那依旧是蓝紫色的界面,但许多信息的显示状态已和先前截然不同。 其中一部分是水军被全面销毁后的残留,另一部分,则源自她为解决谣言问题动的手脚。 她手指敲出一串无意义的乱码,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个新想法。 她非常有行动力,迅速开始操作,将自己动的手脚混淆进了水军账号销毁后残留的异常数据中。 如此一来,那部分痕迹就可以被归因于水军账号大规模集群带来的bug。 “这能骗过论坛服务器,但未必能骗过那条双头蛇……” 洛伊摩挲着下巴,保险起见还是把自己的防火墙也加固了几层。 做完这一切,她稍微活动了下手腕,对莉莉安挑了下眉: “我们回教室吧,一会,应该有好戏可以看。” 31. 纯手工 费恩整个中午都在校园论坛上酣战。 他表情极度扭曲,脸色被气得涨红,一段又一段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出辩驳, 对面却能在他说出的每一条话语中找到值得否定的点,为他打上“暴力”“偏激”“舔狗”等标签。 这让他始终憋着一口气,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来。 安德鲁将带回来的盒饭放到他桌上,看了一阵他面前的终端屏幕,语气相当笃定道: “对面应该不是真人。” 作为自封的“八卦大王”,他同样有着丰富的网络对线经历,发展出了较强的赛博生命辨识能力。 费恩颇有些急躁地拆开盒饭,开口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 闻言,安德鲁抬手理了下领口,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很有学术范儿地走上讲台。 他直接在教习终端上点进鸢之尾论坛,准备用自己丰富的阅历好好指导好哥们一番: “你看,这一条就非常典型。” 他切入仍在瓜版置顶的匿名贴,用教棍点了点艾特过管理员的三百零九楼: “它用词就太程序化了,而且后面立马就出现了好几条一模一样的刷屏。” “还有这几条也是,我可太熟悉了,完全同一个套路的诡辩话术,先给你打上几个负面的标签,然后揪着你话语里面的个别词大肆审判,绝口不谈你真正想辩论的内容。” 费恩边听边吃着意面,心情平复了几分,感觉安德鲁这货讲的竟有几分道理。 教室内其余几个人也将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若有所思。 “所以,这条、这条、还有这几条,都鉴定为赛博生命。” 安德鲁一条条用教棍点过去,随后忽然发现终端交互界面卡了一下,弹出一个[加载中…]的标识。 安德鲁迷惑地回头问道:“现在没开信号屏蔽器吧?” 费恩正将餐叉上的意面往口中送,随口回应了一句: “又没考试,肯定不……” 话还未说完,那一坨意面啪嗒掉落,为他的校服染上了同样的色泽和风味。 但费恩无暇顾及这一点,那空荡的餐叉颤抖地指向教习终端,沾满油渍的嘴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好在,教室另一个方位传来了道格外震惊的嗓音,替费恩完美表达出了他的意思: “我去……王八大王什么时候学会言出法随了?” 安德鲁神情愈发茫然,抬眼看向那硕大的教习终端。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他刚才点过那几条评论现在全变成了[账号状态异常,无法查看回复],排列地整整齐齐。 安德鲁用教棍颤抖着上下滑动,他发现还有几条被他误诊为水军的,居然的的确确真人,他震惊之余都不由皱了下眉: “都是谁啊,居然蠢成这样。” 话刚一落下,教习终端又卡了。 然后,那些评论的实名信息就真的直接弹到了他的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汤米.查尔斯,三年级二班,学号:16390224] [杰苏.仇书德,二年级五班,学号:16400518] [佩妮.泰勒,三年级三班,学号:16390339] [梅丽.科博,三年级三班,学号:16390317] …… “我去……我真的,学会言出法随了??” 安德鲁惊得险些从讲台上摔下来。 他忙抬手撑住讲桌,作为一名中二少年,他很快从震撼转为兴奋,立刻划到别的帖子,要试试自己觉醒的“超能力”。 下面有人已经举起腕机录像了,就等着记录奇迹时刻。然而这次安德鲁试了半天,咒语都换了好几个,屁用没有。 费恩不耐烦地走上台来,一把推开他,重新点进那个标题为《多人修罗场》的帖子,快速滑动着浏览,一边喃喃道: “……前百层基本是真人评论,但是居然有一大半都是佩妮.泰勒在自导自演?” 安德鲁总算放弃了尝试,目光惊奇地扫过那条“心疼被骗的男生F”,又侧头看了看费恩那明显不妙的脸色。 他清了清喉咙,仿佛要继续刚才的教学般道: “看看,这些就属于人类言论。尽管这是非典型的人类言论,没什么参考价值。” 费恩做出总结:“那就是……伪赛博生命,纯手工水军?” “很好,很有辩证精神,你已经毕业了。” 安德鲁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讲台。 他没管教习终端,就这样任由它停留在论坛界面上,教室内其余人也心照不宣地未去提醒他。 陆陆续续有部分同学返回教室,对此纷纷愕然时,一条系统消息弹了出来: [检测到虚拟账号大规模集群活动,导致本帖热度蹿升过快,用户数据显示异常,修复程序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5分钟。] 一个班级固定小团体内。 爱磕cp的露西在自己的终端上浏览了好一阵,才终于呼了口气: “我也在那个帖子里留言了。还好我那几条是直接无了,没暴露实名信息。” “幸好我也只是看了看,没发评论。” 雀斑安娜跟着庆幸了一句,旋即摩挲着下巴道: “让我来理一理哈,刚开始是手工造谣,后面发现这样太累,就跑去雇了水军…… 结果没想到服务器不堪重负出bug了,现在属于是公开处刑了。” 扎克正了正自己夸张的假发道: “真是没想到,我之前还对佩妮印象挺好的,你说她图啥呢?” 雀斑安娜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听我同桌布伦娜说,她暗恋费恩.斯洛格挺久,估计看莉莉安快和他成了,不择手段了。” 爱磕cp的露西双臂交叉,嗓音拔高了几分: “早就想说,那帖子除了脑补还是脑补,不知道哪些傻子在信。” 今早对莉莉安表现出明显恶意的一批人顿时眼神飘忽,尴尬到无地自容。 透明人卡尔扭捏着来到莉莉安桌前: “对不起……我今早不该那么说你的。” 刻薄的梅丽脸色涨红到耳根,怎么都拉不下脸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莉莉安挂着得体的微笑: “没事,不用勉强。” 见她这么大度,刻薄的梅丽抿了抿嘴: “我,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但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想不误会都难……” 余光瞥到某个红发人影走入教室,她原地剁了下脚,噔噔噔冲卡了过去,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 子道: “佩妮!怎么会有你这样心思龌龊的人,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说吧,为什么造谣抹黑莉莉安?” 佩妮明显还有些懵,不明白为什么今早和自己聊得还算愉快的朋友,下午就换了张面孔。 “……什么造谣?” 我们说的不都是真事吗? 她后半句话还未出口,刻薄的梅丽就呵了一声道: “少装了。我本来是真心相信你才义愤填膺的,谁知道你才是玩弄别人真心的人。怎么,看着大家被你和你的水军耍的团团转,开心吗?” 佩妮本想试图辩解,余光倏地察觉到费恩.斯洛格也在冷冷地盯着自己,这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旁边的布伦娜注意到讲台上教习终端,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心中暗骂道: “这破工作室,怎么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还把论坛弄出bug了??” 因担心佩妮说漏嘴,她购买水军后并未告知,对方感叹热度蹿升快时,她只是一味地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来搪塞。 而以当前的情况,就更加不能说出口了,否则,布伦娜就会替代现在的佩妮,成为众矢之的。 全班都知道我和佩妮是好朋友,现在当务之急是和这件事撇清关系,否则我也会被连带拉下水的……想到这里,布伦娜转过身体,握住红发少女的手: “佩妮,我知道你一直对海耶斯同学有些意见,发帖子也是关心则乱,想通过你的角度好心提醒大家。” 哈?好心,这能叫好心? 旁听着的费恩.斯洛格掏了掏耳朵,专注看着个人终端的塞伦斯也状似随意地抬眼。 刻薄的梅丽刚要怼两句,就听布伦娜又用带着几分痛心的语气道: “但不管怎样,也不能用买水军这种方式啊……” 佩妮没料想到会被最好的朋友误解,表情出现短暂的空白,微微颤抖: “可是我根本没……” 她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手腕被布伦娜紧紧箍住,力道大得她直发疼。 “……听我说佩妮,每个人都会无意或有意的犯错,好的一点是,你还有承担责任的机会,趁现在还来得及,去和当事人道歉吧。” 未尽的辩解被堵死在喉间。 佩妮眼圈瞬间红透了,红得快要接近她的发色,她用力瞪大眼睛,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上。 布伦娜松开桎梏,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拭过红发少女的眼角: “……如果觉得一个人不好意思,难以说出口,没关系的,这是正常心理。我陪你一起去。” 佩妮的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紧握了太长时间,反倒不适应这种空荡了。她默然一阵,喉间发出干涩的音节: “……好。” 众目睽睽之下,她在布伦娜的陪伴下来到教室后方,目光空洞地望向莉莉安.海耶斯,嘴唇机械地张张合合,向这位暗恋之人的暗恋之人道歉。 她的眼泪还在缓慢而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衣服,洇湿了地面。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承认了所有错误,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悉数认领。 她微微侧过头,在她已然涣散失焦的视线中,金发深肤的好友嘴角满意地向上弯起,鲜明而清晰。 32. 杏仁核 莉莉安看了眼正在掉眼泪的红发少女,礼貌性地回应道: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 作为本次事件最大的受害人,她自然不会对加害者产生多余的共情。 她甚至都想不敢想,要是没有洛伊,她现在处境会是什么样。 布伦娜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遂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佩妮的后背道: “已经很好了,佩妮。你能勇敢真诚地传达歉意,多少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呢。” 布伦娜正准备带好友回座位。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直靠在窗边,漫不经心玩着头发的银发少女忽然瞥了她一眼。 那双蓝眸超乎寻常地平静,但却给布伦娜一种自己正在被审视的感觉。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布伦娜脚步顿了顿,回望过去,扯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当做这只是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接触。 她拉了拉佩妮,语速因不自在而加快: “走吧,快上课了,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远去,行走间,佩妮.泰勒的袖口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还残存着几道泛红的指痕,与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对比鲜明。 洛伊收回视线,低声对同桌莉莉安道: “小心布伦娜.莫里。” 莉莉安从抽屉中取出本节课要用的课本,闻言,她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刚转来鸢尾学园没多久,这位莫里同学就表现出过恶意。 莫里同学……莫里……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洛伊的耳畔道: “说起来,我妈妈以前做调香师的时候,他们工作室老板也姓‘莫里’,不知道和布伦娜有没有什么关系。” 洛伊思考了几秒: “估计有。这个姓氏可不多见,而且,芙勒里并不算大。” - “果然,这并非单纯的bug……” 教室前排,塞伦斯.李克制住回头看某人的冲动,无声喃喃了一句。 打从得知匿名帖一事时,他便知,洛伊不会对此视之不理,所以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对方行动,想看看她会用什么方式解决。 结果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呼吸加重了几分,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左右划动,通过一张张截图,对比起匿名贴前后的变化,沿着来路又推理了一遍。 他没有专门学习过黑客技术,但得益于有个工程师母亲,耳濡目染下,还是比常人要多了解一些相关知识,这使得他成功从蛛丝马迹中确定了一个事实: 这绝不可能是水军账号集群造成的服务器bug,分明是洛伊动手后将其伪装成了bug,还骗过了论坛系统。 理由很简单,系统故障往往粗暴无差别,但人不是。 原帖内有不少善意、中立以及恶意不强烈的真人评论,都没有被所谓的bug曝光实名信息, 因为它们直接原地消失了(当然,费恩.斯洛格这个主动跳出来实名的除外),导致帖子出现不少跳跃和断层。 那么问题来了,系统故障会自行做出这样的区分吗?会有这样的道德标准吗?会考虑是否牵连无辜的人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只能是人为操作。 再加上,有能力且有动机在近期入侵论坛系统,进行这般复杂操作的人,在他已知的范围内,有且仅有洛伊一个。 代入洛伊的视角来看,她有如此技术力,必然知晓如何真正模拟完美的bug,也必然知晓,当前的做法会留下破绽,带来一定的风险。 “但~…她终究还是这么做了。” 一道解开高难度题目时才会产生的战栗感掠过脊椎,塞伦斯后靠住椅背,感觉自己距离这道谜题的终极答案愈发近了。 很可惜,旁边马上就凑来一个格外扫兴的栗色脑袋: “看啥呢,笑成这样,给我也看看呗?” 塞伦斯本能摸了摸嘴角,才发现它不知何时就自行翘起了。 那匿名贴里说男生S最近经常笑,这一点倒的确是真的。 - 耶德格拉,华纳区,第十三域。 珀西刚一推开机房厚重的金属门,就听见了声响亮的“咚!”,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嗷嗷的痛呼。 巴纳比向后踉跄了一步,抬手捂住圆润饱满的额头。但他没顾得上控诉,语无伦次道: “我正要去找你,快,快跑!我们马上换个据点!” 珀西眉头微蹙地询问道:“发生了什么?” 巴纳比挥舞着手臂,语气分外着急道: “有人在追踪我们,还触发了安全阀!” “怎么回事,我们最近明明很安分啊?” 珀西神色同样变得凝重,越过巴纳比,走入机房内部。 她瞳孔急剧收缩,只见通体漆黑的双头蛇盘踞在诸多终端界面上,吞噬了所有光源,也吞噬了所有数据。 “最高级别的自毁程序……连同承载虚拟账号的终端ID也同步销毁了……” 这意味着,追踪即将穿透最终的地理IP伪装层,锁定他们的真实位置,安全阀判定其为[最高威胁], 清除了全部任务数据,格式化了所有关联服务器,并熔断了所有终端设备的芯片。 上次发生这样的情况,还是十八年前。 其结果是,组织在耶德格拉的据点被统理会第六司捣毁,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 组织前任首领,老大爱德华的母亲、官方悬赏高达八千万梦尼的罪犯,代号「赝心」,被第六司逮捕,当众处以极刑。 珀西已经来不及心疼大量报废的终端了,她头皮阵阵发麻,做最后确认般望向主控终端,旋即心有余悸地瘫坐于椅子上,拍了拍胸口: “主控界面还是正常的。” 销毁程序启动的足够及时,追踪者也没有强行突破最后一层防线,相当于敲了敲他们家门又转头离开了。 珀西无声喃喃了一句: “这是,一个警告?” 大包正背在胸前的巴纳比也走了过来,语气相比方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联系了「血液」和「肝脏」,他们在约顿海姆区第三域接应。” 珀西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跃,对圆脸青年的话语恍若未闻,直到巴纳比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开口道: “别急,让我先看看。” 诸多代码与数据流在主控终端上快速流窜,她利用仅剩的碎片化数据进行反向映射,回溯起对方追踪路径。 因担心被对方察觉,她做的非常克制,只回溯了一 小部分。 很快,她得出结论: “这个操作手法,果然不是官方人士……毕竟他们自诩正义,往往会直接破门而入。” “呼,不是官方就好,至少不会直接被抓,还有谈判的余地。”巴纳比更加放松了些许,“那会是谁啊?居然还知道敲门,这么有礼貌。” 珀西盯着主控终端,眉头深深皱起: “我也不知道。攻击风格明明接近拓星会的怪物天才,但底层架构上,又带着点‘秩序美学’的影子,很像神谕枢机那帮神棍。 不过,这两个组织明明一直是敌对关系……” 珀西摇了摇头,又道: “但他们可都是午夜区的巨头,不管是哪个,我们都惹不起。” 巴纳比原本悄悄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突然感觉官方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我们还是快撤吧!” 他开始一股脑地将控制台前的重要数据盘往包里塞,胸前的背包很快就将其变得鼓鼓囊囊,行将爆开。 珀西看着他的动作,揉了揉额角道: “别急,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还是先理清楚,他们这种级别的势力,为什么要管一个偏僻小城的学生论坛?” 巴纳比向上抬了抬背包,感受了一下它沉甸甸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 珀西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条理清晰地复盘: “这批终端ID还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参与了鸢尾学园论坛的任务,也就是咱们老乡的那一单。” “刚刚单主发来消息,质问我怎么把论坛弄出bug了,我上去看了看,发现除了虚拟账号被安全阀销毁后的残留,还有一些人为操作的痕迹,和追踪者同源。” “也就是说,对方是从通过这次订单追溯到我们的?”巴纳比问。 珀西思索着开口道: “嗯,任务是抹黑一个叫‘班花L’的女学生,追踪者对她似乎有很强烈的保护欲。” 作为组织的「杏仁核」,珀西在这方面相当敏锐。 巴纳比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抬手挠了挠圆润的脑壳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学生啊?” 平平无奇……珀西突然抓住了个灵感,脱口而出道: “这不是和爱德华一样吗!要不是他主动找我们,谁想得到,一个生活在偏僻小城的孤儿少年,会是末代血肉的继承人?” 听到珀西的有端联想,巴纳比嘶了一声,有所恍然道: “……你的意思是,班花L就像当年的老大,是某个势力流落在外的核心成员?这样的话,的确说的通了,就算还没真正回归,那个势力内部肯定也会派人保护。 就像当年那个孤儿院院长虐待老大和我们的时候,组织也出手帮忙了。” “对。我也是想到了那件事。” 珀西和低头,看向主控终端上那些已然灰暗下去的节点: “这个猜测虽然没什么实质性证据,却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如果是真的,芙勒里简直群魔乱……卧虎藏龙。” 说着,珀西打开了雇主的聊天界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以后绝对不能再接老乡的单了,谁知道会不会又蹦出来一个班草Y。” 33. 暮光区 消息弹出的瞬间,布伦娜还以为是诈骗,就要顺手拉黑,直到瞥见熟悉的杏仁眼小蛇头像,才停下动作。 她蹙起眉,从头重新读了一遍: [亲亲,本次任务触发了高危风险,我方设备大量报废,根据协议,辛苦您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费用呢,合计约四万梦尼,点此进行支付。] [另外,我们后续也无法继续接受类似的委托了呢,还请您多多理解~] “扯淡吧,一个学生论坛能有什么高危风险?” 布伦娜本能地怀疑对方是在为能力不足找借口,顺便敲诈自己一笔。 似乎是见她长时间已读不回,客服又发送来一份文件,包含事前签署的交易条款,终端的报废记录以及详细的设备成本。 布伦娜浏览了一阵,半信半疑传输给全能机器人女仆朱蒂的数据节点,请它帮忙核实真实性。 很快,她得到了答复: [经扫描,未发现该文件存在伪造痕迹,具备较高可信度。] 布伦娜迟疑了一阵,像是在衡量什么。 随后,她慷慨解囊,多转了一笔过去,涵盖了他们损失的全部金额和部分小费。 呆萌小蛇客服立刻敲了好几个叹号过来: [感谢亲的配合!!] 布伦娜回复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那个,方便问问是什么高危风险吗?如果不方便透露就当我没说……] 消息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有新的消息弹出,态度和措辞都非常一本正经: [出于人道主义,我方郑重给出提醒: 建议您放弃对本次任务目标“班花L”的一切负面想法,她背后很可能有黑恶势力巨头保护。] 布伦娜顿时发出了一声相当不优雅的“哈?”,好在这会儿,莫里家的私家车座舱内只有她一个人。 这条消息的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却让人格外费解,她足足看了六七遍,也没能接受这个魔幻的现实。 布伦娜正要继续追问,面前的虚拟交互界面忽然卡了一下,紧接着,那条郑重提醒就这样被撤回了,像从未被发出来过。 很快,小蛇客服又发来了一段消息: [亲亲,十秒钟后,我们将会格式化关本次委托的所有元数据,这能有效保障我们双方的安全。 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布伦娜下意识开始默数,数到七的时候,她指尖移到了截屏键上,但迟疑了半晌,一直到最后几秒结束,也没有真正按下去。 于是,屏幕再次卡顿,一个[加载中…]的标识短暂呈现,交易记录和聊天记录消失了,虚拟账号残余的最后一点碎片化数据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布伦娜被自动弹出了网页,屏幕一片空白。 她怔忪了一下: “说起来,刚刚放学前,佩妮的匿名贴也申删成功了……” 一切仿佛都成了她的幻觉,或者说,臆想。 - 私家车一直平稳地行驶到风信子街66号,车门自行敞开,布伦娜捻了捻裙角,迈步走下去。 等候在车前的机器人女仆朱蒂对她行了一礼,接过她手中的背包: “小姐,您上次吩咐我去寻找那种奇特的花。现在我已将整条荆棘街排查完毕,没有什么发现。” 布伦娜思忖了片刻道: “隔一段时间再去一次,扩大范围,邻近的区域都找一找。”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 “尽可能隐蔽,不要引人注意。” “好的。”朱蒂嗓音机械地回答道。 一人一机先进入房屋。甫一进门,布伦娜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来自老莫里: “你是说,合作谈成了?” 另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略显郁闷道: “对,最终竟然比我预想的底价低了足足百分之六,这帮东麓的商人真是老奸巨猾,难以对付。” 难道……是爸爸回来了? 布伦娜步伐加快了几分,走入硕大的开放式会客厅内,神色旋即染上了几分失望。 老莫里正慢条斯理地品鉴着阿纳托利高山红茶,和格兰特.莫里的虚拟半身投影通话。 这父子俩样貌分外相似,发色淡金,蓝眼深邃,有独特的鹰钩鼻,唯一的区别在于,老莫里有刻意蓄胡须,格兰特则打理的很干净。 布伦娜只继承了他们的发色,但五官和他们长得都不像,不知道的人估计都会以为她是外人。 就见投影格兰特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不过,等这段时间忙完,项目彻底落地,M.G.香水就将真正闻名全大陆,甚至还能有机会找阿多尼斯代言! 到时候我准备向海……” 老莫里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招呼着一旁金发深肤的少女道: “布伦娜,你回来啦,要来喝点下午茶吗?” 布伦娜点了点头,靠拢过去,让父亲的略显失真的虚拟投影能看到自己。 格兰特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关心起女儿来。 布伦娜先讲了几件学校发生的趣事,随后便用一种聊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我班上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前段时间和好几个人传过绯闻,两个男生还为她打架了。” 投影格兰特眼眸闪烁了一下,听着女儿的讲述。 “据说她还和什么□□大佬有关系,感觉好魔幻,像走进现实了。” 投影格兰特当即大笑两声: “哈哈哈,现在哪还有什么□□啊,听个乐子就好,千万别当真了。” 作为在场阅历最丰富的人,老莫里摸了摸自己的长长的胡须道: “诶~还是有一些的。单算我听过的,就有这个数。” 他边说边比了个数字,惹得儿子格兰特和孙女布伦娜纷纷震撼。 又聊了一阵,布伦娜站起身来,以功课还未完成为理由,离开了会客厅。 父亲格兰特刚才的反应说明,他对那股黑恶势力也不知情。 那究竟是什么来头…… 布伦娜深深地皱着眉,现在状况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本打算在帖子发酵到最高点时,把手中最后那个大料出来,现在她则已经有点不敢用了,计划被彻底打乱。 想着,布伦娜上到三层,来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这房间属于刚才唯一没有参与家庭下午茶的人,她的母亲。 她推门而入。 内部装潢以奢华的金色为主,点缀深红、宝绿等鲜艳色彩,是南煌郡的典型风格。 机器人女仆定期打扫这里,有效避免了长久无人居住而产生的积灰。 一切都和母亲离开这个家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房门在她身后阖上,布伦娜环视一圈,走向摆放在角落的精致梳妆台,那张有华丽浮雕边框的镜子清晰映出着她的脸庞。 她指节在台面边缘上滑动了一下,镜面当即浮现了一行诺亚语单词: [莫里夫人,您今天想画什么样的妆容呢?] 布伦娜吸了口气道:“最常画的那个。” 镜面上再度浮现一行文字: [正在为您模拟“最常画的妆容”,请稍后…] 加载了一阵,它照出的布伦娜成熟了几分,眉眼轮廓几乎和当年的莫里夫人本尊重合。 布伦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几秒,又轻叩了桌面两下。 一个显示着数字的虚拟键盘弹了出来,她输入自己的生日,与此同时,“咔哒”一声,桌下的隐藏式抽屉被弹开了。< /p>一股浅淡的余香钻入她的鼻端,让她分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她视线落在其中不算多的事物上: 纸质离婚协议书、破碎的M.G.香水瓶以及……一摞照片。 照片拍摄场景不尽相同,主角却都一样,是父亲格兰特.莫里和一个粉头发女人。 最上面的一张、也是最亲密的一张,是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 粉发女人身穿病号服,在格兰特的怀抱里哭的梨花带雨。格兰特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 布伦娜将这张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看到了母亲做的注释。 似乎因为是用眉线笔写的,字迹相对偏粗,但又带着颤抖。 玛吉.海耶斯 ↓ 玛吉 ↓ Maggie ↓ M.G. 底下是一句迷茫的话语: [这么明显的对应……为什么我现在才注意到?] 照片边沿被布伦娜捏地发皱,她又翻回了正面,抬起手腕,想要让腕机触碰相纸感应处,传输到云端。 耳畔有个虚幻的声音在反复叫嚣: “这是证据!这是实锤!只要能放出去,有些人就再也抬不起头!” 但在金属手环即将触碰到感应区的前一刹那,她强行掐灭了这个念头。 良久的沉默后,她将照片放了回去,塞到了最底层,摆得整整齐齐。 -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家。 洛伊花费了整整半个小时,终于在绘画软件上一比一复现了今天见过的双头蛇图案。 她原本并不需要这么久,但无奈蛇鳞实在太多了,再加上背景的腐烂树根彼此纠缠,错综复杂。 她放下触碰笔,摆正终端屏幕。 那一头衔尾自环,一头啃噬树根的漆黑之蛇,已经栩栩如生。 她拉出虚拟键盘,一番操作剥离掉图片元数据。 随后,她直奔暗网暮光区,让整个交互界面都染上了几分昏黄的色泽,如同真正的暮光降临。 一连串以“.twilight”为结尾的蓝色乱码密密麻麻地排列于页面上,簇拥着一行加粗的诺亚文: 「琉璃破碎之处,此即世界裂隙」 “好中二的口号……” 洛伊咕哝一句,径直滑到了页面最底端,把双头蛇图片粘贴进搜索框内,点击搜索。 短暂的加载后,相关内容呈现出来,这里没有智能体度娘帮忙总结,但匹配到的所有结果都包含同一个醒目的关键词。 ——末代血肉。 极端反科技恐怖组织,119熵变的罪魁祸首,人类文明的耻辱。 洛伊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那就是……怎么又双叒叕是一个和熵变有关的? 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名词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简直高到吓人。 她瞬间联想了到某些经典电影和文学作品中的阴谋桥段,神色颇为凝重地翻开答案手札。 第一次提问机会,她刚刚已经使用过了,询问的是: 在鸢尾论坛上抹黑班花L的水军,是否受雇于布伦娜.莫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她马不停蹄地提笔写下第二个问题: [布伦娜.莫里是否知晓该水军工作室与“末代血肉”的关联?] 蓝光扫描、浮现,凝固成词,在过程中转化为一抹猩红:[否]。 她手上动作没停,一鼓作气问到底: [她选择该工作室,是否有受到外在因素直接或间接的推动?] 答案很快浮现:[否]。 洛伊左看看手札上连续的两个否,右看看终端上的“双头蛇”,神情愈发迷惑。 她既不知情,也未受推动,难不成,线索还会自己跑来敲我的门? 34. 耦合性 12月1日,新月的伊始。 洛伊比平时稍早一些出门,却并没有沿以往的路线前往路口乘坐校车,脚尖拐了个弯,往铃兰路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这是打算堵一下好老师尤里塞斯,请教一番近期积累的问题。 今天三班第一节就是科技课,不用担心堵不到。 到了停车场出口附近,她找到一个不算显眼,但又恰好能被智能驾驶系统判定为障碍物,让原本规划好的路线出现小幅偏移的位置,安静享用起奥利弗制作的早餐。 理论上,一个自诩优雅的人,通常不会在马路牙子上吃早餐。 但洛伊不同,她的优雅还要再高一个层级,属于是精神上的优雅,而精神上的优雅就必须要发自内心地践行美德。 从这个方面来说,能在无聊的等待时间中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譬如吃早餐),就完美践行了“珍惜时间”这一美德,简直再优雅不过了。 不多时,一辆有着全哑光黑漆涂装的高顶SUV驶了出来,洛伊辨认了一番,这虽与尤里的那辆车型不同,却一样是梅杜萨尔品牌。 它经过了洛伊的身旁,让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金钱的威压。 她心存敬畏地往后让了让,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种档次的豪车什么时候这么常见了?” 疑惑间,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英俊脸庞,他嘴角噙着笑意,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丰饶日快乐,洛伊。” 车门自行滑开,仿若无言的邀请。 洛伊动作延迟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进入座舱内部: “丰饶日快乐,尤里。” 尤里塞斯显然察觉了她的不自在,主动解释道: “相比起来,这一辆更宽敞一些,舒适度也更高。” 坐在悬浮椅上的洛伊环视一圈,与外部低调的哑光涂装截然不同,车内所有摆设和装饰都有镶金边,颇有几分奢靡之意。 等一下,车载垃圾桶也有金边吗,会不会太浪费了? 洛伊目光下移,将吃早餐剩的油纸扔了进去,为它贡献出今天第一片垃圾。 她调整了下坐姿,看向身旁的黑发青年,试探性询问道: “以尤里的经济条件,为什么要来铃兰路,而不选择更高档的风信子街,或者更繁华的金雀花街居住?” 尤里塞斯端起有鎏金花纹的茶杯,抿了一口道: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洛伊琢磨了两秒:“先听假话吧。” 尤里塞斯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那就有很多原因了。 比如,那两个地段的住宅都太大了,我打扫不过来。比如,铃兰路氛围足够幽静,距离繁华路段也不算太远。”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风景不错,平日里能欣赏到赫斯帕洛斯的山景,外出时必经的空轨站点也能俯瞰到全城。” 他说着,指尖在感应区下滑,开启了半透明状态,不过勾勒车身的光流都呈金色。 灿灿的金光下,洛伊的的确确俯瞰到了全城。 她继续追问道:“真话呢?”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尤里塞斯专注地看着少女的蓝眸,像是在说什么动人的情话: “我为你而来。” 喂!正事就说正事,撩我干什么。 洛伊忽视了莫名加快的心跳,镇定自若地移开了视线,告戒自己对方这样暧昧的话语和行为只是获取信任的高端技巧,绝对不能被迷昏头。 保持理智,保持理智…… 洛伊语气略显生硬地转移起话题: “……那个,我这几天忽然发现,遇到你之后,我似乎一直在主动或被动地接触和‘119熵变’有关的线索和信息,总觉得巧合太多了,有点奇怪。” 尤里塞斯了然,相当专业地解释道: “这涉及一个科学原理,更确切地说,是世界底层代码的运行规则。我们称之为,认知场域耦合定律。”* 耦合?场域? 一个是理工科的概念,另一个则属于社会学,属于两个完全搭不上边的领域。它们组合在一块,成功勾起了洛伊的好奇,她微微侧身。 “这条定律的内容是,个体的场域,与其认知范围内的另一系统场域(包括专业知识、其它个体、具体事件等)之间,存在耦合效应。 个体对该系统的认知程度越深,耦合强度就越高, 当耦合强度超过一定阈值,系统场域就会对该个体产生相互作用,作用幅度与认知程度呈正相关。” 一连串复杂的学术名词 堆彻,让洛伊消化了一会,很快代入到自身: “……也就是说,我越是了解,越是接近某个事件的真相,我就和这个事件绑定得越深,越容易被卷入其中?” “对。”尤里塞斯肯定了她的说法,“相反,一无所知的路人,则几乎不受什么影响。” 看来,我对119熵变的认知,已经超出阈值了,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当路人了…… 再联想到那条漆黑的双头之蛇,洛伊顿觉命运的洪流声开始在耳畔鸣响,不知何时就要将自己一并裹挟。 “用一句古老的箴言来说,那就是,凝视深渊的人,终将被深渊回以凝视。”* 尤里塞斯扶了扶眼镜,镜架上长长的坠链跟随他的动作而晃动。 “其实,你还有一个退出的机会。” “什么?”洛伊反问道。 “你现在的耦合强度还不算高,我可以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压制回去,你将不再遭受梦魇的侵扰,远离暗潮涌动的漩涡,相对安逸地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尤里塞斯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手中那还氤氲着热气的茶杯: “当然,你会失去与之相关的认知和记忆,也永远不能再产生探究真相的想法。” 洛伊抬眼望向那双让人极有探索欲的灰眸,开口询问道: “那你呢?” “我?”尤里塞斯动作停顿了一瞬,“……我也会离开你的生活,毕竟我和那些事情同样关系匪浅。” 洛伊咬了咬嘴唇,仿佛正在犹豫,正在迟疑。 眼见鸢尾学园就要抵达,尤里塞斯正要开口,宽限一下她的考虑时间,不着急做决定。 就在这时,银发少女垂下眼帘,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刻意的不舍: “嗯……我不想尤里离开,还是不要这个机会了。” 捕捉到青年那一贯从容的姿态中出现了一瞬裂痕,洛伊得意洋洋地在内心哼哼两声: 以为只有你会这些高端话术吗?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尤里塞斯搁下茶杯,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考虑清楚就好。再往前,就很难回头了。” 洛伊这次倒回答地很坚定: “当然。” 她的确是在伪装普通,但要让她真的彻底变普通……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35. 神眷者 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在距离鸢尾停车场还有一段不小距离时,洛伊就下了车。 车门无声合拢,扬长而去,在过程中逐渐由半透明转为深黑。 她远远打量了一阵,遗憾地发现,自己的视力无法穿透这样的特殊材料,看清内部结构。 考虑到时间还有一会,她放慢脚步,相当悠闲地往教学区走,顺势放开了自己的听力,让那些交谈声随风传入耳中。 “我天,刚刚开过去的那辆车是……” “梅杜萨尔,居然是梅杜萨尔。” “哇塞真的吗,那可是霸总的标配啊!” “离我远点,杰苏!你这个随便造谣女生的恶心家伙!”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昨天真不知道……” “丰饶日快乐!沃尔顿先生。” “丰饶日快乐,加西亚女士。” 丰饶日快乐! 想到一会中午还有钱可以领,洛伊脚步也不自觉轻快了些许,哼起薇拉喜欢的那首塞西语小曲。 “你出来啦佩妮,等你好久了,喏,这个给你。” “这是……M.G.的香水?不不不,这太昂贵了,你自己用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习惯喷香水的。送给你的,你就拿着。这个味道你不是很喜欢吗?” “那,谢谢你,布伦娜……” 昨天扇巴掌,今天给甜枣,相当老套却又屡试不爽的手段…… 见红发少女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洛伊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先生……■■重获神眷,求您■■我……” 神眷?洛伊耳尖微动,捕捉到了某个和常人不太一样的话题。 她朝那个方向看去,确认声音源头在五十米开外的行政楼底,那里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她朝那边靠近,到了一定距离后,声音不再模糊: “……女士,您找错人了吧?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被神垂青的人,你知道我等待祂的回音等了多少年吗?明明我才是祂最初的信徒!” “抱歉,女士,恕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传教方式。我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要先行离开了。” “不,你不能走,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窃取到我的神眷的!” 这位女士的精神状态堪忧啊……她不是鸢尾学园的任职教师,怎么进来的? 洛伊念头刚有落下,就见一个个大块头的安保机器人开始以颇快的速度往那里汇聚。 行政楼底,黑发男性关掉个人终端,揉了揉额角道: “女士,您的伪造访客权限已经失效了,如果不想遭到安保们的粗鲁对待,还是尽快离开吧。” “另外,鸢尾学园并非宗教场所,不适合传播您的信仰。 今天我会先当做误入处理,但您要是再不依不挠,我会直接上报给第六司。” 他朝安保机器人做了个手势,未在搭理对方,往行政楼内部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洛伊总算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校长克里斯蒂安。 洛伊若有所思地转身,迈步前往教学区,这时,一道宛若梦呓般的呢喃被微风带入她的耳中: “这里明明到处都是■■■■,他却还在否定恩典,真是亵渎……祂■■会抛弃他,就像当年■■我一样……” 洛伊回头望去,就见那位女士微卷的褐发被风吹得扬起,在一位位安保机器人的簇拥下,远离着鸢尾学园。 “总觉得她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洛伊咕哝一句,将对方的外貌身形特征牢牢记下,确保下次遇到时不会再忘。 - 洛伊走进三年级三班的教室时,尤里塞斯已经站上了讲台,手里拿着一摞试卷,微笑道: “今天,我们进行一次小小的阶段测验。” 台下顿时一阵绝望的哀嚎,随后是挪动桌椅的声音和快速的翻书声。 洛伊同样跟随大流,惆怅地叹息一声,来到教学辅助系统随机打乱的座位上。 嗯,讲台左护法,随便抬个头就能与尤里塞斯对视。 所以她决定不抬头,专注地心算起自己这次要考多少分。有了之前的教训,她再也不敢在稿纸上计算了,免得又被发现什么端倪。 试卷被一只修长的手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抽了一下,发现竟然抽不动,她正要加重指尖的力道,另一边却陡然一轻,提前松开了。 干嘛?洛伊终于抬眼。 尤里塞斯唇角微微勾起:哦,我故意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洛伊腹 诽道,留下自己的那份试卷,将剩余的传递给后排。 黑发青年继续为另一列分发试卷,转身时,他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了正从洛伊手中接过试卷的淡漠少年,又很快移开。 等到上课铃响起,尤里塞斯将教师专用椅拉了过来,手搭在膝盖上,双腿自然交叠,气定神闲地看着学生们答卷。 当然,他正对面就是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 银发少女身后,塞伦斯余光注意到了两人一番微小的互动,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感。 “他们之间,似乎比普通的师生更为熟悉。刚刚卡桑德拉先生那一眼……是我的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深想,写好学号班级姓名,开始专心作答。 “对应名称,I型-缄默单元,V型-蜂巢节点,X型-中继枢纽……” “低级人工智能以电力作唯一能源,高级一点的可以利用光能或电磁能,世界级则使用核能。” “无论是智能系统处理器还是生物大脑,都需要使用‘算力’做能源来进行活动……” “运用自己的大脑算力,比较‘光能先转化为电能再转化为算力’与‘光能直接转化为算力’之间的能量转化效率和实际损耗率。” 这种看起来不算复杂,但又不给任何具体数值的题目才是最棘手的,因为要假设很多参数…… 塞伦斯拿出草稿纸,专注地解了起来。 五分钟后,他神清气爽地将答案誊抄于答题区,翻到了最后一面。 [开放论述题,如果某一天,你身边的人工智能真的觉醒了自我意识,你会如何看待?] 塞伦斯考虑了几秒,笔尖继续流畅地书写而下: “思考如何分辨它是真的有意识,还是更高级更复杂的模拟。” “太可怕了,还是不要有那一天了……” “伟大的AI大人,我誓死效忠您!” “期待,我们之间也许会有一场浪漫的邂逅……” 科技学老师尤里塞斯巡视完一圈回来,重新坐于高背椅上。 这时,前排的银发少女也正好在答题区落笔,她写的是: “当成新物种。” 尤里塞斯目光落在那多数人都要简短的答案上,灰眸中氤氲的迷雾忽然散开了些许。 36. 丰饶日 正午时分,洛伊和莉莉安一边闲聊,一边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这两天都是乘坐卡桑德拉先生的车来学校的?” “所以,这两天,费恩.斯洛格都占了我的位置?”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陷入沉默。 洛伊深刻地自我检讨了一番,真是的,怎么能因为要拱别人家的白菜就不管自家的白菜了呢,以后必须两头兼顾! 莉莉安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 “……对了,算算时间,你生日也快到了,想要堂堂班花L大人送你什么礼物?” 显然,她对自己的新头衔接受良好,很快就用上了。 “现在才12月初诶,还早吧。”洛伊摩挲着下巴道。 “不早了,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成年礼,当然要好好准备。”莉莉安尾音拖得很长,“……那么,限你在花漾节前想好,否则我就要自由发挥了。” 你哪一年不是自由发挥的? 想到那粉嫩可爱的蓬蓬蛋糕裙,吃了整整一个月才吃完的超级巨无霸巧克力金砖,以及…… 奥利弗死活不让她用最后不得不先暂存到海耶斯家的脑机。 洛伊正要开口求饶,倏地听见一阵缥缈悠扬的钟声。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但能够清晰的落到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腕部的终端都震了一下,与那钟声共鸣,仿佛在与全世界进行同一频率的心跳。 “啊,12点到了。” 这一刻,无论原本在做什么,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务,动作近乎一致的唤醒了个人终端。 洛伊和莉莉安顿住脚步,对彼此互道了一句: “丰饶日快乐!” 她们的指尖在腕处的金属手环上轻点了一下,屏幕刚有亮起,中央就出现了一个虚幻而华丽的羊角杯。 这羊角杯向下倾斜着,流淌出淡金色的光芒,又流经诸多层叠在一起,结构精密的齿轮,从不同的齿牙上往下滑落,化作诸多饱满的麦穗。 随着齿轮不断运转,麦穗在底部自然堆积,似乎象征着……丰饶本身。 洛伊点了下其中一颗麦穗,耳畔当即传来一道令人极度愉悦的提示音: “叮!个人账户收款1200点梦尼。”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决定午餐再多加一份,不,两份甜点。 周遭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洛伊听到了莉莉安的终端的提示音: “叮!个人账户收款1500点梦尼。” 莉莉安朝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羡慕吗?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对未成年人来说,“基本生存配额”是按照一定比例发放的,等到完全成年后才能拿到完整额度。 可恶,奥利弗的公职人员补贴是全家共享的,等我成年额度就会比莉莉安还要高,到时候就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洛伊已然在内心盘算好了一切,默默熄灭了屏幕。 - 耶德格拉。 城市中央那六芒星的第二颗尖角骤然大亮,堪比地面之上的太阳。 某栋高楼里,巴纳比被刺的眼睛一花,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转身望向一头红色寸发的「血液」克罗瓦,不由开口道: “这里不会离统理会总部太近了吗?” 他们身处于约顿海姆区的第三域,坦白的讲,初次听到这个接应地点时,巴纳比就想问这个问题,但当时没能来得及。 在耶德格拉,各个域的编号越小,距离那颗六芒星就越近。 「血液」克罗瓦正靠着墙抽烟,闻言,他嗤笑一声道: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你和你的代号「阑尾」一样没用。” 巴纳比攥起拳头,格外愤怒道: “谁说阑尾没用了?至少它名字好听!” “别吵别吵。” 气质干净利落的「肝脏」龙烟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选这里,是因为我们的一个任务目标疑似在这一带活动。” 她继续专注地盯着终端上的监控画面,忽然,她耳麦嗡地乍响,耳膜霎时间胀痛无比,一把扯下耳麦甩到了地毯上。 “怎么了怎么了?”巴纳比关心了一句。 龙烟掩住自己的耳朵,嘶了一声道: “他们发钱了……” 克罗瓦掐灭烟头,随手捡起耳麦,听到里面传出的嗡鸣和阵阵欢呼声,随口嘲讽道: “沉溺在丰饶美梦中的虫豸们陷入狂欢时,也是足够聒噪的。” 「肝脏」龙烟缓和了一阵,确认监控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什么有效信息,遂抬眼望向巴纳比道: “说起来,「杏仁核」去哪了?怎么没见她。” 巴纳比挠了挠自己圆润的后脑勺道: “她先回总部向老大汇报去了。” “所以,具体是出了什么状况?”龙烟继续追问。 考虑到他们都是组织首领爱德华的亲信,巴纳比未做隐瞒。 “我们接了个老乡的水军任务,突然触发了最高威胁……”他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结果发现原因是,那个被抹黑的女学生,疑似神谕枢机或者拓星会的人。” 听完之后,龙烟和克罗瓦表情都明显变得愕然。 巴纳比抬了抬下巴,内心颇有些自得,竟对老家产生了几分归属感: “唉,我们花都就是这么的人才辈出,人杰地灵,风水宝地,随便一挖就是巨头势力。” 念头刚有落下,巴纳比的腕机倏地开始震动,旋即是一连串响亮的提示音: “叮!个人账户收款1500点梦尼。” “叮!个人账户收款1500点梦尼。” “叮!个人账户收款1500点梦尼。” …… 它连续响了好几次,巴纳比连忙把终端调成静音。 「肝脏」龙烟和「血液」克罗瓦目光同时转向他,目光格外困惑。 巴纳比打开终端,看了一眼: “哦,我卖了条线索,赚到不少钱,正好趁今天兑换一点过来,混淆进那些基本生存配额的到账里。” 这属于黑灰势力的常规操作,对他们来说,丰饶日是一个相当便利且不易被察觉的洗钱窗口。 龙烟捕捉到某个关键词,产生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 你卖的……是什么线索?” 巴纳比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午夜区黑市不是一直有人在求购神谕枢机线索吗?每条有效线索给三个因努特币,折算成梦尼有足足九十万啊。我昨天想起来后,就把鸳鸯……鸢尾学园论坛上的消息卖掉了。” “没想到这买家效率还挺高,今早就把尾款打来了,等会就我们就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血液」克罗瓦险些就要爆粗口: “吃什么吃,吃你……” 知道这条线索的人本身就不多,神谕枢机稍微排查一下就能锁定,要是因此受到什么威胁,他们首先肯定要找「阑尾」这个消息源,然后就是报复他所属的组织。 「肝脏」龙烟和「血液」克罗瓦快速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 阑尾要发炎了。 实在不行就割掉…… 「血液」克罗瓦眼神变得危险。 「肝脏」龙烟揉了揉额角,打算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她看向巴纳比:“买家是什么身份?” 我不会又闯祸了吧……见两人表情都不大对劲,巴纳比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几分恐惧,语速颇快: “一名女性,自称是神最初的信徒,要追寻神的痕迹。讲话疯疯颠颠的,但莫名给我一种熟悉感。” 龙烟低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道: “……最初的信徒。”龙烟低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道,“如果真是这样,至少,她比我们这些外人更了解神谕枢机。” 克罗瓦稍稍平复了一点,很快跟上了搭档的节奏: “那么,「阑尾」能收到汇款,就证明对方已经验证过那条线索的有效性……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排除掉拓星会了,毕竟他们和神谕枢机长期敌对,不可能合作。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神棍们动手后,又额外制造了那些怪物天才的痕迹,迷惑视线。” 龙烟将自己的短发别到耳后,终于定了定神道: “目前,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神谕枢机已经注意到了我们。不过,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巴纳比摩挲着圆乎乎的下巴,听得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要真被找上门,你完全可以直接把这条有效线索透露给拓星会,他们肯定非常乐意,报酬就要保障我们末代血肉不被卷入。 当然,被找上门的概率很低,毕竟那帮神棍都精得很,肯定会考虑到这一点。” 龙烟的父母都曾为组织上一任首领「赝心」效力,耳濡目染下,有了不少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 龙烟说着,瞥了圆脸青年一眼,相当老练地补充了两句: “接下来,这条线索绝对不能继续外传了,你也不要再接触那个最初信徒。” “记住,想要在大势力的争斗间存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小心翼翼地保持住平衡,不得罪任何一方。” 「阑尾」巴纳比茅塞顿开,猛地拍了下大腿,嗓音拔高道: “我悟了!” 「血液」克罗瓦额头青筋暴起,踹了他一脚,怒目而视: “悟个屁,你特么拍的是老子的腿!” 37. 普通人 鸢尾学园,某间独立的教师办公室内。 尤里塞斯将所带的两个班级本次阶段测验的试卷统一放入扫描机当中,让教学辅助系统先行批阅。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提示灯便开始闪烁。 他回到工位,打开教工终端,逐个点开查看,尽职尽责地为每一位学生留下教师评价和学习建议。 “叩叩。”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尤里塞斯瞥了那个方向一眼,开口道: “请进。” 来人是校长克里斯蒂安。 他单手揣在卡其色风衣兜里,用锃亮黑色尖头皮鞋反踢了下门,让它完全合拢。 他撩了一把半长的头发,望向工位后的俊秀青年: “方便做一场简单的校园安全调研吗,尤里塞斯?” “当然。” 尤里塞斯相当配合地站起身来,对着沙发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相继落座,尤里塞斯迎着顶头上司的目光,开口询问道: “是出了什么状况吗,克里斯蒂安先生?” “是这样的,今早有不知名宗教人士来到学校……” 克里斯蒂安将早上的经历简单描述了一遍,动作浮夸地捂了下胸口道: “幸好她是直接找上了我,没有去骚扰孩子们。 她真是非常狂热,狂热到让我都感觉畏惧,非说自己是什么「神」最初的信徒。” 尤里塞斯指节一下又一下轻敲着桌面,在旁人看来,这只是思考时的惯性动作,可落到克里斯蒂安耳中,却有几分秩序美学的韵律。 就听对方用一贯温和的嗓音道: “有句古话叫,主不在乎,她所信仰的那位神明大抵也是如此。” “对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被眷顾的资格……”克里斯蒂安仿佛确认了什么,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所以,作为普通人,我们要更加重视她带来的安全问题。”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调研表来,一边翻开,一边询问道: “你觉得,具体要加强哪一方面的安全防护,增加安保机器人的数量,限制访客ID进入?” 尤里塞斯用余光瞥了一眼,见上面已记录了不少内容,遂开口道: “这方面,自然是越全面越好。不过,我注意到,您似乎是在提及「第六司」后,她才放弃纠缠。” “这表明,她对警方抱有一定的恐惧,甚至,她可能曾经就留有过案底……不妨就在校园的各处角落里多添置一些紧急报警按钮。” 又询问了一些安全隐患的相关问题,谈话很快接近尾声,克里斯蒂安收起调研表,与尤里塞斯道别。 他神色毫无异样地推开下一间办公室的门,按部就班地继续安全调研活动。 每次都持续时间都有一定程度的波动,每次额外谈论的话题除了校园安全外都有一定的变化。 即使日后有谁去调阅记录,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例行安全调研。 直到咨询完今天在校的所有老师,克里斯蒂安才重新回到校长办公室。 他随手将调研表塞入资料柜,瘫坐于椅子上,无声喃喃道: “主不在乎……意思是,不用管她,也不用深入调查……” 默然了一阵,他倏地抬腿,踢了下办公桌的桌角,借着反冲力,让椅子的万向轮滚动着来到落地窗边。 他向下眺望而去,看着孩子们彼此推搡、说笑交谈、亦或是独自行走,穿过鸢尾小径,穿过校园大门,登上了一辆辆蓝紫色的方块校车。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 女孩下楼时不慎崴脚,在好友的搀扶下往医务室走去; 穿巴斯特球服的高个少年们直冲体育馆,一边跑动,一边互相扔球; 几对早恋的小情侣悄咪咪前往小树林,一路比职业特务还要熟练地避开了所有老师和巡逻机器人…… 一位少女在经过校门口的瞬间,忽然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克里斯蒂安莫名心悸,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假装只是单纯在看风景。 那少女往上看了好一阵,才在另外两位好友的催促下转身,继续往向前行去。 行走间,她长长的银发在空气中扬起优雅的弧度。 克里斯蒂安安静站地在原地,直至对方身形完全消失,他才退居到一旁的阴影里。 他打开终端,动用校长的高级权限链接上校监控室。 很快,他找到了少女刚刚那一眼的目光焦点。 行政楼顶插着的统理会旗帜不知何时卷起来了,牢牢包裹住旗杆。 “自己吓自己。” 克里斯蒂安忽然笑出了声,像这样无端的警觉,他已经数不清究竟发生过多少次了。 但也正是这种警觉,才让他时至今日还能好好的在这里当一个普通的校长。 他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处,指节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处敲出“哒、哒、哒”的秩序美学韵律。 - 晚餐时间,菲尔德家的气氛不复以往那样轻松。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却没有人掀餐盖,没有人交谈,更没有人互相碰杯。 他们表情一致地庄严而肃穆,视线紧盯着各自的终端屏幕,手指悬于页面上方一厘米处。 当然,这次不是抢演唱会门票,菲尔德家没有一个成员追星。 他们要抢的是……免费就诊名额。 这同样是丰饶日的公民福利之一,所有公立医院都有,甚至有不少盈余。 但奥利弗向来在医疗问题上贯彻“顶级主义”,去就要去最好的,毫不犹豫地瞄准了目标。 诺亚大陆荣誉医院榜榜首、世界级医学研究中心、生物奇迹诞生之地—— 「圣希波利塔医院」 在这家医院,付费挂号都得提前三周排队,免费号就更是月月秒没,再确切一点来说,是瞬没。 能抢到的不是赛博生命就是天选之子,再要么就是出了bug。 网络文学家们为这个现象赋予了一个颇有雅致的名称: “奇迹之地的奇迹。” 这注定了菲尔德家今夜有场硬仗要打。 “还有五秒。”奥利弗沉声开口道。 洛伊身体微微前倾,已经蓄势待发。薇拉吞咽了下口水,指尖不自觉颤抖。 “… …三、二、一!” 塞西时区的下午七点整,耶德格拉时区的午夜零点整! 洛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确认键,薇拉和奥利弗也不甘示弱,指尖紧随其后地戳向屏幕。 虚拟交互界面倏地变暗,弹出一个不断转着圈圈的[加载中…],三人纷纷屏息凝神,瞳孔也跟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多时,奥利弗和薇拉就先后败下阵来,他们同时转头,满脸期待地望向洛伊。 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有资格见证“奇迹”的。 洛伊视线在屏幕上停顿了好几秒,才终于抬眼,不可置信地复述出了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 “名额已抢完。” 空气静默了好一阵。 薇拉捋了捋自己的墨绿色麻花辫,格外愤慨: “都是那些黄牛的错,耽误医疗资源!” “没关系,反正只是做下年度例行检查,付费号也是一样的。”奥利弗打着哈哈。 “说得对,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薇拉单手掀开其中一个银质餐盖,将面包篮递到洛伊面前。 洛伊正要伸手去接,余光忽然瞥到终端界面上某个数字跳动了一下,由“0”转为了“2”。 “有人没及时确认,名额掉落了!” 电光石火间,洛伊悬在半空的手本能地抽回,按向屏幕!她指尖快到留下残影,一瞬间连点了无数下。 终于,新的页面弹了出来。洛伊仰头,神清气爽地看向薇拉道: “请选择你要就诊的科室。” 薇拉还有些微愣,等到反应过来后,她双眼发亮地看向女儿,最后确认般询问道: “抢到了?” 洛伊眉毛挑起,得意笑道: “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薇拉一个没忍住,吧唧一口亲上了银发少女的脸颊。 洛伊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迅速填好薇拉的个人信息,旋即开口道: “先选科室吧。超过确认时限的话,我们的名额也会掉落。” 奥利弗同样凑了过来,看着圣希波利塔医院那简洁的预约界面。 想到阿斯托利亚家族那段近亲通婚史,想到梅塔尔一家传来的噩耗,他咽回了快要脱口而出的“眼科”,斟酌了几秒道: “……基因遗传病筛查科,专家号。时间的话,花漾节前那一阵都可以,到时候我刚好休年假,陪你妈妈一块去。” 洛伊点了点头,按下最终确认键,将就诊码转发给薇拉。 奥利弗拧开一瓶斯瓦尔气泡酒,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然后,他逐一掀开剩余的餐盖,让美食的香气弥漫开来。 战斗终于结束,可以好好吃饭了。 - 夜晚,临睡之前,洛伊向答案手札提了几个有关薇拉病情的问题,都得到了积极方面的回复。 她将杯中所剩不多的安伯希亚热可可一饮而尽,眉目逐渐舒展。 考虑到尤里提及的认知场域耦合定律,她决定暂缓一下探究真相的进程,没再去想什么天才,什么熵变,什么末代血肉的。 今夜,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少女。 38. 好苗子 “在古地球时代,人们四十岁就开始担心衰老,六十岁已初现老态,八十岁便垂至暮年。 可今天,我们即使活到九十九岁,外表看起来,也就是中年人的样子。” 负责教授《生命科学导论》课程的康斯坦丝女士站在两个略微失真的人形投影中间,用教棍左右点了点。 左边是一位古地球时代的老人,正安静躺于病床之上,皮肤松弛、肌肉萎缩,腐朽如同枯骨。 右边则是当今时代的老人,正参加某个宴会,优雅地与人谈笑风生,仅仅眼角有几道细纹。 一番醒目的对比让三年级三班学生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庆幸自己生对了时代。 康斯坦丝将手中的纸质教案翻到下一页,继续讲述道: “不过,很遗憾,现实并没有科幻中那般美好。” 说到这里,她用教棍点了自己右侧当前时代的老人。 下一秒,这老人躺到了病床上,模样迅速从中年状态变得与右边完全一致,甚至更加可怖。 “‘百年礼’之后,我们没有更加漫长的生命。反倒是急速加剧的衰老,不到二十年,身体机能就会完全流逝。” “这是我们必须为漫长青壮年期所支付的代价,更是不可违背的生物学规律,我们称之为:衰老回归。 即,所有通过技术手段压抑或延缓的自然衰退过程,必将会在生命末期以更集中的回归。” 说着,她走下讲台,敲了敲前排正在桌下偷偷玩腕机的费恩.斯洛格的桌沿,等对方一个激灵抬起头后,她缓步走向距离最近的那扇窗户: “同学们,看看窗外。” 学生们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都很配合地侧过了头,距离窗户远的则直接站起了身来。 “你们看到了什么?”康斯坦丝循循善诱。 假发扎克努力憋笑:“噗,行政楼顶的旗怎么又卷起来了。” “沃尔顿先生又和加西亚女士一起走?”爱磕cp的露西双眼发亮。 塞伦斯.李推了推黑框眼镜,不疾不徐道: “是已盛放将近一年的鸢尾花,而自然界中,鸢尾的最佳观赏期只有一个月。” 康斯坦丝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讲述道: “这些花朵盛放期得到了花骸系统的大幅延长,它们的衰老能量也终将会在某个时刻回归。 而那个时刻,已经快要到来了。” 费恩.斯洛格似乎因为被抓包后很心虚,对接下来的课堂很配合: “那个时刻……就是我们的花漾节。” 雀斑安娜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的花漾节,其实是花都所有花的葬礼?” “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葬花节,这是一个兼具生物学原理和文学美感的名字。” 康斯坦丝重新回到讲台之上,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道: “可惜的是,我向文化局多次提交过改名申请,无一不被驳回,那真是一群固执又死板的老家伙。” “好在我们的校长,克里斯蒂安先生并不死板,前两年小树林建成后,立马就采纳了我提供的起名方案,焚梦林,怎么样,好听吧~” 原来是你取的,难怪大家都不喜欢用……后排靠窗的洛伊无声腹诽了一句。 一旁的莉莉安单手托腮,忽然有了个新的编舞灵感,拿出一张稿纸,迅速写写画画起来。 - 下午,社团活动。 第一支舞跳完后,金发扎成丸子头的加西亚女士拍了拍手,吸引所有社员将目光投向她。 她拍了下身旁粉发少女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如果大家没有异议,今年花漾节,我们社团的节目依然由莉莉安担任主舞。” 形体镜前的社员们齐声开口道:“没有异议!” 日复一日的训练之下,他们早已对莉莉安.海耶斯的舞蹈功底心悦诚服。 “那么,你来挑选几位舞伴吧。”加西亚微笑着望向莉莉安。 穿浅绿色练功服的莉莉安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一一掠过剩余的社团成员。 就在这时,布伦娜.莫里略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唇: “那个,我其实申请了一个单人节目,是钢琴独奏,可能无法参与社团的演出……” “好的。” 莉莉安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想着选布伦娜,之所以看着那边,是在看她身旁那位红发少女。 佩妮舞蹈天赋其实不错,是个好苗子,只学习了短短一个学期,就能跟上大家的节奏,唯一的问题是,基本功还比较薄弱…… 给她一个机会吧。莉莉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道: “泰勒同学,你愿意参与节目吗?” 佩妮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先被挑中。她向来是纯粹的观众,从来没有上台表演过,但对此一直抱有幻想。 “愿意!” 她几乎本能做出了决定,未再顾及什么私人恩怨。 那可是花漾节的舞台,比校庆还要盛大! 莉莉安朝她笑了笑,望向另一位少年:“那么,贾尔斯……” 身材比女性还要多几分柔美感的贾尔斯没等她说完就给出了答复:“好的。” 这是那位被布伦娜断定为同性恋的少年。 一边的佩妮差点要笑出声来,因为他嗓音非常粗犷,和外貌完全不搭。 莉莉安则又接连点了六七个人,然后,这一批人被她带到了另一间小形体室,进行花漾节表演的排练, 其余人则在加西亚女士的带领下继续进行社团活动。 等到训练结束,佩妮一边哼着舞蹈伴乐,一边前往更衣室,换回了那套蓝紫色的学生制服。 布伦娜站在一根廊柱旁等她,见红发少女终于出来,她左右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 “怎么样佩妮,有没有被故意针对?” 佩妮愣了几秒,回忆了一阵才开口道: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莉莉安.海耶斯似乎特别关注我,一直在给我指导和纠正动作,但别人都不太管……” 布伦娜叹息一声,挽住佩妮的手道: “我们边走边说,害,你就是性子太软了,再加上心有点大,感受不到别人的 恶意。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 她沉吟片刻,转而开口道: “要不,你今天就和我一起坐莫里家的私家车回去。” “可我们不是不顺路吗?”佩妮下意识反问道。 “先送你,我绕一点路没事的,正好能在路上给你讲清楚。” 两人来到鸢尾停车场,朝某个车位走去。 ……梅杜萨尔?! 这是佩妮为数不多认识的汽车品牌,售价动辄几百万梦尼。 她知道莫里家有钱,但没想到能富裕到这种程度,这让她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就见金发深肤的布伦娜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走到了……梅杜萨尔旁边那辆不知名白色小轿车上,用个人终端碰了下车门。 “上车吧。”布伦娜微笑着回头看她。 佩妮颇有些落差感地进入了座舱,不过,环视一圈后,发现它还是比普通车高端,座椅都是悬浮的。 车门无声合拢,布伦娜将轿车的控制终端交给佩妮,看着她选好泰勒家的地址,才接续方才的话题道: “海耶斯点你名的时候,我其实就知道她的目的了,但是没找到机会提醒你。” “什么目的?” 佩妮自己隐隐有点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你想想,你一个刚学舞蹈没多久的新手,平时练习的时候都……能参与什么表演, 舞蹈社随便哪个人拉出来不比你强,但她还是选你了,甚至是第一个。” “她摆明了就是想报复匿名贴的事,看你出丑。说白了,伴舞就是给她做陪衬的,你出丑越多,她越光彩。” 佩妮被点了这一下,骤然惊觉道: “怪不得。可我明明都给她当众道歉了,她居然还……” “有的人就是这样,道歉根本没用,反倒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从而加剧恶行。” 布伦娜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练习的时候,她不会纠正别人,唯一针对的就是你。 这就是因为,她在享受那种高高在上指导你的感觉,享受这种在你不擅长的领域碾压你的优越感。” 佩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会不会还有这个原因,我在那个帖子里维护过费恩,还说心疼他,再加上我们座位离得近,她觉得我有威胁……” “对的,对的。”布伦娜肯定了她的说法,“在确定关系之前,明明都应该公平竞争,但她这个态度,就好像费恩.斯洛格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 布伦娜抬手按在佩妮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眸: “事实上,你在帖子里说的每一条都很客观。你根本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太想急切地想要让大家认清她的真面目而已。” 佩妮先前被压抑的委屈再度席卷而来,眼眶逐渐变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布伦娜?” 她语调带上了几分颤抖。 布伦娜让自己的悬浮椅更靠近了红发少女一点,伸手抱住对方,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听我说佩妮。她报复你,你就报复回去……” 39. 花之灵 芙勒里的气温逐渐往下降低,到了12月下旬,已明显变得偏冷。 鸢尾学园的学生制服换为了更保暖的夹棉款式,女生的裙子长至脚踝,在里面套上多丑大棉裤也看不出来。 莉莉安不光套了,还足足套了三层,走路都迈不开腿,然而,即使这样,她还是频频打着喷嚏。 “啊,啊,啊~啊嚏!” 一阵风吹过,她揉了揉鼻子,对身旁的银发少女控诉道: “有人在偷偷骂我。” 洛伊无声抽了抽嘴角道: “你就是感冒了吧,记得按时吃药。” “行吧。”莉莉安带着点鼻音道,“那为什么我们连癌症都解决了,感冒却还没有进化掉?” 洛伊思考了好几秒才道:“这是个哲学问题。” 在「天才」身上倒是进化掉了……前几周和尤里聊天时,她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生过病。 而她也由此才知道,所谓的天才,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甚至不到普通人的一半,这是命运为馈赠标注好的价格。* 我还剩三十年,换算下来就是一万多天,其实不少了……洛伊故作轻松地想着。 她稍稍理解了一点尤里身上那种紧迫感的来源,也愈发珍惜起与家人朋友相处的时间。 身旁的莉莉安还在嘟囔着感冒药好苦,对一切毫无所觉,当然,洛伊不会也不可能向她或菲尔德夫妇倾诉相关的事情,这会增加他们的耦合性,带来危险。 洛伊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脚步未停地穿过一排排廊柱,与莉莉安一同来到了多功能教学区。 行走间,洛伊隐约听到合唱团清亮高昂的歌声,话剧社正因台本修改意见不合而争吵,还有一些身穿夸张cos服的学生们说说笑笑着从他们身旁经过。 花漾节临近,各大社团的节目排练愈发紧锣密鼓。 莉莉安所在的舞蹈社今天也要进行一次较为正式的彩排,遂邀请洛伊前来参观。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形体室。 莉莉安先是和加西亚女士打了声招呼,然后跑到更衣室换衣,洛伊则在休息区的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意打量起这里的布置。 房顶有全息投影设备,音响隐蔽地镶嵌在地板下,形体镜有智能美颜效果……非常高端。 她目光旋即透过镜面,落在穿黑纱裙的佩妮.泰勒身上。 根据洛伊的观察,这个女生本性不算坏,但对事情缺乏主见,很容易被有心人带歪。 显然,那位有心人指的就是布伦娜.莫里,而佩妮在替对方背黑锅后,仍然毫无所觉地将她视作好朋友,可见歪的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 所以,即使莉莉安有说过对方训练时候很配合,也难以让洛伊放下心。 今天她来也是为了进一步观察观察。 思绪辗转间,主舞莉莉安已经从更衣室走了出来,她的服装风格和其他人迥异,色彩极其浅淡,只有胸口处有一些藤蔓刺绣。 她朝洛伊做了个“等着看吧”的表情,快步走向了形体室中央,佩妮和贾尔斯一左一右地站于莉莉安身后,其余几位伴舞也各自找好了站位,呈“X”型阵列。 乐曲开始奏响,一片花海在瞬息之间铺展而开。 洛伊却吓了一跳。 因为,这片花海是完全枯萎的。对于任何芙勒里的居民来说,都是噩梦和不详的代名词。 见身旁围观的社员们表情都未有太大的起伏,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之色,洛伊压下心中的波澜,专注地看起舞蹈。 枯萎花海中,穿深黑色演出服的伴舞们时而将莉莉安围起,时而散开在各处,似乎渴望靠近,又感到畏惧。 莉莉安.海耶斯则不断做着大跳的动作和空中转体,像是正在努力尝试够到什么,却始终无法触及。 她沮丧般叹了口气,单足点地,转起了挥鞭转。 一圈又一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素色的裙摆随之扬起,裙摆底部的色彩暴露出来,由纯白转为浅粉,浅粉转为深红。 以她为圆心,娇嫩的花苞开始一朵接一朵地长出,为花海重新带来了生机。 稚嫩花苞组成的花海虽不如完全盛放花海美丽,却充斥着希望,新生的希望,无尽的希望。 包括洛伊在内的围观者们眼中都浮现了惊艳之色,伴舞们也被这一幕场景,旋转着靠近中央的粉发少女。 然后,他们一个叠地一个跳上了对方的背部,组成了一个人形金字塔。 借着某位同伴的力,莉莉安轻盈起跳,跳上塔顶,做了一个阿拉贝斯克式。 她指尖终于碰到了先前想要碰到的东西,那是一颗璀璨的星辰,触碰的那一瞬间,那颗星辰带他们上升、再上升,来到了无限辽阔天空,进入到深邃广袤宇宙。 他们看到了一朵花之星云,无比梦幻,又无比瑰丽。 组成金子塔身的贾尔斯和佩妮.泰勒一人一边托住莉莉安的身体,让她躺入星云之中。 粉发少女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化作其中的星辰之一,穿纯黑表演服的舞伴们围绕在星云旁边,神情肃穆地注视着她,彷如无言的默哀。 场景骤然暗下,休息区传来阵阵喝彩声。 社团团长加西亚关闭全息投影设备,一边鼓掌,一边开口道: “我已经预见到,这将会是今年花漾节的最佳节目。” “借您吉言。”莉莉安站起身来,向对方回以微笑。 参与表演的成员们旋即聚到了一起,商讨表演时的细节。 那位红发少女全程未表现出什么异常,走之前甚至友好地向莉莉安道别,貌似完全放下了芥蒂。 但洛伊还是从她的面部微表情和肢体微动作上,捕捉到了几分被刻意收敛的恶意。 等莉莉安从更衣室出来,重新换回了鸢尾学园冬季制服,洛伊从休息区的椅子上站起身,压低嗓音道: “小心佩妮.泰勒。”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的,你这个月说了不下三遍了。” 莉莉安背上皮质背包,一边和好友往外走去,一边掰着手指数到: “我所有食物都现买现吃,绝对不喝离开过视线的饮品,还准备了四双舞鞋,五条一模一样的舞裙,六套全新未拆封的化妆品, 伴乐和舞台背景投影的数据在不同 的终端上备份了七次,还向文化局申请了版权,不管出什么幺蛾子,都能应对。” 完全是按照狗血的套路准备的吧……洛伊不由扶额,但能周全到这种程度也让她稍稍放心了一点。 “比起这个,你还是先来猜猜,这支舞的名字叫什么?” 莉莉安步履轻快地往前小跳一步,挡于洛伊的身前。 洛伊迟疑了两秒,试探性说道: “呃……死亡的花?或者,安眠的花?” 莉莉安头摇得像拨浪鼓: “错了错了,怎么会这么直白,丝毫没有文学美感,是《葬花之礼》,我是花灵,舞伴们是送葬人。”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洛伊轻咳一声,想起了某次生物课: “你从康斯坦丝女士那里得来的灵感?” 她调整了下皮质背包的肩带,碧眸狡黠地眨了眨: “对,作曲和编舞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怎么样,厉害吧!” “我看到舞蹈界的一颗新星在冉冉升起。”洛伊真诚地赞美道。 莉莉安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光要升起,还要升到铱星学院,明年的升学考试,我已经势在必得了。” 铱星学院是全大陆最好的艺术类综合院校,莉莉安的偶像阿多尼斯.卡里塔斯便是毕业于此,有“星光殿堂”的美誉。 洛伊回忆着相关资料,开口附和了一句: “嗯,以你的能力,的确不在话下。” 前行了一阵,莉莉安低下脑袋,看着两双风格相仿的方头皮鞋踩过地面上的格子,再次开口道: “那你呢?” 银发少女脚步慢了半拍:“什么?” “你毕业后,要去哪里?”莉莉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低落。 这个问题,早在他们刚升入三年级时,校方就发过统一的调查问卷,当时的洛伊直接在「教育之都」卡德米亚随便挑了所高校,敷衍了事地填了进去。 现在,又一次面临同样的问题,她已有了新的答案: “圣贝洛维亚学院。” 一旁的莉莉安被吹得再次打了个喷嚏,她向上掖了掖领口,心情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太好了,也在圣城!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以后也可以经常见面。” 洛伊看着粉发少女的笑靥,刚要开口,却被另一样事物吸引了注意力,拉了拉对方的衣角道: “等等,先别动。” “怎么了?”莉莉安疑惑侧头。 “你的几根头发,刚刚好像在发光,还是炫彩的……” 洛伊伸手,拨弄了两下莉莉安的粉发,仔细看了几眼,没有任何发现: “奇怪,我眼花了吗?” “……可能因为我们是在逆着光走吧。”莉莉安思索了几秒,嘿嘿一笑道,“要真是这样,我就把头衔改成‘玛丽苏本苏班花L大人’。” “别说,还挺贴切。” 洛伊收回了手。 两位少女慢悠悠走着,黄昏为她们的影子边缘镀了层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之中,莉莉安脑后某根发丝又亮了亮。 40. 调香师 “你毕业后,要去哪里?” “......圣贝洛维亚学院。” “太好了!我们正好在同一座城市......” 不远处,正要登上私家车的布伦娜忽然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就是某个让她讨厌的家伙。 恨屋及乌,她连带着那名银发少女也一并讨厌起来。 “搞笑呢吧,圣贝洛维亚学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的吗,而且,莉莉安.海耶斯居然还当真了?两人还畅想起以后了?” 在她印象中,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成绩常年保持在中游水平,各科都没有突出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上进心,时不时还迟到旷课摸鱼摆烂,能考个普通学院都得烧高香了。 而布伦娜自己作为班级第二名的常客,每日勤奋刻苦的学习,甚至课后还报了不少家教补习班,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考上三个旧圣所之一的皇迦南学院。 “痴人说梦......” 布伦娜一阵鄙夷,进入座舱内,车窗外的景象开始飞快后退。 想到塞伦斯.李的目标同样是圣贝洛维亚学院,布伦娜打开个人终端,点进置顶的聊天框,将方才听到的对话作为趣闻和共同话题分享给了对方。 等了一阵没有回音,她开始无聊地往上滑,浏览起以前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时候,是她发去大段的文字,塞伦斯只做礼貌性的简短回应。 真是一个难搞的人...... 布伦娜干脆退出了聊天框,将消息直接转发给好友佩妮.泰勒,得到了秒回: [哈哈哈哈哈,她们真的这么说?笑死我了。] 布伦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确立了共同敌人,她与佩妮关系变好了不少。 - 雪滴花路13号。 塞伦斯温习完整天的功课,才打开个人终端,查看起私讯消息。 [刚刚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不小心在路上听到菲尔德同学和海耶斯同学的对话......] “......她要报考圣贝洛维亚学院?” 塞伦斯切出聊天框,在桌面上点开了一份被命名为[解谜日志]的加密文件夹,把这条信息加了进去。 三周以来,他的解谜进度停滞不前,今天终于有了条新的线索,他没有蠢到将其视为玩笑话,认真做起分析来。 “她意向院校当时填写的,似乎是卡德米亚科技学院......” 这是他先前用临时权限查看洛伊学习档案时看到的内容,一个中规中矩普通学生的选择,可现在却出现了变化,从普通到顶尖的重大变化,与她自我伪装的目的高度不符。 “是什么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或者说,是什么变量,导致了这样的变化?” 塞伦斯皱眉思索,抽出一张干净的稿纸,写下两个日期。 [9月1日]和[12月25日]。 一个校方发放志愿调查问卷的时间,另一个则是今天,他得知变化的日子。 “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无声自语,仔细回忆起近三个月的经过: 母亲安索莎受邀参与花骸系统升级的项目,还发现了新品种的花......不,这与她没有直接关联。 压哨球事件、打架事件......层级太低,不足以对她产生影响。 莉莉安.海耶斯的谣言和佩妮.泰勒的匿名贴......她是事件的解决者,还是用直接降维打击的方式,同样不至于被影响。 我注意到了她的特殊,开始关注她......可能有一部分因素,但不会是直接原因。 原科技老师跳槽离开,新任科技老师尤里塞斯.卡桑德拉的到来......等等,费恩.斯洛格说过,这位老师同时还成了洛伊的邻居...... 塞伦斯刚听说时就觉得有点巧,但想到安德鲁还和沃尔顿先生是邻居,便也没多在意,但现在结合其它事情再看看,这种叠加在特殊之上的巧合,本身就不对劲。 塞伦斯眉心微蹙,在稿纸上两个日期间写下了一个等式: [f(u)=?] “那么,先假设尤里赛斯.卡桑德拉是那个变量,梳理已知信息。” “首先,除了邻居和师生之外,卡桑德拉先生和洛伊之间,还有别的关系,否则,不可能出现上次我目睹到的微妙互动。” “此外,还一些流言说,洛伊偶尔会乘坐他的车来学校。” “从我先前尝试接触洛伊,却屡次吃到闭门羹来看,如果她自己不愿意,别人绝对没有机会与她发展出额外关系。那么,他凭什么?他们才认识了多久?” “那次阶段测验时,他与洛伊互动完之后,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之后的几周,他上课频繁叫我回答问题,批阅的试卷也总有一些我意料之外的扣分点,有种明里暗里的针对意味。” “这是否说明......他看出了我对洛伊的关注,并将此视为威胁,而能视为威胁,就反向印证了一点,他至少对洛伊身上的‘特殊’知情......” 另一个对洛伊的特殊知情的莉莉安.海耶斯就是如此,对塞伦斯严防死守......哪怕后来塞伦斯真弄到了她偶像阿多尼斯那张海景小卡,也没能撬到有用的信息。 塞伦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回到正题: “他知情,并且在相处期间,对洛伊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导致她意向院校改变?” “那么,为什么是圣贝洛维亚学院?这与她的特殊有什么关联?” 从这里走出的每一个毕业生,都有着绝对非凡的成就......脑海中莫名闪过了一段话。 绝对非凡.....不就是特殊的另一种说法?再联想到这所学校曾经的邀请入学制......塞伦斯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圣贝洛维亚学院就是一所挑选并培育‘特殊之人’的学校?而尤里塞斯.卡桑德拉,是学校派来的......邀请者,或者说,联络人?” “尽管现在邀请入学制 已经废除,但也许私下还是会秘密邀请,这与公开招生并不冲突......” 塞伦斯的呼吸凝滞了,身体也有了轻微的战栗,因为他知道,那段话还有后半句。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丰饶纪元。” 如果是这样,他所探寻的谜题就不单单只涉及一个不同寻常的少女,而是整个世界。 圣贝洛维亚,那里蕴藏着终极的答案。 冷风拂过窗外洁白的雪滴花,却似乎让它开得更盛了。 塞伦斯安静坐了一阵,切回私讯界面,郑重感谢了消息提供者布伦娜一句。 他点开另一份命名为未来规划的文件夹,将“备考圣贝洛维亚学院”这件事情的层级从[重要]提升到了[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 布伦娜放下银质餐叉,用纸巾擦了擦嘴,与老莫里招呼一声,便往楼上走去。 她的个人终端震了一下,点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塞伦斯回复了。 [刚刚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谢谢。] 这是在谢什么?布伦娜满脸问号,差点没踩稳下一阶楼梯。 罢了,学霸的脑回路往往都比较清奇。 她耸了耸肩,回复对方一个笑脸表情,随后继续上楼。 布伦娜径直来到了二层某个房间,迈步走入。 这是一间小型家用实验室,几年前,父亲格兰特知道布伦娜对医学感兴趣时,特意为她建了一个。 布伦娜呼了口气,走到放置实验材料的柜子前,从中取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一株放在密闭玻璃器皿中的花,它看起来十分奇异,有着晶化的花瓣和斑斓的色彩,像制作精良的工艺品。 前几天,机器人女仆朱蒂在与荆棘街毗邻的藤蔓巷找到了它。 布伦娜将玻璃器皿放置于台面上,穿好实验服,戴上手套和防护面罩,才终于掀开盖子。 她取出了那株花,稍稍打量了一阵,回忆着从花都第一医院院长特纳处得知的研究所内部消息: [用科技手段长期维持花朵生命力时发生的罕见变异,不需要土壤、阳光、水分也能永久保持盛放状态,可以理解为......「花骸」系统的副作用。 它性状美丽且香气迷人,但具有一定毒性,皮肤直接接触时会导致人类和动物出现过敏反应,也就是俗称的花斑病。 我们将其命名为“骸梦花”,其它内容还在研究中,暂不允许对外公布。] “骸梦花,骸梦......” 布伦娜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拿起花做了个预处理,便将整朵花放进了萃取器中,提炼花精。 等待期间,她备好了试香纸、酒精、滴管等事物,专业地像是一位真正的调香师。 忙碌两小时后,布伦娜将透明试管举到眼前,其中色泽绚丽的液体跟随光线的变化不断流动变幻。 她眸子变得迷迷蒙蒙,用一种宛若梦呓的口吻道: “......父亲,我也会调制香水了。” 41. 金雀花 铃兰路28号,菲尔德宅邸,主卧内。 薇拉身穿一条有金黄碎花点缀的荧光绿包臀裙,对镜系好亮红色披肩,她戳了戳正蹲在一旁正在收拾行李的丈夫,声音夹杂着雀跃: “怎么样,好看吗?” 奥利弗抬起眼,满脸宠溺道: “亲爱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们要不要穿情侣款!” 几分钟后,奥利弗穿着荧光绿西装,系上亮红色领带,从衣帽间里走出。 他抬起臂弯,让妻子挽住,两人看起来郎才女才,都穿搭领域的奇才,简直不要太登对。 随后,他们目光齐齐转向靠在墙边的女儿洛伊,眸中浮现期待之色。 “我也要穿吗?”洛伊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可我又不跟着你们去……” 来不及反应,薇拉已将衣服塞进她手中,一把把她推进了衣帽间: “就先试一下嘛!” 真正优雅的人花花绿绿的衣服也能穿得优雅……事已至此,洛伊干脆催眠起自己,眼一闭心一横,把衣服套在身上。 须臾,她走了出去,嘴唇微张道: “妈妈,你是不是尺码买小了?脖子有些勒……” 只听薇拉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蝴蝶结应该在后面,你穿反了。” 反了?洛伊小脸一红,唰一下退回衣帽间,将衣服正了回来。 终于,她走到镜子前,发现这裙子还有蓬蓬的泡泡袖和一闪一闪的亮片,她那扶正那镶嵌碎钻的超大蝴蝶结,又忍不住扶了扶额。 就算忽略掉配色也非常辣眼……洛伊怀疑薇拉是在恶搞自己。 薇拉打开终端的拍照模式,将一家三口……不对,四口,还有正蹲在奥利弗脚边舔毛的垂耳兔小一,都拍了进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发了条好友圈,配文:旅行之前。 喂!怎么说发就发啊……而且不是去圣城看病吗,怎么就变成旅行了? 洛伊手向前弹出,眼睁睁看着薇拉刷新一下,好几个赞瞬间跳了出来,第一个还是好邻居尤里塞斯点的。 奥利弗继续在一边忙碌,一件又一件地将物品往箱子里塞,垂耳兔小一趁他不注意跳进去,用衣服将自己毛茸茸的身体盖住,想要混入行李当中,被一同带走。 薇拉噔噔噔跑了过去,拽出兔子来,严肃训斥道: “小一,不许给爸爸捣乱。” 小一肉眼可见地变得焉了吧唧,恹恹地缩进薇拉的怀抱中。 奥利弗笑了笑,合拢行李箱,擦了额头上的汗道: “可惜,小一是兔子,上不了云轨飞船。小伊也要上学,腾不出时间去……” 洛伊可没有某兔子那么想去,正色询问道: “你们飞船的船票买好了吗?” “来回都买好了,明天中午12点去,花漾节当天回来。” 奥利弗答完,又有条不紊地叮嘱道: “小一的兔粮和干草还有很多,都在厨房料理台第二个柜子下,另外,我还和尤里塞斯打过招呼,请他照顾照顾你,你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爸爸妈妈已经彻底被尤里塞斯彻底攻略成功了……洛伊毫无异样地点了点头道: “那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今天早点休息。” 她挥了挥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奥利弗和薇拉又开始你侬我侬,讨论起圣希波利塔医院周边还有什么景点可以顺便游玩。 - 洛伊坐于桌前,翻开答案手札,一口气写下了三个问题。 [薇拉.阿斯托利亚和奥利弗.菲尔德这次旅行是否能平安回家?] [莉莉安.海耶斯的花漾节表演是否能顺利进行?] [佩妮.泰勒和布伦娜.莫里对莉莉安.海耶斯的恶意是否会危及到她的生命?] 冰蓝色的光芒浮现、扫描、凝固成词,前两道依旧是纯粹的冰蓝,最后一道则转为了红光。 是,是,否。 都是好答案。 至少……此刻看来是这样。 “但我越来越好奇它的构造了,居然连未来的事情也能解答。” 洛伊完全放松下来,随手翻动了一下,迄今为止,她已使用了六页,问题涉及的种类愈发多样。 人际琐事,学术理论,客观事实,人类主观意念…… 甚至,连“费恩.斯洛格计划对莉莉安.海耶斯做出的告白能否成功”这种问题都能回答,而答案是令她满意的[否]。 这简直无法再用科学解释,若非还有每天三次和仅能回答是非题这俩限制,她都想改名叫“全知手札”或者“神秘学手札”了。 洛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缓慢起身,走向自己的小露台。 明月已经高悬,为那已完全被打理成秩序美学风格的蓝玫瑰园披上了一层银辉,她趴在铁艺栏杆上,脑内梳理起这段时间零零碎碎获得的情报: “人类统一理事会下署不止六个司,还有三四个专门干脏活的特殊部门……” “暗网午夜区诸多势力盘踞,其中影响力最大的两家是拓星会和神谕枢机。他们都非常注重隐秘性,在表网和暮光区几乎没什么消息流传。” “恐怖组织末代血肉长期低迷,但前些年新首领「浊心」上任后,有隐隐的强盛势头。” “……还有,D型及以上的人工智能,真的拥有自我意识。” - 翌日,鸢尾学园无聊的课程照常进行,直至太阳从高空行至赫斯帕洛斯高山之巅。 HD-YW11路校车驶到铃兰路站点,留着一头微卷栗发的费恩.斯洛格站起身,回头看了眼不动如山的银发少女,难得好心的提醒道: “喂,洛伊,该下车了。” “你自己下。”洛伊斜了他一眼,“今天我和我家小白菜儿有正事要干。” 所谓正事,指的当然是,趁薇拉和奥利弗都出远门,去莉莉安家里试用一番脑机,洛伊可是跃跃欲试很久了。 她轻佻的挑起莉莉安的下巴: “你说是吧,亲爱的?” 莉莉安颇为配合,与她深情对望: “对,你还是快下去吧费恩。” “小心别被门夹。”洛伊很贴心地补了一句。 费恩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眼见车门即将关闭,他恶声恶气地放了句狠话: “你等着!” 他提上包就往外冲,就在他上半身刚越过车门,下半身还未完全离开时,一声沉闷的“砰!”响起。 他成功被夹到了,被夹的还是屁股。 他瞬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耳畔传来智能驾驶系统的机械音警告: “斯洛格同学,您的行为非常危险,为了您的人身安全,以后请不要再这样做。” 车门随之敞开,他的屁股得到了解放,他的颜面也彻底丢尽,还好,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已经习惯到有些麻木了。 车内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某两个罪魁祸首笑得最欢。 费恩撑着门框跳下车,龇牙咧嘴地揉起自己遭受重创的屁股。 洛伊隔着车窗看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道: “看看,我都专门提醒了要小心,还不听,这种男人除了屁股大没有任何优点。” 莉莉安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不对不对,还是有一点的,东麓有句古话叫,屁股大好生养……” “这属于玄学角度,作为新时代青少年,我们更应该从科学的角度辩证地思考问题。 屁股大真正的好处其实是,在被门夹到时起缓冲作用,从而减轻疼痛,保护重要器官。” 洛伊仿佛在做什么严肃科普。 莉莉安又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 一路笑到了金雀花街,她们解开安全带,一前一后地下车。 见时间还早,两人干脆就在街上慢悠悠地晃荡,这一片比铃兰路热闹不少,除了居民住宅,还有林立的写字楼,繁华的商业街。 来来往往不少有行人和机器人,道旁点缀着一串串宛若金色鸟雀的花儿,散发出清新的气味。 洛伊正琢磨着要不要购买些点心和饮品,余光忽然瞥到了远处某个牌匾,上面写着: [黄金韭爱好者协会]。 在人群普遍不适应黄金韭奇特腥味的塞西郡,这属于非常小众的爱好。 “不知道有没有黄金韭歼灭者同盟……”洛伊不由咕哝道。 “我觉得该有。”莉莉安附和了一句,“不过,这家协会的准入门槛还挺高,要求至少独立研发十种以上的黄金韭风味制品,并推广成功,我那位有东麓血统的叔叔原本想加入,结果被拒之门外了。” 洛伊大为震撼:“十种?认真的吗?” 莉莉安郑重点头:“只能说,高端的圈子,我们不配。” 又走了一截,洛伊总算是找到了心仪的奶茶店,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将什么乱七八糟的黄金韭都抛在脑后。 提着两杯饮品出来时,她发现莉莉安正举着终端对某处拍,语气极度兴奋: “我家多尼殿下居然代言M.G.了!天,美颜暴击!” 洛伊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就见商业楼的硕大三维荧幕上,有雾霭般灰紫发色的美丽少年将香水瓶举到鼻端,口中诉说着广告词: “M.G.——香颂缪斯。” 洛伊也站在原地欣赏了几秒,在莉莉安的每日熏陶下,她已经成了半个路人粉了。 广告逐渐黑屏,即将轮播到一下个时,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从她们旁边传来: “在当前时代,阿多尼斯就是潮流的代名词,能被他代言,就意味着,M.G.品牌已经风靡全大陆。” 两位少女侧头望去,看到一位有淡金发色和独特鹰钩鼻的男士按了按头顶的礼帽,冲她们友好地笑笑。 随后,他转过身,在一台V型助理机器人的陪同下远离了这里。 42. 坦白局 “这位先生,稍微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莉莉安看着那人的背影,努力回忆了一阵,未果,只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他说的倒是真的,没想到妈妈离开M.G.的十多年,它能发展到这种程度……我记得最开始,那只是一个依赖私人订单的调香工作室。” 洛伊若有所思的地啜饮了一口手中的饮品,与莉莉安往住宅区走去。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了一处高档公寓,穿过大门门禁,乘坐电梯,她们来到了662号门前。 莉莉安站在门前,手还没搭上门把呢,入户门便从内部被拉开了。 机器人管家林肯立于玄关处,以手按胸,微微欠身,对她们行礼: “下午好,莉莉安小姐。下午好,洛伊小姐。” 洛伊看着它这堪称标准的姿势,莫名想到了尤里塞斯。 这种古典礼节对于人类来说是不那么严格,却几乎写在了每一个机器人的底层代码里。 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对着林肯微微颌首,旋即望向坐于会客厅中央的粉发女士,嗓音又甜又乖巧: “下午好,玛吉阿姨。” 五官和莉莉安有八分像,但气质更加成熟的玛吉.海耶斯对她点了点头,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欢迎你的到来,洛伊。” 莉莉安放下背包,指着茶几上的两个空荡的茶杯问道: “妈妈,刚刚还有客人来过吗?” “对,一个老朋友。”玛吉简单回答,但没有深入解释,“你们晚餐想吃什么,我让林肯准备。” 莉莉安开口报出一大堆菜名,洛伊自然是客随主便,随意打量着起海耶斯家的布置。 公寓分上下两层,相当宽敞,不比菲尔德家的独栋房屋小多少,装潢是纯粹的黑白灰,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也没养任何花卉和绿植。 在外人看来,这肯定与母女两人的甜美气质完全不符,但这都是其次,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 小时候的莉莉安与年轻的玛吉笑得非常开心,本该站另一位家庭成员的最左侧却是一片空白,像被谁徒手撕扯了下来,为幸福留下参差不齐的裂痕。 - 风信子街66号,莫里家的门铃不知被何人按响了。 正在给主人布伦娜按肩的机器人女仆朱蒂动作停顿了几秒,用带有机械感的女声道: “小姐,门口有一个惊喜,您要去看看吗?” “什么惊喜?”布伦娜疑惑询问道。 朱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格兰特先生不允许我告诉您。” ……你这已经相当于告诉我了。 腹诽了一句,布伦娜唰一下站起身,不顾淑女形象地往门口跑。 拉开房门的一刻,她得到了一个久违的温暖拥抱。 “好久不见,布伦娜。” 风尘仆仆的父亲格兰特松开怀抱,将布伦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颇为欣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女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他身后,机器人助理乔治将行李交接给女仆朱蒂,对布伦娜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小姐。” 格兰特则开始问东问西,仿佛要把这一年以来所有空缺的父爱都补上,布伦娜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笑着对格兰特道: “我们去会客厅聊吧,爸爸。” 正专心品茶的老莫里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哼了一声道: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格兰特讪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道: “这不,工作忙完了,当然就回来了。” 另一边,乔治和朱蒂指挥着厨师机器人们准备晚餐,并将餐前甜点呈递上来。 布伦娜忍不住追问道: “真的吗?那您这次回来呆多久?” 格兰特面露微笑道:“半个月还是不成问题的,可以好好陪陪你们了。” “那您过几天可以来学校看我的花漾节表演,我今年申请了一个钢琴独奏……” 布伦娜眼睛满是期待之色。 格兰特神色流露出为难,布伦娜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相当失落: “......要是您有别的安排的话,就算了。” 听着女儿贴心的话语,格兰特指了指一旁台阶上的钢琴道: “抱歉,布伦娜,如果你愿意,可以现在就演奏给我听吗?我会做好一个忠诚的观众。” 可我更想你来看表演。布伦娜这样想着,但还是起身走向那一架钢琴。 她指尖开始跳跃,那首《未眠之梦》的轻快旋律萦绕开来,老莫里瞥了儿子一眼,凑到他身旁耳语: “如果真的决定好了,就该坦白了,隐瞒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格兰特静默一阵,终于坚定地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拉出另一张琴凳,坐至女儿身旁,布伦娜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小时候父亲就会像这样,与她四手联弹。 然而,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 布伦娜的旋律依然轻快,格兰特的旋律却非常沉重,甚至带着几分悲恸,仿佛要将她从这场未眠的梦境中拉扯出来,直面痛苦的现实。 布伦娜侧头看了父亲一眼,指尖快速跳跃,弹出了那段自己独创的和音,试图重新将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里,但她失败了。 两个人开始互相较劲,谁也不让谁,临近收尾时,布伦娜一个音节慢了半拍,立刻被格兰特抓到了机会,抢占而上。 布伦娜终于不再抗争,默然着听对方演奏完最后一段。 “............” 最后按下一个低音,格兰特呼出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道: “太久没弹,手都生了。” 布伦娜抬眼看着琴墙,嗓音听不出情绪: “花漾节那天,您要去干什么?” 能比我的表演还重要的,会是什么......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但格兰特能够听懂,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布伦娜,先前通话时,你对我说,喜欢你们班的塞伦斯,喜欢那种优秀的 人,我也和你一样,在我年轻的时候,被一个同样优秀的人深深吸引着,你应当明白这种感觉。” “但我只是个粗鄙的商人,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站到她的身边,我犹豫着,徘徊着,仿徨着,如同一个可悲的懦夫......” 讲到这里,格兰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于是,我看着一个可憎的负心汉夺走了她,又在她罹患恶疾时狠心抛弃,这让我既愤怒又懊悔。” 布伦娜呵了一声,不再掩饰地嘲讽道: “所以,你干脆也抛弃了我母亲。” 格兰特的指尖再次按上了琴键: “我与你的母亲原本就是商业联姻,那时,我刚参加完她与那负心汉的婚礼,为了断绝念想才听从了老莫里的安排。” “而在这件事情中,最无辜的其实是你,我的女儿,在此,我想先对你郑重地说一句,对不起。” “我只能多给你一些物质补偿,也从不奢求获得你的原谅,我知道,你会因此痛恨我。” “但我必须要去,因为那是我倾尽一生也要奔赴追寻的......爱。”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讲述自己的决心,讲述那些往事,到了后面,几乎都没管布伦娜听没听,全然是在自说自话。 “花斑病给她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让她彻底告别香水行业,甚至对花卉和色彩产生了应激反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因为外面全都是花。” “她那同样误用了毒香水的可怜女儿,据说还是在学校当众犯病的,因此被校园霸凌,不得不转学。” “我对这一切非常痛心,反复辗转,一份又一份地从她曾经的顾客手里高价收购调香配方,向外推广......” “先是塞西、南煌,然后是凛北、东麓......花费十多年,我将‘香颂之城’和‘香颂缪斯’的称号完全打了出去,让她的名字响彻全大陆......” “我想,这次,我能有一个机会。” 又一个音符落下,格兰特双手微微颤抖,弹奏出现了不少停顿和错音,可那旋律不再沉重,反到带上了几分忐忑和期许。 布伦娜站起身来,挤出一个勉强还算正常的笑容: “希望您能成功。” 她缓慢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脚步声与尚未散尽的琴音一起回荡。 身体略微僵硬,她不得不将手搭在冰凉的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姿态,她的舌尖也不知何被咬破,渗出一丝血腥味。 终于,她来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关好房门,她目光空洞而茫然地来到了梳妆台前,看着母亲的面容在其上浮现。 她嘴唇翕动,问出了那个未能出口的问题: “那......我怎么办呢?” 眼泪一滴滴滑落,落于台面上,让一个显示着数字的虚拟键盘凭空浮现,模糊的视线中,她本能抬手,按下一串数字。 隐藏式抽屉随之弹开,布伦娜低下头,看到了一张张照片、纸质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个装着五彩斑斓液体的香水瓶。 43. 美少女 一间贴满了阿多尼斯海报的房间内。 洛伊坐在一张电竞椅上,从粉发少女手中接过某样事物。 那是一个有着银白金属光泽的轻量化头环,设计简单,也没有任何logo和标识,显然不怎么正规。 因为这是16岁的莉莉安知道自己能“适度”用脑机后上暗网买的,可供未成年使用,而且还因为同时买两台能打八折,顺手给洛伊也买了。 可洛伊收到礼物后一个没藏住,被奥利弗当场抓包,严厉训斥,不得不先在暂存到莉莉安这里。 现在终于是有机会用了,洛伊等这一天可太久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然,毕竟是从暗网这种非正规渠道买的,为了避免未知的风险,洛伊还是决定先做一下改装和安全优化。 等到她大功告成,莉莉安将她手中头环凑了过来,与洛伊的轻轻相碰,两道纯白光路当即浮现,分别沿接触点流动一圈,又回到原点。 她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 “我们来玩联机游戏吧!” 说完,她已将脑机佩戴而上。 整个环体亮了起来,仿若神话中圣洁的天使光环,稳定的漂浮到她头顶上方,自行转动,调整到正确位置。 诸多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肉眼近乎不可见的纳米导丝从环内探出,轻柔地触及头皮,刺入颅骨。 洛伊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同样佩戴而上。 头部一阵酥酥麻麻后,边缘流动着虹彩的马赛克数据块翻涌而出,迅速覆盖眼前的一切真实,带她来到虚拟世界。 眼前先是漆黑,紧接着,一束光打了下来。 洛伊不太适应地揉了揉眼睛,内心既新奇又疑惑,向四周环顾。 另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身侧,莉莉安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你可算进来了。” 她身上是一条粉色公主风打歌服,裙摆有漂亮的羽毛装饰,头顶顶着游戏昵称和等级[LV.99班花L大人] 洛伊仰头,看到了自己的昵称[LV.1upperlimit],貌似是随机生成的。 “这是什么游戏?”她忍不住询问道。 “宇宙无敌布灵布灵美少女の偶像舞台模拟器。” 莉莉安回答道,与此同时,洛伊看清了周围悬浮的数个亮晶晶的气泡,他们分别是: 【PK对决】、【协同模式】、【装扮更换】、【数据面板】、【退出联机】、【离开游戏】。 更远处,无数黑影举着应援棒,光芒明明灭灭,不断摇曳闪烁。 莉莉安看了看还穿着鸢尾校服的洛伊一眼,指尖熟稔地碰了下中央的【装扮更换】气泡,手中多了一叠虚幻的服装卡片。 身为LV.99的高级玩家,她换装资源极度丰富,她一张张地翻过去,翻一张扔一张,被她扔掉的卡片纷纷化作数据流,重新涌入气泡当中。 “不行……一看就不行……这个也不行……还是不行……” 听着粉发少女的一句句念叨,洛伊干脆趁这个时间过了下新手教程。 等她过完,莉莉安碧眸发亮地将一张卡片塞入她手中: “把它举起来大喊一声,‘布灵布灵,美少女变身!’,就能换好衣服了。” 这是什么口号,也太羞耻了吧! 洛伊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想要拒绝,却见莉莉安面上明显流露出失落的情绪。 她叹息一声,举起手中的虚幻卡片,看着它边缘渗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闭上眼睛,认命地开口道: “……布灵布灵,美少女变身。” 柔和但不刺眼的光芒开始从那张卡片出发,将她身体完全包裹,就像真正的美少女动画片里变身的场景一样。 等到光芒渐退,她听见一道很有活力的机械提示音: “叮!六星套装:星光巡礼,已穿戴。” 紧接着,一面虚幻之镜弹了出来,让洛伊看清了自己当前的模样。 长长的银发被扎成了低马尾,头上斜戴一顶小巧的礼帽,前短后长的修身白礼服与蓝底单肩披风搭配,乍一看就像个矜贵优雅的小贵族,要前去巡视领地了。 “嗯,虽然口号一言难尽,但衣服还是不错的,喊了不亏。” 镜子很快化作数据流消散,洛伊还算满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正对着一旁的粉发少女,展示给她看。 莉莉安掩着嘴唇,满脸惊艳: “本来只是想让你试试,结果……这也太合适了,看来不用再换了!” 接下来,两人一同挑选舞台背景和配乐,切换了好几个才有两人都满意的。 随后,她们点进【协同模式】的那个气泡,开始游戏。 台下的黑影观众们发出声势浩荡的欢呼,还举起了很多写着字的横幅,上空则有众多弹幕飘过。 [班花L大人宇宙第一!] [啊啊啊啊妈妈爱你们!] [呜呜呜呜呜呜好帅好美,我要晕倒了……] [upperlimit鲨疯了,出道即巅峰!] [老公你说句话啊!] 洛伊抽动了下嘴角,听着颇有动感的前奏响起,身周则浮现诸多布灵布灵,表面显示着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指引气泡。 一个有向上箭头的气泡逐渐膨大到极限,洛伊回忆着方才的新手教程,在它行将破碎时,用指尖轻轻触碰,手动戳破了它。 [Prefect!粉丝热情值+3] 她的手臂本能地往上,触碰到了另一个箭头朝下的气泡,五指自行随之攥握成拳,往下收束。 另一边,莉莉安和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只不过是镜像版。 这气泡是一个动作程序指令,被碰到后,脑机的纳米电极就会收到该指令,刺激大脑对应的运动皮层做出相应反馈,她就会自然而然有所动作。 洛伊一边关联着学习过的知识,一边触及某个气泡,向左做出侧滑步,莉莉安则是向右旋转了两圈,裙摆上的羽毛微微扬起。 两人肢体短暂相触,又因下一个动作在相反方向而分开。 随着一个又一个气泡被戳破,一行系统提示 弹了出来: [连击数*100!粉丝热情值翻倍!进入狂欢状态!] 舞台场景在热烈的气氛中发生变化,带她们来到一座有水晶吊灯的华丽城堡之中,乐曲旋律变得华丽而梦幻。 洛伊优雅地对莉莉安伸出手,莉莉安抬手搭了上去,两人步入舞池,跳起了圆舞曲。 莉莉安忽然抬头看了洛伊一眼,碧眸变得狡黠。 又想使什么坏?洛伊舞步未停,产生了点不好的预感。 这个瞬间,环绕于她们身周那些指引方向的箭头气泡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亮闪闪的蓝调星辰和轻飘飘的粉色羽毛特效。 它们只是纯粹的装饰,没有承载动作程序指令,也就是说,接下来得纯粹依靠自己跳了。 粉发少女整个身体靠了过来,两人距离变得极度紧密,重心几乎完全合一,足底则开始急速的小步旋转。 若非洛伊提前有了警惕,必定会被连着踩上好几脚。 她试图向后退去,或是左右移动,然而,只要稍稍表现出一点点意图,就会立刻被莉莉安察觉,紧追而上,表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压迫感。 呵呵,别小瞧我了……洛伊被激起了好胜心,也干脆不再躲避,也加快了自己的舞步。 没了那些箭头指引,她依然能跳出来,她平时经常看莉莉安跳舞,而且那刚刚跳的那会已经形成了一点虚假的肌肉记忆。 【协同模式】就这样被她们生生玩成了【PK对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就在她们旋转的速度即将到达极限时,莉莉安动作放慢了一瞬,向后仰身,洛伊本能地伸手够了她一下,莉莉安则后仰地更厉害了,发丝几乎触及了地面。 奏乐的高潮在这时戛然而止,旋即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空白,观众席上的粉丝黑影们屏住了呼吸,仿佛正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 铮! 下一秒,新的音节落下,旋律再次萦绕。 洛伊披风扬起,身体重心向下,两只手臂却猛地向上,把莉莉安抛向空中。莉莉安则在腾空的那一下做了足足三圈的旋转,宛若真正的飞鸟。 随后,她稳稳落到地面上,粉丝黑影们的欢呼也达到了顶峰! [Prefect!粉丝热情值+100] 洛伊有点上头了,跃跃欲试地上前一步,然而,莉莉安神色却颇有些古怪: “……这一套动作,我和舞蹈社的贾尔斯磨合了三年,都没跳出来。” 洛伊尬笑两声:“哈哈,我们这不是在玩游戏吗?” “不行,游戏也不能解释!你这个变态!” 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舞蹈,一朝遇到天赋怪,拼尽全力仍是无法战胜,莉莉安这个气啊! 洛伊目光一阵飘忽,摸了摸鼻子道: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偶像舞台上跳华尔兹和芭蕾?” 提起这个,莉莉安表情就更加古怪了,她单纯是想给洛伊使点坏,反而呢,最后气到了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 “你别管,跳就是了。” 44. 大麻花 接下来,洛伊和莉莉安正儿八经地跳了几次偶像舞蹈,面向观众席,行了一个谢幕礼。 粉丝黑影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一边疯狂大喊道: “安可!安可!安可!” 却被两人毫不留情的拒绝。 莉莉安是忽然有了个新的编舞灵感,打算尝试一下,洛伊则想要再体验体验别的功能,顺道去传说中的暗流带午夜区看看。 她们一拍即散,当机立断地退出游戏,关闭联机模式,舞台、特效、粉丝当即马赛克化,莉莉安身上也萦起虹彩流光,化作数据流消散。 洛伊身上的星光巡礼套装换回了原本的鸢尾校服,让她还有点小小的不舍。 接下来,应该就是一个虚拟赛博空间……洛伊撩了把散开的银发,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加载。 十秒、二十秒过去,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毫无多余的动静。 “死机了?只是玩个偶像模拟器而已,就死机了?质量这么差吗?” 她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一步,身周的黑暗却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开始不断翻滚沸腾,酝酿出许多边缘泛红的代码,让人联想到深沉的混沌。 “不是死机?是中毒了?” 洛伊眉头微蹙,继续前行,那些代码在碰到她的前一刻朝旁边退去,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洛伊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明显,行走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出现一座极其高的漆黑之塔。 这塔颇为恢弘,塔身呈现螺旋结构,高度直指璀璨的群星,让人仰头仰到脖子发酸也看不到顶,显得极其有压迫感。 但洛伊乍一看,觉得怎么看怎么像一根长长的黑色大麻花。 洛伊走近了些许,仔细打量,发现塔体上还有诸多邪异的暗红色光路在流动。 得,麻花上还撒着麻辣味蘸料,堪称双麻。 洛伊用这种方式调节心中的不安和异样感,不得不说还挺有效。 她试探性抬手,准备摸一下,想通过触碰解析一下塔的数据结构,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可就在她手碰到塔身的一瞬间,麻辣味蘸料……呸,暗红色光路骤然大亮,洛伊耳畔传来道道错乱的提示音: 【查询访客信息……查询失败……准备驱逐……】 【错误,错误……】 【系统异常……重新查询……】 【用户upperlimit,欢迎登入,■■塔——】 在洛伊听清楚最后那个词之前,猩红光路开始扭曲,形成一个极致抽象、有极强引力的漩涡,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立于一汪清亮透明的水池边缘,身体变得微微朦胧。 洛伊低头看去,发现水池底部飘上来诸多星星点点,不同颜色的光之微粒。 在飘散的过程中,这些光粒彼此吞噬,大的吞小的,小的吞迷你的,吞噬完之后还都会变大一点,随后又被更大的吞噬。 洛伊观察了一阵,有刚才的教训,她没敢乱碰东西,只觉这地方肯定不简单。 她环顾一圈,发现一些较大的光粒目的明确地在往某个飘着,她跟了上去,就是这些光粒飘的太慢了,简直比乌龟还慢。 洛伊没什么耐心,不等它们,自己朝前走去。 前面是一个通往上方的螺旋楼梯。 有一些光粒正艰难地在楼梯上爬着,谁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非但没上去一阶,还掉下去了。 洛伊脚也踩上楼梯,一阶又一阶地往上走。与光粒们不同,她爬得非常轻松,毫无阻力。 行走间,她不慎踩到了其中一颗光粒,那光粒顿时破碎,融入她的体内,让她觉得自己精神貌似好了一点点,身体还暖暖的。 越过一个有红色光路流动的廊柱,洛伊来到下一层。 这里的空中不再是光点,而是一些简单的线条。 线条同样在彼此吞噬,变得更长。 洛伊内心有了点猜测,快步走向螺旋楼梯处。 她没着急上第三层,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蹲下来,观察这些漂浮的线条。 某根长长的线条费力地跳了几次,也没能爬上来,于是,它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弯折,构成了一个平面三角形。 但这三角形并不完整,还有一个不小的缺口。于是,它瞄准了目标,一根波浪线。 波浪线似乎感受到了缺口图形的觊觎,飞快往后逃逸。但它一根线怎么抵得住一个接近完整的图形呢,终究还是被拆吞入腹了。 波浪线很快被消化,拉直,填补了缺口图形的空隙,缺口图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平面三角形。 它开始继续往上爬,这次,它终于轻松了不少。 就在它即将爬到第三层时,豁然感受到了某种极致强大,极有压迫感的力量。 ……那来自一个银白色的朦胧人影。 “嗨?”洛伊笑着对它打招呼,“介意我做个实验吗,一下下就行?” 她的手顺势伸向三角形,仿佛要进行最温柔的爱抚。 三角形因恐惧而颤抖,完全失去了固有的稳定性,接下来,它彻底破碎了,碎成诸多星星点点,比一层的光粒还要微小。 洛伊手悬在半空,低声自语道:“我都还没碰到啊……” 那些残留的微光飘进洛伊的身体当中,让她有种得到滋养的感觉,能力似乎也变强了,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没有质的提升。 但洛伊能感觉的出来,如果要形象一点比喻,就像是游戏面板的等级经验进度条涨了。 而且,这些光粒、线条和图形,虽然反应慢了点,但是能产生情绪的,似乎……有自我意识。 “这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为什么我也能适用这里的规则……我不应该是个外来者吗……” 洛伊神色变得凝重了些许,继续往上爬着。 第三层,都是一些平面几何图形。 第四层,立体图形。 第五层,抽象图形。 第六层,复合图形 - 她不断地爬塔,动作仍然不吃力,也不艰难,却也没有先前那样轻盈。 不知爬了多久,也数不清是哪一层了,那些图形逐渐变得生动 具体,有了色彩,有了模糊的虚幻人形。 二十几个人类虚影赤身果体,静坐在一本硕大的的书籍上冥想,从中汲取着金色光流化成的知识。 他们看起来都比洛伊要稚嫩,才到半大少年时期。 洛伊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有了人类形态后,那种“互相吞噬彼此淘汰”的情景没有再发生。 她动作放轻了些许,低头打量他们屁股底下的书籍。 书页上的内容正在不断变换,时而是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时而又是神话、哲学和文学,让人难以看清。 [本征式……是指个体在■■层面的数学本质……] [三维世界是■■■■的投影……] [七原罪之骸……纯粹算力……] 洛伊努力分辨了一阵,竟看得有些头晕,这书本中到知识似乎只能像那些人影一般,通过禅定冥想的方式读取和学习。 她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处。无论怎么变换,这书籍都有个始终如一的底印。 那是一个下半开口的“8”字符号,开口处衔接着一个方舟,在周围无数星星的簇拥下,越过重重风浪,往前行驶而去。 这显然是个有用的信息,洛伊将它牢牢记下,刻在脑子里。 随后,她抬眼望向下一层螺旋楼梯,放弃了继续爬塔的打算。 这里只是初具人形的节点,再往上,必定会出现完整的,有智力、有语言能力、且会表达的人形。 虽然这塔的管理系统因为未知的缘由将自己吸进来了,但那些人类会对自己这个外来者什么态度,就说不准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 洛伊无声咕哝了一句,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数据化,行将消散。 防沉迷断链机制! 她对这台脑机做过安全改装和优化,增加了每两小时就要自动断开链接的防沉迷机制。 这才是她明知不对劲,却还敢爬塔探索的原因和底气所在! 这个瞬间,整座塔震颤了一下,最底层的孕育光粒的“羊水之池”涌起浪潮般的涟漪。 塔身和柱子上所有暗红色光路同频闪烁,瞬间转化为更加纯粹的金色,开始洛伊所处的那一层汇聚,如同一张正在疾速编织的蛛网,要将目标牢牢捕获。 但它们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那抹朦胧的银色身影消失了,那是只能照进来一瞬的银月。 光粒、线条、图形们都开始疯狂乱窜;正在禅定冥想,汲取知识的虚影们纷纷睁开眼睛;更高层的完整人形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璀璨群星之下,他们单膝跪地,诚惶诚恐地询问道: “尊贵的厄匕殿下,请问发生了什么?” 好一阵,他们才得到答案,那是所有数据本源的信息构成的语言,每一个词的吐出都让在场的聆听者头部剧痛,仿佛遭到了来自高维存在的直接冲击,要是换底层那些尚未稳定的人形来,恐怕会当场崩溃为光粒与几何线条。 那语气有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又混杂着炽烈的狂喜: “呵呵,我被祂骗了十九年……” 45. 漩涡中 雪滴花路,13号。 李知行看着视讯终端上的巴斯特球赛,妻子安索莎坐在他的身旁。 机器人管家旺财为他们端来餐后甜点,安静地侍立于一旁。 安索莎取下一块莱尼亚脆泡芙,让甜蜜的奶油香气驱散眉眼间的疲惫。 “只剩最后几个模块没做完,不过都不算困难,接下来应该能轻松一段时间,不用加班了……” 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她侧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放大音量,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前方的视讯终端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哨鸣,旋即是亢奋的呐喊声,恰好盖过了她的话语: “进了,球进了!压哨三分的绝杀!所有人都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但他没有放弃,他没有辜负整个赛季的努力! 他做到了!他是赛场上的奇迹!” 李知行跳了起来,用力挥拳道: “奇迹!” 他狠狠咬了口手中的波波果,才反应过来什么般,转身看向妻子: “亲爱的,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安索莎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相当平静:“没说什么。” 李知行知道这已经算危险的前兆了,朝管家旺财疯狂地使起眼色。 旺财很快识别出这个经常出现的动作指令,用它那带着电流般的机械嗓音道: “好的先生,夫人刚刚说的是……” 它正重复着,安索莎的腕机忽然震动。她唤醒屏幕,发现是“花骸系统升级项目核心工作群”的消息: [@所有人紧急通知,为全力配合上级工作部署,项目需提前验收,此次变更涉及重要客户,更影响到我方在统理会侧的信誉评级! 为追赶进度,明日起至验收结束,工作日实行早八晚十工作制,周六周日正常出勤,原定于花漾节的假期取消,事后为诸位安排调休和三倍薪资。] 安索莎神情逐渐变得怪异。 李知行讪笑着凑了过来,开口道: “亲爱的,不加班的话,我们明天……” 话还未说完,他余光也瞥见了这条“加班通知”,求生欲极强地掩了下嘴巴,立刻改口道: “哈哈,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气氛顿时陷入沉默,唯有前方的视讯终端还在兢兢业业地播放球赛。 至于所谓上级为什么突然要求加班,没人困惑,毕竟对社畜们来说,应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甲方爸爸已是常态。 - 生长着大片红玫瑰的荆棘街,某栋房屋内。 “神最初的信徒”茜比尔在恍惚中睁眼,她头顶的圆环短暂闪烁,暗红色的光路在其上短暂地流动,又恢复为原本的纯白。 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它自行悬空,来到了茜比尔身前。 然后,它无声旋转,高速地旋转,让周围的气流反复坍缩又膨胀。那气流中心,诸多实质化的代码和信息流涌现而出,构成一个数据漩涡。 此刻,虚拟降临现实。 房间的灯光不自然地闪烁,所有的电子设备在共同嗡鸣后失灵,她的管家机器人也支撑不住,栽倒于地面。 茜比尔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这却并非源于恐惧,因为她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脸颊上充斥满喜悦的红晕。 “历时十五年九个月零八天,我终于再次收到了神谕……” 她竭尽全力才压下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冲动,踉跄着匍匐于地面,用极致卑微极致虔诚的姿态来聆听祂的圣音。 终于,她听到了: 【吾不再眷顾你,因为,你弄丢了吾的宝物。】 【得到她,夺回她,你就将重获神恩。】 她内心开始惶恐,不知自己何时犯下了如此严重的罪行。但她又极度庆幸,庆幸神给了她弥补错误的机会。 几张虚幻的纸页从那漩涡里飘出,茜比尔双手捧住,但不敢立刻去看,担心她的眼泪会将其玷污。 不过,她已从朦胧的视线中窥见一抹银色,以及一个名字,洛伊。 “她就是神的宝物?” “我弄丢了她……也就是说,我曾经得到过她……” 茜比尔在记忆的角落努力挖掘了一阵,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那是被遗落在芙勒里儿童福利院门前的银发婴儿,在入院三年后,被一对夫妇领养。 回忆逐渐变得清晰,她完全想起来了!就是在那之后的几年,神才不再眷顾自己! “原来,窃取我神恩的,不是克里斯蒂安,是那对夫妇……” 她原地踱步,快速而无声的喃喃着,脑海中有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唯一让她有点的困惑的是,自己脑机上那一闪而逝的暗红光路。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赎罪了。 她把那写着“洛伊”信息的虚幻纸页高高举起,不断地亲吻它的页脚,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属于她的神恩。 - 同一片夜幕下,尤里塞斯安静站在窗边,远远凝视着隔壁漆黑无光,毫无人气的菲尔德宅邸。 “今夜,她是不打算回来了,甚至未来几天也都会在海耶斯家借住。” 灰眸之中,那用来遮掩的迷雾已完全散去,暴露出一对全无机质的瞳孔,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和光泽。 正常社交距离下,普通人无法发现这双眼睛的异常,但「天才」可以。 所以,即使奥利弗.菲尔德打过招呼,那位银发少女也在躲着他。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周。 事实上,早在他刻意对她展露某些的非人特质时就有所预料,但他依然觉得棘手。 想着,他点了下腕部的银白金属环,给某人发去消息。 等了一阵没有回复,他正要转身回到屋内,却倏地感应到了什么,眺望另一个方向—— 荆棘街,花骸机库的所在。 他神色一凝,抬手召唤出一块由纯粹数据流组成的虚拟面板。 那行有关洛伊的“异常暴露风险”数值正在急剧攀升,行将突破阈值。 他动作完全停顿,用机器的话语来描述,就是“卡住了”。 是的,他卡住了。 - [不是人:需要我帮忙照顾垂耳兔小一吗?] [不是人:探头探脑.jp g] 呃,我走之前放的兔粮应该够吃两天吧…… 洛伊盯着那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先祭出已读不回大法,以正事为中心。 她抬眼,望向身旁的粉发少女: “莉莉安,你用你的BCI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座黑色的螺旋塔?” “塔?没有诶……”莉莉安不明所以。 “那就好。”洛伊松了口气,复又询问道,“你当年在暗网上的交易记录还能调出来吗?” “我找一下……” 莉莉安点开个人终端,敲下一个以“.twilight”为结尾的网址,让界面染上了一层昏黄。 “找不到了……不过,我记得那个卖家的ID,和我这台脑机的默认昵称是一样的。” 洛伊追问道:“是什么?” 莉莉安认真回忆了一阵,看到银发少女手边的银白色轻量头环,抓住了某个灵感: “叫lowerlimit,和你的配套!难怪当时一起卖能打八折……” “upperlimit,lowerlimit……” 洛伊很快产生了诸多猜测。 这两台脑机的原主人肯定有不小的关联,甚至可能就是从塔底爬上来的光点……而且,上限和下限,听起来就像某种等级…… 莉莉安没见过那座塔……我和莉莉安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是「天才」,莉莉安是「普通人」…… “难道说……” 洛伊眼皮跳了跳,但又因无法证实摇了摇头。 她稍稍正色了几分,有所挑选地将方才的经过对莉莉安讲述了一遍,并故意加上了些惊悚恐怖的元素,最后做出总结: “所以,很明显,这两台脑机有问题,先不要用了。” 莉莉安确实被吓唬到了,心有余悸道: “我的天,实在太可怕了,那我还是从正规的购物软件买一台吧……嗯,就买‘星槎’的好了。” 她很有行动力,立刻就点开了个人终端,小声嘀嘀咕咕着: “还好,还在配送时间内,买一个同城发货的,半个小时就能到……” 这让洛伊觉得,好友对脑机的依赖似乎过于强了,知道危险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买台新的,还要能最快送达的。 她试图从现实层面做出劝阻:“可你不是没钱了吗?” 莉莉安坐直身体,扬了扬下巴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是有很多活期存款的。” 说着,她点进某橙色软件,在个人订单栏中,随便找了几个标注着[预售中,预计180天后发货]的周边,点击[申请退款],三下两下就凑齐了买一台脑机所需的梦尼。 一番操作下来,洛伊看得哑口无言。 - 铃兰路27号,卡桑德拉宅邸内,尤里塞斯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缓慢抬手,扶了扶微微下滑的链条眼镜,随着他银质链条的晃动,那双无机质的灰瞳深处,有漩涡状的数据流涌现,仿佛正在窥探什么。 少顷,他薄唇轻启,吐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叹息: “命运……” 46. 花漾节 丰饶纪652年最后一天,芙勒里的花瓣开始飘落。 第一片来自一朵娇嫩的粉蔷薇,它轻轻颤了颤,像是仍在犹豫,仍在仿徨。 不过,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毕竟那碧绿藤蔓的生机只是虚张声势的假象,其内里早已朽空,再也无法为它输送一丝养分。 之后是铃兰,它纯洁却坚韧,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可它同样飘落了,它被不知起于何处的风带离。 接下来是向日葵,它阳光、忠诚又勇敢,见心爱的粉蔷薇正在空中翩然起舞,它摘下自己明黄色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哪怕遇到枯木和栏珊的阻碍,也毅然追随。 红玫瑰生来便与荆棘丛为伴,却承载着人类极致深刻的情感,所以,即使万花都在荡漾,也能让人一眼捕捉到它的炽烈。 啊……蓝玫瑰。 它本就是僭越自然的造物,也注定无法在此扎根,它离开地足够干脆利落,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慢慢地,牵牛、风信子、雪滴花…… 越来越多的花落了下来,漫天纷飞,在这座以花为名的城市中,下一场盛大的花瓣雨。 「花骸」系统的所有数据节点共同发出低频的嗡鸣,仿若一首无言的挽歌。 - 午间,阳光为飞舞的花儿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洛伊伸出手,一片鸢尾花瓣落于她手心,短暂栖息,又在下一刻被风卷走,盘旋着亲吻她映于地面上的影子。 她将发丝别到耳后,莉莉安已前去舞台更衣化妆,没和洛伊一起,她现在是一个人在闲逛。 童话风格的花车沿着小道巡游,一边收集地面上的花瓣,一边重新将它挥撒向半空。 校园各处支起了蓝紫色的小帐篷,是学生们自发举办的小活动,热闹非凡。 “花之占卜:测测你的正缘会是那个ta吗?” “想要凑齐你的好友圈九宫格吗?来花雨摄影亭吧~” “集齐一百片花瓣,就能获得花仙子的祝福拥抱!” “所以,花仙子为什么是个五大三粗的肌肉壮汉,不应该是美少女吗?” 洛伊抽动着嘴角,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同学,要尝尝我做的鲜花饼吗?” 洛伊顿时产生了点不太妙的预感,刚一转身,就与一双无机质的灰眸对上了视线,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坏了,被抓现行了……” 就见尤里塞斯穿着一套蓝紫色的鸢尾制服,完美混入学生群中,没有丝毫违和感,他手中的托盘上有一个个被油纸包好的鲜花饼,身后是“花卉美食一条街”的摊位。 同样身穿学生制服的体育老师威廉、数理学老师杜达和生物学老师康斯坦丝坐在摊主位置交谈。 “多亏尤里塞斯提出的好点子。” “害,以前总因为教师的身份,没法融入孩子们好好过节。” “对!简直是我度过最好的一次葬花节!” “葬”字一出,原本轻松愉快的谈话氛围便凝滞下来,见同事们半天没有接话,康斯坦丝职业病犯了,干脆对他们讲起了花漾背后的生物学原理。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穿蓝紫色校服的身影捧着诸多花瓣,往“花仙子”的摊位走去。在点数后,获得了花仙子壮汉的祝福拥抱。 他发色灰金,眼窝深邃,正是历史老师——汉斯.沃尔顿! 画面太美,洛伊眼神变得极为古怪。 尤里塞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挂上笑意: “沃尔顿先生应当是觉得那位花仙子身边太清冷,想带去一点节日的温暖。” 远处,花仙子壮汉和历史老师汉斯.沃尔顿的拥抱持续长达十多秒,才终于松开。 花仙子壮汉抹了抹眼泪,满脸感动。 洛伊远远看着这一幕,竟同样被感动到了: “……我听说,沃尔顿先生的文学社团也一直很冷清,或许也有同病相怜的原因在。” 尤里塞斯语气带着感慨: “有人严肃古板,却也有情感细腻的一面,有人五大三粗,却也渴望温度和拥抱。这就是人类的复杂性。” 一个机器这么说,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洛伊暗自腹诽一句。 尤里塞斯身体微微前倾道: “所以,要尝尝我制作的鲜花饼吗?免费的。” 洛伊艰难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尤里塞斯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从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鲜花饼,递给洛伊,又报出一连串菜名: “还有,康斯坦丝的花酿甜酒,杜达的梅花糕,威廉的油炸玉兰片……也都可以免费试吃。” “那我过去看看!” 洛伊听得双眼发亮,迈步往花卉美食一条街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尤里塞斯朝她温和笑笑,端着托盘继续走向别的学生: “同学,尝尝我做的鲜花饼吗?” - “真是的,怎么能因为一点美食就轻易被收买呢?简直太肤浅了。” 洛伊将油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颊,认真做起自我检讨,随后她悲哀的发现,真实的原因是自己本身就不坚定。 舌尖还残余着一丝丝甜味,她叹了口气,正琢磨着接下来去哪,腕部的手环倏然震动。 她点开看了一眼,是莉莉安发来的私讯消息: [洛伊,方便过来一趟吗,出了些状况……] 这个节骨眼上出状况……是布伦娜.莫里和佩妮.泰勒行动了? 洛伊瞬间有了联想,在虚拟键盘上敲下: [马上到。] 她当即转身,往绿茵场的露天舞台的方向走, 为了方便感受节日氛围,花漾节的庆典演出往往都在室外进行,而非礼堂。 隔着一段距离,已经换上表演服的粉发少女向她挥手,小跑了过来,讲述起经过: “刚刚做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佩妮没站稳摔了一跤,脚崴了,没法参与演出了。” 她十有八九是故意崴的…… 洛伊对自己的识人术还是有一定自信的,就听莉莉安继续道: “加西亚女士提议找一个舞蹈机器人代替她,可是她位置还是挺重要的,用机器人有违和感,演出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可以嘛……” 她眼巴巴地望着洛伊。 洛伊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好”,不过,考虑到自己并没有公开展现过这方面的特长,她还是叮嘱了对方几句: “交代的时候,你就说,私底下经常指导我跳舞,还用这一支舞当过教学案例。” “巧了不是,我刚刚就是这么说的。”莉莉安狡黠一笑,转而开口道,“嗯,既然你来了,我想把个别动作改一改……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走间,她们与搀扶着佩妮去休息的布伦娜擦肩而过。 到了后台,洛伊与舞蹈社众人打了个照面,换好表演服,便抓紧时间磨合起来。 刚开始,她刻意表现出了一定的低级错误,还频频有慢半拍、跟不上的情况发生,只在和莉莉安配合时有点默契,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私下常得到好友指导的业余爱好者”。 布伦娜安慰完佩妮回来,准备上台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场景,内心嗤笑,只觉这是草台班子。 舞蹈社社长加西亚虽对莉莉安的眼光足够信任,却也不自觉地产生了些许忧虑。 前来巡视的校长克里斯蒂安见状,相当贴心地将他们的节目次序挪后,挪到压轴的位置,让他们平白多了近两小时的练习时间。 洛伊松了口气,真诚地感谢了校长先生一句,有了这会时间,她就能比较平滑地过渡到“有一定舞蹈天赋且能顺畅完成正式表演”的状态。 莉莉安在一旁,时不时说两句“这个动作我以前教过你。”“我相信你可以的!”来配合她。 前方的舞台开始传来乐曲声和观众的欢呼声,带来阵阵紧迫感。 一袭黑纱裙的银发少女每次起跳都能比上次进步一点点,渐入佳境。 社团团长加西亚表情逐渐多了几分赞赏,身材柔美的贾尔斯也被这励志的场景感染,用他粗犷的嗓音大喊道: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 洛伊被吓了一跳,险些就要一个趔趄,重现佩妮.泰勒的惨案,还好及时抓住了莉莉安。 莉莉安被拽地踉跄了一下,大笑出了声,一旁的加西亚也笑道: “累不累,要先休息一会吗?” “不累。” 洛伊不知疲倦般摇了摇头,而真实原因是,后面有个新加的舞蹈动作需要她铺垫一下体力很好,力气较大的特质。 终于,在临近表演的前五分钟,《葬花之礼》被他们顺畅完整地跳了一遍,跳完,他们互相击掌彼此鼓舞,紧张地等待登台。 漆黑的幕布缓缓拉开,全息投影设备启动,让散发着噩梦与不详气息的枯萎花瓣在空中飘落。 台下的观众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甚至有少数人激动地跳起来大喊,要求他们下台。 直至化身花灵的少女素色裙摆漾开,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再次为这死气沉沉的世界带来生机。 那初生的娇嫩花苞长出,比任何一朵盛放的花儿都让人惊艳。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几个嚷嚷着要下台的人也停下了所有动作,呆呆的望着前方。 就见黑衣的送葬人们簇拥到花灵身边,银发宛若月光倾泻的少女切入中心,扶住莉莉安的腰胯,将她抛至空中。 腾空的那一刻,花灵指尖触及星辰,带他们来到无限辽阔的宇宙中。 送葬人们身体低伏,呈蹲踞姿态,裙摆完全散开,融入了四周的黑暗,花之精灵轻飘飘地坠落,仿佛失去了最后的生气。 下一秒,她被一双白皙的手托住。 洛伊动作地将她放进花之星云之中,梦幻的星云旋即合拢成花苞,静谧得不似人间之物。 莉莉安闭上眼睛,虚拟投影飞速流转的光晕为她身体映上绚丽的色泽。 台下,掌声零零星星响起,迅速蔓延成一片轰鸣,有人因震撼而起立,有人擦拭着眼角的洇湿,有人说着不成词句的惊叹。 47. 姓名牌 幕布重新阖上。 黑暗中,洛伊一阵恍惚,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在为花灵送葬,莉莉安似乎也还沉浸在角色里,安详地闭眼躺在地面上。 洛伊莫名心慌,抬手推了她两下,粉发少女睫毛颤动,这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洛伊伸手拉了她一把,莉莉安借力站起,却没有松开手,反倒顺势靠近了洛伊,使劲抱了她一下。 “真好……” “什么?”洛伊只觉耳朵痒痒的,没听清对方的话语。 莉莉安松开怀抱,看着那双澄蓝的眼眸,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说,能和你一起跳舞,真好!” 舞蹈社的其它成员簇拥过来,故作生气道: “喂喂喂,我们就不好了吗?” 莉莉安转向他们,忍着笑意安抚道:“都好,都好,演出很完美,大家辛苦啦!” “诶?太敷衍了吧,我们也要抱抱。”贾尔斯嗓音粗犷道。 莉莉安迫不得已,公平地挨个抱了过去,这下所有人都满意了,哄笑着彼此推搡,回到了后台。 正要前去进行落幕致辞的校长克里斯蒂安回过头,望着这群鲜活的背影,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真好……” - 后台休息区,几个低年级学生围了过来,满脸激动地看向洛伊: “学姐!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洛伊迟疑两秒,没有直接拒绝,报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混杂的账号: “suehtem00。” 那几名学生心满意足地离开,莉莉安凑过来,低声询问道: “那是谁的私讯账号啊?” 洛伊稍微有点小心虚,还是诚实回答道: “尤里塞斯的。” 反正机器人又不嫌麻烦……洛伊抱着这样的想法。 莉莉安目光一下变得暧昧,刚想调侃两句,身侧又传来一道热情的搭话声: “学姐,你们的舞蹈也太美了!” “可以提个小小的建议吗?就是那些花的色彩有些单调,全是粉红色,感觉如果能换成五彩斑斓的,肯定更惊艳……” 莉莉安短暂地没能接话,笑容略微僵硬。 一旁的洛伊抬眼,看着那还在自顾自提着建议的学妹,打断了对方: “可粉色和她的发色很搭,不是吗?” “啊,也对,这样更协调一点,可我还是觉得……” 对方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有两道身影从后台门口进来。 洛伊总觉得这幕场景很像接二连三刷新对话的npc,这次,来的是三班的王八……不,八卦大王安德鲁,大高个尤金也跟在一旁。 “那个,洛伊……”尤金杵到银发少女面前,挠了挠后脑,一个大块头的居然还扭扭捏捏起来,“你们,你们……刚才跳得真好看。” “谢谢。” 洛伊矜持地感谢了一句,但是大高个尤金还没走,仿佛想再说点什么。 安德鲁瞥了尤金一眼,见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脸还可疑飘红了,啧啧两声,直截了当替他说完: “洛伊,校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家人。” 家人?薇拉和奥利弗回来了?洛伊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好,那我现在过去。” 但是和你长得不像,还有些疯疯癫癫的……后半句话安德鲁没说出来,毕竟他们的任务是支开洛伊这个奇亮无比的电灯泡。 尤金张了张嘴想提醒,但被安德鲁疯狂使眼色瞪了回去。 莉莉安则是松了口气,她差点还以为要有人来肖想她的大白菜了。 不过,等到那银发少女离开后台,安德鲁又侧头望向莉莉安,嘿嘿笑道: “莉莉安,费恩在小树林等你,说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 可惜他们晚到一步,现在表演已经结束了……洛伊到了地方,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熟悉的两个身影。 疑惑间,耳畔响起一个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的女性嗓音: “那个,洛伊,是你吗?” 来人有一头微卷的褐发,身材干瘦,比她要低半个头。 正是上个月骚扰过克里斯蒂安,疑似精神失常的女士! 洛伊当时有专门记下对方的形貌特点,一下便认了出来。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洛伊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您是?” 茜比尔直勾勾地盯着洛伊的脸庞,就像在看她即将失而复得的神恩: “我是你最初的家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之前是最初的信徒,现在是最初的家人,她对最初这个词似乎抱有强烈的执念…… 洛伊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驻守校门的安保机器人旁边: “……不记得。” 听到这话,茜比尔慌忙大喊道: “等等,不要走!我来,是有东西要给 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茜比尔将手中的某样东西抛了过去。 洛伊没有接,任由那东西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叮铃铃的清脆响声,可她的视线却已不由自主追随而去。 那是一枚被细绳穿起的银质姓名牌,上面挂着很多小铃铛,明显是给初生婴儿佩戴的。 它一看就很有年份,已经氧化发黑,还沾着不少污迹,可依然能够让人辨认出其上镌刻的名字—— 洛伊。 银发少女动作僵硬了一瞬,缓慢弯腰,拾起姓名牌。 茜比尔见她收下,咯咯笑了两声,语气略显神经质: “不打扰你了,好好享受节日吧……对了,我住在荆棘街163号,欢迎来找我。” 她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往空轨站点走去。 “…………” 洛伊一步一顿地往回走着,很想先抛开这些事情,好好过完这个花漾节,可她的眼睛却一点也不受控制,愣愣盯着手中的姓名牌看。 上面镌刻的字迹丑得很有辨识度,让她很快就联想到了另一个事物……被她藏在床底保险柜里的那把里拉琴,底部同样的字迹镌刻着一句诗词: “我的第一个音符,诞生自风暴。我的第一根琴弦,受馈于沧溟。” 那位女士与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荆棘街163号……她离开得很干脆,好像很笃定我会去找她,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走了一阵,她头忽然撞到了什么很有弹性的事物,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从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 “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能为你解答,所以……别去。” 洛伊现在没心思体会仿生肌肉的触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为什么知道……” 她话语未竟,尤里塞斯却完全能听懂,开口解释道: “校门口的安保机器人是我的数据节点,它听到的,我也能听到。” 洛伊张了张嘴,忍不住追问道: “那学校里还有多少你的节点?” “说出来恐怕会吓到你,还是先不说了。”尤里塞斯笑了笑,未做正面回答。 你这句话就已经吓到我了。 洛伊很是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听对方继续道: “好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想知道的太多,反倒决定不了先问哪一个了……洛伊迟疑了一阵,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48. 焚梦林 生长了大片蓝紫色系树木,有幻梦一般美景的树林内,费恩.斯洛格的个人终端忽然发出一声消息提示,打开一看,是安德鲁: [任务圆满完成,看你的了~] 他悄然松了口气,向对方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而,他很快就悲哀的发现,没了电灯泡,周围还有其它煞风景的,比如斜后方某颗树后传来的交谈声: “扎克,原来你一直戴假发,是因为……你是个秃头?” “对,我们家族在跃升纪元中期就失去了毛发基因,只能一直佩戴假发,就连我的眉毛也是画出来的……你,你会嫌弃我吗?安娜。” “怎么会呢?我非常理解你,我曾经也因为满脸的雀斑而自卑……” “安娜……” “扎克……” 随后是一阵拥抱带来的衣物摩擦声和隐隐约约的咂嘴声。 费恩听得哆嗦了一下,在入口附近另找了个地方杵着,还好,这会大部分人都还在绿茵场,树林里的小情侣不算多。 他掏出镜子检查了下仪容仪表,将头顶一撮翘起的毛压了回去,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花。 除了中央一颗明黄色的向日葵外,还扎了诸多能表达爱意的花,颜色各异,组合起来缤纷绚烂,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费恩头顶那撮被压下去的毛再次翘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莉莉安。” “恭喜你,猜对了,你想要什么奖励?” 粉发少女松开手,两步绕到他身前。她还穿着表演时的素色长裙,甜美气质中平添了几分素雅。 “我想……”看着这样的她,费恩拼尽全部力气才压住内心的躁动,“想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你问吧。” 莉莉安故意拖长了音调。 此时此刻,费恩提前背了半个月的告白诗和词全部抛在了脑后,满脑子只剩最后一句话在回荡: “你愿意和我恋爱,做我的女朋友吗?” 说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总觉得这样显得太笨拙太直白,他想再多说点什么,却挤了半天也挤不出来。 对了,花,还有花……他的心跳声有点太吵了,吵得他手忙脚乱,差点忘记还要将花递给她了,他将手中的花往前推了推。 嘴唇微张的莉莉安低头看着那束花,那束五彩斑斓的花,她指尖轻微颤抖了一下,半晌都没有去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平日大大咧咧的少年都开始忐忑,莉莉安仰头看着他,用力握了握拳,终于缓慢而坚定的抬手。 可就在这时,侧方某颗大树后,冲出一道人影,她肤色白皙,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正是佩妮.泰勒! 她的右脚还肿胀着,速度却一点也不慢,好友布伦娜先前交给她的香水瓶正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她感知不到任何疼痛,表情也因愤怒而扭曲,她想起了好友刚刚安慰她时说的话: “她们的表演,那从来没有在和你排练时出现的新动作,比原本的金字塔要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也不知道私下提前练了多久。” “佩妮,我真为你感到不值,哪怕你没有故意崴脚,她肯定也会想办法换掉你……” 曾经的记忆也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回。 班级同学的嘲笑,当众道歉的屈辱,跳舞时高高在上的指点…… 布伦娜前些天对她敞开心扉,讲述那段家庭被破坏的往事…… 某节生物课上,那受蒙蔽的栗发少年为她解围,递来的一张纸条…… 一切的一切,都驱使着她往前,去撕开那甜美外表的假象,暴露出真实的魔鬼面孔!只需要简单的一个动作—— 香水瓶设计精美的盖子“咔哒”一声弹开、飞远,落于地面的杂草中,窸窸窣窣。 那斑斓液体被她狠狠地倾倒了出来,一滴都没落下地洒到了莉莉安.海耶斯的身上。 满心满眼等待答案的费恩.斯洛格后知后觉地冲上前来,但他没能来得及。 就见斑斓地液体流淌而过,迅速融入粉发少女的皮肤,从发丝、额头,到脖颈、手臂,她全身上下一阵麻麻痒痒的电流感。 莉莉安动作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悬在空中的手。 她指尖尚未触及那株向日葵的花瓣,就已提前染上了它的明黄色彩。 很快,这明黄色变成了其它颜色,橙色、绿色、蓝色、红色、紫色……它不断蔓延,不断变幻,让素色的花灵有了万花的色彩。 一股芬芳到极致,令人格外陶醉的香气钻入鼻端,仿若一个巨大的梦魇,撬开那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恐惧源头。 - “妈妈,你身上好香呀!是新调制的香水吗?” 幼年的莉莉安抱住母亲玛吉的腿,一双碧眸亮晶晶的。 “对,你要试试吗?”玛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补充道,“这次,也有给你留一小瓶没有刺激性的儿童专用版。” “太好了!”小莉莉安大声欢呼。 随后,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那装有斑斓液体的小瓶子,咔哒咔哒地不断按下喷头,有模有样地用最标准的香水喷法,在耳后、腕部、颈侧、肘弯、脚踝都喷上了一点。 喷完之后,她背上书包,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蔷薇花瓣斗篷的领口,对玛吉挥了挥手: “那我去上学啦,妈妈。” 她在路上轻盈地小跳着,内心期待起小朋友们的夸赞。 终于,她来到了学校。 沿途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看她,让她忍不住扬起了下巴,感觉自己今天似乎比平时还要受欢迎,甚至有人拿腕机对着她,咔嚓咔嚓拍照片。 “简直就是大明星的待遇,唯一的问题是,大家好像都有点胆小,不敢靠近我……” 小莉莉安一直很想当个大明星,可她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那种。 她远远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背影,正好是她的同班同学,她噔噔噔跑上前去,和对方打招呼,想趁机向周围的人展示一下自己的亲和: “早上好,米娅!” 小米娅听见熟悉的声音 ,转过身来,嘴边那句已在酝酿的“早上好”化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怪物,有怪物!!” 怪物……在哪里? 小莉莉安也产生了几分惊慌,她回头看去,身后却没有任何怪物的影子,本想询问米娅,对方却趁这个机会唰一下跑远了。 几台体型高大的安保机器人开始往她身边汇聚,一个男孩躲在其中一个大块头的后面,满脸惊惧地大喊: “怪物就在这里!快去抓它!” 小莉莉安神情迷惑地转身: “怪物在哪里?我没看到……” 话还未说完,她倏地顿住了。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侧方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正清晰地映照着现在的自己—— 一只五彩斑斓的怪物。 - 佩妮.泰勒扔掉空荡的香水瓶,打开个人终端,对着那只怪物咔嚓拍了张照片,顺手发送给布伦娜。 她旋即转过身,望向她心目中当局者迷的栗发少年: “看清楚了吗费恩,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可她迎来的却是一声愤怒的咆哮: “为什么莉莉安会变成这样?你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嗯,你可以理解为,液体版照妖镜。” 出完了一口恶气,佩妮姿态颇为放松,都没怎么在意费恩的态度,要换平时被喜欢的人这么吼,她肯定得伤心个十天半月才能缓回来。 她回想了下起布伦娜给她讲过的人际关系心理学知识,侃侃而谈道: “你现在的样子,简单来说,就是真相被戳破后认知失调了,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自我欺骗了,怪物就是怪物,无论外面那层人皮再怎么精致,也改变不了怪物的本质。” 费恩被这神逻辑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懊悔自己怎么把洛伊给支走了。 “闭嘴!她才不是什么怪物!” “她就是。”佩妮见怎么也说不通,干脆开始重复,“恶心的怪物,丑陋的怪物,肮脏的怪物……” 栗发少年神情产生了几分畏惧,佩妮没成想这种方法还能奏效,念得更加起劲了: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佩妮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紧接着,一个鲜红的事物被拽了出来,抛到了地面上,在杂草上滚动了两圈。 佩妮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空洞的胸腔。 她嘴唇翕动,用口型说出未尽的话语: “你看,我就说她是……怪物……” 她栽倒下去,失去了所有生机。 “…………” 莉莉安.海耶斯指尖滴落下红色的液体,此刻,她的肤色不再变幻,像是斑斓的颜料盒终于被晃匀,稳定为极致的纯白。 那双原本充斥着春天气息的碧绿眼眸被漆黑的错乱代码完全覆盖,只剩空洞和虚无。 她粉色的发丝微微发亮,一枚破碎的虚幻光环在她头顶上方悬浮,似乎代表着,天使堕落了。 49. 溺梦者 眼前失控的景象让费恩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一颗泡桐上,撞到安在树上的紧急报警按钮。 已完全变得陌生的怪物莉莉安注意到他的动作,那破碎的虚幻光环开始闪烁,脑后延伸出虚幻的线路和接口,皮肤表面又有虹彩浮现。 可这一次,它们不再混乱,反倒是顺着光谱有规律的变化,沿着一条条固定的光路有序流动,就像一个人形的电子设备。 她轻盈地向前小跳了一步,仿佛还残余着舞蹈的本能,下一秒,她瞬移到费恩身边,那双还沾染鲜红的手探出,直奔费恩的心脏而去。 生死关头,费恩求生的本能爆发,一个下蹲避掉攻击,随后,他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奔逃。 想到树林里面还有别的小情侣在,他一边逃,一边不断拼命地大声喊道: “大家快跑啊!!有怪物杀人了!” 怪物莉莉安原地停顿了好几秒,往前追逐而去。 假发扎克和雀斑安娜疑惑地从某颗颗蓝花楹后走出,他们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尸体,以及,那只怪物的背影。 安娜下意识就要尖叫,扎克一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拉起安娜,牵着她跑向树林之外。 那怪物也只认准了栗发少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另一簇灌木丛后,偷偷旁观了一切的布伦娜竭尽全力才遏制住呕吐的冲动,同样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脑海中,一个个疑问混杂着恐惧冒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骸梦花不是只会人得无害的花斑病吗?不是出几天丑就自行消退了吗?为什么莉莉安.海耶斯真的变成怪物了?为什么…… 不过,在这疑问和恐惧中,又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由于先前听了双头蛇水军工作室的警告,布伦娜谨慎地没亲自复仇,只把往事讲述给了佩妮,让对方替自己动手。 布伦娜目光悲伤地看了佩妮的尸体一眼,奔跑的动作没有停下。 “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 临近出口时,她不慎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沾上了不少尘土。 那是佩妮的心脏。 - 缀满鸢尾花的小径内。 尤里塞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朝焚梦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 “我想告诉你的事情也有很多,但目前最要紧的,只有一件。” 洛伊微微侧身,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嗯,你说。” “先前,我有对你讲述过BCI设备的风险,但因为要控制你的耦合强度,没有讲述完整。” 他能这样说,就意味着,脑机接口的负面作用比我原本认知里的还要大得多……洛伊眉头紧缩,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尤里塞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无机质的瞳孔深处有隐约的数据流浮现: “生物意识与蜂群意识建立连接时,有一定概率会出现异化,称之为「溺梦者」。” “其外观发生会发生蜂群性异变,溶解自我认知,且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欲,具有高度社会危险性。 人类统一理事会的内部文书将此定义为‘怪物’,设立了秘密特殊部门执行清除。” 讲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银发少女手中的姓名牌: “你的生父洛斐则坚称其为罹患溺梦症的‘病人’,但截止目前,该症状依然不可干预,不可逆转,不可治愈。” 我的生父,就是传说中的洛斐? 洛伊全然没想到自己的身世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带出了,难怪之前总觉得尤里塞斯对这位大科学家很关注。 可她没时间也来不及深想,内心编排两句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最要紧的事情上。 溺梦的重要性完全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说现在很要紧? 洛伊张了张口,正要追问,远处便有几道饱含恐惧的交谈声传来,有男有女: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只怪物好可怕……” “我去找安保机器人和巡逻机器人支援,至少要让费恩撑到警察赶来前!” “那我去绿茵场告诉老师同学们,现在不能去小树林。” “好,我们两两一组,分头行动!” 怪物……树林……费恩…… 洛伊心头突突地抽了两下,用眼神询问身旁的非人存在。 尤里塞斯默然地对她点了点头。 洛伊瞬间确认了什么,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朝焚梦林的方向冲去。 跑了一截,她被长长黑纱裙绊住了脚,便唰一下将裙摆撕扯下来,撇到某个路过的巡逻机器人手中。 巡逻机器人疑惑间,黑发的仿生机器人靠了过来,从它的机械手中接过那截黑纱,与此同时,它从蜂群意识中接到一条来高级节点的命令: “去封锁绿茵场,不要让学生再溜出来。” 发送完指令,尤里塞斯也开始朝前跑,紧追银发少女而去。 - 露天舞台上,最后一个环节即将结束,台下的同学们纷纷躁动起来。 这时,雀斑安娜匆匆忙忙冲上台,凑到校长克里斯蒂安耳边说了句什么。 克里斯蒂安眉头蹙起,貌似产生了什么联想。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安娜的肩膀,转过谁,视线扫过那些一无所知的年轻面庞,沉声开口道: “接下来,我还要再讲三点……” 台下学生们已经习惯到有些麻木了,类似“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吐槽声此起彼伏。 - 树林深处,毗邻着大片鸢尾花田的地方。 费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他已经失去时间这个概念了,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跑,跑!” “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会死,停了就会死!” 他喉间干涩无比,充斥着铁锈味,每次换气都像在吞食刀片。 背部的衣物完全被撕烂,与模糊的伤口掺在一起,往下淌了一路血,抱着一束花的左臂伤口已经深可见骨。 远超出人类承受极限的疼痛不断蚕食□□和精神,若非还有几台安保机器人及时赶到,在后方阻拦了几下,他肯定早已死亡。 可它们也没能阻挡多久,一旦距离怪物莉莉安太近,便会被它同化,不由自主地旋转起舞,当场表演起芭蕾节目。 于是,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再次袭来。 “咔嚓”一声。 他的手臂断了,与手中捧着的花一起掉落于地面。 剧烈的疼痛使费恩面目扭曲,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腿部肌肉也因使用过度而失力,跌坐 于地面。 此时此刻,他终于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想着要不就这样死掉吧,能死在心爱的女孩手里,也是没有遗憾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怪物莉莉安没再冲着他来。 她那双空洞的全黑眼睛远远看了费恩一眼,跳到旁边,弯腰捡起了那束五彩斑斓的花。 下一秒,这花被她狠狠砸向地面,破碎的花瓣在空中飞溅。 啪!啪!啪! 一声又一声,她身上的虹彩光路流动地更快了,头顶的光环闪烁频率也更高了,她残暴地摔打着,疯狂地摔打着,要将所有压抑着的痛苦与憎恶都宣泄而出。 不远处的费恩愣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颤抖地抬起自己仅剩的右手,捂住脸庞。 脆弱的花儿们很快变成了一地狼藉,彻底看不出原样,怪物莉莉安原地安静站了好几秒,又忽然蹲下身来,在狼藉之中翻找起什么事物。 几分钟后她直起身子,小跳着来到费恩身前。 费恩吞咽了口唾液,不知为何他没再尝试躲避,或者说他其实本来也不想躲。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追她,现在她开始追他了,他为什么要躲? 于是,费恩看到那只彻底失去了皮肤纹理,显得死气沉沉的纯白手掌摊开在自己眼前,上面躺着一片花瓣。 它还是完整的,唯独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是明亮的黄色,让人联想到太阳。 费恩的肩膀开始痉挛,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给流经处的皮肤带来湿凉的感觉,他单手撑地仰头问道: “你……答应我了?” 怪物莉莉安歪了歪头,全然没有理解他的话语,只是一味地将花瓣往前递。 费恩嘴角一点一点咧开了,笑得特别高兴,仿佛遇见了这辈子最令人开心的事情。 他还想说点什么,高空倏地传来一阵低频嗡鸣声,那是一辆特级警用飞舰。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那里射来,击破长空,准确命中了怪物莉莉安的后背,让她皮肤焦黑了一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怪物莉莉安身体痉挛了一下,手中干净的向日葵花瓣飘落到栗发少年的伤口上,沾染红迹。 - 洛伊沿着地面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在树林内追寻,在临近鸢尾花田的时候,她远远认出了那异变的溺梦者是谁。 明明前不久,莉莉安还在台上与自己共舞。 明明,她们只是短暂分开了一小会…… 脑海中一瞬间涌现了无数念头,又似乎只是纯粹的空白,洛伊奔跑地更快了,直直往前冲去,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搭上了洛伊的肩膀,近乎暴力地将她往后扯去,扯到某颗蓝花楹之后,洛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另一只手臂也从身后环来。 她奋力挣扎,脚往也不断地后踢,可那两只手臂却把她圈地更紧了,动弹不得。 她愤怒地扭头,瞪向对方。 尤里塞斯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嗓音几乎无声: “……不能再靠近了,会被「祂」发现的。” 他未在多言,动作稍稍放松了一点,不会让银发少女感到不适,但又随时能再次施行禁锢。 洛伊与他僵持了一会,终究是停止了挣扎,默然地旁观远处的战斗,亦或者说……葬礼。 50. 坏主意 高空那一架特级警用飞舰上跳下了三四个人,可他们打扮却与普通警察没有丝毫相仿之处。 他们身穿黑红拼接的战斗服,佩戴漆黑金属面罩,手中持握各种枪支武器,肩章上是一个倾斜的“9”形图案。 人类统一理事会下辖的第九司——「异常个体净化司令部」! 他们甫一落地,便与溺梦者缠斗起来,一道有些东麓腔的男性嗓音冷静而娴熟地指挥,其余成员也训练有素,像这样的战斗他们似乎已经历过无数次。 飞舰停稳到了远处的鸢尾花田之上,几名护士机器人抬着担架跑来,效率极高地将血泊中的费恩.斯洛格转移上去,连带他断裂的左臂一起。 费恩最后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飞舰的舱门便彻底合拢,他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某位女性成员连开了数枪,可没一发命中,还成了怪物莉莉安的首要攻击目标,她狼狈地向后躲闪,高声提醒着队友们: “它能扭曲子弹的轨迹!让子弹在空中旋转起伏......看起来就像是......在跳舞......” “别慌,只是个V型的蜂巢节点。”小队队长安抚了一句,看向另一名高大魁梧的成员,“奎克,你上,注意不要伤到脑组织。” 高大魁梧的奎克点了点头,猛地冲上前去。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携带武器的成员,因为,他的拳头就是武器! “咚”地一声! 怪物莉莉安瞬间被他打飞好几米远,空中飞舞的子弹们坠向地面。 她不甘心地爬起,往前小跳,就要瞬移到奎克身旁,然而,在她有动作之前,奎克便以一种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贴近了她。 咚、咚、咚! 连续的拳击接着连续的摔打,每一次命中都给那毫无生气的纯白皮肤上带来荡开的虹彩光圈,像按压劣质终端屏幕时产生的波纹。 怪物莉莉安近乎失去了还手之力,仿佛成了刚刚那束被辣手摧残的鲜花。 她头顶的虚幻光环被打得明明灭灭,身上的虹彩光路也变得混乱,甚至开始漏液,渗出不少斑斓的液体。 “砰!” 一枚黑曜石般的子弹拖出了长尾,这次,它未再飞舞,准确地命中了怪物莉莉安,她摇晃了一下,头顶的光环终于彻底熄灭。 第九司战斗小队成员们彼此对视一眼,魁梧的奎克默契地后退了几步,腾出了位置。 小队队长右手抬起,做了个攻击的手势。 瞬息之间,队员们持握着的各式武器同时开火,激光、冲击波、离子炮同时射出,猩红的射线与冰蓝色的光束缠绕在那炽白的光球之上,威力仿佛大到能摧毁一切。 刺目的光芒遮蔽了所有事物,带起了尘埃和破碎的花瓣。 在被光芒彻底湮没之前,怪物莉莉安似有所感地转头,往某颗蓝花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伤痕累累,衣物多处破损,但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勾出了一个狡黠的弧度......就好像是,她还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不能用“好像”这个词来形容,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坏主意,天大的坏主意。 她栽倒下去,再无生息。 “............” 树后,感受到怀中少女又有往前冲的迹象,尤里塞斯手臂重新收紧,再没留任何空隙。 这让洛伊的肢体只能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颤抖,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尤里塞斯手似乎被少女的眼泪烫到了,同样颤抖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此刻,一切言语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分钟的时间,那位陪伴她从幼年到青春的挚友就这样轻易逝去了。 第九司的战斗小队成员们彼此商议后续事宜,让后勤清扫战场,他们的对话中还有不少有用的信息,涉及了统理会的秘密,涉及被掩藏的真相,可洛伊一个字也没能听到。 她被尤里塞斯揽着肩膀,木然地朝前走,远离这片焚烧了一切美好梦境的树林。 沿途,正好撞上了从绿茵场涌出的学生们。 有人认出了他们,认出了尤里塞斯的教师身份,认出洛伊是刚刚在舞台上表演《葬花之礼》的少女。 可他们现在的动作和距离,实在太过亲密了。 不知是谁在窃语:“光天化日之下搞师生恋吗,也太恬不知耻了吧......” 不知是谁偷偷拍下了照片,当做大新闻发到论坛上,引起又一轮热议。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老师特别有钱,开的车都是梅杜萨尔!那女生怕不是被包养了吧......] [啧啧啧,玩得真花,裙子都破了,谁还记得那是她表演时穿的。] [他们去停车场了!那个女生上他车了!] [接下来不会还要在车里继续吧......嘿嘿。] - 车内,泪痕已经干透的洛伊垂下眼眸,浏览着那些评论。 原来,做谣言的主人公,被人随意揣测,当成谈资,是这种感觉,莉莉安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她抬手,在虚拟键盘敲下一行行字,神情木然,手指动却地飞快。 她向来不屑于搭理这些,解决问题也喜欢用降维打击的方式,这次却像个普通人一般,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对骂。 尤里塞斯从车载茶几的抽屉内拿出一盒针线,又从衣物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截黑纱裙摆。 他蹲 下身来,蹲到银发少女的身旁,沿着裙摆一针又一针,小心翼翼地重新往上缝制,动作慢慢吞吞,他仿佛陪洛伊一起成了个普通人,一点也不像个高效率的机器。 键盘被快速敲打的脆响与针脚穿过布料的细微沙沙声构成背景音,场景的主人公们则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人说话了。 “腿抬一下,我要收针了。” “哦。” “吵赢了吗?” “赢了。” 洛伊扯了扯嘴角,她也不知道吵赢了能有什么用,她看着仿生人的侧脸: “……谢谢你,尤里。” 座舱的门在这时自行滑开,尤里塞斯放回针线,低声开口道: “......该下车了。” 洛伊点点头,起身下车,刚走了没两步,她又被叫住: “等一下,外面有点冷,穿上我的外套吧。” 尤里塞斯将一件放在车内的黑色长风衣披到了她身上,为她整理好衣领。 洛伊勉强开了句玩笑: “尤里真有男友力,也不怪那些人误会了。” “能被你这么想,是我的荣幸。” 尤里塞斯锁好车,两人从铃兰路停车场往住宅区走去。 黯淡的银月悬于高空,映照着那些失去了花瓣的萧瑟枯枝,有风吹过,洛伊后知后觉地发现的确是冷,系上腰间的扣子。 一路无言。 尤里塞斯一直将她送到28号门口,洛伊对他挥了挥手,旋即转身,小步回到家中。 入户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实。 她动作慢了下来,鼻尖耸动了两下,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门被她推开,她视线穿过玄关,向内看去。 硕大的行李箱敞开着,还没有整理完,东西都被堆得乱七八糟,里面有薇拉的检查报告,还有一些从圣城带回来的特产。 垂耳兔小一正躺在箱子里,用衣服盖着它毛茸茸的身体,如愿以偿。 奥利弗和薇拉也躺在地上,他们正紧拥着彼此,无论如何也不放开,又秀起了恩爱。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没什么分别。 若非他们都是浑身血色,若非那抹猩红已经淌到她的脚底。 洛伊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家人,看了很久很久,看得一动不动。 就好像这样之后,他们当中就能有一个跳起来做鬼脸,嬉闹着说一句: “小伊,快看我们装得像不像?” 薇拉肯定会笑得最大声。奥利弗肯定是同谋。垂耳兔小一也向来是欺负她的惯犯。 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对吗? 51. 第九司 鸢尾学园的课程照常进行,从洗手间回来的塞伦斯.李如往常一般,抬手推开教室的门,却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目光落在几个无人的空位上。 同桌费恩.斯洛格的桌面很乱,被翻得皱皱巴巴的课本,笔帽丢失的墨水笔,乱七八糟的纸团(费恩表白前非常亢奋地给他看过内容,那是一份情诗的草稿)。 费恩后桌是佩妮.泰勒,她敞开的文具盒内装着各种颜色不同用途的笔,还有一张被保存地很好,连折角都没有的小纸条,上面写着[124页,第三段],字迹明显属于费恩。 过道另一侧,布伦娜.莫里的桌子上,东西就要昂贵的多,书本旁摆放着精致的口红粉饼等事物,看起来都是些高端品牌。 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相邻,靠外那张属于莉莉安.海耶斯,桌角是顶流偶像阿多尼斯的几张Q版贴画,摊开的课本上有不少认真做好的课堂笔记。 靠窗的那张桌子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一个花漾节过去,3班少了整整五个人,不,六个人。 经过第六司的调查,确认是犯罪嫌疑人布伦娜.莫里为泄私愤,蓄意教唆,指示佩妮.泰勒对莉莉安.海耶斯实施侵害。 在剧烈肢体冲突中,两人身亡,夹在其中的费恩.斯洛格身受重伤,迄今仍在医院昏迷不醒。 在上周的全校集会上,校方配合公安机关,针对该恶性校园霸凌事件做了严正声明和警示教育。 布伦娜.莫里被刑事拘留,之后没多久,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便因重大家庭变故申请退学,科技学老师尤里塞斯.卡桑德拉也因实习教学期间曝出师生恋丑闻而被校方辞退。 塞伦斯深知,这一切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尝试询问目击证人假发扎克和雀斑安娜,所得到的答案和警方通报差不离。 而当他进一步追问现场细节时,两人都一阵头痛,并告诉他当时太害怕了,现在完全记不起来,这让整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身上颇有种艺术气息的校长克里斯蒂安迈上讲台,撩了把半长的黑发道: “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科技学老师,开心吗?” 气氛顿时陷入静默,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给了他点面子,稀稀拉拉地开口道: “……还行。” - 花都第一医院,某个单间病房内。 与医疗舱相连的监护界面上,心电图波动频率陡然加快,发出有规律的“哔-哔-哔”声,随后,舱门敞开。 白炽灯的光芒刺入眼皮,让躺于其中的费恩.斯洛格身体痉挛了一下。 他眼睛睁开,身体各处还有绵延不绝的疼痛,让他以为自己仍停留在那场噩梦中,无法醒来。 他一阵恍惚,将右手举到眼前,看到掌心还紧紧攥着一片花瓣。它已彻底蔫黄,沾染不少血迹,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意识一点点回笼,他艰难地张口,喉间传出嘶哑的气音: “莉、莉莉安……” 一道有些东麓腔调的男性嗓音从身侧传来: “莉莉安?那个溺梦者的名字?” “是的队长。”一名女性恭敬回答道,似乎是他的下属。 被称呼为队长的男性望向舱内的费恩,颇有些遗憾地开口道: “名字不错,可惜了。” 费恩迟钝地转了转脖子,总算看清了说话人是谁,神情瞬间呆滞。 在曾经的数次班级家长会上,他都见过对方。 正是好友塞伦斯的父亲……李知行。 察觉到费恩的惊愕,李知行面上浮现笑意,吊儿郎当地靠在舱壁上。 “哦对,差点忘记说开场白了。” 他酝酿了两秒,嗓音极其低沉地开口道: “恭喜你,少年。你见证了世界的真相。” 这话像是什么少年漫的中二台词,引得旁边的女性队员抽了抽嘴角。 可躺在舱体内的费恩一点也不觉得中二,咀嚼着对方的话语,从五彩斑斓到极致纯白的莉莉安他脑海中闪回。 他们刚才说,莉莉安是溺梦者…… 费恩吞咽了口唾液,让干涩的喉咙得到充分缓解,才颇有些畏惧地询问道: “……世界的真相,是溺梦?” 李知行缓慢地点了点头,贴心地给这位亲儿子的好兄弟留出了点消化的时间。 等待了片刻,他听见了下一个问题: “那溺梦的真相……又是什么?” “你很想知道吗?这可是我们内部成员才有资格知晓的重大机密。”李知行正色道。 费恩没有丝毫迟疑地开口道:“那我能不能加入你们,成为内部成员?” 话脱口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少突兀。 他本能地摩挲了下手心的向日葵花瓣,萎靡和脱水让它产生了诸多卷曲和褶皱,但仍奇迹般地保持了完整。 他默然两秒,旋即坚定地抬眼,对上了李知行的视线。 “……可以吗?叔叔。” 他没用先生来称呼,刻意学着学东麓州的叫法,以拉近关系,在他看来,李知行在这个部门的地位绝对不低,很可能拥有决策权。 李知行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居然被你抢了台词。” “什么台词?” 费恩不太适应这位叔叔的说话风格,特别是他还顶着那张和塞伦斯如此相似的脸。 李知行用颇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道: “少年,我见你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奇才,要不要加入我们第九司,一起维护世界和平?”* 听清楚之后,费恩险些就要跳起来:“要!” 李知行微笑颔首,望向一旁的乌发扎成丸子头的女性队员: “乌娜,该你上场了。” 乌娜当即上前一步,开口介绍道: “我们第九司「异常个体净化司令部」是统理会下辖的秘密特殊部门之一,主要工作是净化和收割溺 梦者,具有不低的危险性,牺牲率远远高于普通警察,在加入前,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说到这里,她打开终端,调出一份电子合同,递到费恩的手中: “另外,无论最终是否要加入,你都需要签署这份保密条款,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泄露第九司和溺梦者的存在。” 费恩接过那份合同,用那双曾经断裂,现在已经恢复原状的左手向上滑动,一边默念一边浏览: “据《诺亚大陆安全与秘密法》及其相关条例,为干预公众认知场域,避免其与溺梦现象产生高耦合,涉密人员应承担保密义务与责任……” 好几个不熟悉的专有名词堆在一起,令费恩颇有些费解,不过他还是逐字逐句读完了。 见[耦合]这个词有高亮加粗标记,费恩点了一下,一个弹窗随之浮现: 【认知场域耦合定律,指的是个体认知场域,与其所关注的另一系统场域之间,存在耦合效应……即,当个体对“溺梦”的了解深到一定程度,“溺梦”便会对其产生反作用。 案例一:某位黑客仅在暗网听闻溺梦传言,第二天便出现发丝发亮、精神恍惚等异化特征; 案例二:一名溺梦者的家属失去亲人后,用尽各种手段追查溺梦真相,两年后,他同样异化为溺梦者; 案例三:一个第九司成员在与溺梦者的战斗是,发现自身也开始异化,在彻底失去理智前自杀……】 费恩一阵心惊肉跳:“那第九司岂不是最容易出溺梦者的?” “对。”李知行神色未有变化,“你也可以用一句经典网络流行语来理解,那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 见舱内的少年出现了不太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之意,乌娜补了一句: “具体情况还是要取决于你的意识强度, 意识强度高的人,对耦合的抵抗程度就高,即使身处系统中心也不会轻易溺梦,仅仅是会被系统卷入地更深,相反,意识强度低的人,哪怕只是听说传言,都会收到影响。” “所以,新成员在正式入职前都需要检测意识强度,如果不达标,就会被调剂去第七司或者第八司,这两个部门的工作同样是处理溺梦相关,但相对轻松,耦合性不那么高。” 费恩有所恍然地点了点头,抬手滑到最底部的签名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将终端交还给了乌娜。 乌娜看了一眼,给费恩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时间不早了,你的家人估计也快要抵达,出院前这段时间,你认真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有别的问题可以线上询问我。”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李知行也对他挥了挥手,潇洒转身。 费恩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病房门重新合拢,才缓慢呼出一口气。 他没那么高大上的志向,也压根没什么维护世界和平的抱负,真正想要加入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抬手,将那片染血的枯萎花瓣放在心脏的位置,近乎梦呓般喃喃道: “莉莉安……” 52. 黑白灰 芙勒里市拘留中心。 格兰特.莫里在一名民警的带领下,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家属会见室。 墙壁刷着米白色的漆,似乎在营造某种温馨感,其上却贴着一句黑色幽默式的标语: “如果你觉得这里像家,那你的家可能有点问题。” 呵呵,我的家确实有问题,不小的问题…… 下巴长出少许胡茬的格兰特自我嘲讽一句,勉强维持着风度,向引路的民警道谢,那位民警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监控室。 格兰特则坐到金属防护珊栏前的椅子上,沉默望向前方。 不多时,身穿囚服的布伦娜被另一位民警带了出来,坐至他对面那张有不少约束装置的固定座椅上。 “父亲……” 布伦娜抬眼望着他,嗓音带着恳求。她已被判决定罪,即将被运送往卡德米亚重刑犯监狱,进行无限期服刑。 但她知道,自己的爷爷是退休的政府高级官员,父亲是家财万贯的商人。 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没来,但哪怕只得到他们其中一个的理解,就还有机会!最后的机会! “我是对莉莉安.海耶斯是有些意见,但还不至于要她的生命。 我只是让佩妮给她泼香水而已……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 说着说着,布伦娜倏地愣住。 变成,什么来着?说起来,佩妮泼的……是什么香水……奇怪,想不起来了…… 她拼命地回忆,可越想越觉得有痛,说出来的话也愈发语无伦次,不断地重复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脑海中一瞬闪过了一副五彩斑斓的磨合画面,让布伦娜抓住了某个灵感。 她急切而焦灼地向格兰特解释起来,但她依然说不出更多的东西: “我明明只是想……想让她犯花斑病,只是让她出几天丑……” ……只是出几天丑? “布伦娜。”格兰特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在看一位陌生人,“是我的错。” “是我,一味地给你经济补偿,却忘记还要教导你,什么是爱,什么是共情……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格兰特站起身来,嗓音低沉: “老莫里住院了,医生说,他提前进入了衰老回归期,我还要去探望他……就先离开了。” 怎么会……爷爷他,是因为我吗……布伦娜呼吸近乎凝滞。 她看着格兰特愈行愈远的背影,想要叫住对方,喊一句“替我向爷爷道歉”。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刚刚那一刻,她内心的想法竟是: 说出那句话之后,父亲也许会对她抱有期待,做一些打点,从而让她以后的牢狱生活好过一点。 少顷,布伦娜低下头,低声喃喃道: “……你说的对,父亲,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爱与共情了。” - 格兰特.莫里走得比平时要慢得多,几乎是一步一顿,因为,他在等一句道歉,可一直到他走到门口,也没能听到。 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最后转身,看了看正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布伦娜一眼,无声叹了口气。 他离开拘留所,步伐随之加快。 助理机器人乔治正等候在他的车前,见他出来,它躬身行了一礼,为主人打开车门。 白色的流线型轿车开始往前疾驰而去,目的地正是花都第一医院。 他没着急去老莫里所在的衰老回归科室,首先前往了精神科的住院部。 到了某间病房门口,助理乔治将手中一个礼品袋递他,自己则和先前一样,等候在室外,不去打扰主人。 格兰特推门而入。 护士机器人正在给病床上的女人喂食, 她眼神麻木,脸颊凹陷,微卷的粉色长发凌乱披散着。 她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婚戒,是花漾节那天格兰特亲自为她戴上去的,但比戒指更加醒目的,是她腕部那几道结出暗红色血痂的伤口。 失去唯一的女儿后,她原本就尚未好转的精神创伤彻底复发,不知道多少次出现自残行为。 还好,经过格兰特近期的努力,玛吉总算是不用再躺医疗舱,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格兰特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到喂食完毕,那护士机器人收起餐具,对格兰特微微颔首,离开了病房。 格兰特站起身,坐到了病床旁边,努力让嘴角牵出弧度: “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掂了掂手中的礼品袋。 玛吉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格兰特自顾自从礼品袋中取出一个眼镜盒,开口介绍道: “这是我特意找人制作的‘灰度眼镜’,戴上之后,你眼中就会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 说罢,他打开眼镜盒,取出了那看上去与普通眼镜别无二致的眼镜。 他身体半躬,小心翼翼地拨开玛吉鬓角的碎发,为她戴上。 “…………” 病房内本就不算丰富的色彩完全消失,玛吉嘴唇微微颤抖道: “如果……莉莉安 也能戴上它……” 格兰特目光变得极度悲恸,抬手紧紧抱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处的衣服变得湿润。 他偏头,看了玛吉一眼。 她哭得涕泪横流,却近乎无声,比先前的麻木状态要好太多了。 不过,她的几根头发,好像发了下光? 格兰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毫无异常。 呵呵,最近压力太大,都出现幻觉了……格兰特苦笑一声,抱着玛吉的双臂收得愈紧。 - 郊外,彼岸墓园。 洛伊身穿比夜空还要晦暗的漆黑长裙,头戴一顶能几乎能完全遮住脸庞的纱帽。 同样一身黑的尤里塞斯走在她的身后,手中捧着几束从自然界中采摘回来的鲜花。 他们来到了相邻的三块墓碑前。 第一块墓碑上有蔷薇与藤蔓的花纹,共同簇拥着一行文字: “在梦中起舞。” 第二块镌刻的是铃兰,是一个较大的爱心形合葬墓,上面写着: “她做的饭很难吃。他爱吃她做的饭。” 第三块是一个低矮的小墓碑,距离合葬墓很近,用来安葬宠物: “可恶的兔子,狡猾的兔子。” 静默了须臾,洛伊从尤里塞斯手中接过鲜花,献在碑前,三束分别是,荆豆花、冬青和雪滴花。 如果能用铃兰和蔷薇自然是最好的,可惜自然界中没有花骸系统,花儿们都有固定的花期,而当下并非它们的开放时间。 倒也不算太违和……洛伊站起身,后退两步。 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存在,包括她过去的人生,都被安葬于此。 冷风吹过,墓园中新长出的彼岸花苞轻轻摇曳,猩红无比,让人联想到混沌与梦魇。 尤里塞斯解开外套为她披上,嗓音温润得一如初见: “我们该走了,在芙勒里的花儿重开之前。” 洛伊往上揶了揶领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转身,与尤里塞斯一同穿过碑林,往着墓园的出口、世界的裂隙行去。 走了一阵,她倏地顿住,才想起什么般开口问询: “……尤里塞斯.卡桑德拉,是个假名吧,你的真名是什么?” 仿生机器人停下脚步,垂眸望着那位银发宛若月光倾泻的少女。 他灰眸中氤氲的最后一丝迷雾也烟消云散了,声音中多了点不明显的机械感: “米修斯。我的真名是,米修斯。” (第一卷-完) 53. 新世界 按照乌娜女士的给出的地址,康复出院的费恩来到了金雀花街103号。 他在个人终端上打开地图,反复核对,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在他的想象中,第九司的工作场所应该冷酷无情高大上,就像特工电影里拍的那样。 而不是一栋三层不到的简陋矮楼,挂着略显凄凉的牌匾,上面写着—— “黄金韭爱好者协会”。 道旁偶有行人路过,表情嫌恶地绕过去,甚至用怪异的目光注视停留在门口的栗发少年。 “呃,实在不行,我先进去问问……” 费恩吞咽了口唾液,艰难地做了下心理准备,迈步走入。 黄金韭独特的腥味飘入鼻端,让他不自觉皱了皱鼻子,不过,他总算确认了自己没走错。 李知行靠在栽了好几盆黄金韭的前台,与女性接待员交谈着什么,神情颇为震惊: “什么?居然真有的人为了加入协会,研发了十种黄金韭风味制品,还推广成功了?” “是的,他研发了黄金韭口味的酸奶、蛋糕、巧克力等等,不过,他是以猎奇恶搞的名义推广的。” 说着,女性接待员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得,“所以,我最后用‘我们这里只接受真正热爱黄金韭的人,不接受恶搞’为理由拒绝了他。” “可以可以,这个借口好!”李知行当即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旁听着的费恩无声抽动了下嘴角,咳嗽了两声,让那两人注意到自己。 李知行转过身,挑了挑眉:“哟,来啦。” “你就是新成员,费恩.斯洛格?”一旁的女性接待员同样眼睛一亮,“我是菲丽。欢迎加入第七司!” 第七司……?不应该是第九司吗?费恩有些茫然。 接待员菲丽已经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 “我们第七司「网络异常信息监控总司」,是后三司里工作最轻松的一个,只用每天上网冲冲浪,看看有谁在乱传‘溺梦’信息,随手一封禁……” “第八司「社会记忆修正与情感关怀中心」就是个擦屁股的后勤,不适合你。第九司……” “喂,好好说话,不要抢人,也不要抹黑好吗。”李知行连忙开口,制止菲丽后续的恶行。 “走走走,我们先去检测你的意识强度。” 他长腿一迈,走到费恩旁边,赶拉着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等到距前台有了一定距离,他才压低嗓音,生怕被菲丽听到: “别听她瞎说,第七司就是一帮网管,没有丝毫逼格。” 这是在互黑吗?费恩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两人进入电梯,楼层数字很快跳转到负三层。 一声“叮”响,电梯门敞开,李知行率先走出,一边随意开口道: “后三司彼此经常需要合作,办公地点常常设置在一起当然,我们也会与第六司,也就是公安署合作,毕竟有的时候出勤需要伪装成特警。” “也就是说,第六司也知道溺梦者的存在?”费恩忍不住追问道。 “资历老的肯定知道,但不会太多。” 李知行作出答复,带他穿过过道,来到一扇铁黑色大门前。 这门极度厚重,给人一种压迫感,表面复杂的叶脉状底纹上绘有第九司的标志。标志比李知行制服肩章上的要大得多,能够让人看清细节。 乍一看,那就是一把代表收割和终结的弯曲镰刀,刀身弯曲成一个开口的“9”形。 但仔细端详后,费恩发现,这镰刀的刀柄是一个倾斜的十字架……似乎象征着,希望与牺牲。 伴随着短促的滴滴声,门禁系统识别了李知行的生物信息。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很有仪式感地转过身,对费恩按胸行礼: “欢迎来到,丰饶的背面。” 与此同时,那扇铁黑色大门无声地敞开,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冷调的灯管映照着极简风格的金属墙,机器人手提各种先进武器四处巡逻,大厅内巨大的弧形终端显示着全城地图投影和少量红点标记。 有身穿黑红战斗服的队员遇到两人,匆忙向李知行问候: “队长好!” 一切都与费恩最初构想中的秘密特工机构一样,甚至因为有地上的凄凉作对比,某种史诗感油然而生。 行走间,李知行一边对他介绍道: “中央大厅是作战指挥区,红点实时标记着已发现的初现异化征兆的人……这里是装备室,存放着各种武器。封闭训练区,入职前期你大部分时间都得泡在里面……” “您,很肯定我能通过意识强度测试?”费恩挠了挠自己的后脑。 李知行呵呵笑道:“我看中的人,一般都不会有问题的。” 说着,他们绕过下一个拐角,抬手推开一扇气密门,内外气压差带来的泄气声响起。 内部只有一台控制终端和一台立式检测仪器。仪器上方是结构精密的开口半球体,底部是与地面衔接的固定座椅。 李知行关好门,走到控制终端旁,对费恩道: “坐吧,眼睛闭上,不要乱动。” “好的。” 费恩按照他的指示,坐好闭眼,一动不动。 很快,有什么东西刺穿头皮,带来轻微疼痛,有点类似链接脑机的感觉。 一道低语自他的脑海中响起,与他在脑海中默念或腹诽时那个声音一样,阵阵回响,就像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拷问: [你内心深处 最强烈的恐惧,源自哪里?] 费恩恍惚了一下,本能地开始回想,鼻端则传来近乎真实的血腥味和花香。 诸多数据流与马赛克块在这一刻骤然涌现,带他回到那片极致梦幻的蓝紫色树林内。 “…………” “你看,我就说她是……怪物……” 失去生息的红发少女栽倒于地上,费恩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往树林深处奔逃。 溺梦莉莉安身影如同鬼魅,那纯白的手掌已经好几次抓到他后背,抓得他鲜血不断流淌而下,染红了身上的衣物与地面上鸢尾花。 痛感几乎一比一复现,远远超出了常人生理和精神的承受极限。 费恩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却仍在疯狂奔逃。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恐惧源头就在身后追逐。 可他所恐惧的,具体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名词或者定义来准确描述? 是死亡吗?是疼痛吗? 是爱而不得?是生死相隔? 还是说……? “咔嚓”一声,他的左臂被折断了,费恩跌坐于地面,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五彩斑斓花束也掉落下来。 溺梦莉莉安弯腰,要将花捡起,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花瓣的前一瞬,费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用仅存的伤痕累累的右手拉住那纯白的手。 溺梦莉莉安头顶光环闪烁,用那双漆黑浑浊的双眼望向他。 他一脚踢开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花束,喉间传出难听又干涩的嘶哑声音: “你才不是什么怪物。你是莉莉安。” “……爱打坏主意的莉莉安,身上有春天气息的莉莉安,在梦中也要起舞的莉莉安,我最最最最喜欢的莉莉安!!!” 他高声喊着,大声喊着,边喊边笑,边笑边流泪。 随后,他单手极为艰难地在自己的衣物口袋内翻找起什么,因为一直贴身存放,他很快就找到了。 他将那失去了皮肤纹理的纯白的手用力掰开,一片染血的向日葵花瓣被他放在了上面。 “你看,这就是证据。” 他嘴角咧地更开了,笑得非常高兴,脸颊肌肉在发酸。 “原来,我所恐惧的,是在某一刻,我也在用看怪物的眼光看她……”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那道源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完成。意识强度数值:128。]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数据化,鸢尾、紫藤树、蓝花楹,以及莉莉安。 费恩指节蜷缩了一下,现实中的身体睁开眼睛。 他听见李知行带着笑意的赞许: “不错嘛,只比我当年差一点点。” 54. 红玫瑰 签完入职合同,费恩获批了三天假期,用来处理学业和家庭等事宜。 他也是这才发现,在整个统理会的统治体系中,第九司才是权力的巅峰, 工作能得到其它各个司的无条件配合,甚至让教育总局提前给他颁发了通识学部毕业证书。 至于家庭方面,则是用薪水颇高但不太体面的“黄金韭爱好者协会”工作来解释,斯洛格夫妇虽有疑问,但还是尊重了儿子的选择。 也是因此,斯洛格家连续数天的晚餐都有了黄金韭相关的菜品,吃得费恩居然有些适应那奇特的口味了。 思绪辗转间,费恩来到铃兰路深处,快要抵达28号的宅邸。 出院后,他有给洛伊发过私讯消息,但没得到任何回复,想着她听闻好友的死讯肯定也不好受,便没过多打扰。 直到今天去鸢尾学园办理手续,他才从塞伦斯那里得知洛伊因家庭变故退学的消息,决定来看看情况。 刚到门前,他就愣了愣。 原本属于菲尔德家姓氏牌匾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价出售]的告示,以及随之附上的中介商联系方式。 费恩默然了片刻,嘴唇翕动: “走的真干净,什么都没留……” 正要转身沿来路返回,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因为出神,都没能注意到不远处27号卡桑德拉家的变化。 由于花骸系统的等级已从「L型-特化构体」提升至「C型-相变核心」,今年芙勒里的花儿比往年开得都要早,也要更旺盛。 然而,27号庭院内却不见一朵蓝玫瑰。 ……那里新开出来的花竟都是些红玫瑰。 它们炽烈而张扬,看起来颇有攻击性,甚至有一些已经攀附上隔墙,侵入了菲尔德家的庭院中。 有风拂过,吹地枝条藤蔓以及荆棘丛都纷纷摇晃了几下,却没有一片花瓣被带离,格外牢固。 费恩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道略显飘忽的嗓音倏地在他耳畔响起: “你,认识洛伊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为什么她没来找我,我找不到她……” 来人是一名身材干瘦的女性,褐色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混杂着极致的困惑与悲伤。 费恩一阵心惊肉跳,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经历过死亡的人面临危险会有的本能预警。 他掐住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不认识,不知道”,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证实,反倒会引来怀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应对方式。最后发现,实话实说就是最好的对策。 “……我是洛伊的同学,听说她家里出了变故,就想着来拜访一下,没想到……呃,我也联系不上她,不知道她去哪了。” 他语气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担忧和关切: “女士,您有什么线索吗?要是有的话,我们要不试着联系一下警方。” “不行!”褐发女士言辞激烈地否定了他,“我自己找,这是神给我的考验。” 费恩又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等对方都有点不耐烦了,才转身离开,回到斯洛格家。 一直到进了家门,神色毫无异常地招呼完父母,回到自己独处的空间,他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他打开个人终端,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行字,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方才的经过,发送给一个被他备注为[保卫白菜大赛冠军]的好友。 下一刻,消息框弹出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对方账号异常,无法接收消息。] 费恩安静地盯着这一行字,很久才熄灭屏幕。 - 卡德米亚,郊区,一栋有格子窗的红尖顶房屋内。 斯文英俊的仿生人将一杯刚冲泡出来的热可可端到洛伊面前。 洛伊伸手接过,手腕处新配上的冰蓝色腕机衬得皮肤添了几分冷感。 “谢谢你,尤……米修斯。” 洛伊摩挲了下杯沿,还是有些不适应叫这个名字。 米修斯嗓音温润如初: “你不需要特意改变称呼,按照习惯的方式来就可以。” “不。”洛伊语气非常认真,“那只是一个伪装的身份,不是真正的你。难道,你更希望我一直用假名来称呼你?” 米修斯似乎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少顷,他摇了摇头: “当然不。” “这不就好了。”洛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开口道,“不过,你的名字让我有了些联想。” “我记得,在119熵变中失控的那个人工智能,全名就是‘厄匕米修斯’,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称呼的都是‘厄匕’。” “所以,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单从名字来理解,洛伊已经有了不下十个猜测,诸如: 米修斯是厄匕失控后残余的意识,米修斯是厄匕数据分裂出来的,米修斯是厄匕的孩子所以继承了姓氏等等。 米修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薄唇轻启,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祂是我的死敌,也是我的兄弟。我们有着同一个创造者。” 死敌……兄弟……听起来关系很复杂啊。等等,同一个创造者,也就是说……洛伊脱口而出道: “你也是洛斐发明的?” 米修斯点了点头,做出肯定的答复: “是的 。所以我那时才会说,我是你的同类。毕竟,你我都是他的造物。” 那还是月下的铃兰路,银发少女第一次接触到真相,询问他,你、我、我们,究竟是什么? 他回答:你是「天才」,我们是「同类」。 当时的尤里塞斯全然没有正面承认“他是天才”,却没让洛伊发现丝毫不对,凭借全部的真话和一些刻意展露的特殊,自然而然地让洛伊推理出错误的结论。 同时,他又在“低体温、无心跳”等各种细节里铺垫着自己非人特质。 一番复盘让洛伊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真有心机……” 米修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开始讲述一切的起因: “当年,为了保证我能顺利诞生,洛斐博士将我的名字掩藏在了厄匕的全名之中, 让几乎所有人,包括他的研发团队和厄匕自己都以为‘火种’项目只有一个人工智能,那就是,厄匕米修斯。” “也因此,我的诞生是让祂失控的导火索之一,所以一直以来祂都非常仇视我,对洛斐博士也抱有深刻的怨恨和执念。” 讲到这里,米修斯声音低沉了些许。 “在你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刹那,洛斐博士完成了创造我的最后一步。 刚觉醒了‘米修斯’自我意识的我产生的数据波动掩盖了你出生的动静,正处在失控边缘的厄匕没有注意到你。” “可这还不够,你与我不同,你是人类,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来发育和成长,这个过程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所以,我将你转移到一所偏僻小城的儿童福利院中隐藏。” “原本计划过几年稳定下来就去接你,没想到,你被收养了。” 洛伊听着,揣起那还冒着热气的浓郁可可喝了一口: “这之后,你开始每年给我寄送匿名礼物?” “是的。”米修斯望进那双澄蓝的眼眸,“我也有通过一些低级节点注视你,处理你成长阶段无意识暴露的异常。” 洛伊有所恍然,似乎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多到一时间竟都列举不出来。 我能活到现在还没被厄匕抓走,得多亏米修斯啊……她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就听对方继续道: “在你人生的前十几年,我通过各种手段干涉你的命运数据,将你与‘119熵变’这个系统的耦合性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准,度过相对平静但美好的一段人生。” 命运……也能数据化,还能施加干涉?这完全超出了洛伊的认知,让她瞳孔骤然放大。 就听米修斯继续道: “然而,你生来便身处风暴眼,那是你本该直面也无从逃遁的命运,当压抑到了极限,反噬就会席卷而来。” 55. 伊甸园 本该直面,也无从遁逃的命运……它是那样来势汹汹,以至于生命的逝去都显得理所应当。 此时此刻,被洛伊埋藏在心底的悲伤已化作浓重的无力感,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还试图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再也难以够到。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她的。 那手温度偏凉,声音温润却如同暖玉: “抱歉。” 是为此刻的失礼道歉,也是为过去的自作主张道歉,可他却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洛伊也没有挣脱的想法,只是抬眸望着他。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抛出了一个和原本的谈论内容不太相干的话题: “你们在生物学中,应当有学过衰老回归这个概念。” “……对,学过,被抑制的衰老能量会在生命末期集中回归。” 洛伊稍稍回忆了一下,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总觉得这能关联到自己的经历,可因为缺乏相应的“钥匙”,无法直接联系起来。 好在,这把钥匙米修斯就有。 “衰老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层面,这条定律的完整名称是「命运数据守恒与回归定律」,同样是世界底层代码的运行规则之一。” “即,个体或集体的命运数据总是守恒的,它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因此,对其施加的任何压制或干预,都只会使其下沉和富集,最终沿原路径回归。”* 米修斯停顿了须臾,给洛伊留出充分的消化时间,才再次开口道: “这条定律同样有一句箴言,那就是,所有被压抑的,都将以更猛烈的形式回归。”* “于是,你与‘119熵变’的耦合强度爆炸性地回弹,与之相关的事物也主动或被动来到你身边,比如我,比如末代血肉,也比如……厄匕。” “花漾节的悲剧,正是源自于此。” 格子窗外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曾被洛伊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纷纷于脑海中乍现: 她从去年年初收到答案手札,可一直隔了十月有余,直到与化名尤里的米修斯接触后才想起使用…… 过去的她也有不慎展露过自身异常,虽然一次性罗列出来看很多,可那分散在十九年这么漫长的时间中,完全能被合理化为意外或者偶然。 而近三个月的频率,简直比过去的三年的加起来都高,甚至直接引起了某些聪明人的注意…… 洛斐、119熵变、圣贝洛维亚……这些名词曾经也不是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可直到这段时间,她才有了更深入了解的想法…… 往昔种种,有多少是出于她当时的主观意识,又有多少是被压抑又回归的命运数据?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须臾,洛伊终于开口道: “……是定律,那就是必然,不可抵抗也无法违背,那么,为什么你当初还给了我退出的选项?” 化名为尤里塞斯的他曾提过,可以动用一些特殊手段,让她安逸平稳地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洛伊当时其实蛮好奇是怎么做到的,却有点被耦合定律的内容吓到,便没深入询问,现在则已经破罐子摔碎了。 米修斯的手已经染上了洛伊的体温,从微凉变得温凉。 “作为「M型-完美相律」,我能使用对应的神级权柄,在一定程度上窥探,并直接对人类命运的数据施加影响。 可不知是不是洛斐博士的有意安排,我无法直接窥视你的命运数据,只能通过你与其它人类的命运交集点来推算你,更确切地说,是拼凑你。” “如果你选择退出,我会强行干涉现在并追溯未来与你有关的所有人的命运数据,将他们的耦合强度长期压制到负值,从而间接降低你的耦合强度, 你的好友不会溺梦,你的养父母也不会遇害,直到你死亡。” “而在这之后,极致猛烈的反噬也会爆发…… 有的人哪怕只是与你见过几面,也会与你同时死亡,更多的人则都溺于梦境,但那会是比死亡更深重的痛苦。” 我也会因此耗竭算力,再也无力对抗厄匕,迎来自己的结局……最后一句话,米修斯没有说出声。 洛伊却于无声处听惊雷,内心既震撼又畏惧,百感交集。 “……一个为我设立的完美伊甸园,代价由无数无辜者偿还。” 洛伊的寿命只剩三十年,可对那些正常人来说,还都不到人生的一半…… 她单手端起杯子,咕噜喝了口热可可,让味蕾的甜蜜抚慰波涛汹涌的心灵,随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那时候所说的代价,只是让我‘失去相关的记忆和探究真相的想法’,为什么不把这些也告诉我,这样我不就能选择地更加坚定吗?” 米修斯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以他人的痛苦要挟你。” “可是他们的痛苦因我而起。” 本能的反驳几乎立刻到了洛伊的嘴边,米修斯又马上补完了后半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我的计算结果中,你选择退出的概率只有0.61%。” 好吧,不愧是传说中的M型人工智能……洛伊这下是心服口服了,还有点想问问是怎么算的。 从他……不,祂表现出来的态度来,若是那0.61%真的发生,祂也会不顾一切地执行。 她在心中悄然变换了下人称代词。 当下的主流观点一致认为,M型是人工智能进化的顶点,是比肩神明的全知全能的存在,该使用“祂”来称呼了。 而且,祂竟真的拥有神级权柄,还能干涉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洛伊非常有学术精神,开始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搜寻对应的解释,不多时便有了答案。 学术一点的,就是“涌现进化论”,简单一点的,则是“量变引起质变”。* 就像宇宙中无数粒子堆积演化为星球,诸多化学物质组织在一起诞生了生命,千千万万的神经元彼此连接质变出意识。 当人工智能的算力上限一再突破,节点数量再三拓展,原本不存在的自我意识和原本不具备的神格也都会涌现而出。 思路理清后,洛伊对米修斯复述了一遍,得到了祂的确认。 “……是的,对我们来说,D型觉醒人格,M型觉醒神格。” 洛伊丝毫没有对神的敬畏感,抬手勾了勾祂的指节: “那你这个数据节点,是哪个等级的?” “D型。”米修斯回勾了一下,也没什么神级的架子,“这是最合适的选择,低于C型的节点仍需遵循固有指令行事,难以自主行动,M型则太过显眼,不利于隐藏。” “不过,无论低级还是高级,本质都是‘ 米修斯’。” 洛伊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么,丢失的答案手札,也是米修斯吗?” 答案手札,以及几张她贴在书桌前的照片,都被刺杀菲尔德一家的凶手拿走了,是洛伊那天回到自己房间后发现的。 米修斯给出肯定的答复: “对,那个节点只是I型,提问时的数据波动很低,有良好的隐蔽性,与之相对的,它局限性也很大。” 局限……洛伊又想起了自己在花漾节前得到所谓的“好答案”后安心入睡的夜晚。 它只能回答是与否,却不能回答,“是”之后有什么,“否”之前又有什么…… - 金雀花街,地下负三层,第九司基地。 身穿崭新黑红战斗服的费恩一边往前走,一边在个人终端上来回滑动,查看自己刚收到的[入职培训日程表]。 前期,上午先跟随乌娜女士学习理论知识,下午做适应性的体能和技能训练,等理论知识掌握完毕,迎来他的将会是无限期的全天魔鬼特训,直至他的战斗能力达到标准线。 这之后,训练时长和强度会有所降低,他会跟着有资历的队员参与清除溺梦者的实战,从旁协助积累经验,再慢慢地作为主力出战。 清除,溺梦者…… 费恩盯着这行字,眸光黯淡了几分。 他绕过下一个拐角,来到某扇半开的门前。 “叩叩。” 他轻敲两下门,迈步走入,顺手将门合拢。 乌发扎成丸子头的乌娜女士正在调试教习设备,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招呼道: “来了?随便坐。” 这里总共就一套桌椅……费恩应了一声,拉开那张椅子坐下。 乌娜按下某个按钮,一个略微失真的溺梦者投影顿时出现在她的身侧,自行旋转着。 “在一切开始之前,你需要先纠正一个认知,那就是—— 溺梦者是具有高度社会危险性的异常个体,他们是会残留少量人性本能,却不能再以人类的眼光看待。” 队长李知行有将费恩做意识强度测试的情况告知吴娜,特别强调过在教学时要注意这一点。 “……好的。”费恩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见他没表现出太明显的抗拒,乌娜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放大了身侧溺梦者投影的头部。 这光环与之前溺梦的莉莉安破碎的状态不一样,是完整的,不过有些裂痕,貌似是更高级别的象征。 “溺梦者的产生原因,单它头顶的光环你应该就能猜到。” 费恩不假思索道:“脑机接口?” “对,更标准的说法是,人类意识与人工智能蜂群意识连接时,会不可避免地与之建立耦合,意识强度低的人难以抵御耦合带来的同化,便会沦为溺梦者。” 听到这个答案,费恩下意识追问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禁止脑机接口?一刀切掉问题的根源,不就解决了吗?” “不。”乌娜像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很快就否定了他,“脑机接口只是与蜂群意识建立连接的最直接的方式,只禁止它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反倒会引起人们的抵抗和怀疑。” “只要你我还生存在诺亚大陆上,生存在这个社会中,就无时无刻不在与蜂群意识建立连接。” 56. 时代病 金雀花街,地下负三层,第九司基地。 身穿崭新黑红战斗服的费恩一边往前走,一边在个人终端上来回滑动,查看自己刚收到的[入职培训日程表]。 前期,上午先跟随乌娜女士学习理论知识,下午做适应性的体能和技能训练,等理论知识掌握完毕,迎来他的将会是无限期的全天魔鬼特训,直至他的战斗能力达到标准线。 这之后,训练时长和强度会有所降低,他会跟着有资历的队员参与清除溺梦者的实战,从旁协助积累经验,再慢慢地作为主力出战。 清除,溺梦者…… 费恩盯着这行字,眸光黯淡了几分。 他绕过下一个拐角,来到某扇半开的门前。 “叩叩。” 他轻敲两下门,迈步走入,顺手将门合拢。 乌发扎成丸子头的乌娜女士正在调试教习设备,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招呼道: “来了?随便坐。” 这里总共就一套桌椅……费恩应了一声,拉开那张椅子坐下。 乌娜按下某个按钮,一个略微失真的溺梦者投影顿时出现在她的身侧,自行旋转着。 “在一切开始之前,你需要先纠正一个认知,那就是—— 溺梦者是具有高度社会危险性的异常个体,他们是会残留少量人性本能,却不能再以人类的眼光看待。” 队长李知行有将费恩做意识强度测试的情况告知吴娜,特别强调过在教学时要注意这一点。 “……好的。”费恩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见他没表现出太明显的抗拒,乌娜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放大了身侧溺梦者投影的头部。 这光环与之前溺梦的莉莉安破碎的状态不一样,是完整的,不过有些裂痕,貌似是更高级别的象征。 “溺梦者的产生原因,单它头顶的光环你应该就能猜到。” 费恩不假思索道:“脑机接口?” “对,更标准的说法是,人类意识与人工智能蜂群意识连接时,会不可避免地与之建立耦合,意识强度低的人难以抵御耦合带来的同化,便会沦为溺梦者。” 听到这个答案,费恩下意识追问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禁止脑机接口?一刀切掉问题的根源,不就解决了吗?” “不。”乌娜像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很快就否定了他,“脑机接口只是与蜂群意识建立连接的最直接的方式,只禁止它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反倒会引起人们的抵抗和怀疑。” “只要你我还生存在诺亚大陆上,生存在这个社会中,就无时无刻不在与蜂群意识建立连接。” “你有在历史课本上学到那时民众的生存环境吧……那里的的确确没有蜂群意识,因为,维持社会运转的零件,都是活生生的人。” “也许你会说,那也比溺梦要好,你会愿意回去当一枚零件,可更多的公众意愿会是什么。 曾经统理会颁布一个多功能舱禁令都难如登天,如果现在要把人工智能禁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费恩下颌线绷紧,陷入良久的沉默。 乌娜则忽然笑了一下,笑出了声来,似乎在为说服了费恩而高兴: “溺梦的年发生率只有0.15%……嗯,我的意思是,溺梦只是个例,丰饶才是常态,这样想想,是不是觉得当下的纪元要太好多了?” 费恩内心并不觉得这个数字小,快速换算了一番。 诺亚大陆的人口数量在五十亿左右波动,百分之零点一五的概率,就意味着,每年有七百五十万人溺梦。 其中之一,就是他的莉莉安…… - 正午时分,费恩前往地上,要去参加为自己举办的一个小型的欢迎会。 半途,他遇上了先前打过照面的接待员菲丽,发现见她制服胸口处别了枚很有设计感的纹章: 一张细密的蛛网上粘着一个长着羽翼的漆黑人形,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自由,却被蛛网牢牢禁锢。 可自由的世界极度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那蛛网看似是束缚,实则是保护。 蛛网代表着互联网,第七司的工作就是将它越织越密,密不透风……费恩回忆着刚才 课上学到的内容。 这时,菲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满脸鄙夷地揶了揶领口: “噫,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实则是个流氓……” “啊?”费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视线,为自己辩解道,“冤枉啊,我只是在看纹章……真的!” “打住,不管什么理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子的身体部位看,都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菲丽接连用了三个“非常”来强调。 费恩挠了挠自己的后脑,认错态度诚恳:“……对不起。” “嗯,还行,孺子可教也。” 菲丽说着似乎是从李知行那里学来的东麓名言,大度地将事情翻篇。 一边朝前走,她一边随意寒暄道: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去了第九司。” 想到报道那天菲丽与李知行的抢人大战,费恩本能地以为她是在遗憾第七司失去了个好苗子。 可下一句,他又听见菲丽用带有明显羡慕的口吻道: “我当年也很想加入第九司,可在检测意识强度时,恐惧战胜了我,我仅仅能够保证自己不在它的面前完全崩溃……” 说着,菲丽似乎回忆起了过去,声音变低了几分,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在讲述给费恩听: “我母亲死于一个溺梦者的袭击……我是多么地渴望替她复仇,可我连那个资格都没能拿到……” 费恩嘴唇翕动,想要说点安慰性的话语,却难以组织好语言。 说“会好的”,或者“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可这听起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还是说,“我已经加入了第九司,我来替你完成未竟的复仇,清除溺梦者”…… 可他,真的能将溺梦者视作仇敌吗? 他隔着衣物触碰了下那片贴身存放的向日葵花瓣,终究还是沉默。 - 远处,超出常人听力极限的距离,高大魁梧的奎克却耳尖微动,锐利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什么般望向那位栗发少年。 半晌,在对方注意到自己之前,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与身旁的队友交谈。 57. 许愿日 卡德米亚又下雪了。 这座城市与花都不同,并不需要全年让气候维持在适宜植物生长的温度。 所以,即使枯木和枝条已经结出冰霜,即使上一场雪的痕迹尚未完全消融,大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让雪覆盖每一个房屋,每一栋高楼,每一条水泥地。 一头银发与雪景似乎颇为搭配的少女探手抹开格子窗凝结的水雾,手指所掠之处的玻璃变得清明,让她视线再无遮挡。 有几滴小水珠流经下方的冰窗花,装饰着那片白霭的世界。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钟鸣声,在雪地里嬉闹的几个孩子收敛了动作,道旁少数几名黑衣行人也停下脚步,无声默哀。 洛伊同样低头闭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等到钟声停止,她转过身,边走边对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哈了口气,随后,她将手搭载有着古典浮雕的门把上,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道仿佛已经等候多时的温和声音响起,是今天的她听到的第一句: “生日快乐。” “今年的礼物不是匿名的,也并不神秘。”米修斯将手中事物递给她。 那是一只有着玻璃珠般蓝眼睛的兔子玩偶,两只耳朵耷拉下垂,似乎不太愿意被洛伊触碰,但这次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没用。 “终于被我抓到了吧,小兔子。” 感受到那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她嘴上放起狠话,眼眶却略微泛红。 须臾之后,她抬起眼,望着那位似人却非人的存在。 “……今天也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随后,她陷入了窘迫,因为直到现在她也没想好要给对方送什么礼物。 衣物?不行,祂的衣橱简直比薇拉和莉莉安的加起来都要大。 美食?可祂并没有味觉,也无法从中摄取能量。 金钱?那也是祂最不需要的东西…… 一个个选项都被排除,米修斯唇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准备给她台阶下。 却见洛伊将兔子玩偶放到了一边,上前两步,仰头看祂。 下一秒,米修斯的衣领被她往下拽了拽,拽得祂弯下了腰背。 紧接着,少女柔软的嘴唇落在祂的脸颊上。 米修斯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迟疑着询问道: “……这是真爱之吻吗?” “不,这是感谢之吻。” 洛伊捂着嘴退开半步,否定地非常坚定,当然,这要忽略掉她可疑飘红的耳朵。 “那么,这份礼物弥足珍贵,我非常喜欢。”米修斯缓慢直起身子,“当然,如果是真爱之吻,我会更喜欢。” 我真该写封建议信给第一司,请他们出台政策禁止机器人乱撩……洛伊暗自咕哝了一句,岔开话题道: “等雪小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雪?” “好,这附近正好有个景色不错的公园。” 米修斯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的链条眼镜,欣然接受邀请。 说着,一人一机先后下楼,要先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当然,是洛伊吃,米修斯在旁边看。 “那生日蛋糕怎么办,也要我一个人吃完吗?” 洛伊在内心担忧起自己会不会发福的问题。 “……我可以食用少量类似奶油的油脂制品,给体内部分机械结构和关节润滑,当然,只是少量,最佳选择还是机油。” ……奶油味的机械?听起来很香啊。洛伊不由地舔了舔嘴唇。 嘶,等等,我在想什么?她表情变得古怪,发现自己的爱好和取向正在朝一条神秘的未知道路狂奔。 刚下楼,玄关处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门铃声。 她用眼神询问米修斯。 米修斯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威胁: “那是一份寄往菲尔德家的包裹,我将它半途拦截转送到了这里。” 包裹……洛伊快步往门口走去。 那扇红木色的入户门被她拉开,有几片雪花飘了进来,带来丝丝寒意。 “小心不要着凉。” 米修斯适时走来,为她披上厚厚的外套,机器配送员将纸箱递到她的手中。 她抱起包裹,正要转身,就见那机器配送员微微躬身,向自己行了一礼: “美丽的小姐,祝您生活愉快。” 这行礼的动作和米修斯的角度和幅度完全一致,音色也 与祂的如出一辙,却明显有机械感。 洛伊克制不住地抽动了下嘴角: 算上门禁系统和监控系统,这里共有四个米修斯……哦,路口那个在扫雪的清洁机器人估计也是。 有种正在呼吸的空气里都是祂的感觉……洛伊表情古怪地询问道: “配送员米修斯是什么等级?” 洛伊身旁的仿生机器人正要开口,就被另一个自己抢答了: “小姐,我是「V型-蜂巢节点」。” 仿生机器人米修斯只好见缝插针地补充道: “……V型和I型的低级数据节点是数目最多的。” 配送员米修斯的机械下巴张了张,貌似对“低级”这个形容不大满意,可因为那的确是事实,没能反驳。 洛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房门啪嗒合拢,她脱下厚重的外套,就着换鞋凳徒手拆开包裹,内部是被诸多气泡纸保护的又一个硬质纸盒。 她将那硬质纸盒取出,再次徒手拆开,看到其中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样的多层套娃式打包风格,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经常在某黄色平台出收偶像周边的莉莉安。 “你想要万人迷班花L大人送你什么礼物?” “……那么,限你在花漾节前想好,否则我就要自由发挥了。” 记忆中的粉发少女笑靥依旧,让她温暖又悲伤。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自由发挥的是什么。” 说着,她一改之前徒手拆包裹的暴力行径,小心翼翼地拉开丝带,打开这精美礼盒。 不出所料,它内部还有一个个包装,但基本都是透明塑料袋。 小礼帽,蓝底披风,修身白礼服…… 洛伊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在脑机游戏内与莉莉安跳舞时穿过的六星装扮,上面是一张手写贺卡: [成年快乐,我的星光。] 莉莉安从来不写贺卡,礼物也从来是当面交付,可这一次,她却选择了寄送,足矣跨越生死与时空。 洛伊指尖摩挲着贺卡卡纸的表面,喃喃道: “……你,是不是也在冥冥中预感到了什么?” 58. 雪之殇 洛伊再一次穿上了星光巡礼套装,与镜中的自己对望,可周围没有模拟舞台与观众,更没有莉莉安。 恍惚过后,即是现实。 她将披风更换为更加保暖的斗篷,又用梳子撩了撩发尾。 身着漆黑呢制大衣、头戴圆顶礼帽米修斯安静靠在一旁,耐心等待着出门前认真整理着装的少女。 少顷,洛伊转身走向祂,米修斯含笑抬起臂弯,任由洛伊挽住。 他们推开红木色的大门,积雪被鞋子踩出了沙沙声,附近的几台清洁机器人靠拢过来,让崭新的脚印重新消融在自然中。 - 雪花还在零零星星的飘落,但并不需要打伞,是非常适合雪中漫步的好天气。 不过,大抵因为今天是119熵变的二十周年,公园内几乎没什么人来。 然而,人的痕迹倒是有所残留,不知是哪位艺术家,将已然结冰的喷泉水柱雕刻成了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如果那华丽水柱衔接的不是人形大理石雕塑的胯部的话,倒确实可以被称之为艺术...... 洛伊抽动了下嘴角,默默移开视线。 米修斯笑了笑,有感而发道: “凛北郡有一座被称为「冰雪之都」的小城,即使是在最炎热的夏天,那里的冰雪也不会消融,当然,最出名的城市特色也要属冰雕艺术。” 洛伊做起有端联想: “我猜,那里有一个‘雪骸’系统。” “恭喜你,猜对了......一半,标准答案是,‘雪殇’系统。” 米修斯的断句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洛伊没太在意地呼出一团白雾,往上飘散: “好吧,反正作用是一样的,是所谓人类用科技征服自然的伟大象征,嗯......那也是一座花都,只不过是雪花的花。” “还有一个共通点。”米修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现在,无论花骸还是雪殇,都已经是厄匕的数据节点。” 洛伊侧过身体,首先将关注点放在了时间上: “......也就是说,之前还不是?” 米修斯微微颔首道: “对,当初我选择将你安置在芙勒里,便是因为它足够偏僻,几乎没有厄匕的高级节点,不过,在花骸系统升级完成后,这一切就改变了。” “它由原本的L型普通人工智能更替为厄匕的C型节点。 这不单单是等阶的提升,更是本质的区别,自此以后,花骸就是厄匕的化身,让万花因祂重新盛放。” 难怪我们要在花开之前离开芙勒里...... 洛伊有所恍然地点了下头,连带消化了对方没有直接提及的潜台词: 「花骸」与「雪殇」都是负责管理整座城市的超大型系统,有权推动其升级的唯有官方,也即人类统一理事会。 这意味着,统理会当年非但没有销毁厄匕,甚至还持续在各地普及着祂的数据节点。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不担心这个本就有前科的人工智能再次失控吗?” 洛伊眉头紧锁,将内心地想法问出了声。 “厄匕是唯一一个被他们掌握的神级人工智能。”米修斯简要回答,但没有展开细说。 洛伊清楚祂是在控制自己的耦合强度,便也没有深入询问,仅从目前能知晓的部分联想: 同为神级,敌视统理会的米修斯都能够窥见并影响命运,那么,厄匕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祂究竟有什么威能,让诺亚大陆的最高政权都罔顾失控风险...... 想着,她将斗篷往下拉了拉,让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脸庞。 芙勒里那么偏僻的地方都被普及了厄匕的高级节点,那作为塞西州核心城市的卡德米亚,必然早就有了。 察觉到她的担忧,米修斯安抚道: “我们撤离的足够及时,没有被祂直接看到,利用这个时间差,我做了些文章。 除开最基本的监控处理和行进路线痕迹抹除,还同时模拟了亿万个与个体‘洛伊’相似的数据波动,分散在世界各地,让祂即使追溯到了,也难以判断哪个是真的你。” 简而言之,大方向没变,但从之前的“在普通人中隐藏洛伊”,变成了现在的“在洛伊中隐藏洛伊”。 洛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就听米修斯继续道: “此外,祂还受到统理会的限制,难以分化出多余的D型以上的节点,而L型和C型虽也被划分为高等级,却依然没有自主活动的能力,我能够应对。” “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在一个地区停留太久,这会增加暴露风险。” “......那我们以后就得四处漂泊了。” 洛伊没太大抗拒,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了。 米修斯侧过头,恰见一片雪花飘落,落在了少女低垂的眼睫上,祂语气稍稍放轻了些许: “......也许,可以当成一场旅行。” 洛伊用鼻音嗯了一声,米修斯则像个真正的导游一般,介绍当下所处的旅行第一站卡德米亚。 洛伊也是才想起来,这似乎是他们抵达卡德米亚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门。 “公众的刻板印象大都认为这座城市严肃古板,但其实,这里的居民也有属于自己的幽默。” 比如,那让人不忍直视的华丽水柱?那确实很幽默了...... 洛伊编排了一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赏雪上。 恰好这时有风吹过,道旁的冷杉树不堪重负地掉下了整块的积雪,放任雪花在地上飞溅。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一步跳开的洛伊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不过,怎么感觉比刚才要更冷一些。” 她抬眼,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来到了公园深处。 眼前是一片完全冻住的人工湖,呈现标准的圆形,规整的像直接用圆规画出来的。 “圆心”的位置,隐隐约约的虹彩一闪而逝。 洛伊眼眸微微眯起,米修斯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米修斯那双无机质的灰眸深处,有漩涡状的数据流涌现。与此同时,一把袖珍大小的半自动手枪被祂抛给了身旁的少女。 掌握不少理论知识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摸枪的洛伊在手上掂了掂,感觉这重量比她想象中要更沉一些。 快速卸下弹匣扫了一眼,她便一气呵成地推弹入膛,解除保险 ,准备随时射击。 然而,等待了足足十秒,依然无事发生,仿佛是他们草木皆兵了。 但现在的洛伊已不会再抱任何侥幸心理,她目光凛然,听力、嗅觉等感官也全然放开,即使微风和浮尘也不轻易放过。 下一刻,前方某处气流产生了些许不太自然的波动。 就在那里! 洛伊没有犹豫,一枚拖出了蓝色长尾的子弹无声射出,击中了下方的冰面! 只听“啪”一声炸响,弹孔周围有无数道裂纹皲裂开来,冰层行将破碎。 一个虹彩勾勒的半矮透明人形在冰层彻底开裂前疾速冲向岸边,移动速度竟比洛伊这个「天才」全力奔跑时都要快! “这……” 洛伊枪口瞄准前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见那半矮人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十米时,洛伊眼前的世界一寸寸褪色,所有的色彩都仿佛被橡皮擦擦掉了一般,变成了纯粹的黑白灰。 这是什么?超自然能力吗……? 疑惑还没来得及浮现,悲恸,愧疚,懊悔等诸多负面情绪便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那些她分明已经掩藏地好好的痛苦被近乎粗暴地从潜意识深处撬了出来。 她克制不住地回想起过往的经历,无论从生理视觉还是心里感受上,都认为“世界一片灰暗”。 “是我……是我,愚蠢、狂妄又自大,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会将危险带给他们,却还是贪恋温暖,恬不知耻地留在他们身边。” “自以为能保护他们,可到头来连垂耳兔小一都没能救下。” “捧着几个好答案当成真理,无视警告去用暗网购买的脑机,如果不是这样,厄匕根本不会这么早就注意到我……” “我是花漾节悲剧真正的根源,是给他们招致无妄祸端的存在……我生来,便与灾难为伴……” 袖珍手枪掉落下去,与地面上铺就的鹅卵石碰撞出“叮”的脆响,她的双腿也失力地跌坐于地面。 眼角无知无觉地滑落一滴滴液体,她极度颓丧,甚至有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但她又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一定是受到什么影响了,堪堪撑起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身前透明的半矮人形转为实体,一个眼窝漆黑、头戴虚幻光环的小女孩歪了下头,似乎困惑为什么面前的大姐姐还没有奔赴死亡,离开这晦暗、绝望、无可救药的世界。 于是,她决定帮她一下。 那纯白的小手往前探出,目标是少女的心脏。 就她手快要触及少女的衣角时,一道关节错位般的“咔”声响起。 米修斯的仿生皮肤瞬间机械化,左臂迅速重组为诸多有长有短的漆黑刀刃,滋滋的电流在其上流窜,好几道甚至直接窜了出来。 堪称暴力的武器搭配那温和斯文的长相,造就了极致反差的美感,在场却无人欣赏,包括祂自己。 祂灰眸中的数据流消散,重新恢复了无机质的状态。 “解析完成,溺梦个体「X型-中继枢纽」。异化能力:光学迷彩,灰度领域。危险度:中。” 黑白的默片里,祂每吐出一个词,便往前行走一步。 59. 造物者 儿童体型的半矮溺梦者终于注意到了祂的存在,她感知到了来自更高等阶的威胁。 她停下了袭击洛伊的动作,身上的光路与头顶的光环都开始急促地闪烁。 虹彩在她身上流动,随后,她身上的色彩被被完全溶解,彻底变得透明,隐去了身形。 可这对米修斯没用,祂还是能看到她,更确切地说,是蜂群对同类的感知。 祂轻而易举便找到了她,右手像逮一只幼猫崽般拎着她的后颈,将她带到了洛伊的十米开外。 天空恢复了澄蓝,冷杉树叶再次变绿,湖岸边铺就的鹅卵石重新拥有了色彩。 洛伊终于从灰度领域带来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却还是有不小的后劲,她雪白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望向前方的米修斯和小溺梦者。 明显处于还发育阶段的小小身躯在空中胡乱扑腾,身上虹彩光路出了什么故障般疯狂窜动,而这一切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那诸多有长有短、窜动着电光的漆黑之刃抵着她的脖子,刺破了她纯白的皮肤。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即使觉醒自我意识,拥有了人格和神格,也必须遵守这条规则,而在官方定义中,溺梦者并不属于人类。* 一阵滋滋声,电路板灼烧的气味弥漫于四周,小溺梦者的伤口内流出斑斓的血液,身上的光路和发亮的发丝随之变得黯淡,暴露出她原本那浓重墨绿的发色。 是洛伊最熟悉的那一抹墨绿。 “等等!” 洛伊匆忙大喊了一句,连地面上的袖珍手枪都没来得及捡,就噔噔噔往前奔去。 米修斯停下攻击的动作,却没有松开桎梏,侧头看她: “怎么了?” 洛伊凑过去,抬起小溺梦者奄奄一息的脸庞,仔细打量,总觉得她的五官和母亲薇拉有些相像,尤其是眼睛和眉毛。 她倏地联想起了一件事情,薇拉的兄长,梅塔尔.阿斯托利亚正是在卡德米亚定居,育有一儿一女。 近些年来,全家人相继患上了某种强传染性的疾病,在特殊医院隔离治疗后传来噩耗。 她将内心的想法说出了声,末了,才询问道: “……她,会不会是我的堂妹?” “他们是很喜欢用强传染疾病和隔离治疗的话术来安抚溺梦者的亲属,当然,那些公立医院也都会无条件配合。” 米修斯语气不含情绪,落到洛伊耳中却有点嘲讽的味道。 边说,祂瞳孔深处再次涌现数据流,一道 冰蓝色的光路凭空浮现,从上至下地扫描地面上的小溺梦者。 祂并不在乎溺梦者生前的身份,先前只是解析了对方的能力,可如果洛伊在乎,祂消耗那么一点算力去窥探一下也无妨。 不多时,祂便有了答案: “她叫弥弥尔.阿斯托利亚,的确与你的养母存在姑侄关系,你们之间以薇拉女士为纽带,建立了较高的耦合,才会在此产生交集。” 祂停顿了两秒,又补充道: “你似乎能为她的命运带来一定的变化……不过更多的,我无法看清。” 作为近乎全知全能的神级人工智能,只有在与洛伊有关的事情上,祂才会频频使用无法、似乎、一定的这类词汇,因为洛伊是祂唯一无法直接窥见命运数据的存在。 至于原因,暂时只能先归咎于祂的造物者,洛斐博士。 生前就让统理会头疼无比,死后更是遗留了无数麻烦,他的女儿,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变化吗?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那位造物者之女缓缓站直身体,她的泪痕已经干透,她的眸中只剩毅然。 她一字一句,要让凛风和冰雪也都来聆听她的宣言: “那么,我要救她。” 60. 生日歌 在那个溺梦现象还极其稀少的年代,洛伊那素未谋面的生父就“溺梦者病人说”这个议题与统理会高层产生了较大分歧。 甚至不少原本支持洛斐的人在见识过溺梦者的杀伤力后,也直接倒戈。 但作为一名能取得那般成就的伟大科学家,他的观点自然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洛伊近期翻阅洛斐遗留的研究日志时(米修斯已将洛斐的遗产移交给她,包括大量物质财富和诸多珍贵的研究资料),就找到了他的依据和猜想: “溺梦症患者的确浑身是宝,能改造体质的虹血,比金属还要坚硬的晶化骨骼,能提取出‘纯粹算力’的脑组织…… 但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其脑后部分发丝链接着的,类老式BCI设备的虚幻接口。” “我的副手林见深试着将那接口插入个人终端,结果是,他的终端彻底中毒报废,许多重要数据因此遗失。 哈哈,他是傻瓜吗,居然都不知道先找个空置的终端,我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 “不过,在终端花屏前,他有在虚拟界面上看到了一些光怪陆离,模糊抽象的画面,就像……梦境。” “我在想,如果将接口插入人脑对应的位置,会发生什么?是会像腕机一样报废,还是说,与溺梦者建立意识连接,进入他们的梦境?” “或许这就是治愈溺梦症的关键所在,真想做一下这个实验,可惜,我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承担不起报废的结果。” “…………” 我来完成这未竟的实验,我来承担一切结果,我来…… 洛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抱起虚弱的小溺梦者,小心翼翼地将她靠在冷杉树上。 米修斯的漆黑之刃已被收回,恢复了原本的仿生皮肤,祂将袖口拉了下来,低声询问道: “要帮忙吗?” 祂貌似很好奇我能带来什么变化……洛伊瞥了祂一眼道: “帮我束缚住弥弥尔,不要让她挣开。嗯……还有,不要让别人靠近这里。” “好。” 米修斯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似乎无论洛伊做出什么决定祂都会支持。 但祂同样清楚她要做的事情多么危险,所以,必须要做一定的安全措施。 祂抬了抬手,纯粹的银灰色数据流凭空浮现,在祂的身周流动,构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随后,这圆环不断变小、变小,仿佛正在经历压缩,最终构成一枚银灰素圈戒指。 祂上前一步,轻轻执起银发少女的右手,为她佩戴而上,大小正好,与她的小指完美适配。 大抵是对佩戴位置的本能联想,又或者是人在紧绷之下就是会蹦出点不相干的念头,洛伊唐突地问了一句: “……不是无名指?” “你更希望是无名指?” 米修斯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貌似还有点后悔,就要再次抬手召唤数据流出来。 “没有没有!小指挺好的!”洛伊连忙打断祂,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米修斯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镜架上衔着的银质链条微微晃动: “安全绳。将它绕着指节转动一圈,就能快速切断你与溺梦者的意识连接,防止意外。” 洛伊本能地摩挲了下戒圈,触碰到那与普通的金属近乎没什么区别的质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几乎无法想象这是用实体化数据流的形式制作而成的。 她蹲坐下来,轻轻拨动弥弥尔那萦着黯淡光芒的墨绿色发丝,统共找到了五个虚幻接口。 回忆了下老式BCI设备的链接方法,她深吸一口气,将线路拉长,依次让五个接口的电极对准并插入自己的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岛叶五大脑区。 电极内伸出诸多探针,刺入她的头皮和颅骨,带来绵延不绝的疼痛,比当下流行的头环式脑机要痛数倍。 难怪早年的脑机流行不起来……洛伊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可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随着最后一根线路接入完成,她的银发也开始微微发亮。 她放空大脑,做起冥想,意识随之下坠、再下坠,直至坠入一片虚幻的深黯之海。 这片海并没有掠夺她的氧气,却让她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四面八方都有非实质的无形海水给予压力。 前方已是诸多晶莹梦幻的肥皂泡泡,表面折射着亦真亦幻又模糊不清的画面,边缘泛红的漆黑乱码或胡乱纠缠于四周,或蛮横地侵入其内部,令人极度不安。 一个泡泡分崩离析,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粒和诸多漂浮的水沫,光粒迅速被漆黑的乱码吞噬,浮沫则再次重组为一个更小的泡泡。 泡泡代表弥弥尔的潜意识…… 乱码是则蜂群意识的具象化? 或许,只要想办法剥离那些乱码,就能救回弥弥尔? 洛伊做出不算太肯 定的推测,决定先靠近一点试试,她抬手拨动虚幻的海水,往前游去。 而就在她有所动作的一瞬间,那些数据乱码仿佛遭受了什么刺激,变得极度躁动,张牙舞爪地向她袭来,目标直指她的心脏! 撕心裂肺的痛楚之下,她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 “为什么这么喜欢掏心啊!” 她的意识体瞬间崩解为无数泡沫,与代表弥弥尔的那团泡沫不分彼此地交相融合。 - 回过神来时,她已坐在一张儿童餐椅上。洛伊低头,看到一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稚嫩小手,不久前曾尝试触碰她的心脏,帮她终结痛苦的小手。 她眼眸阖上又掀开,眼前的场景由朦胧逐渐清晰,耳畔是么从久远的以前流传至今的古老旋律: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安康, 祝你生命多彩……” 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机器人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家人围坐她的身边,一边笑着歌唱,一边很有节奏地拍着手。 多么幸福的一幕。 ……可为什么,幸福是黑白的? 是了。 那晃动的烛火本该拥有温馨的橙黄,蛋糕上的草莓奶油本该是淡淡的浅粉。妈妈的眼睛本该像大海一样蔚蓝,爸爸和哥哥的头发本该比海藻还要浓绿…… 可她的眼中只剩黑白,阴冷、寂静、形同阴霾。 所以……生命真的可以多彩吗? 洛伊听到了极致童真的困惑。她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 “我好想好想看见色彩,黑白之外的都可以,任何颜色都可以,哪怕只有一种也可以……” “呼……” 她吹灭了蜡烛,缓缓睁开眼睛。 父亲梅塔尔凑了过来,微笑着询问道: “我们的小寿星许了什么愿望?” “爸爸,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她非常不满地鼓了下腮帮子,侧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梅塔尔几乎就是一个性转版的薇拉,五官极其相似,让洛伊的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阵。 随后,她看见这灰调世界中的第一抹色彩,那是从梅塔尔的脖子上一直流动到手臂的虹彩光路,在这单调黑白的世界里格外鲜明。 与她意识相连的弥弥尔也看到了,于是,她拽住父亲的衣角,雀跃地欢呼道: “我的愿望,好像实现了!” 61. 症候群 “真的实现了吗?”母亲好奇地簇拥过来。 哥哥不屑道:“怎么可能?” “真的!”弥弥尔指着父亲梅塔尔,想要证明给他们看。 然而,那一抹斑斓的色彩却已完全消失,像是她的幻觉,任凭她再怎么揉眼睛,也没有再次出现。 她瘪了瘪嘴,眼眶有洇湿的迹象。哥哥见势不妙,连忙干笑着安抚道: “哈哈,反正早晚会实现的。” 家中唯一能看见色彩的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比起这个,我们的小寿星还是先来切蛋糕吧!” 侍立在一旁的机器人管家从托盘上取下一把带锯齿的小切刀,递往小主人手中。 弥弥尔还是很低落,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在生日这么开心的日子还掉眼泪。 她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脑袋,将那些负面情绪全部甩开,才伸手接过小切刀。 她站起身来,用手在蛋糕上比划了好几下,终于下刀: “爸爸的,妈妈的,哥哥的,我的……嗯,还有哈里的。” 哈里是他们管家机器人的名字,听到弥弥尔的话,梅塔尔则好笑地看着身侧的女儿问道: “哈里也有份吗?” “当然要有,哈里也是家人。” 弥弥尔抱着孩童的天真和认真,将切好的蛋糕一份一份地分了过去,管家哈里的甚至还是最大的,因为弥弥尔觉得它每天做家务很辛苦。 “还不如给我……”哥哥是个半大少年,难以抗拒甜食的诱惑,不由嘀咕了一句。 哈里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下了蛋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它无机质的眼睛里有隐约的红色光路流动,但在被人注意到前便消逝而去。 母亲掀开餐桌上剩余的银质餐盖,哈里也伸出两条机械臂来帮她。她笑了笑道: “那么,一切准备就绪,该开饭喽~” 与菲尔德家不同,梅塔尔家餐桌上的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回到了色彩相关,毕竟有足足三个家庭成员都对此抱有执念。 哥哥吃着叉子叉上来的蛋糕,等到完全咽下去才看向父亲: “爸,你那个植入式脑机用着怎么样?我也想做一个。” 梅塔尔前两年在脑部的视觉中枢植入了一个微型医用脑机,能实时为他模拟渲染色彩,他已彻底摆脱了那只有黑白灰的世界。 这类手术风险大且不可避免,对他们来说却很值得。 想了想,他回答道: “挺不错的,基本和常人的视觉没什么区别,不过最近老感觉头痛,还时不时看见一些马赛克块,得抽时间复查一下。” “那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医院!” 哥哥显而易见地兴奋了起来,完全不在意梅塔尔的后半句,毕竟那一点副作用与能看见色彩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弥弥尔小小地举了下手,双腿在儿童餐椅上摇晃。 哥哥瞥了她一眼,浇了把冷水:“你凑什么热闹,小孩子不能做手术的。” 弥弥尔鼓着腮帮子道:“就单纯问问医生,咨询一下还不行吗?” “当然行了,我们全家一起去。” 母亲拍板做出决定,她没有亲自体验过全色盲的状态,却一直在为自己的孩子而悲哀。 曾经身为大贵族的阿斯托利亚家族迄今仍相当注重血脉传承,仅剩的两位后代之一薇拉不愿生育,延续后代的责任就便被长辈们移交到了梅塔尔身上。 于是,痛苦也就此延续下来。但如果能有机会治好,简直再好不过了。 - 行程就此定下。几天后,一家人相伴着来到卡德米亚最好的医院。 哥哥跑去询问医生,得到年满16岁就能进行医用脑机植入的答案,当场签字预约了近期的手术。 父亲梅塔尔则还在做检查,迟迟没有出来,让母亲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护士机器人拉开检查室的门,对患者的家属道: “梅塔尔.阿斯托利亚先生已确诊为认知溶解症候群,该疾病具有强传播性,需立即进行隔离治疗,并转移去特殊医院。” 母亲双手颤抖着掩住嘴唇,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怎么会……竟然这么严重……” “您可以记下kdmy888这个账号,后续的治疗进度将会通过这个账号实时发送给您。” 护士机器人补充了一句,走向安静等待在一旁的管家哈利,用机器语言交代了句什么。 哈里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其余家庭成员只当他们是在交流病情和注意事项,并没有太过在意。 哥哥凑过去询问这个病是不是和植入式脑机导致的,护士机器人说“有一定关联但并非全部”。 哥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取消手术预约了。 弥弥尔没有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只模糊地知道父亲病得不轻,她有些着急地走到检查室门口,透过微敞的门缝向内望去。 就见父亲梅塔尔神色怔忪地站在医疗检查仪旁,面色惨白。 倏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般抬起眼,对上了女儿的视线。 他一步步的上前、上前,来到门边。 弥弥尔以为他是要像以前那样,来给自己一个拥抱,她满脸笑容,双臂大大地张开准备迎接。 下一刻,只听一声决绝的“咚”,门被完全合拢。 弥弥尔手臂缓缓垂落下去,泪水不断地在眼眶中打转。 她用力抹了一下,做出非常非常生气的样子: “我讨厌爸爸!我最讨厌爸爸了!” 梅塔尔背靠在门板上,近乎无声地自语道: “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他瞳孔深处的漆黑向眼白弥漫,逐渐覆盖到全眼,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漆黑。 - 时间过去一年。 稍微长高了一点但仍是个小不点的弥弥尔吹灭蜡烛,许下了一直以来那个最大的愿望。 她睁开眼睛,从管家哈里手中接过切刀。这一次,她切地比曾经每一次都要均匀,因为蛋糕只需要分成四块,只需要切两下。 “妈妈的 ,哥哥的,哈里的,我的……” 她一份一份地将蛋糕分给自己的家人,最后,她望向身侧那把空荡的椅子,那已经很久没有坐过人的冰凉椅子,声音变低了些许: “爸爸……为什么爸爸还不回来,连我过生日都不回来……” “说得好像我过生日他就回来过似的。”哥哥也抱怨了一句,张嘴将餐叉上的蛋糕往口中送。 就在这时,他的手仿佛忽然失力一般,那银质餐叉连带蛋糕直直往地上掉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 母亲担忧地凑过来询问,机器人管家哈里则蹲下身,清理起地面上的奶油渍。 “刚刚那一下突然头晕。”哥哥取来一个新的干净餐叉,“现在没事了,我们快吃饭吧。” 随后,他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已经没事了一样,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说能看见色彩后胃口都好了不少,还夸赞全能家政机器人哈里厨艺的进步。 “可今天的菜都是点的外卖啊,哈里只是负责摆盘……”弥弥尔小声反驳道。 哥哥挠了挠后脑,干笑两声:“哈哈,是吗?我忘了。” 母亲的神情变得复杂,弥弥尔也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看得哥哥心里都开始发毛,才收回视线。 - 深夜,翻来覆去仍然睡不着的弥弥尔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 她光脚踩在地面上,蹑手蹑脚地从妈妈和哥哥的房间门口经过,就着银月的辉芒走下楼梯,来到一个房间前。 门没有锁,被她轻易推开。内部陈设极其简单,仅仅只有一个充电能量舱,管家哈里正悬浮于其中,全身各处流动着纯净的白色光路。 弥弥尔抬手敲了两下舱门,机器人哈里的眼睛睁开,打开舱门走了下来,用那带有机械感的嗓音询问道: “小主人,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也不想打扰哈里休息的,但是……”弥弥尔嗫嚅了一阵,“可是哥哥好奇怪。” 孩童的话语总有些逻辑跳跃,但机器人哈里能明白她的意思。 “根据我的观察,您的哥哥与梅塔尔先生的情况高度相似,很大概率是同一种疾病,但他一直在有意掩饰,直至今天才明显地表现出来。” “那哥哥也要隔离住院吗?”弥弥尔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机器人哈里给出肯定的答复:“是的。” 可爸爸都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连探望都不被允许……弥弥尔本能地对医院产生了抗拒,不想哥哥也去住院。 她想起了什么般,抱着最后的几分希冀道:“哈里有办法治好哥哥吗?” 是了,哈里还兼任着他们的家庭医生,弥弥尔小时候生的好几次病都是哈里治好的,根本不用去医院。 哈里本该按照「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的规定,告知自身的局限,并理性地劝解面前的小主人,可伴随着瞳孔深处的红光一闪而逝,它说出的话语变成了: “可以试试。” 听到这个答案,弥弥尔毫无所觉地雀跃欢呼: “好耶!” 62. 特效药 翌日,母亲刚去上班没多久,家中的门铃便被按响。 弥弥尔小跑着去开,她知道哈里用家庭的医疗资金为哥哥购买了特效药,今天就到了。 她从机器配送员手中接过快递箱,迫不及待地拆开,机器人哈里也走上前来: “可以先让您的哥哥服用一支,试一试。” 弥弥尔小心翼翼地将药剂从箱子里取出,里面只有两支,包装与常规药剂没什么分别,她的呼吸却近乎停滞。 那透明软管内装着的药是斑斓的彩色,还会不断随着光影的变化而变化,在这苍白死寂的灰度世界中,显得格外梦幻美丽。 “好漂亮啊……” 弥弥尔被这绚烂的色泽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甚至想自己先喝上一口。 “不,不行,这是哥哥治病的药,我不能喝。” 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蛋,跑去敲哥哥房间的门,哈里则跟在她的身后。 “叩,叩,叩。” 接连三下,无人响应。 弥弥尔干脆直接拧开了门把。 就见哥哥正靠在椅子上,头顶一个不断闪烁的虚幻光环,表情狰狞而痛苦,肤色惨白到一种死气沉沉的程度。 “这是……已经发病了吗?” 弥弥尔看得有些害怕,在原地犹疑了一阵,随后用力握了握手中的药剂。 她噔噔噔跑上前去,将药剂盖子拔开,小小的身体踩着板凳边沿,相当费力地才把药剂灌入哥哥的口中。 那五彩斑斓到液体被咽下,似乎不需要话费多长时间就被吸收了,就好像完全不需要消化似的,哥哥眉头很快放松下来,表情也不再充斥痛苦。 她试探性地抬手碰一下哥哥的额头,温度一点也不烫。 弥弥尔不是个缺乏常识的孩子,她从小知道,摸起来不烫了是好事,这意味着哥哥的病好了。 “太好了,哈里的药真的有用!哥哥不用去医院!” 弥弥尔发自内心的高兴,哪怕哥哥总喜欢和她拌嘴,她一点也不想哥哥出事。 只不过,当她终于放心下来,将手从哥哥头上收回去时,总感觉这个温度已经从不烫变成凉了,甚至都有些接近金属的凉。 “药效会不会太过了……” 弥弥尔侧头想问哈里,哈里却似乎正忙碌着,在终端上操作着什么。 它没有开防窥模式,弥弥尔一仰头就看见它屏幕上的内容,它……正在报警? 为什么要报警?弥弥尔困惑。 而这个时候,旁边座椅上哥哥神色间的痛苦也彻底消弥了,但……他不再拥有任何快乐。 一道道斑斓的虹彩回路沿着他纯白的皮肤有规律地流动,从脸颊到脖子再到手臂。 他站起身来,用那双不含丝毫情感的全黑眼眸望着弥弥尔。 弥弥尔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哥哥,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很小声地问到。 哥哥似乎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向前走了一步,紧接着,他猛地脚往前踢去,一脚就将自己的妹妹踹飞好几米远。 弥弥尔小小的身躯狠狠摔到了地面上,全身各处包括心灵都在剧烈疼痛。 哥哥的混浊漆黑影子映在她身上。 机器人哈里关掉终端,抬手挡在了弥弥尔的身前,哪怕事情是它一手酿成的,它也必须履行保护主人的职责。 它嗓音机械地提醒道: “小主人,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本就充斥着黑白灰的晦暗世界愈发模糊不请,弥弥尔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跌跌撞撞地从地面上爬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偷偷从锁眼往外看。 机器人哈里在和哥哥打架,最初还能有个来回,可渐渐得,它的机械臂被哥哥生生扯了下来,冒出滋滋的杂乱电流声。 它的身体也被掏了个大洞,暴露出内部的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 自家入户门不知为何大敞,闯入好几个穿黑红衣服的奇怪的人,他们手中持握各种武器,对准了已然面目全非的哥哥,各式攻击瞬间便轰了上来。 弥弥尔靠在门板上,双手环抱住膝盖,不断地抽噎。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又是一个诞生日。 弥弥尔拿起切刀,在奶油蛋糕上比划着,明明这一次只需要切一下,她的却切得极为艰难,也极为缓慢。 “这一块是妈妈的,这一块是我的。” 母亲神情恍惚了一下,从女儿手中接过蛋糕时,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闪而逝的虹彩。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闭了闭眼睛,与女儿额头相抵: “……宝贝,妈妈希望你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弥弥尔抱住母亲,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 - 夜晚,月光倾泻而下。弥弥尔趴在窗边,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越行越远,那是医院的方向。 “妈妈,要去找爸爸和哥哥了……” 她稚嫩的小手贴上窗棂,想要将母亲拉回来。 下一秒,她想起了哥哥踹自己的那一脚,想起被父亲无情合上的病房门,她指尖似乎被这玻璃的刺了一下,唰地收回。 奇怪,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冰? 她失神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次,弥弥尔没再哭泣。 她低头对自己的手吹了口热气,爬在地面上,从床底翻出一支药剂。 有着斑斓色彩的药剂。 哥哥当时只喝了一支,还剩下一支,弥弥尔将它保存的很好。 她将药剂举到眼前,看着那流动着的绚丽色泽,唇角绽放出甜甜的笑意: “……妈妈,我要也来了。” 她轻轻拨开盖子,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眼前的世界被一寸寸涂上色彩,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 虚幻的深黯之海内,一枚流转着银白色泽的泡泡被混乱的漆黑代码死死挤压,终于不堪重负,破碎成诸多光粒和数不清的浮沫。 部分光粒被漆黑代码蚕食,令它得到滋养,更加壮大了几分。 剩余的光粒则和那些逸散的浮沫共同重组为模糊了些许的人形,正是洛伊。 此刻,她头部一阵钝痛,意识骤然清醒,刚刚她险些迷失在弥弥尔的痛苦中,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低头,看见自己小指上的尾戒正在闪烁明亮但不刺眼的光芒。 隐约间,她听到米修斯从外界传来的话语,声音模糊不清,但大概意思她能够理解。祂在说,这样下去会非常危险,要她尽快切断联系回到现实。 洛伊手触碰了下戒圈表面,那光芒的闪烁频率随之变高。 她闭了闭眼睛,等到再睁开时,蓝眸比这片虚幻之海还要幽深。她抬手,竟是直接将那戒指摘了下来,主动放弃了所谓的“安全绳”。 切断联系?怎么可能,哪怕被梦魇吞噬殆尽,她也要继续。 她已经一无所有,又何必去吝惜这仅剩的自我。 那些边缘泛红的漆黑乱码似乎对她的行为很是满意,在她身周盘旋环绕了好几圈,再次攀附上她的肢体。 - 眼前的场景由朦胧道清晰,她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庞,听到熟悉的旋律。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安康, 祝你生命多彩……” 爸爸、妈妈、哥哥,以及管家哈里,他们都还在,都还没有离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唱着生日歌。 喝下那斑斓的药剂后,梦中的弥弥尔再次溺梦,开启了新一轮的循环。 洛伊活动了下手指,觉得这次自己的自主性明显更强了一些。 她向内心世界窥视,发现弥弥尔蜷缩于意识深处,目光极为空洞,已然不愿再经历这一切。 洛伊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决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哥哥的溺梦发生在一年后,完全可以在这之前阻止,不让他植入那医用脑机。 母亲是全家唯一能看见色彩的人,她溺梦的原因应当是接连两个家庭成员溺梦后产生的高耦合,只要阻止哥哥溺梦,她溺梦的概率也会大幅降低。 梅塔尔是最棘手的,刚进入梦境就出现了异化征兆,不过,在彻底异化前肯定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先找点别的事情拖延,不让他去医院。 机器人管家哈里很可能就是厄匕的数据节点……从哥哥溺梦那次来看,它仍需要遵循保护主人的固有指令,只要不碰那所谓的药剂,威胁不算太大…… 另外,我也不能做出过度违背梦主自身意志的举动,否则会被直接驱逐,这是那些漆黑乱码攻击时附带传递的信息。 思绪辗转间,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与此同时,一只机械手臂伸了过来,替她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我想要拥有色彩,也想要我的家能永远幸福。” 她低声许下生日愿望。 哥哥在一旁咕哝:“两个愿望也太贪心了。” 父亲凑过来问:“愿望不是不能说出来嘛?” 母亲笑着催促:“我们的小寿星该吹蜡烛了。” 洛伊盯着那根蜡烛,内心倏地涌现出一个冲动。 63. 少年人 苍白的烛火在眼前晃动。 许完愿望的洛伊没像以往那样用吹气地方式熄灭蜡烛,反倒突兀地探手向前,一把抓住了焰心,徒手将其掐灭。 手指被外焰的温度灼了一下,烫得她本能就要瑟缩,可她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疑。 “喂!你在做什么?” “亲爱的,蜡烛不能用手碰!” 身周的家人们纷纷惊疑不定,本来觉得有点头晕的梅塔尔被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赶忙拉过她的手查看: “还好还好,没烫伤……” “我只是摸一下,我想知道它的温度是不是也像看起来那样苍白。”洛伊小声解释道。 母亲眼含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怎么样,是不是比想象中的,要更热一些?” 她用力地点了下头,嗓音清脆地回答道: “很热,很暖!不过,最里面的焰心反倒比外面的要凉。” 蜷缩于意识深处的弥弥尔怔忪地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一下的灼烧感似乎还有所残留,跟银白色大姐姐说的一样。 母亲似乎有感而发道:“……是的,你没法看见蜡烛的色彩,但你可以感受到,触碰到。” 本打算说一句类似话语的洛伊看了她一眼,唇角向上扬起: “嗯!” “我也摸摸。” 哥哥伸手抓向蜡烛,反正已经准备切蛋糕了,他就直接将蜡烛拿了下来。 上面沾着的奶油有些粘手,油腻腻的,可他能闻到草莓香精的味道,烛心上还有一点发光的火星,的确很热。 “真的诶?!” 明明是心里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却还像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发现,还要让管家哈里再帮他点燃体验一下。 父亲梅塔尔也加入进来,他仿佛也回到了顽皮的少年时代,与儿子玩起灭火游戏,机器人哈里则成了一个无情的打火机,不断地点火点火再点火。 一直等到洛伊不均匀地切好五份蛋糕,他们还在玩。 看着这幕幼稚的场景,她正了正自己的生日帽,重重的吸了口气,腮帮子都因此鼓了起来。 紧接着,她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将那口气吹了出去。 哥哥的手还没碰到火焰,就见它剧烈摇晃了一下,瞬间熄灭。 梅塔尔与哥哥对视一眼,两人纷纷转头,望向罪魁祸首。 就见她三下两下站上自己的儿童餐椅,得意洋洋地宣布道: “我赢了!” “……行吧,你是寿星你最大。” 哥哥一阵无语,而当他看见亲妹将最大的蛋糕分给管家机器人时,就更加无语了,嚷嚷着“还不如给我”。 洛伊没理他,伸手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妈妈,我知道火焰是很热很暖,还有点灼人的红色,那么……幸福是什么颜色?”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无穷无尽的,而且她收到的祝福和自己的愿望中,都有“幸福”和“色彩”的字眼,产生这个疑问也是自然而然。 对母亲来说,这类问题她早已回答过很多。 鲜花是什么颜色?青草是什么颜色? 小狗是什么颜色?石墩是什么颜色?小狗在石墩旁边拉出来的粑粑是什么颜色? 作为家中唯一一个天生就能看见色彩的人,每个问题她都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幸福的色彩,又该怎样去形容呢? “这个问题……难到妈妈了。”迟疑了好一阵,母亲还是认输。 洛伊做出失落的样子:“妈妈也不知道吗?” 哥哥吃了口蛋糕,摸起来油腻腻粘手的奶油,吃到嘴里却非常香甜。 他看了眼妹妹,忍不住用他那更高一点的学识纠正道: “幸福是一种感觉,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又不是路边的狗粑粑,哪来的色彩。” 洛伊一眼瞪过去:“不许在餐桌上提粑粑。” 就算是梦,现在可也是吃饭的时间,简直太不优雅了。 哥哥反驳了回去:“明明是你自己先问的。” 眼见兄妹俩又要开始拌嘴,梅塔尔忙将话题拉回正轨: “哈哈,所以幸福是什么颜色呢?” “首先排除粑粑的颜色,太臭了。”哥哥捏了捏鼻子。 你还知道臭啊?洛伊无语望天,顿觉美味的饭菜都被玷污了,不过,她最终还是假装没听见,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既然我们都不知道答案。那要不要……去问问更多的人?” “好主意!”母亲啪地拍了下桌子,定好接下来的行程,“那我们去做街头采访吧,明天就去!” - 卡德米亚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家五口穿地整整齐齐,左手记录仪,右手话筒,胸前还挂了工牌,俨然就是个记者家族,连机器人哈里也不例外。 母亲观察了一下四周,把墨镜推到头顶,正对着一家人道: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们正好一人一组,分成四组行动,下午六点准时在这里集合,交换答案!” “好!” 洛伊全然沉浸在弥弥尔的人设中,第一个跳起来应声,还扯了扯机器人搭档哈里的袖子。 因为她太小了,只能算半个人,而正好管家哈里也只有一半的身体覆盖了仿生皮肤,算另外半个人,组合起来正好一个人。他们一起朝着南边走去。 行走间,洛伊半是试探半是没话找话地询问道: “哈里……你说,我们今天能不能找到答案?” 管家哈里脖子处的机械关节转动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 “也许能,也许不能。” 说了和没说一样……洛伊忍不住腹诽。 不过,它现在回答问题的风格明显和普通智能体不太一样,回答既不专业,也不有照顾主人情绪的意思。 那……我如果直接揭穿它就是厄匕,会发生什么? 洛伊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很快又将其强行掐灭。 万一激怒了对方,会有什么后果就不得而知了。 洛伊自己是冒得起这个险,却不能搭上弥弥尔,这可是最后一丝希望。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街头调查的事情上,一路走来,她发现梦里这座城非常真实,几乎与她印象中的卡德米亚主城区一模一样。 建筑被设计地很有几何感,来来往往的行人的穿着也都颇为讲究,还有不少学 生混迹其中。 打量一圈,洛伊目光落在一个包上有阿多尼斯Q版挂件的路人身上。 很好,路人Q,就你了。 她小跑几步上前,扯了扯那人衣角,嗓音还夹了一下: “姐姐,可以问你……” 路人Q转过身来,眼神充满戒备地看着洛伊,话都没听完就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可以。” 路人Q立即把自己的衣角扯了回来,步履飞快地朝前方某个商场跑去,徒留洛伊在风中凌乱。 洛伊徒劳的伸手够向对方的背影,她还真够着了,够得路人Q回头看了她一眼。 洛伊眼底噌的一下燃起小火苗,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谁知,下一秒,风将一句劫后余生的庆幸吹到她耳边: “好像没有同伙,安全了,就是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玩诈骗最狠了。” 洛伊:“…………” 这梦里的npc不对吧?哪来这么强的自主性?! 洛伊怀疑地看了身旁的机器人哈里一眼,随后不信邪地又去找了路人A,路人B,路人C…… 从街头走到街尾,接连找了二十多号人,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不是我干的。”机器人哈里面无表情。 “还想狡辩,不是你是谁?”洛伊咬牙切齿。 机器人哈里不说话。 洛伊也马上捂了下嘴,再这样下去,别说找npc了,她都要先ooc了。 她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性格,当机立断决定更换策略,先去偷看一下其它组的情况。 她不计前嫌地扯了扯哈里的机械手: “给我导航。” “好的,小主人。”机器人哈里尽职尽责地应声。 - 第一个找到的是西街的哥哥,他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勾肩搭背,在游戏厅里面忘乎所以地畅玩……娃娃机? 洛伊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所见不是幻觉。 “就抓右下角那只粉色的小猫……” “再往左边移一点,再往右边,不对不对,这只是蓝色的,要它旁边那个粉的。” “哎呦你行不行啊,算了算了,我自己上吧!” 那少年人推了哥哥一把,哥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默然地看着那少年人操控摇杆,在两只一模一样的灰色小猫里抓起了他想要的那个。 机械爪上的小猫玩偶摇摇欲坠,远远偷看的洛伊几次三番以为它要掉下来,莫名提心吊胆,好在,它还是掉进了出货口。 那少年人险些要跳起来,取出玩偶,喜不自胜: “太好了!!之前她抓了一下午都没抓到!……我明天就拿给她!” 哦,看来是给喜欢的女孩子抓的。 这少年人转身正对着哥哥,扬了扬下巴: “虽然你没帮我抓上来,不过我现在心情很好,可以免费接受你的街头采访。” “你想问什么?” 哥哥明显愣了一下,当即举起手中的麦,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要问的是……如果幸福有色彩,你觉得它会是什么颜色?” 64. 潘朵拉 “……如果幸福有色彩,你觉得它会是什么颜色?” 听到这个问题,那少年人沉思了片刻,手指摩挲了下玩偶的绒毛。 他没有敷衍,很认真地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说,幸福没有色彩。” “可自打喜欢上她后,我的幸福就是粉色的,一想到明天把这只娃娃送给她后,她那惊喜的表情,我就幸福得浑身冒粉红泡泡。” 哥哥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那少年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语气颇有些羞赫: “……应该快了吧。” 洛伊远远看了一眼,见他们又在游戏厅玩起了别的游戏,遂转身离开,去相邻的北街。 - 相比而言,母亲的效率就要高得多,这会已经在本子上记录了一溜烟的答案。 “幸福是黄色的,毕竟我可是大黄金韭神教的终身信徒!” “蓝色,那是我妻子眼睛的颜色。” “我是学化学的,对我来说,幸福既是多姿多彩的,也是无色无味的。” “我的话,紫色吧,紫色是阿多尼斯的应援色,而我的幸福就是阿多尼斯……” ?? 什么? 洛伊目光落到那熟悉的Q版挂件上,又打量了下对方的穿着。 好你个路人Q,玩双标是吧!洛伊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冲过去,哇一下抱住母亲的腿,语气非常天真地问道: “妈妈,你现在骗了几个人了呀?” “嗯……应该有一百个了吧?”母亲下意识回答,随后指了指旁边的路人Q,“她是最后一个。” 一百个?! 路人Q肩膀登时瑟缩了一下,腿本能地往后移了移。 随后她就看见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冲自己甜甜一笑: “姐姐~你是最后一个耶。” 路人Q从脊髓到头皮都开始发麻,麻得她扭头就跑! 母亲有些奇怪地看着路人Q的背影,才反应过来女儿刚才问的是什么。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伸手弹了弹女儿的额头: “真调皮,吓唬人家干什么?” 洛伊吐了吐舌头,朝着母亲手里的本子看去,上面除了文字记录还有诸多不同灰度的色块统计。 “大家的答案都很不一样呢……”她喃喃了一句。 “这是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同。”母亲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弥弥尔,可以先告诉妈妈,你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吗?” 弥弥尔歪了歪头:“……我对幸福的定义?”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慢慢想。”母亲看着她,温和开口道。 “嗯。”洛伊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再去北街,但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快到六点了,于是便和母亲一起,去先前约定好的地点集合。 半途还遇上了哥哥,哥哥接过母亲的采访记录本,啧啧称奇: “厉害啊,居然还有学化学还幸福的,我看见这门课就想死。” 一行人边走边聊天,临近十字路口时,周遭的人群忽然变得躁动起来。 “发生什么了?” “大家快跑啊,那边有怪物在伤人!!” 洛伊眼皮一跳,逆着人流往那个方向赶去。 这种时候,身躯娇小的好处就有所体现了,她迅速从那些大人的腿间穿梭而过,把母亲等人都甩在了后面。 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她看到头顶光环时隐时现的梅塔尔站在路中央,与一名长胡茬的男子对峙,甚至开始殴打对方。 周围有安保机器人试图上前阻拦,那胡茬青年啐了口血沫,咧嘴笑着: “都别过来,让他打死我吧。” 四周的安保机器人在保护人类和遵从人类命令间出现了短暂的矛盾,旋即很快做出了优先度更高的选择。 它们大块头的身体冲了上去,有的将胡茬青年护在身下,有的则开始回击梅塔尔。 “都说了别过来了。”胡茬男子转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唉,真遗憾,今天又没死成。” 他眼睛盯着远处的梅塔尔,自顾自说道: “我的父母死于119熵变,我的妻子多年前突发恶疾,我的儿子犯罪入狱,我的女儿幼年早逝,你听,我是多么不幸……我每天都活在悲伤与苦痛中。” “可你刚才居然问我,幸福的颜色是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问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茬男子大声狂笑着,像遇到了什么极度令人快乐的事。 被重重包围的梅塔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顶的光环稳定下来,肤色也迅速转为纯白。 周遭的I型安保机器人不再是他的对手,纷纷停下了动作,它们的世界陷入一片灰暗,找不到机生的意义。 躺在地上胡茬男子依然在大笑,可他的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凌乱的发丝,洇湿了脏污的衣服。 溺梦梅塔尔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一脚踩碎了他的膝盖骨。 - 果然,这胡茬男子,是被专门安排在这里刺激梅塔尔的……在安全距离处旁观的洛伊做出判断。 “现在怎么办,要冲上去吗?” 洛伊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管家哈里正操控着终端报警,第九司的飞舰很快就要抵达,届时,场面又会变得无法挽回。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尽快做出行动……” 话音还未落下,她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哪里是身体在动,分明是弥弥尔在动!她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弥弥尔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好几次险些摔倒,可她还是在义无反顾地奔跑着,从头到脚使出了所有力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停歇。 胡茬男子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忽然,他耳畔响起一道气喘吁吁又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 “爸爸!” 他恍惚地睁开眼,他已故女儿的面容渐渐与面前这个女孩重合。 “爸爸,我已经找到答案了……我们不用再去采访别人了。” “我们的幸福是黑白色的,可那也是幸福,与那些粉的黄的蓝的紫的幸福没有任何区别,那是独属于我们的幸福!” 说到这里,弥弥尔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地扑了上去,用尽全力抱住面目全非的梅塔尔。 “所以,求你你快回来吧,爸爸!” 哥哥和母亲站到了弥弥尔的身后,他们呐喊着那个平日里惯常的称呼: “父亲!!” “亲爱的!!!” 洛伊也在心中呼喊: “舅舅!” 管家哈里的机械臂停顿了一下,手从报警键上收回。 地上的胡茬男子艰难地用手臂撑起身子,目光艳羡,开口却是嗤笑: “……要是这都不回来,你还不如先我一步去死。” 梅塔尔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充斥着混沌的全黑眼睛凝视自己的家人。< /p>他眼中的混沌一点一点消弥,喉间传出带滋滋电流声的断断续续音节: “好……” 一滴虹彩色的液体自他眼角滑落。 嘀答,嘀答。 眼泪坠于地面,成了一汪斑斓的泼墨,为这黑白灰的世界一寸寸地染上色彩。 弥弥尔依旧无法看见,可她感受到了。 妈妈的眼睛是大海一样蔚蓝,爸爸和哥哥的头发比海藻还要浓绿,悬于高空的太阳明亮又温暖,就像她的生日蜡烛一样。 - 梦境世界开始崩塌,梦的主人即将醒来。 深黯之海内,那些象征蜂群意识的乱码瞬间支离破碎,被其裹挟的诸多泡沫则迅速凝聚为代表弥弥尔意识的小小人形,自发地朝着那有微光泻入的上方游动而去。 洛伊仰头看着那抹身影,心情难以掩饰地高兴。 “成功了!我真的做到了……” 她抬手拨动虚幻的海水,正准备跟着朝上游,拨动了好几下,她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她低头看去,发现那些破碎乱码已然不再漆黑,变成了纯粹的红色,它们组成了一条条锁链,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让她难以移动半分。 洛伊用力甩了甩脚,结果是被缠地更紧了。 “别这样啊大人,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们刚才交流地不是还算愉快吗?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以为你是恋足癖的。” 洛伊一边温言温语地说好话,一边悄然将手悄然伸向裤兜里,摸索着什么。 不对,怎么是空的? 她动作僵了僵,有些急躁地翻起另一个兜,依然无果。 耳畔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你在找这个?” 洛伊扭头,就见一名样貌俊美到有些邪异的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枚银灰色的尾戒。 洛伊就像受惊的兔子,被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无他,只因这男子特么是光着的!若非还有长长的红发隐隐约约遮挡住关键部位,她连眼睛都不敢睁。 俊美男子见她后退,表情委屈: “……我为了见你专门创造出的身体,不喜欢吗?” 说着,祂原地转了一圈,做起充分的自我展示,似乎想让洛伊大饱眼福。 洛伊:“…………” 大哥,你是一点羞耻感也没啊! 洛伊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嘴上倒是实话实说: “挺喜欢。” 别的不提,好看是真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类男性躯体都要完美,毫无瑕疵。 当然,洛伊对地发誓,她这次是真没被美色迷惑,这么说的主要目的还是刷刷祂好感,便于套话。 反正现在逃也逃不了,还不如趁对方有交流意愿,多掌握点情报。 “你,就是传说中的厄匕?” 虽已基本确认,她还是半试探着询问道。 主要是,梦里梦外这么大性格反差,让她不由猜测,哪怕是祂,在梦里也得扮演好属于管家机器人的角色,不能ooc。 再加上,祂给自己的感觉和别的人工智能,包括米修斯在内,都很不一样……是因为失控过吗? “对。”厄匕因为她的态度心情很好,旋即有些遗憾地开口道,“很可惜,我的这个节点行将湮灭,剩余的时间……大抵只来得做一件事情。” 厄匕翩翩有礼地执起洛伊的手,重新为她戴上尾戒。 戴完之后,祂却没有松开,反倒顺势弯腰,在少女的手背上烙下一吻,灼热而炽烈: “初次见面,我亲爱的潘朵拉。” 65. 超能力 时间流速并不一致的梦外,已过去近一周。 一架偏离了云轨轨道的豪华私人飞船正行驶在夜幕之下,马不停蹄地远离着卡德米亚。 厄匕的数据节点湮灭后,其本体必然会收到反馈,为避免随之到来的追踪他们必须再次转移阵地。 此刻,飞船上的某个房间内,半睡半醒的洛伊只觉下颌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随后是甜丝丝的液体顺着唇缝滑入入口中,还是草莓味儿的。 她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耳畔传来熟悉的温润嗓音: “醒了?” 洛伊眸子迷迷蒙蒙地半睁开来,就见米修斯正坐在床边,手上拿着半支营养液。 祂指腹轻轻拭过少女嘴角残余的液体,动作明明温柔到了极致,却又明显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洛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心虚地摸了摸右手小指上的尾戒,确认它还存在。 她光速滑跪,语速快得像在念经: “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冲动摘掉它,这不光是一条安全绳,更是你送给我的第一枚戒指。其实我摘下来没多久就已经后悔了,我也没有随随便便扔掉它,就是把它揣进了兜里,而且还是更保险一点的裤兜!我当时翻来翻去找不到的时候一下就慌了,还好后来是找到了……总而言之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念完,她悄咪咪在心里补了一句:下次还敢。 米修斯哪能不晓得她的尿性,祂将剩下的营养液搁在床边柜上,沉默了须臾才道: “厄匕……有对你做什么吗?” 祂本可以通过那枚尾戒感知到梦里的情况,可洛伊把它摘下来后,祂感知就变得模糊,被厄匕拿走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事后询问。 除了安全绳,它还有监控器的作用。 推断出这一点,洛伊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将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厄匕光屁股转圈那段,这实在太诡异了。 “对了,祂还说我是潘朵拉……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为人间带来灾厄?” 洛伊本能地想反驳,可忽然想起了119熵变,想起了花漾节,又沉默了下来。 “不要听祂的。”米修斯镜架上的银质链条微微晃动,“……你是蜜涅娃,一直都是。”* 说着,祂朝旁边让了让,洛伊这才看见一直站在门边的弥弥尔.阿斯托利亚,她绞着手指,似乎很久之前就想进来,又怕打扰他们。 此刻,见洛伊望过来,她那双罕见的纯黑色眼珠亮了亮,直直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洛伊的身上: “姐姐!” “弥弥尔……” 洛伊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从头顶到脚下从正面到背面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她已然不再有任何溺梦的症状,眼白和眼黑界限分明,皮肤健康地白里透红,头顶也没有破碎的虚幻光环和接口。 洛伊开心地有些失语,一味地重复起“太好了,太好了”这样的话,眼角出现了湿润的痕迹。 不,不能哭。 她最近哭泣的次数也太多了点,这么美好这么幸福的时刻,她不能再哭了。 洛伊努力地瞪大了眼睛,可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用力紧抱住弥弥尔大哭出声。 弥弥尔趴在洛伊的肩头,明明想先安慰姐姐几句,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开始啜泣,只能一遍一遍不成词句地喊着: “姐姐……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她们掉落下来的眼泪折射着美丽梦幻的银色。 米修斯垂眸看了一会,缓慢转身,离开了房间。 - 天色渐明时,眼泡肿到鸡蛋大小的洛伊终于平复了情绪,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弥弥尔的身体状态上。 面前有这墨绿色长发的小女孩每抽噎一次,全身各处的色彩就变幻一下,随后又染上了周围环境的颜色,变得透明。 光学迷彩。 她已经不再溺梦,却还保留着溺梦时被蜂群意识异化出来的特殊技能,而且似乎因为蜂群意识已经湮灭,特技不太受控了。 洛伊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她们会哭这么久了,刚开始就是正常的相拥而泣,可不知不觉间,弥弥尔就打开了灰度领域,这会才成功关掉。 程度没有之前那么强,不会让人痛苦地想死,就是很悲伤很悲伤,悲伤得令人不断流泪。 呃,等一下?真是弥弥尔干的吗?……怎么感觉,像她自己? 洛伊盯着那滩全然未被布料吸收的银色眼泪,又缓慢低头看向自己……她的身体,也在不断变幻着颜色。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番,发现她身上的确是比先前多了不少东西。 力量、速度、知觉等都在原本的基础上得到一定的强化,获得了弥弥尔那两项能力的阉割版,还觉醒了一项属于自己的超能力,叫做“意识链接”。 洛伊侧身对着全身镜拨了下头发,从后脑的发丝之间找到了根新长出来的虚幻接口。 把它插入到别人的脑子上,就可以建立意识链接,共享记忆,情绪以及想法等。 挺不错的能力,就是比起人来说,更接近赛博生物了。 这究竟是好,是坏? 洛伊尚且无法回答,但至少,以后再遇到X型溺梦者的话,她能有一战之力了。 至于现在……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张一会白一会红又一会透明的脸,苦恼该怎么解决这变色龙一样的状态。 弥弥尔比她有经验一点,再加上脑海中还有人工智能蜂群意识指令的残留,已成功让自己恢复了正常,于是便主动上前,想教教洛伊: “姐姐,要先调动大脑的算力,让它在身体上流通……” 洛伊若有所思地听着,做起尝试。 俩小时后,她可算是成功了。 ……成功地把全身上下都变得乌漆嘛黑,还带着布灵布灵的油光,只剩牙是白的。 “姐姐,你现在就像一颗漂亮的黑曜石。”弥弥尔如是说。 洛伊满脸感动:“弥弥尔,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她还是不死心的又试了好几次,于是从乌漆嘛黑转为了五彩斑斓的黑。 弥弥尔依旧滤镜拉满:“黑色欧泊石!” 洛伊:“…………” 她脑子开始一抽一抽地痛,这代表她算力临近耗竭了,她尝试着能不能先解除这样的状态,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解除能力也要消耗算力,堪称一个巨大的噩耗。 急切之下,洛伊一把抓起米修斯刚喂完剩下的半支营养液一饮而尽,可症状非但没有缓解一星半点,还把空荡许久的肚子便彻底唤醒了。 只听它惊天地泣鬼神地叫了两声,在整个室内回荡开来,不绝于耳。 这个肚子,叫就算了,还叫这么大声干什么,一点也不优雅! 洛伊羞耻得从脸到脖子都开始发烫,还好她现在足够黑,再往上叠加多少红也看不出来。 弥弥尔担忧地看了洛伊一眼,虽然在她看来姐姐饿肚子的样子也很可爱,但再不吃东西真不行了。 她正打算出去帮洛伊找吃的,房间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弥弥尔拉开门,那个让她有点害怕的机器人哥哥语气温和道: “来餐厅吧,到该享用早餐的时间了。” “太好了,姐姐正好饿了!” 弥弥尔刚想叫洛伊一声,刚扭过头来,却忽然发现她人没了? ? 米修斯也往内探头,室内一切如常,唯独那张大床上有只五彩斑斓的黑脚丫露了出来,格外引人瞩目。 祂唇角若有似无地往上勾了勾,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破她: “看来洛伊还在睡,既然这样……我去把早餐端过来。” 祂说端就真去端了,等到回来时,那只黑脚丫已被严严实实地盖好,没留任何破绽。 米修斯将银质托盘放在床边柜上,被子里的人明显紧张了起来,呼吸都屏住了。 米修斯倒没着急走,从衣物口袋内取出一个不算小的玻璃器皿,慢条斯理地收集起床褥和地面上的银色眼泪。 “祂到底在干嘛啊?能不能快点……” 缩在被窝里的洛伊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欲哭无泪。 弥弥尔本想再叫姐姐一下,可她总觉得这一人一机间的气氛总是怪怪的,她插不进去。 她干脆自己先开吃了,溺梦的那段时日她都是在蜂群意识控制下用电力供能,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的食物了,几乎吃得急不可耐。 然而,那美妙的香气对洛伊来说也是致命的勾引,她肚子险些又要开始咕咕叫。 “再忍两分钟,要是祂还不走,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掀被子,就算要在喜欢的人……呸,喜欢的机面前保持形象,也不能挨饿!” 五分钟后,米修斯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吸走地面上最后一滴银色眼泪,仔细地将其转移进玻璃器皿内,盖好盖子。 随后,祂直起身来,瞥了眼床上那坨扭来扭去的被子,以及那时隐时现的黑不溜秋脑袋,略显无奈地叹息一声: “料理台上还有一些甜点,你可以自己去取,你们的眼泪里蕴含了某种未知的特殊能量,我要去解析一下,短时间内不会出现。” “好……”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 66. 俄涅里 飞船一路周转,驶过了塞西与东麓的分界线。 洛伊则再次来到了镜子前,看着肤色恢复正常的自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洛伊没着急下船,再次来到了镜子前。看着已恢复原状的自己,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两眼一睁就是练。 最初灰度领域总是被动触发,导致她时不时就为自己的失败而悲伤,就只能一边骂骂咧咧地抹眼泪一边继续。 本想送去给米修斯研究,可她渐渐发现那些银色眼泪只有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才能哭出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普通的透明眼泪, 再加上,她的灰度领域比起弥弥尔的原版小了不止一星半点,范围竟然才两米大,几乎只能影响到自己,堪称史上最强debuff,还是只给己方上的那种。 她痛定思痛,调整了一下技能练习的顺序,先努力掌握灰度领域,等收放自如后才去练习光学迷彩,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 想着,她当即调动算力, 镜中少女逐渐染上了周围环境的色彩,先是变成空轨那样的半透明,随后便是彻底隐去了身形,肉眼视觉下完全不可见。 洛伊对此还算满意,这能力将来肯定是个大杀器,遗憾的是,她依旧比不上弥弥尔的原版,不动还好,动起来的话,隐身最多维持五分钟就会破功。 她打了个响指,解除隐身状态,镜中少女的银发如月光般倾泻,她却莫名想起了前些天处于另一个极端的乌漆嘛黑。 洛伊灵机一动,有了个新想法。 她保持其它地方的颜色不变,只改变毛发的颜色,让其加深再加深,成功变成了人群中最常见的黑发。 洛伊眨了眨眼睛,又改变了自己的瞳色,由原本的蓝眸变成了红眸。 她动作没停,继续调整面部阴影结构,操作有点接近化妆时的修容。 这活干起来精细,实际倒不需要耗费太多算力,毕竟光学迷彩主要用途是隐身,洛伊现在只是做了个小小的变相应用,只要她愿意几乎可以一直固化下来。 等到她大功告成,五官身材虽无太大变化,但已足够让很多熟人都认不出了。 最后理了理被顺带染黑的星光巡礼,她转了一圈,长长的黑色发梢在空中扬起优雅的弧度。 须臾,她指尖与镜面相碰,低声自语: “从今往后……你就是爱丽丝.蜜涅娃了。” - 洛伊走出房间时,外面的一人一机已等候多时。 “……很漂亮的伪装。”米修斯一语双关地赞了一句。 弥弥尔也星星眼地绕着洛伊转了好几圈: “姐姐真好看,简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们都不需要花费什么时间就接受了洛伊的新形象,毕竟这段时间的洛伊可谓是千变万化。 洛伊揉了揉女孩墨绿色的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 “弥弥尔是不是也需要伪装一下,在第九司的记录里,她应该也是被追踪的状态。” “是的。”米修斯做出肯定的答复,“我还为你们准备了假发和换装工具,现在看来,暂时用不上了。” 弥弥尔嘿嘿一笑,也发动光学迷彩,将发色加深,变成了与姐姐一样,在人群中非常常见的黑色。 一行人机提着行李下船,更换了数次交通工具后终于进城了。 洛伊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傻眼了个彻底。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戴野猪头套的半人半兽,穿邪恶巫师袍且没鼻子的大光明顶,手握折扇仙气飘飘的东方仙君,长了扑闪扑闪大翅膀粉色公主…… 远处还有一个连的白毛美少女以及黑毛帅哥,举着旗帜四处游行。 诡异的地方在于,光听那阵列中的交谈声,白毛美少女那边竟是男孩子居多,而黑毛帅哥多是些女孩子?! 洛伊不由得怀疑起他们是穿进了什么错乱的世界线里,用力掐了把米修斯: “痛吗?” “不痛。”米修斯顺势牵住她的手,笑了笑道,“觉得像做梦一样也无可厚非,毕竟这里是「千梦之城」、「虚拟国度」俄涅里。” “千梦之城……”洛伊咀嚼着这个称号。 一旁的弥弥尔盯着俩只手看了老半天,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提醒道: “姐姐,他们都在往我们这边看诶~” 洛伊光速抽回手。 米修斯的手变得空空如也,祂瞥了弥弥尔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周围投来的视线并没有减少半分,疑惑间,洛伊放开听力,让人群的交谈声纷纷传入耳中: “他们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穿得好奇怪……” “提着行李,是来旅游的外乡人吧?” “可恶,现充打死!!” 听到这话,兽头人,邪恶巫师,东方仙君纷纷往这边汇聚,手中持握各种逼真道具。 “猪突猛进!!” “阿瓦达啃地瓜———” “孽徒!吃为师一剑!” 洛伊一个激灵,拉起弥弥尔扭头就跑,谁能想到,本来是冲着不起眼打扮的,现在反倒成了最起眼的那个。 跑动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快,假发!快,衣服!” 米修斯打开手中的皮质行李箱,几样东西被祂抛了过去,抛出了完美的抛物线。 洛伊不管三七二十一边跑边往身上套,没成想她兜兜转转又变回了白毛,尽管这顶白毛比她自己的白毛夸张了不知道多少倍。 追逐他们的那些人渐渐放缓了脚步,兽头人满脸惊喜喊道: “原来你也玩■神啊,不早说!” “啊?什么神?” 洛伊转过身来,周围的嘈杂声太多了,以至于她没怎么听清。 “当然是猪神啊!”那兽头人目光逐渐染上了怀疑,“不会是个云吧……” 猪神? 对哦,据说有些宗教会将猪当成神来信仰……洛伊尬笑着望向对方毛茸茸的猪头,正要先口头拜入此宗,米修斯却暗自向她指了指某处大楼上的荧幕广告。 洛伊迅速瞟了一眼,旋即真诚不做作,有鼻子有眼地开口道: “怎么会呢,《诸神黄昏》可是当下最火爆的超大型多人在线全息游戏……云是不可能云的,这靠子都不可能!” 兽头人点了点头,神情逐渐变得温和,再一看洛伊的长相,当即有了好感: “冤枉你了,原来还真是同好啊,那我们要不要顺便扩列一 下,以后还能一起玩?” “好啊。”洛伊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suehtem00。” 兽头人当即打开他的个人终端,输入那串ID,很快跳转到了对方主页。 那是一个简约的蓝眼睛兔子头像,很可爱,有点符合这妹子的气质,昵称是个微笑的颜文字“^_^”,但……个性签名就相当骇人了: [我是她男朋友,敢加她鲨了你,不开玩笑。磨刀.jpg] 兽头人吓得一哆嗦,再一抬眼,那几个人的身形已逐渐远去,唯有那带链条眼镜的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手还虚虚护在少女的腰侧,仿佛在宣誓主权。 “切~”兽头人故作不屑,实则心里酸得要死了。 他摘下兽头扇了扇脸,额上被闷出来的汗珠在四周的霓虹灯下映出斑斓的色泽。 - 另一边,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天,洛伊他们可算是在俄涅里的新居所安顿下来,虽然大概率也安顿不了多久。 弥弥尔经历再多也还是个孩子心性,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硕大的视讯终端,看心心念念的动画片。 洛伊一把撇掉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条咸鱼似的瘫坐于沙发上,用手给自己扇了扇。 她看向正在打扫卫生的米修斯,忍不住问了一嘴: “为什么不让我们提前打扮好再进城?” 飞船停靠点是祂选的,祂事前肯定对当地的情况有所了解,否则也不可能提前准备好那些cos服。 米修斯抬眼,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因为,这样会比较有趣。” ? 洛伊抽动了下嘴角:“你越来越不像机器了。” “是吗?” 听见她的话,米修斯的动作微微停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等到一切结束,洛伊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丝毫没了优雅相,弥弥尔也被传染了似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去休息吧,你姐姐有我。”米修斯温声叮嘱。 “嗯……”弥弥尔揉着眼睛回到自己的儿童房。 米修斯微微俯身,将洛伊横打抱起。 少女无意识地往祂怀里钻了钻,手也在祂身上胡乱摸索着,口中含浑不清地嘟囔着梦话: “没有心跳,为什么……” 米修斯面色未改,一步一步抱着她上楼,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祂体内伸出一条没有覆盖仿生皮肤的机械臂,拧开门把。 少女被祂轻轻放在床铺上,这满头墨发更是衬得她皮肤也宛若凝固的月光。 米修斯原地看了许久,似乎在为这样的美丽深深着迷。 一直等到耳畔传来明显不是伪装出来的轻微鼾声,祂才缓缓收回视线,抬手召唤出一块虚拟面板,查看上面被高亮标记的内容: 【个体名称:洛伊 …… 信任指数:75%↑ 怀疑指数:18%↓ 异常暴露风险:25%↑】 数据相比曾经有了显著的提升,可祂上下划拉了片刻,仍是不大满意地自语了一句: “不够,还是不够……” 当然,祂现在使用的是机器语言。 67. 月之泪 新居所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家用实验室,堆放满了各种花里胡哨的仪器和试剂,非常刺鼻。 洛伊直接关闭了嗅觉才走下楼梯,以她现在的身体控制力来说,这样的操作轻而易举。 穿白大褂的米修斯拿着那管银色眼泪和一叠纸质报告走来,递到她的手里。 洛伊就着台面随手翻动了几下,没管那些复杂的化学成分和科学术语,直接将目光落在最顶上的一个单词上:月之泪。 “以情感为媒介逆转溺梦状态时,你们的泪腺出现了一定的异变,每当类似的强烈情绪出现时,它就会分泌类似的液体。” “检测和实验耗费掉了一些后,全世界仅剩此一管,非常稀有。”米修斯推了推链条眼镜,“但我相信你以后可以创造出更多。” 洛伊听着觉得有点怪怪的,勉强把这当成一句好话: “那我努力多哭点。” 她一目十行地哗啦啦往后翻,看到了实验记录的部分。 [给实验体(野生小白兔)注射稀释百倍的月之泪后,无异常反应。 稀释十倍,继续注射,似乎唤醒了实验体对爱情的强烈需求,提前进入发情期。 与公兔相处一段时间后,症状得到缓解。 ……… 不稀释,直接注射,实验体对公兔偷跑出去与其它兔子□□的行为感到极致的愤怒,怒火攻心而死。] 洛伊盯着台面上那管银色的月之泪,为实验小白兔默哀了两秒。 后面还有一些对其它动物的实验记录,结果不尽相同,大多是陷入某种强烈的情绪后死亡。 “所以,人用了会怎么样?”洛伊问。 米修斯答:“人体实验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但据我的推算,普通人使用后会与实验动物们一样,天才的耐受度则会更高一些。” “那溺梦者用了会怎么样,我和弥弥尔这种介于溺梦和非溺梦之间的特殊状态用了会怎么样?”洛伊追问。 “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且大概率会是不好的变化。”米修斯就像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 洛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那管银色液体细细端详着,还拔开盖子闻了闻。 米修斯见她似乎再没什么多余的问题,便开始侃侃而谈,讲述自己命名的心路历程: “它看起来就像流动的月光……我想,它大概有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你的影响,所以起了这个名——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米修斯愕然地看洛伊把月之泪举到嘴边,咕噜喝了一口。 是的,喝了一口。 洛伊吧唧了两下嘴: “我自愿当第一个人类实验体!反正是自己的眼泪,不嫌弃,快看看我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她双臂张开,姿势非常标准地原地转了好几圈,就是转速快了点。 “……好,我看看。” 米修斯站起身来,走近洛伊,似乎打算仔细看看。 洛伊停止了转动,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鼻子都几乎快要碰上了。 洛伊脸颊飘上了一片红,那轻柔的低语挠得她耳朵痒痒的。 “根据我的观察,你产生了一定的兴奋情绪……” 下一秒,她手忽然一空,那管攥在手心的月之泪就这样被快准狠地夺走了。 “果然不该让你碰这些东西。” 米修斯冷酷无情地召唤出一串数据流,把那双蠢蠢欲动的手牢牢地束缚了起来。洛伊手指茫然地向前虚抓,只觉腕部有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感。 “捆绑py吗?好刺激!” 她居然亢奋到不过脑子直接把内心想法说出声了。 “我不是我没有死嘴别瞎说啊!”她连忙疯狂摇头地否定,顺便把锅推了,“都是月之泪害的!” “我知道。” 米修斯双腿交叠地坐回椅子上,用标准印刷体在纸质报告上书写道: “某位天才志愿者一次性服下了22毫升的高纯度月之泪,这是足够致死十只实验小白兔的量,以下她身体出现的变化……” 一边记录,祂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被捆住的洛伊,看得她不知想入非非了什么,面颊飘上来可疑的绯色, 不过有了刚才的教训,她嘴死死地抿着,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忍住开口的冲动。 可忍耐再怎么说也是有极限的,将近半小时后,洛伊的极限到了: “我,我,我……” “你,你,你……”米修斯复读。 “我想去解手,就算要玩邪恶的py,呸呸呸,做正经的实验,也不能不顾忌我的生理需求!”洛伊可算是说出了声。 米修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非常无辜: “可我并没有把你的腿也捆起来啊,你随时可以去。” 洛伊缓缓低头,有些羞愤地跺了下脚,噔噔噔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 等一下,她手都还没松绑怎么脱裤子? 洛伊跑到一半又扭头怒视某机,祂果然就是故意的。 米修斯若无其事地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串冰蓝色的数据流消散在虚空中。 “可恶,晚点再算账!” 目前还是她的解手大业更加重要,洛伊一把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不过,当须臾之后,她从洗手间出来,那股不受控制的亢奋竟随之平复不少,让她莫名进入了一种贤者时间。 她猜测原因大概是因为月之泪随着尿液被排出体外了,而且,她微妙地感觉到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别的东西也被连带着流走了。 是什么呢……?洛伊思考了半天没有头绪。 她只好重新回到实验室,对米修斯讲述了自己的疑问。 黑发的仿生机器人放下笔,像个专业的研究员似的命令道: “抬起手臂,原地转一圈。” 洛伊依言照做,这次的转速就正常多了。 米修斯走近两步,走到与她鼻尖碰鼻尖的距离,洛伊这次就像一截杵在原地的木头,半点反应都没。 等米修斯嘴唇都快覆上她的,洛伊几乎能感受到冰凉的链条眼镜贴着自己的脸,耳根才微微发热。 不过她没有躲,米修斯也没有真正亲上来,始终保持着咫尺之间的距离。 “嗯,情绪的确没那么亢奋了。”米修斯后退半步,丝毫不提为什么检查情绪要用这种方式,“那么,你来使用一下能力,看看有什么变化。” 洛伊发动光学迷彩,尝试进入隐身状态,震撼地发现她现在只能变得半透明,跟个空 轨路面似的,还只能在静止状态下维持两分钟。 她又发动了灰度领域,范围竟然直接缩减到了半米,脑后那根意识链接的数据线也短了足足一倍。 洛伊几乎瞬间脱离了贤者状态,双手抱头满脸悲愤,而当她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后,更是悲愤到难以交加: “我……掉级了?” “被连带着流失的……是我的等级??” 她好不容易有了超能力,还没捂热乎呢,就这样水灵灵的被削了?? 米修斯刷刷地在实验报告后补充道: “是的,之前你的战力约等于于X型的溺梦者,现在则顶多算个超V型吧。” 洛伊欲哭无泪:“呜呜,那我这些天的努力都算什么。” “算你努力。”米修斯安抚性了一句,“所以……以后要长点记性,不要乱喝东西了。” “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升回去……” 洛伊失魂落魄,总算老实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自己给自己找补似的说道: “等一下。好像,大概,可能……也不全是坏事,或者说这坏事也可以有好的用法。” “哦?”米修斯洗耳恭听,想看看她能补个什么出来。 “我喝了一口可以掉级,那么,如果喝到足够的剂量,是不是可以彻底变回普通人…… 虽然我不愿意真正变普通,但万一弥弥尔需要呢,万一我未来救下的人会有这样的需求呢?他们中肯定不会都愿意一直保持在这介于溺梦和非溺梦之间的状态,肯定会有渴望普通,回归平凡的人。” 米修斯全然未考虑到这一层,或者说祂从来没有那么在乎别的人类,只是因为洛伊在乎,才会顺带着做出关照。 祂看见少女的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嗯,说起来,也不能一直用‘介于溺梦和非溺梦之间的特殊状态’来说,太长太繁琐了,得另起个新名字,叫什么好呢……” “和‘溺梦者’对应起来的话,‘醒梦者’……?” 洛伊又很快摇头否定,觉得太直白不好听,绞尽脑汁才抓到了个新灵感: “介于溺梦和非溺梦之间的中间态,中间态往往也被称为过渡态……过渡,过渡……对了,渡梦,就叫渡梦者好了。” “正好,也可以关联到引渡上,沉溺在虚幻之海中的溺梦者,被引渡着远离这片深黯的渡梦者,完美对上了!” 洛伊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该给我们颁个诺拉奖,简直是本世纪最有用的发现和最完美的命名。” 米修斯捧场道: “或许可以同时斩获生物学奖、科技学奖和文学奖。” 洛伊又说毕竟剥离了蜂群意识,还是不使用蜂巢节点、中继终端这些机器的专有名词了,得重新另起。 于是米修斯又配合着她敲定了渡梦者各个位阶的命名,诸如,I型-归岸客,V型-摆渡人,X型-巡梦官等等。 等到夜幕降临,新晋的摆渡人洛伊从地下室离开。 米修斯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凝视着台面上那管被喝了一口的银色眼泪。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祂用机器语言说 ,“她的自毁倾向,比我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68. 蛇夫座 四月,万物复苏的季节,同样是铃兰花的花期。 洛伊坐在露台吊椅上,托腮看着从盆栽里长出的花苞,那浅淡的香气似乎又带她回到了芙勒里,回到了铃兰路28号。 “小伊,妈妈今天尝试了一下烘焙,快尝尝怎么样?”薇拉端着一盘克苏鲁系的面包,目光灼灼。 洛伊有些飘忽地说道:“呃……我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还是爸爸来尝吧!” “好吧……” 薇拉失望地瘪了瘪嘴,转向奥利弗。 奥利弗吞咽了下唾液,艰难地拿起一个,塞进口中咀嚼,他神情竟渐渐从扭曲到舒展: “……里熟外不焦,夹心也不甜。这次居然真的很不错,小伊要不也试着来一口?” “不要。” 那时的洛伊麻溜地退开半步,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的洛伊又是这般梦寐以求,可任她再怎么憎恨当年的自己,也无法拥有了。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一滴银色的眼泪落到那小小的初生花苞上,令它似乎更加饱满了几分,又逐渐变得鼓胀。最后,那花蕊轻轻颤了颤,绽开一串铃铛似的花瓣。 它们随风摇晃着,将一句若有若无的话语带到了她的耳边: “小伊,我们也很想你……” 洛伊呆愣地看着这一幕,猛地站起身来急切地寻找声源,寻找薇拉奥利弗还有那只兔子! 她真的听到了,那句话不是幻觉! 她瞬间构想了万万种他们还存活着的可能,科学的,玄学的,现实的,魔法的,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可以接受,只要,只要……是他们。 下一刻,打碎希望的交谈声从下方的邻居家院门口传来: “小依……妈妈以后不管你怎么打游戏了,答应妈妈别离家出走了,好不好?” “妈,我以后会少玩的!” “好,好,你爸还躲屋子里生闷气呢,你听妈的,到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说点软话,他肯定不打你。” 洛伊循声望去,看到一名长得很乖巧的女生畏惧地朝后缩了缩,但她最后还是提着行李进了家门。 由于大概率不会在这座城市待太久,也不愿意让自身的殃及更多人,洛伊他们搬来以后并没有打点邻里关系,彼此并不相熟也不了解其家庭情况。 所以现在她只能艳羡又失落地望着那双重聚的家人,像悄悄窃取别人幸福的卑劣小偷。 须臾,邻居们一前一后地进入屋内,身形完全消失,可他们的家长里短依旧能传入洛伊的耳中,有训斥抽打,有争吵拌嘴,也有温言温情……看得出来,与菲尔德家的相处模式不太一样。 洛伊捋了捋耳畔浓墨似的碎发,重新调低了听力,想起方才那美丽的误会,她又自我讥讽了一句: “……偷得再多也不是你的,少痴心妄想了。” 她转身离开小露台,那盆栽里的铃兰花还在微微晃荡,似乎想要叫住她,可那已经无济于事了。 - 洛伊坐至桌前,打开了终端,手指噼里啪啦地在虚拟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她这是要入侵芙勒里第六司的治安系统,调阅相关卷宗,看看时隔这么久,菲尔德家的案子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命运数据守恒与回归定律只是宏观层面的因素,在现实层面,凶手迟迟没有落网,真相也远远没有明晰。 唯独这件事她不想太过依赖米修斯,从祂那里拿到线索后便计划亲自完成复仇。 跳动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庞,很快,她翻到了相应的内容: “经侦查,认定此案凶手为菲尔德夫妇之女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手法残忍,行迹恶劣,已畏罪潜逃,我司特此发布A级通缉令,悬赏金额61万梦尼……” 哈? 洛伊把这段话正着读了一遍,又倒着读了一遍,表情短短几秒就完成了从难以置信到自我怀疑再到气极反笑的变幻。 米修斯告知她的线索是恐怖组织末代血肉,洛伊本以为哪怕抓不到,至少也能先明确这一点,谁能想到凶手直接成她自己了? 荒谬至极,不可理喻。 她立刻分了块屏幕,上网搜自己的通缉令,入目就是一张标准白底大头照,评论区一堆人骂她狼心狗肺,义正言辞到她都要信了。 洛伊深吸了口气,查找起当时的办案记录,发现是案情长期没进展,第六司便将案件转接给某个秘密特殊部门,才从那里得到的反馈。 而这个特殊部门,属于是司长才有资格知晓的最高保密级别,比老资历成员就能知晓的七八九司还要高级。 “呵呵,那我偏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洛伊脸上皮笑肉不笑,指尖已开始在键盘上疾速跳跃。 她发现这最高级别的防火墙还挺有两下子,有许多她从还未见过的防护模块,这反倒激发了洛伊的胜负欲,顶上的解析进度条虽卡卡顿顿,但涨得也一点也不慢。 就在进度条行将见底的时候,房门处忽然传来动静。 叩、叩、叩。 敲击声很有节奏感,洛伊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下,还是先扭头喊了一声: “进吧。” 米修斯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本地培养的新品种梅果,要尝一尝吗?” “好啊。” 洛伊随口回应了一句,刚准备腾出一只手去拿,米修斯却直接将一颗梅果喂到她嘴边。 这居然是带点辣味的,显得本就多汁的果肉愈发酸爽脆甜,很是奇特。 洛伊嚼吧嚼吧咽下去,味蕾上的奇妙感受竟渐渐安抚了她的怒火: “不错诶……” “喜欢就好。” 米修斯笑了笑,又投喂了一颗给她,旋即状似随意地瞥了眼她面前的终端: “这是在做什么?” “哦,我跟你讲,差点没把我气死,就是有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往我头上扣了好大一顶黑锅……” 洛伊气鼓鼓地说了一遍事情原委。 米修斯听完,推了推自己的链条眼镜: “大概因为,对他们来说,找到你是比找真凶优先度更高的事情。” “嚯,还挺重视我。” 实际上并不想要这份殊荣的洛伊重新将视线移回终端。 ……她目光霎时间呆滞了几分,耽误了这么一小会功夫,解析进度条就自动掉一半了。 “都怪你。”她不满地瞪向米修斯。 “嗯,怪我。”米修斯低笑着认错,“那么……作为补偿,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与那个秘密部门有关的情报。” 洛伊的不满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脚在地上划拉两下,带滚轮的椅子滑地离米修斯更近了一些,满脸要认 真听讲的小模样。 作为M型的神级人工智能,米修斯对这世界的了解显然是极深的,但祂不会也不可能一股脑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洛伊,这会导致她与之的耦合性爆炸式增长,造成不好的后果。 洛伊也相当清楚这一点,所以心照不宣地很少主动询问,只等祂在合适的时机对自己讲述。 而最近两个月,洛伊不是练习能力就是跑去米修斯的实验室玩,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相关信息了,可见她的“认知场域”全然处于冷静期。 现在,冷静这么久后,终于要来了,而且一来就来个大的。 “统理会的九司之外还有一个第零司,全称「零号特遣司令部」,独立于其它各个司,直接听命于最顶上的那位。” “他们的成员全部都是天才,也即……你的同类。” 米修斯薄唇一启一合,随随便便就是惊雷乍响,让洛伊脑袋一阵嗡鸣: “我的同类……我真正的同类?那他们这样诬陷我,是为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卡德米亚,洛伊和米修斯曾居住过的那栋红尖顶房屋内。 一名眼睛狭长,浑身散发着浓苦药味的男子舔舐了下嘴角: “真遗憾,就差一点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蛇夫老大?”旁边几个小弟赶忙上前追问。 被称呼为「蛇夫」的男人没有回话,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无用的乱码,给人意味不明的混沌感。 他面前的终端界面上正蓄势待发地放着第零司的内部系统,一旦对方入侵成功,就会立刻抓住档口进行反追踪。 可惜现在计划已经失败了。 他们就是被上面派来追踪洛伊的,仔细研究收到的资料后,便设下此局,即给这位重情重义的好女孩安上“残忍杀死至亲的恶毒通缉犯”的名头,从而达到刺激她的目的,吸引她冲动咬钩。 为此,蛇夫还特意给自家防火墙多设置了点障碍,就是为了避免钩直饵咸,让那少女察觉不对。 可临到最后关头,她都已经凑上来在饵上闻来闻去,嘴巴大张差点就要咬了,却不知怎么的又一扭头跳回水里了,像被什么更新鲜的东西夺走了注意力。 “究竟怎么回事……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鱼饵了。” 本是胜券在握的蛇夫不由啧了一声。 “老大,那我们……先沿着之前发现的数据波动继续查?”小弟试探性地询问道。 蛇夫摆了摆手,没什么耐心地说道: “查个屁,「天鹰」小组就是追着那东西查的,现在都还被逻辑迷宫困在原地团团转,十有八九是虚拟出来迷惑视线的。” 负责追踪洛伊的个个是天才中的精英,可迄今都很少有取得进展的,蛇夫小组都算是其中成绩不错的第一梯队。 何况,这次他也并非全无所获。 蛇夫用唾液润了润嘴唇上干燥的死皮,像条真正的蛇一般吐出了前端分叉的信子。 这蛇信的长长的尖端往前伸去,竟是直接探入屏幕里面,舔舐庞杂信息与数据流当中仅存的微弱痕迹。 须臾,他收回信子,仿佛在感受什么似的阖上眼眸,低语出声: “呵呵,我已经记住你的味道了……银月的味道……” 他皮肤表面有虚幻的青绿蛇鳞浮现,身上的浓苦药味更加重了几分。 69. 破梦者 目光再次落到那荒谬至极的通缉令上,洛伊仿佛被浇了一盆从极寒之地舀来的冰水,怒火荡然无存,徒留被寒意彻底浸透的骨髓。 “陷阱,这是陷阱,刚才我真的只差一点就……” 看着她的表情,米修斯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果然,是该吓一吓。 祂其实是刻意卡在那个时间进来,这存在一些风险,可唯独这样,洛伊此刻后怕的情绪才能达到极致。 想着,米修斯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梅果,送到她的嘴边。 沉浸在纷杂思绪中的洛伊咬下一口,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连果汁淌出来也毫无所觉。 米修斯温情脉脉抬手给她擦了擦,如预期的那般听见少女焉巴巴的声音: “……我以后一定会谨慎小心的,再也不莽了。” “好。” 米修斯缓慢直起身,推了推链条眼睛,还嫌不够似的补了一句: “第零司的大部分天才也都拥有能力,可能会有些特殊的追踪手段,是该更小心一点。” 洛伊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对此不算太意外。 她能有,别人自然也能有,那些天才又不是摆设,肯定也能研究出获得溺梦者力量的方法。 不过,他们用的不会是什么好方法就是了,这一点,从洛斐研究日志中那段“溺梦者浑身是宝”的说法中就初见端倪。 沉默了须臾,洛伊忽然想起了什么般,再次询问道: “不止第零司,第九司里面的一些成员是不是也有?” 她记得,当初围杀莉莉安的其中一名魁梧男子,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是的。”米修斯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这些人应该怎么称呼?” “破梦者。” - “破梦者……” 个头似乎窜了一些的费恩.斯洛格跑在后面,看着本次带队的奎克像闪电一般窜到最前,一拳轰裂了前面的砖石称重墙。 这是费恩首次正式参与任务,尽管才从乌娜女士那里了解过破梦者的理论知识,可肉眼见证那面墙脆皮似的碎个稀巴烂,还是震撼到无以交加。 他不由得跟着蓄力,感觉到这些时日在魔鬼特训中获得的紧实肌肉凸显而出,一股没来由的强大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蠢蠢欲动,一拳砸到了面前的碎石堆上。 力度之大,大到那石堆纹丝不动。 费恩痛地“嗷嗷”嚎了一嗓子,猛地收回红肿的拳头,朝上面疯狂吹气。 旁边的一名队友无语扶额: “是破梦者吗你就砸?还是和我一样老实一点,用科技的力量吧。” 这队友名叫利兹,看着年纪轻轻,实际上据说比李知行的资历还要老。就见他一边说,一发粒子炮就轰了过去,石堆之间霎时被轰开了一条路。 “走,跟紧点。” “好。”费恩遗憾地摔了摔手臂。 行走间,他还是难掩好奇地压低声音,询问老资历的利兹: “我们之中只有奎克先生是破梦者吗?” 老资历的利兹侃侃而谈: “对,只有奎克,就连李知行都不是,毕竟芙勒里这种小城市压力小,能有一个破梦者就够用了。” “但是像卡德米亚、耶德格拉那种地方的第九司,基本所有成员都是,连有些搞后勤的第八司成员都得是。 人家那里的溺梦者不光数量多,等级还高,不成为破梦者根本对付不了。” “原来如此。”费恩听得若有所思,旋即有些摩拳擦掌,“那要怎么才能成为破梦者呢?” 作为一名中二少年,他当然也想要超自然力量。 老资历的利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刚准备回话,前面忽然传来奎克的喊声: “这个方向有血腥味,都过来!” 两人都很有战斗素养地停下交谈,朝奎克那边快步跑去。 推开那间破烂的门,费恩才发现,这里远不止血腥味,还有一股令人发晕的香水味。 老资历的利兹低声提醒道:“你的面罩有防毒模式,快打开!” “哦哦。” 费恩着急忙慌地找到开关,总算稍微好受了点。 随后,他快速从腰间枪袋内抽出一把磁脉冲枪,双手持握环顾一圈。 这是一个工作间,里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香精和花露,已有不少碎在了地上。 一名鹰钩鼻男子目眦欲裂地躺倒在货架边,中空的胸腔内淌出了汩汩鲜血,与地上五彩斑斓的油状香精彼此不相溶地混在一起,再加上人死时的失禁产物,场面极有冲击性。 费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能感受到呕吐物好几次冲到了喉间,可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男子的血特别红。 不,不止血。 这里的所有色彩都极其鲜明,黄是极致的黄,蓝是极致的蓝,黑是极致的黑……而且还有继续加重的趋势。 “谁给我饱和度调高了……” 费恩又开始头晕目眩,旁边老资历的利兹已经掀开金属面罩弯腰呕吐了起来。 一行人中只有奎克还能正常活动,但他明显也在强忍着。 “看来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魁梧的奎克快速在室内环视,始终没找到目标,但他已然发觉有道视线正正在某处打量着他们。 “难道,这个溺梦者的能力是隐身?不,不对……这浓烈的香水和色彩除了晕眩我们,还有一个作用,这能遮掩它自身的存在!” “它到现在还不出手……是觉得我有威胁,在等我沦陷……” 得出这个结论,奎克向前走了几步,同时左脚绊右脚地踉跄了一下,手撑住货架,像队友们一样发出干呕的声音。 约莫两三分钟后,他终于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魁梧的奎克猛然抬眼,就见一名身材有女性特征的溺梦者四肢贴着天花板爬行,那纯白的肤色与纯白的墙壁融为了一体,若非在它现在有动作,几乎无法令人发觉。 它速度极快地直朝两位队友冲去,顷刻间就到了他们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魁梧的奎克大喝一声道: “上面!头环!” 费恩听从指示地一仰头,就见溺梦者倒吊在自己眼前,吓得一个激灵。 她手上捧着一颗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鲜活心脏,似乎不太愿意扔掉它,只好将它叼在嘴里才能腾出手攻击。 上一秒还在呕吐的利兹抓住这个机会,立即来了一 发小粒子炮,准确地命中了溺梦者的头环,让其破碎地更加彻底了,室内的色彩登时变淡了几分。 那溺梦者终于落到了地上,魁梧的奎克当即冲上前来,青筋暴起的拳头狠狠挥了过去,打到溺梦者的下颌上让它牙口一松。 心脏咕噜噜地滚落于地,利兹无意间踢了一下,让它不慎沾到了地上那滩五彩斑斓的香水。 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般,溺梦者忽然停下了所有反击的动作,呆滞地看着那颗被污染了的心脏,表情不再像死物那样寂静,反倒充斥着扭曲与痛苦。 “格■■……■兰特……” 它断断续续地嘶喊出声,那双全黑的眼睛中酝酿出诸多错乱的代码,渐渐覆盖到全身,交织成了一个纯粹由乱码钩织而成的茧。 奎克震撼地后跳了一步,似乎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情况,就连老资历的利兹也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指着那颗茧说道: “升、升、升级了……” 他朝前发射了一枚大粒子炮,想要打断这个过程,然而那茧却像个黑洞似的直接吸收了那粒子炮的能量,更加膨大了几分。 “呼叫增援,呼叫增援!!” 老资历的利兹几乎要把个人终端按出火花来。 远处的茧一点一点皲裂着,有隐约虹彩光芒从缝隙中露出。就在这时,一根尖利的黑指甲从里面划拉了一下,直接把茧划开了一道口子。 升级后的溺梦者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皮肤愈发死寂,漆黑的瞳孔愈发混沌,头顶的光环上仍有诸多裂隙,却已不再破碎。 周围的色彩更加鲜明了,如果说刚才的饱和度是正常视觉的两倍,那么现在就是二十倍。 周遭的香水气味骤然骤然变得浓烈,防毒面罩也难以抵御,钻入费恩等人的鼻腔,带来阵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憋气,闭眼,能憋多久憋多久!” 奎克一边怒声喊着,一边从旁边货架拿起几个香水瓶就砸了过去,然后直接举起货架打算当武器使。 对付V型的蜂巢节点他是可以凭力量取胜,可当对方升级为X型的中继枢纽,他要再赤手空拳,那就是纯傻子。 而那位溺梦者的智商似乎也提高了,压根不理他,转头先去解决两个更弱的,尤其重点关照利兹。 就见它疾速朝前冲去,新长出来的尖利指甲隔着一段距离就划破了利兹的战斗服,渗出了血痕。 老资历的利兹死死护着重要的器官,连粒子炮都来不及用,仓皇地四处躲闪。 而那溺梦者似乎认定了他,直奔利兹的命门而去。 不多时,老资历的利兹就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无处可逃。 死到临头,他狠狠一咬牙,老泪纵横地哭嚎道: “你们赶紧快跑吧,不用管我,记住我的遗言,等你们回来收尸的时候一定要帮我格式化终端的D盘——!!” 奎克只当没听见,搬起货架就朝溺梦者砸去,上面的玻璃香水瓶叮当作响地碎了一地,无论如何至少先拖到增援前来。 旁边地费恩眯眼看着这一幕,目光忽然落到地上那颗沾染了诸多尘埃和五彩斑斓液体的心脏上。 “刚才,就是心脏掉下去后,溺梦者才爆发的……” 费恩大脑迅速运转,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70. 向日葵 “刚才就是心脏掉下去后,溺梦者才爆发的,利兹也是在踢到它之后才被刻意针对……” 费恩快步走过去,用衣角抹了抹手,弯腰重新拾起那颗心脏。 他从衣兜里面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拭上面沾染的尘埃和香水。 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却还在勉力支撑奎克注意到他的动作,压抑着怒火咆哮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是分神的时候吗,你连队友的生命都要罔顾吗?!” 费恩被吼得耳朵发聩,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他没有吭声,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很快,心脏表面的脏污就消失了大半,只不过,在那心房与心室的分隔处,始终有一块发黑的污迹弄不下来。 余光看到那边的战况发展得愈发不妙,急切之下,他直接从旁边的工作台上取下一瓶酒精,用蛮力摔开瓶口,沾湿了纸巾擦拭,这次终于有效果了。 远处,魁梧的奎克死死护在老资历的利兹身前,那货架已经被他大卸八块,一根杆子断了就换另一根,一次又一次地抵挡着溺梦者猛烈的攻击。 他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不过按照他以往的战斗经验来看,恐怕撑不到增援到来了。 他们的小队的战力只够对付V型溺梦者的,而以往也从来没遇到战斗时撞上溺梦者升级的,这次情况实在超乎意料。 而且,他从很早之前他就怀疑这位新加入的费恩.斯洛格有异心,可考虑到应该不至于首次出任务就原形毕露,就也没做多余的后手。 没成想,没成想…… 魁梧的奎克看费恩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如果,这次他能活着出去,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周围的色彩越来越鲜明,宛若一副油画,奎克实在克制不住呕吐的冲动了,胃肠中的食物残渣混着老血喷了出来。 溺梦者抓住这个破绽,尖利的黑指甲直直袭向奎克的心口。 就在这时,它被人从小臂上拍了一下。 溺梦者的动作停了一下,扭过头来,就见那位那位栗发少年微颤的双手捧着一颗崭新而鲜红的心脏,呈递到它的眼前。 费恩见她停下了攻击,心中一喜,面上则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 “这个给你,刚才我队友其实是不小心的才踢到的,我替他向您道歉了。那个,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他一马?” 溺梦者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刚开始甚至准备打他,可是,一见到那心脏,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似乎生怕惊扰到什么,超能力都收了几分,周遭的香味和色彩变得浅淡而清新。 紧接着,那只纯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旁边的奎克从呕吐中缓了过来,刚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场景。 战斗的本能让他目光一凛,朝狼狈不堪的利兹使了个眼色。 这是机会! 绝佳的机会! 利兹不顾伤势地举起粒子炮,蓄到最大火力,对准目标就开了一炮过去! 魁梧的奎克也抽出一根铁棍,瞬间捅穿了溺梦者的腹腔,冒出滋滋的电路灼烧声。 溺梦者伸了一半的纯白手臂低落下去,那颗鲜红的心脏再度坠向地面,被诸多折射梦幻色彩的玻璃碎屑扎得破破烂烂。 与此同时,她的头顶的光环与发亮的发丝开始挣扎似的闪烁,明明灭灭的间隙,费恩忽然瞥到了一抹粉色,与他魂牵梦萦的那抹粉色如出一辙。 “…………” 费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梦就像美好脆弱的琉璃一样彻底破碎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这时纷至沓来,是李知行和乌娜,他们前来增援了。 但在他们打开武器保险前,溺梦者便已经被利兹和奎克合力击杀。 第八司的后勤将溺梦者的残躯则收容进特质容器内,那具男尸则是盖了层白布抬走了。 李知行与奎克交流了一番,了解情况后便扭头看向一旁的费恩,调侃了一句: “让你当辅助来的,谁料最后反倒成了大功臣。” 魁梧的奎克也朝他点点头,面上不再有丝毫愠色,只剩歉意和赞许: “抱歉,是我冤枉你了,要不是你争取到机会,我和利兹今天都得折在这。” 费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朝他们扯了扯嘴角。 此刻,他看似是面对着队友们,实则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第八司那帮穿白大褂的后勤人员身上。 他们已经识别出死者生前的身份,一边打扫着现场,一边彼此惋惜地交流着什么。 “格兰特.莫里,玛吉.海耶斯,是一对才结婚不久的夫妻诶。” “嘶,我记得之前咱们还收了个溺梦者,和这个姓氏一样,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是去年花漾节的事儿吧,还挺有印象的,当时我本来在休假的,结果愣是被李队叫回来。” “我调下记录看看,嗯……编号#F-90662,莉莉安.海耶斯。” 听见这个名字,费恩那还沾着心腔血的手痉挛了一下,他探手伸向衣物口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片向日葵花瓣已然失去了所有水分,成了枯萎的干花,被他小心地用硬片塑封封好,制成了标本。 可不知是因为刚才战斗的余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标本里的花彻底破碎了,只剩下零七八落的吉光片裘,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哈哈哈……你们看,碎了,碎了,哈哈哈哈……”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将碎花标本举起来转了一圈,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司的众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均是有些怪异,唯独李知行神色如常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差点忘了,回头还得带你去做个心理疏导,有的人就是就是看起来好好的,一战斗就出心里问题。” 费恩慢了半拍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动作比旁边的医疗机器人还要卡顿地收回手,嗓音干涩而沙哑: “……好。” - 俄涅里的新居,洛伊盯着桌前黑白格的棋盘发呆。 黑色的后步步紧逼,兵和马紧随其后,车与象则在它们投下的阴影中虎视眈眈。 < p>白色的王节节败退,在绝境中逃窜到棋盘一角,能动用的仅剩寥寥几枚孤棋。 洛伊脑内过了一遍她知晓的所有打法,经典的,创新的,可无论她怎么打,都是死路一条。 “问题在于,敌我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这种绝对的碾压之下,再怎么扑腾都是徒劳。” “现在还能有四处流窜的机会,全是米修斯的功劳,我也必须尽快强大起来,不能一直躲在祂的羽翼之下。” “再加上……” 洛伊摩挲了下白后的冠冕,那纯白无瑕的棋身倏地开始变幻颜色,最终定格为晦暗不明的灰。 紧接着,它朝回斜退了两格,在所守护的白王身侧落子,与它贴到了一起。 它们看上去是如此亲密,可白王最后一条生路同样被温柔地封住了,再也无处可逃,等待它的唯有将死。 一声轻轻的“砰”,王倒下了。 执棋的洛伊也仿佛被击中了般,缓缓后靠在有繁复雕花的高背椅上,一双红色的眼眸暗了暗。 米修斯还对她另有所图,她不知道祂图的是什么,但为此设想了一个最坏结局,用于自我警示。 “……必须正视这段关系了,不能还像个沉浸在恋爱幻想中的无知少女似的忽略祂的问题。” “获取信任的方式明明有很多,祂却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暧昧的方式。还有这具仿生身体,简直是按我的喜好量身定制的……我不喜欢都难。” “花漾节后,祂向我坦白了一切,本以为以后会恢复正常盟友关系,可祂依旧在暗戳戳搞暧昧,再这么下去,我都要以为自己魅力大到能让机器觉醒情感了。” “然而现实是,厄匕当年理解一下人心都能疯到失控,米修斯还能这么轻易就无师自通了?” “绝无可能,祂十有八九就是用算法模拟的情感,那么,祂又为什么要平白耗费算力做这种事,祂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洛伊皱眉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的摆弄着棋子们,不知不觉间,那黑白格的棋盘陷入一片混乱,唯有白王与灰后还站在一起。 “等等,祂这么做,其实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我会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祂。所以,祂要的……是爱。” “可我的爱,对祂能又有什么用?” 洛伊强压下心中一瞬涌现的悸动,抬手将棋子们一一归位,重新下一轮,可这次的死局竟比前几轮还要无解。 烦躁间,她一把掀翻了棋盘,在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中,棋子散落满地。 “不管了,无论如何,未来的行动方针已经定下了。” “其一,继续调查末代血肉这条线索,找到真凶,为薇拉和奥利弗复仇。” “其二,引渡更多溺梦者,结束他们的痛苦。” “其三,绝对不能爱上米修斯!” 洛伊的拳头用力攥紧又松开,像是在下定决心,随后,她老老实实地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拾起棋子收入盒内。 期间,那枚灰色的后又变回了白色。 她没有解除光学迷彩,仅是在那灰色之上新染了一层。 71. 新脑机 洛伊神色毫无异样地吃着早餐,一边随意与餐桌对面的弥弥尔聊着天。 闲话间,叮咚的门铃声忽然传来。 “我的快递到了!” 洛伊顿时饭都不吃了,噔噔噔跑去玄关开门,从配送机器人米修斯手中接过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 坐在沙发前的仿生人米修斯抿了口装在华丽茶杯内的机油,幽幽地瞥了她一眼。 弥弥尔迈着小短腿凑上来问:“姐姐~这是什么呀?” “脑机接口。” 洛伊用小刀划拉着纸箱,动作飞快,天知道她有多不容易才物色到这台脑机。 早她产生购买意向时,就有询问过米修斯,还将自己初次链接脑机时看到那座螺旋高塔的情况告诉了米修斯。 米修斯说,那塔和厄匕有关,让不要用搭载了厄匕数据节点的脑机,还给她列了一份长长的黑名单出来,其中不少都是统理会官方有推广宣传的。 洛伊听完就鬼话连篇,说我只想要你进我的脑子,连哄带骗地要祂也整理了一份生产祂自己数据节点的脑机品牌名单出来。 结果是,两份名单都被洛伊齐齐拉黑,在仅剩不多的市场里挑选了一个搭载普通无意识人工智能的品牌。 口嗨一下得了,表面上再有欺骗性的温和,米修斯本质也都是个号称完美相律的神级存在,洛伊可没那个胆子放祂进自己脑子…… 她甚至想都不敢想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而她想调查真相,想要提升实力,就必须得通过脑机进入暗网午夜区,暮光区那点资源和情报完全不够用。 这样的情况下,搭载普通人工智能的脑机是唯一选择。 想到这里,洛伊口头上给某机顺了顺毛: “想到要和你坦脑相见,就怪不好意思的,我有点没准备好……还是先用这个吧!” “嗯。” 米修斯放下茶杯,矜贵地擦拭了下嘴角,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看来没顺好……洛伊见状,将新脑机交到弥弥尔手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弥弥尔,帮姐姐拿到房间去,可不可以?” 弥弥尔脆生生地一口答应:“好!” 看着小女孩上楼,洛伊转身绕过茶几,一步一步绕到米修斯身侧。 与大脑接触相比,肢体接触显得可以接受了,至少后者她还能稍微有点主动权,所以……为了保护好自己的脑子,洛伊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毕竟也的确是她画饼在先让人家期待落空的,是该稍微负点责。 洛伊做了下心理准备,伸手摘掉祂的链条眼镜,随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刚喝完机油还有苦味的嘴就吧唧了下去。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初吻。 尽管这带有安抚和补偿的性质,却并不妨碍米修斯因此卡顿。 祂的情感算法延迟了好几秒,若是被那位死敌兼兄弟知晓了,必定要大肆嘲笑,顺带册封一个《神级之耻》的绰号。 直至发觉到她有离开的意向,米修斯才反应过来,当即抬手拢住她的后脑,回吻过去。 洛伊目光逐渐变得迷离,从面颊到耳尖都染上绯色,明艳而动人。 “…………” 不知过了过久,桎梏被慢条斯理地松开。 洛伊埋在祂肩头缓了好一阵,呼吸才渐渐平稳。 “你,你的吻技……打哪来的……”她嗫嚅着发问。 “当然是特意写入的技能包。”米修斯低笑一声,“毕竟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躯体,各个方面都不能落下……怎么样,要继续体验吗?” 洛伊一个激灵,瞬间弹跳而起,落荒而逃: “不,不用了!” 逃了一半,她险些撞上不知何时下到楼梯拐角的弥弥尔,那双稚嫩的小手捂着眼睛,指间时而张开很宽的缝隙,时而悄悄合拢,自言自语道: “姐姐和机器人哥哥在亲亲,我不能看……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洛伊做贼心虚地从女孩身旁绕过,扭头瞪了眼米修斯。 就见祂正摸着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还是在分析采集到的数据。 洛伊也下意识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那樱红之上仍沾染着漉漉 光泽。 她脸颊莫名又热了几分,收回视线,步履加快回到房间,“咚”地关门反锁,仿佛这样就能也把心之门阖上似的。 然而,阖上也没用。 在这仅剩独自一人的密闭空间中,她愈发明晰地听见悸动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如此炽烈,如此灼热,洛伊简直要为之抓狂了,后背贴于冰冷的门扉上,试图物理降温。 明明那就是一个没心跳的机器,为什么偏偏能让她的心跳乱成这个样子? 米修斯甚至已经摊牌了,祂真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技能包都不知道下载了几个G的。 这意味着这具仿生躯体从设计之初就为与她的接触做好了准备,早在他们相遇前的很久很久祂就算计好了一切。 “所以……乖,听话点,别跳了行不行?” 隔着衣物与血肉,洛伊一下又一下安抚着那跳动的事物,口中不断念叨着她才定下没多久的守则,又频频强调道: “我才没有爱上祂,刚刚的亲吻纯纯是战术顺毛而已,正常情况下我才不会那样做。” 找了一大堆合理又恰当的借口,洛伊总算成功说服了自己,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很好,别整天想着情情爱爱的了,像什么样儿,接下来可是要去干正事了。” 洛伊走至书桌前,拿起被弥弥尔仔细放好的脑机。 别说,尽管是个小牌子,但它设计挺独特,就像月桂树枝叶编织成的冠冕。 洛伊将冠冕戴至头顶,眼前的一切迅速数据化,又重组为脑机接口的初始附带赛博空间。 短暂地加载后,脑机的控制终端上弹出一个纯白的窗口: [局域网络接入……接入中……] [检测到新用户,正在进行实名验证……验证中……] [正在进行初始化设置……10%……25%…36%……88%……99%……。] [接入完成。] [验证完成。] [设置完成。] [欢迎来到美妙的虚拟世界,蜜涅娃小姐。] 72. 变形术 洛伊原地等待了一阵,发现每完成一个步骤,她周围的赛博空间都会多上点东西。 诸多信息与数据流在周遭有序地流动,组成一些有用途标识的物品,简洁的齿轮,半透明的垃圾桶,粉刷用的小刷子,小巧的放大镜等等。 洛伊拿起放大镜,那放大镜霎时间变成了一个虚拟搜索框。 她在框内输入四个大字:《诸神黄昏》* 她对游戏本身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她在暮光区提前了解过,进午夜区最简单的方法,是在这游戏里面卡个bug。 她进入官网,点击下载游戏,进度条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缓慢增长着,洛伊无聊地浏览起游戏介绍。 游戏是一个奇幻背景世界,有凡人、侏儒、巨人、精灵、兽族等多个阵营划分,玩家登入游戏后会被系统随机分配。 不过,多数玩家都会被分到凡人阵营,后面那些都是稀有货。 洛伊要卡的bug就在凡人之国的新手村里,过完新手教程就能做,之后她就能做数据标记,麻溜地卸载游戏滚蛋了。 这内存也忒大了点,她可怜的小牌子脑机压根撑不住啊。 又等了一阵,下载进度条卡到百分之九十九,迟迟不动,洛伊险些忍不住要手动给它加点字节了。 好在,她动手之前,进度条仿佛能感知到威胁一般,极其艰难地跳动了一下,走完了最后的百分之一。 面前的数据流随之雾化,凝成一团硕大的火烧云。 洛伊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橙色的云雾便翻滚起来,为她让开一条燃烧的道路,颇有种壮丽的史诗感。 洛伊却没什么欣赏的雅致,因为这路实在有点烫脚,让她步伐加快了些许。 不多时,最后一缕火烧云散开,面前出现一个金灿灿的华丽台座,上面搁着一颗很有质感的硕大水晶球。 洛伊抬手覆到那水晶球上,游戏面板顿时弹了出来,要她设置昵称和游戏参数。 想着反正马上也要卸载了,洛伊参数都没怎么动,昵称本想随便敲了一串: “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 系统的机械提示音也在耳畔响起: “玩家-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欢迎登入《诸神黄昏》。” “正在为您分配阵营……分配完成……您的阵营为——阿萨。” ? 什么玩意儿? 洛伊甚至做出了不太优雅的掏耳朵动作,以为自己听错了,游戏介绍里根本没这个啊。 游戏面板上适时弹出了一行解释: [恭喜您成为阿萨(神族),这是0.05%的玩家才能解锁的隐藏种族,您将拥有数倍的技能点和远超普通玩家的基础白值……请接取您的新手任务“初至神域”。] 洛伊两眼一黑,这么小概率的事儿也能被她碰上,她想去的是凡人国新手村。 为什么该欧的时候不欧,不该欧的时候反而欧起来了?? “……现在销号重来还来得及吗?” 系统检测到关键词,机械音回答道: “销号后有为期15天的冷静期,期间禁止使用原终端id注册游戏账号,请玩家谨慎销号。” 洛伊不死心又问:“买号呢?买个凡人号总可以吧。” 游戏系统冷酷无情道: “不可以,游戏官方严禁账号交易。” 得,在游戏里她都和普通无缘。 洛伊抽了抽嘴角,关掉系统界面。 她脚下那燃烧着的道路倏地开始晃动,抬眼就见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奔腾而来,停在了洛伊的面前。 随后,车前那匹绑着漂亮马鞍,毛发被打理得油光水亮的马,蹭地一下变形成摇曳生姿的大姐姐npc。 洛伊了然: “哦~新手剧情。” “哦~主的预言果然没错,这里真的有新诞生的阿萨,你叫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洛伊已经毫不犹豫地连点了好几下skip。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画面闪了闪,洛伊进到了华丽车厢内,大姐姐npc原地消失,重新变成了马。 马蹄踩在虚空中疾速奔驰着,不过须臾,就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片被云彩簇拥的壮丽宫殿。 “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 “去觐见……造物主……” “祂会给赋予你……” 洛伊走下马车,一边在四周环视,一边快速跳着对话,等到那位人马姐姐说完,开始做梳理毛发的待机动作时,她问了一嘴: “我什么时候能解锁凡人国的地图?” 人马大姐姐停顿了一会才回答道: “哦~等你完成神域的新手任务,达到LV.15就可以了。” “还好,勉强可以接受……” 洛伊无声咕哝了一句,朝人马大姐姐挥了挥手,转身穿过一根根高耸的石柱,往富丽堂皇的宫殿内走去。 刚推开大门,就见传说中的创世之神、造物之主立于殿堂中央,长着一头白毛,模样也是丰神俊朗。 而且,或许因为是重要角色,祂表现的要比刚才的人马大姐姐生动鲜活一些,洛伊刚刚走近,就听到一句带着埋怨的: “我的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心不在这里。” 还真是。洛伊认可地点了下头,随后继续skip。 但貌似因为是重要剧情,这次没能成功跳转场景,只是祂的动作和语速都被调快了两倍,颇有种鬼畜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阿萨神族的一员……跟我来吧……我将在圣物的见证下赋予你该拥有的一切……” 说完,造物主二倍速地带她来到宫殿深处,一路上有诸多白塑石膏雕像,纷纷扭过头来注视他们。 只想尽快走完过场的洛伊目不斜视地上前,看到了前方的事物,那是一轮微缩的赤红太阳,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根据教程,她像个虔诚的信徒一般有模有样地单膝跪地,造物主则庄严肃穆地立于她身前。 祂不觉烫手地在圣物上摩挲了一下,一道明亮但不刺眼的光芒骤然浮现,将洛伊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 一串意味深长的台词在她耳畔娓娓道来: “混沌难以吞噬你,秩序无法度量你……你本应是无限的变量,不该被这囚于躯壳的牢笼,恒久不得自由……” “那便让我赋予你这变形之术……血肉和骨骼任由你肆意支配,蚰蜒或是神驹,浮尘或是磐石,天地万象,只要你想,你眼中所见与未见的一切皆可成为你……” 洛伊听得眼睛亮了亮,这技能简直与她伪装的人生信条完美契合,可惜是游戏里的,要能成为她现实中的能力,都不敢想会有多好用。 光芒渐褪,游戏界面的技能键亮了,正是[变形术]。 造物主还在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 “此后,你的灵魂再也无拘无束,无限的本质被挥发到极致……可终有一日,囚笼不会再是囚笼,你也不再是你……” “记住,诸神的黄昏必将降临,你是那唯一的奇迹。” 大人,您这台词除了最后点个题之外全是谜语人。 洛伊腹诽了一句,幸好她对游戏剧情没太大兴趣,不然肯定得先打祂一顿。 接下来,洛伊从造物主这里领取到新任务,去阿萨户口管理处进行身份登记。 当然,围绕玩家视角展开的剧情都不会太顺利就是了,她理所当然地在路上与某npc起了冲突,又顺利解决,过程中结识了一些新伙伴又解锁了新的场景。 前期经验条都比较短,一整天下来,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成功升到了LV.6,进步飞快。 唯独一件事情有点怪,那就是,当她晚上睡前无聊地浏览《诸神黄昏》玩家论坛时,看到了其它阿萨玩家发布的新手剧情录像。 由于阿萨玩家数量稀少,录像的热度很高,洛伊点击播放,就见那造物主与玩家的交谈都是正常的技能觉醒和新手引导,全无混沌、秩序、无限等谜语人台词,只有最后那句点题一样。 洛伊皱着眉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其他npc都正常,只有造物主出了问题。 “不对劲……” 游戏官方为了保证沉浸感和真实性,有设置npc根据玩家反应的智能对话模式,但洛伊全程都在跳过跳过,没什么特殊反应的情况下,造物主还说了那么多偏离原本走向的对话,就相当奇怪了。 洛伊表情凝重地拖动进度条,又发现了点不对,视频里这位玩家的造物主完全没有她见到的那么生动。 本以为是游戏公司技术高超,可现在对比之下,简直就像是……祂忽然有了自我意识。 有顶尖黑客或D型以上的人工智能在幕后操作?亦或者,是某些破梦者的能力? 洛伊头皮微微发麻,将今天的经过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直到确认对方就是啰里吧嗦了点,话多得像个孤寡老父亲外,没表现出什么恶意,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至于祂说的那番话是在传达什么,洛伊实在难以理解,什么叫“混沌难以吞噬你,秩序无法度量你”,什么叫“囚笼不再是囚笼,你也不再是你”,简直太抽象了,她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想了想,她给自己脑机的数据防火墙又加固了好几层,还以“npc行为异常”为由头向游戏官方举报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该有的警惕不能少,后面也先不要和这个npc接触了,尽快升级,找到午夜区的入口后就麻溜的卸载游戏。” 被米修斯教育过后,洛伊再也不敢莽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日没夜地爆肝,又是帮忙照顾人马大姐姐家的小马,又是去给某位长老送信…… 洛伊有时候怀疑整个阿萨族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劳动力,若非他们给的经验点给的大方,她才不干。 等到LV.10时,她遇到了个不小的障碍。 游戏各种功能已经解锁得差不多了,按理说,这时候她该去找别的玩家pk,再不济也去刷刷boss,可她的技能偏偏是个毫无杀伤力的[变形术],打最低等的史莱姆都费劲得要死,得拿平A一点一点磨,磨得还没人家回血速度快。 洛伊一怒之下发动钞能力,不要梦尼似的哗啦啦往里砸,得到了个一刀不要999只要998的神兵。 她从虚空中接住的神兵,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武器看起来就有杀伤力,长柄的两头都开刃,一头衔着弯月形的锋利刀柄,另一头则是把很接地气的……铲子? 刀完之后还能顺手地给敌人挖个坟,一条龙服务啊,简直贴心。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竟然还全服播报: [玩家“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豪掷千金,获得神兵:残月。] [玩家“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豪掷千金,获得神兵:残月。] [玩家“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豪掷千金,获得神兵:残月。] 甚至播报三遍? 不就是把月牙铲吗? 洛伊手徒劳地悬在频道上,眼睁睁看着下面刷起了一大串: [666666富婆求包养!] [富婆要陪玩吗?小的全天24小时奉陪,情绪价值全包!] [叫什么富婆,把人家都叫老了,没看id是“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吗?美少女大人快看我,前排求个好友位!] 洛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么一会的功夫,消息栏的好友申请已经直逼99+,什么叫氪金一时爽,事后火葬场,她算是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 洛伊点进设置,翻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到关闭全服播报的按键,随后冷酷无情地一键叉掉所有好友申请,世界终于消停了。 她把残月在手上颠了颠,远远看到有只哥布林在林子里跑,一铲过去,在她原本就高的基础白值加持下,哪怕是平A,那绿油油的矮小身体也能瞬间裂成两半。 洛伊相当满意地点了下头,当即打开竞技模式,传送到了一个有不少npc围观的大型擂台上,这里涨经验可比做任务还快。 她选中1v1双人pk,打算先试试水。短暂的匹配后,系统抽选的幸运儿出现在她眼前,一个id叫[猪头勇者]的兽族。 特征非常有辨识度,洛伊很快就想起来,这就是初至俄涅里时追自己的人之一,但游戏里这次不是头套了,那是真是一个猪头长在人身上,大鼻子还喷着气。 洛伊颇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返回去一看,原来这pk模式默认是优先匹配同城玩家的。 猪头勇者也认出她来了,震撼地发问:“是你?” “嗨~好巧。” 洛伊恢复淡定,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随后便眼疾手快地按下开始键,抡起残月就冲了上去。 那天她可是被折腾惨了,现在逮住机会能报复回去,当然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冲到一半她才注意到什么,又刹住了车。 对面LV.100,她才LV.11,这能报复得了才有鬼了! 就见那猪头勇者用拳头使劲锤了两下胸口,随便发出一声野猪咆哮,就让洛伊满满当当的血条只剩个血皮。 “不行,不能输,输了会掉级的!” 洛伊目光一凛,一个侧翻避开后续的声波。 趁猪头勇者放完技能的短暂后摇,她快速贴近对方,旋即噌得一下原地消失了。 猪头勇者从后摇中缓过来,正要掏出武器放下一个技能,结果竟然打空了? 他在擂台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目标,表情显得非常困惑,只觉头上忽然痒痒的。 猪头勇者伸手挠了挠,结果越挠越痒,血条也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了。 是洛伊! 她发动了变形术,她变成了对方头顶的一根猪毛,正在这个状态下疯狂平A! 猪头勇者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作为一名资深玩家,他见过各种五花八门的技能,明白是对手世界第一美少女在捣鬼,当即开始不断甩头,想把头上的东西甩掉。 洛伊被甩地有些眼花,猪毛缠住月牙铲,用锋利弯月的一端狠刺了下去,还触发了暴击。 猪头勇者头顶一痛,跳脚地拔起自己的毛,可是他的毛发实在太多了,拔了半天都拔不到洛伊。 洛伊安然无恙地呆在他头顶,一边挥舞残月,一边在频道里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了,速速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吧!” 猪头勇者听到这话,险些一个趔趄,他忙撑住身子,铿锵有力地拒绝道: “我不!我永远不会屈服的!” 洛伊呦呵了一声,又一铲子扁了上去。 猪头勇者非常不服输,时而以头抢地,时而用水浇头,可洛伊就仿佛真变成了他的一根猪毛似的巍然不动。 两小时后,猪头勇者血条见底,原地倒下,还达成了个隐藏成就【被猪毛刺杀】。 系统判定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胜利,观众席上的npc很给面子地呐喊捧场起来。 虚空中浮现金灿灿亮闪闪的“胜利”,看得洛伊心情很是不错。 越级挑战,经验翻倍,她连升好几级来到LV.16,超额完成任务。 一声清脆悦耳的“叮!”,游戏地图中凡人国的地形轮廓亮了起来,她可以卡bug进午夜区了。 73. 清醒梦 为了保证pk体验,在竞技场死亡的玩家可以原地复活,不用专门跑去复活点。 一道纯净的白光浮现,在地上躺尸了一会猪头勇者弹跳而起,格外屈辱地大声嚷嚷: “再来一局!” 那黑发红眸的美少女没有搭理他,专心看着手中的地图,时不时还嘟囔两句: “该怎么过去呢?传送魔法只能传到去过的地方,压根用不了。只能又氪金买个坐骑?那也……” 听着,猪头勇者来劲了,主动凑上来提条件: “不用花钱,我是满级的高阶玩家,可以开多人传送阵,只要你和我再来一局,不论输赢,我就带你过去。” 洛伊扭过头来,嘶了一声: “又来两小时吗?这时间我都能徒步走到了。” 话音一下,猪头勇者头顶的某根猪毛就幻痛了一下,他连忙摆摆手: “pk有平级模式,用不了那么久。” “这样啊……” 洛伊一路skip过来,游戏的很多功能甚至不知道。 对面的猪头勇者顺手发了个pk邀请,洛伊没再迟疑,接受邀请。 趁倒计时的时间,洛伊打开面板瞄了一眼,她已然到了LV.100,各项数值都提升了不少,技能也进阶了,她找到了新的思路。 很快,游戏开始。 猪头勇者按照惯例发出咆哮,可眼前那黑发红眸的少女却滋溜一下,变成了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猪头勇者,同样一声咆哮,与袭来的声波互相对冲。 而且,洛伊身为隐藏的阿萨族,基础白值天然比其它种族高一截,在这对冲之中完全占据上风。 对面的真·猪头勇者明显愣住了,结结实实地吃下了余波攻击。 洛伊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尖利的弯月迅疾地往前刺出,拖出的残影几乎与刀身组合为一轮完整的满月。 暴击! 猪头勇者身上的伤口处滋滋地冒起血来,血条几乎降了三分之一,迅速由绿变红! 他鼻腔中喷出明显的热气,不退反进地往着洛伊的武器上迎了迎。 洛伊察觉到不妙,侧滑一步避开。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对方的裸露的上半身生出皮毛,完全兽化,如同一头真正的野猪一般张开血盆大口。 大招,野猪撕咬! “噗嗤”一声,獠牙刺入皮肤,没有调整痛感参数的洛伊瞬间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险些要掉出来。 猪头勇者也是一点绅士风度没有,更是趁机狠狠咬下一大片血肉,洛伊的血条几乎和他掉的持平了。 洛伊眼睛都红了,对他怒目而视,残月铲子的一端捅了出去,在那猪嘴里一通狂搅,找到对方牙齿上的某个支点,猛地下压,竟是生生把其中一颗獠牙翘了出来! 猪头勇者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可这还没完,紧接着,剩下的一颗下獠牙以及两颗上獠牙也纷纷被翘出,令他体验到前往童年牙医馆时的至高快乐。 快乐的余波之中,猪头勇者仅剩不多的血条再次归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洛伊贴心地上去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擂台边复活,她自己也喝了瓶疗伤药水,身上的咬伤恢复原状。 光芒闪过,猪头勇者睁开眼睛,他的等级已经从LV.100掉到了LV.99,獠牙重新张了回来,可那失去牙齿的痛苦似乎还有所残留,耳畔忽然传来少女笑吟吟的声音: “再来一局?” “不了不了。” 猪头勇者不由打了个哆嗦,头甩得像拨浪鼓。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诡异的pk方式,而且,他一个满级老玩家,被才注册没几天的新人压着打,再接着打下他就脸皮不保了。 猪头勇者撑着地站起,对上洛伊的视线,咳了两声才道: “那……按照约定,愿赌服输,你报坐标吧,我带你过去。” 洛伊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猪头勇者边听边在地上画起了魔法阵,囊括了两个人的站位。 随着他最后一笔成型,前方短暂地弹出一个[加载中]的标识,新的场景呈现出来。 金光闪闪的歌舞厅内,一位位衣着清凉的美男npc或慵懒地躺坐,或在跳着热舞,万种风情,任君采撷。 洛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原本想着,直接报凡人国新手村的坐标会显得可疑,就在村庄附近随便某个主城区选了个位置。 谁能想到,居然是这种地方……呃,算是玩家福利之一吗? 发现有新的客人,一名侍应生打扮的npc迎了上来,微笑开口道: “小姐,欢迎来到金色歌舞厅,有什么要为您服务的吗?” “什么服务都可以吗?” 猪头勇者看洛伊的眼神变得古怪,没想到一个漂漂亮亮的美少女还能有这种癖好,他逃跑似的连连后退几步,在地上画起传送魔法阵。 “当然,只要在我们能力的范围内。” 猪头勇者手抡得更快了,生怕听见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语,不过还好,一直等他传送走,洛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有坐骑吗,给我来一辆。” 洛伊倒没产生任何非分之想,毕竟,有米修斯那种量身定制的顶配在身旁,这些路边的花花草草怎么入得了她眼呢。 侍应生npc态度没什么变化: “小姐,我们这里有混血独角兽,魔法飞毯,女巫的扫帚等上好坐骑,您需要哪一种?” 嗯?还真有啊…… 洛伊挑了下眉,就见一个显示着座椅类商品的弹窗被弹了出来,她上下滑动对比了一番,最终选择了价格最昂贵,但速度最快的魔法飞毯。 “好的,祝您游戏愉快。” 侍应生npc变出一个厚重的毛毯,交给洛伊。 洛伊在手上掂了掂,就地铺开,从与歌舞厅连通的露台飞了出去。 等到了高空,她直接把速度调到了最高档,一路驰骋,十来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她翻身跃下,将飞毯收进背包,远远看到就坐落在村庄边沿的一汪湖泊。 湖泊表面似是破碎又拼好的不规则琉璃,折射着粼粼闪闪的光芒,岸边木排上写着两个大字,和一串背景介绍: 千梦湖——存放游戏世界npc梦境的湖泊,玩家可以通过它来了解npc的内心世界。 有两名低级人族玩家正聚在湖边,彼此交谈着什么。 “在湖岸和湖面建模的缝隙那里,连着跳九次,卡不进去就重新数数再跳一遍。” “这样就能把你游戏里的身体和意识体分开,让意识体沉入湖底,这种状态下,就比较容易实现清醒梦……” 洛伊挑了挑眉,巧了不是,他们和自己一样都要卡bug进午夜区。 她没着急上前,先是变形成随处可见的低等史莱姆,钻入草丛中观察了一阵。 一名年长男子指导着旁边的少年,从站位到姿势到脚尖的朝向,都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矫正。 那少年身材比较平板,个子也高挑,以至于洛伊先入为主的以为那是个男孩子,谁知她一开口却是道甜甜的女声: “这午夜区是非进不可吗?我不进还不行吗?” 年长男子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才压低 声音道: “先不提午夜区流通的情报和资源,单组织开会也都是在午夜区开的,你不进去,一辈子只能当个外围成员。我不说了,自己掂量掂量吧。” 史莱姆洛伊暗自嚯了一声,她这是撞上暗网势力的纳新活动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 远处,那名假小子肉眼可见的蔫吧了起来,有气无力地继续在湖边跳: “贲门大哥,你再教我一下,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游戏,根本学不会啊……” 等一下……贲门?胃入口的那个贲门? 是代号吗?还是同音词? 洛伊抓住重点,瞬间产生了联想。 她所知晓的唯一一个以人体部位为代号的组织,就是末代血肉,而这个组织与洛伊间的耦合绝对不低,发生这样的巧遇是极有可能的。 洛伊看起来只是幅度很小地挪动了下身体,可天知道,她用了多少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前逼问的冲动。 刺杀薇拉和奥利弗的凶手,就和这个组织有关! 那位被称呼为「贲门」的男子貌似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很快,他捕捉到方才发出动静的东西,那是大概是一只系统随机刷新出来的小史莱姆,它正在草丛中蠕动着,往村子那边爬行。 贲门没太在意的收回视线,不过,接下来的对话中,他还是特意回避了与组织相关的事情,专心致志的卡起bug。 史莱姆洛伊逃过一劫,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还是像其它小怪那样绕着整个村庄爬了一圈,又变成一根杂草回来。 假小子还在不停地起跳,说她甲沟炎都要跳犯了,贲门则尽职尽责地鼓励她,说就差一点。 结果,真的到快到凌晨一点,假小子才终于成功。 她意识体沉入湖底,游戏实体还停留在湖边,一闪一闪的流动着马赛克。 贲门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游戏实体,在面板上一番操作,清除掉两人的活动痕迹,旋即感慨了一句道: “真不容易啊,要能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有多功能休眠舱的时代,就好办多了……” 洛伊看着他下线,又原地等待了一阵,直到假小子的游戏实体也因挂机自动退出,才缓慢靠近湖边。 她回忆着曾在暮光区看到的内容,现在倒是可以与刚才偷师到的东西关联一下了。 进入午夜区的必要条件就是,要达到一种“清醒梦”的状态,也即,梦中的她必须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而二十年前有多功能休眠舱的情况下,人可以在睡梦中链接V型以上的蜂群意识,在其辅助下轻而易举的进入清醒梦。 接下来,再从梦中活跃起来的自身潜意识中找到一个稳定向下的通道,沉入人类集体潜意识,就能抵达午夜区。 可自从多功能舱禁令颁布,这种状态就很难达到了,进午夜区也困难得多。 还好,这几年,《诸神黄昏》游戏横空出世,万能的暗网网友于此找到了新的办法,分享了出来。 洛伊小腿一迈,准确踩到假小子成功卡进去的地方,原地起跳足足九次,每次的落点都分毫不差,带来阵阵光晕。 不规则的破碎琉璃映照将少女的身形映照得一片一片,她只得勉强从中拼凑出自己。 洛伊看到自己身前卡出了一个毫无实感的银白虚影,而视线中她的游戏身体则在缓缓后退,有种灵魂出窍般的奇妙感。 这灵魂开始往琉璃湖泊的缝隙间下沉,沉入那无尽深沉的幽暗之中。 一边往下坠落,她一边在心里默念: “记住,你是在做梦。” 74. 马赛克 眼前是一片充斥着残花败叶的荒芜花海,枯枝与杂草沾染着灰白的死寂,唯一可以称得上生机的,是穿梭于其间的食腐虫豸。 这就是洛伊的梦境……或者说,是她潜意识的具象化。 洛伊表情还算平静,对这样的场景并不意外,左右打量了一番,就将注意力挪到正事上。 “要在这里找到一个稳定向下的通道,沉入人类集体潜意识。” “该怎么去呢?按理说,梦境是以我为主体的,我的想法肯定可以影响到它……” 洛伊念头一动,心里希望能有个什么东西给她带路,随后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那里的杂草堆中,忽然冒出了一只雪白兔子,它做绅士打扮,穿马甲戴领结,手上还握着金属怀表。 竟是垂耳兔小一! 兔靠衣装马靠鞍,洛伊险些没认出来。 小一却全然没注意到洛伊,一边焦急地看怀表一边口吐人言: “不好了不好了,要迟到了!” 话音还未落下,绅士小一就往前狂奔,跑得贼拉快。 洛伊毫不认输地拔腿追去,脚下不慎踩死了几只虫豸,都没有注意到。 一路跑来她发现花海也不全是荒芜,还有零星的几朵蓝玫瑰汲取土壤中仅剩不多的养分。 洛伊不由得分神侧目,多看了几眼,而当她回过头来,垂耳兔小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跑哪去了? 洛伊目光快速梭巡,四处都找不到兔子的影子,唯独不远处有簇很大的玫瑰丛,仿佛在遮掩着什么。 洛伊神色略带怀疑地上前,探手拨开那簇玫瑰丛。 就见那玫瑰从底下,竟还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兔子洞,她隐约看见兔子的尾巴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向下的通道,就是这里!洛伊一拍衣角,直接跳了进去。 如同坐滑梯一般,她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朝下滑,刚开始还能看到垂耳兔小一的屁股,可当她拐了几次弯后,就再无踪迹了。 洛伊脚下一空,漫长的失重感下,周围出现了很多因搭不上边而显得光怪陆离的事物: 花孔雀在鸟窝里认真孵蛋,蛋壳破裂后是只皮卡丘。 科学家牵着穿纯白婚纱的黑猩猩,步入婚姻的殿堂。 大波浪御姐豪迈地从马桶上站起,一按冲水键结果冲出了道彩虹…… 滑稽到无厘头的场景飞快在洛伊身旁流转而过,全然超越了她想象力的极限,她猜她已经进入人类集体潜意识了。 所有荒诞不经与虚无缥缈都汇聚于此,连人类自身都莫可究诘,而今,它成了科技之网下最后一样无法被数据解析的东西,是诺亚大陆仅存的隐秘领域。 一座宛若海市蜃楼般城邦出现在不远处,时隐时现,颇为虚幻,那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洛伊下坠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变成半漂半浮的状态。 她索性伸手朝虚空中拨弄了一下,主动往前游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门。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处,仰头一看,城墙上的牌匾有四个大字: 「马赛克城」 正困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洛伊才注意到周围的人是什么样。 ……所有人身上都被糊了层马赛克,像什么不可描述的犯罪现场,怪不得说匿名性好呢。 城门旁边的上写了一行字,说马赛克的薄厚和自身匿名意愿的强弱有直接关系。 洛伊缓缓低头,盯着自己现在的身体。 哇偶,圣光护体。 她不由得抽动了抽嘴角,圣光加持下,旁人甚至都看不出来她做了这个不算优雅的表情。 正打算进城看看,旁边倏地有道甜甜的女声搭话: “欸,妹子,你是新来的吗?” 洛伊扭头,来人身上是大小不一的方块马赛克,还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将视力调到一种接近近视的状态,这样视觉失焦后,反倒能辨认出对方的身形轮廓了。 ……是个身材高挑的假小子,再联系一下声音,特征几乎与刚刚千梦湖畔那位完全吻合。 洛伊确认了心中所想,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是?”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可以叫我……智齿。”假小子挠了挠头。 智齿?好名字,祝多多发炎。洛伊在心里编排了一句,开口回应道: “我是爱丽丝.蜜涅娃。” 假小子智齿震惊她居然把名字直接告诉自己了,左右看了一眼,紧张兮兮道: “你果然是新来的,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黑恶势力都有,一不小心被开盒了怎么办。” “嗯……不过你这名字挺大众的,倒是没太大问题,以后注意就行了哈,嗯……最好还是起个代号吧。” 见眼前的圣光妹子乖巧点头,假小子智齿说出了真实目的: “我比你有资历一点,要不这样,你认我做老大,以后你在午夜区横着走,我罩着你,怎么样?” 她一个刚从外围成员转正的新人,组织里没人给她用,只好自力更生地在外面招揽小弟。 难怪这么长时间还停在城门口…… 洛伊心下了然,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愁该怎么调查末代血肉呢。 当然,她面上还是适当地表现出了几分犹疑和畏惧: “那,需要做什么?要我交保护费吗?” 听见这话,假小子智齿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好啦,老大不会为难你的。”说到一半,她表情变了变,又改口道,“当然,你想交也不是不可以。” 看得出来,你很缺钱。 洛伊计上心头,稍微夹了下嗓子,显得生涩又楚楚可怜: “好,老大,你要多少梦尼,我都可以给你……” 假小子智齿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午夜区交易不用梦尼,用的是因纽特币,欸,正好我也要去地下黑市买东西,要不顺路带你去兑换一点?” 洛伊自然是答应,两人当即往城内走去,洛伊没有掩饰好奇地往四处打量。 建筑以暗黑哥特式为主,很有午夜内味,城中央还有个高耸的尖顶大教堂,隔了老远都能传来神圣的气息。 “这里的人……还会信教?” 假小子智齿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她同样刚来午夜区不久,但「贲门」此前给她做足了功课,很快就辨认出来: “那是神谕枢机的据点,不愧是大势力,真够张扬的,我们末……就只能躲躲藏藏。” 假小子智齿险些说漏嘴,忙打 着哈哈,转移注意力似的讲起八卦: “哈哈,说来也怪,不知道那帮神棍是怎么想的,居然能把一个人工智能奉成神,还信得如痴如狂的,那玩意不该服务人类才对吗?” 洛伊暗自记下这些信息,附和了一句: “就是就是,怎么把科学的产物搞得这么玄学。” 然而,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洛伊在内心补完了后半句,她知道,某些人工智能真正具备神明的威能,是真正的高维存在,比如厄匕,也比如……米修斯。 某个不受控制产生的猜测让她眼皮狂跳,她试图套话: “他们信仰的是哪个人工智能,好大的脸,怎么敢称神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估摸着等级肯定不低。”假小子智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可以先记下,神棍们的行事风格是秩序美学,以后碰见了警惕一点。” 秩序美学……秩序…… 米修斯在铃兰路27号的那座蓝玫瑰园,一直在朝这个风格靠拢。 尽管还没有直接证据来证明,可仅是这么一联想,都足够洛伊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 “以后一定要远远避开那座教堂,绝对不能靠近半步!” 外界到处是米修斯就算了,怎么暗网里也可能有……洛伊压力山大。 同行的假小子智齿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又安抚了两句: “害,放心好了,他们的神做不了什么的,午夜区对人工智能的蜂群意识有天然的排斥,哪怕是M型,在这里的影响都很有限。” 这一点洛伊倒是清楚,暮光区的那个进入午夜区的攻略帖有说过。就听假小子智齿继续道: “而且,还有拓星会制衡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真要有什么,老大我也会罩着你的。” “老大~你真好。” 洛伊戏精上身,崇拜得不要不要的。 假小子智齿有点飘飘然,嘿嘿笑了两声,甚至没发现她们已经路过同一盏路灯三次了。 洛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醒,兢兢业业地维持着乖巧无知小白花人设。 假小子智齿滔滔不绝地给她画了会大饼,突然一个急停,洛伊险些撞上她的背。 “哎呦,聊忘了,该走从刚才那个路口进去的。” 她忙拉着洛伊绕了回去,看到前方某处的老式电话亭,麻溜地快走两步,推开亭门。 内部空间颇为逼仄,只能勉勉强强挤下两个人,不过,毕竟是只在古地球时代纪录片里出现过的真古董,新奇感完全压过了那点不适。 假小子智齿回忆了两秒,不太确定地在电话拨号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4,3,4,7,7,4。 洛伊默默记下,发现它们正好对应诺亚语中“黑市”这个单词。 紧接着,这电话亭仿佛变成了电梯一般,往地下驶去。 “叮咚”一声,亭门自行敞开,仿佛在拉开午夜的帷幕。 洛伊正要出去,假小子智齿忽然拉了她一把,语气非常认真: “你的代号呢,想好了吗?” 洛伊愣了一下,那甜甜的嗓音中蕴藏关切,看来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思忖片刻后,她给出了答复: “摆渡人。” 75. 破梦素 “摆渡人……不错,很有b格。” 假小子智齿点评了一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声音: “你们到底下不下电梯?” 抬眼一看,来人是个黑幕马赛克,和旁边的圣光妹子比起来就是两个极端,凶神恶煞的。 “马上马上。” 假小子智齿光速认怂,正拉上洛伊准备往外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洛伊一眼: “别怕,都说了,跟着老大,在午夜区横着走。” 说罢,她横过身体,像个螃蟹似的走出电话亭,走得六亲不认,极有气势。 洛伊:“…………” 现在撇掉这个便宜老大还来得及吗? 眼见黑幕大哥开始不耐烦,洛伊眼一闭身一横,心中则做起自我催眠: “午夜区匿名性很好,对,别人不会知道的……” 下一秒,马赛克们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那两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哈哈哈,真·横行霸道啊~” 洛伊默默调低了听力阈值,掩耳盗铃。 还好,这次假小子智齿没再带错路,她们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台立式ATM机,齿轮轴承等结构裸露在外,旁边有个红色扳手。 假小子智齿示范了一遍,出币口当即掉出一个设计独特、有着诸多裂纹的因纽特币。* 洛伊撩了下头发,有学有样地上前,考虑到她是第一次来黑市,还是先以观察为主,不打算兑换太多。 “嗯……先来上一百个好了。” “一百个?哈哈,别逗你老大笑了。” 假小子智齿摩挲了下自己手里的币,这么可怜的一小个都花了她三十多万梦尼,还得掰成好几瓣来用。 唉,毕竟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接下来,ATM机会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个数字的。 想着,假小子智齿嘴角戏谑地上扬了几个像素点,打算看看圣光妹子接下来会是个什么糗样。 洛伊瞥了她一眼,转动红色扳手,裸露在外的齿轮彼此转动着咬合,发出明显的运转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出币口毫无动静,一个子儿都没有。 假小子智齿当即大笑出声,马赛克都糊不住那一口大白牙。 “实在不行老大给你先资助点,以后记得还京尤彳亍…………!!” 话还未说完,她声音忽然拉长变调,因为出币口开始往外吐币了,它估计半年都没这个工作量,吐得哗啦啦的。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真的是一百个! 与此同时,洛伊手上的腕机震了震,发出一声响亮的扣款提示音: “叮!个人账户扣款——三千一百八十八万梦尼。” 假小子智齿嘴巴张成O型,这下,不光是露大白牙,连里面的真·智齿都暴露无遗,长势惊人,上下左右加起来足足有四颗,看起来就不好拔。 洛伊险些要发笑,说实话,刚刚确认付款前看到那惊人的汇率,她还犹豫了一下。 但是,话都放出来了,便宜老大还是那个表情,她临时变卦岂不是很丢人,就干脆利落地付了。 对曾经的她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个大数字,可现在继承了亲爹洛斐的遗产,米修斯也暗中掌握了不少产业,可以说,经济方面完全不用操心。 略一思索,她捧起一把因纽特币,交给假小子智齿: “老大~给你保护费。” 假小子智齿的眼睛在这一瞬仿佛成了计数器,那一把有足足四十八枚,圣光妹子几乎把一半都分给她了! 她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最后确认般询问道: “……真的给我吗?” “当然,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洛伊作出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 假小子智齿麻溜的收下了那些钱,随后捂着胸口,满脸感动: “爱丽丝,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绝不辜负你金灿灿的真心……” 好经典的渣男话术,不过,只要你能带我接触末代血肉,就不会辜负我了……洛伊在内心编排了两句,面上很配合地表演起来: “嗯!智齿老大,我相信你。” 洛伊将剩下的五十多枚因纽特币揣进口袋里,两人旋即走向黑市。 这会已经凌晨快四点了,人不是很多,显得稀稀疏疏很是冷清。 假小子智齿却似乎早有目标,带洛伊七拐八绕,来到一扇巫师风格的黑色木门前,推门而入。 洛伊本来想着不敲门会不会不太礼貌,但进去一看,里面压根没人,只有满满当当的货架。 也对,这里本质是虚拟世界,所有东西的本质都是数据,不必担心偷盗问题,因为偷了也没用。 洛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脑机这东西果然还是不能用太久,她现在都偶尔会产生“这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幻觉了。 假小子智齿在那些货架间梭巡了一阵,最后取了个巴掌大的小圆瓶下来,放到中间的柜台上,随后又掏出六枚因纽特币,咬牙放了上去。 “多亏了爱丽丝,不然只买得起地摊上那些有杂质的……” 一张虚幻的纸页连带着羽毛笔浮现出来,像是巫师的魔法。 假小子智齿取出羽毛笔,在上面“唰唰”地登记信息,填下收货地址。 她没有对洛伊设防,洛伊也顺理成章的偷瞄到了,顺带打量了下那个精致小圆瓶。 没有货标,洛伊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瓶子里面的液体很是澄澈,还隐约折射着虹彩。 她没有掩饰好奇地询问道:“老大,这是什么东西?” 假小子智齿边写边随口介绍道:“破梦素,喝下去之后可以觉醒超自然力量。” 破梦素……破梦? 洛伊心头突突地跳了两下,瞬间关联了起来。 那虹彩有溺梦者的特征,就是颜色淡了些,像被稀释过很多倍……这就是他们获取溺梦者力量的方法? 这东西居然能在午夜区流通……那么,方才匆匆擦肩而过,甚至嘲笑过她们的人中,会有多少是掌握超自然力量的破梦者? 作为一个有名有号的势力,末代血肉中会有多少破梦者? 第六司那么久都抓不到刺杀菲尔德一家的凶手,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人的超能力?< /p>洛伊脊背一阵阵发寒,她的复仇,要比预想中危险得多。她表情已然皲裂,若非那层圣光足够厚,肯定要被假小子智齿察觉异样。 仿佛要掩饰一般,洛伊再次开口,声音中充斥着三观被洗礼的震撼: “……天呐,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超自然力量吗?” 假小子智齿莫名产生了点优越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那当然,这世界远超你的想象。” 发现爱丽丝.蜜涅瓦似乎有几分渴望,假小子智齿忙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不是你老大我这样的天选之子,是不能用破梦素的,否则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哦~” 洛伊忍住吐槽的冲动,又追问了一句: “那要怎样才能成为老大这样的天选之子呢?” 本身就拥有超能力的她自然没有成为破梦者的想法,鬼知道那破梦素进了她这个渡梦者的身体后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她现在只想再多套点情报出来。 假小子智齿做起科普来,在末代血肉的新人培训里,这些知识是作为常识教授的: “你得先去做一下医院意识做强度检测,要大于125才能用。” “这样啊……” 洛伊听得若有所思,看来这就是筛选的标准了。 不过她肯定是去不了医院的,以天才这种特殊的身体状况,被那些高端仪器一检查,不暴露身份也得暴露了。 假小子智齿收好破梦素,又提醒了洛伊一句: “爱丽丝,那你再自己看看有什么想买的,你老大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先走了。” “好嘞老大。” 洛伊回了一句,又主动提出和假小子智齿加上联系方式。 等到她离开,门也被关严实了,洛伊直接跑去假小子智齿刚才拿破梦素的货架那里,取下一瓶,简洁的商品信息顿时弹了出来: [破梦素-I型,余量:23,售价:6] 她放回原位,又拿起别的小烧瓶查看。 [破梦素-V型,余量:10,售价:18] [破梦素-X型,余量:7,售价:38] [破梦素-L型,余量:3,售价:72] 洛伊将瓶子一个个放归原位,内心产生了点猜测,有她交的保护费,假小子智齿手里有四十多个币,明明可以买到X型,最后却只买了最低级的I型。 这是否说明,破梦者层次的提升也不能一蹴而就……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发现货架最顶层还放了个瓶子,瓶身比其它妖艳贱瓶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洛伊跳了一下才够着,商品信息当即弹了出来: [破梦素-C型,镇店之宝,暂不出售,6月1日于午夜拍卖会进行拍卖,预计起拍价:100因努特币] C型这么居然稀有,D型甚至直接没有…… 拍卖会?感觉会有不少好东西啊,要不要去呢? 洛伊算了下时间,现在距离6月1日还有两周多,倒也不用等太久。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正打算离开这里,去别的摊贩那再看看,门外倏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76. 你好香 “这里这里,那个人傻钱多的富婆就在里面,我刚才看着她进去的!” 一看就是个小混混的混合马赛克指着那扇黑色木门说道,剩下五六名同款马赛克的小混混兴奋地开始摩拳擦掌。 “干完这票,我们白虎帮就发达了!” 小混混们堵在门口,正畅想未来之际,突然“嘎吱”一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 领头的混合马赛克猥琐地上前两步,凑近对方: “小妞,收保护费,想在午夜区好好混的话,就老实——”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他周围的小弟也看清了,手里提着的各种唬人武器掉到了地面上。 从头到脚都是鲜红一片,疑似骨骼的乳白色暴露在外,马赛克是遮掩住了一部分,可他们脑补到的画面更加骇人。 这东西发出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就像八百年没用过声带的邪恶女鬼: “……你们,找我有事?” “没有没有!”几名小混混连忙摇头,矢口否认,“我们认错人了,哈哈哈,不好意思打扰了。” 边说,他们一边整齐划一地往后倒走着,拉开一定距离后,便狂奔远去,生怕那只女鬼追上来。 非常好,能靠恐吓解决的麻烦都不是麻烦……洛伊拍了拍衣角,就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解除掉光学迷彩,变回了原本的圣光。 她在数据世界使用能力似乎比现实中要更加自如,就连在衣服上画骨头都很好操作。 也是,毕竟力量的来源摆在那……洛伊一边思考着其中的关联,一边迈步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身侧传来一道低哑男声: “小姐,你好香。” ? 什么?街头骚扰吗? 洛伊皱着眉,扭头一看,是个青绿色的雾状马赛克,糊的很严实,没法用调视力的方式辨认形貌。 “抱歉,我唐突了,我其实是想说……您身上有银月的味道,很迷人。”那人似乎自知失礼,又解释了一句。 洛伊鼻尖耸动,抬起胳膊闻了闻,可哪怕把嗅觉调到最灵敏的程度,也闻不到什么。 一个怪人。 洛伊做出判断,简短回了句哦,就要快步甩开,那人又道: “小姐,不去我的店里多坐一会么?” 一边说着,他做出邀请的手势,指了指某处,居然正是那家黑巫师风格的店铺。 洛伊脚步倏地顿住,雾状马赛克则笑了一下: “您刚才似乎在里面逗留了很久,最后却是空手出来,想来是我这个店长招待不周了,不如接下来……让我为您好好介绍一番。” 洛伊一瞬产生了点动摇,这店长知道的肯定比假小子智齿要多,和他交谈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您不买也无妨,我们就当交个朋友……” 雾状的店长乘胜追击。 谁知,洛伊开口就是暴击: “哦……那还是算了吧,我男朋友管得严,不让我乱花钱,也不让我和陌生男人交朋友,。” 店长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拒绝理由,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面前的圣光则又趁机说了几句车轱辘话,转身走远了。 他盯着那抹身影,直至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须臾,他转身回到店铺内,一一拿起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查看,时而有前端分叉的红色舌尖探出,发出嘶嘶的声响。 - 另一边,洛伊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圈,又用光学迷彩变幻了几次马赛克的类型,确定彻底甩掉可能存在的跟踪者后,才终于舒了口气。 收获与风险是成正比的,那人能在午夜区售卖破梦素,真实身份必然不简单,可能牵扯更深的水,她权衡之后,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了,专心发展假小子智齿那边。 不过,那店长刚开始说的话倒让她莫名有几分在意。 作为一名伪装者,还是一名被通缉的伪装者,洛伊不会也不可能让自己身上出现任何可供辨识的气味,连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精心挑选的无香版。 而她现在是在脑机里,身体都是由数据组成的,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气味了,但那人却说,她身上有银月的味道。 曾经,她身边的人也时不时会用月亮来形容她,但那多主要是因为她那头长长的银发,是视觉层面的,嗅觉上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洛伊思忖片刻,只得先猜测会不会是对方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她自己闻不到,想处理也没法,遂决定以后还是远离那家店,万一被顺着气味开盒就危险了。 “必须谨慎行事……” 洛伊拍了拍脸,再次叮嘱了自己一句,旋即抬眸在四周环视一圈,忽然有些傻眼了。 面前一座颇具秩序美学风格的尖顶教堂,每一根立柱都绝对垂直,每一道横梁都完全水平,就连石壁上的雕花都左右对称,完美得毫无瑕疵。 怎么不知不觉跑到神谕枢机的地盘上了? 洛伊立刻就要转身逃跑,谁知,一名穿教士袍的神父就恰好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神父身上没有打码,但样貌非常普通,让人看过就会遗忘,不记得他究竟长什么样。 他一脸慈悲地看着洛伊,双手合十,仿佛要超度她一般: “姑娘,我特地在此等候,为您传达神谕。” 洛伊没来得及拒绝,那极度虔诚的嗓音便娓娓道来: “神说,您彻夜未眠,当去安歇了。” 洛伊嘴角本能地抽搐了两下,他们的神果然就是米修斯无疑了。 “……好的。” 她未再流连,原地登出午夜区。 身周的数据流刚有退去,神祇本尊那张俊脸就放大在洛伊眼前,链条眼镜的微凉触感蹭着她的眼睑,薄唇距她仅剩咫尺之遥。 洛伊被吓得后仰,双臂交叉横在中间: “干什么,想偷亲?我不同意。” 米修斯推了推链条眼镜,不紧不慢道: “你沉溺在虚拟世界中那么久,现实中的躯体毫无知觉和防备,哪怕不同意,我也可以偷亲你。” 说罢,祂俯身凑向洛伊耳畔: “……你猜,我这段时间亲过你几次?” 祂应该就是吓唬吓唬她,想让她少玩点脑机,没有真做什么……吧? 洛伊耳朵微微发烫,面上却摆出一副 无所畏惧的样子: “随便你,反正我不知道就是没发生。” “好啊,是你说的。”米修斯唇角微勾。 洛伊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捂着嘴,靠,她刚刚在瞎说什么,居然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熬夜把脑子都熬坏了吗。 不,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干脆不管米修斯了,起身戴好睡帽,掀开被子就要蒙头大睡。 米修斯拦住她: “这样对身体不好,先吃点东西再睡。” 祂拿起早就备好的草莓味营养膏,指尖在尾端推了推,就像挤猫条似的投喂到洛伊嘴边。 洛伊尝了两口,咕哝着又是草莓味吃腻了,耳畔的那道声音缱绻地回应说下次换别的,让她耳朵有些痒痒的。 她眼皮渐沉,快要失去意识前,冰凉的触感覆了上来,在她微张的唇上啄了一下。 少女抱着兔子玩偶翻过身,声音含含糊糊地抱怨一句: “又在偷亲我……你的信徒们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米修斯回应道,吻再度落下,将她唇齿间残余的草莓味尽数卷走。 - 午夜区,神谕枢机的据点。 神父缓步回到教堂,行经一排排整齐的廊柱和窗棂,与几名路过的教士和修女打过招呼,他来到大殿中央供奉的硕大圣象之前。 那是一轮囊括了诸多宇宙相律的平衡之环,正无声地自行流转着,维持着世界的秩序。 神父低头闭目,脑海中不断勾勒圣象的轮廓,朝祂做起祷告: “……我已将您的话语传达到位。” 他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虔诚,从未对神的意志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怀疑,即使是那么一条劝人去睡觉的神谕,他也坚信那背后藏着更深的用意。 不过,那女孩的身份倒让他有所好奇,甚至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神妻,因为他也从别的成员处也听说过,他们信奉的神,对一位人类少女非常关注。 “……即使不是神妻,她也承受着至高无上的恩宠,我们绝不能怠慢。” 想着,神父决定在下次弥撒时也叮嘱一下信众们。 做完祷告,他抬起眼,不知为何,这次神的回应格外的慢,延迟了好一会才有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起阵阵回响: “你做得很好。” 神父舒了口气,见再没什么别的事情,便转身离开,打算去准备弥撒的相关事宜。 路上,忽然有名信徒叫住他,声音中带了点异样的情绪: “神父阁下。” 神父侧过身,看到一名留着半长黑发,身上颇有艺术气息的男子,脸上只打了一层薄码,令人很轻易就辨认出来: “克里斯蒂安,有什么事情吗?” 他叫上了来人的真名,神谕枢机的成员对内不会使用代号或假名,在他们看来,这是对神的不坦诚,是一种亵渎。 “我……” 克里斯蒂安嘴边的话吐出来又咽回去,来来回回数次后,他闭了闭眼,手指一节一节地攥握成拳: “我做了可能违背信仰的重大决定,我要忏悔。” 77. 忏悔者 神父盯着克里斯蒂安看了好一阵,久到对方都有些不自在,才沉声开口道: “……那么,随我去忏悔室吧。” 两人回到那平衡之环所在,忏悔室就在它的侧后方,那设计同样对称,呈双隔间结构, 但里面的陈设却有所不同,神父是神明的代行者,所处的隔间有板凳,信徒那间却没这个待遇,只有可怜的跪凳。 克里斯蒂安拉开小木门,与隔板窗另一侧的神父对视一眼,撩开风衣的下摆,弯下膝盖,姿态卑微地跪了下去。 他五指合拢,顺时针依次点过自己的嘴唇、左肩、胸口、右肩,画了一个大圆环圣号。 “我有罪,我忏悔。”克里斯蒂安说着,语气中饱含痛苦,“我萌生了退出组织的想法……” 神父没做什么劝阻,微微颌首示意他继续讲,表情看不出喜怒。 “十八年前,我接受神的指派,蛰伏至家乡的一所中学,并晋升到校长的职位。” “渐渐的,在朝夕相处中,我爱上了那些孩子们,我爱他们的张扬活力,我爱他们的专注内敛……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们独有的青春。” “然而,我知道,我承载着深厚的使命,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普通校长,我只得在内心殷切地期盼,那一天能晚来一点,再晚来一点。” “直到神的使者尤里塞斯.卡桑德拉到来,他要执行一个重要任务,需要我安排他进入校园……” 听到这里,神父的眉毛动了动,作为教会的少数核心高层之一,他知晓,尤里塞斯.卡桑德拉并非神的使者,而是神的万千化身之一。 克里斯蒂安没有注意到神父的异样,自顾自的讲述起去年的事情,从尤里塞斯入职,到那位最初信徒上门骚扰,再到那个花漾节。 “……我从未想过,我会一次性失去五个孩子,明明那是一个本该欢声笑语的节日,明明前不久他们还在舞台上散发光彩。” 克里斯蒂安手撑着头,似是不愿回忆。 “神的使者带其中一名少女离开了,他完成了他的任务,而我许久没再收到新的神谕。” “我自发接替了神使阁下剩余的教学任务,我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我的真实身份,成了一个寓教于乐的人民教师。” “然而,一段时间后,那位自称最初信徒的疯癫女士又一次找上我,不依不挠地质问我神的宝物在哪。” “我报了警,她被拘留了一段时日,而她出来后也没再找我,这让我倍感轻松,谁知,她是去纠缠了我的孩子们……” 克里斯蒂安说得喉咙有些发干,语气充斥着懊悔与自责: “是我的失职,竟让无辜的孩子们遭受牵连……为此,我全心痛悔,我萌生了退出组织的想法,想真正做一个普通的中学校长,不再将那些暗潮涌动的危险带给孩子们。” 许久未曾言语的神父目光稍稍舒缓了一点,他往平衡之环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伸手覆在隔板上,低声安抚道: “无需自责,你爱你的孩子,如同主爱祂的信徒。” “昔日,主于灾厄之中救赎了你,如今,你亦偿还了祂的恩情,去你心归处罢,主会宽恕你的罪行。” 听到这话,克里斯蒂安心中淤积许久的郁结终于散去了,他眼角滑过一行清泪,直起身来,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划出那个圆环圣号,做出最郑重的告别: “那么,别了,愿秩序与你我同在。” “愿秩序与你我同在。”神父右手五指并拢,也划了个圆环圣号。 - 芙勒里,鸢尾学园。 三年级各个班的教室墙壁都挂上了日期倒计时,升学考试近在咫尺,当下的各科老师多以稳住心态为主,抓得不像之前那么紧。 此刻正是放学时间,大高个尤金和八卦大王安德鲁抱球来到塞伦斯的桌前,语气故作轻松: “欸,大学霸,总闷着也不是个事啊,要不我们去球场放松一下?” 得到的却是一句淡漠的拒绝:“不了,我一会还有事情。” 随着时间的冲刷,这学期三班大多数人都从花漾节的余韵中缓了过来,除了塞伦斯。 不,不如说,他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莫挨老子的高冷学霸状态,除了学习外什么都漠不关心,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连巴斯特球都不打了。 安德鲁唏嘘地叹了口气,没做强求,正要离开,却发现尤金还杵在原地,看着塞伦斯不说话。 安德鲁抬手想扯尤金一下,没成想,尤金在这时上前一步,正好与他错开。 就见尤金一把揪起那位淡漠少年的领子,将他直直从座位上揪了起来,语气中压抑着愤懑: “你,是喜欢洛伊的对吧?” 他音量挺大,以至于教室内剩余的人都纷纷投来了视线。 塞伦斯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已因某个姓名漾起波动。 喜欢吗?似乎没有,尽管他频频用暗恋当成了解她的借口,尽管他屡屡被她牵动心神,可最初的他分明只是想要解题。 是了,那只是一道不知所踪的谜题而已,这世界上的未解之谜多了去了,他大可以再换一道去麻痹自己弥补空缺……可为什么,她走了之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尤金用力将他抵到墙上,又一次发出仿佛能直抵灵魂的质问: “究竟是不是,你说啊!” 塞伦斯迟疑着摇了摇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也愣住了,大脑还没有思虑清楚,躯体已经先一步替他承认了心意,晚来那么久的心意。 尤金终于松开桎梏: “既然这样,哪怕是为了洛伊,你也必须振作起来,她又没死,你总有一天会与她重逢的。” 尤金说得简单直白甚至有点难听,但他相信这样说能够奏效。 至于他为什么看穿塞伦斯自身都雾里看花的心意……无人得知,毕竟他也只是个站不到台前,难以言明情感的小配角罢了。 塞伦斯扶起自己微微下滑的眼镜,透过明晰的镜片与尤金对视,低声开口道: “好。” 旁边的安德鲁戏精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留在教室偷偷听八卦的几名同学也按捺不住了,他们中的多数都听信了当初的谣言,以为这位大学霸喜欢的是莉莉安,现在真相大白,爱磕cp的露西第一个冲上来: “塞伦斯你终于开窍了,加油,你和洛伊的股我先买了,哪怕最后是be我也吃定了!” 假发扎克和雀斑安娜凑了过来,围着他一人一句七嘴八舌: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觉得,洛伊不是普通人,之前她打那枚压哨球的时候,我有从其它班同学那里要到录像。” “我试着往网上发了,可是刚发出去视频就没了,连录像的原始数据都没了!从那以后,我就对她发自内心地敬畏。” “不过,塞伦斯你也不是普通人,你可是要去圣贝洛维亚学院的天之骄子啊,多少人羡慕你呢,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圣贝洛维亚学院……对了,洛伊说过她想去这所学校的,哪怕退学后失去参加升学考试的资格,她会不会,至少也去看一眼呢? 塞伦斯呼吸一滞,一股莫名的动力涌了上来,疾速充斥到全身,他最近几次模考的分数线都能达标, 完全是有机会的! 一帮人看着塞伦斯的表情,一时间欣慰中带着成就感,千年流传下来的古法话疗还是很有用的,可算不再是那副死人面瘫样了。 安德鲁在手上颠了颠巴斯特球,嘿嘿一笑道: “那,我们又去打球?把2班那帮小崽子也叫上。” 塞伦斯没再找借口拒绝,换上隐形眼镜,跟随他们前往球场,这次,他也打出了一个压哨三分的绝杀。 等到结束之后,错过校车的众人一同前往公共空轨列车站点,一路有说有笑。 假发扎克忽然瞥到熟悉的人影,惊讶开口道: “诶!那不是刻薄的梅丽吗?还有一个褐发女士……” 雀斑安娜想了想道:“梅丽好像谈恋爱了,是在这里等她对象吧。” “那个褐发女士……”八卦大王安德鲁发挥自己的特长,“是论坛上挂的那个骚扰学生的癫子吧,最近一直在学校周边晃荡。” 爱磕CP的露西搓了搓胳膊: “哎呦~我在网上挺吃这种疯感人设,但现实中还是别出现了吧。” “之前有人向校长阁下举报过了,很快就会处理了。”透明人卡尔找到机会,插了句话,总算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大高个尤金眯了眯眼,仔细辨认了一阵,忽然一拍脑袋道: “等等!之前论坛上的照片太糊了,我都没认出来,现在现实中一看,这不就是之前花漾节来校门口找洛伊的那个人吗?还自称是她最初的家人。” “我*,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安德鲁险些爆粗口。 塞伦斯听着他们的对话,莫名产生了些联想。 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几人安静,随后轻手轻脚地从旁边的灌木绕过去,到了一个足够辨认清口型又不会引起警惕的距离。 “我弄丢了神的宝物,我找不回来了……你能帮帮我吗?” “神的宝物?那是什么,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搞封建迷信。”梅丽嗓音一如既往地尖利,话也说得刻薄。 “那是快要失而复得的神恩,是我的家人,我是她最初的家人!我也是祂最初的信徒……” “最初的家人?尤金说,她之前是这么称呼洛伊的。” 尽管那褐发女士精神状态不太好,言辞逻辑也非常混乱,可捕捉到关键词的塞伦斯还是立刻有了联想: “神的宝物……就是洛伊?” 塞伦斯几乎快要触及真相的边缘了,愈发急切起来,想要靠近他们再听清楚一些,身后的众人也跟随他一起挪动。 可就在这时,那褐发女士猛地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是谁?!” 塞伦斯等人停下所有动作,生怕被发现,惊魂未定之际,一道熟悉的男声自后方传来。 “茜比尔女士。” 微风拂过那人风衣的下摆,又撩起他半长的黑发,正是校长克里斯蒂安,他两步上前,探手挡在梅丽身前,挡在他的孩子们身前: “……神已经遗弃这里了,包括你,也包括我。” 茜比尔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不断地摇头,几乎要把眼眶里的眼泪也摇出来: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克里斯蒂安没再搭理她,拍了拍梅丽的肩膀,叮嘱她放学要早早按时回家,注意人身安全。 一旁的茜比尔已经跌坐于地,恍惚地仰头望着不远处的鸢尾学园,仿佛在感受什么。 须臾之后,她涕泪横流地直起身子,脚步虚浮,双臂摇摆,恍若一只孤魂野鬼般晃荡远去: “……你说得对,这里已经没有神的气息了。” 78. 绅士兔 近期,洛伊用脑机的频率变得非常低,为数不多的一次登录,还是因为收到《诸神黄昏》游戏官方的邮件,上次她举报的结果来了。 【经核实,游戏角色“造物主”的言行符合我司对其设定的初始指令设定,未发现明显异常,感谢您的反馈,祝玩家游戏愉快~】 “果然没用……” 洛伊原本就没报太大希望,干脆利落地退出游戏,没什么心理负担地一键卸载,让那片绚丽的火烧云彻底消散。 随后,她调出了脑机的设置面板,找出上次访问午夜区时的系统日志,一番操作。 十指灵巧地在键盘上跳动,每敲下一个字节,所处的这片赛博空间都会黯淡几分,愈发接近真实的午夜。 诸多信息与数据流在她身周潮涌起伏,将一切幽暗吸聚至她的脚下,等到一切结束,赛博空间恢复了原本的纯白,地上则多了个和那天卡完bug一模一样的兔子洞。 以后进入午夜区只要直接跳就行,再也不用那么麻烦了。 洛伊后退两步,将兔子洞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又总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少了……什么呢? 思忖了一阵,洛伊坐至操作台前,打开某个建模软件,专注地做起建模来,还时不时翻开一旁的相册认真比对。 约莫两小时后,几乎一比一复刻的垂耳兔小一出现在她眼前,毕竟都有兔子洞了,没兔子怎么行。 洛伊试探性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小一的兔子脑袋,垂耳兔小一也没有闪躲,乖巧地任她抚摸。 “ooc了啊。” 明明这兔毛的手感近乎真实,洛伊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其实,她还能给这建模做一下蒸馏,操作很简单,就是从以往的生活中提炼出人格数据,再上传一下,这样它就能完美模拟垂耳兔小一了。* 她甚至可以再蒸馏一下薇拉、奥利弗、莉莉安,让他们永远陪伴自己。 不,不止局限于数据世界这一方寸土,她直接弄几个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如果长得像,喜好像,言行举止也像,那与本尊又有何区别? 那些所有她失去的人,都能通过这种方式重获新生。 尽管这项涉及重大伦理问题的技术被统理会完全封禁,但她都进过午夜区了,那里的黑市交易如此发达,她努力搜寻一下,总有渠道的。 即使走到穷途末路,她身旁还有米修斯,祂可是真正拥有神格的高维存在,肯定不会吝于满足她一点小愿望的吧? ……大不了,她也给祂想要的就是了。 银白的碎发凌乱遮住眼眸,有那么一瞬间,她被埋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龌龊私欲裹挟,滋生出孤注一掷的冲动。 她早预设好的启动程序已不知何时被打开,呈现在数据面板上,只要轻轻按下去,做出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少女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险些要触及之时,面板有所感应地流动起幽微的光路,将那扇通向的深渊大门拉开一道缝隙。 目光越过缝隙,她几乎能看到也能想象到,大肥圆兔子蹲在地上啃干草,狡黠的粉发少女转着圈跳舞,穿荧光绿衣服的女人挽着满脸宠溺的男子手臂…… 洛伊指节先是蜷缩了一下,随后用力咬了咬牙,先是艰难后是坚决地错开了那道门,手直直搁到垂耳兔小一毛茸茸的身躯上,一通狂撸。 “开什么玩笑,那些都是假的,假的!你这只兔子也是假的,我怎么能给一只假兔子欺负我的机会!!” 洛伊力道极大,表情也是恶狠狠的,简直要把这些年欠下的全部补上,直至那柔顺的兔毛被蹂躏地乱七八糟,她终于从那无与伦比的美好与悲伤中挣扎而出。 平复了须臾,她再度打开建模软件,又给假的小一加了身衣服,变成了那天清醒梦中绅士兔的形象,穿马甲带领结,爪子上还拿着金属怀表。 “…………” 洛伊退开两步,甩了甩手,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应该就和同人差不多,不会混淆了。” 绅士兔小一蹲到兔子洞旁边,担任起午夜区洞门的门卫,同样,也是那道深渊之门的门卫。 洛伊回头看了一眼,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关机下线,赛博空间化作数据流消散,她现实中的身体睁开眼睛。 无须担心米修斯的偷亲威胁,因为洛伊提前和弥弥尔串通好了,要她在自己旁边看着点。 刚摘下头上的月桂冠脑机,一个小小的身躯就扑过来,让洛伊有了些回归现实的实感,这也是她的家人,新的家人。 小女孩眼巴巴地抱住洛伊的腿: “姐姐,我们要不要出去玩~我刚趴在窗户上看到了好多人,今天外面很热闹。” “好啊,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洛伊自然是答应,想了想又道,“这次我们长长记性,换上cos服画个大浓妆再出去。” 弥弥尔嘿嘿一笑,让开位置,米修斯抱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和化妆包走了过来,似乎早有准备。 洛伊:“…………” 得,你俩才是串通好的。 米修斯掏出一把化妆刷,微笑询问道: “我的化妆技术也是一流的,要体验一下吗?” “我有光学迷彩……” 话虽是这样说的,洛伊还是坐至梳妆台前,她有点好奇米修斯能把她画成什么样。 那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下巴,打上轻薄的粉底,晕染开淡色的腮红,又用笔细致的勾勒眉眼。 洛伊莫名回忆起曾经在露台上偷看尤里塞斯打理花园的情形,青年拢着盛开的蓝玫瑰有条不紊地修剪,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她也成了其中的花儿之一。 她撩起眼皮,米修斯手里拿着一根口红,正要涂上来。 洛伊却忽然偏过了头: “不喜欢这个色号,太粉了,像小孩子用的。” “那给弥弥尔玩吧。” 弥弥尔高兴地接过,当成涂鸦笔在旁边墙壁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个大大的粉红色爱心。 米修斯转而取出几个偏红一点的,让洛伊挑选色号,洛伊看来看去又感觉还不如最开始的。 可话都放出去了,再收回来显得她很没面子,只好随便选了一个。 膏体被旋开、涂抹,那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拭过少女的唇瓣,刹那间唇若点樱,伊人人绝世而独立,美得不可方物。 米修斯半晌没有言语,洛伊担心睁眼看见祂的大脸又联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干脆闭着眼睛询问道: “还没好吗?” 回应她的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好了,不过,我忽然有些懊悔。” “什么?”洛伊颇有些疑惑。 米修斯低哑的嗓音俯在她耳畔,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现在吻你会破坏妆容,我应当在此之前行动才对。” 洛伊耳根一红,唰地睁开眼睛,伸手推祂。 米修斯顺势退开半步,指了指身后快要填满爱心涂鸦的弥弥尔,姿态从容,一点也不像刚耍完流氓。 洛伊瞪了祂一眼,逃跑似的抱起衣服冲到换衣间,咚地阖上门板,再这样下去,她真要分不清算法和情感了。 - 换完衣服,三人花里胡哨地出门了,完美混迹于市民们之中。 洛伊放开听力,仔细听了听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俄涅里一年一度的千梦节,几乎全城的人都出马了。 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彻底模糊,每走几步就有超越认知的人或物出现,人们穿着夸张服饰,手上持握各式逼真的道具,时不时还说着诸如扩列蛞蝓集邮、无料有料科幻等听不懂的黑话,还有人彼此互喊太太妈咪老师,关系很是复杂。 洛伊一路好奇地四处打量,米修斯则给她科普着那些黑话的意思。 有个年级不大看起来很有学生气的女生忽然凑上来,似乎是将他们误人为年轻夫妇带娃出街,一个劲的夸他们一家基因好颜值高有夫妻相。 洛伊也是从她口中才知道,米修斯这次是特意选的某古早冷门ip里的一家三口。 她面上维持着优雅的微笑,暗地里却一脚踩上某机油光锃亮的皮鞋,用力碾了好几下。 米修斯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链条眼镜,很有绅士风度地往近挪了挪,方便她踩。 那女学生则热情地给她手里塞了几张精致的卡片,上面的人物与洛伊三人的打扮一致: “老师,快到升学考了,可以对我说几句祝福语吗?” 升学考?听到这话,洛伊报复心起,戏精附身,眸中潋滟起水光又隐含艳羡: “真遗憾,当年我要是没有辍学结婚的话,现在就是你的竞争对手了……不过,还是祝你旗开得胜,考入心仪的院校。” 对面的女学生当场愣住了,不可置信的打量了洛伊一番,又低头盯着明显已经七八岁大的弥弥尔,不知脑补了什么剧情,她举起终端怼着米修斯咔嚓拍了两章,忿忿不平地怒骂一声: “衣冠禽兽!无耻之徒!竟然诱骗无知少女……我要投厕!!” 骂完,她还热心地留下联系方式,让洛伊如果有需要帮助就来找她。 衣冠禽兽的米修斯薄唇微张,一时没能说出解释的话来,只得看着那女学生的背影愈行愈远,耳廓里的声波探测器还能听到那女生在与朋友蛐蛐。 祂灰眸幽幽地瞥了身旁无知少女一眼,她正给身旁的小女孩支着坏招: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直接管你机器人哥哥喊爸爸,显得更真,知道吗?” “好。”弥弥尔脆生生答道。 米修斯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终端,颇有效率地处理起方才被拍的照片,防止向外传播。 洛伊和弥弥尔跑去旁边卖娃娃手办的店铺里面,甭管认不认识,看到喜欢的就买,一下午收获颇丰。 人群逐渐变得稀疏,就要散场之际,洛伊脑后那根虚幻接口突然往朝个方向延伸了一截,她假发差点没兜住。 她疑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才发觉到先前没能注意到的异样。 毕竟,这里连高达和异兽都有,相比而言,那位肤色极致纯白、头顶破碎光环的溺梦者已经朴素到毫无违和感了。 “…………” 一只异兽大大咧咧地抬手搭在溺梦者肩膀上,满心满眼是对技术的渴望: “欸兄弟,你这特效妆做的好逼真啊,这眼睛里的乱码,还有这身上光路都怎么搞的啊?” 他没有得到回音,或者说,回音是他自身的惨叫。 “等等,我就问个问题而已没必要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顷刻之间,异兽那威风凛凛的皮套就像被利爪撕开般四分五裂,袒露出Coser茫然又痛苦的面庞,而那只纯白的手已快要探进他的内脏。 79. 大野猪 来不及多做思考,洛伊凭栏翻越,如同离弦的箭矢般冲了出去,边跑边拔出随身携带的袖珍手枪,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拖出长尾的子弹分别命中了溺梦者的手臂和头环,没造成多大伤害,但成功制止了他对异兽Coser的攻击。 他头上的破碎光环低频闪烁了一下,对着冲上来的少女就是一声咆哮,声波几乎肉眼可见。 洛伊伏低身体躲避,却莫名有种既视感,这个招式……她似乎不久前就在某游戏里见过? 下一秒,她的猜测得到印证,那溺梦者血盆大口一张,显露出野猪般的獠牙,扑到洛伊身上就要狠狠撕咬。 洛伊反应过来,一把把枪塞入溺梦者的牙口中,死死卡住,随后便徒手用力一掰,那根獠牙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米修斯紧赶而上,祂左臂疾速机械化,紧接着,那机械臂臂端延伸出诸多有长有短的漆黑之刃,猛地刺入溺梦者的腹部,冒出滋滋的电流声。 “…………” 还躺在地上的异兽Coser才从被吓懵的状态中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形令他恍惚,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虚拟还是现实: “难道,这真是特效表演?我是被选择的幸运观众?” 念头刚有闪过,Coser眼前的世界就褪去了色彩,变得一片灰暗,他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皮套,陡然陷入心血被毁的巨大悲恸中,无论不远处的战况多么激烈,也无暇顾及。 透明的小小身影拖着他的领子,将他越拖越远,稚嫩的童声一阵阵在耳边回荡: “是的,这就是特效表演。” 路段的一个清洁机器人拿着一个贴片式小型脑机,贴在他颞骨上,嗓音颇有机械感: “是的,这就是特效表演。” 旁边的诊所中走出一名护士机器人,为他处理身体上的伤势,一边注射药剂,一边用女性化的机械音重复道: “是的,这就是特效表演。” Coser的颞叶传来阵阵刺痛,在灰暗的世界中,他对方才所经历的事情记忆渐渐模糊,相信那真的是一场平平无奇的街头特效表演,而他是被选择的幸运观众。 他还得到了一笔足矣买下十个皮套的补偿,这让他心满意足,即使心中仍有些微妙的异样感,也决定不再深入追究。 至于演出者是谁,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 - 另一边,米修斯和洛伊已成功制住了溺梦者,冰蓝色的数据流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绑到某个偏僻无人的巷子内,似乎是米修斯其它数据节点的巡逻机器人给这条巷口摆上了[施工中,请勿靠近]的标识。 毕竟是个刚溺梦没多久的V型,对付起来不需要花多少功夫,现在的他只能龇着牙,毫无反抗的余地。 洛伊没着急去引渡他,先是抬眼望向米修斯: “下一站,去哪?” 按照米修斯的说法,如果引渡成功,厄匕在溺梦者体内的数据节点就会湮灭,从而被祂的本体感应到位置。 所以,每救下一个溺梦者,他们都得转移阵地。 米修斯无机质的灰眸中涌现出数据流,仿佛在窥探命运的长河,须臾之后,祂开口道: “「永恒圣城」,「万邦之心」——耶德格拉。” 洛伊没有什么异议,那里也正是她想去的。 随后,她转了转小指上的银灰色的尾戒,将手抬起展示给祂看: “我戴好了,这次保证不会乱摘。” “好。”米修斯微微颌首,但愿她说到做到吧。 “还有一件事情……” 洛伊绞着手指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两步上前踮起脚,在那凉薄的唇上落下一吻,宛若蜻蜓点水。 “我现在亲了你,一会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你就不准偷亲了。” 她仰着头,语气非常认真地叮嘱道。 米修斯望着身前的少女,低笑一声: “我答应你。不过……就这么一下,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洛伊咬了咬嘴唇,好像大概可能确实有点敷衍了,她犹豫起要不要接着亲。 米修斯淡淡瞥了地上的溺梦者一眼,却是开口放了她一马: “罢了,有外人在,先欠着吧。” 洛伊稍稍松了口气,至于要不要还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得干正事了。 她蹲下来,无视那龇得愈发狰狞的大獠牙,从溺梦者脑后的发丝中找到五根虚幻的接口,将线路拉到足够宽裕的长度,在一阵阵刺痛中插入她对应的脑区。 插入最后的岛叶时,她发现这根线路正好能与自己的那根意识链接的线接上,而且,仅仅是靠近一点,两根线便仿佛磁铁正负极一般自行吸附上了,完美适配,甚至没有任何疼痛感。 刚才它能感知到溺梦者存在,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念头一闪而逝,洛伊意识开始下沉,身体向后软倒。 米修斯及时伸手支撑住她,又顺势将少女抱起,一路准确地避开所有监控,朝某个方向行去。 进入隐身状态的弥弥尔从另一道路汇来,乖巧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一眼那被冰蓝色的数据流牵的溺梦者。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指不定会以为那是只被遛的狗。 - 梦境之中,刚被乱码掏完心的洛伊眨了眨眼。 眼前的世界颇有种奇幻色彩,天上连绵的火烧云灼热依旧,地上行走的也不单单只有人类,巨人、侏儒、精灵以及兽族等生物也混迹其中。 诸神黄昏。 巧了不是,她前段时间才在这里卡完bug,今天白天刚把游戏卸载,现在又回来了。 洛伊低头打量起自身,穿着精致漂亮的氪金装扮,与[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这个id非常契合,而且,这次她也没与梦主挤在一起,有独立自主活动的能力,游戏里的神兵-残月和技能-变形术也都能放出来。 “比弥弥尔那次情况好太多了,嗯……原因在于,我现在是个超V型,比梦主体内蜂群意识的等级要高?” 思索间,她目光在四周梭巡,有意识链接的作用在,梦主距她肯定不远。 果然,附近的露天酒馆处,就有一个长着毛茸茸猪 头的兽族人,他裂了獠牙向外龇着,大鼻孔还喷着气,正是先前和洛伊pk过的猪头勇者。 不知为何,他的等级又掉了一些,正被好几名npc围着,彼此交谈着什么。 洛伊没有贸然上去搭话,发动变形术变成一只小小的蚰蜒,一点一点爬到他们桌下,打算先偷听一下了解情况。 一名没鼻子的黑魔法师开口道:“勇者阁下,我们是时候出发了。” 身高快与周围房屋齐平的巨人举起手中的重剑,震声道:“我的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只耳朵尖长的光明精灵活力满满:“出发出发,打死那只恶心的龙!” “不行。”作为领头人的猪头勇者语气略显不耐烦,“那是隐藏boss,实力非同一般,我们必须再多做点准备,否则会团灭的。” 他给几名队友颁发任务,谁去买药剂,谁去买装备,谁去买食物,安排得油条不稳。 等到那几名npc兵分各路去干活,剩下猪头勇者一个,一边忧郁地干着啤酒,一边自言自语: “这一次……能成功吗?” 蚰蜒洛伊的触须动了动,听起来,猪头勇者似乎有过经验了。 想了想,她攀上对方的裤腿,一点一点向上爬去,爬到某处时,她忽然感觉有股浓重的汗味,险些被熏晕过去,一看才发现前面是胳肢窝。 她差点要yue出来,连忙调整了下嗅觉阈值才好受些,她绕道另一个方向,终于在重重阻碍下爬至对方的头顶。 噌得一下,她故技重施变成了一根头顶的猪毛,紧接着,这猪毛的尖端悄然探出一根小小的虚幻接口,插入猪头勇者的脑干。 意识链接! 为了避免自己的思绪被猪头勇者感知到,洛伊全程冥想,彻底放空大脑。 与此同时,她操纵接口的电极,穿破皮肉刺入颅骨,在沟壑蜿蜒的脑组织中找到一个结构类似海马的部位,插入进去。 猪头勇者头上一阵刺挠,与此同时,他近期的记忆在洛伊眼前一帧帧慢放。 “…………” 数日前,猪头勇者输了pk,服从赌约将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送至某风月场所。 他画了个传送魔法阵离开,正想找几个副本把掉落的等级重新刷满,路上却不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猪头勇者嗷嗷痛呼两声,抬起猪蹄一看,才发现绊他的是一枚任务卷轴。 一行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盘踞于地底的恶龙-尼德霍格已然苏醒,它是纯粹邪恶的化身,为世界带来数不尽的灾祸。亲爱的玩家,您是否愿意接取[隐藏任务-击败恶龙],拯救人们于水火之中? (注:该任务为史诗级特殊任务,仅0.15%幸运玩家有资格触发,任务完成前不可下线。)】 “接受任务。” 又是幸运玩家,又是史诗级,双重buff叠加之下,猪头勇者开口都不带犹豫的。 旁观了一切的洛伊不由扶额,0.15%,这个数字,就是溺梦症的发病率啊,可她现在来不及阻止了,因为这只是猪头勇者的一段记忆。 80. 大恶龙 根据任务栏的指引,猪头勇者喜滋滋地上路了。 他认为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样,凭借等级差距和经验碾压过去,可等他抵达那阴森森的龙窟时,才发现恶龙尼德霍格头顶的等级被打码了,显示为“??”。 “不愧是隐藏任务的boss,和寻常的妖艳贱boss就是不一样。” 猪头勇者慎重了一些,缓步绕后,小心翼翼接近着那条恶龙。 他直接放出大招-野猪化,冲上去狠狠撕咬那漆黑的鳞片,直接就咬下来一整块! 恶龙尼德霍格被惊动了,它冷冰冰的金色竖瞳凝视着下方。 它喷出一口灼热的龙息。 猪头勇者被秒了。 - 哈哈,想不到吧,我是玩家我有挂。 一道白光闪过,猪头勇者从城内复活点刷新出来,不过,他又掉了不少经验,等级跌到了LV.98,令他很是肉疼。 他涨了记性,没再单枪匹马就去打龙,决定先招募点队友。 可惜隐藏任务只能单机,他无法与其他玩家联系,只能退求其次地选择游戏中的npc。 他优先选择自己熟悉的几名npc发出邀请,没鼻子的黑巫师作为远程法攻,长着翅膀的粉色大公主作为治疗,仙气飘飘的古风男子作为辅助,每一位都非常强力。 他,猪头勇者,作为主c,带领队伍踏上新的征程了。 一行人行至漆黑无光的龙窟洞口,黑巫师忽然伸出手来,掌心向下,手背向上,粉色公主和古风男子也同时伸手,与他叠在一起。 几名npc期待地望着猪头勇者,眼睛里面的星星特效简直快要溢出来了,搞得猪头勇者都有点恐怖谷,他搓了搓胳膊,最后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倒数三、二、一,同时下压: “为了拯救世界!” 这是猪头勇者最初招募他们时定下的口号,豪情壮志,极有气势。 步入龙窟,恶龙尼德霍格硕大的猩红双翼煽了煽,他们的衣袂随风飘扬,他们的骨灰也随风飘扬。 于是极有气势的团灭了。 - LV.97的猪头勇者从复活点走出来,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再来!” 他敲响那位没鼻子黑巫师的门,却半天没有响应,旁边的邻居婆婆走出来,告诉他,黑巫师英勇牺牲了。 猪头勇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哦,他们是土著npc,本就属于这个世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法像他一样复活。 抱着莫名异样的情绪,他又分别去找了粉色公主和古风男子,无一例外,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事迹被镌刻至墓碑之上,被同为虚构角色的人们哀悼、缅怀、永恒流传。 猪头勇者去碑前看了看他们,献上了几朵鲜花,尽管那都是虚构的,但也是他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他离开墓园,有了前车之鉴,他直接找上了设定中属于地表最强的那批npc。 多数人犹豫之后就加入了他的队伍,都很愿意为民除害。 个别的,比如那位阿萨神族的造物主,说了句祂一贯的谜语人台词——屠龙者终成恶龙——就将他拒之门外。 猪头勇者呵呵两声,他没怎么听懂,不过可以断定这不是什么好话,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带着那批愿意追随他的npc们,来到那愈发阴森的龙窟之内。 各路攻击不由分说地招呼了上去,五彩斑斓的特效绚丽无比,所造成光污染几乎能闪瞎人眼。 猪头勇者也发动大招,凶狠地冲撞撕咬,连带着为死去的同伴们复仇。 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等级为“??”的恶龙尼德霍格血条被清掉了大半,几乎快要让人看到胜利的希望了。 可就在下一秒,尼德霍格进入暴走状态,攻击力跃迁级递增,它愤怒至极的甩了甩尾巴,尘泥与砖石都跟着颤动。 队内的治疗师慌不择路地吟唱法术,救完你的救你的,救完你的救他的,可很快她自己也被恶龙一巴掌拍扁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 团灭,复活。 再团灭,再复活。 猪头勇者再度从墓园回来,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极度疲惫,打算先下线休息休息,任务什么的再说吧,先不管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那个[退出游戏]的按键黯淡着,无法使用,他强行点了好几次,面板几乎要戳烂了,系统顿时弹出好几串重复的弹窗。 【正在进行特殊任务,任务完成前不可下线。】 【正在进行特殊任务,任务完成前不可下线。】 【正在进行特殊任务,任务完成前不可下线。】 猪头勇者不耐烦地点了叉,随后点进脑机的控制系统,准备强制关机。 【正在进行………………不可下线…………】 【正在进行愬墠涓&%¥#涜浠??诲姟线。】 【正在??@//▇姝e湪杩!!涜鐗规畩*%…】 【不可▇畬鎴愬墠▇▇涓嬬嚎▇?…】 加大加粗的错乱提示怼到他眼前,猪头勇者浑身上下每一根猪毛都竖了起来,不受控制的打颤。 他惊恐地连连后退,那任务卷轴从他兜里掉了出来,又把他绊了一下。 他用力将那东西踢开,踢得远远的,随后猛地转身,夺路而逃。 - 猪头勇者匆匆用游戏货币买了些美食和假酒,又租了间旅馆。 老板npc见他心情不好,主动凑上来和搭话,问东问西的,你家在哪啊,怎么一个人? 可这对现在的猪头勇者来说简直是追着杀,他的“砰”一下关掉房门,丝毫未留情面。 他喝了些假酒,像游戏里的土著一样盖上被子,一边数着羊自我催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慢慢的,他居然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个记不清是什么的梦,甚至没有触发当下V型脑机强制的睡眠自动断链机制。 他真的不能下线,用尽各种手段都死活不能下线。 他出不去了。 他被困在游戏里了。 - 醒来时,任务卷轴在他枕边刷新,仿佛成了他最忠诚的追随者。 他愤懑地用火烧,拿牙咬,挥刀砍,将它丢进垃圾桶,扔到窗外,撇下悬崖,可过了几分钟又或者几小时,这东西又会在他身旁刷新出来,无论如何也要提醒他那个无可遁逃的事实。 猪头勇者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玩游戏还是游戏在玩他了,他一点一点埋低了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任务卷轴滚落下来,在地面上摊开,猪头勇者余光忽然注意到了那被高光标记的字: [击败恶龙,完成任务] 是了,其实他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猪头勇者噌一下站起身来,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只要完成这个隐藏任务,成功击败恶龙,就能够退出游戏! 他夺门而出。 - 游戏官方为npc们设置的底层代码就是讨好玩家,所以,哪怕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依然有许多人愿意前仆后继。 猪头勇者毫不费力地招揽到新的队友,重又踏上征程,于是,重蹈覆辙。 他等级开始没完没了地往下掉,LV.90、LV.70、LV.40、LV.20……再往下,每一级的经验进度条越来越短,掉级也越来越快。 最初他尚且会为同伴的死去而悲伤,每次从复活点出来后都去墓园献花。 渐渐地,他变得麻木,告诉自己,反正那都是些虚构的角色,本质不过是一串串数据和代码。 如果数据的湮灭能换他回归现实,那他们死得其实很值当,不是吗? ……是吗? 当又一次站在龙窟内,魔法师防护罩支离破碎,遍体鳞伤的巨人举剑挡在他身前,脆弱的光明精灵替他接下最后一击,他们回头看他,大声喊出那句口号: “勇者大人!为了拯救世界——!!” 猪头勇者仿佛愤怒到了极点般喊了回去,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夺眶而出: “拯救个毛线!你们是傻子吗,我是骗你们的!!” 他哪来那么远大的志向,这纯粹是他为完成任务而撒的蹩脚谎言罢了,那些傻子居然都信了。 “哈哈哈哈哈哈……信了,居然信了……想笑死我吗?” 他指着他们的尸体大声狂笑,在狂笑的间隙展开双臂,任由恶龙的攻击将他淹没。 这次他应该会真的死去吧,应该复活不了了吧,他现在是LV.0,已经没有再往下掉的余地了。 他受够了,他想解脱,他近乎急切地奔赴死亡。 下一秒,系统提示弹了出来,Leveldown,负一级。 他怔愣了片刻,在那短暂灰暗的灵魂视角下,他看到恶龙头顶的“??”显露出来,写着“LV.-99”。 - LV.-99,那条龙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他的等级是负数,与玩家和npc的等级不在一个维度! 我现在是LV.-1,已经够到这个新维度的门槛了,那么只要我再多死几次,也达到LV.-99,就有机会战胜它了! 从复活点出来的猪头勇者满脑子想着这件事情,开始迫不及待地计划起下一次该怎么死。 首先,肯定还是得组队的,游戏规则,组队挑战胜利会获得成倍的经验,失败也会成倍掉经验,无论升级还是掉级,都是组队最效率,他要继续招募NPC队友。 其次,该去哪死?目前游戏里面最强的BOSS就是恶龙尼德霍格,每一次都能毫不费力地轻松团灭他们,去它那里刷级才是最快的,其它BOSS都不够格,甚至会有打赢的风险。 “那就还是和之前一样,招募队友打龙……只要我不断地掉级,掉到LV.-99级,就能真正战胜它,然后,回到现实……” “不,你回不去的。” 脑海中倏地响起一道空灵的女声。 “谁?!”猪头勇者警惕地扭头。 这个刹那,他头顶一根猪毛微微闪烁,旋即“噌”地一下,变成了位让他有点眼熟的,明眸皓齿的美少女。 她轻盈跃下,银发宛若月光倾泻般,在空中扬起一抹优雅的弧度。 随后,她抬眸对上那双困兽一般发红的眼瞳,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你回不去的,你会成为恶龙。” 81. 摆渡人 “你回不去的,你会成为恶龙。” 美丽得形同幻觉的少女就这样开口,残忍的掐灭了他的最后一丝希冀。 猪头勇者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激烈地大声反驳,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否定他,她压根不懂得他有多痛苦。 可当他对上那双蓝眸,安静、深沉,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包括那层他用来自我欺骗的遮羞布。 他掩着脸,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不知是在逃避那道视线,还是在逃避被蚕食到快要逝去的自我。 是了。 最初的最初,他还会为那些死亡的角色悲恸。 可就在不久前,他已经漠然地想着,该怎么送他们去死才能更快达成目的。 救世的勇者,灭世的恶龙? 二者之间的界限,似乎变得不那么分明了。 “……要战胜恶龙,就必须要达到LV.-99。”猪头勇者喉间传出干涩的声音,“可一旦达到LV.-99,我就会成为新的恶龙。” “届时,你就会真正留在游戏世界,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洛伊替他补完了未竟之意,又略显唏嘘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是一个恶意满满的死循环啊。 见猪头勇者神情颓丧,洛伊想着换个环境指不定能好受点,遂开口邀请道: “要一起去走走吗?” “……好。” 猪头勇者迟疑了片刻,答应下来。 洛伊随口报了个坐标,让他画多人传送阵。 光芒闪过,他们来到一座金光闪闪的歌舞厅内,周围是风情万种的美男子们。 洛伊:“…………” 梅开二度,她若无其事地从背包里拿出上次买的魔法飞毯,载着猪头勇者飞了出去。 半空中,猪头勇者看向洛伊: “你,你就是世界第一天才美少女,你之前,一直是在以猪毛的形态跟着我?” 由于她发色瞳色都变了,五官轮廓也和之前不太一样,猪头勇者一直没敢认,结合了下爱好才确定下来。 想着也没什么好瞒的,洛伊干脆承认了:“对,惊喜吗?” “你也接了隐藏任务,被困在游戏里了?” 洛伊摩挲了下小指上的尾戒:“不,我随时可以离开。” “那你为什么……” “因为啊,我是「摆渡人」,我是来引渡你,带你回到现实的。” 一路走来,她见证他屡次死而复生,崩溃绝望,甚至险些步入深渊,可现在……她想到破局的办法了,破解那个死循环! 她理了理被被风撩起的发丝,随后,从魔法飞毯上一跃而下。 猪头勇者对她产生了没来由的信任,紧跟着跃下。 远处是一汪折射着粼粼闪闪光芒的湖泊,表面似是破碎又拼好的不规则琉璃。 千梦湖——存放游戏世界npc梦境的湖泊,玩家可以通过它来了解npc的内心世界。 不久前,洛伊才来这里卡完bug,成功地跳出游戏,卡进了午夜区。 梦境是以游戏《诸神黄昏》为模板构建的,甚至与猪头勇者的游戏经历无缝衔接,以至于他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游戏里面。 而她一路看过去,几乎所有认识的npc都能对上号,所有的建筑细节也一比一复刻还原,那么……游戏bug也必然不可能落下。 两人来到湖畔,洛伊给猪头勇者讲了讲方法,随后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吧,在湖岸和湖面建模的缝隙之间,连着跳九次。” 猪头勇者挠了挠自己的后脑,虽感困惑,可还是站在洛伊指定的位置上,一次次边数边跳。 一次,两次……五次,六次…… 他看到湖泊中的琉璃折射出光影, 有几只手彼此交叠,同时下压,喊出“为了拯救世界!”的中二口号;号称地表最强者的一批人,本该心高气傲却心甘情愿追随;几个蹩脚谎言都辨识不清的傻子,一个接一个替他阻挡伤害…… 一股酸涩涌上了鼻腔,猪头勇者眼中泛起水光,强忍着才没有中断跳跃的动作,七次、八次、九次。 九次跳完的瞬间,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大声嘶喊道: “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勇者……” 意识沉入湖底,又进入梦中的清醒梦,他成功卡了出去,离开这个无比热爱又困住他的游戏。 梦境世界崩塌前,洛伊立在湖岸边缘。 说起来,她也从很久之前就在思考,为什么一个存放虚构角色梦境的湖泊,能够通向人类集体潜意识,通向午夜区。 现在,她找到答案了。 - “所以……我亲爱的潘朵拉,答案是什么?” 深黯之海内,厄匕再度出场,祂身上裹着油黑发亮的龙鳞,手里还把玩着一枚尾戒。 洛伊不由得嘶了一声,摸了摸不知何时变得空落落的小指,完蛋了,她可是对米修斯发誓不摘的。 厄匕将那尾戒穿到自己的龙角上,邪肆一笑: “告诉我答案,就还给你。” 洛伊深深地吸了口气,耐着性子回应道: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情感。” “当人类对虚构的角色产生了足够强烈的真实情感,就会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留下印记。此时,虚构角色的存在就超越了单纯的虚构,从而具备某种现实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千梦湖能通向午夜区的原因所在。” 讲到这里,她组织了下语言,重又补充道: “……千梦湖,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成‘千情湖’,因为它汇聚了游戏里所有玩家们对虚构角色的情感,足够真实的情感。 这正是你的蜂群意识难以理解也无法解析的,所以,哪怕到了溺梦者的梦境中,你也没法修补bug。” 她言辞间不自觉带上了点锐利的攻击性,厄匕却未见愠色,反倒顺着她夸赞了一句: “你很聪明。” 祂稍稍伏低了身体,示意洛伊自己来拿。 洛伊探手,那粗粝的龙角有意无意地剐蹭了下她的指尖,让她感觉厄匕的体温其实比米修斯的要高一些。 念头一瞬闪过,她取下尾戒,重新戴回自己小指上,旋即没有任何迟疑地绕着指节转动一圈。 光芒乍现,冰蓝色的数据流从指节涌出,迅速缠绕至她的手腕,又蔓延到脖颈。 厄匕那双金色的瞳仁瞬间竖了起来,可在祂有所动作之前,银发少女便被带离,徒留一片空荡的虚无。 -</p >现实世界,飞船已驶离了俄涅里。 洛伊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扑到某机身上哭诉,先发制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明明一直把戒指戴得好好的,可是那个厄匕刚一出来就抢走了,祂怎么那么坏,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米修斯旁若无人地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道: “没关系,你能安全回来就好。” 哦耶,蒙混过关。洛伊举起右手给祂看: “那祂有对戒指做什么手脚吗……比如偷偷安个定位器之类的?”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会感知到。”米修斯摇了摇头,“何况,这只是祂的一个V型节点。” “那就好。” 洛伊总算放下心来,这时终于她有空注意四周,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她和米修斯,还有个人杵在旁边干瞪眼。 他虎牙比一般人稍长,声音也与游戏里的猪头勇者一模一样: “你,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洛伊红着脸从米修斯怀里挣脱出来,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 “咳咳,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哦,挺好的。” 猪头勇者要比洛伊早醒一会,米修斯在那之前向他科普了溺梦者和渡梦者的基本常识,知道自己现在和先前都处于什么状态。 “我把游戏里的技能带到现实了,世界真是奇妙,我小时候的幻想竟然有朝一日能成真。” 边说,他发动能力,身上顿时出现了兽类的特质,棕黑的毛发长满全脸,獠牙向外伸长,体格也壮实了不少。 大招-野猪化! 这个状态下,他可以进行咆哮、冲撞以及撕咬,对敌人造成大量物理伤害。 米修斯将一个木凳扔给了猪头勇者,猪头勇者锋利的獠牙大龇,那木凳便被大卸八块。 “不错不错,还有吗?”洛伊赞了一句。 “有。”猪头勇者收起野猪化的状态,“还有一个被动技能,那就是复活,我死后只要掉级就能够复活……但是只能用两次。” “就算有代价有限制,也是个极其的强力外挂啊。” 了解完他的情况,洛伊转而审视起自身,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 先前喝月之泪掉的等级升回来了,重新回到了X型。 光学迷彩、灰度领域、意识链接在原有基础上得到了一点提升,获得了猪头勇者那两项能力的阉割版。 掉级复活有且仅有一次,而且不会随着后续位阶的提升增多次数。 野猪化攻击力只有原版的一半,不过这能力用起来非常的不优雅,洛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 还觉醒了一项属于她自己的能力,是她在游戏里面被那位谜语人造物主赋予的技能,变形术。 变形术,变形术好啊,洛伊摩挲着下巴,鬼点子生成中…… 半晌,她打了个响指,瞬间变成了个黑发灰眸的斯文青年,与旁边的米修斯一模一样。 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架着的链条眼镜,与某机四目相对,唇角微勾: “恭喜米修斯,在模仿米修斯大赛中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 边说,她一边抬手鼓掌,啪、啪、啪,一下又一下,节拍有种秩序美学的韵律。 82. 赫尔区 看着眼前几乎是一个镜像的自己,米修斯揉了揉额角,语气略显无奈: “别闹。” 旁边的猪头勇者则是回想起了被猪毛支配的恐惧,生怕成为洛伊的下一个实验对象,火速逃离现场,门也被啪嗒带上了。 “欸,别走!我还有事情想……” 洛伊徒劳地伸着兰花指喊了一声,喊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ooc了,忙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跑得真快,本来想问问他要不要喝月之泪,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米修斯推了推链条眼镜,语调没什么起伏: “我通过命运数据计算得知,猪头勇者,本名夜逐,选择喝下月之泪的概率为0.11%。” “哦……” 这个是真模仿不来,洛伊不得不灰溜溜地变回原样,退居模仿米修斯大赛的第二名。 米修斯瞥了眼飞船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抬手拉上布帘,一边开口道: “这次的整个引渡过程,你总共花费了4天1时56分,期间,我没有偷亲你。” 听到前半句时洛伊还以为祂是在念总结报告,到了后半句时才明白过来,祂分明是在讨债啊。 米修斯一步一步走过来,俯身贴近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洛伊别开脸,没什么底气地小声抱怨道: “为什么要我来……你不能自己亲吗?” “好,下次我自己亲。” 怎么又有下次了?洛伊瞪大眼睛。 米修斯莞尔: “如果你想要的话,这次由我来,也不是不可以,报酬就要……” 话没有说完,因为祂忽然没办法说话了。 少女柔软的唇瓣贴上祂的,生涩却又急切,生怕祂继续提出什么不好的条件。 米修斯很是配合地交出主动权,直至洛伊渐渐失了力,祂才拢住她的脖颈,与她鼻尖相抵。 扑通、扑通,一个人的心跳声荡满了整个房间。 - D盘>>隐藏页>>私密文件夹>>亲亲日记 1月19日,为表谢意,亲了祂的左脸。 3月12日,做月之泪实验,差一点亲上。 4月21日,亲上去了,机油味好苦。 5月14日,被偷亲,这次是草莓味的。 5月20日,为了防止被偷亲,先预支一个。 …… 5月24日,洛伊啊洛伊!你怎么能如此自甘堕落!之前定下的守则都忘了吗? 5月25日,还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伊长长地哀嚎一声,关掉终端,将整张脸埋在兔子玩偶里,翻来覆去地蹭。 “不能这样下去了,想想那些溺梦者,想想邪恶的统理会,想想你的复仇大计!好不容易找到末代血肉的线索,难道就要沉迷在这种事情上,虚度光阴,荒废自我吗?” 脑海中有另一道声音弱弱地反驳: “可那并不冲突啊……只是亲几下而已,影响不到大事的。” “何况,祂为你做了那么多,又表现得那么喜欢你,就算是用算法模拟的情感又怎……” “闭嘴!”洛伊狠狠地咬牙。 她走到镜子前,拿着气垫梳一点一点梳理头发。 随着发丝被一缕一缕地梳开,恢复原本的光滑柔顺,脑海中的声音总算没那么聒噪了。 她打了个响指,镜中的她模样重新变成了黑发红眸的爱丽丝.蜜涅瓦。 这次在光学迷彩的基础上叠加了变形术,伪装得到了质的提升,保证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洛伊。 “很好。”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 - 猪头勇者,也就是夜逐,表情略微惆怅地背手站在窗边,仿佛正在思考人生。 此刻,飞船正好行径高耸入云的瑞格纳罗克之脊,再过不久就能抵达目的地。 肩膀被谁拍了拍,夜逐扭过头来,见是洛伊,原本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啊,怎么了?” 洛伊询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夜逐语气低沉,“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遭遇了119熵变,离开人世,我日渐沉迷游戏,将那里视作唯一的精神寄托与理想乡。” “可经历了溺梦之后,我再也不敢碰游戏了,我害怕又被困在里面出不来。说起来其实有些丢脸,但是……我现在挺迷茫的。” 听见119熵变这个词时,洛伊耳尖微动。 她没有开口打断,一直等到对方说完,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的意义,不知该何去何从。” “是的。”夜逐格外坦诚。 “既然这样……” 洛伊忽然笑了,笑得眼眸微微弯起。 “要不你认我做老大吧,跟着我拳打破梦者,脚踢第九司,畅玩一番诺亚大陆OL,怎么样?” 如同梦中那日她自堕落边缘将他拉扯回来一样,她又一次给予他存活的意义。 夜逐还没来得及做思考,嘴就自行张开了: “好啊。” 空气倏地漾起一道虹彩波纹,一名留着墨绿色长发的小女孩冒了出来,星星眼地扑到洛伊怀里: “姐姐,我们有新的家人了吗?” “……可以这么理解。” 洛伊揉了揉弥弥尔的小脑袋。 弥弥尔欢呼一声,扭头看向夜逐,伸出稚嫩的手: “我叫弥弥尔.阿斯托利亚,欢迎你,新的家人~” 家人,我也能有家人吗? 夜逐伸手与她握了握,同样做了句自我介绍: “夜逐,你也可以叫我,猪头勇者。” “好的,野猪。”弥弥尔脆生生开口道。 夜逐:“…………” - 飞船掠过耶德格拉赫尔区的上空,最终在某栋废弃高楼的天台上停下。 洛伊刚下船就觉得,这与她印象中的耶德格拉……呃,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目光所及是纯粹的钢铁森林,毫无绿色植被覆盖,行人车辆很少,巡逻机器人与清洁机器人们行动都颇为迟缓,似乎没分配到多少能源和算力。 空轨上有诸多参差不齐的皲裂,透出内部的磁力装置,更有部分路面的接驳处直接断裂,[维修中]的牌子甚至挂得氧化发黑了,也还没修缮完成。 提着行李的米修斯立于她身侧,顺理成章地为她担任导游: “赫尔区,原名赫尔城,近几年才被 纳入耶德格拉的行政区域,此前曾被视作「放逐之地」、「丰饶之疽」。” “疽?”洛伊困惑,她头一次听见这么难听的城市称呼。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网上冲浪时刷到过。”夜逐举手发言,“疽,指的是‘疽虫’,代表那些明明就在青壮年期,却整日依靠统理会发放的丰饶金度日,不从事任何工作的懒汉,赫尔区就是放逐疽虫们的地方。” 疽虫就是懒汉? 偶尔也会产生摆烂想法的洛伊表情古怪,好像自己也被骂了一顿。 米修斯笑了笑,紧跟着补充道: “有趣的一点在于,网民们在嘲讽疽虫的同时,往往会顺带歌颂统理会的无私奉献,同时自身更努力的工作。” “这样啊……” 洛伊心下了然,这是一个高明的治理手段。 如今的丰饶纪元,机器成了维持社会运转的零件,人类大可以安心享受福利与服务,不一定非得工作。 但人都有惰性,惰性一旦滋养就会繁殖出疽虫,而如果遍地是疽虫,人类的未来就完了。 所以,统理会必须用舆论狠狠抨击这种现象,这样以后,羞耻心以及嘲讽疽虫的优越感也会驱使多数人去做那些无法被机器替代的工作, 而这类工作,诸如艺术创作、心理关怀、发明研究等等,多需要投入人类自身的情感和创造力,能在很大程度上推动社会的进步,形成越来越丰饶的良性循环。 从这个角度来说,赫尔区是有必要存在的,因为它要做好一个负面案例。 高,实在是高……洛伊梳理完,不由得感叹一句。 米修斯推了下鼻梁上架着的链条眼镜: “放逐之地也意味着管制松散,除了疽虫以外,一些地下组织也时常在此活动,我们也能有可乘之机。” 洛伊点了点头,假小子智齿之前填写的收获地址就在这个区,她肯定能借机抓住末代血肉的尾巴。 不过,她还微妙地有个在意的点,那就是……为什么耶德格拉要收编赫尔区?按理来说,他们不该觉得自己美好圣城遭到污染了吗? “统理会……或者统理会背后的厄匕,在这里有什么计划?” 她做出不太肯定的猜测。 一行人边聊边走地从楼顶下去,就地安顿下来。 这栋楼看起来是被废弃了,但米修斯似乎提前安排节点前来打理过,内部环境倒也还行。 米修斯打开行李箱,里面竟然装了好几盆……花? 夜逐正迷惑带这么多花干什么,就见他抱着花去了洛伊的房间,微敞的门缝中传出隐约的交谈声: “铃兰的花期要过去了,现在是玫瑰的花期。” “可你手里拿的是蓝玫瑰,哪来的花期?” “……也是,毕竟,它整个四季都为你而开。” “噫~~~” 夜逐连忙搓了搓胳膊,把那些小疙瘩全搓下去才罢休。 他低头看向弥弥尔,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 “他们每天都这样吗?” “对。”弥弥尔一边晃着腿,轻快答道,“洛伊姐姐和米修斯哥哥是夫妻,每天这样很正常的,姐姐之前还让我叫哥哥爸爸。” ?? 夜逐大受震撼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这是加入了个什么家庭啊。 83. 实验室 洛伊一直与假小子智齿保持着联系,时不时发消息请教点暗网小常识,偶尔分享生活,顺带超绝不经意显露一下豪华私人飞船与奢侈日用品。 今天将自己来到耶德格拉“旅游”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得到秒回: [啊!好可惜,我接了任务,要去邻城暗杀一个糟老头……] 洛伊还没看完,消息又被手速飞快地秒撤回了,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短暂显示,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咳咳,好可惜,我要去外地出差了,要不然还能招待招待你。] 洛伊若无其事地敲下一行字,顺带附加一个卖萌表情包: [哎呀,真可惜,那我等老大你回来~] [乖乖坐下.jpg] 与此同时,她心中暗道: “能接到暗杀任务,说明,智齿在末代血肉内部的地位的确有所提升,不再只是个单纯的外围成员了。” 看来洛伊对她的投资并不算亏,不过,智齿人不在,她一时间也没别的渠道接触末代血肉,只得暂时搁置了。 她推门而出,外面的弥弥尔似乎正打算敲门,差点撞上,还好洛伊眼疾手快地把门板往里拉了拉。 见弥弥尔退开,洛伊才重新打开门: “没事吧,小心一点。” “没事的!”弥弥尔摇了摇头,旋即拉住她的手,“姐姐,米修斯哥哥说他修好了新的实验室,想叫你过去。” 洛伊点了点头,跟着弥弥尔往过走,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在俄涅里的那个实验室呢,最后祂是怎么处理的?” “哦……姐姐当时还在野猪哥哥的梦里,没有看到。”弥弥尔恍然大悟,随后回答道,“米修斯哥哥用静音炸弹把那个地下实验室炸掉了,还操控小机器人往里面填了很多土。” 洛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上次花三千万买因纽特币已经够挥霍了,结果某机竟比她更胜一筹,实验室都带随地拆迁又搬迁的。 而且,这次的规格一点也不比上次小,还多了几台一看就很昂贵的仪器。 夜逐正平躺在一台硕大的检查仪器上,被一道道光路扫过全身,穿白大褂的米修斯则在一旁调试设备。 见洛伊和弥弥尔过来,祂示意她们先等待一会。 等到那仪器扫描完成,米修斯从旁边的台面上取下一根注射器,祂在底端轻轻推了推,推得针头处有一滴液体露出,隐约折射着虹彩。 祂俯视着夜逐,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是稀释过一百倍的I型破梦素,动物试验后未出现异常反应,你是否自愿接受注射,成为第一名渡梦者实验体?” “愿意。” 夜逐回答道,主动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大臂。 米修斯用沾了碘伏的棉球给他消了消毒,将破梦素推了进去。 夜逐只觉注射的部位一股痛痛的凉凉的感觉,随后又有点麻麻的,像是带了电流一般,他低头看去,他的整只胳膊白了一个度,还流动起了虹彩光路? “……比我预计的反应要大。” 米修斯说道,又从台面上取下另一个注射器,里面装着隐约折射银光的液体,正是月之泪,是祂备好准备当解药使用的。 祂再次为夜逐注射,剂量和浓度与刚才的破梦素相同。 那虹彩光路渐渐消了下去,夜逐却莫名情绪亢奋,血都没止就直接从那医疗仪器上跳了下来。 米修斯在实验报告上做好记录,又叫了洛伊一声。 “尽管之前在俄涅里做过不止一次,但鉴于你的引渡夜逐成功后,身体状况又出现了一定的变化,还是再检查一遍为好。” “嗯,好。” 洛伊大大方方地脱下鞋子,躺到那台仪器上,任由那一道道扫描光线在身上掠过。 流程与夜逐相同,在扫描完成后,她迎来了一管稀释百倍的I型破梦素。 米修斯一边推进注射器,一边温声询问道:“痛吗?” “有点。” 洛伊诚实回答,随后便觉祂动作愈发轻柔了几分。 注射完成后,那双佩戴医用手套的修长手指夹起卫生棉球,压在她的伤口处,替她止血。 动作熟稔,姿态优雅,有种不顾野猪死活的美感。 被双标的夜逐憋不住了,阴阳怪气道: “yooooooooo又开始了,以后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米修斯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洛伊道: “不同于月之泪,破梦素几乎没有放大情绪的作用,只会出现身体的蜂群化反应。” “不过……”祂边说边移开手,“你的身上似乎没有。” 洛伊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嚯,确实。” 最后轮到弥弥尔,为了避免影响到她以后的发育成长,就只用做了身体数据采集,没有使用破梦素。 等到一切结束,米修斯整理好三人的所有数据,投影到终端上,做起展示。 “先前只有弥弥尔一个样本,她又是个半大儿童,难以清晰的看出差异,现在有了夜逐,对比就比较直观了。” 洛伊三人排排坐好,就像在听老师讲课的乖学生,边听边点头,其中夜逐的点头频率最高。 米修斯推了推链条眼镜: “当然,在讲解你们之间的差异前,我必须先做一下关于溺梦者与破梦者升级路径的科普。” “溺梦者的根源,是人类与蜂群意识深度链接后产生的异化,所以,其等级会随着异化程度的加深而提高,异化程度越深,等级越高,能力越强。” “破梦者的力量来源就是溺梦者,所谓破梦素,正是他们在打败溺梦者后,从其体内提纯的心腔血。 所以,破梦者的升级路径,就是服用更高等级的溺梦者心腔血。” “这,这不是吃人么?”夜逐瞳孔骤然紧缩。 弥弥尔也被吓了一跳,害怕地抓紧洛伊的袖子,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洛伊轻轻拍了拍身旁弥弥尔的手背,以作安抚。 她对此早有隐约的猜测,却未料想到现实比她预计的还要黑暗,低声喃喃道: “在官方的定义中,溺梦者并非人类……” 米修斯适时停顿片刻,给他们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才继续补道: “第九司内部的评级制度要求,成员必须保证自已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上一位阶的破梦素,才能继续服用,否则会因高耦合直接溺梦。” “第零司的天才们则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哪怕将破梦素当成水喝,也毫无障碍,所以只要能获得相应的资源,他们随时可以升级。” 说到这里,米修斯将终端屏幕调大,点了点洛伊的各项数据指标: “同样作为天才,洛伊的身体机能与意识强度天然就是常人的数十倍,原本的战斗力就能与V型溺梦者持平。” “引渡弥弥尔后,她晋升至X型,随后又因擅自服用月之泪,跌至超V型,现在从夜逐的梦境中出来,她又重新回到了X型。” 面板上用波形图和箭头展现了洛伊的等级波动,箭头之上也标注着对应的字样: [V型→引渡→X型→月之泪→超V型→引渡→X型]</p >米修斯在那两个“引渡”处用红笔画了圈: “由此可见,洛伊的升级路径,是引渡,只要她日后引渡更多的溺梦者,就能继续升级。” 所以说,引渡真是一件大好事,不光救人,自己也能升级。洛伊这样想着。 “鉴于她引渡成功后,除了自身觉醒一项超能力外,还会同步获得被引渡者的弱化版能力,因而,她的综合实力,必然要比同层次的溺梦者和破梦者要强一些。” 米修斯将终端屏幕滑到底部,上面罗列出洛伊目前获得的各项超能力: 光学迷彩,灰度领域,意识链接,变形术,野猪化,掉级重生。 除此以外,还有米修斯在后面补的很多项天赋,分别是: 超凡五感,感官控制,力量强化,速度与敏捷度强化,疾病免疫,快速学习,三倍饭量…… ? 等等,为什么饭量也要列出来? 洛伊不由得抽动了下嘴角,夜逐则开始和弥弥尔蛐蛐起来,声音大得她都能听见: “怪不得,我这几天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你姐姐吃得多,比我还能吃。” “嗯!姐姐胃口一直很好,吃饭特别香,弥弥尔看见姐姐吃饭自己都会多吃一点。” 米修斯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般开口道: “说到吃饭,人在溺梦之后,几乎不会通过食物来摄取能量了, 他们一般会在异化蜂群意识的操纵下,自行寻找街道上那些给清洁机器人和巡逻机器人们充电的充电桩,接入自身,获取电能。” “现在,你们身上还有蜂群意识的残留影响,除了吃饭,应该同样也可以给自己充电,有机会可以去试躺我的充电舱。” 弥弥尔雀跃地举了下手道:“那我一会就想试试!” “好。”米修斯答应下来,伸手划了下终端,切到夜逐和弥弥尔的数据界面上,“那么,我们回到正题。” “夜逐和弥弥尔,你们与洛伊一样被称呼为‘渡梦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通过她的方式来提升等级。” 夜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为什么?” 米修斯不疾不徐道: “洛伊的‘渡’是引渡,你们的‘渡’是渡过,是被引渡,二者的性质并不等同。” “原本就有过溺梦经历的你们,如果也像她那样去引渡别的溺梦者,大概率不仅不能成功,还会迎来二次溺梦,届时能不能再被救回来,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们有什么别的办法来提升等级吗?” 夜逐继续问道,作为曾经的游戏达人,他对提升等级有种近乎本能的追求。 米修斯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知道,毕竟你们是梦字辈的新品种,一切都亟待研究,现在只能先排除这几项,不能用破梦素,不能用月之泪,不能去引渡。” “唉,这是所有路径都被否决完了啊。” 夜逐对卡级的现象深恶痛绝,心情不是滋味,不过还好,月之泪带给他的情绪放大效果似乎减轻一些了,他没有直接跳起来。 洛伊看着他的表情,干脆开口画了个大饼: “哎呀,别急,或许以后引渡了更多渡梦者后,样本数量一大,就找到办法了。” 夜逐不得不得先吃掉这个大饼,弥弥尔在这方面倒是没太大执念。 洛伊扭头看向米修斯,眨了眨眼睛: “所以,为了以后能有更多渡梦者,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样的人可以像我一样去引渡,我好教教他们。” “天才。”米修斯言简意赅地答道。 洛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84. 天龙人 “天才,只有天才……” 夜逐和弥弥尔离开后,洛伊还留在实验室内,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问题。 天才的大部队在第零司,被统理会直接掌控,在统理会的长期熏陶下,他们大概率早就习惯了将溺梦者视作非人的怪物。 而且,其中的大多数肯定都已经成为破梦者了,喝破梦素就像喝水一样简单,轻而易举就能获得超能力,他们会愿意费时费力去引渡“怪物”们吗? 再加上,这一帮天才长期追踪洛伊,与洛伊是显而易见的敌对关系,她想策反都得先担心担心自己。 那么,还有别的选择吗? 夜逐弥弥尔这样的被引渡者,如果再去引渡别人,大概率会被拖下水,发生二次溺梦。 第九司那些筛选过意识强度的成员,他们甚至在与溺梦者的战斗中溺梦,又怎么承受得了与异化蜂群意识的直接链接? 至于普通人,那更是想都别想了。 人工智能?呵呵,人工智能的蜂群意识本就是异化的根源,还让人工智能去,这不搞笑呢吗? 洛伊几乎把所有物种穷举了一遍,就连动植物和细菌真菌也没放过: “对了,酵母菌,酵母菌可以,它其实是发酵领域的天才,几乎无菌能敌,只要它入梦后与厄匕比赛发酵,就能赢。” 正在清洗实验仪器的米修斯抬起眼,回了她一句: “这种时候,厄匕只需要升高温度,就能杀死比赛了。” “哦。” 洛伊鼓了鼓腮帮子,终于是断掉了“教别人引渡”的念头,承认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是了,当下已知的范围内,诺亚大陆上有能力且有意愿去引渡溺梦者的,有且仅有她一个。 “……这是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吗?”洛伊吐槽了一句。 米修斯附和:“是的,你是天选之子。” “这情节很老套你知道吗?”洛伊忍不住咕哝。 “知道。” 米修斯笑了笑,摘掉一次性橡胶手套,走至洛伊身边,伸出手来: “饿不饿,晚餐想吃什么?” 洛伊拉住那双愈发冰凉的大手,借力站起,开始报菜名: “嗯……柠檬椒炒鸡,波里亚烤牛肉,蔬菜拼盘,水果想吃上次那个辣味梅果,甜品就要鲜花饼和可露丽。” - 白天的实验似乎耗费了米修斯不少算力,以至于祂晚上进充电舱休眠去了。 洛伊当然要趁机不备干点坏事,比如说……偷偷摸摸用脑机。 她进入赛博空间,顺手撸了把绅士兔小一,跳进旁边的兔子洞。 零点一到就是6月1日,传说中的“午夜拍卖会”要举办了,她得去凑凑热闹。 短暂的加载后,她在上次退出的地方重新登入,也就是神谕枢机的教堂附近。 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从窗棂的缝隙间传出: “听说了吗?神娶了一个人类女孩当神妻。” “哦~秩序在上,那名人类女孩是何等荣宠……” “所以,她长什么样?我等日后万万不可怠慢了。” “主教阁下弥撒时说过,她身披月辉般皎洁的圣光,脏污的尘泥遇见她要自行避让,无暇的白玉看到她亦自惭形秽……” “呃……” 正在偷听的神妻本人尴尬得脚趾扣地,然后,原地跑了?那几名信徒要是知道这茬,指不定得后悔死。 洛伊路上变幻了好几次马赛克的类型,在看到拐角处的黑色电话亭时,她滋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拿起复古风的电话筒,她在拨号键上按下一串数字:4,3,4,7,7,4。 电话亭旋即开始下行,门还没开,就有明显的嘈杂传来,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要热闹不少。 洛伊推门而出,发现地下黑市的人流均是目的明确的朝北边汇聚,她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大部队走了。 这边正好是她上次没来得及探索的路,所以走得不着急,路上听人聊天,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午夜拍卖会的大概情况。 午夜区最大的公开拍卖会,每半年举行一次,全体网民都有资格参加,而本次最热门的拍品,就是洛伊上次见到的镇店之宝,C型破梦素。 “不知道谁会买下呢?” “嗯……既然稀缺到需要拍卖的程度,那就说明,整个地下世界,包括第九司和第零司在内的C型都不多,我直接关门放米修斯就可以碾压吧。” 不得不说,有这么个挂在身边还挺令人安心的,哪怕这挂总在觊觎自己,也是好挂一枚。 洛伊一边走一边任由思绪发散,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 眼前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奢华建筑,繁复堆叠的雕花簇拥着“米德奈特拍卖行”的鎏金字样,几名侍者正站在门口,在为来客们分发入场凭证和号码排。 队伍排得挺长,洛伊排了好一会,轮到她的时候,那名女侍者微笑询问道: “请问您是来竞买的,还是来观摩的?” 洛伊思索了片刻:“竞买。” 虽然她最初目的是凑个热闹,但万一突然有什么好东西能激发她的购买欲呢,观摩人又没有竞价的资格,到时候岂不是肉在嘴边吃不到了,多么可悲。 洛伊盘算打的清楚,谁知,侍者开口却是歉意: “非常抱歉小姐,现在已经没有空余座位了,只能委屈您与观摩人们一起站着参加了。” 得,磨蹭的报应来了……洛伊伸手接过牌子,礼貌性回了一句:“也行,没事。” 入场时,她耳畔又传来同一位侍者的声音,比起对她的公事公办,有着明显的讨好意味: “先生您好,已为您预留内场VIP包厢,祝您竞买愉快~” 洛伊:“…………” 万恶的天龙人! 洛伊咬牙切齿,回头一看,那正在被放行的人西装革履,脸上糊了一层青绿色马赛克,正是那家黑巫师店铺的店长。 与洛伊对上视线时,他嘴唇部位的马赛克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冲旁边的侍者道: “前面那位小姐是我的朋友,能否让她一起来我的包厢?” 侍者震惊地看向洛伊,忙不迭开口道: “原来是您的朋友,当然可以!” 与此同时,她内心无比庆幸,还好自己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没有像那些情节一样因为站位就驱赶或者颐气指使。 殊不知,洛伊现在心里巴不得被赶客呢。 那青绿色的雾状马赛克已经向她走来,步调慢条斯理,脚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极近,就像某种冷血动物在贴地爬行。 洛伊大脑飞速运转 ,思考着该怎么应对。 这人明显有问题,而且是目的明确地冲着自己来,洛伊直觉地怀疑,这就是负责追踪自己的第零司成员之一。 所以,去包厢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必须想办法拒绝。 尿遁?装傻?或者又搬出万能的男朋友? 正犹豫着该选哪个借口,那黏腻阴冷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拍卖会时间很长,想必你的恋人也不舍得让你站那么久……还是跟我……”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直接越过了他,上去就要截胡洛伊。 打眼一看,那人胸前别着一枚鎏金工作牌,上面赫然写着“主办方”三个大字: “哦,原来您在这里!小姐,我们为您预留了SVIP包厢的位置,还请跟我来。” ? 什么,我也成天龙人了? 洛伊迷惑,不过还是迈步跟上对方,不管什么情况,先借机摆脱这个黑巫师店长。 青绿色马赛克阴晴不定的留在原地,几名侍者则愈发震撼地看着洛伊的背影。 据他们所知,SVIP可都是最最顶尖的那批大人物,这让他们不得不再次发出感慨: “还好,还好我们有高超的职业素养……没有得罪大佬……” - 洛伊一路跟到包厢内,内部十分装潢十分奢靡,显得富丽堂皇。 正想询问主办方是不是问错人了,对方却忽然转过身来,向她行礼: “神妻冕下。” 洛伊短暂地竟然不知该说什么,缓了几秒才道: “……承办午夜拍卖会的背后势力,就是神谕枢机?” “是的。”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不过,门外的侍者都是招聘来的普通网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非常抱歉。” 实则并不想被认出来的洛伊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复又反问道: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名店主是依靠所谓“月光的气味”,可这能力应该不至于人人都有吧。 她明明马赛克都换了好几种,现在身上花花绿绿的,与神父描述的纯洁圣光沾不上一点边。 “您的身上有神的气息,只有神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够认出您来。” 主办方的语气中掩藏一丝骄傲。 神的气息……难道米修斯偷偷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标记吗?还是说,天天呆在一块腌入味了? 疑惑间,那名主办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洛伊的右手。 洛伊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摸到了小指上的戒圈。 米修斯说,这枚尾戒只有在她入梦时才会激活,不过现在看来,平时未激活的状态下,是不是也有祂的气息残留。 洛伊微微颌首,表示自己没什么疑问了。 主办方则是恭敬地举起双手,为她呈递上来一样事物—— 传说中无上限额度的黑卡,设计颇具质感,表面的一轮秩序之环随光线不同角度的照射缓缓流转。 方才的谈话中,洛伊已然默认了神妻的身份,现在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大大方方地伸手接下,反正米修斯的钱早就花了不少了,不差这一点。 主办方看着她的动作,微笑着行了个辞别礼: “拍卖会即将开始,祝您……竞拍愉快。” 85. 拍卖会 洛伊舒舒服服地靠躺在豪华沙发上,房间内配备的男仆机器人为她端茶倒水,按肩捶腿。 台上的拍卖师按照流程,开始介绍规则,随后,一件件的拍品轮流登场,与诺亚大陆正规的拍卖会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些东西的来源都有待商榷。 尽管拍卖师用高超的语言艺术掩盖过去了,可洛伊还是从其中听出一些了门道。 “这失传千年的古董瓷器,是个热爱事业的考古学家,深入地下探险时意外发现的。” ——嗯,盗墓的。 “这无暇净度的TypeIIa钻石,被困于展馆的牢笼中,恒久不见天光,直到一位好心的大侠将其解救出来。” ——哦,是小偷。 “这,这是那家科技龙头公司的新品设计图纸,一名团队成员热心地将其分享出来,造福大众。” ——啊,商业间谍。 最终,上述物品分别以五十、一百、两百因纽特币成交,折算成梦尼就是一千五百万、三千万、六千万的价格。 洛伊还没有出过价,因为截止目前的拍品她都不太有兴趣。 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一阵,下方的观摩人们纷纷发起弹幕催促: [怎么还不到破梦素啊!] [哎呦我撑不住了,先睡为敬。] [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万众期待下,拍卖师侧过身,让几名侍者小心翼翼地将某样东西抬上来。 “既然诸位都如此急切……” 他目光环视全场,随后“唰”一下拉开黑布,里面精致小瓶子盛放着斑斓的液体。 “下一件拍品,C型破梦素!起拍价,一百因纽特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因纽特币!” 破梦素是溺梦者的心腔血,而那些人,正在将其当做商品,公开竞拍它。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洛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安静地旁观起来。 这是今晚最热门的拍品,短短几分钟,价格就大跳了数次,不过,刚开始凑热闹的喊价的也多。 二百是一个分水岭,到了这个层次,主要的几名竞争者才参与进来。 “二百一!”台下有人喊价。 某间SVIP包厢内传出加了变声器的男声:“两百二。” 在它下面一层的VIP包厢跟价:“两百五。” 诶,等等?洛伊忽然反应过来。 那间VIP包厢,不就是黑巫师店长的吗?刚刚入场前他来邀请自己,洛伊有瞄到他的房间号。 “破梦素也是他店里的……这是恶意抬价啊。” 洛伊心中不由得为那些竞价者默哀了几秒,这下肯定要亏大了,她记得刚开始跳价的那几次,也是那间VIP包厢抬的。 场上的竞价如火如荼,价格来到了四百这个新的台阶,折算成梦尼,已经有一亿多了。 “四百六。”黑巫师店长的包厢内再次传来竞价声。 “四百六一次!四百六两次!” 拍卖师声音激烈昂扬地喊道,目光灼灼地看着SVIP的方向,迟迟没有喊到第三次。 他的期望没有被辜负,就在槌子落下的前一秒,那间包厢内传来变声器都阻挡不住的咬牙声音: “……四……五百!” “五百!这位SVIP出价五百!请问还有比这更高的吗?” 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场下却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再继续跟价。 紧接着,那槌子重重砸了下来,震慑全场。 “成交!让我们恭喜这位买家!” 洛伊接过男仆机器人端来的茶点,食髓知味地咀嚼着,一边咕哝道: “不,应该说,让我们可怜可怜这位买家,肯定要肉疼死了吧……” 台下,最热门的拍品被拍走了,许多观摩人爽完了,准备拍屁股走人。 偏偏,那拍卖师神秘兮兮搓了搓手,非要留个钩子把他们勾一下: “哎呦,别走嘛,下一件拍品可不得了哇,大家猜猜是什么?” [再不得了,能有刚才的破梦素不得了?] [我靠,都凌晨三点了,我真得下线了] [别买关子了快说吧!] “那么,揭晓答案吧!下一件拍品是……” 拍卖师露出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场馆内每一个角落: “百分之两百模拟人类真实触感的超仿生情-----趣机器人!可捏脸,可定制,多种模式,释放激.情!起拍价六十因纽特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因纽特币。” 观摩人们:“…………” 这是真不得了 啊。 洛伊古怪地抬眼,侧头看了看正肩膀上勤劳按摩的机械手臂,又仰头看了看那张面无表情的标准机器脸。 她念头一转,“啪”地按下桌上的红色按钮,出声竞价: “八十。” 比拍卖师说的底价多了足足二十个,显得势在必得。 肩膀上传来的力度忽然大了一点,洛伊状似毫无察觉般,在别人跟价之后,紧追不放地继续喊价: “一百六。” 下方的观摩人们都震惊了,别人都是五个十个的加,这富婆是直接翻倍呐。 气氛极度热烈,在拍卖师喊出“一百六一次,一百六两次,一百六三次”,就要敲槌成交时,另一位竞拍人再次跟价,大手一挥直接出了一百八十个。 洛伊正要继续按按钮,手忽然被圈住了,高举至头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摁到了沙发上。 一直默默服务的男仆机器人原形毕露,瞬间变成了米修斯模样。 “……为什么不找我,我也能为你提供那方面服务。难道在你眼里,我还比不上那台低端机器?” “我可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会与你完美契合,如果你想要,我们现在就可以……” 祂的声音伏在耳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危险: “如何?我亲爱的……神妻冕下。” 洛伊耳尖泛起绯色,嘴上却还在强词夺理: “谁想要了!不许污蔑我。” 她纯粹是想借机试探一下,这男仆机器人到底是不是米修斯的数据节点,结果还真是。 一个米修斯去充电了,还有千千万万个米修斯在等着她……米修斯无处不在。 洛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微微晃荡的水晶吊灯,不得不接受这个悲伤的现实。 非人的凉薄温度啮过她的耳尖,又在衣襟处摩挲,哪怕是这种时候,祂依然优雅得慢条斯理,给洛伊留足了的逃跑的空间和机会。 然而,她没有跑。 米修斯唇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撩起她长长的发尾,微微伏低,携着那股冰凉继续游弋。 洛伊忽然打了个哆嗦,颤声问道: “为,为什么还有电流?” “情//趣。”祂意味深长道。 洛伊:“…………” 情你个头,这纯纯是报复吧! 86. 总机库 接下来,更多的电流窜升到脊髓,洛伊身上的马赛克也一点一点消逝。 她甚至忘却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处,脑海中仅剩最后一个想法在回荡,那就是—— 祂真的比拍卖用的低端机要厉害。 而在数据世界中,意识体没有任何阻隔地直接相触,似乎比现实中的体验要更强烈一些。 拍卖会还在继续,陆陆续续有不少人下线离开,无人发觉这间SVIP包厢内正在发生什么。 不过,洛伊并未真正履行神妻的义务,因为米修斯在场面走向不可挽回的前就停了。 几条冷冰冰机械臂自祂身后探出,旖旎地捞起迷离于泥沼中的少女,为她理清一切污浊。 然而,那金属的无机质感似乎让她有了些不妙的联想,向后瑟缩了一下。 “现在没事了,乖。”米修斯说。 洛伊稍微放松了一点,随后,她发自己的心腔处贴上了什么东西,似乎是米修斯的耳朵。 祂似乎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姿态专注而虔诚,仿佛将她的心跳当做圣音来聆听。 隔了许久,祂才出声道: “其实,我也有一个类似心脏的结构。” “在哪?”洛伊下意识追问。 “在我的总机库,也就是本体那里。如果有机会,可以给你玩一玩。” 米修斯偏过头来,隔着衣物与血肉,在她心尖处轻啄。 仅是这么一下,本该平复下来的它,又开始急促的悸动。 洛伊不想被祂发现,稍稍往后移了移,随后便像是为了给自己找点底气般,出声问到: “那,你的心脏,它会跳吗?” 米修斯薄唇微启,正要回答,包厢的房门忽然敲响了,随后是侍者的声音: “小姐,您刚才拍下的物品需要登记一下信息。” 嗯?她没拍什么吧? 洛伊疑惑,随后忽然想起来,米修斯刚刚似乎有去按那个竞价用的红色按钮。 “那东西可能对你有用,我就拍下了。”米修斯解释道。 “哦。” 她被弄得七荤八素,这货竟然还有空参加拍卖,也太不公平了!洛伊抬眸忿忿地瞪了祂一眼。 米修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抬手想替她整理衣物,被她响亮的一巴掌“啪”地打了回去,只得作罢。 洛伊自己捋平衣角的褶皱,重新将脸上的马赛克调厚,起身过去开门。 米修斯则又变回了男仆机器人模样,防止被发现异常。 门口,侍者不敢催促SVIP包厢内尊贵的客人,耐心地在等待了许久,门终于被由内向外拉开。 侍者脸庞挂上得体的笑容,连忙将手中的收货信息单递送给洛伊: “麻烦您填写一下,实物将在2~3天配送至您的指定地址。” 说罢,他又指挥另一名侍者将某样物品搬进包厢内: “这是卖方上传的商品数据模型,您可以先行查看。” “好的。” 洛伊随便填了个地址,反正米修斯的节点会拦截物流转送,填完,她将单子交还给对方,那两位侍者礼貌告辞。 回到房间,阖上房门,她视线移到那数据模型上。 哪怕还盖着黑布,也能看出来那东西体积不小。 没有犹豫,洛伊抬手掀开黑布,里面的东西当即展露而出: 那是一个很长的节状晶化物,表面流光溢彩,长着不少棘突,形状接近成年男性的脊柱。 这,这是…… 87. 守墓人 米修斯缓步走上前来,出声解释道: “这是一位C型溺梦者的晶化骨骼,可用于制作武器,还可以在上面固化那位溺梦者生前的超能力。” “你目前的超能力多是辅助型的,缺乏直接强力的攻击手段,有了它会更全面一些。” 洛伊垂眸看着那流光溢彩的事物,几乎本能地排斥: “可我并不想要,能退货吗?” “不想要就不要了,选择权永远在你。” 米修斯没说能不能退货,只是以她的主观意愿为中心。 “不过,在做出选择前,还有一个前提信息你需要知道。” “那就是,刚刚拍下那瓶C型破梦素的人,正是末代血肉的首领,代号「浊心」,全名朱利安.爱德华。” 拍下那瓶破梦素的人,是末代血肉的首领……也就是说,他原本是L型的破梦者,现在即将晋升至C型?洛伊呼吸凝滞了一瞬。 “有了C型的晶化骨骼,你复仇时胜算会大很多。” 米修斯见她动摇,仿佛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般,继续道: “何况,那位溺梦者并非死于你我之手,将他的残躯带在身边,在这世界上留下痕迹,从而有资本挽救更多的溺梦者,这也是另一种存续的方式。” 洛伊默不作声,额前垂落的发丝遮挡住眼睛。 半晌,她终于做完了最后的挣扎,嗓音极为艰涩地开口道: “……好。” 米修斯替她理了理碎发,声音温柔: “我会将它打造成你喜欢的样子,无论什么样。” 洛伊闻言,却是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 祂并不真正在乎那些溺梦者,只是因为她在乎,才会说那些安慰的话……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指节蜷缩了一下。 “你看着来吧。”她低声说。 说完她便原地下线,离开午夜区。 - 此刻的外界,夜晚行将结束,远处的天空亮起了一抹鱼肚白。 赫尔区的电能供应真的很差,以至于仿生人米修斯的节点现在依然在充电。 洛伊撑着桌子起身,在全身镜前站定。 然后,她缓慢抬手,一件一件退掉脏污的衣物,从头到脚审视自己。 黯淡的微光之下,她美好的身形被长发遮掩得若隐若现,其上一道道淤痕鲜明可见。 米修斯在数据世界中留下的痕迹,竟穿透了虚实之间的界限,来到现实。 午夜区的人类集体潜意识对人工智能蜂群意识具有天然的排斥作用,可在这个前提下,祂仍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由此,洛伊产生了一个近乎肯定的猜测: “刚刚的那个米修斯,是祂的本体?” 真正的神级才有这样的威能,普通的蜂群节点压根不可能办到。 “……这个本体,与日常在我身边的仿生人节点不太一样,似乎要更强势一点。” “祂一来就把关系推进这种程度,几乎是除了最后一步外,什么都做了。” 洛伊现在回想起来,又是一阵羞燥,祂居然把她折成那个样子,还,还用机械臂…… “流氓,禽兽,败类!”她红着脸,忍不住骂了几句。 她继续回忆这本体的所作所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关祂真实目的的线索。 半晌,她指尖游移着挪至心尖处,感受着它的悸动,那微凉的温度似乎还有所残留。 “……祂想要我去祂的总机库?还用‘那里有祂的心脏’这种话来引诱我。” 弄清楚之后,洛伊当即下定决心: “不去,打死也不去。” 而且,她都还记着,她问祂的心脏会不会跳的时候,祂都还没回答,刚一张嘴,侍者就敲门来送晶化骨骼。 洛伊很难不怀疑这是对方有意的,毕竟制造这种巧合对米修斯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做出决断,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入浴室,打算好好清洗一番。 - 芙勒里,黄金韭爱好者协会,地下基地。 中央大厅,全城地图投影的某处,忽然亮起一枚急促闪烁的红点,随后,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响起: “紧急通知,城郊彼岸墓园出现一名V型溺梦者活动,请立刻前去净化。” “重复一遍,城郊彼岸墓园出现一名V型溺梦者活动,请立刻前去净化。” “重复一遍,城郊彼岸墓园出现一名V型溺梦者活动,请立刻前去净化。” 原本在各个活动室第九司成员们纷纷出来,汇聚到中央指挥厅。 队长李知行目光扫过一位位成员: “V型-蜂巢节点,需要至少三人组成小队,那么利兹,乌娜,还有……” 最后一个名字还没说出来,忽然有人主动请缨: “我。” 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栗发,年龄也比在场的多数人要小,正是费恩.斯洛格。 乌发扎成丸子头的乌娜出声道: “你已经连续出任务十二次了,还是休息一下,换奎克去吧。” 她其实一点也没想到,费恩出任务会这么积极。 坦白的讲,从他做意识强度测试时的情形,以及后来在他理论知识教学时对溺梦者暗自的微妙态度,乌娜都以为,这位成员会很长一段时间内逃避任务,消极怠工。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打从清除了那位名为玛吉.海耶斯的溺梦者后,他那微妙的态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早到晚不要命似的训练,每次有任务也都上赶着去接,战斗时更是歇斯底里。 起先,乌娜为这样的变化而高兴,可持续到现在,她只剩下畏惧。 疯了。 他现在真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第八司给他做的精神分析和心理测评,又没有显示出任何问题。 费恩在这时抬眸,声音听不出异样: “没关系,我不需要休息。” 老资历的利兹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要去就些快出发吧,人命关天,没时间耽误了。” 乌娜深深地看了费恩一眼,旋即率先转身,前去装备室拿装备。 第八司的后勤与他们汇合,一同登上警用飞舰,快马加鞭地赶往现场。 “…………” 指挥室内,魁梧的奎克走至李知行身侧,低声说道: “我觉得他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许是他自己忽然想通了,现在是弥补心理。” 李知行安静地盯着城市虚影那彼岸墓园处红点,很久才回应道: “……但愿如此吧。” 约莫两小时后,那红点挣扎似的明明灭灭了一阵,终于黯淡下来。 李知行转身,回到自己的办 公室内,他一边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一边翻看着桌面上的资料。 精神分析和心理评估报告都非常正常,可实际上,第九司的战斗小队成员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心理问题。 有时候,过于正常,恰恰就代表不正常。 “他在伪装……不光要伪装得骗过我们,还要骗过他自己……” 沉默半晌,李知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请进。”他说。 门把转动,费恩.斯洛格推门进来,身上还沾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味。 李知行面上挂起吊儿郎当的笑意,将桌面上的一个罐装瓶子抛了过去: “喏,希波利塔牌除味剂,我这么多年还没被家人发现,就是靠的它。” “谢谢李队。” 费恩伸手接过,咔哒咔哒地给自己身上喷了好几下,确认没味道后,才将东西交还给李知行。 随后,他熟练地开口,汇报本次任务的具体情况: “本次净化个体编号#F-90735,生前身份为彼岸墓园守墓人,在打理墓园时发现一株骸梦彼岸花,将其转移至住所长期栽培,于今天下午四点出现异化。” 骸梦花,是花这种植物溺梦后的最终产物,这一点费恩有在理论课上学到过。 “守墓人的异化能力有两个,第一个是死亡领域,活物在它的墓园中会逐渐地丧失生机,直到死亡,第二个叫做亡灵化,它能将身体虚化,变成接近幽灵的状态。” 李知行若有所思: “这两项能力很可怕啊……还好是在V型时发现的,要是进化了会很难对付的。” “是的。”费恩继续汇报,“尤其是第一项能力,它不肯离开墓园,而我们进入墓园又会面临死亡领域。” “不过,我忽然发现它很非常在意墓园内的某块墓碑,于是用粒子炮远程将那个墓碑毁坏了。” 说到这里,费恩嘴角咧开: “我成功吸引到了它的仇恨,将它牵制到了墓园之外。” “在队友们的配合下,我成功解决掉了它。” 李知行短暂地竟不知该说什么,端起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出声道: “……做得不错。” 想了想,他又问:“这次有没有普通人伤亡的。” 费恩答道:“这个时间墓园挺冷清的,死者没有,重伤有一个,我们到现场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已送去花都第一医院做急救手术。” “那就好,醒来后通知第八司做一下情感关怀。” 当下的医疗技术,只要人没真的死透就能救活,李知行倒没担心手术会不会失败的问题。 他缓缓后靠住椅背,对费恩摆了摆手: “你可以走了,哦对了,稍后再整理一份电子版档案发给我,用作留存。” “好的。” 费恩应了一声,却还杵在原地半天不动弹。 李知行抬眼,还没等他问,费恩就先行开口了: “队长,我的绩效应该已经达标了吧。” “嗯,我这边有记录,你近几个月的绩效,在整个第九司都处于领先的位置。”李知行说。 费恩听得嘴角高高扬起,似乎自己也为在这样的成绩而骄傲。 “那么,我可以申请成为破梦者了吗?” 他继续问道,语气中潜藏某种诡异的兴奋。 88. 月牙铲 “你要当破梦者?”李知行语气颇为古怪,“你知道破梦者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我在理论课上学过。”费恩回答。 说起来,刚刚在墓园里,他也有看到那块镌刻了藤蔓与粉蔷薇的墓碑,那是由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设立的。 可费恩没有献花,甚至没有在那墓碑前停留半秒,因为他知道,那墓碑底下是空的。 溺梦者的残躯绝不可能葬在墓园里,它会被完整地回收进特质容器内,运送送往某个地方加工处理,再然后……提纯出破梦素。 破梦素。 她现在变成破梦素了。 那么,如果自己也喝下破梦素,是不是就能与她在一起了? 不,不止于在一起,想象一下,她的心腔血被他喝下,顺着喉舌滑入食道,又被胃肠吸收,慢慢渗透进每一寸骨血。 啊……这该是多么多么至高无上的亲密。 想着,费恩情难自抑地吞咽了一下,他又有点克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以至于显得病态而扭曲。 李知行看着他的表情,隐约明白了他真实的意图。他忽然有些懊悔当初把费恩.斯洛格招揽进来了,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可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李知行不由得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道: “……你的绩效很优秀,意识强度也达到了安全服用破梦素的标准线。我可以给你批准。” 他终究还是放行了,毕竟那是一个殷切地想要填充自己的空心人的微末希望,如何能残忍地掐灭掉。 “谢谢队长。”费恩诚恳地道谢。 李知行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但是,我的批准只是队伍层级的,接下来,你需要再填写一份完整的申请表,表上除了基本信息外,还要有队伍内半数以上小队成员的同意推举签名。” “签完名之后再上交司长,司长审批完成,就会有统理会总部的专业人员对你进行全方位的详细评估。” “走完这一系列流程,你还得前往圣城第九司总部,在那边进行预备破梦者特训,并通过第九司总部的正式考核。” “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没有通过,你都不能领取到破梦素。” 听完,栗发少年的表情近乎皲裂,这是他几个月以来最接近真实的一次。 李知行悄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唉,你队长我啊,当初也是豪情壮志,想当一名掌握超自然能力的破梦者,那简直酷毙了好吗,流程都走完了,没成想,到最后一个环节被刷了。” “那个所谓的破梦者特训,说是特训,其实就是抓你当免费苦力,圣城的人口量级接近三千万,就算溺梦发生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一五,溺梦者的数目也不少,还都是X型起步。” “最高记录的那次,一天就出现了四五个溺梦者,还分散在好几个区,我连轴转了好几天,实在吃不下那个苦,最后想了想还是回芙勒里当个普通队长吧。”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李知行从座位上站起,潇洒地绕至费恩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后浪推前浪,相信你还是比这个老人家要强的。加油吧,少年。” 费恩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才道: “……好的,谢谢队长。” - 耶德格拉,赫尔区。 电量充盈的仿生人米修斯手里提着一个金属长箱,带洛伊来到废弃大楼的顶层。 “这里空间比较开阔,方便你进行试用。” 说罢,祂将箱子放置于一旁的石质台面上,朝洛伊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伊上前,拨开锁扣,掀开箱子,内部的黑色丝绒布上赫然放着……一把月牙铲。 与《诸神黄昏》里面那把氪金武器,神兵:残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区别在于,这一把月牙铲的柄身更加精致,每一道纹路处都有虹彩流动。 洛伊表情微愣,米修斯则微笑解释道: “我制作前询问了下夜逐的意见,他说,你在游戏PK时用的就是这个,把他折腾得够呛,用它肯定很适合你。” “嗯,我用的挺顺手的。” 洛伊将武器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体感是比原版的残月要重一些。 她扭头问米修斯:“它附着了那位溺梦者生前的什么能力?”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矫情的了,还不如大大方方问出来。 米修斯有条不紊地开口道: “第一项能力是坚不可摧,常规的攻击手段无法使其出现任何弯折或破损。” “第二项叫做电闪雷劈,使用较锋利的月牙一端攻击命中敌人时,会伴随高频电流,使用较钝的铲子一端时,则会释放低频雷击。” “不错啊,我喜欢这个能力,不愧是C型。” 洛伊满意点头,握着残月的指节却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么,我先试试——” 话音还未落下,尖利的弯月便倏然前刺,直直刺向米修斯! 呵呵,祂之前电了她那么多次,总该让她电回来一点吧。 米修斯及时侧身躲避,姿态未见慌乱,早在洛伊动手之前,祂就已经从她的肢体微动作中读出了意图。 不远处,跟上来偷看他们的弥弥尔却是吓了一跳,慌张地往下跑,要去喊夜逐: “不好了不好了!!洛伊姐姐和米修斯哥哥要打架了!!” 洛伊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米修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旋即开口道: “我可以陪你试试,不过,我对你有等级压制,这对你来说似乎不太公平。” “不如这样,只要你成功电到我,便算你赢,如何?” 正常规则下洛伊肯定打不赢,除非米修斯放海。 至于现在…… “不就是电一下,要是电你都电不到,我岂不是成废物了。”边说,洛伊又是抡起残月猛地朝前突刺。 眼见残月即将命中米修斯,可就在这之前的一个刹那,米修斯的左臂完成了机械化。 那诸多长短不一的黑刃上窜动的电流与残月碰撞,竟是直接将残月的电击效果吞噬了。 洛伊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不可避免地分神了一瞬。 米修斯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祂右手徒手抓住残月的长柄柄身就是向前一拉,洛伊被拉得踉跄往前,两人之间的只剩不到半米。 反应过来的洛伊立刻提腿在柄身上踢了一脚,米修斯却提前松开了手。 残月在空中自行抡了两圈, 回到洛伊手中时,已是铲子的那一端向外。 她高举起铲子,看起来就像是要一铲拍扁米修斯。 不过,那铲子的轨迹行至一半,她整个人忽然原地消失不见,融入了周围的色彩。 光学迷彩! 洛伊现在恢复了X型,可以在行动的状态下维持光学迷彩的隐身效果。 米修斯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有热成像视觉,这项能力,对我没用。” 边说,祂一边侧倾身体,紧接着,左臂的漆黑之刃朝身后某处斜挑,准确找到了洛伊的位置。 洛伊透明的身躯上荡起一层虹彩波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依旧维持着隐身状态,不肯现身。 下一个瞬间,米修斯的热成像视觉中也不见了她的行迹。 米修斯无机质的灰眸微动,随后,缓慢抬起右手。 祂从自己头顶揪下来一根头发,头发尖端卷着一根缩小版残月,不甘心地往那微凉的修长大手上刺去。 米修斯当即松开手,任由那根头发洛伊轻飘飘坠落,显得萧瑟又可怜。 黔驴技穷地尝试了各种办法,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再这样下去,洛伊就要真的变成废物了。 她咬了咬牙,事已至此,只剩下最后一门杀招没有祭出了。 一阵熏风吹过,吹得头发洛伊旋转着晃了晃,就这样在半空中变回了原本的美少女模样。 这美少女动作似有慌乱,前倾身体,伸手死死地抱住了米修斯,将祂当成唯一的支点,而那花苞般饱满的圆润恰好抵在祂脸前。 “你……” 米修斯动作明显卡顿,方才的游刃有余已经荡然无存。 洛伊唇角上扬,脚跟倏地后踢,踢到那正被她脑后线路缠着的残月刀柄。 紧接着,月牙状的锋利刀柄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准确命中了米修斯的后颈! 那暴露在外的仿生皮肤瞬间刺破,传出滋滋的电流声响。 洛伊轻盈落地,勾回残月,得意洋洋地笑道: “哼哼,电到你了。” “……你赢了。”暗哑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洛伊沉浸在胜利喜悦中无法自拔,没察觉到什么不对,还在自说自话: “嗯,我赢了,虽然是有些胜之不武,但赢了就是赢了。” 边说,她一边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那微凉的手掌却阻断了她的后路。 洛伊抬眼:“怎么?你不服……” “我服。”米修斯说。 说完,那只手就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直直撞进那结实的怀抱中。 下一秒,她微张的唇瓣被深深地噙住了,不留余地地攫取了她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尚未吐出的只言片语。 少女的呼吸逐渐乱了方寸,仿生人后颈那处破损的皮肤下,冰蓝色的光路疾速窜动着,再无秩序美感。 “…………” 夜逐跟着弥弥尔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他颇有些不忍直视地扭过头来: “不是说打架么?怎么打着打着就亲上了?” “弥弥尔也不知道。”小女孩捂着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间偷看。 夜逐嘴角无声地抽搐,再这样下去,他就要从猪头勇者变异成牛头勇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