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哥哥没用[gb]》 1. 他有一个妹妹 总有人会相信,出门脚踩在了井盖上,黑猫或者乌鸦出现在自家的窗边,自己就会霉运缠身。以至于,他们对诸如此类的东西避之不及,好像这样做了就能躲避灾祸。 政治老师还在ppt上圈画着物质、意识的哲学知识点,让学生们仔细区分开封建迷信的臆想并不是什么客观真理。印象里这一章节的内容至少从三天前就开始学习了,竟然还没有结束。 视线从黑板移到台下,宽敞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四十位同学,其中姑且还算的上是在听课的,不过半数。 许念捏着笔尖,一下下点在课本压着的草稿纸上,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被戳满了油墨。 嘶—— 脚腕上,不知何时就会突然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痛,反反复复刺激着许念的神经。 即便教室里的空调冷气很足,温度并不高,她还是觉得烦躁难耐。 即便缠满绷带的脚已经被藏在了贴近墙面最隐蔽的一侧,还是有同学频频向那看过来,脸上带着挤眉弄眼的笑。 即便,许念并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个产生瓜葛,她还是被“看见”了。 下课铃声响起。 最后一堂课后,同学们本应该着急去吃饭或洗澡的。可今天,高一(5)班的教室里,好像并没有多少人忙着下楼,同学们三五成群的一团团堆在课桌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许念一手撑着桌面,弯腰捡起落在自己脚边零碎的几块纸团。 “念念,你小心,我来。” 江译推着轮椅刚到后门,就看见许念闷头在那捡着地上的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捏着人的肩膀将许念扶起身。 “走吧。”江译托着许念的手臂想要把她搀到轮椅上。 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的细,细到江译不敢用力,生怕她的骨头脆弱到一捏就碎,到时候小脸哭唧唧的自己可不好哄。 从许念还是个小娃娃起,江译就没少驮着、抱着她。不知怎么的,江译就是觉得今天许念身子僵硬的很。 “脚腕还是痛吗?” 江译的柔声细语就在耳边,许念没说话,垂着头轻轻摇头,只想要他赶快带自己离开教室。 这几日,那些人越来越过分了。 不管是骨折的腿脚,还是偶尔的咳嗽声,甚至是长袖的校服,凡是能被找出来与众不同的东西,都会被他们拿去做谈资,喋喋不休议论个不停。 当然,被议论的,也包括他——江译。 把人放稳在轮椅上,江译拎起搁在桌子上的饭盒交给许念抱着,“猜猜今天中午有什么好吃的?”边说边推着轮椅往楼上的空教室走去,还不忘冲着边上看向两人的同学笑着点头。 前脚江译才走出教室,后脚柳如梦就拉着自己闺蜜孙晓晓,压低嗓音学江译的样子,“念念,小心啊,我来。” 孙晓晓心领神会,立刻作出一副林黛玉上身的样子,抬起手腕遮住自己的侧脸,细声细气夹着说,“江译哥哥,人家没事。” 等在教室里没走的大都是为了留下来看戏,如今这二位角儿添油加醋一通表演下来可比许念那半死不活的晦气模样有意思的多。哈哈做笑的声音在五班的教室里此起彼伏。 陈茴到了楼下才记起来忘带饭卡了,刚一回班就被教室里的动静整的一头雾水,“你们在这儿开party啊,这么热闹。” 谁不知道陈茴陈峥这对龙凤胎家里是本地的龙头物流企业,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平时都只和她们圈子里那些人玩,不怎么和班里同学接触的。难得她今天又心情搭理班上的事,孙晓晓赶紧凑上去,一脸神秘地揽上陈茴的胳膊,“你不知道吗,许念和高年级的学长跑去酒店开房被撞见了。” “谁啊?”陈茴甚至对孙晓晓说的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连她的脸都对不上,只是默默抽开了被揽住的手臂,和孙晓晓隔开了一段距离,自己和这个人又不熟悉。 余光瞥向她们议论的那个角落,柳如梦正扒拉着许念的笔袋,还时不时抽出来本子翻阅,撞翻了桌上摆放的药盒,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药罐子。哎,你们不觉得她身上还有一股怪味儿吗,每次离她近了都熏得我想吐,也不知道江译学长他怎么还喜欢和这种人呆在一块。” “是啊,我上学期就和她一个班,她从那会儿就天天咳嗽,烦死了。这点病到现在都没好,该不是什么传染病吧。”边上有人跟着附议道。 柳如梦立马甩开手上的本子,拧着眉,撇撇嘴,“谁有酒精湿巾,我可不想沾上怪病,快点啊,救救我。” 陈茴面无表情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表演,实在无聊,“随便动别人东西不太好吧。” 孙晓晓眼瞅着陈茴冷下脸,识趣跑回去拉着柳如梦,“别管那怪人了,咱们去吃饭吧。陈茴,我们先走了。拜拜。” 陈茴看着许念桌上的药盒,脑子里翻出来一点关于她的记忆。自己之前有一次去医务室逃晚自习,在那儿碰见过许念。她好像就是最近班里脚骨折的女同学,刚刚在走廊里还打了个照面。 “这是老母鸡汤,可乐排骨,还有蛋炒饭。”带上空教室的门,江译从饭盒里端出午饭,“给,筷子。” 许念闷头大口喝着鸡汤,脸颊塞得鼓鼓的。 怪不得妈妈每次都特别乐意留许念在家里吃饭,这小丫头人不大,胃口却是真的好,吃啥啥香,看着都让人开心。尤其是今天这汤还是自己跟着网上教学亲自煲的,许念这么捧场,江译心里也美滋滋的。 “味道怎么样?”江译给许念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小口品着。 “非常好喝,简直完美。” 许念一抬头,额头上的纱布尤为显眼,江译每次见了都忍不住心里发酸。“头上的伤口怎么样?是不是还得准备祛疤的药膏?” “已经结痂快好了,就是普通的小伤口。”许念又将头埋了下去,恨不得扎进碗里。 那哪里是什么小伤口?要不是江译当时就在现场,还真 就被她云淡风轻的样子给骗了。跌倒磕在柜角,生生划开到皮肉卷起,缝了三针,她还在这里傻笑,江译真是好气又好笑。 “慢慢吃,吃完躺在椅子上休息,等午休结束我来接你。”高一全员住宿,教室不能留人,江译妈妈是学校的声乐老师,帮忙找了这间空教室给许念临时落脚,江译负责给她带饭。 收拾完碗筷,江译拎上保温盒赶回宿舍午休,许念蜷在并成一排的靠椅上,手里握着电动小风扇。江译怕这里空调没开热,特意和班上女同学接来的,代价是帮忙给女同学的充电宝充电。 午休的最后一遍铃声打响,江译风一样闪身钻进了宿舍门。 “哎呦,我的大哥,你咋不干脆和你妹妹一起呆在那儿,还回来干嘛。” 说话的是宿舍老大陈宇,他本就胖,瞅着江译跑了一脑门的汗,后背肩膀上的衣服都湿成一小片,“宿舍还不给开空调,本来就热,看你这一身,我更觉得热了。” 江译反手就脱下上衣,跑进洗手间往脸上身上泼了几把冷水,江译总算觉得温度降下来了一些。 还不等擦干身上的水滴,宿管阿姨就咚咚叩响了门窗,“到点了,赶紧上床!一个个的还溜达什么。” “老师,我们马上。”说着,江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伸手和宿管比了一个ok。 宿管看清里面的人是江译,退一步抬头瞅了一眼宿舍号。 听着宿管的河东狮吼朝着别的寝室持续输出,陈宇啧啧啧摇着头,“还得是江大帅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江译没功夫理会老大的贫嘴,收拾完就扒着梯子翻身上了床,开始躺尸。 陈宇拍了拍自己肚皮,又看了眼江译紧实的腹部线条,不免有些唉声叹气,“不愧是江大帅哥的人气,下到八岁女娃,上到八十老太,都得被你拿下。对了,你下课那会不是和班长借了风扇,咋不用?还嫌宿舍不够热。” “又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江译手掌贴在墙面上散热,闭着眼回答道,“我给我妹了。” “啊是是是,模范好哥哥嘛,知道了知道了。”陈宇觉得自己就是多余问。 —— 下午第一节课,同学们都在课前背诵,老师已经进班侯课,扫了一圈发现还差人,问班长,“江译呢?” “报告。”清脆的一声,江译站在了前门口,头帘还在飘着,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看样子一路跑着赶过来的。 “进。下次来早点,记住了吗。”看在江译平时表现的份上,任课老师并没有为难江译。 班长见老师眉头还没散开,小声解释道,“老师,他最近在照顾腿骨折的妹妹,可能因为这个,他中午会比平时晚到一小会儿。” “妹妹?”印象里,田老师家不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家啥时候要的二胎? “不是亲的。听说是,邻居家的小孩,也在咱们学校。” “倒是好心,不过也不能耽误自己学习。” 2. 葡萄味 课间。 “还你。充电宝给我。”江译戳了戳前桌的肩膀。 温知夏拿到手就点了下开关,“呦,你这也没怎么用啊,电量一点儿没掉。我都不好意思麻烦阿姨一趟了。” “什么?” “你看啊,给你的时候还剩88%,现在还是。你自己用没用不知道吗?还问我。” “哎,这小丫头真的是。”自己给许念留下了风扇,她也没用。 “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就是容易让人操心。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叛逆期嘛。”温知夏和江译,一个班长,一个学委,俩班干部搭伙配合着管理班级,向来默契,自然也更相熟些,知道他有一个总放在心上的邻家妹妹最近需要他多多照顾。 “她可不叛逆,我妹妹可乖可懂事了。”嘴上这么说着,但江译心里还是在担心。许念自小就乖巧不假,可问题就在于她有点乖的过头了。 毕竟任谁遇到那堆事,摊上这样的爸妈,也都难免会有些情绪吧。 “张口闭口的你妹妹,人家姑娘是你们家的吗。一天天的给人家养妹妹。”江译的同桌,家里是真有个妹妹,兄妹俩两天一小吵三天打一架,最受不了江译这款死妹控,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 “我妹对我,比对她亲哥还亲,羡慕吗?”提到许念她哥,江译又想起来,许念的止咳药是不是也该吃完了,不知道她哥记得买了吗,要不要自己放学顺路捎带买点儿。 “必须羡慕啊,我也想照顾我妹好可以每天晚上回家住。冲凉,吹空调,吃香喝辣的,巴适。为啥我妹才上六年级,太可惜了。” 托许念的福,暂住在江译家的这段日子江译有理由申请了跑家,晚上下了自习课许父就能一起把他们俩接回家。 “谢谢江叔叔。”被江译搀进后座,许念看着后视镜里的江译爸爸,小声道谢。 “念念,今天学的累不累啊?你哥把你嗓子的药还有伤口需要换的药都拿来了,他就又回医院那头了,让你不用担心,你妈妈情况挺稳定。” 江译把轮椅叠好放进后备箱,开门也坐进了后排,“许诺哥给念念把药拿来了啊,他说念念头上的伤多久换一次药了吗?” “说了说了,这些交给你妈。你的任务是在学校照顾好念念。”江译这小子,自打邻居家那对兄妹俩搬过来,就一直嚷嚷着为什么爸妈没给他生个妹妹,说什么都要当一回哥哥,没少把人家闺女往家里拐。这次,可算是有机会表现了,过一把哥哥瘾。甭管用得上用不上的吧,这几天忙前忙后就没闲着过。 小区这几栋楼的户型都相同,两梯一户,三室一厅两卫。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还残留着浓烟熏出的印记,空气中隐约能闻到大火灼烧过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自家大门从门檐处顺着向上还是一整片灰黑斑驳的烟熏,一眼看过去都十分瘆人,记忆里那天被火舌湮灭的记忆又翻涌了出来。许念按在校服小臂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许念这些天就被安置在江译家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除了一家人的各种书,还堆放了江译从大到小舍不得放到地下室的玩具,杂七杂八的不老少。电脑桌也安置在这屋的窗边,靠墙还有一张小床,江译平时打游戏玩累了就在这边休息。现在给许念落脚,再合适不过了。 笃、笃笃 “念念,吃点水果。” 江译端着刚切好的梨子和葡萄推门而入,进了屋才发现小姑娘自己趴在电脑桌边,又垂着脑袋,连脸也看不清。 江译之前只当许念是受这次火灾的刺激,心里害怕,一时间有些缓不过来,也就没有追着问东问西。直觉告诉他,许念现在状态可能真的有些不太对。 “让哥哥看看,咱们念念的小脸蛋儿,留疤了可就不好了。” 许念一直留的是马尾辫,之前初中那会儿许诺还有时间给她编各种花样的小辫子,后来忙起来好像就没怎么见小姑娘打扮自己的头发了,总是素圈辫绳捆一个单马尾在脑后。他们班上的女生一到了课间,相好的俩人就会凑到一桌给彼此编头发,想来也是,没有哪个女生不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我来给你编个头发吧,有时间吗?不影响你明天上学,待会儿洗漱就拆了。” 许念双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江译站着,许念坐着。从高处看过去,许念还是和从前一样,文静可爱的小小一个。从许诺哥那里偷学来的手艺终于派上用处了。 细软的发丝在指尖翻转,不经意间,江译发现一缕被烧焦的头发。“我找把剪刀给你修修型,你等我一会儿。” 许念指腹擦过耳后,她知道的,有几缕被火燎到的头发,一定是枯黄卷曲的模样,难看极了。 镜子照不到的地方,她看不见,但是早就有人告诉她了,在那些纸条里。现在哥哥忙着学业还要照顾妈妈,爸爸要整修家里和工作,总不能再给叔叔阿姨添麻烦带自己出去理发吧。江译哥哥也看到了吗,不然为什么突然说要给我编头发呢?许念在心里念叨着。 “来,帮忙举着点。”江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许念手里托着那片纸巾平铺在掌心,耳边是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眼前是江译白净的手臂,还有宽松虚晃的衣摆。 自己家里没养过女孩,江译生怕再有什么遗漏,视线从上到下扫过许念,脑子里不停地琢磨还有哪些没给她准备上,低头就注意到许念的指尖。 许念的手指向来干净圆润,她可没有啃指甲的坏习惯,怎么指缝里会黑红红的? “你扣头上的伤口里?扣了会留疤,伤口愈合痒的话咱们先忍一忍。”说着,江译放下剪刀,查看她额头的纱布,“哎?” 纱布好好的,没渗出血啊。江译细想下来,从前天发生火灾到现在,好像根本没人仔细检查过许念身上。损毁的财务,烧伤昏迷的许念母亲,剩下的哥哥爸爸各有各的忙。自己只记得她满脸是血,瘸着腿,哭着来找自己帮忙。 “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有伤?”江译理解她, 怕给自己家、给他们家添麻烦,不提要求,不用电扇,痛了怕了也不吭声。 但是,许念自以为的懂事可能会伤害自己,也是对自己这个当哥的不信任,江译罕见的对许念冷了脸,“许念,从小到大,我带你的日子,算下来又不比你哥少?” 许念仍旧耷拉着脑袋,没看见江译眼里堆积的情绪。 “许念,看着我。我不是你爸你妈,你不用像对他们那样对我,知道吗?”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急躁,想到许念之前在她自己家的境况,江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捏了捏许念的指尖,柔声说道,“我也是你哥,不是吗?” 许念再抬眼,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点头那两下,豆大的泪滴砸在江译的手背上。自己整只手落进他掌心,紧紧裹住,许念被大火燎过的心像是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安稳地,不必再蜷缩。 只要还愿意沟通就是好的,江译抽出纸巾,轻轻点在许念眼角,“你不愿意告诉大人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不会告诉他们的。实话实说,身上还有没有伤?”去医院给脚打石膏的时候,完全有机会说的,可见她就是存心隐瞒的,是觉得自己会给大人添麻烦还是什么,江译也不敢下定论。 许念屈起小臂,右手拉开校服袖口向扯,扯到一半发现有些不对。 “停,先别动。”江译发现她顿住的动作及时叫停,歪头向袖筒里瞅了一眼,“你伤口和校服内胆粘到一起了,别撸袖子了,直接脱了吧。” 江译专注在许念的伤口上,脸颊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许念呢,视线不受控制的移到江译的眼尾,那里缀着一枚淡红色的小痣,给他那张温润的脸添了些颜色。 许念褪下外套至袖子,露出左臂的部分伤口,校服内胆那层细密的网布已经被粘在了烧伤的创面上。 “我的小姑奶奶,你不疼吗?”江译心口猛地一揪,“我给你剪下来啦,等结痂了它自己会脱落的,你别扣。” 江译小心沿着粘连的轮廓将布料剪下,“先消毒,有点疼,坚持一下。” 许念的肘关节被江译攥住,刺痛阵阵袭来,不比骨折的痛,却密密麻麻的更是磨人。江译知道着滋味不好受,手上用着力固定,被许念猫儿一样的指甲抓上胳膊也没吭声,直至涂好碘伏才松开,小臂上几道细细的红痕逐渐显现。 “卫生间已经打好水了,你自己洗漱要小心啊。放心,我守着呢。”江译推着轮椅把人带到卫生间,还不忘避开老爹老妈的视线。 许念撑着洗手池边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牙杯,挤上牙膏。葡萄的清香泡沫在唇齿间炸开,这熟悉的甜香。刚才和江译贴的太近,鼻尖能嗅到一缕清浅的葡萄香。 江译俯身为自己处理伤口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镜子里手臂外侧的那边斑驳的黄褐色创面尤其扎眼,却比不上方才他领口泄出的一小片风光带来的冲击。只是松开的两颗纽扣,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已经一览无余,叫她乱了心神,手下也慌得没了轻重。 3. 真香 江译从没觉得穿针引线这么难,捻着线头试了不知多少遍,总算顺利穿进针孔。好在校服内胆是网格的布料,被剪掉的部分也只有一小条,缝补起来还算顺利。 洗漱完,许念缩回小床上,薄薄一层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她向后挪了挪,直到后背抵在墙面才安心。脚上裹着沉重的石膏,移动起来有些吃力,许念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被一刀钉在这里。 双眼慢慢适应屋内的黑暗,周遭陈设渐渐显出轮廓。很奇怪,明明寄住在别人家,内心反倒比待在自己家中平和许多。不必担心大人突然爆发的争吵,母亲也不会半夜打开自己的房门一言不发伫立在床边哭泣。 门被轻轻拧开一道缝隙,走廊的光刺的许念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儿,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望向门口。 看清少女蜷成小小的一团,只占了床上一小片位置,江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深夜贸然推门多少有些冒犯,立刻转过脸,背对着许念,说道,“那个,你的校服补好了也洗了,明天应该能干。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江译丢下一句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许念只好对着一片黑夜说声晚安,唇角却微微上扬。 回到自己房间,江译还在暗自懊恼,大意了,孩子大了,男女有别,以后得注意些。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许念的时候,她才那么一丁点儿,刚小学毕业,跟着父母和哥哥搬家来到这栋楼。同样是盛夏,江译刚上完游泳课回来,楼下大货车停靠路边,工人来回搬运家具。母亲告诉他,这是新来的邻居。 看起来像是男主人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在边上帮着卸车,还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儿,巡回犬一样跑上跑下忙活个不停,脸上的汗都流到眼睛里了才想起来擦。这家的女主人就呆呆站在楼门口,不言不语。树荫下还躲着一位小姑娘,手里搂着个快和她一般高的玩偶。盛夏酷暑,脸蛋闷得通红也不松手。江译印象里这一家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个个都生的好看吧。 大概是因为换了新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江译眼瞅着小女孩不光脸蛋红彤彤,连着眼眶也一点点的红了,小嘴却还一个劲儿的瘪着没哭出声。周遭大人各行其事,没一个留意到小女孩。正当江译不知所措又急着想要做些什么安抚一下的时候,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噔噔噔从楼上奔下来,一手一个小板凳。刚好兔子玩偶和小女孩一人一边。 “去,买几根冰块给哥哥妹妹。”江译拿着妈妈给的零钱快步冲向小区超市拎回一袋冰棒。一路上跑的气喘吁吁,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哥哥是跑着给她拿板凳的,江译就觉得自己给她买冰棒也应该是跑着的。 女孩的哥哥叫许诺,开朗帅气,当然还有一个大人们最爱的优点,那就是——成绩好。这种成绩好还是最低成本的那种,不用补课。用许诺哥自己的话讲就是基因好。江译妈妈每次看见许诺了,那简直两眼放光,恨不得拉回家给自己当哥。 “那可不行,我得给我妹妹当哥。不过,阿姨,我可以给江译补课。”只这一句话,不仅敲定了江译的家教小老师,许诺的零花钱也有了着落。 男孩子争强好胜,给只比自己大两岁、高一级的玩伴做学生,江译最开始的时候是有些不服气的。 许诺可以在电脑桌前打着游戏,自己却只能在对面苦哈哈的加练,江译心里不得劲。 这种不服气是什么时候慢慢消散的呢? 大概就是那条许诺屡次和自己念叨想买给许念的漂亮裙子,终于穿在她身上,来到自己家玩的时候吧。 一条裙子而已,再好看也不过是一些装饰的排列组合,起初江译是这样觉得的。那会儿他甚至还吐槽过许诺的审美违背了他硬汉的长相。 直到那天,许念被托付在江家照看一下午。层层叠叠的蛋糕裙搭配同色系蝴蝶发带,不用许诺多说,江译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念叨无数次的礼物,那件许诺靠着给自家补课攒下零花钱买下的小裙子。 这么算下来,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自己也为这份礼物贡献了一份力呢。江译那点子油然而生当哥哥的使命感又莫名其妙冒出了头。 冰冷的补课费变成了可爱的发夹、美味的小蛋糕和漂亮的蝴蝶结。 啧,江译感到莫大的骄傲和自豪。 看着许念乖乖拉着许诺的手,怯生生躲在他身后,大眼睛眨呀眨,江译心中生出一股非常强烈的念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妹妹该多好啊。 虽然这个想法被自己老妈当场否决了,并且还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很好。 江译妈想要个许诺那样的儿子。 江译自己想要个许念这样的妹妹。 总之,江译家男女老少都恨不得把他们兄妹两个都偷来。 当然,咳咳,仅限于孩子。 许念家的大人,怎么说呢,大概把毕生精华都留给了这一双儿女吧,没给自己留下什么为人称道的美德。 当然,如果美貌也算是一种美德的话,江译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的。 争吵在许家早已是常态,摔砸东西的动静隔几层楼道都隐约能听见。江译一听这动静就会悄悄打开房门,接许念她俩到自己家落脚。常常等到许父上门接人时,三个孩子早已挤在小床上沉沉睡去。 每次都是江译家大人拍醒了江译,江译摇醒许诺,许诺抱着许念,这样回的家。 许家的两口子,从来顾不上孩子。既不关心成绩,也不照顾吃穿。许诺哥和自己这几年简直当爹又当妈,放在手心捧着的妹妹被她自己爹妈这样冷落,江译心里越想越气。这一晚,翻来覆去的操心,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念念,该起床了,到点了。”清早的闹钟准时吵醒了江译,江译嘴里喊着牙刷轻轻敲了几下许念的房门都没有回应,“念念,醒了吗,上学去了。” 依旧毫无声响。 “念念,哥进去了啊。” 江译琢磨一宿许念未来的健康成长,脑补一堆有的没的。这会儿生怕真出什么事,火急火燎推开房门。 床上,许念还保持着昨晚入睡的姿势,呼吸绵长,紧紧阖着眼,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江译在她耳边喊了几声名字,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肩头。 朦朦胧中,意识缓缓回笼,沉寂的五感里,嗅觉最先苏醒。 独属于他的那股清浅净透的气息铺满了鼻腔。许念只觉得梦里真好,要是能一直醉在这美梦里不用醒来也不错。 可是天不遂人愿,就算再迟钝许念也察觉到自己要是还不睁眼,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眼皮沉得要死,眯缝着张开一点,第一眼就撞进那松垮的领口,随着自己被摇晃的幅度,忽远忽近。夏季校服扇动着将那气息从江译胸前的领口挤出,扑面而来。哪里还是梦,这分明是现实,伤口传来的刺痛告诉许念,自己就在他怀中。 一下接一下的被摇晃,许念刚清醒,差点又要晕过去。不过,是幸福的晕过去。 江译哥哥,他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江译此时此刻心里还在上演生死时速的戏码,若是知道许念这丫头都快香迷糊了,那可真的是,要被气死了。 左手一杯豆浆,右手一个包子。许念被江译按在教室座位上时,心里还是十分不舍的,不怪她哥太迷人,只怪这班里太心烦。 江译没像之前那样把人送到就走,而是停在了许念桌边,一盒盒翻看着她那堆药。 “治气管炎的” “伤口消炎的” “痛经吃的” 江译每拿起一盒,许念都能对答如流,“江译哥你放心,我的药都是我哥买的,不会有错的。” 许念歪着脑袋冲江译甜甜一笑,眼里满是认真,摆出哥哥们最受用的乖巧模样。 “嗯。” 其实江译心里清楚,许念出生时就体弱,打小咳嗽不停,一直在吃支气管炎的药。等长大了,生理期又痛经痛得厉害,最近再加上骨折受伤,药真是没断过。 是药三分毒,江译临走还是多嘴嘱咐了一句,吃药谨遵医嘱。 江译离开后,许念脸上恢复了她同班同学最熟悉那种冷淡莫不关己的表情。 一个个打开药盒,许念伸手取出一张又一张纸条,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每一张,包括之前丢在自己脚边,塞在桌兜,夹进课本的每一张,她都好好保存着。 许念在班集体里总是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同她在家里一样。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件事,将减法做到最大,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家,自己只要被看见,就会成为妈妈的发泄桶,爸爸的借口,和哥哥的负累。在学校,高调则是会引来好意、关注或者奖励,同样还会招来厌恶和针对。 同学间萍水相逢的友谊和牵绊对许念来说,可有可无。她却是真的,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消化集体生活可能带给自己的负面情绪了。 4. 这是在学校 任何情绪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冷漠是最划算的自我保护。 干脆利索地切断与他们的情感联结就能免于受扰,将自己从未知的恐惧和糟糕的境遇中解脱出来。 支离破碎的家庭关系想要维持着不崩塌,总要有人牺牲去做粘合剂,谁都不愿意,或者说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个家才会这样的啊。 那又凭什么,让我去弥补。 距离早自习还有一段时间,许念望向窗外,享受现在这几分钟的安宁。 轮椅不让放在教室,平时都被江译推到教学楼连廊的角落,刚好他从高二楼下课过来可以顺路推过来。室外课许念也都不用去,课间有需要都是杵着单拐移动。 为了进出和接水方便,班主任还把她调到了最后排靠近饮水机的位置,不用起身,就能接到饮用水。 本意是好的,不过现在看来,反倒成了那些人过来凑热闹的理由。一下课,饮水机这边就会排上队,等待的时间吵吵闹闹的八卦,吵闹的声音就在耳边,许念想躲都没地方。 杵在桌边的拐杖总是会不经意间,被接水排队的同学撞倒。一次、两次、三次,滑得越来越远。许念默不作声,一次又一次弯腰捡起。 直到第四次,“哐当”,金属拐杖砸落在地砖上,清脆的声响淹没在一众叽叽喳喳的嬉笑声中,微不足道。 下一秒,一道暴躁低沉的男声骤然亮声,“靠,有完没完,滚一边说去,吵死人了。” 话语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戾气,后排越来越放肆的聒噪议论霎时间噤了声。 靠窗最后排的角落,趴着刚结束晨练正在补觉的体育生林山青,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背阔,皮肤黝黑,眉眼间尽是锋利。因为日常训练和偶尔外出集训,作息和文化生不太一样,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性子直爽暴躁,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此刻,他刚从自己臂弯里抬起身,卷发乱糟糟顶在头上,眉头紧锁,校服下肩膀宽大,只是坐在那就有不小的压迫感。 “瞅啥啊,自己八婆还有理了?十分钟课间不够你逼逼的,上课我和老师说,给你,还有你那一群姐们儿腾个屋,够不够。” 柳如梦作为被吼的一员,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向来是被男生捧着开他们玩笑的一方,不想在林山青这吃了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病吧这人”。说完就领着孙晓晓几个人走了。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林山青挠了把自己的鸡窝头,又“duang”的一脑门磕在桌子上打算续觉。 合眼前,发现滑在自己脚边的拐杖,视线右移看到一只石膏腿。什么“装瘸”什么“假摔”的,林山青长手一捞,将拐杖搭在了自己的桌边,伸手勾着许念的桌沿往自己这边拉了十公分。 新高考以来,选择大文分组的学生越来越少,大多数考生还是更倾向于物化捆绑保底。江译那一届好歹还有五个文科班,等到了许念她们这只剩下三个文科班,其中还包含着艺体特长生。几乎所有的特长生,选科时都被报大文,这也就导致许念班里后排大多数都是各类艺体生。每月他们外出集训的日子,班上少了一小半人,更显得空旷了。不像理科班需要两人,甚至三人一桌,她们班一直都是单人单桌。 林山青这样一拉,许念和他之间的过道变得很窄,难以过人。他早就烦死那群人了,上半年运动会的集体项目,文科班虽然和理科班比人头少,男生更少,本就不占优势。他们几个体育生一人报了三四个项目,又是跑又是跳,累死累活使劲给班里拿分,生生把五班的积分拉到年级前几名。结果到了集体项目,单一个拔河,早上报好的名字。那几个女生不敢和老师说不参加,非要临上场跑去厕所,要不然就是肚子痛坐在一边,死活不上场,当时林山青就差点气炸了。 按计划,班里位数不多的男生被放在了队伍的前后,排在自己前面的就是许念,林山青还以为屁大点一个许念肯定比那几个还娇气,正和身后的好兄弟打赌看她待会找什么理由逃跑。没想到,直到最后开场她都一直在。当然,项目肯定是输了的。他们一串人被抻着往前,怎么拉都止不住,最后要扑到的一瞬间,林山青只记得身后都是男生,自己要是不撑着点,屁大点的许念肯定会被压倒受伤。背上叠罗汉似的撑着四五个大汉,林山青还是扭伤了手腕。那帮跑去上厕所的人正好卡着比赛结束的时间回来,在一边哈哈大笑,声音比今天的还刺耳。 林山青看许念脸上没啥大表情,但是那小眼神显然有些慌乱和不解,“怕啥,咱是最后一排,又不挡道。躲远点不好吗。平时跑操上体育课天天这疼那疼的,一回教室就打鸡血一样,谁有病,我看她们才有病。” 躲远点当然好。 实话实说,班上的人许念都没认全,今天还是第一次听林山青讲话,想不到这人还挺逗。 林山青刚要趴下,看到许念伸手拿过拐杖,有些急了,“那就搁着,我看谁再不长眼跑我这儿来踢你拐杖。” 这人还挺容易暴躁,许念无奈轻笑一声,“谢谢。我回来就放你那。我假条不见了,现在,要去主任室补。” “哦。”林山青哐当又恢复了休眠状态。 “丢了?自己的假条自己不保管好,出了事谁负责?”年级主任一听许念是来补办假条的,停下了手中的钢笔,扶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边许念,“别的同学拿着你的假条离校出了事,你说怎么办?” 许念低着头,“我放在笔袋里面的,没有动。可能是有人拿走的,之前也有人翻过我东西。” “谁?你知道具体是谁吗?” “不知道。” “那不就行了,问题的源头还是你,你要为事情负责,而我是在为你补救,知道了吗?” 年级主任见许念杵着拐杖,也不是什么调皮捣蛋的问题学生,从办公桌下一摞假条里抽出一张签完字递给了她,“找你们班主任签字去。”< /p>住宿生离校需要拿着假条给门卫,假条又需要主任和班主任的签字,门卫不见到学生家长不会放人,许念手里捏着假条往班里挪,真的不懂为什么责任是自己这个被偷假条的。 —— “所以,为什么每天取奶的活儿是咱俩的。”温知夏撕开包装,插进吸管,边走边吐槽。 “可能因为班里订学生奶的就咱们俩是班委吧。”江译拎着自己班的一袋学生奶往回走。 “班委又不是保姆,你看别的班都是安排的不学习的那些人专门取奶。”取学生奶的时间固定,只能在大课间。但是,大课间又是各科老师必争之课间,上节课拖堂,下节课早开始,那是常有的事。多这一趟来回的任务,温知夏大课间有时候连个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剩。 “我不是说了,我自己一个人来也行。反正咱们班订的人不多,拎着也不沉。还能贪一个垃圾袋用。” 这人每次都这样,温知夏从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着急生气,永远稳如老狗,“老好人一个。站你身边会显得我像个毒妇,我要离你远一点。” 转过楼带拐角,江译一眼看到许念从主任室出来,脚下的步子立刻就停了下来。老长一根拐杖支着她那小身板,一点点磨蹭着半天不见得走出去一米路,像刚出窝的小企鹅,晃晃悠悠的,江译看在眼里,心里又是心疼又觉得可爱,嘴角那是翘了又压。 温知夏顺着江译的视线看过去,那位大概就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妹妹吧。 “拿着。”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温知夏把手里喝着的牛奶递给江译,江译拎着一兜牛奶递给温知夏。 “我去扶我妹。” 温知夏把牛奶塞到江译手上,指了指自己,“对啊,我去扶你妹。” “那是我妹。”江译指着许念不解道。 “废话,还能是我妹啊?可这是在学校,况且有我这个女生在场,你觉得呢?” 许念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人往自己胳膊肘下钻,吓得一个激灵。 “学妹,去哪个教室啊?”许念侧脸看到对方身上和江译一个颜色的校服,原来是一位好心学姐。 “高一(5)班,楼下右转。” 许念还没来得及张口,身后熟悉的男声先一步替她应了答,是江译。 “你来主任室做什么?”怪折腾的。 “假条丢了。”许念摊开掌心给江译看新开回来的假条。 温知夏搀着许念回到五班后排的座位上,江译立在后门口,微微抻着脖子朝教室里张望。他清楚许念坐在最后一排,却还是头一回留意到她的邻座,那个男生看上去人高马大,还挺凶的,念念回来前还一直在睡觉,怎么人刚坐下他就醒了。怎么还顺手接过温知夏递过去的拐杖,搁在了自己桌边了。 啧。 江译拎着一兜子学生奶,独自在风中凌乱。 好像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5. 八卦的当事人 校服不同年级颜色不同,温知夏一进班就引来了许多目光。 还有眼尖的人,回头时留意到了门口的江译,像是石头砸进水面,班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孙晓晓正和同桌坐在一起聊天,瞥见门口那道惹眼的身影,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让她去叫柳如梦,几人就这样互相扒拉着彼此使眼色。 之前只是在周一升旗和学生会检查的时候偶尔能见上一面,每次江译来接许念也都是匆匆而过,现在可算是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这位八卦的主人公了。 江译身形挺拔,四肢修长舒展,骨相清隽。 生着高眉深鼻,偏浅的内双,眼尾又微微上掠,唇薄、嘴角微垂,面无表情时神色淡淡,一笑起来却极具亲和力,轻易就能让人生出信任感。 “快点走吧,马上就上课了。”温知夏拿回自己那盒奶,催促道。 “嘿,刚才那个”,林山青长手一伸敲了敲许念的桌子,“是你对象?” 还说别人八卦,林山青自己不也是,许念摇头否认。 “哦,我看咱们班那些人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还以为你俩有啥呢。”林山青咧开嘴一笑,大白牙更显得脸黑了,“那他和送你进来的女生是一对儿?” “不知道。” 就三个字,但林山青敢肯定这人生气了,“你看,急了。你肯定也想知道,没事,我去打听一下,回头告诉你。” “我不想。” “想。” “不想。”许念真是有点烦了。 没等林山青的下文出来,“啪”的一声,粉笔头就精准落在了他桌上,“林山青,想学就学,不想学别打扰同学。” 林山青挨了批,又恢复了休眠状态。许念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可算是松了口气。 今天的天气一直都是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下雨。 学校通常都是两周一放。今天是周五,却不能回家,同学们都明显浮躁的很,偶尔落下的雷声总能惊起一阵嘈杂。 大风卷着雨点和树叶,劈里啪啦刮在窗户上。乌云顷刻便笼罩了天空,雨势来得又猛又急。 许念最讨厌的就是雨天,本就烦闷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更加糟糕。 初中毕业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要大。学校教学楼的大厅里挤满了学生和进来帮忙搬行李的家长。许念自己打着伞一趟趟从宿舍把行李搬到大厅,等到人都散了,地上满是被踩烂的废纸。最后还是哥哥和江译一人一抱,许念给俩人打着伞,拿不走的就都扔了,三人打车回的家。 雨水打湿衣服裹在身上的触感,发丝贴在脖颈,鞋袜连同裤脚都被浸湿、步履仓促的狼狈,许念对父母的信任和期待就是这样一次次在落空的等待中被冲刷殆尽的。 从小到大,数不清多少次的失约,留给许念的只有局促和难堪。以前她还会告诉自己,父母只是忙,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可结果就是,为人父母的重担全转移到了哥哥身上。不仅要做哥哥,还要做父亲,做母亲。人类这种动物,在漫长的婴儿期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能活下去,更何况在那之后,还有更加漫长的、需要依赖他人的童年期。许念时常会想,自己明明是父母健在的家庭,生活过的却好像没有爸妈一样,如果没有自己,哥哥的日子是不是会幸福许多。 雨,一整天都没停,晚自习下课,同学们各自回寝室。 “你怎么还不走?”教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林山青看着还坐在原位的许念问道。 许念看他还老神在在倚在窗边,“你不也没走?” “我请假了,不住校。你到底走不走?我家长等会才到,刚好有时间送你下去。” “哦。”原来在等这个,许念一时间还有些尴尬,“不用管我,你走你的。” “怎么,你家长也没到呢?” 不等许念再回话,江译推着轮椅进了教室,“念念,走了,回家。” 去拿拐杖的时候,江译还没伸手,林山青就把拐杖递了过来。 “谢了。”江译抓住机会,好好打量这位的正脸。嗯,怎么说,这位同学长得非常的大自然,像竹节虫。 “客气。”林山青这一笑更是,耿直的傻气都要冒出来了,江译这心还真就放下去了一点。 等安全到家,刚出电梯,许念就发现自家的大门敞开着,里屋的灯也亮着,穿过漆黑一片的客厅,透出淡淡的光。 “许诺哥回来了,你待会可以回家看看有什么需要用的东西拿过来。”话音刚落,许念家客厅的灯就亮了,许诺迎面走来。 许诺许念兄妹俩的名字,不知道的都觉得即好记,寓意又好,肯定是父母倾注了不少心意的,又是承诺又是思念。 可若是日日相守,没有失去,也不曾离别,谈何思念。 许念的念,不正是有人背弃承诺的证明吗。甚至被抛弃的一方在怀胎十月的期间,仍旧幻想着靠自己的诞生来挽回些情谊。虽然事与愿违,结果并没能如她所想。 思念便化成了执念、怨念。 许念名字就像是诅咒,套在母亲身上,又被母亲套在了自己身上。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妈妈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厌恶和失望,是因为婴儿的哭闹,幼童的顽皮,还是上学后不理想的成绩? 漫长的婴儿期,对子宫外世界的恐惧让许念控制不住的啼哭,也让母亲一次次推开了自己。记事起,许念就总是乖乖听话,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不闯祸不惹事,能忍则忍,努力取得优秀的成绩。 不过,渐渐的,许念也明白了成绩并不重要。 毕竟,即便是自己拿了第一名的家长会,依旧没有人来。即便,现在的成绩有所下滑,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变得糟糕,根本无人在意。许念也就停止了乞讨父爱母爱这样一厢情愿的可怜想法。 她可不想因为哪些求之不得的念头,自己也变成了妈妈那样癫疯的模样。 “这是无菌敷贴和水胶体敷料,根据你创面情况用。还有,痘痘贴,江译说要小星星的,你看是这 一款不。”许诺边说边弯腰蹲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小麦色的肌肤也挡不住眼底的一片乌青,脸上带着笑却掩盖不住满身的疲惫。随床照料最是耗人,即便爸爸就在那所医院工作,恐怕也会拿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开,留哥哥自己承受妈妈阴晴不定的情绪吧。 被许念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许诺搓了一把自己新剃的圆寸。为了方便省事,干脆只留了短短的前刺,两侧推成了近乎板寸,更衬得人锋利棱角分明了。 许诺小时候,家里大人的感情还好的蜜里调油,爸爸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妈妈是热心善良的护士,两人郎才女貌,在医科院相识相恋。 爸爸是家里读书出来的第一代,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运气也好,毕了业就分到计生部门工作,赶上政策的风口,光是靠结扎上环都能让一家人过得不错。妈妈是家里的老小,有才情、讲浪漫,向往自由的恋爱。哪怕姥姥那边十万个不同意这门婚事,两个年轻人光凭对彼此的情谊,愣是成了家落了户。 后来的剧情很俗套了,收入不菲又帅气的医生身边总是围着莺莺燕燕不散,而孩子的吃喝拉撒总要人照顾。 一个,过上了上学时期都没体验过的前拥后簇的潇洒人生。一个,却掉进柴米油盐的磋磨里。那份不甘心蒙蔽了理智,竟然让她在改革的当口怀上了二胎。放开二胎意味着她有机会用孩子拯救要要死掉的婚姻,但更意味着这个家的收入会迎来锐减。或许,当初再等一等,就会有转机的,而不是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你有事一定记得要和我说,不许再有下次了。”许诺查看完许念手臂上的伤口,捏着她的小脸左右看,“好好养伤。” 再次回到家里,客厅的墙面、烧坏的家具都还没来得及处理。路过母亲的卧室时,许念都没向里面看一眼,江译随手带上了主卧的房门,推着许念回到自己的房间。 许念的妈妈刚搬来那会儿还偶尔出门,总是穿的很得体,看上去就是一位教养良好,脾气温顺的人。许诺也是开朗活泼的性子,所以,江译开始并不知道许念在家会是这种处境。后来,许念妈妈在他印象里就是一直呆在家里的,应该搬家后就没再工作过。病情加重后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点艾草还是什么之类的药助眠,烟熏火燎的味道都快把家里腌入味了,还常常会溢到隔壁。 许念本就害怕她妈妈,再加上起初误以为是点艾草的呛鼻味道,等反应过来时,卧室的烟火已经顺着燃点烧着了床单和窗帘。每天服用药物,神经迟钝的许母直到火势蔓延至身上才惊呼着从沉睡中醒来。 火很快就被扑灭,但是留在心里的阴影很难短时间消除。 “你多的校服在哪儿,拿走备用吧。”江译跟着许念的指引打开她的衣柜。 许念还沉浸在大火炙烤在周身的恐怖回忆中,眼见着江译手伸向了衣柜的一边,急着出声制止,“不对,不是那边。” 江译手比眼快一步,等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6. 连哭都那么安静 许念和许诺哥常来自己家玩,江译却几乎没来过她家,对屋里的陈设摆放更是陌生。 还是从前好啊。 刚来那会儿,许念羞怯得像只小猫安静躲在许诺身后,在她爸爸的催促下红着脸喊自己哥哥。许诺老爱捉弄小孩,每次都给她逗得快要生气才肯收手,许念还会耍耍小脾气,跑到自己身边,拉着手说不要哥哥要江译哥哥这样的话。 后来,许念越来越懂事了,也就越发把许诺当长辈,很少再肆无忌惮的彼此玩闹着开玩笑了。 江译不希望她对自己也这样。 当然,以上一切都和自己手下这件小衣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掩饰。 顺滑的触感,还有隆起的海绵,江译没摸过,但也见过。电视上美女模特的内衣广告,总归是个人都看过吧。 江译手下不敢发力,怎么伸进去的就怎么拿了出来。 尴尬的不止江译一个,许念坐在轮椅上,看到他突然僵硬的姿势,就已经合上了眼。要不是打了石膏,脚趾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江译哥,剩下的我自己来。”许念尽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小件衣物。其实,贴身的衣服都放在一旁专门的小柜子里,备用校服那边放的都是些不常穿的,包括她哥很久之前给她买的那件现在穿已经不合身的胸衣。 青春期,刚发育那会,即便已经学习了相应的生理知识,可等自己真遇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惊慌。第一次生理期是哥哥为自己准备的卫生巾还有小垫子,肚子疼的不行,爸爸妈妈都说忍一忍就好,女生都是这样的,只有哥哥大半夜还陪自己去了社区的诊所。第一次从小背心换成有支撑的内衣也是哥哥陪自己去的内衣店,哪怕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让店员姐姐为自己挑选了几件合适舒服的款式。 “收拾差不多了?这还有点益母草,你也一起拿走。”许诺洗完澡,正光着膀子,手上扔给江译一兜冲剂,头上顶着毛巾。 许诺囫囵擦了几把脑袋,头发已经几乎半干,“这还有我之前的旧手机,先给许念,联系着多少能方便点。” 手机被交在江译手里,之后才轮到许念,“不许带到学校,有必要的话也得交给你们班主任,离校的时候再拿回来。” 许念抱着自己的一包衣服,老实点头。肯定是江译接着买药的理由告诉她哥自己手臂上有伤的事了,她现在可得乖一点。 “走了,回家。”江译拿着大包小包,还有那只大兔子玩偶,都搁在许念怀里,推着人就要走。 “我哥呢?” “他就回来洗个澡,这就回医院,那边离不了人。”周末了,医院陪床看望病人的比工作日要多得多,许念妈妈人越多越容易出状况,许诺好不容易逮到他爸有空帮忙看一下,就回家洗澡的功夫电话已经打来了两个催他。江译本打算让他们兄妹俩一起吃个饭,看来也不行了。 等许念洗完澡出来,屋子里被放了一个大的行李箱,自己的用品刚好有地方搁置,不用再摊在外面了。 等要给额头上药时许念才想起来,房间里没有镜子。杵着拐杖刚出房门,迎面就差点撞上江译。他手上还拿着吹风机和一杯水。 “哎呦呦,你现在还要去干嘛?” “换药。” “正好,我来帮你。”江译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不吹干容易生病。”这是许念听到被吹风机嗡嗡轰鸣声盖过前的最后一句话。 湿着头发当然不舒服啊,可是打扫浴室后,还要清扫吹落在地上的长发更让许念犯难,干脆等它自己晾干就好。 许念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江译的动作十分轻柔,指尖穿插在细滑的发丝间,变换着方向吹,温热的风带着水汽散开。洗发香波的清香萦绕在鼻腔,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江译心底泛起一阵隐秘的雀跃,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在暗地里滋长。 他可太清楚许诺哥的辛苦了,尤其是这几年,总是抗着父母应该担起的责任,活得太累了,对许念也渐渐换成了紧绷、周全为先的长辈式保护。也正因如此,许念和许诺的相处中也多了一丝拘谨和敬畏,褪去了幼时的烂漫,不敢再肆意撒娇玩闹。 江译觉得自己是有些卑劣的。 父母的缺席,迫使许诺扛起他们的责任,兄妹之间反倒生出一层隔阂。自己却贪心的想要做那个可以让她不用懂事、不用小心翼翼的,身为同龄人的哥哥。像是偷走了本该属于许诺的偏爱,趁虚而入。 “啊。” 被许念的小脑袋磕在胸口上时,江译才回过神来。 许念哪里知道江译已经神游到哪里去了,只觉得热风烤得自己头皮又烫又疼。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和小脾气一时间翻涌上来。明明答应替自己保密手臂受伤的事情,转头就告诉了许诺,害他又要多跑一趟来送药。 小小一颗后脑勺还在一下下往后撞,不轻不重,力道带着小女生赌气时独有的软乎乎的娇蛮不满。 只看手里毛茸茸的头顶,江译都能猜到,许念现在一定嘟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在自己生闷气。 想到这画面,江译没忍住“哼”的笑出声。 笑声被掩盖在风鸣声中听不真切,但许念坐在床沿,脊背正好抵在江译身前,能感受到他叹出气来泄下去的胸腔轮廓。 江译关上风筒,怀里的少女猛的往后仰起脑袋,脑门抵在自己身前,乌黑的眼眸灵动又带着愠怒,直直撞进自己垂落的视线里。 江译下意识的像往常一样捏着许念的下巴去逗她,指尖顺着她的因仰头而紧绷的下颌。依旧小巧的下巴,捏在手里,脸蛋白皙软糯,可两人的姿势却太过亲昵了,几乎已将人揽在怀中,扣在胸前。抵在她喉间小指的掌侧还能感受到颌下软窝被牵动的起伏 。 江译手下发烫,连带着整张脸也一起烧了起来,慌也似的松开了许念,后退了一小步。 许念不过是有些埋怨他向哥哥告密,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不想江译反应这般激烈,转过身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歪头瞅着江译。 “水,对,刚洗完澡需要补水,我去给你接水。”说完,许念就看到江译端着还算满的水杯出了门。 等待的时间,许念自己吹干了头发,抱着兔子玩偶就开始研究哥哥留给她的手机。 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好多都有了智能手机,不然就是电子手表,通话联系各种功能都很齐全,不过,都是学校的违禁物品就是了。 手机软件都很齐全,微信已经登上自己的了,不过手里还总能不经意发现哥哥使用时留下的痕迹,相册的照片也保留了许多。基本上都是许诺拍的许念的照片,还有几人的合影,以及一系列许诺自己的帅气自拍。 许念一张张划过,脸上挂满了笑。 兄妹俩的生活费用都是打给哥哥的,哥哥一般都给自己留好现金在学校里有需要就用,剩下的都转进了许念微信的零钱里。许念的日用品也不用自己采买,平日里很少有什么别的花销,攒下的小金库许念打算给江译和江译妈妈买点小礼物,自己这些天属实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指尖点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许念眼神忽地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震惊的东西。 江译说是去给许念接水,不过是自己缓解心情的借口罢了。灌了两大杯凉水后,江译觉得自己脑子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又给许念接满一杯温水。 心头刚刚悸动的余温还没散去,再次推门而进,房间却安静的出奇。下一瞬,江译所有笑意尽数僵在脸上。 冷白的灯光下,许念抱着兔子玩偶,低垂着头,脸埋在发丝落下的阴影里,亮着屏幕的手机被扔在床上一边。 “怎么了?”江译忙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她身旁。 手上还残留着那份触感,江译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心不心动的事情,只想知道小姑娘这是突然又怎么了。 掌心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江译慌了,捧着抬起许念的脸。 果然,她在哭。 怎么有人连哭都这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连成串的泪滴,落在自己手心,烫的人心疼。 所有风花雪月有的没的心思,在这一秒统统荡然无存,江译声音放得很轻,手背拭去她下巴和鼻尖滑下的泪,“念念,有什么事,和哥哥说好不好?” 方才还有心情和自己置气的小姑娘,怎么短短几分钟,一转眼就红了眼眶,哭成这样,“还怪哥哥没帮你保密吗,哥哥错了,真错了。我保证,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可以吗?” 许念摇着头,一闭眼,又是两行热泪滚了下来,江译看了都一阵揪心,伸手轻轻将人拢进怀里,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轻顺着。 7. 偶尔疯狂 细碎的呜咽声夹杂在电闪雷鸣中,江译僵硬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屋檐可以挡去外面的狂风暴雨,江译却觉得许念仍被淋在滂沱大雨里,彼此相拥时,方才触到她心底那份散不尽的潮湿。 “没事,没事”,见许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只好让她好好把情绪先发泄出来,“哭呗,你又没少在我面前哭鼻子,反正这里只有我。实在不行,你打我、掐我两下,随便怎么都行。” 许念埋在他肩头,满腔翻涌的难过正无处安放,听他敢这样劝慰人的话都能说出口,索性重重朝着江译胸口搡了两把。江译身子微晃,手臂却纹丝不动,反而顺势收紧,重新稳稳将人圈回怀里。挣不开的桎梏成了最安全的宣泄口。许念没推开人,自己又被牢牢按了回来,咬着牙抻出还能活动的手臂一下下擂在江译身上。力道撞在衣料上,沉进温热的胸膛里,发出“咚咚”的闷响,紧贴在他胸口的左耳清清楚楚听见每一拳落下的声音。她铆着劲儿,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砸出去,直到小臂酸,拳头僵得发颤,才渐渐慢下来,最后脱力似的垂在了身侧。 四下里骤然安静下来,她的耳朵还贴在江译心口,此刻只有不知道是属于谁的心跳,急促、慌乱,一下下撞着耳膜,混着她还没平复的喘息,在狭小的怀抱里格外分明。 许念还抽着气,眼泪全蹭在江译领口。江译低头看着怀里终于蔫下来的人,发顶软乎乎的时不时扫过下巴,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还打个小嗝。方才张牙舞爪的劲儿散了个干净,只剩点可怜又可爱的狼狈。他心头一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直直钻进许念耳朵里。这人竟然还笑! 没半分犹豫,许念仰头往前一探,张口就对着就近的位置咬了下去。这一下可比方才所有都痛得厉害,江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本能地往后撤了半寸,躺倒在了一边,却又怕她失了重心,圈着她的手臂却半点没松。 本就是自己答应的任她如何都行,江译也没说什么,只是接着轻轻拍了拍许念的后背。 一口下去,牙齿啃住皮肉,带着点情绪上头的狠劲,又没真舍得下死口,更像只撒泼的小兽在泄愤。皮肤光滑,很快就顺着牙缝溜走。许念不见江译有别的动作,得了默许,更是肆无忌惮,反复着。 “满意了不?”等人彻底消停了,只有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砸着窗,江译觉得是时候问问缘由了,这么多下,自己不能白白做了出气沙包还不知道为什么。 “呐。”许念把手机扔给江译,反手将靠在墙边的兔子玩偶拽了过来,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毛绒里,深呼吸,是自己房间的味道。许念觉得每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味道,家里和学校的味道不一样,自己家和江译家的味道也不一样。 玩偶虽然一直放在自己卧室,没被大火烧到,但是仔细嗅闻多少还有点烟熏味儿,不过许念现在知道真相了,再看只会更喜欢、更离不开这个玩偶。 “手机上还登着我哥的号,那上面有购买记录。他还骗我是爸妈给我买的礼物。”许念初三毕业那年,正是她爸爸下定决心放弃公立医院的铁饭碗,跳槽到现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未来的稳定和当下的收入,爸爸选择了后者。看似是为家庭着想,为了一家好几口人的开销做了牺牲,可其实,家庭和工作,他也没有选择前者,或者说,他放弃了前者才更合适。小学的毕业季或许在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值得特意庆祝的,但是,许念期待了许久,只因为哥哥说,爸爸妈妈为自己准备了毕业礼物。许念的生日也在六月,她甚至还有所期待,爸爸妈妈会不会破天荒的想起来为自己过一次生日。一整个暑假,搬家、办理她和哥哥的转学,等等、等等,总之,爸爸妈妈都很忙的样子。最后,是哥哥说的,爸爸妈妈事情太多,才拜托他把礼物转交给自己。 他们只是太忙了。许念每次在心里怀疑他们到底爱不爱自己的时候,都会念着那只玩偶,安慰自己,“他们只是太忙了,不是不爱我”,一遍遍的麻痹自己。 江译手肘托着侧脸,安安静静听她讲许诺的那些事,那些在搬来这里和自己相识之前的事。许念因为刚哭过,还侧躺着,声音软糯糯的带着鼻音,偶尔还吸下鼻尖。 “不急,马上了。等高考完,你就自由了。” “真的吗?” 高考啊,她才高一,还那么遥远。许念觉得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能左右,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孩子。高考对于自己来说,就像是人固有一死那样,早晚注定会来的事情,可此刻说起来,终究太模糊。 “就像许诺哥,他不是马上就能通过高考去上他心仪的警校,到了大学至少你就能不再总是回到这里了啊,不是吗?” 江译目光坚定又认真,语调平缓柔和,但是字字句句,许念都听进心里去了,她还能通过高考救自己一次。 江译总是这样,眼眸温和又坦荡,神色从容,就像是安稳的代名词,周身从不会有半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待在身边就会觉得心神安定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明天周六,你还回学校不?我得回去查周测。”不放假的周末学校统一安排时间进行周测,说是周测,但不算严格的考试,连老师都没有全凭自觉。江译是校学生会的,每科结束的时间需要去别的班级盯着收卷、统计人数,周末一般没有特殊情况都是不会请假的。许念倒还好,一个因为她在班里向来是透明人,没什么职务。二是,这一届才三个文科班,高一整个学年都并没有分什么实验班、普通班。一到周末,班里的艺体 特长生常常会外出培训上课,剩下的文化生好多都眼红,也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老师请假离校,有时候班里就能剩下十几人。每次到了周测,也正是老师查缺勤最麻烦、最乱的时候。 这年头的家长都开明了不少,尤其是现在社会的大环境下仍坚持有勇气让孩子报考纯文的家长,要不就是不差钱,更不指望孩子有什么大出息、赚大钱的,以一种女生家长为典型,张口就是,“女生,考个离家近的师范,将来当个老师就好”,或是,不管上的什么专业,最后都能安排进自家公司的。那些特长生就更不用说了,据说学校的重本率还得靠他们支撑呢。 许念自己倒是早就有想法,家里大人无人关心许念的选科,哥哥完全尊重她的个人意愿。许念是看文科的专业基本上大学学费都很便宜,几乎很难找到比这些再便宜的了,虽然哥哥和她说过家里没有落魄到供不起上学的地步。介于老爹飘忽不定半个月都不回一次家,老妈间接性发疯的现实情况,保险起见,许念还是做了最糟糕的打算。 万一呢,万一就正正好赶上交学费的时候,叫爹爹不在,叫妈妈不听呢,自己岂不是就完了。 今天听了江译哥的劝学语录,许念心里已经把选专业、挑学校这件关乎自己“自由”之战的大事提上议程,是时候好好做出觉悟了。 “回。我还得好好学习,备战高考呢。” 江译见小姑娘可算是恢复了一些俏皮劲儿,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行。那明天早上第一节课返校,顺路去医院把你复查的片子取了。”江译起身,关上了灯。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漆黑一片。雷光闪电不时刺破夜色,刹那间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江译走到窗边,将窗帘往中间拢,待最后一道缝隙被彻底掩上,雷声都像是隔了层保护层,再没了劈头盖脸的气势。他放轻脚步走回床边,垂眸只看得见被褥里隆起一小团,露出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自己。他没多言语,只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背靠床沿坐在了地板上,手臂向后一伸,温热的掌心刚好盖在许念的脑袋上。 都说小孩子头疼脑热的时候在额头上贴贴纸就能让人平静下来。以前,许诺哄许念睡午觉的时候就常常拿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许念靠在哥哥怀里,总能安然入睡。 “小时候下雨打雷了,我不敢自己睡,都是让我哥哄我的。” “我不也没走。” “哎。”许念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猜江译就知道,孩子想她哥了。 想起许念刚才那股子疯劲儿,江译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语气里带着点淡得几乎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醋意,慢悠悠开口,“是,你哥哄着你睡觉,我没有呗。那你哥哄你的时候,你也下嘴咬他吗?” 8. 打小的习惯 听到江译打趣自己,许念蹬着没坏的那条腿,象征性给了他一脚,狠狠踹在了空气上。 扑扇带起的风吹过江译的后脑勺,“就一条好腿了,还扑棱呢。” 下一秒,江译的指骨就被叼住,齿尖带着细微的力道,酥酥麻麻的顺着指尖蔓延,像是顽皮的小猫在啃主人的手,竟让他一时间舍不得缩指尖。 江译的手掌分毫未动,唯独收回被咬住的那根手指,刚一抽离,指节又叩回她的牙上,磕出极轻的哒响。 许念这才消停,哼唧一声,抱着玩偶转过身,脸朝墙面,再没招惹江译。 等到许念呼吸绵长平稳,安然沉睡,江译才慢慢站起身,压轻脚步悄然退出房间。 第二天,江译人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面前摆着生物的周测卷,答题卡已经涂完,左手不停转着橡皮。等待收卷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里似乎还留着被她啃咬的温度,脑子里又琢磨起早上去医院时许诺哥说的话。 许诺晚上在病房陪床,早就帮许念取了片子,医生说恢复的不错。江译他俩回学校,顺路接上许诺。从医院停车场出来时有些堵,许诺注意到边上路过的一对儿母女,妈妈要拿走宝宝嘴里的安抚奶嘴,宝宝咬得死死的不肯松口。 “你看,念念小时候就这样”,三个小孩挤在后座,江译夹在中间,许诺肘了几下江译,又伸着脑袋逗许念,“你那会儿睡觉得总拍着,放床上就哭,一哭就开始抓人咬人。” 许诺想到什么,轻咳一声,没再言语。右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胸脯,老实端坐好。 许念可能是因为打小就缺母爱,认不清人的年纪被许诺颠着哄睡时没少抓摸着找奶吃,许诺没少因为这个遭过罪,以至于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幻痛。 许大哥独自沉浸在回忆里,丝毫没留意到身侧的动静。 江译夹在两人中间,手背抵着唇,拼尽全力压着笑意,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原来她这爱咬人的习惯还真是从娘胎里带的啊,江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许念本来安静靠在车窗旁,突然听见哥哥揭她小时候的糗事,尤其是昨天自己才干过这种坏事,耳尖“唰”地就红了。江译这个知情人士还在偷笑,许念瞄了一眼许诺见他没注意自己这边,悄咪咪伸出手,精准揪住江译腰侧的软肉,轻轻拧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幽怨的报复意味,更像是在撒娇。这一下江译猝不及防,腰背猛地一挺,差点笑出声来,慌忙捂住嘴闷哼了一声。许念只见他侧过脸低头看着自己,眼尾弯弯,唇瓣掀开,露出一点浅白整齐的齿尖,虚虚地轻叩,活脱脱在学她昨夜的模样。 江译也是奇了怪了,把她哥那副招猫逗狗的法子学的那叫一个像,好像他俩才是兄弟俩。江译腰上又挨了一拧,属实不冤。 这一下比刚才的手劲还要大,江译腰侧的肌肤本就敏感,又是一激灵,本能地抬手往下一扣,手掌结结实实捉住了许念作乱的小手。 他的掌心很宽大,干燥温暖像一小团温火包裹着她,顺着手腕一路烤到心坎里。许念蜷了蜷指尖,任由他这样握着。后排塞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俩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空间本就狭窄,两人交握的手藏在身侧的缝隙里,被江译垂下的校服衣角遮得严严实实。江译指尖偶尔会轻轻蹭一下她软滑的手背,许念突然动了下手,江译还以为是自己给人家整烦了要松手。结果许念只是翻转过来,用指尖轻轻扫了下他手心,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又软又痒。车子晃晃悠悠开到学校门口停下,两人的手才慢慢松开。 江译兀自神游,收卷铃声响起,他才猛地回神,后知后觉自己的左手拇指正抵着颌骨关节,手指来来回回磨着嘴唇。他把自己的二卷和答题卡放到同桌那,抓起挂在桌洞外侧的学生会执勤帽扣在头上,快步往需要检查的对应班级走去。 站在讲台前,江译清点完在场人数,低头登记在出勤册上。等这个班的课代表收齐试卷,江译就接着开始数卷子,可唇上那阵细密的麻意还是挥之不散,他下意识舔了下唇面。 “小红帽,下午打球去不?”校学生会的帽子是红的,每班自己的学习委员是黄色帽子。校学生会的职务工作更多一些,还有单独的办公室,因为负责给跑操打分,所以也不用跑操,光这一点,就可谓是人人羡慕。交完卷同学们就可以下课了,理科实验基本上哪个班江译都认识几个,这不走上来一个,敲敲讲台邀约打球。 在校周六日,下午最后一节课多一点的时间留给学生自由活动,连上吃晚饭的时间,只要上晚自习前能回教室就行。好多男生都会选择打球打个痛快,女生们要不就是回宿舍洗澡收拾收拾,要不就是去体育馆打打羽毛球,到操场上溜溜弯。 “江译,你嘴唇怎么这么红?偷吃辣条了?”帽檐压得低,约江译打球的男生也是眼尖,盯着江译的嘴唇,挑眉打趣。 “没,就是有点上火。”江译面上若无其事随便扯了个理由,手上动作加快卷起试卷,“走了啊,下午见。”转身走到楼道里,江译才有些心虚的抿了抿唇。 许念那边,班里一到周末向来人心不稳,好在剩下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考试的基本上都是还想学习的。文科班周测卷永远收不齐,不够三十份那是常态,她们这届学生会的都知道。平时就生活在乱七八糟的环境里,今早那点小小的缱绻倒没在许念心里掀起什么波澜,反而受了劝学的刺激,许念现在可是铆足了劲要赶快把成绩提上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下周就是阶段考试。许念可不觉得学校到了高二还会继续保留文科班都是平行班,除非他们不想要升学率了。 许念成绩 向来不错,而且不偏科,当初报文科的时候,班主任就嘱咐过她,说很多选择纯文的学生学习能力先不论,根本就是抱着背一背就行的偷懒心态才去的。当初许念不懂,现在确是真切的明白了。不是自己学习好,而是退步的空间真的很小,后面已经挤满了早就躺下的神仙们。 不得不说老师和江译提醒的很是时候,许念意识到,自己差点被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环境泡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属实有些心惊。不是不惹麻烦就行,自己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选什么专业,读哪所大学,在哪个城市生活。 啧。许念其实很想抽空去一趟书店,老师提到过学校书店会上的一本期刊,上面会讲各个大学的不同专业,都是在读学生自己的亲身感受。大课间还有半个小时,书店就在隔壁楼一层,来得及。 班里很安静,平日爱在教室嘻嘻哈哈的几位竟然都不在。许念真希望班里钥匙能一直这样清净就好了。拄上单拐,许念慢悠悠沿着墙边往外走,刚走到后门口就有人从教室外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许念扶着墙不好支撑,只靠拐杖一下就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还好被人拦腰搂了回来。 “不好意思。”陈茴周末不管放不放假,基本上都不会留在学校。大小姐想回家好好洗个澡休息就休息了,有的是理由。这次还不是因为在家被她那傻弟弟和死老头子气的。都躺医院了还不消停,活该生了个傻儿子。进校门时气都还没消,走得急了些,这不,给人家差点撞倒了。 看清是许念这个伤员时,陈茴心里还是很不好意思的,“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扶你去吧。” “没事。”说完,许念站稳,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出门走开了。 “哎这人——”陈大小姐好不容易大发善心,这人怎么死倔,和她家那只傲娇不让人亲近的小猫简直一模一样。 陈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探出脑袋,非要看看许念要去干嘛,眼见着那边既不是上厕所的方向,也不是什么办公室,陈茴包也没摘跑了两步追了过去。 书店的楼上就是学校的图书馆,只有上阅览课和买书的时候会走这条路线。许念空着的胳膊突然被人从后边抓住,上次遇到这种吓人的事还是被那个学姐扶着的时候。 “走吧,你不是要去书店,或者去图书馆借书。” 是陈茴。 其实许念真的很想说,只有一只脚使不上力气的话,不是特别需要人扶的,别人使劲反而更容易不稳。看着陈茴睁着大眼一脸的真诚,被她生疏又用力的搀着,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让许念咽了下去。 “对了,你不是有轮椅?”陈茴扶着扶着突然想起来上次遇见过有人推着她坐在轮椅上。 这人不会还想推着自己吧,许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里的震惊陈茴看的一清二楚。 9. 是男人不是男孩 “怎么?不相信我?这是在学校,我又不会给你推沟里去。”虽然陈茴看得出许念眼里的是质疑,自己确实看上去就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样子,但是陈茴嘴硬,陈茴不认。 不对,转念陈茴又想起来班上有群女生总爱八卦许念,这几天许念不在宿舍住,孙晓晓可没少串宿来找柳如梦蛐蛐人。她不会以为我和那群人似的吧,呸呸呸,晦气。 陈茴可以被认为不会照顾人,但是决不接受被误会爱搞小团体,她陈大小姐向来是被巴结的,哪需要抱团。 “我就是想试试,正好家里人生病住院,提前学习学习也能派上用场不是?”陈茴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而且她家老爷子现在确实就躺在医院的VIP病房,不过用不上她在跟前尽孝就是了。等真有一天瘫了,自己心情的时候,当然会在大冬天推她爹出去晒晒太阳的,也算是实话实说没有骗人。 “哦。”刚走过连廊,还不远,许念给陈茴指了方向,不一会儿她就推着轮椅回来了。 “是你弟弟生病了吗?”许念平时都是被江译推着的,今天换人了还真有些不适应,隐约记得陈茴弟弟也是班里的同学,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 “我希望是他。”那小子光拿老头子生病住院的理由请假,其实就是去医院转一圈露个面,之后就不知道跑哪里疯玩去了,昨晚好在医院堵到陈峥,还是因为他手头的钱又花光了,上这儿哭穷来了。怎么明明是一个娘胎里长大的,就非得先把她掏出来当姐姐呢,这便宜弟弟爱谁要谁要,也就自己爹那种一把岁数老来得子的人会天天惯着当块宝。 一提起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陈茴心头那股火就蹭蹭往上冒,推着轮椅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脑子里却不受控地晃过在医院撞见的那道身影。男生身上还穿着本校高三的校服,站在一堆家属里格外扎眼。都说高三的校服是设计最好看的,白底紫边,按照棒球衫的款式制作的。他个子很高,头发剪得极短,利落的板寸和小麦色的肤色更显得他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板着脸,紧拧着眉,大步流星走过,浑身上下都透着能扛事的踏实劲儿,一看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陈茴当时站在电梯口等了好一会儿,目光没忍住往他那边飘了好几次。 正琢磨着以后得多去高三那边转转,毕竟时间有限,连人家叫什么、在哪个班都不清楚呢,再等一个月这届高三的就要毕业了,等高考完再找人,那才是大海捞针呢。迎面走来的可不就是自己在医院撞见的小帅哥吗,真是送上门来的缘分啊。 不等陈茴想好自己的开场白,那位学长就直直朝自己这边走来,站在了轮椅旁。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有想买的书和我说,我去跑一趟。”班里的答题卡快用完了,许诺趁着课间去总务处取,刚到一楼转角,视线就注意到许念被人推着从电梯口出来。 “我想去书店挑几本杂志。” 看见许念有同学陪着许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有几个同龄的好友当然是件好事。许诺看着愿意陪许念出来的同学,“学妹,谢谢你照顾我妹妹了。” 我靠。 陈茴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阳光气质的学长,一方面感叹他竟然就是许念的哥哥,自己今天做的好人好事还真是不亏;另一方面,这帅哥在妹妹面前简直换了个模子,医院里那些凝重、严肃的负面情绪被收得一干二净,简直了。陈茴觉得自己挖到宝了。 “我在高三(1)班,念念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的可以来找我。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拜拜。”许诺已经走远,陈茴还想着回头再看两眼,心里止不住的赞叹,一班,还是尖子班、智商高,还这么关心妹妹。 陈茴觉得,这种男人,不和他扯上点什么关系实在是可惜。对,是男人,不是男孩。许诺这款在一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疯狂惹事还只会喊“妈妈”和“不知道”,压根没开智的同龄人中,真的可以杀疯了。 进了书店,许念开始挑书,顺便选几本练习册。书店里期刊杂志、教辅资料、漫画都很齐全,虽说现在已经是智能时代,电子产品早已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但是对于还在上学的学生来说,实体书,尤其是纸质和漫画,还是非常珍贵的调味剂。常有学生趁着吃饭的时间跑来书店,只为忙里偷闲找些精神慰藉。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许念从书里把头抬起来,盯着问题的提出者。 “冒昧了。”虽然不熟,但是看许念这闷闷的性格就应该知道家里大人不怎样,陈茴换了个问法,“家父家母,都——” “健在,谢谢。”许念搞不懂陈茴是抽了哪门子疯,开始查户口。 “刚才那个——”陈茴学聪明了,许念想说的自己会补上的。 “我哥,亲哥,同父同母的那种。还有吗?”许念已经合上了手里的书,静静望着陈茴。 “你不是还有一个——”陈茴问完自己想问的,将话题引回到许念身上。 “什么?” “她们说——” 原来陈茴想问这个,许念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平淡的神情瞬间敛去,目光也变得锐利,直直落在陈茴身上。 有意思,她现在可比之前那副半死不活、什么都事不关己的样子有趣多了。许念身上藏着一股和她可爱外表截然不符的戾气,只不过平日里被她收敛起来,藏得很好。 许念没有移开目光,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和高年级的学长开房去了。腿,也是装的,就为了让人照顾。”陈茴耸耸肩,许念想听就讲给她听喽,也好看看自己未来小姑子的脾气秉性如何。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这就完了?”陈茴还以为许念至少会咬牙切齿的说要让这帮人付出代价呢。 “不然呢?我个人去和她们说又没用,通过老师的话,势必需要找对方过来。这无非就是等,等她们把事闹大,闹得越大,她们犯的错才越多,全加上才勉强能勾到被处罚的线;要不然就是她们越来越觉得无聊,渐渐的也就没意思了。当然,我个人看来,她们整天这么无聊,实在是很难找到更有趣的事情了。”受了人家照顾还连累人家,这种事许念做不出。“她们自己写的纸条,不管是骂人的话还是造谣的内容,我都留着呢。林山青可以帮我作证,他看见有人往我药瓶里塞东西了。” “也是。”只要处理这事肯定会把相关人员都叫过去,怎么也绕不开。“对了,你不是坐在饮水机边上吗?” 许念点点头。 “我倒是没看见有人放东西,但是看见有人拿东西了。孙晓晓前两天从你哪儿本书里翻走一张纸条。”自己家小姑子能帮就帮吧,就当是提前刷刷好感度。 “是不是这种。”许念自从假条被人拿了,就一直把假条还有自己的贵重物品随身带着了。 陈茴没少请假,学校的假条她也熟悉,被许念这么一说再回想起来还真是蛮像的,“好像就是假条。我靠,假条都偷,有没有脑子。我都每次老老实实去找的班主任开,她凭什么。” 请假这种事,说小也小,家长接上孩子安全到家,那万事大吉,啥事没有。可就怕万一,万一来接的不是真家长呢。之前有学生出校门让网约车的司机签的字,等班主任联系家长核实才知道孩子自己跑出去玩了。陈茴陈峥都是司机接送,但是每次接到了妈妈也都给班主任回个消息。 “你那张假条,班主任签字了吗?”离校假条分两部分,学生出校得给门口保安看有年级主任和班主任的出校假条,剩下一半撕下来交给宿舍长转交查寝老师,那部分上面还有一个班主任的签字。 “没。才从主任室开回来,还没来得及找班主任。”没有班主任签字也出不去,许念也正因为此没说什么。 仿造老师签字可是大错误,就这一项就够她回家反省的了。“我回去找找咱们班的考勤表,没准孙晓晓她把你的假条自己偷偷用了。昨天晚上放学她和我前后脚一起出的校门。”每个班都有请假的登记表,学生自己走的时候得写清时间和原因,病假还是事假,返校回来学生和班主任都要签字。 许念不知道为什么陈茴愿意帮自己,可能这人就是比较热心?好吧,这话说出来陈茴自己都不信。 “快快快,你选完没?选完咱们走。”陈茴有一种做侦探追踪破案的代入感,紧等着回班证实自己的猜想。 许念被推到书店出口,将挑好的书籍放在收银台,准备刷卡结算。 滴—— 刷卡机响起清晰的提示音,支付失败。 11. 完全魔王护来的 眼见许念只是写检讨而已,孙晓晓心里气不过。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会儿正是气血上涌,非要争个鱼死网破。 “你说什么?”早恋向来是学校严抓的重点,年级主任一听孙晓晓这话又来了精神。 一般这种闹的同学都知道的小情侣,查都不用查,平时在校内校外肯定格外嚣张,影响极其恶劣。处理起来自然不能姑息,一旦坐实,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和谁?” “主任——” “你闭嘴,没问你。”不等许念解释,就被厉声打断,主任只管从孙晓晓嘴里挖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孙晓晓被主任的气场压得心头一颤,一字一顿说出,“江,江译。” “哪个班的?” “高二的。”孙晓晓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问你哪个班?” “二班。”柳如梦和自己提过,还想撺掇自己去他们班门口晃悠过。 “你倒是清楚。”主任目光冷冷扫了她一眼。 孙晓晓胆子再大,此刻也听出来主任话里有话,冲昏头的气血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眼神躲闪,小声为自己辩解,“江译天天来班里,大家都能看到,谁不知道啊。” 主任正愁没人跑腿,抬眼就瞥见门框边探头探脑的陈茴,当即开口吩咐,“去高二(2)班,把江译叫来。” “好的,主任。” 陈茴转手拍了拍林山青肩膀,“去,高二(2)班找江译。” “我?不是让你去。”主任明明说的让陈茴去,怎么一转眼成自己的活儿了。 “我还有任务。” 班主任打完电话回来,正看见俩人一前一后往外蹿,只听见陈茴留下一句“老师,里面有人造谣”,就一溜烟不见了影。 下课铃声响起,受尽物理课折磨的同学们纷纷转瞬趴下。林山青在门口好不容易拦住一只出来上厕所的同学,“找江译。” 被拦住的同学脚下动作没停,回头往班里嗷了一嗓子,“江译,有人找。” —— “没有就是没有。事实不是谁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样的,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写。”等待的时间,主任让两人各自在纸上写事情的经过。孙晓晓把江译每天来班里接人的事描述的绘声绘色,暧昧不堪,乍一看确实挺像那么一回事。许念的纸上就写了一句话,因伤照料。 主任当然不信,对照着孙晓晓写的内容一句句扣,“你们班上没人吗,怎么不让别人照顾非得找他啊?咱们学校这么多人腿脚不利索呢,他那么好心,怎么不帮别人就帮你呀?” 许念性子安静温吞,素来只会讲道理。面对这种蛮横又不顾事实的句句诘问,一时间只觉得解释再多又有何用,哪怕有千言万语也全都梗在了喉咙里。 “我啊,主任。”陈茴赶回来时别的没听见,可是把主任刚最后一句话听的一清二楚,心想,这不是巧了吗。“我可是又帮着接水,又帮着取卷子、推轮椅的,没少给许念帮忙,怎么不见有些人提到我啊。也是,三天两头总请假,在学校的时候还没我多呢。” 主任心知肚明,陈茴可是请假大户,自己每礼拜都得见她几回,比陈茴请假还勤快,自己不可能没印象。可见,孙晓晓翘了多少次假,要不是这次突袭检查,不知道还要多猖狂。 孙晓晓一见陈茴进来,脸色骤变,等听到她说出的话心下更是觉得大事不妙。 “哦,因为我是女生,所以你看不见?只看见人家江译忙前忙后的。”陈茴语调轻快,夸完自己还不忘阴阳一句孙晓晓,“你也是许念同学,还是她舍友,怎么没见你好心帮助同学啊。还是,你那好心都用在和你好姐妹嚼舌根呐?主任,我怎么记得她在班里传的那些话,可没那么好听啊。”一句话,点破孙晓晓避重就轻的谎言,把矛头从许念转到孙晓晓身上。 陈茴杵了杵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许念,轻声催促,“纸条呢。” 许念眨巴一下眼皮,豆大的泪滴倏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许念本就委屈,就自己在这时反倒还好,刚瞥见陈茴回来时后面还跟着她哥,心里顿时就踏实了许多,眼泪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掉。 陈茴接过许念从口兜里掏出来的一把小纸条,一张张展开来念给主任听。 越念主任的表情就越沉,门外许诺的眉毛也越拧越紧,可见纸条上的污言秽语有多不入耳。 念完一张陈茴就递给主任一张,不等念完,主任就出声打断,“够了。” “这还只是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揉成团的是上课时别人扔到她那的,叠好的是课下趁着许念不在夹在人家药盒里的。”陈茴把剩下的纸条都放在桌子上让主任看。 “知道都有谁吗,一起叫过来。” “您看字迹就知道肯定不是一两个。我虽然不清楚塞纸条的都是谁,但是我亲眼看到的孙晓晓去翻许念的桌子了,还拿走了一张像假条似的纸。”陈茴可太懂学校处理学生的套路了,要是一连串把所有掺和进来的人都叫来主任室,大概率最后法不责众,重重批评,但是轻轻落下。 “你说完了?”主任见陈茴终于消停了,瞅了眼站在门外的许诺,“你又有什么事?” 许诺一直安静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只是路上过来时听陈茴简单讲了事情的经过,跟着过来,也是想着万一妹妹受委屈,自己能帮着说句公道话。可越听,心底得火气就越往上涌。 他竟从没发现,许念在学校里竟受了这么多委屈。看着屋内默默掉泪的许念,巨大的自责瞬间浸满了他的心脏,许诺紧咬着牙根,眼底压着快要翻涌出的愠怒。 可随着陈茴的声音落进耳里,虽然语气有些吊儿郎当的不着调,像极了在和主任插科打诨聊家常,三言两语间却字字利落、句句在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引了出来。 许诺瞬间冷静了大半,汹涌 的怒意与冲动渐渐压了下去。他迅速稳住心神,逼着自己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许诺喊了一声报告,走进主任室,“主任好,我是高三(1)班的许诺,是许念的哥哥。田老师和我们家是邻居,我和江译从小就熟。前些天,家里起火,连带着田老师家也不方便住人了,这才两家临时搬去酒店暂住的。家里大人烧伤昏迷,现在人还在医院,我也是这些天一直都请假跑家去医院照顾。”说罢,许诺有让许念脱了校服外套,露出胳膊上的烧伤,伤口狰狞,看的其余所有人都是一惊。 “我自己也是,忙着高考,忙着家里大人的事,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才摆脱江译和田老师帮忙照顾一下的。主任您也看到了,我妹妹确实身上不少伤也没好呢。” 许诺长的人高马大,眼神里又帮着郁气,乍一看真像个爱惹事。还好进屋第一句就报了班级。 一班,还是最有含金量的高三一班。哪怕不是自己年级的尖子生,主任也还是会高看一眼。 “田老师?哪个田老师?”主任听许诺念叨几次,好像有点印象,江译这个名字听着确实有些耳熟,“是咱们学校带声乐的那个田老师?” “嗯。家里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妹妹这边给您添麻烦了,主任,不好意思。”说完,许诺对着主任就是一鞠躬。 见状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咳了一下嗓子,把视线落回到孙晓晓身上,“你说吧,为什么说人家去酒店就是俩人开房去了,你亲眼见到的吗?” 柳如梦根本没告诉自己江译还是教师子女,更没说他和许念是多年的邻居。孙晓晓见情况不利于自己,赶紧改口,“主任,不是我,我没有。我也是听说的。” “不是你看见的你跟着在那瞎说瞎传个什么!谁说的,问你呢,快说。”事已至此,主任没想到孙晓晓还不是源头。 “是,柳如梦。对,主任,我都是听她说的。是她说看见江译拉着许念俩人进的酒店,她连哪天哪家酒店都知道,没有她我都不知道江译叫什么,我哪儿认得出来啊,主任。” 孙晓晓争辩的时候,江译一路跑着终于赶到了主任室,后边跟着他妈。当然,比他快一步的是林山青。 “主任,我跟你说……” 林山青一通叭叭,把自己看见有人扔纸团,给许念塞纸条还有班上那些八卦又激情澎湃的讲了一遍。这辈子头一次一口气讲这老些话,还是见义勇为做好事,可给林山青高兴坏了。 说完,扫视四周,预想中众人惊呼原来如此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就连自家班主任都扶了下眼镜移开了视线,连孙晓晓都愣了,陈茴更是一脸无语。 “知道了,这里没你们事了,孙晓晓留下,剩下的都回班,把柳如梦叫过来。” 田老师留下来和主任聊了两句。 陈茴刚出主任室就一脚踹在了林山青屁股上,“让你摇人你摇哪儿去了,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 12. 没身份没立场 江译忙上前隔开二人,“我的我的。我来晚了,别怪他。” 同桌挨欺负了,林山青甚至在心里来来回回彩排了好多次,到时候要怎么激情澎湃地帮许念作证。现在好了,啥都没赶上,林山青气啊,昂着脑袋,伸手指着江译。陈茴一眼扫过来,江译也抬手往主任室里面一指。 该说不说,江译妈妈一来至少许念这边也算是有大人撑腰,不然,待会儿孙晓晓妈妈一来,指不定还要怎么仗着自己是学校宿管胡搅蛮缠呢。 许诺瞅着陈茴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教训人,全然没有刚才主任室里插科打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态。 “同学,谢谢你们。不管是这次还是平时,谢谢你们照顾念念。” 听到许诺和两人道谢,江译心里挺不是滋味,自己总是爱和许诺哥比来比去,希望成绩能赶上他,希望许念也能更依赖自己一点。可结果呢,还是自诩为哥哥的自己让许念平白遭受了这么多流言蜚语。江译也想感谢林山青、感谢陈茴,话到嘴边,却突然发觉自己哪有立场和资格替许念说谢谢,该说抱歉才对。 “你们还在这边围着干嘛,赶紧各回各班上课去。陈茴和林山青你俩写一份情况说明,回头交给我。都走吧,到班里记得叫柳如梦上来。”班主任出来时众人还守在主任室门口不肯走,三言两语几人就被班主任遣散回班。 “你说,柳如梦能落下处分不?”林山青颠着往台阶下蹦,边等许念她俩边问道。 “够呛,除非她就是发照片的那个,而且还得自己承认。”柳如梦多少比孙晓晓要精明点,什么出头露面的事都让别人做的,陈茴觉得让她付出代价可没那么容易。 “孙晓晓她妈就是宿管,她爸是学校保安,她大爷在澡堂看锅炉。真有意思,一家老小全吃学校的。”林山青想起来刚班主任打电话,孙晓晓她妈说没空,非要让孩子二大爷来就搞笑,不就是想要让岁数大的老人来,好闹腾吗。 “等一下。你们说的照片是什么?” 许念这话直接给俩人问懵了。 “就是江译扶着你进酒店的照片啊。” “被传到咱们这届的小助手墙上去了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一好多人都有自己的手机了,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更是大都彼此认识,有互相的联系方式,许念私底下甚至连上的同学群都没加,更不知道学校还有类似表白墙那样的小助手账号。 “没事,反正发都发了,别人看也看了,咱们改变不了。这回就看学校怎么处理吧。”陈茴担心许念心里有负担,安慰道。 陈茴扶着许念回到教室,柳如梦被叫走时还十分不可思议,陈茴才坐下就听,“你怎么现在还这么有爱心?” 陈峥上节课睡醒了才发现,班里有几个人被叫走了,其中就有陈茴,问了周围的同学,都说不知道。周末的时候,年级里别的班有学生没和班主任请假,跟着自己女朋友,坐人家的车回的家。现在每班都在严查请假流程,陈峥估计陈茴因为请假的事才被叫走的,正幸灾乐祸,就见他姐搀着班里那个瘸子闷葫芦回来了。真该拍下来让他爸看看,自己家闺女都没这么耐心伺候过自己,在学校上赶着倒贴。 “闭上你的臭嘴,少管我。”陈茴见到陈峥就觉得晦气,丝毫不给他一点儿好脸色。 陈峥无所谓的撇撇嘴,转头打量起角落那个女生。单调的马尾,一身的校服,也就脸蛋还算可爱,搭上这种毫无存在感的性格,简直无聊透顶。陈峥真是搞不懂他老姐。 这节语文课,许念上得恍恍惚惚,四十分钟一转眼就过去了,笔记一笔未动。 下课铃声响起,孙晓晓哭着回班收拾书包。一看就是处分下来了,当天就离校回家反省,走之前让回来收拾书本。 “你就是许念吧,真不要脸。你自己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人,好不让人说了,你还在这坐着,真好意思。”一个妇人闯进班里,不由分说就去拉扯许念的胳膊,硬生生快要将她拽倒,嘴上还在不停扯着嗓子说着,“凭什么让我们晓晓回家,你也走,你也别上了”。 四十多岁的悍妇,走路带风,不管不顾,陈峥刚站起身就被撞到心窝,陈大少爷这脾气一下就被点起来了。 林山青刚托住许念,险些让她跌倒,眼瞅着那妇人的手就往许念的辫子攥过去,却腾不出手去拦。 “哪儿来的死老太婆,不长眼。”陈峥从小到大在家就把谁放在眼里过,可不管男女老少,上去就是干。直到被掀翻在地上,老婆婆嘴上也没停,索性趴在地上哭天喊娘拍胸锤地喊着“不公平”。 “妈,你赶紧起来啊,你在教室闹什么,赶紧走了。”孙晓晓心里也委屈,她没想到柳如梦到了主任室几句话就把自己摘的干净。当初明明是柳如梦天天和自己说高二有个学生会的特别帅,也是她偷拍的照片拿给自己看,但是怎么最后就是传照片给小助手的人要负主要责任呢。就连请假也每次都是她约自己周末去玩才请假的,还说自己妈妈就是宿管不会有事的。孙晓晓越想越气,越觉得自己被当枪使了,看着等自己收拾书包的妈妈把撒泼耍浑那套在教室、在同学面前使出来更觉得难堪。 “班长,主任室找班主任!“陈茴嗷了一嗓子,弯腰从陈峥桌洞翻出来一块电子手表开始录像。 班主任还留在楼上处理柳如梦,赶回班上时就见学生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坐着的,竟然没有围着看热闹。走到班里后黑板才看见还在大滴大滴掉眼泪的孙晓晓,还有,躺在地上的家长,以及被搂着小腿的陈峥。 “老师,我被骚扰了,我能踹她妈?” “噗呲。”一直举着手表的陈茴少见陈峥吃瘪,笑得没忍住声音。 “家长,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结果就是这样的,您在主任室也签了字。请不要影 响班里其他同学上课。您不离开,我只能去叫学校的安保人员来处理了。” 孙晓晓妈妈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死命扒拉着陈峥的腿直起来一点身子,“来呀,我老公就在你们学校上班,我看哪个保安不长眼敢拦我,你敢动我试试的。” 陈峥被拽得裤子都掉到□□了,实在受不了了,朝着身边的林山青使了使眼色,脚下一蹬。孙晓晓妈妈一个不留神松脱了手,陈峥提完裤子,就和林山青一人一边,架着她将人拖出了教室。反手关上后门上了锁,班主任赶紧从前门带着孙晓晓离开。 靠在门上,听着哐当哐当的砸门声,陈峥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婆子手劲儿真大。” 林山青还以为他说的是被搂着腿挣不开,结果就见陈峥手伸到自己的背后揉了揉屁股。 “她刚趁乱掐了我一把。斯哈。”看陈峥呲牙咧嘴的样子,应该是真疼。 陈峥揉着屁股走到许念桌子前,笑眯眯盯着她。许念刚被蹭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翘在额头边,水灵灵的圆眼惊魂未定,就像是才出生就被遗弃的小鹿,脆弱、不安。陈峥突然就有点理解英雄救美的奇妙了,许念这小模样的确很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当然,配上她额角的伤痕,还勾起了他的破坏欲,想看她更加惊慌无措的样子。 许念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这狗东西干嘛。”陈茴扳过陈峥,把他按回座位上。 “疼啊。”陈峥笃定,自己屁股蛋肯定被掐青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录了多少?手表还我。” 陈峥低头回放录像,“我要投诉。”那人自己说的学校的安保可以因为她是家属就不管学生安危,真给她厉害的。 晚上,许诺拎着两兜水果饮品敲响了江译家的门。 “今天真是给阿姨添麻烦了,我和念念都特别感谢您。” “哎呀你还和阿姨客气啥啊,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们念念受委屈了。”田阿姨正好和许诺说了学校的处理结果,“念念她们同学把偷拍的照片传到网上和群里去的,但是拍照片的和上传的是两个人。原照片阿姨看了,你就在边上,但是拍照的给你截掉了。再加上她们还私自动了念念的药,这要是药被换了、多了少了的,可是有大的安全问题。”田阿姨拍了拍许诺的肩膀,“放心,该有的惩罚都有,你放心,好好学习。” “谢谢阿姨。”许诺还是鞠了一躬,“念念呢,我瞅瞅她。” “屋里呢,快去吧。” “她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不清楚呢,我明天打听一下。” “哦”江译依旧靠坐在床边地板上,这些天他甚至有些习惯每晚睡前来陪许念一会儿哄她入睡。 许念侧躺着,膝盖离他的后颈不过咫尺。那里只薄薄一层皮肤覆盖,灯光下白得晃眼,少年一节节脊骨凸起的清清楚楚,顺着向下隐入领口。 13. 此哥非彼哥 江译一直垂着头,这让他纤细的颈部线条更加的惹眼。许念静静躺着,江译静静坐着,屋内已经许久没人说话了。 “诶。”许念曲起腿,轻轻顶了一下江译。头帘遮住了光,江译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也没有回应。 “哥?”比起只喊名字或者江译哥哥,江译他最喜欢自己称呼他单单一个哥字。 “对不起。”江译双臂环着腿弯,额头抵在双膝上,声音闷闷的说。 许念撑着床垫坐起身,沉重笨拙的石膏像是抛下的船锚,只留短短一截儿铁链拴住自己在方寸之间。有他陪伴的夜晚总能安然入睡,才不过几日,自己竟然已心生贪恋,再不愿回到之前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的煎熬日子里去了。 手心轻覆在那片后颈上,指尖轻柔地从脑后一路向下捏到两侧肩的颈筋腱。很薄,肌肉也紧绷着。江译只在她刚触到自己的那一瞬轻颤了一下,之后再没别的举动,只是将头埋的更深了。 “她之前来过家里,说是想转特长生,走声乐或者播音。”江译也是后来才从他妈妈那里得知的事情的全部,柳如梦早就在来田老师家里的时候就喜欢上江译了,根本不是孙晓晓说的在学校才认识的他,也一直没和孙晓晓透露江译是教师子女的事情。到了高中声乐课本就不受重视,相比文化课主科的老师,当然没那么受关注,不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谁?柳如梦吗?”班里是有些成绩不理想、内心不坚定的文化生,每天见到艺体生出去训练、嘻嘻哈哈的看上去很轻松就会羡慕,也萌生出转赛道的想法。但是呢,一没有特长,器乐类的没希望;二受不了苦,体育类的项目碰不得,纷纷往声乐和播音这一类外人乍一看分不出技术好坏,短期学一学又能唬人的类别里扎堆。 “我都不认识她。之前,温知夏,就是那天扶你去回班的那个女生,还提醒过我,我没当回事。怪我。”江译满脑子懊悔。 “其实也怪不上你。你们学习任务重,大家忙着做题还做不完呢,哪有空关心别人。”众所周知的文科普通班最是散漫,不学习的人最多,闲下来的心思自然就放在八卦上了。江译他们这种一直在理科实验班的,确实难以体会。 江译想了下,确实一到课间就数二层文科那层楼的厕所和楼道口最热闹,楼上楼下的都爱串到这层来。“反正我妈这边肯定不接这个学生了,她爱找谁找谁吧。”重高因为收的艺体生本就多种多样,相应的师资也都有配备,学生可以选择日常跟着学校的老师训练,放假了再找外地的名师。柳如梦又不是只能在本校学特长,她自己去外头找老师也一样的,只不过麻烦些罢了。 江译还在唉声叹气,气始作俑者干了这么多坏事怎么就不能再有点惩罚呢,心里实在是不解气。许诺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自己家妹妹正在给她的绯闻对象捏肩膀,江译和尚撞钟似的一下下拿脑袋磕在波棱盖上。 许诺二话没说,一脚踹在江译肩膀头子上,江译顺势碰瓷,跑着膝盖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看着眼前这一滩江译,许诺真是气笑了,“呦,这待遇,你怎么不上天呢,臭小子。” 许诺把给许念带的一兜子零食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坐下靠在了床边,顺手抽了两把江译的屁股,又招呼许念,“来,给你亲哥也来两下。” 江译捂着屁股噌地窜起来,幽怨的看着许诺闭上了满脸享受。果然,表的就是比不上亲的,此哥非彼哥。 “你也别闲着,捶捶腿。” “哦。”江译老老实实跪坐在许诺腿边,一边给他捶腿,时不时偷瞄一眼他身后的许念。 许诺专治江译的各种不服,打小江译在许诺这就没赢过,许诺就像是座大山,把他压的死死的。等到了高中,江译苦思冥想终于开辟出了一条许诺难以超越的赛道。 许诺和许念都是完美继承了父母的美貌,许念生的可爱精致,许诺一个男生五官却更是艳丽,睫毛浓密,眼尾下垂,配上压低的眉头,总是会第一时间吸引人的视线,微厚的下唇和笑起来歪向一侧的嘴角更是给整张脸增添了一丝痞气,没少被认成不学好、整天勾三搭四的小混混。 而江译呢,脾气好,笑起来眉眼弯弯,头帘下只露出亮晶晶的两只眼,说话向来温温柔柔的,愣是靠天然无害的气质,不管在男生还是女生堆里都积攒了不小的人气。尤其是在许念那里,屡试不爽,渐渐的江译的性子也就越来越温和。 “医院那边累吗?”许念估摸着妈妈情况应该是稳定了,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好。妈这两天胃口不错。”言尽于此,这要是平常的家里,女儿是该去探望一下的,但是许诺担心她们母女见面对双方都是个麻烦。 “周末要不我去一趟医院,看望她一下吧。”许念脑海里还是妈妈被担架抬走时的模样。焦枯卷曲的碎发黏在脸颊、脖子上,破烂碎裂的布屑粘在灼伤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好。”话音落下,许诺便起身揉了揉许念的头,俯身查看她额头的伤,“恢复的不错,已经结痂了。早点歇息吧。” 江译跟在许念身后,临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许念还是乖乖坐在那儿,散落的头发披在双肩,歪着头朝自己笑了笑,小手还比划着往外轰。江译张开嘴,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动了动唇,到底没发出声音。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望着哥哥们才呆过的地方,往日江译都会留在那里,陪着自己。不知怎的,许念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今晚的夜好像又变的那么的漫长。 “咳,咳咳。”细密的痒从胸腔里溢出,许念忍着喉间的刺痛咽下唾液,从床边的药盒里剥出两片含片放在舌根,熟悉的苦涩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 第二天上学,刚一下课,陈茴正要兴冲冲去找许念,抬头就看见隔壁林山青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考试答题纸叠的纸盒,分别放着一黑一白两种旺仔小馒头,前面坐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峥。 “你瞅啥?”林山青边落子,边往自己嘴里塞小馒头,“没见过人下五子棋吗?” “你在这儿干嘛?”陈峥下课不是去厕所晃悠就是在桌子上趴着睡觉,事出反常必有妖,陈茴敢打赌他肚子里没憋好屁。 “我俩昨天联手抗敌,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我来和我兄弟下五子棋交流感情,您有什么意见吗?”陈峥摆了一颗小馒头在指尖,另一只手轻拍掌根,小馒头精准落在了陈峥嘴里。 耍猴呢。陈茴止不住心中腹诽。 “哎,跟你说个事。”她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昨天那个,辞了。” 许念抬眼看着她,有些意外。 “本来也不是正式工,家长志愿者来的,图个方便照顾孩子。”陈茴接过林山青递来的小馒头一颗颗嚼,“就这点关系,真闹起来谁惯着啊。你这边要是再添点火,就敢动你药这一点就够告她闺女到退学的了。”陈茴倒是很好奇许念天天吃的都是啥,指着她手里的小药瓶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止咳、止痛的。” “嘶,都是断断续续好不利索的小毛病。”这种的最麻烦了,也没法根治,陈茴边翻许念那小药边吸气。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给你。我昨儿看你胳膊上还有伤。”林山青从包里掏出几罐药膏,“生长因子,红霉素软膏,还有维b软膏。我们教练推荐的,便宜好用,不比你去医院开的上千块的差。你头上那的纱布也可以拆了,通风好的快。女生脸上留疤可就不好看了。” “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这没几个钱,等你脚好了,请哥们在食堂吃顿饭就中。” 陈峥向后靠在椅背上,垂眼扫了下林山青的球鞋,鞋子脚掌回弯处已经有了裂痕,网面也毛躁。品牌嘛,大概是个杂牌吧,陈峥可不觉得这会是双自己认不得的名牌鞋。他相熟的玩伴也有走体育这条路的,不过是游泳或者跳远跳高这种。没记错的话,林山青是长跑组的,最累人了,但凡家里不差的都舍不得让孩子报这种。 陈峥手指伸进左手上的护腕里勾着转了一圈,眼神玩味,打量着许念。 “交换。”陈峥把他那一盒小馒头搁在许念桌子上,伸手就抢过捏在陈茴手里的药瓶。 “有病吧,药也抢着吃。”陈茴张口就骂,陈峥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样子拧开药瓶倒出几片在手心,不等陈茴走到身边就甩手把药瓶扔回了许念手里,头一仰将含片丢进了口中。 “哥们,你真有病。” 林山青眼瞅着陈峥像是吃旺仔小馒头一样咀嚼,嘴里都跟着发苦,咧着嘴问陈茴,“你确定,你弟没问题?” 14. 此地无银三百两 “先苦后甜,偶有回甘。”陈峥像是得了什么仙丹一样细细品鉴,眼睛却仍不停打量着许念的一举一动。 许念闻言眼底泛起一层锐光,冷冷扫了陈峥一眼,全然不似她平日里那副温顺模样。陈峥实在搞不清姐姐为何突然要多管闲事,在他眼里,许念一个闷葫芦,沉闷又寡淡,毫无趣味。现在看来,没准还挺有意思的。陈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又新奇的笑,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你赶紧滚回去自己那去吧。”陈茴最烦他弟这种混不吝的做派,许念乖巧可禁不起他乱开玩笑。 陈峥被陈茴拎着起身,林山青还不忘出声提醒,“哥们儿,你前门没关。” 陈峥下意识伸手去捂,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校服,松紧裤带,哪儿来的拉链。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陈峥骂骂咧咧留下一句,“去你的。”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打开ppt,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班里偶尔会用自习、班会的时间给同学过生日,一般是有同学家长或者他的好朋友牵头组织的。 “看黑板大家也知道今天咱们班有同学过生日,准备了蛋糕还有水果,这节课大家可以好好庆祝一下。不过呢,在此之前,需要和同学们强调一下班级里别的一些问题。这件事呢,即便我不说,我不指名道姓,相信有些同学也大概了解了一些。构成违反校规校纪的同学已经回家反省,那并不是全部,剩余的人我也都私下找过你们,保证书和反省我都看了,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学校是学习的地方,还是那句话,自己不学不要影响别人。” 年纪里大家八卦的中心都聚焦在楼上那个被“丈母娘”接走的神人上,柳如梦和孙晓晓的事倒是没什么人注意。之前总是针对许念的也是她们带头才成了气候,没了她俩剩下的全都偃旗息鼓没了动静。班主任说完,甚至还有人才回头看班里谁不在,显然是对这事毫不知其情。陈茴被那位同学茫然又有点好奇的表情逗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老师,没人愿意管那些爱嚼舌根的。我们都可乖了。老师,赶紧给你的乖宝儿们过生日吧。” 陈茴说话向来讨老师们开心,老师们也都爱对她纵容一些,更何况陈茴就是今天的主人公,班主任只当她和平时一样在班里和自己撒娇急着过生日,笑着拍手和同学们开始唱起生日歌。陈峥端着两个大蛋糕从前门走进来,林山青推着一小推车的水果跟在后面。班委们上前帮着给每桌分发水果,陈峥头戴生日帽,在讲台切蛋糕。男生们领蛋糕哪里会老老实实领蛋糕,不知谁第一个起的头,往寿星脸上抹了一点儿奶油,场面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陈峥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年幼就开始战斗,女生们也从座位上起身各找各的闺蜜往脑门、脸蛋上涂。 教室里满是欢声笑语,跑闹蒸腾的热气混着蛋糕的甜腻,许念吃完自己的那一份蛋糕,悄悄挪着从后门溜出来靠在走廊后墙上通通气。 “呦,在这儿躲着呢。” 晚自习的走廊灯没开,一片昏暗里,突然凑上来一张抹满了白色奶油的脸,许念差点吓得叫出声,定睛一看才认出来是林山青,他连头发都被涂满了奶油,根根分明的上翘着,像刺猬。 “糊死我了,我感觉我的皮肤不能呼吸了。”林山青说完就往水池那边扎。不一会儿又顶那张花脸退回来,“姐们儿,又洗面奶不,这玩意清水洗不掉。” 教室外有一排排柜子,专门给学生放书本的。大家都会准备些洗漱用品在里面,对面就是厕所,边上是水房,不吃晚饭的女生可以抽时间在水池那边洗漱,省的回宿舍再忙活。许念指了指自己的柜子,“粉色的那个。” 林山青走后,许念扭头对着楼梯边的窗户发呆。等再回过头来,眼前又站着那个大花脸,“还是洗不掉吗?” “你脸上有奶油。” 这声音,怎么是陈峥? 许念还以为是林山青。他俩身高相仿,都是瘦高一条,还都涂满了奶油,不说话还真有些认不清。他来干嘛?自己脸上才没有奶油呢,就陈茴给自己分蛋糕的时候来过,吃完蛋糕担心被玩的尽性的同学误伤,许念早就溜出来了。 “不可能。” “就在这儿啊。”陈峥伸手在许念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满手是奶油,这下好了,没有也成有了。 “这边也有,不信你自己去照镜子。”说着,陈峥还想抬手去蹭许念的脸颊,被她一手握住了手腕,刚好攥在陈峥的腕带上。 本以为制住他要很费力,没想到陈峥真就定住了手,不再向前,可他整个人却慢慢俯身压来。黑暗模糊了距离和轮廓,陈峥抹着奶油的脸逐渐再眼前放大,本应是和林山青一样很滑稽的扮相,许念感觉自己面前的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诡异危险。 松开手的下一秒,陈峥左手紧跟着贴过来,顺着许念的掌心滑下。奶油挤进指缝,粘腻不堪,许念那点被刻意撩拨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猛地抬手,不偏不倚,扎扎实实朝陈峥凑近的下巴推过去。 她掀起眼帘,眉头蹙起浅浅一道,那双总是温润安静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羞怯,满是被冒犯后的不耐与戒备。 陈峥自上而下俯视着许念气鼓鼓的小脸,那副如临大敌却还死咬着牙寸步不让的模样,反倒让他心中生出一阵隐秘的满足。望着许念转身的背影,陈峥舌尖轻扫,慢条斯理将唇角那抹奶油舔进口中,细细品味。 放学江译来接许念时,教室里人早已走尽。窗户都敞开着,温的晚风徐徐拂过,吹散了空调的冷气,空气里仍缠着一层淡淡的蛋糕甜香。许念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人躲得开,桌子可没能幸免遇 难,擦了又擦,书本也被她放在了脚下。 许念右手舒展搭在桌沿,正枕着手臂小憩。江译只能看见她绑着马尾的一颗圆脑袋。后窗的玻璃却映着她朦胧的安然睡颜,脸颊贴在手背上,整个人松弛又温顺。江译缓步走到桌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停在她身旁。 周遭太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她细微的一呼一吸。就在他垂眸微微俯身的瞬间,许念悠悠睁开了眼。睡意惺忪,意识还未回笼,许念顺势收回搭在桌沿的手臂。 只这随意一扫,轻飘飘、无心的一个动作。那截莹白的手背,却堪堪擦着江译身前极近的位置而过。 一寸之差,近得猝不及防。 江译整个人倏地一僵,呼吸也骤然滞涩。管她碰没碰到的地方,全都热得发烫。可低头对上她那双懵懂干净的眼眸,对方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带着初醒时的纯粹茫然,歪头望着自己。 江译喉结轻轻滚动,敛去眼底的慌乱,稳住气息,悄然压下这份意外的悸动,声音温和从容,“醒了?走吧。” 回到家,许念坐在电脑桌前,灯光从头顶落下,镜子里额角深褐色的结痂那么扎眼,一整片僵硬紧绷着,眉眼间的动作都能感受到被牵动的滞涩。轻轻蹭过,凸起的边缘扎在指腹,和周边细腻光滑的触感全然不同。 许念放下镜子,捏起桌上那支小小的药膏,手臂上还残留着江译涂抹药膏时的细碎麻意,温温凉凉的,一圈圈熨开曾被灼烧过的地方。林山青送的那几支还安安静静躺在桌洞里,手上这个是江译刚刚拿过来的。许念抬起手臂低头轻嗅,凉爽的气息沁满胸膛。她身上总是沾染着苦又涩的味道,不管是羸弱的身子还是那艾草焚烧的烙印,都像剪不断的脐带一样跟随着她。此刻这一点点凑近了才能闻到的清淡药香,竟然也算是慰藉。 许念起身正打算回床上睡觉,瞥见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了椅子扶手上。是江译的吧,晚上他来帮自己上药,走的匆忙落下了。 许念扶着墙,挪到江译门前,抬手叩了叩房门。 笃,笃笃。 过去了快要半分钟,房门才向内拉开一道缝隙。房间没有亮灯,但也足够许念看清江译起伏的胸膛,锁骨上覆着的一层薄汗,还有那未能平复的呼吸。 不同于往日温和干净的模样,此刻的江译添了几分陌生的凌厉与燥热。昏暗模糊了零碎的细节,却更衬得他一双眸子亮得惊心。这样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中,许念呼吸都顿住,等上两秒才缓过神来,“你的校服落下了。” “嗯。”他的音色素来净透温润,这一声字节却带着浓重的鼻音,黏糊又沙哑,落在这寂静深夜,格外撩人。 “那个,我,我在健身。”许是觉得两人相对而立的局面有些尴尬,江译略显慌张的解释道。 15. 活该 刚说完,江译便倾身从门缝闪出半个身子,伸手拿走了外套。走廊的灯光切下,刹那间他腰腹紧实的轮廓清晰可见,湿气裹挟着热气一晃而过。外套落到掌心,干燥微凉,江译没再多停留,偏开视线,嘟囔着留下一句“晚安”就转身缩回屋内。 门板轻轻合上,隔绝开那片灼热的气息。走廊重归于静,只剩许念站在原地,鼻尖恍惚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潮湿的气息。 门内,整间屋子淹没在黑暗中,连窗帘都严丝合缝的紧闭着,没有半点光亮透进来。江译看向床榻那片模糊的轮廓,黑暗掩饰得了凌乱的被褥,却掩不住他的狼狈和局促。为什么大意丢下了外套,为什么许念来敲门时没能及时应答,他心知肚明,一丝心虚和庆幸悄然浮了上来。好在有惊无险,江译长舒一口气,向后倚在门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龇着牙又弹开。 坐回到床沿,之前随手一丢的底裤还挂在边上,刚才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只来得及套上居家休闲大裤衩。人生在世,江译同学还是头一次体验真空。 低头瞄了一眼。 啧。 江译左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陷入沉思,不知道她看见没,可千万别脏了人家的眼睛。手肘支着膝盖,江译化身“思想者”,脑子里不断重演开门的那几秒。纠结无果,江译只好认命破罐子破摔,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哀嚎。 刚取回来的校服就搁在枕头上,冰凉的面料贴在脸上,缓解了尴尬带来的热,江译贪恋地来回换着位置,吸取那点微不足道的凉。蹭着蹭着,一丝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是独属于她的苦涩药香,混着祛疤膏的味道。江译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右手放在鼻尖嗅闻,毕竟少女肌肤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药膏的味道应该也还未散去。可惜,江译忘了,那上面现在已经都是自己的味道。 江译一脸嫌弃的移开手,他现在真的是恨透了十几岁男生这幅不禁逗身子,就光是这一星半点的引子就又有了回应,脑子就想魔怔了一般不受控制,只靠校服上的余味早已不能够。 床头柜里还有留给许念的备用药。江译扒开药盒,剥出几片甘草片丢进嘴里。瞬间,那股熟悉又厚重的药腥味在齿间漫开,连带着舌根都发麻。浑浊的苦涩中,江译终于得到满足。 理智回笼,江译呆呆望着天花板,时间静悄悄的在流逝。黏糊不清的逐渐被风干,炙热滚烫的也在一点点冷却。江译拿上换洗的衣物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瞳仁还散着,泛着一层朦胧湿润的水光,嘴唇还下意识微张开,红的透艳。 是个男的见了都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紧绷着肌肤的薄膜,遇水又变得软滑,江译一遍遍的、反复的搓洗。可那包裹自己的负罪感,就像是嘴里散不掉的药苦味,清洗不掉。 冷水顺着发丝流下,源源不断带走身体的热量。江译仰头,任流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肮脏的身体,直到那份逾越的罪恶被沉压下去。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眸中藏着化不开的郁气和自嘲,脸颊上错落的红痕,刺眼又狼狈。如果这样的疼痛能打散滋生出的龌龊心思,如果几个巴掌就能将自己打回该有的界限内,能让他清醒、恪守分寸,江译情愿再挨上十几、几十下。 这是他活该。 第二天一早,许念才收拾好书包就被江译塞了两个刚出炉的面包。江译平时就爱自己研究点面包甜点,没事就拿烤箱整点新鲜花样,不过升高二之后很少再见他折腾了。 “今天醒的早,准备了点儿。尝起来还行不?” 许念嘴上吃着,心里却犯嘀咕,无事献殷勤,古怪的很。 “还有明天放假去医院复查,到时候看是你哥还是我带你去。”江译到教室了还不忘给许念留了一块牛角包还有一盒牛奶。 林山青早自习训练完回来就看见许念坐在那,小口小口喝着牛奶,桌角还搁着一块牛角包。 “给我整两口。”班里女生多,最不缺的就是各类小零食,嘴馋了和谁都能讨来点。 许念眼瞅着林山青的爪子就要伸到牛角包上,一甩笔就抽了上去。林山青搓着手背斯哈斯哈的叫冤,“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咋不给吃呢。” “你是要长到多高啊,还不够?”许念坐着都得使劲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总感觉这几天林山青又往高窜了窜,“吃这个。” 林山青撕开许念丛桌洞里又取出来的肉松面包,两三口就吃完了,还不忘竖着大拇指,“五星好评。” “晚上来聚餐不,我定了个包厢过生日,还能k歌。”陈茴凑过来对她俩说。 “峥哥呢?你们不是一天生日?”林山青偏头瞅了一眼陈峥的座位,发现他人不在,“他人呢?” “带智能手表回家反省去了。再说了,谁跟你说的一天生的就得一起过啊。我才不管他啥安排,反正咱们班去的人不少。一句话,去不去。” “去去去,必须去,有人请吃饭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个,我今天放学要去复查就不去了,而且我这走着也不方便,就不去添麻烦了。” “那行,以后等你好了再约你出去玩可不能推了啊。” “肯定。”陈茴帮自己的,许念都记在心里,不论是她,还是林山青,自己都十分感谢。 终于熬到了周五,大家中午就收拾好了回家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楼道,放假的欢乐气氛一下就烘托了起来。 高三的散的最早,等十分钟才放高二,最后才是高一。 好不容易等到时间,班里同学火速带着书包一哄而散。陈茴给参加聚会的同学说了一下地址走的晚了些,正赶上许诺进班来接许念,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眼镜也还没摘。 “许诺哥,今天是你来接念念啊。” “嗯,来带她去医院复查。” 许念坐在轮椅上,看着 陈茴蹦蹦哒哒离去的背影,还是问出了口,“哥?为什么感觉,你俩看起来好像很熟?”几句话的闲聊而已,两人举手投足、语气神态之间,却太熟稔自然,丝毫不似只见过两面的客套疏离,一点也不拘谨生分。 “她吗?她爸爸也住院呢,在医院见过几次。挺活泼的一小丫头,你俩平时相处着还行不?” “她帮我很多。昨天是她生日,今天晚上有她的生日聚会,邀请我了,但我没去。” “其实复查很快的,应该赶得上,想去的话,我待会儿送你去。” “可是,我没准备生日礼物。” 许诺想了想,说道,“那今天检查完咱们就先回家休息。我和妈说了,今晚我回家,你晚上回家还是待在田阿姨那儿?” “我想回家。”许念想家,也想哥哥了。 —— “一个多月就能拆石膏,恢复的很不错了。”还好许念的脚踝只是骨裂,许诺推着她进了电梯。 前往妈妈病房的路上,许念手指不停扣着指缝,心里还是很忐忑,畏惧中甚至藏着一丝卑微的期待。 许诺轻轻拍在妹妹肩膀上,安慰道,“很快,见个面问候一下,咱们就走。” 苏婉辞靠在病床上,双眼空洞的望着前方。及腰的长发已经被剪短,右侧的手臂上缠满了纱布。本就瘦削的身形看上去又单薄了许多。 “妈,念念来看你了。” 苏婉辞顺着自己儿子的声音缓缓转过头,那半张可以称得上狰狞的脸猝不及防闯入许念的视线。 大火留下的痕迹没有一处是平整的。肌肤大面积的挛缩,红肉拉扯变形,凹凸交错,层层叠叠爬满了右半张脸。眼睑更是被牵扯到外翻,眉毛睫毛不见一处。 那死水一滩的眼睛竟然在见到轮椅上的许念时,迸发了癫狂的恨意。苏母顾不得手上的吊瓶,双手捧起床头整壶的沸水用力砸向许念。许诺眼疾手快一把挡开了,手掌还是不免被烫伤。壶身落地炸裂,滚烫的开水四溅开来。 直到医生护士听到声音赶来查看病人情况,许念耳边依旧回荡着那些话。母亲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嘶吼着。 “为什么烧死的不是你” “都是因为你” “为什么要害我” 那半边扭曲狰狞的面孔被她抓挠着鲜血直流,恐怖的画面让人心惊,一声声咆哮像钝器,一下下捶打在许念心上。 许念僵坐在轮椅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住。方才心底那点儿对母爱的渴求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心脏被狠狠攥着,快要窒息。 明明是赐予自己生命、带她来到这世上的人,为什么又恨不得自己去死呢。 许念逃也似的摇着轮椅,离开了医院。好在是医院,换了别的地方,她甚至都无路可走,更无处可逃。终于来到了医院的楼下,重新看见天空的那一刻,许念才觉得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16. 新大陆 傍晚的天,半黑不黑,马路边商铺亮起的灯牌是蓝是红也看不清楚。人来人往,喜悲各异,皆是步履匆匆,医院里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着生与死的故事,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感伤在它们面前好像被衬托的越发渺小。 嗡、嗡嗡。口袋里手机来电在不停的震动,唤回了许念的思绪。 “念念,你现在在哪儿?”许诺刚安抚好妈妈的状态,出门没找见妹妹,赶紧打电话来找人。 “我在一楼大厅外面。没走远。” “好。你呆在有监控的地方,一会儿你江译哥就来接你。先跟他回家。” “嗯。”没人和自己讲话的时候倒还好,现在听着哥哥在电话里的声音,许念心里的委屈在疯长。她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十月怀胎生下自己的母亲,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是从她身上剔下来的。许念就是直到死,死后化成了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只这一个字,许念都觉得喉咙里梗着把刀子,每动一下都疼的要命。 “你该做的都做了,别的任何事都和你没关系了。咱们说好的,为的是自己心安。”来之前许诺就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妈妈从前就是爱美的,短时间内注定接受不了被毁容的结果。怨许念为什么没能阻止大火,怨自己当天怎么回家晚了,当然最埋怨的还是父亲,怨他喜新厌旧、朝三暮四,让她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父亲就在这家医院工作,不管他怎么弃母亲于不顾,床前病后连个人影都难见,许诺这个做儿子必须把自己尽的孝尽好,妹妹也得时不时露个面,让他们知道这个家的一儿一女是个什么境况。闹吧,越闹越好,省得日后再拿出来说事。只是许诺没想到母亲已经癫狂到了希望让念念去替她遭受这一切。 低头,泪水砸在屏幕上,许念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早已泪流满面。来来往往的人不时侧目,留意到这位孤身一人坐在轮椅上哭泣的少女。许念吸了吸鼻子,摇着轮椅离开大厅。 “呦,你怎么没去陈茴那儿?” 许念刚结完账,拿着一碗雪糕打算从便利店出去,就被人拦住了去路。抬头看,才发现是陈峥。 他换上了自己的私服,运动长裤和半袖的兜帽衫。鲨鱼牙齿模样的帽子兜在鸭舌帽上,脖子上还挂着一副运动耳机。 陈峥的鞋子抵在轮椅的轮子前,许念使劲转也转不动,本就烦躁,还撞上这个不讲理的人,许念伸手就要推开他,“要你管。别挡道。” 这一推,陈峥分毫未动,许念却反向退了一大段,还没来得及止住的泪霎时又落了下来。 这边的动静已经惹得店员频频看过来,陈峥朝收银员摆摆手,嘴上解释着“同学,同学”,小跑着到许念身后推着她往窗边的吧台去。 “我的小姑奶奶,您这是怎么的了,哇一下嚎出来,可吓得我。”陈峥就是见着许念鼓着包子脸,小嘴也撅着就想逗逗她,没想把人真整哭了。 吧台和店里配的凳子都很高,连陈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坐上去脚都够不到底。许念瞅都没瞅陈峥一眼,只管把脸埋进袖子里嗷嗷哭。哭着哭着,不知哪一下气没喘顺,开始疯狂咳嗽,没几秒整张脸就憋的通红。 陈峥一屁股从凳子上滑下来,又是锤背又是顺气,忙活不停。就是,这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看热闹的嘴脸。 许念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还不忘趁手狠狠抓在陈峥的小臂上。 等岔气好不容易熬过去,陈峥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你是属猫的吗,爪子这么厉害,你瞅瞅。” 陈峥把胳膊递到许念面前,转圈展示。一个个小月牙清晰可见,深到周边的一小圈皮肤都泛白。 “再不把你的狗爪子拿走,信不信我咬掉你一块肉。”许念瞪着眼,故作狠戾地呲着牙张嘴吓唬。 “呦,给你厉害的。”陈峥觉得许念现在凶巴巴的样子可比平时在学校病怏怏的样子有意思多了,“我还没赖你呢,你倒是跟我这计较上了。” “我和你?有啥关系?你怎么还能赖上我,可笑。”折腾了一会儿,手里的雪糕已经有些化开,许念剥开包装一口口挖着往嘴里送。 “你妈不是在住院?巧了,我老爹也在。你哥天天来,陈茴也跟着隔三差五来,我姐来我不来,那多不合适,你说是不是?”陈峥往医院门口扫了一眼,没见到许念她哥,“你哥还在陪床呢?” “啊?”没等许念倒腾明白这一串前因后果的关系,自己就被陈峥抄了起来,“你干嘛?快把我放下。” “你再倒腾待会儿掉地上。”陈峥一把将人抱到了吧台的小高凳上,许念这腿长也就打了石膏的腿能够到脚蹬。这下好了,更没跑了。 “你离我远点。”陈峥两条腿一伸,简直都快把许念包起来,还一手杵在台面上眯着眼看自己。许念这才正眼瞧了陈峥一眼,真不愧是龙凤胎,以前从没觉得陈峥和陈茴长得像,细看才发现,陈峥的脸型也是流畅的鹅蛋脸,眉眼细长,眼皮薄薄的,简直就是翻版的陈茴。 想起陈茴,就又想起她为自己在主任室激情开炮的场面,连带着看陈峥也顺眼了几分。 许念没再理陈峥,陈峥也就这么安安静静歪着脑袋盯着许念。不一会儿,半盒雪糕下肚,冰凉的刺激让许念喉咙发痒,许念又开始捂着嘴巴小声咳嗽,一手摸向口袋掏出药瓶,许念已经习惯性的依赖药片,心理上的安慰作用其实远比药效更管用。 陈峥起身离开吧台,一会儿手上拿着好几包软糖,一罐可乐和冰杯回来了。 陈峥丢给许念两包软糖,伸手拿过小瓶倒出几片在掌心。冰可乐的瓶身还在不停结着水滴,呲的一声,拧开瓶盖,陈峥仰头就着可乐几口吞下。又拆开一包软糖,倒出一把,全部塞进嘴里咀嚼。 陈峥嘴里嚼个不停,冲许念挑了挑眉,示意她也试试。许念开始一颗颗的往嘴里送,陈峥还嫌不够,扇着手催促。 甜腻的胶质软糖挤满口腔,辛辣的气泡水和冰凉的低温却能让感官变得迟钝,只剩下机械的咀嚼和吞咽,不必再烦恼其他。极致的刺激麻痹了纷乱的思绪,哪怕只有片刻的解脱却也已经足够。许念不得不承认,陈峥的法子,还不错。 冰块碎裂,锋利的边缘轻易就能划破口腔,后知后觉血腥的味道才在唇齿间蔓延。陈峥咽下混着血的可乐,紧紧握住左手的护腕,拇指用力反复的摩擦着,直至结痂的伤痕再次崩裂才罢休。他垂手摘下护腕,深色的布料看不出异样,但下面那一道道交错的划痕赫然显露了出来,新旧交叠在腕骨内侧。陈峥指尖漫不经心蹭过,沾染上细密的红痕,沿着皮肤纹路浸入指缝。 没有吃痛,也不闪躲。相反,许念只看见他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吸气又散出一口气,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别样的、近乎餍足的神情。这是怎样的痛快,许念怔怔地盯住那腕子,先是震惊,而后竟生出一点忐忑的好奇。 “不疼吗?”嘈杂的便利店里,无人在意角落里绽放的这一点点隐秘的探索。 陈峥抬眼看向她,嘴边挂着散漫的笑,精准捕捉到许念夹杂在恐惧里的窥探,将手臂缓缓推向她,一点一点,蛊惑着,“你可以试试。” 真的可以吗? 指尖落下,陈峥便闭上了眼睛,这样反而让她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只是这点触碰,陈峥的手指就瑟缩着紧攥起来。 “没事。” “很好。” 一句句的鼓励怂恿着许念一遍遍的继续,许念的神经被鲜艳的颜色刺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舒爽。心神恍惚间,桌上的手机骤然开始震动。 嗡、嗡嗡。 急促的声响猛地拽回许念涣散的理智,她惊醒一般抽回手,慌乱接起了电话,“我在出门右转的便利店。我看见你了。” 陈峥顺着许念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位高挑的男生。那个男生举着手机,一路小跑向许念这边赶来,陈峥见好就收,不动声色重新戴上护腕。 江译收到许诺消息就马不停蹄的打车到医院来,进到便利店发现许念坐在吧台,身边的位置还趴着一个小混混。 陈峥见江译面色不善,先一步扬着笑脸自我介绍,“同班同学。” 江译只管去瞧许念的脸色,见妹妹点头才算信了,“来,回家。” 许念自然而然揽上江译的脖颈,身子轻轻一靠,便被稳稳当当抱到了轮椅上。 见这俩人一声不吭就转身要走,陈峥举着剩下的那包糖果说,“许念同学,谢谢啦。” 看着许念被扶上了车,陈峥掀开桌上糖纸的包装袋,露出被挡在下面的药瓶。 小小的瓶身被随意抛在空中又落回掌心。 17. 说话算话 “刚才那个,真是你同班同学?” 也不怪江译疑心,就许念这一脸心虚模样,他可太懂了。许念小时候总爱歪头盯着自己犯花痴。用许诺的话讲就是,眼睛恨不得长在江译身上。正因此,但凡她小脑袋一垂,眼睛滴滴溜溜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直视自己,这般模样,江译一看一个准,定是没干好事。 “真是我同学。他是陈茴的弟弟。” 提起陈茴,江译记得是这位女生在主任室帮了念念,稍稍放心些,“所以,他也是特长生吗?” 许念还以为江译把陈峥和林山青归为了一类,“不是吧,他好像就是文化生。他们家爸爸在这边住院,应该也是来探望的吧。” “哦。”江译见许念对那男生的了解也不是很清楚,也没再继续追着问,倒是一个垂眸视线落在了许念的手上,“你这是从哪儿沾的?” 许念心下一惊,望着指腹和指甲上残留的血渍慌了神,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江译扶着脑袋查看伤口。 “手上的伤我看看。”各处的创面都恢复不错,结痂的地方也没有被撕坏。 江译松了口气,后背靠回座椅上,许念见他没再追究,小声说,“可能是结痂被拉扯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沾到指尖,看着伤口就还好。” 等一静下来,许念嗓子里就像是有羽毛在来来回回地扫过,抑制不住又开始轻咳起来。下意识摸向衣服口袋却发现并没有药瓶,全身上下找了个遍也不见,许念瞄了一眼江译。就这一眼,被抓了个正着。 “是不是刚才偷吃雪糕来着?”江译接走许念时台面上堆着好几样包装纸,其中就有盒雪糕。 刚认识许念时,江译不知道她爱咳嗽的毛病,忌口生冷刺激的。夏天一到小姑娘贪凉,他被忽悠着满足了她好几次偷馋。直到有一次躲在江译书房啃冰棒,被许诺抓了个现行。连带着江译,俩人站在一齐挨了批评才长教训。那会儿许念明知故犯的样子和现在简直如出一辙。 江译只当许念又是偷馋被自己撞见了,做贼心虚。嘴上教训着,脸上却笑着。也怪不得许念不敢在许诺面前耍赖,却不怕江译这个哥。江译哪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给许念惯的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有什么事,大不了撒个娇也就过去了。 许念见江译没真的生气,还有心情笑话自己,反倒硬气了,拖长了声调故作恼火的喊,“哎呀,哥——你还笑。”说完又是几声咳嗽。许念这几年都是喊江译大名,小时候才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江译哥哥”“江译哥哥”的叫个不停。现在嘛,也就犯错后,求放过才会撒娇叫一声“哥”。 没办法,谁让江译就是受用呢,百试百灵。 许念的锤头落在肩上,江译顺着那丁点儿往一边倒去,笑得更不加掩饰了,“家里还有糖浆,回去喝点。”自从许念到了他家,江译就给医药箱里有多备了些止咳、退烧之类的药。 下一秒,许念的表情就僵住了,剧烈的绞痛从小腹传来,像是有根长针直直的扎在身体里,连蜷缩起来的姿势都会被刺得抽痛,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拧着五脏六腑。 “怎么了?”江译收了玩闹的兴致,揽着许念肩膀俯身问道,“肚子痛是吗?” 许念能感觉到自己头皮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只能双手按在腹部,上身趴在腿上的姿势。 “师傅,麻烦您稍微快一点。”江译说完又安慰道,“坚持一会儿,马上到家。” 下车时,江译脱下衬衫外套垫在轮椅座位上,许念一下就反映过来,羞红了脸。江译趴在前车窗那和司机交谈了几句,回头才发现许念脱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垫着,手里捧着自己的衬衫。也行,江译二话不说,赶紧推着许念上楼。家里大人都不在,爸爸还在加班,妈妈去带着学生培训。 等许念从卫生间收拾完出来,江译已经烧好了水,泡了一杯冲剂放在她床头。 “这些你看看,需要吃哪个。”江译拿着一袋子止痛药坐在床边问道,“都是许诺哥拿过来的。” 许念吃完,又喝了一瓶盖糖浆。江译看着许念一口闷了又苦又稠的糖浆,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瞅着许念受罪心里也像被揪着似的心疼,这孩子从小到大是吃了多少苦,都已经习惯了。 药效发挥还需要一点时间,许念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空调被里。江译端着水杯转身就要离开,脚步还没迈出房门,一回头便看见许念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湿漉漉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他哪里舍得就这样丢下她一人。 “不走。”江译语气轻柔,“我去拿一床厚点儿的被子,裹上会好受些,一会儿就回来。” 许念没吭声,视线却一直追逐着他的身影,迟迟没有挪开,心知他还还会回来,那股孤零零的恐慌才稍微安定了几分。 江译抱着一团被子进屋,抖开来铺在许念身上,还不忘双膝跪在床边伸手帮许念掖了掖背后的被子。按在铺面的手腕被轻轻握住,江译还是迟疑了一下,随后便侧身躺在了床边,一条腿搭在床沿,剩下一条腿垂在床下,半面身子盖在厚被子里。 许念像是只蚕蛹裹着一层薄被,有盖着一层厚被。 厚被子里满是柔顺剂的清新,房间里却满是独属于许念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止咳糖浆的香精味。右手被搂在她怀里,实话实说,江译又些恍惚。 侧脸看到许念忍痛时紧咬下唇的模样,江译轻声询问道,“还很痛吗?”此时,哪儿还有半点缱绻的心思,江译心中只怨这药为何还不快点见效,好能让念念少受些罪。 又是一阵绞痛,许念嘴里抽着凉气,紧闭上了眼睛。江译通过自己手臂上突然加重的力道,知道许念又在经历新一轮痛苦。平时他负责检查跑操出勤时总能遇见因为痛经请假的女生,多多少少也算是了解一些女生的这个症状,许念这种肯定是最严重的一类了。 “都这样了,还嘴馋呢。非要图那一点儿凉,这下好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许念自从开 了智,明白自己家里有些事情并不光彩,甚至算得上是龌龊,就很少和江译再提起家里大人。今天医院里的事情江译自然也不清楚。自己也没想到几口雪糕就能让生理期提前,还被江译撞上了。 许念见他还在拿雪糕说事,握着他小臂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脑门攒着一点儿力气全磕在江译的肩膀上了,“哥,你还说,真的是,烦死了。” 要不是腿脚不方便又被被子裹着,许念少说也得踹上江译两脚。 哪怕是被自己故意使劲的落在胳膊上,江译半点都没有抽出手来的意思。“行行行,不说你了。你疼了也别自己忍着,实在不行你掐我几下,啃我两口,都可以,别咬自己嘴唇了啊。” 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说话算话,等许念再次被坠痛折磨,她毫不犹豫探着脑袋,一口咬上了江译距离自己最近的肩膀。 少年的肩膀轻轻薄薄,只有一片。细腻的皮肉顺着骨头的轮廓包裹着肩峰。 之前那处过于平坦,衣料总是会滑走,还要自己一次次的再去捉回来。现下这里倒正是合口,齿尖轻易就能嵌在上面,隔着皮肉啃咬、厮磨他的骨头。 钝痛袭来,江译下意识仰头闷哼一声。不似上次那样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承受,许念不松口,痛就同样被延长,直至变得麻木。 虽然不能真的代替她,但这姑且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感同身受了吧。 阵痛停歇,许念得以喘息,江译也跟着松了口气。 江译手臂上的小手,慢慢的游走,许念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挤进他的掌心,穿插进自己的指缝。 双手十指紧扣的那一刻,已经分不清是谁疼的汗、谁热的温度,全都紧紧融在了一起。江译心中那股使命感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他甘愿为她痛苦,情愿为她付出,只要她能幸福。 许念趁着方才故作非为的时候,抬眼留意了江译的表情。他因为疼痛而仰起的脖颈,死咬牙关而紧绷的侧脸和皱起的眉眼。 这一切因自己而扭曲、而生动的画面都让她感到莫大的满足和喜悦,郁结于心的苦闷都变得甘甜。他的痛苦让自己灵魂颤栗,兴奋不已。这份诡异的舒畅让许念心生怯意。 随着药效发挥,许念渐渐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有个念头回荡在她的脑海。 自己在可惜什么,自己在遗憾什么,或者说,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若是陈峥呢? 如果江译,他也能露出那般享受、沉溺其中的痴迷神情呢? 会不会美妙至极呢? 那便是她坠入沉睡之前,意识里的的最后一个梦幻画面。 江译等到许念彻底进入梦香才支起肩膀,缓缓起身。靠在墙面,望着许念的睡颜,肩膀上的疼还在持续。江译摇头轻笑,伸手弹在了许念的鼻头上,“小混蛋,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好牙口。” 这时,手机显示许诺来电,江译走到门外接通,“陈茴?现在吗?” 18. 进退两难 挂掉电话,许诺视线落在陈茴身上,“念念这会儿在休息。” “不急,咱们先去吃点儿。吃完要是等不到消息我就回我爸那儿。”本来自己原计划也是在医院套房凑合一晚上,不过正好赶上许诺回家从医院出来才临时换了主意。 周末晚上,正是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出来溜达的时候,街边餐厅的生意一家比一家红火。前边烧烤店的炭火香顺风飘荡在街道上,勾得陈茴眼前一亮,拽着许诺的手腕就往路口那家烧烤店走去。陈茴身上还是聚会时的盛装打扮,短款的洋裙,白色抹胸搭配鱼骨收腰,裙摆蓬松,身后垂坠着顺滑的拖尾。锁骨和脸颊闪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下不时晃着许诺的眼睛。薄荷一样凉的淡蓝色眼影装饰,衬得她眸子清冷水润,被她注视时连夏日的燥热烦闷都被吹散一些。 握住自己的手上还戴了同色系的蕾丝手套,磨在肌肤上,沙沙痒痒的。店里一楼的位置基本上都满了,偶尔还有几桌的年轻人手里夹着香烟在吞云吐雾。陈茴大眼一扫,牵着许诺走上了二楼。台阶有些陡,少女走在前,裙撑带着裙摆偶尔轻轻扫过他的手腕,甚至脸颊。微凉顺滑的丝绸面料拂过,还带着一丝甜腻的果酒香。许诺这才想起来,好像听妹妹提起过,今天有陈茴的生日聚会,怪不得。这一身白纱,若是再戴上一顶皇冠,简直就是公主,当然,也像是纯白的婚纱。许诺心里微微一怔,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小姑娘,好像总是很大胆,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即便是婚纱也不一定非要限制在哪些场合才可以穿出来。 陈茴脚踩齐膝的棕色长靴,踏在铺了毛毯的台阶上,咚咚作响。许诺偏过头,视线避开女生的裙摆。这一身搭配,倒是符合她的性子,哪怕穿的是精美的小裙子,下一秒陈茴说要冲上去和人干上一架,他都信。许诺有点怀疑自己今天出手相助的有些多余了。 两人选了处清净的空位坐下。“我就说嘛,刚在楼下看,这家店有个露天阳台。”陈茴朝着许诺挑了挑下巴,“怎样,还不错吧。” 周围只有一桌子聚餐的大学生和一对儿情侣,围栏上还挂着五彩的小灯,墙上还有店家投影放的电影。许诺抬眼看着对面一脸期待的姑娘,温和说道,“非常不错。” 陈茴才从包厢里出来,脑子里还萦绕着轰鸣的歌声,还有层层叠叠喧闹的谈笑声。下肚的都是些果酒果盘,现在胃里又冰又凉。“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说了我请客就我请客。” 不一会儿,一盘盘荤菜素菜被端上了桌。一齐上来的还有一杯玉米汁。 陈茴盯着那杯甚至还能看见热气的玉米汁,抬眼看向许诺,有些疑惑地说道,“哥哥啊,我记得,咱才高三,又不是三十。” 不是说男人过了二十五才——,怎么他现在就——。好端端的crush,突然就开始养生,陈茴心中大喊不妙。 陈茴眼里的震惊太明显,但因为过于真诚,整个人的表情又显得格外无辜。许诺眼下被盯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两声,伸手将玉米汁端了过来,“你不喝我喝。” 许诺看着电影里幽默的桥段,耳边还有路人嘻嘻哈哈的欢声笑语,玉米汁醇厚香甜一路暖进五脏六腑,医院里那些甩不掉的烦心事好像此刻离自己远了些,留出了一点可以喘息的方寸。 玻璃杯才从唇上离开,转眼就到了陈茴那儿。许诺手中空空,陈茴却变了脸。上一秒还在嫌弃,这会儿正呷着嘴在细细品味,“确实好喝,有品位。” 许诺随手捏起一串肉串,攥着签子胳膊一发力,胸口的肌肉就传来隐隐的痛。许诺抬手轻轻按着自己的胸脯,陈茴视线就没离开过那里,“还是有点痛吗?” 提起这件事,许诺还是很尴尬,眼神飘向投影,不敢和陈茴对视,“还好。”因为比起这里,还是屁股更痛一点。 晚上那会儿,许诺把母亲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具体情况也和父亲都说了,还是决定今晚回家睡,答应念念的话不能食言。刚走到医院偏门出口,许诺就听见转角的栅栏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几个小混混一样的精神小伙正对对着自己,对面就一个女生。那些男生要不就是飞机头,豆豆鞋,有的手上还捏着半颗烟,步步逼近那女生。许诺一个从小就立志救死扶伤的热血青年哪儿能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呢。 书包一丢,许诺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袖子,几步助力跑过去就一下推开其中领头的那位小混混,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那一群精神小伙儿见不得老大受挑衅,嘴里骂骂咧咧的围了过来,许诺手上力气还没全用上,就见左一个右一个的小混混们被接连掀翻。许诺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瘦弱,小鸡仔一样弱不禁风。等再有人围过来时,脚上就收了劲儿,专挑混混们肉多的屁股上踹。 那几个精神小伙烟也不抽了,也不装大牛了,有一个先跑了,剩下的连滚带爬也都跟着钻出去了。许诺心想跟着再恐吓几步效果会好些,也没多想就跟着往栅栏那块钻。 上半身过去的时候,使使劲也就过去了,可用的力道没守住,下半身屁股被卡住的瞬间吃了不小的劲儿。 这下可好,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还好那些小混混腿脚利索跑得快,一溜烟早就没了影子,不然回头瞅见自己这副鬼样子还不得笑掉大牙。 “你还好吗?” 许诺听到这声音,觉得有几分耳熟,试探着问,“陈茴?是你吗?” “是我。”陈茴见许诺横在栅栏里迟迟没动静,走上前来看看情况,“许诺哥,你还好吗?” 如果有的选,许诺宁愿今天搭救的是位陌生妹子。 “没事,就是有点卡住了,我自己慢慢出去。”许诺尝试着往前再使使劲,毕竟那几个人都很泥鳅一样,唰的就钻了出去,没道理自己被卡得这么 死。 陈茴走过,遮住了灯光,一片昏暗挡住了许诺的半截儿身子。许诺背对着陈茴,看不到她脸上的玩味,也没看清刚才被围住是她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满脸镇静的表情。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话音刚落,许诺就感到有一片温热的掌心覆在自己被卡住的地方推着自己。越是紧张越是慌乱,许诺不方便出口拒绝陈茴的好意,只能拼力向外挣。 发力时紧绷,松懈了又很Q弹,陈茴感受着有趣的变化,玩心大起。这人不仅是个热心肠,哪儿哪儿还都很实在呢,不愧是我陈茴看上的男人。 陈茴手上玩个不停,嘴上却一本正经,“许诺哥,是不是顺着出不去啊,要不退回来吧。” 那几个细狗瘦的跟皮包似的,自然出的去。许诺该有料的地方一点儿都不缺,栏杆这点儿缝隙卡不住他那才怪呢。 陈茴转到许诺面前,手扶上他紧实的腰,“往后退。” 夏季校服主打一个宽松舒适,料子薄的不能再薄了,少女每个指尖的动作都能轻易传递到敏感的腰侧。 许诺歪着身子,手推向栏杆借力,尝试着抽出上半身。 屁股都快被卡的麻木了,胸脯却又退不出来了。不应该啊,照理说没有能进不能出的。 “可能刚才折腾的有些充血。你低一点儿试试。”陈茴还在给自己支招,真是个好姑娘。许诺虽然想不通高低和大小有什么关系,还是听话的弯腿降低了高度,心里甚至还在默默给陈茴点赞。 下一秒,还是那双小手,精准覆在了自己下胸脯上。 对,就和现在这种真诚的表情一模一样。 眼前,陈茴正递给自己一串素菜问自己吃不吃。许诺接过那串豆角放在嘴里,味道还是非常不错的。 就是,有点疼。 许诺坐在烧烤摊上,追忆自己今晚的尴尬历史,勾手挑来一点衣服的领口,低头瞄一眼。 应该没破皮吧。 陈茴始终都在悄悄留意许诺这边的一举一动,看见他这唉声叹气个不停就猜到他还在尴尬那会儿的事情。 陈茴咬下一块脆骨,咯吱咯吱嚼着,舌尖扫过犬齿,紧盯着许诺胸前突兀显现的一处,回味起借机揩油时那一晃而过的触感。 那里可是被折腾的不轻呢,是该好好呵护呵护。 —— 许念陷在酣沉的睡眠中,黑暗笼罩着一切,意识悬在半空,半梦半醒间不沉也不浮。梦魇裹挟,挣脱不开,像是隔着一层迷雾找不见出路,躯体被久久困住,想要醒却醒不过来。 “念念,念念。” 许念猛地一惊,才算从无尽泥潭中爬了出来。 “做噩梦了吧,喝点水吧。”江译好不容易摇醒许念,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汗渗透睡衣,抚上去湿湿潮潮的,“陈茴想过来找你玩,晚上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19. 不是亲哥哥,是情哥哥 “再说一遍,我家还是烟熏火燎之后那样,”许诺刷开门禁,回头对陈茴说,“你确定要来?” “看不出,你还挺啰嗦。”跟当妈的一样,反反复复嘱咐个不停,陈茴推着许诺往楼门里走,先一步按上了电梯,“人家念念都答应了。我是跟许念睡,又不是和你。大哥,您就别操心了。” 刚还一口一个“许诺哥”,这会儿就变成“大哥”了。这个岁数的小孩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念念以前也总这样。说起从前,许诺心里还真有点想念那个没大没小、闹起来还不知轻重的妹妹。现在的许念,有点乖得过了头。 进了电梯,许诺身子一歪,垫着书包倚在一旁,镜子里自己眼下两片乌青倒还能被肤色遮盖住,整张脸的疲态才没那么明显。 许诺甩了把已经不存在的刘海,收起手机塞进口袋,“走着。” 陈茴跟在许诺身后,等着他开门,眼睛围着门框那一圈外墙打量。 “看完了?没看够里面还有。”门锁自那以后就不是很灵敏,每次开都得晃荡好一会儿,“要我说,这门也该换。” 许诺他们家还算敞亮,和江译家一样三室两卫的配置,不过客厅半墙的黑,加上被烧焦到卷皮的沙发,显得这个家堪比战场,唯一干净的大概就是地板。许诺前几天回来时抽空把能拖掉的都打扫了一遍。 “你等会儿,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我去隔壁给你顺一双。”江译家常有学生来看望田老师,一次性的杯子、拖鞋都是常备的。 许诺刚从鞋柜里撤出来就见陈茴瞪着眼睛,伸手指向门外。一梯两户,自己家没人,江叔叔是交警大队的,经常加班,刚和自己发的消息说晚上不回来了。对面也就剩下江译和念念,许诺门也没关,就这么大敞四开着。 转头就看见自家妹妹穿着睡衣,身上裹着小薄毯,被江译公主抱在怀里,跟条美人鱼似的。许念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刚好睡一轮觉,醒来肚子倒是不那么难受了,就是睡的还不如不睡,脑子昏昏沉沉的更要命。被江译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时候,许念还在哼唧个不停以表抗议。 江译被她脑袋蹭得发痒,轻轻颠了一下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你哥他们回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送许念回自己房间的这一路,江译走的那叫一个丝滑。脱了外衫,江译里面就剩下一件背心,路过陈茴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也留意到了他右肩膀上的红痕。 想起自己前脚在主任室的豪情壮志,陈茴此刻简直是在风中凌乱:那玩意,怎么看,都像是牙印吧。 “晚安,你们也不要玩太晚。”江译把许念放在床上,打开灯,“明天早上还有时间呢。” 江译安置好许念,前脚还没踏出门框,就被许诺一把抓住胳膊拉了回来。 “你小子,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许诺一下下戳在江译还浅浅泛着红印的肩膀头上。 “咳咳。”江译清了清嗓子,“那个,这个,哥。” “别套近乎,快说。”陈茴坐在餐桌旁,喝着许诺刚给自己倒好的温水,脚踩许诺才拿回来的拖鞋,美滋滋的在看戏。许诺真严肃起来,还是挺凶的。 要是让许诺知道念念不仅偷吃雪糕,还因此翻了胃病,那自己下次估计会被许念咬死吧。 在出卖许念和包庇许念之间,江译选择了后者。“她生理期提前了,疼迷糊了。” 许诺可太知道自己妹妹每次生理期的难受劲儿。果然,一听许念的经期又乱了,许诺眼底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江译眼见许诺的脸色又变,接着说,“可能也是想你了,哥、哥的,念叨了好一会儿。” 这话许诺听了心里更是发酸,“她是有这爱咬人的臭毛病。又麻烦你照顾念念了。” 江译被许诺拍着后背,嘴上说着“没有”,但是不知怎的,这感谢受着有那么几丝心虚。回到自家,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江同学长叹一口气,拖着步子走回了自己房间,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独守空房。 许诺敲了两下许念房间的门框,不一会儿托着几件换洗的衣物走出来,“洗洗睡吧,明天下午可能有师傅来家里刷墙,你俩白天去江译家学习或者玩儿可以吗?”当然,陈茴明早想走也是可以的,许诺私心希望妹妹可以有同学陪着多待一会儿,省的总和自己,或者江译两个大小伙子在家窝着。 陈茴朝着隔壁江译家挑了挑下巴,眯着眼睛说,“还不放心啊?” 这会儿到了室内,许诺才注意到陈茴脸上妆容的细节,她的眼尾,鼻尖还有颧骨上也有细腻的亮粉,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眉眼弯弯笑盈盈的,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小九九。 “他那一看只是咬的,下口还不轻。嘬都没嘬,安心啦。” 许诺想不到陈茴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不仅狂,还挺荤。“哦?看样子,你还挺懂?是个行家喽。” 陈茴:? 不对,只是想救小姑子一把,怎么还把自己给卖了。 “嘿嘿。”陈茴小嘴一咧,扬着脑袋开始装憨,“巧了不是,鄙人打小也有点怪癖。” 许诺皮笑肉不笑,等着陈茴的下文,“怎么?你也得磨牙?” “nonono,”陈茴抬起手臂就往上嘬了一口,“我从小就爱有事没事嘬两口。” 细白一条小臂上,那一抹红很是刺眼,许诺扶额,真是拿这古灵精怪的小孩儿一点办法没有,“我去找找有没有卸妆的东西,不然还得去隔壁借。” 好在家里还有几个剩下的化妆品小样,许诺拿给陈茴让她自己看,里面还真有一个是卸妆膏。 “舒服。”冲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的疲惫都被泡开了,浴室外还留了一盏灯,陈茴拿着吹风机走进许念的房间,“在哪儿吹头?” “门边上。”许念正靠在床头,捧着一本课外书在看。陈茴的头发很长,被暖风吹着飘逸在空中,是家里熟悉的香波味。 “你在看什么?”陈茴吹干头发,张开双手就往床上扑过来 ,钻进被子凑到许念身边。 “中国地理?”陈茴还以为是什么之类的。 “嗯吶。” 许念在学校都是扎着头发的,突然看到她散着发,陈茴还觉着有些新鲜。越打量陈茴心里越是犯嘀咕,许念这小脸看上去确实是苍白,可她眼里还是能品出来一丝美滋滋的甜蜜。 陈茴往许念那边蹭了又蹭,最后索性鼻尖直接贴在她的肩膀上,拉着许念的被子闻了闻,“你住他家?在他家洗的澡?”这香波味儿不对,和自己身上的不是一款。 许念点点头。 “丫头,你现在可美了知道不?”陈茴看着许念着副嘴角含笑的荡漾模样心中警铃大作,“甄嬛传看过没?” 许念点头。 “滴血认亲名场面记得不?” 许念继续点头。 陈茴指了指许念,“嬛嬛,”又指向自己,“端妃。”许念要是和江译真没有点儿猫腻陈茴现在是一万个不相信。 “我开心啊,大寿星来找我玩。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要来?” “我回不回家又没人管,我懒得回去看他们娘俩母慈子孝。别跟我这儿转移话题。许念同学,快从实招来。” 陈茴在自己身边像只蚕蛹一样,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就蛄蛹。自己以前就爱这么对付许诺,原来站在对方的视角看,这么搞笑。 “他是我哥。” “no,你哥是许诺。” “就跟我哥一样,从认识就很照顾我。” “哦~懂,不是亲哥哥,是情哥哥嘛。” 许念说不过陈茴,拿书挡着脸。 “信不信,现在你给他发消息他也过来。”陈茴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撺掇。 “人家都睡了,还麻烦一趟干嘛。” “不一样,我打包票,他巴不得现在能再多来一趟。就十几米的距离,麻烦他也乐意。” 隔壁,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江译同学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 突然,叮的一声,手机的屏幕照亮了天花板。 [哥,我的兔子,能麻烦你拿一下吗?] 消息发出,下一秒,微信的对话框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说什么来着。”陈茴挠了两下许念腰侧的软肉,许念憋不住笑声碎着从喉咙里溢出来,身子扭来扭去,手掌胡乱去挡开陈茴作乱的手。 陈茴连忙翻身下床,踩着拖鞋,步子轻又急的往门口赶。趴在猫眼上,看着江译一手搂着个大玩偶,一手反复撩拨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敲门。 “来了?” 门在眼前突然打开,江译手上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陈茴,心想,这人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江译两手捧着兔子玩偶递给陈茴,等了几秒都不见有人来接。江译歪着脑袋,从玩偶身后探出头。 陈茴已经走回到了门口,朝他耸耸肩,两手一摊示意自己进来。 20. 觉醒 陈茴自顾自躺回到床上,许念还以为她会帮忙把东西拿回来,“兔子呢?” “吶。” 顺着陈茴指的方向看过去,门边江译搂着玩偶,下巴刚好抵在兔子耳朵中间。许念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还有她的同学在一旁,江译突然就有那么一种闯入小姑娘闺房的羞耻感。临到跟前了,这一步,迈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译拘谨到快把兔子先生勒死了,抬眼往屋里一瞧,正对上许念笑盈盈的眉眼。她看上去状态比傍晚那会儿好上许多,笑得也轻松不少。大概是许诺哥回来了,再加上有陈茴这么个活宝在,还是热闹些好啊。江译愣神了片刻,壮着胆子,三步并两步走到许念身边,弯腰把玩偶塞在了她怀里。 “晚安。”说完就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边,陈茴又出声将人叫住,“江译学长。” 江译这回可没了刚才的犹豫,底线嘛,就是这样一点点被磨没的。 一个华丽转身,江译又闪回了许念身边,睁着眼睛等待吩咐。 “学长,是我叫的你。”陈茴看着江译直奔那边床头的架势就忍不住笑。 江译站起身,等着陈茴的下文,脚下那是丝毫未动。 “没事,就是想谢谢学长。” “哦,那我走了。” 陈茴“嗯”了一声回答,但她知道江译这话可不是讲给自己听的。 江译等许念点了头,这才一步步走出了房间,速度可比上次慢上不少,颇有些依依不舍的劲儿。 “我天,姐妹儿你可以啊。瞅见没,他刚才那样。他要是屁股后面长尾巴,都恨不得摇成螺旋桨了。”陈茴本意是想逗一逗江译。江译居家穿的就是休闲运动大裤衩,老头衫背心,和他在学校里一身整整齐齐的校服,板板正正的样子还挺不一样。他那种清新校草风格的男生,最会讨女生欢心了,好好学生的刻板印象再加上偶尔流露出一些男生搞怪的痞气,更是能轻易俘获一众芳心,在男生堆儿里人气也不低。 江译这款,不管是许念这样的乖乖女,还是招蜂引蝶的交际花们,甚至是老师家长,都很难说不喜欢。陈茴还担心江译有意无意的广撒网给许念这只小傻子给网到鱼塘里去呢。现在看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半夜的还麻烦一趟,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还逗他。”临了还又把江译招呼回来,还啥也不说。 “哦呦,这就护上了,可心疼呢。”陈茴揶揄道,“念啊,别人自愿的,咱们不用替他们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万一,人家正缺个表现的机会呢?我就是跟他说今晚上让他在这儿打地铺他也会抱着被子往你脚边一躺,信不信。”之前陈茴还不敢这么说,就刚才江译那不值钱的样儿,她现在敢打包票,“真行,”陈茴越是琢磨越觉得还挺有可行性,作势就要起身。 许念可算是见识了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别人说可能是口嗨,陈茴她真能说到做到,赶忙拉着陈茴胳膊,“不用不用,真不用。” “有些事儿,就你们俩那很不方便,但是现在有我啊。加上一个大电灯泡,好多事情就没有那么尴尬了,是不是?” “是是是,您说的对。”许念嘴上说着是,满脑子闪过的都是自己搂着,严格来说是掐着江译手臂,生啃人家肩膀头子的画面。哦,对了,还有胸脯子。这些怎么想也是不很适合边上摆着个电灯泡吧。 “别跟我这儿卖乖,我今儿算是看透了,你个小丫头。” “嗯?你看透我什么了?”俩人卷着被子好一阵推推搡搡的,气喘吁吁的,脸上都泛着粉扑扑的一团,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看人家小男生,根本没有小女生那种含情脉脉的感觉?你那魂儿都跟着人走了,在这里和我聊天的不过一具空壳。”陈茴越讲越激动,手上都在比划着,“你恨不得快要拿眼睛舔他了,知道吗?要吃人,像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没吃饱过。”陈茴激情澎湃地讲完自己的重大发现,回头就看许念舔了舔嘴唇,甚至还轻轻咽了口唾沫,一副想美了还在回味的表情。 陈茴就知道,晚了,这丫头吃过好的了,还给她吃美了。许念也就是仗着长得乖,可太有欺骗性了。“我靠。姐妹儿你,真的是。”陈茴语塞,“我这儿还在替你发愁,你可倒好,早就吃上国宴了。”怪不得,许念见江译没有一点小女生思春的娇羞扭捏的神态,倒是江译跟个没名分的小媳妇似的,老老实实,等着候着。 陈茴抢过许念的玩偶,捏在手里揉搓兔头,“还以为你是什么纯洁无害的小白兔,原来是黑芝麻馅儿的汤圆。” “这话也没错啊,他们都说我像兔子,要不然就是什么小鹿。” 陈茴盯着许念圆圆的脸蛋,还有又大又亮的眼睛,放下了手里的毛绒玩偶,转而揉搓许念的脸颊,摇着头嘴里嘟囔着,“哎,确实,反正都是草食系的。可我现在怎么觉得江译他才更像是小鹿呢。”天真,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从小到大,家庭美满,父母老师宠爱,同学追捧羡慕,永远都是顺着社会主流,成长的道路一帆风顺。这样的人,内心自然而然地肯定也是顺从和认可主流的价值观念,其中当然就包括男女相处的那些法则。 陈茴合理怀疑,江译眼里,许念还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需要人保护又缺乏安全感的柔弱小女孩。许念那些让他觉得尖锐的刺,不过是女生都会有的刁蛮任性的小脾气而已。 嘶,江译以后要在许念这里栽什么样的跟头,陈茴大概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了。 不过,许念这边是什么想法,陈茴还需要探一探,“那你俩现在这不是挺好的,接触到哪一步了?给姐们说说。” “没打算有进展。” 陈茴不信,“骗鬼呢。” “真没有,”许念还真是没 有一丝一毫想要继续一步的打算,现在一切就挺好的,“我要好好学习。” 陈茴360度完整翻了一个大白眼,“鬼话连篇。” 许念给这个白眼打满分,她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好好学习是真的,不过,我也不需要一个救世主。” 许念当下最要紧还是稳住分数,能提一点是一点儿。本来纯文能选的专业没几个,分数高一些,能选择的就多一些。 至于江译,英雄救美真不愧是横贯古今都不会过时的戏码,许念并不希望他总是抱着可怜自己的心态和自己相处,但是目前为止,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许念还很是无能为力,能改变的大概只有自己的成绩。 陈茴有些无语,话题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正经了起来,“没问你那个。” “那是哪个?”许念有些搞不懂陈茴想要问哪方面的事。 “就是那个啊。”陈茴挤眉弄眼的样子突然就有些猥琐,“你不是馋人家身子吗?你肯定已经浅尝过了,快点从实招来。” 哦,原来如此,许念懂了。自己误会了,还是把陈茴想的太高尚了。 其实不止这个年纪,好多成年人,即便步入婚姻了也一样,都是男生比女生更重视或者说渴求那方面的需求。女生常常都是在索取感情的浓度。为了对方这份所谓的爱,用身体的陪伴做筹码去交换。许念一想到男女之间喊着情啊爱啊的,女生就这样被哄着索取,甚至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每一对儿伴侣展现的恩爱都不过是床上那些的翻版,就不自觉皱起了眉。 “我真没想要过那种。”甚至一想到还有些恶心。 许念的反感显而易见,陈茴敏锐的察觉到,“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传统的那种恋爱方式?” 许念都没有犹豫,连连点头。 “你讨厌男生?或者说,你喜欢女生多一点?”陈茴在医院已经把许家大人的事情打听的差不多了,父母失败的婚姻必然会对孩子的婚恋观造成直接的、根本的影响。许念太有可能因此而反感婚姻,甚至极端一点,厌恶男性、排斥亲密关系。但是,有许诺和江译在,情况或许不会太过糟糕。 “那倒也没有。” “那你是不是很讨厌被人压制,觉的那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处境?”陈茴一点点耐心的引导,为她缩小范围。 “会。” “那这好办啊,让他听你不就好了。”陈茴松了一口气,问题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又不是一定要男生主导。” 许念脑子里好像有哪根弦突然就搭上了,原来女生也是可以搞男生的吗? 陈茴看着许念沉思的模样,她好像觉醒一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哦?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话说出口,许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许念斟酌酝酿了片刻才抬眼盯着陈茴,说,“那个,我一直很喜欢,他的胸。” 21.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喜欢埋在他胸口,不过,我认为这是缺爱。尤其是因为缺母爱。” 许念还在一本正经的自我剖析,陈茴捂着嘴笑道,“谁家缺母爱找哥哥啊。那要按你这么说,我也缺爱,我去找你哥要母爱,把脑袋埋你哥胸口,可以不?” 说起母爱,许念没什么体会,自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但是关于许诺,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为什么不可以。我就是我哥带大的,我哥除了没把我生出来,其余全包。” “未婚未育,十几年带娃经验,”陈茴为许诺竖起大拇指,“金牌好男儿。” “那是。”许念提起自家哥哥,嘴角上扬,语气也是笃定又雀跃,神采奕奕,比往日都生动活泼了许多。 关了灯,屋子里一片漆黑,两人还在叽叽喳喳的夜聊个不停。 “咱们是不是没关门?”聊着聊着,陈茴转过身,盯着门口分辨不清。 “嗯呐。我晚上一般不关门。” 陈茴垫着脚下地,一溜烟窜过去把门关上,没有片刻停留又快速钻回了被窝,还一个劲儿的往许念身边扎。 “我们陈大小姐,难不成还怕黑?”许念还以为陈茴天不怕地不怕,就没有能难住她的事情,没想到她竟然睡觉还怕黑。 “你不觉得,晚上睡觉不关门,会有东西从门口进来爬上床把你抓走吗?”陈茴压着嗓子,装腔作势要吓唬人,讲鬼故事似的趴在许念耳边颤抖着说。 “不怕,”许念当真见过比那更恐怖的,“关门也没用。我妈半夜睡不着觉就会来我屋里。” “干嘛?”陈茴想了想自己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多了个人,哪怕是自己亲妈,那也受不了。 “就站着啊,有时候坐在床头,有时候会哭。”一声声轻啜,在夜里,格外清晰。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站着,怨恨的盯着自己。 “她是不是有病。这样会吓死人的。”这和见鬼了有什么区别。 “我也觉得她有病。”许念那会还小,刚开始和哥哥分房睡,心里本就怕的不行,半夜里还常常被妈妈吓到。直到现在,许念已经养成习惯了,晚上睡眠一向很浅,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托了腿伤的福,这些天才终于算是休息的还不错。 背后陈茴搂着自己,今晚有人陪着,许念也感到久违的心安,话也就多了些,“你别看晚上不让关门,但是白天得关上。” “为什么?”陈茴百分百肯定,许念她妈脑回路不正常。 “她不想看见我。” “不想见还大晚上专门跑来偷窥。真不想见干嘛生你啊。再说了,你爸不管吗?”这话刚说出口,陈茴就沉默了,“也是,他们当爸的一般都不管,等闹出人命来了才会出现,平时就跟死了一样。” 才安静了不到几分钟,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就渐渐放松了,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身后的人已然睡沉。 絮絮叨叨的闲话一桩接一桩,心里头那堆沉甸甸的委屈在谈笑间被冲散了大半,卡在喉咙里的酸涩也淡了。从沉溺的糟糕情绪里被打捞上来,许念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也看开了不少。 别人心甘情愿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去理解。妈妈愿意飞蛾赴火一般纠缠着就随她去吧,尊重每个人的执念。 第二天一早,江译就端着两盘早餐敲响了隔壁家房门。 许诺寸头前边几撮头帘还在滴水,上半身光着膀子,给江译开完门,转身就拿毛巾胡乱抓了几把头发,“有我的份没?” “有,那必须有。”江译放下两盘三明治,路过许念房间时,不经意朝那一瞥。门没关,陈茴搂着许念,许念搂着肥兔子,睡得正香。 “算你还有点良心。”许诺在冰箱里找找还有没有牛奶,江译回家去拿剩下的早餐。 裹了蛋液的面包焦香四溢,一口咬下去松软酥嫩,夹心的鱼肉咸香浓郁,蔬菜也爽口清脆。不得不说,江译做饭的手艺真的不错。 许诺正在美美享受邻居友情赞助的早餐时,陈茴顶着鸡窝头,从一旁冒了出来。 “早啊,许诺哥。” 许诺还以为这俩小姑娘怎么也得日上三竿了才会起床,洗完澡也就没记着穿上衣,这会儿在妹妹同学面前打着赤膊,心里已经有些慌了神,面上却还佯装镇定,“早饭,可以来吃。”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老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还好陈茴没有醒来直接去洗手间,而是跟着动静来餐厅瞄了一眼。这一来,真是,大饱眼福。昨个只隔着衣服摸了两把,现在可是明晃晃就摆在面前呢。 许诺起身给陈茴倒了一杯牛奶,转身线条流畅的脊背又出现在了眼前。肩背挺阔舒展,骨肉匀称,从颈椎一路向下,背沟拉出一条完美的曲线。 端着牛奶放到桌上,许诺发现自己正被陈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 “好吃。” “嗯,江译做的。” 谁做的并不重要,陈茴只管抓紧时间,大饱眼福。 许诺总觉得陈茴话里有话,再加上又想起来了昨晚医院外的社死场面,两三口塞完,举起杯子将牛奶一饮而尽,就要起身回房间去穿衣服。 “许诺哥。” 许诺被叫住,停下了脚步。 “你那里,是不是得上些药。”陈茴指着他胸脯上的一道青紫说道。 这点小伤,许诺压根就没在意,被陈茴说了他才低头瞅了一眼,拇指随手蹭了一把,没什么痛感,“不用,谢谢啦。” 等许念悠悠转醒,陈茴已经洗漱好躺回她身边,“吃饭不?” 许念被推到餐桌边时,江译已经摆好了盘,等着和她一起吃。今天他穿的还是无袖背心,不过是换了个颜色。 黑色窄窄的肩带紧贴在身上,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利落勾勒的一清二楚,更显得他皮肤清透冷白。臂膀顺滑青涩的薄肌连接着骨感纤长的手掌,指节分明,还能看见淡淡的青筋。 厚厚的三明治被捏在许念手里,被衬得格外的大,她吃起来就像小猫一样歪着头,小口小口细细的嚼。“味道怎么样。”江译手里捧了好一会儿一口没吃,光顾着看许念。 “美味。” “烤箱里还烘着小饼干,一会儿就出炉了。”江译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儿面粉。 许念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江译后知后觉拿手背摸了一下。 客厅里,许诺搬来凳子站上去,伸手要去摘墙上的挂画,好为一会儿工人们刷墙腾地方。 “我来扶着你。” 陈茴用脚抵住凳子腿,手扶住凳子的边缘。 画框被烤焦,一部分黏在了墙面上,想要拔下来还有些费力。 许诺换了件宽松的短袖上衣,摇晃间,陈茴抬头便是严丝合缝贴在腰间的裤带,向上便是一起一伏的腹肌。当然,有了许念同学的启发,陈茴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最上面的位置。不敢想,现在伸手探上去,得有多妙。 最后一下,挂画连同一大片墙皮一起被摘下。踉跄间,陈茴抬手稳住了许诺的身子。 被人一把握住大腿内侧,许诺腿上的肌肉猛的紧绷起来,好在算是稳住了没有跌倒。 许诺轻轻跳下来,和陈茴说了声,“谢谢。” 下午,施工队的人到了,开始粉刷室内和楼道的墙面。许念和陈茴就在江译家学习,许诺在家看哪里需要帮忙跟着搭把手。 晚上,田老师和江叔叔也回家了。两个大人给这四个孩子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田老师对陈茴印象很深,许念的事情多亏了有她在。“柳如梦?我是真没想到她心思这么重。老许啊,你还记得不,那孩子之前还来咱家找过我,说要转特长。她拍了念念失火那天和咱们一起去酒店入住的照片,还特意截掉了她哥,给人家造谣。哎呦,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了。” “田老师,我听班里人说,她声乐没转成,后来还想去学播音,但是最后应该是去的空乘。”生日聚会的时候,班上学空乘的特长生和陈茴说的,柳如梦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最后竟然转来她们那儿了。 饭后,许诺和陈茴跟着进了后厨一起收拾碗筷,和田阿姨商量着等念念下周拆了石膏再搬回家住,江译推着许念回了房间。 “你真整个周末都不回家了?”明天下午,也就是周日的晚上,他们几个学生就又要返校了,许诺问陈茴。 “哦?不欢迎我了?” “没有,随时欢迎,”许诺是担心陈茴的衣服、生活用品一类的,“你总不能穿着裙子返校吧。” “书包我压根没拿回来,衣服明天我让家里阿姨给我送过来。你看这个地址对吗?” “对。二单元,801。” 周日下午七点教室里嘈杂一片,陈峥隔着许念的空桌正在和林山青热聊。许念拄着拐缓缓落座,一阵清新的皂香从鼻尖拂过。不等片刻,右侧叮当一声重物砸在桌上的声音,陈峥就知道他老姐回来了。 一模一样的皂香再次掠过,陈峥目光扫过二人,舌尖碾过齿间,心底漫上一股烦躁。 22. 明目张胆 “你周末上哪儿鬼混去了?”陈峥长腿一伸,踢了一脚陈茴的椅子,“别跟我说是在医院,我问爸了,没人。” 陈茴头都没回,“关你屁事。” 班主任这时候走了进来,“班长?带几个人去把实验室的考场收拾一下。” 好几个坐不住的男生纷纷举手,抢着报名,林山青也跟着一起从后门出去,朝着陈峥比划,“走啊。” 教室也是考场。晚自习的课间,大家都开始清空课桌,把书本搬到教室外的书柜里。 “你就这点儿?”林山青自从和许念熟络起来,没少借她的课本补笔记。体育生每天训练耽误的那两节正课,不管是习题课还是新授课,常常都是落下了也就落下了。许念字写的好看,笔记又全又工整,誊抄起来简直不要太方便。班上别的体育生见了林山青竟然开始好好学习,没少笑话他“装”。 林山青知道哪个是许念的柜子,搬着书推就要往外走,“柜子没锁吧。” 许念摇摇头。 等林山青回来,许念递给他一份整理好的英语笔记,“谢谢你。” “好东西。”英语一直都是许念的优势学科,林山青翻了两页,虽然还没太看明白,但是他也清楚这独家笔记的含金量,“我这得谢谢你呢。” “啥好东西,我也要。”陈峥刚收拾完,进教室就看见林山青从许念那儿捧着几页纸,笑的像个二傻子。 “学习资料,你又不学,要那干嘛。”林山青护食一般把笔记夹在书里,躲开了陈峥伸过来的手。 “我怎么不学,我现在就学。”陈峥眼见给出去那份是没戏了,手一摊,伸在许念面前,大言不惭的说,“我也要。” 林山青和陈峥就这样一左一右戳在两边,许念坐在中间稳如泰山。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陈峥咔嚓就蹲在了许念脚边,也不说话,就蹲着抬头瞅着许念,眼巴巴瞅着。 这一招,别说给林山青看傻眼了,来来回回的同学也都看懵圈了。 陈峥不好惹可是出了名了,据说刚升高中就打了群架,受伤严重的都直接住了院。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条件优渥,平时没个正形,不听课爱睡觉也没有哪个老师管他。只希望他别发疯嚯嚯同学就行。这会儿说蹲就蹲,大家就算惊掉了下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我还帮你揽住那个发疯的大妈来着。”陈峥开始加料数人情,“医院—” 不等陈峥说完,许念就赶快从书里拿出另一份笔记塞给他。许念可不想听他把自己那天在医院外边的糗事在学校说出来,赶紧用打算明天给林山青准备的政治笔记堵上陈峥的嘴,“你记得看完还给林山青。” “知道了。”陈峥得了便宜,临走时还特意朝林山青得瑟着抖了抖笔记。 段考这两天,天公不作美,瓢泼大雨下个没停,从考场出来去食堂的路上,没带伞的同学被浇了个透心凉。 林山青回来的时候衣服基本上全湿,索性脱了上衣在水池那边拧干,被路过的教务处老师记了班级姓名。这会儿正倚在窗台边上对着雨景发愁,头发耷拉在脑门,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在那忧郁什么呢?没考好吗?”陈峥打包了一袋食堂的鸡米花放在许念的桌子上,“他让我帮他带的。”说着,还不忘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陈茴这时也走了过来,递给许念一杯豆奶,也从袋子里顺了一口鸡米花。姐弟俩一边嚼,一边看着落汤小狗一样的林山青。 “我不会被记了违纪吧。过两天就是市运会了。”上午才签的名,教练都已经把报名名单交上去了,别再因为违纪取消参赛资格了。市运动会的名次还是很重要的。转头就看见许念边上站着两个,嘴里吃的那叫一个香,林山青弱弱的问许念,“这不会是我那份鸡米花吧?” 许念喝了口豆奶,指了指陈峥。 林山青嚎叫一声,夺回鸡米花,塞进嘴里,配上落汤鸡的造型,更凄惨了。 “学生处的老师记的你吗?”陈峥不能白吃了人家的鸡米花,出声问道。 “不是吧,”学生处的老师每天做室外卫生的时候都能看见,多少都眼熟些。 “不是学生处的老师一般不至于。别的科室的老师也就路过说两句,撑死了和咱们班主任告状,犯不上专门为你再折腾一趟。” 听了陈峥的话,林山青心里多少舒坦些,但直到市运会前的两三天也都还在提心吊胆,看着班主任的时候都心虚。连出了成绩被叫出去训话还都以为是违纪单子下来了,可给他吓坏了。 许念也被班主任叫出去谈话了,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孙晓晓和柳如梦因为要参加考试也都返校回来正常上课了,那些事情反映在段考中的不同就是,她们两个本就并不富裕的排名,这回更是雪上加霜。甚至柳如梦还专门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哭诉过,成绩不理想,转特长也受人待见,控诉空乘特长的同学、班里的同学都孤立她,班主任也很是头疼。 “我还担心你会受她们的影响,结果你这次发挥的还挺稳定的,非常不错。”班主任拿着班上的成绩单,圈出了许念的排名,“老师希望你保持住,下学期升高二,争取冲一把去实验班。毕竟,你也大概了解,别的文科班情况也就那样。努努力,为你自己争取一个好点的学习环境,可以吗?” “好的老师。”许念听陈茴说过,柳如梦的家长还要投诉学校,因为给她们孩子造成了心理压力,上学都有心理阴影了这类的,班主任也一直在被纠缠,没有波及到自己,许念已经很知足了。 “那你现在有心仪的专业,或者选好想去的学校了吗?” “有。老师我想选法学专业,学校到时候看分数。”能考多高就选多好的学校,这话许念没好意思说,她觉得自己分数还能提,但是又不敢保证。 回到教室,桌子上多了几颗软糖,许念一眼就认出了是那天在便利店陈峥给她吃的那种 。 “老师和你说啥了?”陈茴见许念回来,搬着板凳凑过来打听,拿起桌上的糖果就剥开放进了嘴里。 “聊成绩,让我好好学习呗,”老师和学生能聊的也就这些了,“最后还问了下以后想报什么专业。” “哦?你已经定了?” “嗯。打算学法。” “当律师吗?你?”不是陈茴不相信许念的学习能力,实在难以想象许念和人唇枪舌战打官司的模样。 “不啊,考编考公,也行吧。稳定点。” “嘶,还真行。”这倒是适合她。 “对了,你哥以后有什么打算?”许诺选的物化政,其实陈茴大概能猜出来一些。 “我哥肯定是要报军警类的,他从小就决定好了的。” 军警学校就那几所,陈茴心里也有数了,“你吃这个干嘛?失眠了?” 许念看着陈茴手里的糖纸不明所以,“不就是软糖,怎么了吗?”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还吃?这是助眠类的功效软糖,比褪黑素还管用。我吃多了脑子都发晕。” 许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天发了梦魇可能是因为什么,毕竟从前胃病犯了吃药也没见那样过。 许念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陈茴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陈峥身上。 他正歪斜着枕在胳膊上,半眯着眼,恰好也看着许念。喧哗热闹的教室,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然撞上。 陈峥也不躲闪,指尖慢悠悠丢进嘴里一颗同款软糖。 下午的阅览课,同学们排队去了图书馆,许念伏在桌上,整理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教室里空旷又安静,只有她笔尖沙沙的声音。 后门突然被推开,风跟着灌进来,吹掉了桌上的习题卷。许念笔尖一顿,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纸。眼前出现一双球鞋,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自己桌子上。 是一包软糖。 “陈峥。这个你拿走吧,我不用。” 陈峥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开着,单手叉腰站在那儿懒散又冷淡。他俯下身,手掌撑着桌沿,漫不经心的说道,“随你便,不要你就扔了。” 他一字一句,讲话的语速很慢,唇瓣开合间,有星点细碎的金属亮光一闪而过。 那道极淡的冷光转瞬即逝,快的让许念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眼。 许念视线移到陈峥的耳朵上,他不仅有耳洞,还缀了闪亮的钉在耳廓上。谁都能看见,但这还是许念第一次留意,心想,难道不疼吗?刚才那也是吗?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把装饰安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微弱的光点藏在唇齿之间,唯有讲话、动舌的间隙才得以泄露零星一点痕迹。 许念的表情太好懂,她的心思也太好猜了。陈峥捕捉到她眼里的疑惑,心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窃喜。 他再一次蹲在许念脚边,抬起下巴,舌尖轻轻向外一抵,明目张胆地把私藏的秘密展露在她眼前。 23. 窥探欲 写字台暖黄的光照映在他的侧脸上,许念的目光顺着他握笔的指尖慢慢向上滑,最后落在那片一张一合的唇上。淡粉色的唇瓣,水润柔和,连带着吐息咬字都清脆温软。 讲到停顿处,他总习惯性地抿一下嘴,舌尖轻扫下唇,仅露一尖尖湿润的弧度,就又转瞬收回。只偶尔才能窥见一点整齐洁白的齿边,白的晃眼。更多时候,他只会用空闲的左手拇指一遍遍碾着自己的下唇,直至那处变得艳红,像颜料浸在水里,晕染了开来。 江译正在全神贯注地为自己讲题,杂七杂八的念头却总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但目光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黏在他的唇间挪不开。 许念指尖划在笔杆上的力道在一遍遍地加重,她忍不住去猜,被他那般藏匿着的内里该是什么模样? 可越是这样想,那点窥探欲就越挠人。闭得这样紧的嘴,教人看得心急。她盯着江译动个不停的唇,竟荒唐地盼着他动作再大一点,再吐露得多一点,好能叫她痛快看个清楚。 最好,能像那个人一样,专门为自己打开,展示出来。 她看得失了神,耳边的讲解声像是隔了层棉花,飘飘忽忽落不到耳朵里。 “许念。”江译指节叩在桌上的试卷上,眉峰微蹙,“听哪儿去了?魂儿呢?” 江译给自己班上同学倒是细致,不紧不慢的。对上许念,多少有些关心则乱。之前许念初中那会儿,许诺辅导江译,江译辅导许念。换了选科后,江译也不好再去指导许念的那些文科,今天一看许念的成绩单才发现她那出了大问题,再见她神游天外,不免有些心急。 说来惭愧,这次考试许念她们班上的第一名是位美术特长生。老老实实坐在班里听完每堂课的纯文化生,没考过一个每天画一堆速写、练好几张色彩的特长生。江译还是在报告厅跟着老师对流程的时候听说的,明天就是高一、高二年级的考后总结大会。历史组的学生基数小,江译一眼就瞧见了许念的名字,下一秒就听高一的主任在和别的老师调侃这个事儿。 “你看你各科的成绩,发现什么问题了没?”江译点开手机上她妈妈从许念班主任那要来的成绩单。 “偏科。” “从上往下,你看,”江译挡住别的竖列,只留下数学那一栏,“就你的分数,是个天坑。你肯定是你们数学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 没错,她们班的数学老师年轻又很有教学热情,饱受同学们的欢迎,在最重视数学的文科班里拥有一众簇拥。而许念,凭借一己之力,给班里平均分留下了一分多的上升空间。150的满分,不及格的大有人在,三四十分的也不在少数。但是,语文英语都是第一,小三科目没有一个掉出年级前五十的许念,不应该。 或许是别的科目的成绩给了数学老师一种错觉,觉得许念要不就是学习数学的态度不端正,要不就是钻研数学的决心不坚定。 “老师说我眼高手低,前边的填空还有简单的大题不做,非要去扣后面的拔高题目。”许念小脸一垮,哭丧着说,“可是,我就压根看不出来哪个题简单,哪个难嘛。在我眼里都一样。”都不会。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昂扬的声音到了许念耳朵里简直就是催眠的魔音,落下哪一步再想跟上就像是在听天书一样。 江译被她满是怨念的小眼神逗笑,从旁边书架上翻出自己以前的数学书和笔记。田阿姨此时推门而入,正看见许念摆着小苦瓜脸,“你讲题得有点耐心,不是你缠着人家许诺问东问西的时候了?来,念念学累了吃点水果。”田阿姨也看了许念的成绩,细声说道,“有很多学生开学前都补过课的,每学期前半段的成绩都会相对高一些,到了后边差距就没那么明显了。慢慢来,从基础开始,稳一点。” 许念这样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小三科自己平时背书理解着没什么问题,但是数学那些题目自己研究半天也不一定解出来一道题,就算侥幸算出来了,下次变个题干还是不会套用。自己的数学一直拉跨,但是排名不仅很稳,反而还有进步,原因可能真的不在自己这边。 “你俩好好学吧,阿姨不打扰了。”田阿姨反手带上房门,江译这会儿已经给课本勾勾画画了许多。 “你是不是平时都不怎么看数学书的?” “嗯,直接用的习题册。”数学书又不像政治、历史课本那样,考试的知识点就在书上,许念确实基本上就没怎么翻开过。 “那我给你布置作业了,自己找白纸,按着框题自己一道道做课本上的例题,只做例题。书上有解析,看不懂的做好标记,晚上回来问我。” “你这怎么还跟着上火了?”江廷年正坐在客厅看新闻,看见江译从书房出来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还在不停揉搓着嘴唇,哪怕下嘴唇已经比上嘴唇红好几个度。 “你看你也上火。呐。” 江译爸爸接过手机,双指划开成绩截图,“啧,你还真别说,念念除了数学的排名都非常不错。” “所以,才可惜嘛。要是数学再上去了,她稳争985,保底211的。” “哎?许诺这次怎样?”江廷年转头问了自己老婆一句。 “稳着呢,反正没退。” 许诺刚搬过来那会儿,自从知道了江廷年是交警大队出身的就爱往江家跑,缠着江廷年讲平时训练还有以前在警校的事情。江廷年也有意推荐许诺选自己这边方向的专业,以后出了警校分配过来也能照应着点,而且相比较别的警种会安稳些。“他的分数报提前批已经够了,能稳住就行。”许家妈妈多磨人,那在街坊邻里都是出了名的,当然许家爸爸的不靠谱也不遑多让,许诺忙前忙后地耗费精力还能稳住成绩,江廷 年心里倍感欣慰。“他家这姑娘小子都太让人省心了。念念这周末就能去拆石膏了,到时候我去接。” 这周吗? 江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消息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他刚才心里还在盘算着每天晚上时间给她过一遍课本的例题,把基础题型啃透,下周再慢慢加练。连每天的进度都在心里划好了。可这一转眼,居然就要拆石膏了。 拆了石膏,是不是就要回校住宿了?到时候连碰面都要特意找时间,哪还能像现在这样。 江译垂下眼,自己应该替她痊愈开心的,怎么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第二天下午的学校礼堂坐满了人,两个年级一齐开表彰大会兼期末动员大会,两个颜色的校服一左一右泾渭分明,许念被陈茴推着在高一年级座位的最后方过道待着。台上,江译一会儿拿着麦克风组织进场的班级到指定位置落座,一会儿给讲话的老师安排站位,最后跑去偏台和负责播放大屏幕ppt的同学说了两句。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对于新高一的许多学生们总是有莫名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刚刚步入高中、和幼稚初中生没什么两样的时候。只是相差一年,但就是会觉得他们更像自己向往成为的所谓“大人”。学校里风云人物的传说也总是如滔滔江水一般在学生群体中代代相传。就比如,那个曾经摘下过校长假发的学长,在元旦晚会上深情告白的学姐。当然,不用为成绩和排名焦虑的漂亮学霸们也是其中一类,比如,江译。比如,温知夏。 “学妹,我扶你去座位上吧,轮椅在过道容易磕碰,不安全。” 许念顺着声音望去,是之前那个学姐。原来,江译他们班就坐在自己右边。 成排的座位上,从外到里基本上已经坐满了同学。只有最里面还余有空座,许念要想坐进去,需要整排的同学都往里面挪动。 温知夏看出许念的为难,指着自己那边靠近过道的空位说道,“学妹,你来我这边坐吧,还有空位。” “谢谢。” 温知夏接过许念的轮椅环顾四周,找寻合适安置的地方。 “学姐,我去放,你坐吧。”林山青从刚刚就在关注许念这边的动静,见温学姐拿不准主意立刻便冒了出来。 等林山青把轮椅塞到礼堂后门的空隙里折回来,就看见许念已经挨着温知夏坐下,在一片藏蓝色校服里格外显眼。 “她就是江译那个妹妹吗?”前排的女生悄悄回过头,目光在许念身上停了两秒,又凑到温知夏耳边压着声问,“这你都认识?” “之前见过。”温知夏人如其名,温婉大气,笑颜如花,看得出人缘很好,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不少同学往这边够着要聊上两句。 许念只当那些人是在和温知夏攀谈,丝毫没察觉,那些好奇的视线绕过温知夏,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24. 自作多情 台上,大会流程进行到了颁奖环节。两个年级物理组和历史组的前十名单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大屏幕上,姓名后还跟着相应的总分数。单科状元的成绩更是高到台下发出阵阵惊呼。 江译带着领完奖的队伍一起回到会场最后落座。“这边。” 到了高二下学期,成绩稳定了,年级前面的尖子生大都相熟,不是同班同学,就是前同桌、同寝室什么的,彼此都认识。江译站在过道上等着大家进去,时不时有人停顿下来和江译打个招呼。 又是一排人蹭着落座,礼堂里的陈年座椅,椅套不知道几年没洗了,人来人往的动作扬起了上面的浮尘。霉灰呛进嗓子细细作痒,许念掩住口鼻小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几声,混在话筒讲话的嗡鸣声里微不可察。 头顶忽地覆上一点温热的触感。掌心轻柔,隔着发丝按了按她的头顶。 许念仰起脸,是江译。 他站在椅背边,眼看着自己的同学,手却漫不经心一般搭在自己头顶。 不等江译俯身,温知夏的声音先一步落下。她递来一瓶矿泉水,一手虚拢在许念后背顺着轻拍,贴心问候,“怎么还呛着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许念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江译低头瞧了眼许念,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顿住了。 “我俩就坐这边吧。”江译那一排的人没再一个劲儿的往里面走,剩下的座位不多了,高斐索性就拉着王一珩坐到了高一那边的后排空位上去了。高斐是高二文科第一,王一珩是高一文科第一。俩人站在那画风就和前边那些理科生的画风不一样,秀气内敛,文文静静的。 “江译,这个。”坐在江译手边的是他们班学委兼年级第一,站起来还没有许念高,厚大的黑框眼镜占了半边脸的大小,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但常年霸榜第一宝座,留其他人考的你死我活去整那第二名的位子。 江译看着递到手边印着特等奖学金的牌子,疑惑道,“这个不是拍完照要留在后台吗?”按照彩排流程,上台领奖的学生和领导们合影后有专人负责收回颁奖牌。 “江译,江——译。”高斐隔着过道,手里捏着奖学金那个泡沫板,胳膊伸老长,也在往江译这边递。 许念回头顺着声音看去,余光瞥见坐在高斐里面正在闭目养神的王一珩。同一层的两个文科班师资差不多,平时上课没少见数学老师用隔壁王同学的满分二卷拉踩自己。 一个两个的,江译很无奈,但还是接过了牌子。转头趴在前排座椅的缝隙和许念说,“他们是领奖的代表,你哥我也有奖学金,回头给你买零食。” 高中生也分好多种。有的还没开智,上学上课就像是服刑一样,老师学校欠了他几百万那般。开了智的,有家里给铺好路子,轻松潇洒的。还有得靠自己争自己抢的,每天被分数被排名追赶的直做噩梦的。像是年级前十那几位,都憋着口气要冲一冲清北,自然也是压力爆炸。也有一小波儿,分数稳上自己的目标院校,身上不见一点儿落在学习泥潭里挣扎的狼狈,浑身上下,轻轻爽爽,走出去都能让好多人羡慕的牙根痒痒。 江译,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同学朋友面前总是云淡风轻、手拿把掐的样子,哪怕偶尔臭屁也带着些傲气,什么都不愁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突然见了江译追在许念后面解释的模样,边上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新鲜。什么时候,江译也舍得放下姿态来,就为了在学妹那的这点儿面子。 “啧啧啧。”一旁的损友咧着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打趣一番江译。 “我们江同学可是三好五好模范哥哥,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温知夏出声替江译撑腰。 在学校,和江译熟的都知道他是独生子,印象里江译身边也总会有温知夏的影子。 “是是是,就你最懂江译,行了吧。”损友挨了温知夏一嘴,伸手了个叉号,乖乖靠回椅背上。 听着耳边她们熟念的谈笑声,许念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满是冷气凝结的水珠,心里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早该知道的,江译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很受欢迎的。他很好,对谁都好。方才头顶那点温热,好像也跟着淡了下去。 散会前,江译悄悄起身,绕去后台送还奖牌的板子,顺路帮许念推来了轮椅,“带会儿解散你早点走,没人挤。” 陈茴推着许念走出报告厅门口时,后面的学生才陆陆续续开始撤离。 看到手里的那瓶水,许念就控制不住的想到温知夏,想到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江译,想到在班里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江译。 到底是自作多情了,许念。 自以为是,把他的温柔体贴解读成独一而二的偏爱。不论换做谁,这样可怜,他都会施舍自己的爱心。为什么要对帮助自己的人,生出那种龌龊的想法呢?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的身影从侧边闪过。不等许念反应,手里一空,冰凉的水瓶被人抽走。 陈峥“咔哒”一声拧开瓶盖,仰头间喉结滚动,几口便灌下大半瓶水。 喝完陈峥这才慢悠悠转过头,随手摇晃几下瓶身,理直气壮的说道,“怎么了?半天了,你又不喝。” 许念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抬头时呆呆的。又湿又冰的瓶身触到脸颊时,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陈茴立马拍开了陈峥凑上来的爪子,“拿走拿走,你都喝过了,谁还要。” “对了,待会儿你是不是要去医院。”陈茴推着许念回教室。 “嗯,石膏可以拆了。” “就拆石膏是吧,你哥待会儿来接你去吗?” “嗯。”许念不明白陈茴问这个干嘛。 “我爸明天出院,今天晚上本来我以为要去医院看他的。要不,我陪你去吧。”“不用麻烦你了,我哥陪我去就行。” “他们高三周末不是有培优吗?你哥不用去吗?”高三的尖子生学校会利用周末在校时间组织培优加练,许诺这快两个月的培优基本上都因为家里的事情请假没有去。 没有陈茴的提醒,许念也知道哥哥已经因为自己耽误了许多。陈茴见许念还是很纠结,“反正我也不愿意回家,晚上让我去你家蹭一宿呗。”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陈茴推着许念走出校门。司机下车帮许念收好轮椅。 石膏被切开,裹了许久的负累突然被卸下,许念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陈茴离校前已经告诉了许诺和江译今晚的安排。所以,第二天一早,江译敲响隔壁房门出来开门的陈茴他并不惊讶。 “早啊,今早有什么好吃的吗?”陈茴也是尝到了甜头,昨晚等到江译下了晚自习到家,还能吃到加餐现烤出来的酥脆薯饼,真是不得不让人期待今天的早餐有什么美味呢。 江译提起手里的袋子,“吐司。打包去学校吃。” 拆了石膏后,许念不用再坐轮椅,助行靴甚至也不用穿,注意些不要剧烈运动就好。 许念跟在陈茴身后走了出来,江译目光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见惯了许念简简单单梳一个单马尾的样子,突然变成了齐眉的轻薄头帘还有些不适应。细软的刘海贴在额前,两侧垂下几缕发丝,半拢着脸颊。遮住额头后,她本就精致的脸蛋愈发小巧可人,一双眸子显得清澈又水润,褪去了几分往日的乖巧稚嫩,添了些少女的清甜动人。 “如何?老娘的手艺还不错吧。”陈茴站到许念身后,托着许念的下巴左转右转。 “非常不错,很好看。”江译笑着夸赞,依旧温柔明亮又坦荡,直白地落在许念的脸上。 可许念却一直与他错开了视线,只抬眼看到他的领口便罢。江译只当是小姑娘腼腆,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没放在心上。 他还是那样的体贴、周到,自己就不要多心,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许念在心里悄悄划清了界限,退回自己该呆的位置。 坐在教室里,细碎的发丝挡在额前的感觉还不是很适应,许念时不时抬手捋了两下。陈峥从桌洞里掏出智能手表,两步迈到许念身后,拍了拍许念肩膀。 许念正垂眸看着纸上的习题,突然被人叫住,抬头的一瞬间,眼里还带着懵懂的惊讶。陈峥右手举着手表,微微俯身压低身形,刚好将自己和许念框进同一个镜头,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咔嚓—— 快门定格的一瞬间,画面里陈峥只有半张侧脸,眼里有藏不住的狡黠,笑的肆意张扬。许念脸上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无措,没有半点防备,微张着嘴像是被吓到的小鹿。 “恭喜啊,拆石膏了。”陈峥光明正大的偷拍完,留下一句“新发型不错”就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25. 后知后觉 午后晴天,成团的蓬松云朵铺满了天,层层叠叠遮住了炙热的光线。空气中还氤氲着少许湿润的清凉,风轻轻掠过,周身都透着一股子神清气爽。 许念坐在篮球场边长石凳上,松松散散靠在陈茴的肩膀上,脚尖一下一下慢悠悠晃着,不时点在地上。她眯着眼,放空自己,眺望天边,看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视线自高远云天一点点收回,落向眼前这片喧闹的球场。塑胶地面上云影交替,刚从市运会上拿了名次回来的林山青仍处于亢奋状态,像只兴奋的大马猴在场上运球飞奔,陈峥大概是觉得和大马猴当队友有辱斯文,脸上肉眼可见的嫌弃,腿脚却不见慢下来一点儿,俩人一前一后,竟然还挺默契。 对手是江译还有他们班上的几个男生,这节体育课两个班时间刚好一样。林山青自来熟似的拉着陈峥就往高二那帮男生堆儿里凑。文科班出了名的体育差,人家那几位站在球框下本来没打算和高一的一起打,还是江译见许念好不容易出来一回透透气,才点头应了下来。 饶是有林山青这个大体特在,也属实抵不过江译他们缜密的配合,输得毫无悬念。 林山青嚎了一嗓子,直接趴在了地上,“我刚比完赛,身上酸的不行,没发挥好。看下次的。”体特们室外训练时,每每被教练训得跟死狗一样,都是直接倒在操场的绿草地上,没那么多讲究。 球场上也就林山青一个还特意跑去厕所换了篮球运动衣,有模有样的。 陈峥输了比赛,倒没见像地上那位一样撒爬打滚,脸上还挂着笑,一脚蹬在林山青仰躺着的大胯上,“翻面。” 林山青顺势一转,屁股朝天,陈峥收着劲鞋面搓在林山青的大腿根上一点点碾,慢慢顺着肌肉线条慢慢往小腿肚上移。 “舒服,”陈峥每次发力都落对了地方,堆积的酸痛被缓缓揉开,给林山青得劲的直哼唧,“你这专业啊。不学体育可惜了。” 江译在球场上就是班里女生关注的焦点,下了比赛没等走出线,湿巾、能量饮料什么的就纷纷递了过来。 相比较足球,许念还是更能看的懂篮球多一点。随机组队打的球赛,上场的都是些整日被圈在教室里刷题的高中生,属实是没有太高的观赏性,也就多亏了几个大高个儿满场跑看上去还挺有那味儿的。 许念的视线随着篮球,从一个换到另一个人手中。江译的手细长白嫩,看就是书生秀气,不像有的男生手指指节出奇的宽大。运球又起跳投篮时,衣摆随之翻卷,偶尔泄出几分春光。面上却不似平日里来的亲切,更像是他做题时的表情,有些严肃。江译较真起来的样子,真的还蛮酷的。 不过下了比赛,他肯定又是恢复了那种老好人的模样,笑呵呵的没脾气。 看,猜的准没错。 许念眼看着江译把递到面前的东西统统收下。他从不轻易让人难堪,许念不信他江译看不出有多少人倾慕于他。早在江译刚升到高中时,许念就曾经听到过两个女生放学跟在江译身后议论他,“他这种在班上不知道得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一个人说他好,两个人说他好,传来传的去,再提起江译,脑子里总会闪出“那个人很好的江译”的标签。连带着根本都还不认识他的人,潜意识里都会对他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就像年级里那些所谓的“男神”“女神”,可能一开始并没有那么的心仪,但就是因为大家口耳相传的评价,渐渐心里也就跟着认可了。 许念甚至开始想,自己对江译的迷恋是不是也掺杂了一些旁人煽风点火的渲染呢。再去看江译拿着温知夏送的湿巾去擦汗,许念心里反而生出些许的不耐烦,垫脚抖腿的频率也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 索性不再关注那边的动态,许念收回视线,眼前林山青老老实实的任人宰割,宽大的短裤被陈峥蹭的皱皱巴巴,露出了蜜色的大腿。紧实的肌肉随着鞋底压下的动作而扭曲又回弹,酸痛消散的舒适可以轻易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攥紧又松开的手,显现了施加和承受的完美配合。 这边,显然更有意思些。 许念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想陈峥却停了下来,三两步走来许念身边。 “是要喝水吗?”许念递过去一瓶水。 还以为他会坐下来休息,陈茴那边还有不小的空位。陈峥却是直接坐到了地上,背靠着石凳腿。 夏天刚刚运动完的少年,浑身就像是个汤婆子,热气腾腾的,灼得许念把腿挪开了一小点儿。 成股的汗顺着耳后流淌到脖颈,每喘息一下就多洇开一点在衣领。剩下的半瓶水被陈峥兜头浇下,缓过来的林山青也拿过一瓶,学着网上腹肌开瓶盖的样式往自己精瘦的搓衣板上划拉。 自许念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江译就一直留意着许念那边的动静。 她看向那个男生的眼神,和那个人相处的神态,总是会让自己在意。江译自顾自的比较起来。许念也是这样看向自己的吗,眼里也是那样的期待吗? 后知后觉,江译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许念跟随的目光,就好像,只要自己回头看,她就会在身后。 在她开始那般注视着别的人时,才意识到。 “江译?江译!” 手臂上,温知夏拉扯的力道让江译回了神,恍惚间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许念面前。 林山青费了好大劲才挤开的水,不偏不倚,正正好,尽数渐在了江译身上,剩下一点连带着江译身后的温知夏一起被泼到了身上。 “学姐,你赶快擦擦。”林山青连抽带拽从陈茴那儿扯出几张纸巾,一股脑塞到温知夏的怀里,一整个手忙脚乱,黝黑的脸竟然看得出一点绯红。 校服轻薄,沾了水就会紧贴在身上。许念看着江译的亲身像是大白兔奶糖那层半透的糖纸一样,裹着勾勒着,完全看直了眼。甚至胸口处还隐约可以看 到一些颜色稍深些的部分。 有了糖衣包裹,那儿看上去,似乎很是美味。 陈峥抬眼看着许念那副不值钱到马上就能流出口水来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一手撑着石凳站起身来,顺着江译腹肌的轮廓伸手抚来一圈,掌心顺时针向下,作势就要勾着江译的衣摆向上撩开。 许念一眼没错的盯着陈峥游走在江译身上的手,连他被触摸着瑟缩的轻颤也一并收入眼中。 “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江译想要推开陈峥,但陈峥满手满胳膊的汗,抓一次竟还抓不住。 和陈峥对视的那一刻,江译清晰的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十足十的挑衅。陈峥哪里是无心的玩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自己失态,在她面前失态。 “走开,别碰我!” 周围的同学想不到一向好脾气的江译竟然会发火,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噤了声,跟着起哄的男生女生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陈峥也没再自讨没趣,两手一摊,后撤两步,拉开了与江译之间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 “我没事,我先去收拾一下。”江译一手扶着额。不知是解释给谁听,快步走出了人群。 围了一圈圈看热闹的同学没了主人公在场也都纷纷散去,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许念不懂陈峥这是在发什么疯,非要将人惹恼了不可,此刻正愤愤瞪着眼,等陈峥的解释。 陈峥倒好,不见半点认错的诚恳,嘴角还歪着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开个玩笑,谁知道这么不禁逗。” 平时陈峥惯是这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也就罢了,又不管许念的事。 但今天他惹恼了江译还这样气人,许念恨不得要好好教训一下陈峥。 可是,哪怕少女雄赳赳气昂昂的挺起胸脯摆出要大战一场的架势,站起身却只到男孩的胸口,连擂在他身上那几拳头更像是砸在了棉花上,反教她更窝火了。 许念越是拿自己撒气,越是合了陈峥的心意。低头瞧见许念气鼓鼓皱着眉的模样,陈峥心里别提多舒爽了。 “陈峥,你怎么这么讨厌。”又一次被他轻易错开锤过去的拳头,许念干脆握住他的手。 “嘶——” 陈峥抿着嘴,闷哼一声。 许念这才想起来他满是伤痕的手腕,被汗浸泡又挨了自己这样一捏,定是不好受的。 陈峥眯眼还不忘留一条缝去瞧许念的反应,看她眼里流出来一分不忍便停了夸张的表演,“哎,没事。呦,怎么我都没哭,你还快掉眼泪了,嗯?” “你这人真的无聊死了,赶快去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干脆、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丝滑到陈茴见都没见过,这还是自己家那个魔丸老弟吗。 “谁要你和我道歉了,是江译啊,你去找他道歉。” 26. 饮鸩止渴 终于熬到可以放假的周末,纪律委员还在讲台前喊着“数好啊,防溺水的、志愿服务还有研学的告知书,家长签字,返校带回来。” 每逢学生离校,别管是放寒暑假那种一个多月的大假,还是日常一两天的周末,各种安全教育的致家长一封信那是必不可少的,同学们早就习以为常。这次甚至还多了一张研学的安全同意书,倒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学校在搞什么名堂。 “估计也就是去什么科技馆、博物馆参观一下吧,人道一点让咱们坐着大巴车去,不仁义的腿儿着去,实际上就是远足。” 陈茴把刚发的几张纸叠进书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再回头看许念时,她已经蔫蔫的趴在了桌子上。 “最后一节也不是数学课啊?”再者说了,就算是最催眠的数学课搁在放假前那也没几个还能犯困的,可许念这眼都要睁不开的模样又不像是演的。 许诺走进教室时,正看见陈茴一手贴着自己的脑门,另一手背抚开碎发抵在许念的额头上。 “她怎么了?” “这两天有些没精神。不会也发烧了吧。”陈峥前两天和江译他们打完球回来就突然抽了疯,大半夜从寝室冲出去浴室冲凉,冲到第二天直接着凉发烧,叼着温度计就去请假回了家。 自从许念又住回宿舍,孙晓晓就又开始高频率的来陈茴他们宿舍找柳如梦倒苦水,哪怕是许念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解读出八百个意思。 两人倒还记着之前的教训,现在多少学聪明了,既不指名道姓,也不拉着旁的人评理,就在那里哭丧着脸,摆出妥妥的受害者姿态。 说来也是有意思,孙晓晓都被柳如梦坑的惨成那样了,俩人竟然还能像从前那样黏在一起,甚至更形影不离了。 学校最忌讳有什么事在网上发酵起来使学校陷入舆论风波,对于传播学生照片并捏造博人眼球的桥段,严查到底,顺藤摸瓜找到了学生们私底下组织建立的账号。小助手作为类似于大学校园表白墙一样的存在,在新生入学,选课,交友等各个方面都为一届又一届学子提供过帮助,拜她们所赐,现在因为未经核实发布不实信息被学校联系了管理人进行了封号处理。 别的年级的同学可能不了解内情,只是一放假就看到销号的助手墙,高一五班的人可都能猜得到原因。返校回来再见到回来参加段考的两人,眼里自然带了些打量。孙晓晓家里虽没指望她考名校出人头地,不像柳如梦家,就算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退路,好歹将来可以进航司。他们终归还是希望自家闺女能踏踏实实学点什么的。 哪怕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孙晓晓却还要选择和柳如梦,和那个把自己拉出正轨的人捆在一起。许念看在眼里,很是不能理解。陈茴说,那是因为她俩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许念不那么认为,毕竟绳子断了,有人会被稳稳托举,有的却只能坠入万丈深渊。同样是一朝不慎,掉下平衡木,还有软垫做缓冲,从钢丝绳上落下,非死即伤。 许念被许诺背在背上,摇摇晃晃的往家走。迷迷糊糊间,许念想起陈峥的试探和示好。他总能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动摇,总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抛出不多不少的诱饵,一步步引诱出许念暴虐的阴暗面。他拿着许念对江译那点儿不得回应的期冀作博弈,把全部的自己摊开在许念面前,又奉上所有的主动权,周旋的留有余地。 他越是煎熬,越是忍耐,就越舍不得叫停。指甲划过肌肤,鞋尖碾过骨肉,甚至是甩在脸上的耳光,不必怜悯他是否为感到羞耻,也不必去思考给予他的是痛苦还是欢愉,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求来的,并且,甘之如饴。 高中的学校,哪里都是人,所有人的作息全都被整齐划一的绑定在一起。起床,上课,吃饭,甚至是洗澡的时间,身边永远都是人。即便是这样,陈峥也总能见缝插针,找出意料之外的空隙。 早操时主席台后的楼梯,阅览室二层的隔间,体育课后无人的器材室。 许念的从江译那儿得来的苦恼,被学业所困惑的焦虑,在陈峥的纵容里都能得到扭曲的释放。 越是这样,许念的心越是躁动,肚子里饿的直叫,却只能不停的喝水。欲念盘根错节,在滋生猛长。 求而不得是她苦难的源头,没有许念偏执的邪念,就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当她开始获得幸福,就该轮到自己退场了。 陈峥躺在自家的大床上,浑身滚烫,头晕到发飘,一阵燥热一阵冷的发了几轮汗,昏昏沉沉的连骨头缝里都疼得发酸。不知道江译那货现在怎么样。冷水一盆盆接连兜头浇下,混着空调的冷气钻进身子,连自己都没扛住,陈峥不信他还能安安稳稳站住。 陈峥从枕边摸出剩下的几管口服剂,连吸管都来不及插,直接用牙齿撬开瓶口的铝壳灌进口中。地上已经零零散散堆了好些空瓶。只是一些特殊渠道才能搞到的补剂,打着提高专注度,开发大脑潜能的旗号收割家长们韭菜的产品,不过是添加了短时间内能让人亢奋的药物,最近在圈子里又火了起来。 由奢入俭难,阈值一旦被拉高,离了自己,离了自己给予的补剂,她无论怎样都会觉得状态不好,越差越像要调整,越是调整就越焦躁,只有自己能安抚她,只有自己才能满足她。 剩下的只需交给时间,陈峥握着手里的玻璃瓶,已经在心里期待下一次的会面。 “早。” 许念周六上午刚一出门就撞上了同样走出房门的江译。明明还是住在隔壁,也还在同一个校区,可自从许念搬出江译家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的可怜,再次看见一身私服的江译,许念竟有种重逢的感觉。江译上身穿了件短款的黑亮夹克,下摆收的短又修身,紧贴着肩胸线条,稍一抬手大概只遮住肋骨的位置。顺着夹克下缘,本以为能窥见一截儿雪白的腰 腹。可许念垂眸一看,却是一层垂落的薄软的白透衬衫,刚好将本该显露的地方遮住。 欲泄又收,这份求而未见的落差,反倒生出几分不自知的蛊惑,无端勾去了许念的心神。 “走吧。”江译跟着许念站进入电梯。 “去哪儿?”许念下意识回答。 “你去哪儿?” “青年大道地铁站。” “嗯,我也去那儿。” 江译从包里掏出志愿服务的实践记录单,指着志愿服务单位盖章的地方说,“我甚至还知道去哪儿找人盖章。” 本来这次志愿服务的地点就是江译推荐的,他自然知道许念她们几个几点去哪儿汇合。 这事儿还多亏了林山青。志愿活动的加分主要有助于学生争取入团名额,对于江译和温知夏这种已经是团员的学生来讲全凭个人意愿,并不必要。前天温知夏跑来问江译要不要周末去地铁站做志愿服务,江译本来是要拒绝的。自己昨晚被陈峥那个狗东西挑衅,在宿舍逞强受了寒,现在整个人都昏昏沉的,比起志愿服务更需要的是休息。 “那我自己一个可能有些照顾不过来,她们还都是第一次去,我也有些拿不准先去哪儿。”温知夏有些面露难色的说道。 “她们?你和谁一起去?” “就是你妹妹她们班上的同学。” “许念?” “嗯。” “许念去吗?” “去啊,你不知道?她没和你说吗?” 就这样,哪怕身体抱恙,江译还是和温知夏推荐了这次的目的地。 到青年大道需要转3号线,周末的地铁站内人潮拥挤,车厢内更是爆满。 上了地铁,江译就拉着许念靠边站在了门侧的直角处。 早餐、香水、机车,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挤进鼻腔,许念后脑顿时沉重了许多,难受得闭上了眼睛缓解。 江译一手扶着拉环,回复消息,等收回手机才发现,许念的身侧,有位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悄咪咪把咸猪手向她身后探去。 江译松开拉环,转身紧挨许念站着,用自己隔开了那个男人。 混着温热体香的清新扑面而来,驱散了许多令人作呕的味道,许念摇了摇头,清醒了一点。 “哈。” 很轻的一声,在耳边。 许念抬头,江译视线飘忽,脸上带着不仔细看都瞧不出的红晕。他看上去有些生气,又在忍耐着什么。 许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后撤一小步,被江译特意挡住的真相浮出水面。 有个肥而猥琐的爪子落在江译的后腰上,看样子竟然还想摩挲摩挲。 许念一把捞回了江译想要推开骚扰的手,抬脚踹在了那个男人的膝盖上,她可不希望江译的手接触到那种玩意儿,碰一下她都嫌脏了江译。 27. 许念:比我萌的没我坏,比我坏的没…… “江译?”林山青看到江译出现在这里,心中还有一丝诧异。 “好点没?”许念仍然板着小脸,但先前那副病怏怏的蔫巴样儿散了大半,脸上火气还没褪,连带着整个人都添了些虎虎生风的鲜活劲儿。陈茴话是冲着许念说的,眼神却不自觉瞥向她身后的江译。 今天的江译,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含羞带笑的像是刚被娶进门的小媳妇,笑得甜蜜,笑得灿烂,做出站指引简直就像前方通往的是天堂。 知道的,他穿的是地铁站志愿者的红马甲,不知道的,还以为江译披的是大红嫁衣,怪喜庆的。 那个痴汉被扭送到工作人员手里,手机里还查出来了一堆偷拍的少男少女走光照片,台阶上女生的裙底,领口间的缝隙,甚至还有男生无袖T恤的侧面。即使证据确凿,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羞耻和惶恐,只有好事被打断的不耐烦,一双三角眼阴恻恻的耷拉着,浑浊的瞳孔里裹着化不开的淫邪与龌龊,粘腻缠在年轻的躯体上,在窥探中享受优越感,于幻想中肆意冒犯。 对于一辈子碌碌无为直到半截子入土的人来说,骚扰的是男是女并不重要,他只要沾染,甚至是掠夺青春的精气,来拯救自己早已死水一潭的人生。 许念并不会因为江译自作主张的牺牲而感激,她排斥这种形式的奉献。 若他真的要奉献,还不如全须全尾的献给自己。 许念刚被自己亲手埋葬的那点儿贪念,又开始骚动,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顺滑透凉的冰丝,就快要裹不住正在一寸寸膨胀的胆子,不再小心翼翼。觊觎的也不止是那一点施舍般的怜悯,想要独占,想要粗鲁的对待。 越是悬在眼前触碰不到,煎熬就越浓烈,如野火燎原,不灭不休。 “谢谢姐姐。”温知夏接过工作人员盖好章的实践证明转身问江译,“时间还早,咱们去哪儿?”熟络的就像是本来已经计划好了下一站那样。 “啊?”江译嘴角还翘着,回过神来,“什么去哪儿。” “学长,下一站就是动物园,咱们去逛一逛吧。”林山青也算是看出来点儿门道了,拉着江译才是关键。 “念念不——”舒服,两个字还来不及说出口,江译的话就被当事人打断。 “走吧。”刚好地铁到站,车门打开,许念拉着陈茴就往车厢里走,林山青紧随其后。 滴滴滴的关门声已经响起,温知夏戳了戳江译的手臂,“还不走吗?” 赶在这趟车关门前,江译两人才坐在了许念三人对面的座位上,两波人各怀鬼胎,相视无言。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看。”这节是强冷车厢,林山青举着胳膊就要递给陈茴看。 下一秒,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拧,皮实如他,也嗷嗷叫了两声,声音形态神似返祖。 陈茴没绷住,低头嘿嘿笑了几声,抬头发现剩下那三个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不好笑吗?你们笑点都这么高的吗?” 温知夏穿了件鲜艳一点的jk小裙子,和她一贯温婉的路线有些不同,添了些可爱俏皮。短裙坐在冰凉的地铁座椅上,属实冻人,陈茴看着又往江译身边蹭了蹭的裙摆,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修罗场,这场面看似平静,其实私底下暗流涌动。 再看边上坐着的傻大个,突然觉得,他貌似也不傻。 出了地铁口不到百米就是动物园入口的铁栏杆,游客顺着弯弯回回的路线走到检票口。这家园区已经有些年头了,规模也不大,更没什么珍稀的动物。十元一张的票价,现在还来光顾的也就是周边的居民,路上碰见的都是推着小推车的爷爷奶奶,车里躺着自家的大宝贝。 林间,树影交错,夏日的燥意被驱散了不少,耳畔尽是错落起伏的鸟鸣声。 一行人溜达到萌宠乐园区,低矮的围栏里散养着白的黑的灰的各种小兔子,外面偶尔会经过几只梅花鹿,购买饲料就可以进园和小动物们互动。 “来来来,都能吃,我刚问了。”陈茴左手右手各自捏了两三包饲料袋子递给大家。 才从围栏的入口进去,许念的脚边就蹦来了几只小兔子围着她打转,不时还拿鼻尖拱拱。 “萌。”陈茴举起手机就是一通录像,“念念你摸啊,你摸两下啊。”此等萌物面前,许念都能岿然不动,陈茴佩服她这么能忍。 “像不像许念。”林山青搂起一只小兔子抱在怀里顺毛,柔软亲肤的皮毛滑进指缝间,给林山青美的不行。 “是像。”江译刚蹲下,裤带就硌在腰臀处,还没来得及消肿的地方瞬间胀痛不已,却还装着面色如常,将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兔抓进怀里一顿揉搓。 兔子温热的身子小小一只团在膝盖上,比体温更热的舌头一下下蹭在手背,教人心中发痒,想要躲开,却还舍不得。偶尔被揉的不耐烦了也只是拿牙齿轻咬一下,以表不满,连生气都这么可人,像极了念念。 许念仍站在原地,目光注视着踱步到自己身边的一只梅花鹿。那双漆黑的眸子透亮干净,懵懂、温顺,没有丝毫的防备和警惕。纯粹到脆弱,天真到极致,就在眼前,就像他那样,相比较保护,更勾起了荒唐的破坏欲,想看它被玷污、被碾碎。 喵—— “怎么还有只猫啊?”林山青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只小白猫挠了把屁股。 “打黑工的吧。”陈茴可不信萌宠乐园里一堆食草系员工里面会混进去一只猫。 小猫通体雪白,顺毛贴在身上,看上去苗条到瘦弱,不过两个月大。许念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它,后腿那儿是不是受伤了。” 林山青捏着小猫的后脖颈将它拎起来,猫儿的剩余的爪子自然而然弯曲收起,唯有左侧的后腿僵硬的支棱着,稍一触碰,猫儿就反抗的激烈,邦邦就是几记猫猫拳。 “还真是, 那该怎么办?”林山青捏着猫儿有些不知所措。 “问问吧,没准不是景区的猫,咱们可以带走去宠物医院。”陈茴和林山青走去一旁找管理员。 鹿的皮毛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柔顺,相比猫狗粗糙坚硬许多,温知夏被路过的小鹿蹭过大腿,许是沾上了林间的露水,本就粗粝的兽毛打了绺,带了几分黏腻。 湿润的土地被气温蒸腾出的水汽带了野外草木的腥气,混杂着动物皮毛的味道,直叫温知夏作呕。真不知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来的,哪怕是江译在,现在看来都不值得来这一趟。 “咱们赶快去医院吧。”陈茴的喊声打断了温知夏的神游。 “没人要的野猫,随便咱们带走。”林山青补充道,“不过送到医院之后呢,要收养吗?” “养吧,一只猫而已。”陈茴已经开始低头研究去哪家医院,“我有人选。” “谁。” “陈峥啊。”陈茴点开地图叫了辆网约车,“都是瘸腿的,连脚都是同一只。” “啥意思。”怎么陈峥还瘸过腿。 “他上学期打野球,让人把腿别着了,打了十字,基本上都没怎么来学校,一直在养伤。要不是这码事,估计他也会走体育吧。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 直到坐上车,陈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挥散不去。怪不得,之前的诸多细节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为什么陈峥钟爱一样受过伤的自己,为什么从未见过他穿能露出来膝盖的裤子,为什么他对腿脚的恢复了如指,为什么他能懂得沉溺泥潭不得脱身的苦中作乐。 大概是,同病相怜吗? 不是。 他的喜欢和钟爱,只有在还喜欢时才算数,等他哪天过了新鲜劲儿,曾经爱的也会变成嫌恶的。相似的痛苦会成为他最想要舍弃,不可直视的伤疤。 温知夏从动物园里出来就自己走了,没有继续跟来。许念坐在江译身边,怀里搂着那只小猫。 在她怀里,安静乖巧的简直不像刚才那只随时炸毛的猫。 等猫儿治疗结束,受伤的后腿被严严实实的裹成了粽子,属实滑稽。 “鸡翅包饭,美味。”陈茴还在360度拍摄养病的猫咪,身边忽地站过来一道身影,“我猫呢?” 陈峥依旧穿了有兜帽的上衣,把自己上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拎着猫包就要走,转头就看见了一旁座位上并排紧挨着的两人。 许念依偎在江译的肩上,闭目养神。 不对劲的是江译,男人的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在被人、被许念怎样,他陈峥简直不要太懂。 就在陈峥忿然离去的下一秒,江译望着陈峥的背影,咬着牙根,忍耐着轻声哄道,“念念,够了。” 长相甜美的少女从眉目俊秀的男孩身上移开头,睁眼,却满是贪欲的侵略性,直逼人心。 江译被这一眼烫的咬紧了唇。 28. 试探 远远看过来,两人不过是常见的一对儿小情侣,彼此紧紧依偎着。 许念的指尖触着微凉顺滑的绸缎,衣摆遮掩下,裤带的边缘都显得有些硌手。 按一下,针眼附近的酸胀感随着那点儿硬实的压迫传来,皮肉下的钝痛时而规律又有节奏的传来,却又突然停滞,久久不落下。 一颗心就这样悬了又停,沉了又浮。 江译的脸蛋和屁股蛋,一个赛一个的烫。他直到此时此刻才惊觉,这个在自己印象里就像是兔子一样的妹妹,貌似还有着十分恶劣的一面。 自己的窘迫、羞耻都会成为她的调味剂,自己的承受和回应也能取悦到她。不是食物链底端的草食系,更像是猫咪一样,天真又残忍的折磨猎物,只为消遣和取乐。 意识到的这一刻,江译端在许念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崩开了一丝裂缝。 就连出现在眼前的陈峥,他都是反应了几秒钟才真的看见。许念追随在陈峥身上的目光也莫名的让他心慌。 江译起身的瞬间动作又顿住,许念由上而下扫了一眼,把手中的书包递了出去。 江译有了遮挡,尴尬的局面缓解了不少,勉强支撑着回到了家。 两人从小到大多少次同乘电梯,江译从未觉得到家的时间这么漫长过。 钥匙已将插进锁孔,只要转开,江译就能如愿逃离开今天这兵荒马乱的一切。 偏偏许念先一步打开了她自己家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一片昏暗。 许念手扶着门把,就站在那里,仿佛是地狱的守门人,背后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诱惑着、吸引着他。 “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隐晦的邀请,江译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到了许念的屋里。 江译虽然没有什么洁癖,但穿着外裤坐在人家女孩床上,还是有些不合适。当然,没有说在人家屋里脱裤子换裤子就合适了的意思。 洗手间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流水的声音。 不一会儿,许念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许念家里每一扇窗的帘子都紧紧的闭着,大亮的天光透不进来一点,就像现在两人间逐渐过界的秘密,不为人知。 “趴下。” 江译还有些看不清许念的表情,身子已经按指令撑着胳膊伏倒在柔软的床垫上,鼻腔里满是许念独有的的气息。 心旷神怡间,江译有些难耐的挺起些腰肢。 哗啦啦拧紧毛巾滴落的水声敲在耳边,血液流经的鼓动冲击着耳膜。 江译觉着自己的脑子现在可能有些当机。 纤细的手总能见缝插针一样探进被压在身下的地方,扣链松开,裤沿滑下。 雪白的肌肤,哪怕在暗室也照样能闪亮许念的眼睛。 “看不清,是这里吗?”按在弹软的一片里,许念一处一处试探着询问,柔声细语,和手下作弄人的动作毫不匹配。 “是这里。”江译疼的直颤的反应不会出错,针眼的位置大概就是腰臀线衔接的那段,许念掌心捂在那处缓慢的打着转,“还很疼吗?” 江译没有回声。相比较痛不痛,他现在已经被别的感官所牵引,无暇顾及。 滚烫的毛巾敷在患处,美其名曰是为了消肿,许念的手却早已探去他身侧。 肋骨外薄薄的一层皮肉禁不住这般要触不碰的调戏。江译扭着身子想要翻身躲开,却又顾忌着许念盖在自己身上的毛巾,只抬起了些上身。 泥鳅一样见缝就钻的爪子,自然抓住了这送上门来的机会。 “别。” 江译本能的出声拒绝。 没承想许念没分毫迟疑就停下了动作,“好。” 不应该再拉扯一下,争取争取吗,怎么不按剧本走。 “反正还有别人。”许念掀开毛巾,丢进水盆,起身就要走。 “谁?”那个陈峥吗? 许念的手腕被握住,盆中的水被摇晃的溅出来了一些,“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是你哥,凭什么不用我管。” “我哥是许诺。” 死一般的沉默就快要填满整间屋子。被许念一句话噎住,江译情急下抓了一把被子在身前。起也不是,坐也不是,捏着薄被在手里,下意识搓来搓去。 害怕。 江译从没将这个词和许念联系到一起过。论个头,论力量,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半大小子,和豆芽一样单薄的小姑娘共处一室,怎么说该害怕的也不是他。十个许念加起来,也掰不过他一个。 那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怕她不再哭泣就不再需要自己的肩膀?还是怕她转向别人的怀抱? 许念的脸庞隐没在昏暗中,模糊不清,江译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猜不透她下一步的打算,焦急又无措,坐立难安。 江译的扭捏和纠结,许念尽收眼底。沉默就是回答。 其实,他没有选择愤然离开的那一刻,许念就已然心中有数。 浸过热水的手,温暖又柔软,就像是许念的人一样。 这是江译在理智沉沦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的坏心肠被包裹在甜美又弱小的皮囊之下,等江译察觉到异样时,早已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被牵引着一会儿飘向云端,一会儿又被束缚着落入地狱,快乐还是痛苦,都交由她,听任发落。 少年颤抖的脊背就在眼前,纤细的手臂堪堪能围住他腰身。许念绅士的将脸颊贴在江译的背后,侧耳倾听他急促的心跳,把握节奏。 犬齿埋进皮肉,只勾出一声隐忍的叹息。 煎熬许久,江译抬手搭在许念的小臂上,企图为自己争取一些甜头。 没等来想象中的解脱,反而被许念紧箍的倒抽一口凉气。 直到松开握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江译才被放过,也学着乖顺了许多。 许念的膝盖侧身挑起江译搭在一边的腿,江译整个人的重心因为随之偏移,倒在了香软的被褥中。 许念稳稳跪压在江译的一只腿上,瘦弱的肩上扛着余下的。 江译早已羞 得捂住了眼,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硬币无情撬开的蚌,最隐秘最内里的全部都被人强行打开,肆意观赏,简直无地自容。 身体却不争气的邀功一般,争抢着去向强盗表示衷心,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事情的发展早已不是江译想要结束就能结束了的,直至许念心满意足才算终了。 “哭了?”许念扒开江译挡在脸上的胳膊,捧着他的下巴,俯身问道。 委屈,现在的江译心里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青春期男生们宿舍夜聊的荤话常常都是不堪的,任何莫名其妙能让他们产生联想的东西都能被拿来做佐料。江译起初还会对此感到鄙视,不过这一切都在刚刚化为泡影,自以为是坚持的清高在许念手中脆弱的就像老化的塑料,一触就碎。 面对罪魁祸首事后明显安慰意味的关怀,江译抱着被子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许念,不理不睬。 许念难得看见江译闹脾气,心知自己把人欺负狠了,也是刚过完瘾,心情正好,便弓身贴在江译身后,伸手搂过他的腰,“不是挺喜欢的吗?” 江译按住又想要往上探到胸口的爪子,“这样是不对的。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好玩啊。心情会好很多。”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江译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许念。 “学习很累的。”许念一脸真诚。 “所以呢?”江译无语扶额,所以就拿自己当玩具吗?这个理由简直糟糕透了。 “对不起。”许念抽回被按住的手,“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明明是理应听到的回答,江译却迟迟舍不得开口,哪怕一声“嗯”都不愿说出口。 自己竟然还在期待着下一次的冲动吗?这份并不光彩的期望让江译一直自诩为哥哥的自尊被碾的稀烂。 “那你好好学习。”江译只好强撑着大人劝学的模样,提着裤子一瘸一拐走出许念家。 脚底还发软到使不上劲,像是踩在棉花上。之前自己习惯了睡前放松,以至于养成了习惯,现在昏昏沉的才躺在自己床上,便迷迷糊糊的要沉进梦乡。 梦中,许念穿着校服,握笔正在专注的写着试卷,而那试卷就是躺在课桌上的自己。 一笔一画的勾勒,尖细的笔头游走在肌肤之上,圈圈叉叉,密密麻麻铺开来。 涂鸦画满的那一刻,自己就如同使命完成的草稿纸一样,被她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遍布全身的痕迹都是她留下的,她却视自己为弃子,转身选择了从黑暗中走出的陈峥。 陈峥蹲跪下的姿态,挑衅得意的眼神,百依百顺的每一个动作,江译都觉得刺眼。 许念脚下别人飘飘然享受其中的模样让他心慌,是不是只有像他那样放弃了尊严,像动物一样臣服才能讨得她的欢心,是不是她已经在别人那里体会到了掌控所有的快乐,才对自己献上的小小一点如此的兴致缺缺。 无尽的黑暗中,唯一的光就洒在那欢乐的二人身上,江译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偷窥着。 29. 他好玩还是我好玩 过火后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来的煎熬。 没了腿伤需要人照顾的借口,江译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再能如愿遇上许念。 “怎么又是你?”本就有些忐忑的江译,在班里后门口撞上捧着超大冰激凌的林山青,语气里罕见的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找我学姐,学长您往边上靠靠。” 高二的大课间时长要比高一的短上一截儿,林山青三天两头的跑上来,大多时候话都不见得说上一句,只匆匆在门口一晃而过。 学校生活千篇一律,枯燥无味,就连超市里上新的一点商品的消息都能新鲜的很快在学生群体中传播开来。校园里就多了许多捧着巨无霸走在路边的女生,只要再细细一瞅总能在她们前或后发现一脸荡漾跟着的小男生。这似乎已成了学校小情侣间心照不宣的恋爱专品。 “你要吃吗?”冰激凌大到一手握不住,温知夏只好双手捧着递给自己的同桌,轻蹙着眉,“我这两天不舒服,吃不了凉的。” 林山青一身修长的腱子肉,皮肤黝黑,打眼看过去满是体育生特有的嚣张散漫,和理科实验班这边的风格简直格格不入。 看着人影离去,温知夏才暗自送了一口气。 许念这边,她看着陈峥手里快赶上自己脸一般大的冰激凌很是无语。 “她吃完真得进医院,想害人直说。”陈茴伸手掰下一下块带着蛋筒的边角塞在许念手里,“谢谢老弟孝敬的,姐姐就收下啊。” “不好意思,我这人嗓子不好,胃也不好,哪哪儿都不好。”许念捏着那点儿冰糕一口口抿着,掀起眼皮瞅着陈峥说,“也就脑子好一点。” 上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作为为数不多还坚持上课时点陈峥起来回答问题的老师,口出金句,才夸奖完陈峥“分数没鞋码大”。陈峥听出来许念这是在损他,面上一红。难得她愿意嘴贫说两句玩笑话,陈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甚至觉得空气里飘荡着一丝淡淡的暧昧。 有了这种苗头,陈茴再一细琢磨,貌似陈峥自打和她们这一帮熟络起来就很听许念的话。万一呢,乖乖女就能拴住疯狗呢。 陈峥倒是有些诧异,他自然看得出许念藏在文静外表的好心情,但问题就在于,她不应该啊。 上次给她送药还是在周末,几天过去了,那点安神的补剂早该过了时效。陈峥这头还在等着许念来找他,顺便好能给自己讨点甜头。怎么现在看着,许念的精神状态反而轻松舒爽了不少,自己好不容易引着她积攒的那点暴虐情绪又不是许念自己就能轻易消解得了的。 脑海里闪过宠物医院里那两人紧紧相依的画面,陈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会吧,原以为挑衅能让许念推开那个虚伪的中央空调,怎么反倒弄巧成拙。 自己割肉滴血,新手滋养起来,眼看着她抽枝、拔节一点点生出来的野心,一步步喂起来的胃口和贪欲,现在却被别人摘去了果子,陈峥怎么服气。 期末考试结束,晚上许念躺在卧室,微信上不时会冒出几个新的联系人消息。半年的相处,最后能收获几位好友,在她看来,已算是意外之喜。 [图片][图片][图片] 突然,手机上弹出来几条消息,许念点进去一看,是陈峥。 许念本以为又是像之前的那些摆拍耍酷的自拍,陈峥早就加上了许念的微信,甚至还死皮赖脸的加进了她和陈茴林山青几人的小群。虽然这个小群自地铁志愿活动之后又添上了温知夏和江译两人,逐渐壮大。 许念点开对话框,就是好几张猫咪的怼脸萌照。小家伙腿上还裹着纱布,被陈峥掏着胳肢窝拎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冷傲,尾巴尖微微蜷起,端着高傲的架子,生的却又实在可爱。 许念手指一张张向左划过,正沉浸在小猫咪的盛世美颜当中,下一张,忽地就变成了一张由上而下俯拍的近景。 图片上,视觉中心正是陈峥的手背,上面清晰可见几道细长的划痕,最深的一道还坠着一滴小血珠。猜也知道,定是猫儿被磨蹭的烦了,亮起爪子给陈峥挠的。 不过,许念的视线却被画面边角藏在空大背心里的一点光亮吸引。 心机如陈峥,许念自然晓得那是他故意的,故意拍给自己看的。 光线被衣料遮挡,只有一点金属的反光,看不真切。 但是,许念不自觉的联想到之前搓捻在江译那处的记忆。 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滞留在指尖,那样娇贵的地方也能承受的住被刺穿贯通的痛楚吗? 欲壑难填,人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许念食髓知味,一次的得逞和纵容总是反复敲打着她本就不牢的道德底线,江译的不躲避就是最大怂恿,他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正当许念沉醉在疯狂的幻想之中时,手机的震动将她拉回现实。 [明天去打疫苗,来不来?] [给谁?猫还是你。] [emmm都要。] [谁掏钱?] [我。] [ok] 呵,渣女。陈峥抱着猫儿暗自神伤,竟然不关心手上的伤,关心钱,冷漠无情的女人。 转天,许念跟着导航到了之前那家宠物医院,陈峥已经打完了狂犬疫苗,正在等着给猫儿打针。 许念从陈峥手上接过小白猫,放在膝盖上。 “它是不是胖了?”摸起来圆润了不少。 “啊?没有吧,正常大小,我喂的可是按照科学配比的。我才不希望它长成大肥猫。” “哦,可能是吃的好毛顺滑了,显得。” 她故意的。陈峥其实还是觉得这样偶尔捉弄几句的许念很有意思的,如果这些改变都是因为自己的话,那他将会更加开心。 陈峥今天只穿了无袖的背心,医院里冷气开的很足,待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多少有些凉嗖嗖的。 许念的视线有意无意停留在陈峥的胸口那里,宽松的面料上看不出具体的轮廓,但要让她特意去找角度偷窥,许念做不出。 陈 峥察觉到许念的心思,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撑着下巴,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看个痛快。 “这边没有,你得坐到我右边才能看见。” 陈峥的钉子只打了一边,怪不得许念怎么敲也看不出,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看花了眼。 两人目光相接,陈峥眼里是熟悉的轻佻,每次他跃跃欲试等着许念的惩罚时就是这副最容易让人火大的模样。 “又欠收拾了。”许念坐的端正,笑着说。 陈峥膝盖贴过去挨着许念的腿,抬起脚尖又落下,许念的小白鞋上留下一小片黑黑的脚印。 胸前一闪而过的刺痛,让他如愿以偿。可能是快感冲昏了头脑,也可能是彼此间新的突破给了陈峥继续挑衅的勇气,他托着腮又向许念靠过去,附耳轻声问道,“那,我和他,哪个更好玩一点?” 直至此时,许念才意识到,同一家医院,同一张排椅,同样的暗涌。陈峥是为了警告?还是在,吃醋? “都是玩而已,我玩的开心就好,不是吗?” 这也是两人开始时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是你情我愿的,谈不上什么独占和名分,他陈峥怎么也管不到江译的头上。 “当然。”陈峥自知追问也不会得到一个心仪的回答。 猫儿打了疫苗后明显老实了不少,窝在猫包里时不时委委屈屈的叫上一声。 许念跟在陈峥身后走出医院,“那我走了。” “不急的话,帮我挑点东西吧。”陈峥拎着猫包说道,“权当是看在它的面子上。” 许念点点头,继续跟在陈峥身边,走进边上商业街二楼的一家店。 店面藏的深,门口挂的招牌也是非常之艺术,许念一扫而过也没认出是什么汉字。等走进店里才发现,这应该是家刺青店。 店里只有一位看上去像老板的年轻男人,脖子上的花朵刺青就像是溅开的血一般铺开,鲜艳夺目。 “阿峥,是你自己,还是这位妹妹哦?” “来选钉子。我们自己看看。” 老板饶有兴趣的盯在许念身上,伸手指了指边上摆放各种饰品的展台。 “是给阿峥选吗?我看小姑娘连个耳洞都没有。” 陈峥点点头,指了两个让老板拿出给许念看。 “这个是通用的,耳舌唇都行。”老板见人是陈峥带进来的,生了调笑的心思,又加上一句,“当然,那里不行。哦,对了,阿峥那里也有的,这你知道的吧。” 许念看上去就是刻板印象的乖乖女,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人,老板存心要逗她玩一玩。 “哦。” 老板反倒被她这冷淡的反应惊讶到,这么看人家早就知道了,没准看也看了,玩都玩了,自己在这操的是什么心。 “你们自己挑吧,挑好了找我。”老板自讨没趣,挥挥手走开了。 “这个?”许念捏起一枚深紫色的水晶钉。 “听你的。” “张嘴。” 30. 排忧解难 “那里也能戴。” 陈峥从柜面的收纳盒里捏出一小片酒精湿巾,许念撕开包装慢悠悠擦拭着指尖,“耳朵吗?” 嘴上说着耳洞,许念的眼神却锁在陈峥的胸前。老实说,他确实总能恰到好处地取悦到自己。 舌钉牵扯着还没彻底愈合的伤口,向前或者左右晃,陈峥都会遂了她的心意。湿热的温度烫在指端,灵巧的舌就像是被他特意放出的诱饵,引着许念一步步深入,去他的最深处。 最后离开时,许念微微抵在他的牙关,逼得陈峥不得不向上仰起头,脖颈却是弯折下来,肩背也随之塌落。俯低姿态,视线顺着鼻尖垂落,眼底含着锐利的傲气。 “我姐问你了吗?过两天出去玩不?”言语间的动作,一开一合的压在许念的指节上。 “没。去哪?” “周末城郊的那家游乐场有游园会,她想大家一起出去逛逛。” “都有谁?” “不知清楚,班上的那些吧。可能还有你哥。” “她和你说的?” 陈峥付完款,将那枚钉子戴上,“我猜的。你就算不去,她也会把你绑过去的。” “哦。” 一对儿钉子,剩下的一支被塞在许念手里。两人走出店面,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小小一颗水晶石上,有些刺眼。 许念才将它收回口袋,不远处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是许念。”温知夏身穿淡紫色连衣裙步履轻盈,翩翩而至,打眼一看倒真像只飞落的蝴蝶。 她身后还跟着几位,人影错落。许念一眼便瞧见跟在人群最后愣神的江译,连同他回首时错愕的神情也尽收眼底。 “那不是你的好妹妹?怎么妹妹身边还有个护花使者,你不用去敲打敲打?”江译被高斐撞了撞肩,才回过神,跟着向前走去。 “你们也是出来玩的吗?”温知夏随手拢起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清淡的妆衬得她更加清新可人。 离得近了陈峥这时才认出这位是江译他们一起的那个学姐,果不其然,抬眼一扫,江译正从后边黑着个脸快步走来。 陈峥一步迈过去,都快要贴近到温知夏身前,却也隔开了许念,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铺面而来的凛冽戾气太过突然,温知夏脚踩松糕厚底的凉鞋,一时间来不及后撤仍杵在原地。 “念念。” 还有两米远的距离,江译嘴上喊着许念,眼前却是向后倾倒过来的温知夏,陈峥也握着她的胳膊,但是显然也没来得及。江译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便伸手去将人托住。 “谢谢。”温知夏站稳后,手还挂在江译大臂的袖口处,肩膀靠在他怀里。 “没事吧。” 是江译那熟悉又温柔的声音。温知夏被那个男生握住的胳膊还有些隐隐作痛。与其说自己是被他突然的冲撞过来惊吓的没站稳,倒不如说是被他借势推搡着倒下的。还是江译好,温知夏看着像野狗护食般把许念藏在身后的陈峥,心中恨恨的想,许念招惹了这种栓不住绳子的野种,到时候可要看看她怎么脱身。 “咱们不会打扰人家小两口幽会了吧,你说是不是啊,江译。”高斐平日里没少被江译调侃,这次可算有机会看见江译吃瘪,紧着跟过来添油加醋的揶揄。 “哪有,我俩这是光明正大的,同学关系。”陈峥长臂一伸,搭在许念肩头,“这不,正商量周末的同学聚会呢?学长学姐一起来不,人多热闹嘛。” “好?”高斐拉着长声,眼睛在这一圈人面上扫过一圈,见都没什么异议,才果断应了声,“好呀。” 许念从刚才陈峥冲出去就没搞懂这人又是在抽什么疯,局势突然就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进展起来了。 “你搞什么啊。”许念语气里带了不小的埋怨,习惯性的朝陈峥的腰侧拧了一圈。许念人矮声音软,这一句听着抱怨不见多少,旁的人听了只觉得更像是在撒娇。 “错了错了。”陈峥顿时收敛了周身的戾气,呲牙咧嘴的嘶哈着躲开,“人家学长都说了,好,是吧,江译哥。” 江译被陈峥这一声“哥”叫的直反胃,搭在许念肩上的手,更是碍眼。 “你们逛完没?” “嗯?”许念懵懵瞅着江译应声道,“嗯。” “那就回家。”说罢江译一掌拍开陈峥的爪子,牵着许念的手腕就和同伴告了别。 “许念,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学习,懂不懂?” 江译从小到大的好脾气终于还是在许念面前破了功。准确点说,是在陈峥三番五次的挑衅面前,失了态。 “我期末成绩还不错。”许念仍眨巴着干净到纯粹的眼,扬头望着江译,“哥。” “你别叫我哥。”江译现在满脑子都是陈峥那一声哥,转念又想起上次,在这间房,这张床上,许念自己亲口说的,自己不是她哥,江译心乱如麻,感觉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只胡扑乱咬的疯狗。 “对不起。”少女的手轻触在手背,是自己日思夜念的那份柔软。简单的三个字,只讲给自己的三个字,只注视着自己的瞳孔,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心中的躁郁。 像蝴蝶落在身上,江译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他不敢动,也舍不得动,他怕一个微乎其微的动弹,那施舍给自己的一丁点儿恩惠就又会被拿走。 “为什么?”事到如今,江译只想问个明白,为什么,那个人的身上到底哪里是值得许念去留神的,哪里是自己这里给不到她的,江译想不通。 “真的没什么。”许念踮起脚尖,捧住江译的双颊,肌肤相接的瞬间,江译温顺的闭上了眼,垂下头,贴向那片温暖的掌心。 “日复一日的学习真的很枯燥,对不对?”许念温声细语的讲述着,“排名、分数、竞争,家长、老师、同学,压的我好累好累。” “我想要休息,但是,现在还不能休息,停下就会被赶超,就会 被落下,是不是。”许念讲的都是些学校里压力、鞭策学生老生常谈的话,这些江译都懂。学业的压力,哪怕是他,都没资格说可以轻轻松松应对,更何况许念,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追着赶着的,更没有轻松日子。 “我知道,知道。”江译埋在许念的掌心不愿抬头。所以呢,这就是你去找他的原因吗?他能做到的,我就不能吗?江译只等她许念开口,他倒要看看哪有什么是陈峥可以,我不行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许念已经没剩什么耐心继续和江译演什么好好学生的戏码,她捏着江译的下巴让人抬头看着自己,“你真的知道?” 冷哼一声,许念看向江译的目光已然变得贪婪,全须全尾站着的江译霎时只觉自己被她由外及里看了个干干净净,放佛就是赤身果体的摆在她面前。 学着陈峥冲在人前的样子,许念逼得极近,近得江译一个踉跄向后跌坐在地面,后背磕在床沿,脑子跟着也晕乎乎的。 只一秒,冰凉的触感就被体温感染,只剩下锐利。 许念捏着水晶,探进衣摆,尖细的金属柄肆意描摹在江译的身躯上,引得阵阵瑟缩。 由上而下,左边右边,许念做功课时的细心被用到极致,江译的每一处都被光顾的十分到位。 反复的试探,银针般尖利的刺带出痛,火辣辣的痛。 少女俯在耳边柔声细语又勾出欲,两相交织,搅得江译如坠火海,又似浸深海,只得仰面朝天,死死盯着天花板,任由自己被浪卷着沉浮。 细短的金属柄被埋没,只余下一枚晶莹水亮的紫色晶石在外面,许念的指尖像是逗弄婴儿般触了一次又一次。 那股情绪被堵在胸腔,翻来滚去,找不到出口,那么迫切却得不到允许。忍受着每一次即将冲破桎梏的冲动,没有停歇,几番挣扎,沉甸甸的无助和绝望浸透四肢,江译用几乎是乞求的声音,含着泪花,开口,“念念,这样可以了吗?”可以让你玩的开心,让你心情变好一点了吗? 就算是作为忙碌学业之余的消遣,江译觉得,许念还是需要自己的,就像曾经那样,自己仍是能为她排忧解难的哥哥。 “别咬破了嘴唇。”许念手上沾到的还没擦,按着江译松开了下唇后便顺势蹭在了江译的脸上。 恍惚间,江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许念倾身压在江译身前,伸手掏出手机,“温学姐,问你和我们一起去不去,周末。” 等江译气息平复,点开微信,和温知夏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自己发出的“OK”,许念替自己应下了邀约。 [怎么样?] [图片] [图片] 许念看着陈峥传来的照片,浓郁的紫色点缀在舌尖,如葡萄精酿一般幽润水光,闪着华丽的光。 心中念着的却是江译身上,陷在粉嫩中绽放的那点晶紫,流转摇曳,教人神往。 31. 同班同学 第二天,远郊的欢乐湾门口,陈峥陈茴两人一早便等在那里。许念跟在江译身后,远远就看见和温知夏走在一起的林山青。放暑假也才一个多星期,也不知道林山青怎么搞的,又黑了一个度。 “兼职跑外卖去了。”林山青撸起袖子,露出一段稍白一点点的三角肌皮肤,“珍惜还能看见我的日子吧,哥们儿我下半个月就被关进去了。” “哦呦,你这是犯什么事儿了。”陈峥笑着打趣道。 “滚呐,我可是四好五好青年,怎么会犯事。”林山青边说着,眼睛止不住地往温知夏那边瞄,生怕让人误会了,清了清嗓子扬声说,“市运会有成绩的被选上去s市集训去了,懂不懂。” “出息了啊,你小子。”陈峥拿胳膊夹着林山青的脑袋,俩人在那里转圈,转着转着就撞上了边上的女孩。 “你们这是演上二人转了。”高斐反应迅速,侧身挡在了李佳妮的右手边拱开了陈峥他俩。 “有奸情,你俩这是什么情况。”那天在商场里碰见许念,匆匆一面来不及打听太多,温知夏转头就从林山青那问到了他们约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江译肯定不放心会一起跟过来。但是,自己班上的女一号怎么会和高斐混在一起,她在班上还真没看出这俩人还有猫腻。 “低调,追着呢。”高斐顺手接过李佳妮的包,淡蓝色还缀着蝴蝶结的腋下包拎在他手上,还挺和谐。 “反正肯定不会同班,怕啥。”插话的是陈茴,她作为此次活动的发起人,万万没想到最后的人数会壮大到这种地步,本着人多热闹的原则,她还补了一句,“话说,咱们现在人到全了不?时间差不多咱们进园了。” 临近开园的点,等在检票口处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高斐踮脚往广场上溜了一眼,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小跑着朝自己这边奔来,“ok啊,这回齐了。” 等人走进,陈茴还有些惊讶,本以为又是个认不得的高年级的学长或者学姐,结果竟然还是个熟面孔。 “王一珩?”在场的准高二都是文科生,对这位稳居历史组第一的隔壁班大学霸还是有所耳闻的。 “岂不是你俩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就学校一年比一年少的这点儿文科生,稍微有点追求的,高二想分进文科实验班还是比较轻松的,尤其是和选科大户物化生他们相比。许念的期末成绩江译还没来得及问,但是按照她的正常水平发挥,再算上之前的段考和期中成绩,应该是稳了的。 脱口而出这句话,江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同班同学,多么美妙的四个字。江译哪怕是再复读一年,因为不同选科的原因,他也不可能有机会和许念坐在同一间教室,听同一堂课,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除非,他和许念靠近同一所大学,那倒是还有可能同上一堂公共课。 思及此,江译瞧着许念的前任现任同班同学至少没那么酸了。 “王同学好,久仰大名,我数学比较差,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许念和王一珩彼此的自我介绍已经做完,许念想着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还能请教一下,没想到对方下一句直接回复了一句“嗯,我知道。” 什么叫我知道?许念真的很想让他来解释解释。 大概是许念的无语都写在了脸上,出于礼貌却还有所克制的样子逗得王一珩差点没忍住笑,“我是数学课代表,老师有时偷懒,会让我帮他判作业。所以,你懂的。”作业上的学号和分数能差开那么大的,许念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人才。 “你以后想好要去哪所学校了吗?”王一珩算是这一行人里为数不多的单,一路进园玩项目的路上时不时的和许念聊上两句。 王一珩生的高瘦白净,眼睛大大的却被遮在厚厚的镜片下面,周身满是书卷气。和江译前后走在街上,十分明显的可以看出谁是学文的谁是学理的。许念被两人夹在中间,和哪个走在一起看着都十分登对。 “法学。学校到时候看分数,挑一个好点的就行。”许念难得碰见能聊的来的,絮絮叨叨的也讲了不少自己的事情。 “中政法怎么样。”这是王一珩心目中瘸腿儿主科的好学生能考上的最好的文科类院校了,“我打算冲一把人大。” 都在北京,聊学习归聊学习,怎么这话题好像越来越偏呢。江译越听越觉得自己家的白菜好像快让人给铲走了。那臭小子甚至还在讲着上海、西安的学校,简直不可理喻。他爱去自己去就好了,勾搭别人家姑娘大老远的过去是要做什么。 “我还是想着能离家近一点。”许念低头回道。 “那北京还得是首选。好学校那么多,到时候你选一个合适的。”走到随身包的寄存处,低处的柜子已经存满,高处的空柜子许念够着费劲,王一珩更要接过许念的背包就被江译抬手截胡。 “天津也行,南开和天大还是对门。”江译一早就定好了要去天津大学。天南大,顾名思义,只一个马路的事儿也不用让许念在天大里挑文科专业,大不了到时候自己跑过去找她就是。 原本一路并排走着的两人,临上车被江译横插一脚,王一珩最后反而和陈峥坐到了一起。透过缝隙,看着前座江译为许念检查过山车的安全带,陈峥朝身边的王学霸wink了一眼,“同学,你的眼镜没摘。” 王一珩闻言淡定的指了指自己的耳后,自己出门特意换上的运动防滑套,“固定的。” 过山车缓缓攀升,远处城市的高楼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攀至顶端,身体与地面平行的那一刻,烈日当空,刺得许念紧闭双眼,下一秒,飞速下坠的速度将脊背紧紧推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一连串 的惊呼声,许念的手被牢牢包裹在江译的掌心,直至终了,滑行归于平缓。许念惊魂未定的侧身看向江译,找寻安全感。江译的头帘还纷飞朝天支棱着,圆润的额头完整的露了出来,清爽欢快,眉眼弯弯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许念。 解开安全带,江译托着许念的手走下台阶,手指扒拉几下为许念整理刘海,“还好吗?” “嗯。”许念接过陈茴递来的果汁小口喝着压压惊,突然意识到,他们着一行人是单数,园区的项目多是双人一起的,刚刚陈茴不会是自己一人坐的过山车吧。“下个项目咱俩一起吧。” “等会儿还有人来,不用管我,你好好玩吧。” “谁啊。”许念心中有个猜想,但是在高考分数出来之前,许念不敢去问她哥。陈茴能把许诺叫出来散散心,那倒也是好事。 “走,下一站,鬼屋。”陈茴等大家取完包,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就往鬼屋走去。 刚还是被太阳炙烤的炎热,到了鬼屋的等候区就只剩下城堡里一望无尽的黑暗中传来的寒意。 吸血鬼城堡主题的鬼屋,装潢华丽但是破败,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一身笔挺修身的燕尾服躬身引路。仅一帘之隔便悄然没了踪迹,走在最前边的高斐霎时被吓得一个哆嗦,搂紧了李佳妮的胳膊。许念跟在江译身后,手被他握着,严格来说,从刚刚下了过山车,两人的手就没松开过。 李佳妮从排队等候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原以为江译会和温知夏走在一起。不止是她自己,随便去问班上,甚至是年级里别的班上的人,谁不默认他俩就是心照不宣的那种关系。怎么出了校门,还是这样一副场景。或许就像自己和高斐,只是在学校藏的好呢,人家的障眼法罢了。没功夫再去理会别人家的爱恨情仇,李佳妮需要赶紧安抚一下身边这个马上就要被断臂残肢吓哭的高斐。 不知不觉间,队伍里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超越过去,许念被江译牵着慢悠悠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许念不怕这里面弄虚作假的道具和音效,只是静静感受着突然发颤甚至偶尔渗出一层薄汗的掌心。 江译的胆子其实不大,许念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发现了。打雷下雨的天,江译总爱学着许诺的样子跑来哄着、搂着自己,嘴里嘟囔着妈妈教的话,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背安慰、轻抚。 与其说,陪着是为了让许念不怕,倒不如说是有许念陪着可以让江译不怕。 许念的手攥在掌心,还是那样的软,那么滑,有她走在身边,仿佛昏黑的暗道也没那么惊悚骇人了。 突然,那只细腻的小手,像泥鳅般从自己的掌握中滑走了,顿时,江译像是独自一人被丢弃在了原地,惊恐又无助。 “念念,你在哪?”江译一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面缓步向前,但心中又担心许念还在身后,一时间乱了方寸。 32. 同盟 悠扬悲凉的曲调回荡在隧道里,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有些冷,凉嗖嗖的从裤腿往上钻,直冰到江译的心口。空气中盛着的水汽裹在肌肤上,让人觉得湿痒难耐。 一道门帘之后又是一道,重复着,没有尽头。扬起的灰尘落进眼,江译脚下一个踉跄,手掌下意识的撑住墙面。滑腻黏糊的青苔裹着寒气嵌进指缝,霉味和土腥气混杂着一股股往鼻腔里钻,搅得江译胸口发紧,迈着步子想要往后撤去寻许念。 或许是迷了方向,记忆里的退路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墙,向左或是向右,皆是陌生。监控室内,屏幕上清晰地捕捉着城堡密道内的一切,工作人员早就察觉到江译这边的状况。工作人员拿起对讲打算呼叫江译附近的npc进场安抚,引导他离开密道。 没有人留意到,监控里,密道的角落还站着一个人。 忽明忽暗的灯光边上,一片身影遮住了破网烂布后蒙着唯一一点光亮。江译看不清来人,那人也一声不吭,不安早已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许念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尽情欣赏着他慌张又无措的模样,那种隐秘的满足感悄悄在心底漫开。她不喜欢那些人心照不宣,总摆着一副默认了江译和温知夏就是情投意合的姿态。即便江译走在自己身边,那些他们熟人间的嬉笑闲谈、打趣起哄,那几句附和,那样的理所当然,那么的刺耳。许念止不住的想,想要江译别那么好,那么惹眼,希望把江译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如果不能的话,那就拉他下泥潭,让簇拥在他身旁的那些男男女女全都一哄而散,对他避之不及,让他只剩下自己,只依恋自己。 狭长的甬道里四下无人,仿佛永远都见不得天日。黑暗如温床,悄然放大了她心中见不得光的念头。许念心口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被怂恿着疯长,想要看他的狼狈失态,想要撕碎他受人追捧的光环。 终于,在身后不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许念悄无声息的靠近,走近到可以让江译看清自己的距离。 “哎?等等。”监控室那边的工作人员再次举起对讲制止,“不用去了,回到原位。”转头就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些小情侣们总是这样,钟意这些刺激的场所来加深感情,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许念的个头和自己比起来实在太低,江译想要像她之前那样将自己埋进对方的怀里更实在是难。江译低垂着头,脖颈几近垂直的弯折,扯得直发酸,姿势扭曲,紧紧箍着许念的臂弯力道也并不轻,耳边全是心脏砰砰乱跳的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一声轻短的笑猛地将他理智拉回。江译瞬间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窘迫,简直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去别人怀里乞求慰藉和安抚。 他松开束缚着许念的胳膊,想要收回自己的失态。还没等他后退一步,一双小手反而攀上了自己的后背。温柔的掌心滑在脊背,缓慢的一下下抹平了心里的惊慌。 和掌心一样温热的还有贴着侧颈漫上来的气息。 还有微凉的唇,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安抚似的触碰,轻到让江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刚刚平缓一些的心,又被掀起波澜。心是乱的,呼吸也已停滞,潮湿阴冷的空气仍盘旋在周身,江译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空无他人的环境给了许念作弄的机会,也松动了江译一直恪守的底线。只是这一会儿,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进与退之间,江译连抬手推开的动作都迟迟做不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许念一次次坚持不懈的越界和试探,总会敲击到江译防守最弱的那一块砖,破口一旦出现,再固若金汤的城墙也会有崩塌的那一刻。 得到默许后,许念犹如巡视自己疆土的领主,心安理得攫取江译被攻破防线后片刻的脆弱颤栗。是风声还是呜咽,已经不重要。 背对着来时路的方向,许念敏锐的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眼底缱绻的贪婪被收敛的一干二净。不等工作人员开口,许念已握上了江译的手腕,力道并不粗暴,却是难以抗拒的牵引。 曲折蜿蜒的密道,两人的脚步前后相接,不多时就赶上了前面大部队。 最先察觉到有人掉队的是陈峥,几乎同一时刻,温知夏也开始频繁的回头等待。两人视线汇合的瞬间,温知夏眉梢微蹙,之前被那人钳制住的恐惧还留在身体里,眼里满是戒备和警惕。 陈峥神色算不上和善,还是他一贯的痞里痞气,只是惦念着落在后面不知道又在整什么花样的许念二人,心里别扭着不痛快。 他们彼此都看不惯对方,可偏偏,他们又拥有同一个焦灼的顾虑,混杂着敌意和不甘,还有丝心照不宣的同病相怜。 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扭曲的同盟感,没有只言片语,无声地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两人就这么继续混在人群中,一同静候通道那头的动静。 出口的帘被掀开时,刺眼的阳光明晃晃扑面而来。江译有种自己真的是久居古堡的吸血一族,即将被天光炙烤消散。 江译下意识眯起眼,挡在许念身前,瞳孔好半晌才适应了光亮。随之而来的还有喧闹的人声。 游乐设施的音乐,同班的说笑,广播的嘈杂,密密麻麻的冲击着刚刚还在享受极致静谧的感官。方才密道中滋生酝酿的亲密被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搅得支离破碎。 混沌中紧紧依偎的暧昧,顷刻间荡然无存。许念不动声色地往侧边退了一小步,动作不大,混在后面的游客中,旁人几乎察觉不出异样。江译感受到离自己远去的许念,指尖微微蜷起,侧颈残留的那点温热在滚滚发烫,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俩跑哪儿去了?再不出来我们都要进去找你们了。”温知夏 说着,递给许念一只可爱的猫爪雪糕。 “我找错路了,江译哥去找我费了点时间。” “给我吧,少让她吃凉的,回头又是胃疼。”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张力,即便拉开了距离,依旧没完全消散。 “走吧,下一站是摩天轮,轻松些。”王一珩手上握着同款雪糕从许念身边擦过。 白天等待坐摩天轮的游客数量不多,高耸的机器转个不停,队伍前进的很快,转眼就到了他们这一波儿。 每次进入车厢的人数很灵活,高斐拉着李佳妮钻了进去,下一车林山青眼巴巴等着温知夏进来。 等到许念这里,她前脚才迈上去,陈峥就跻身卡在江译前也钻了进来。江译一时间也不能再将人整出去,却也不放心让许念自己和那人同乘,只好自己也赶紧挤上了同一个厢。 高度攀升,城市的高楼渐渐缩小,消失在眼前,远处的景色铺展开来。 还算那小子识相,没有和许念落在同一侧。江译挨着许念调整好坐姿,心中暗想。 许念偏着头在看窗外的风景,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陈峥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俯身盯着江译。 封闭的空间内,只剩下各怀鬼胎的三人,各有各的打算,江译觉得这里的空气也有些凝滞。 陈峥连上车厢内的蓝牙,随手点开音乐软件播放歌曲,摘下鸭舌帽挂在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上,一屁股坐到了江译空着的右手边,像是吹响了重逢的号角。许念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陈峥,还有他握住江译的手腕。 雪糕在手,江译松也不是,挣又挣不脱,眼里带了被作弄的怒气死死瞪着陈峥。 陈峥对于江译的指控视若无睹,只用余光留意许念的动作,他想看看,许念借着自己给她创造的环境,能做到哪种地步。 江译之于她,到底多特殊,能被珍惜到何种程度。 左看右看,陈峥在许念面前是这样乖顺的样子倒真有点出乎江译的想象,江译为自己多余的担心送了口气,转念发觉,貌似现在最危险的好像是自己。 天气炎热,江译今天穿了比较光滑的西装面料的短裤,上身也是一件轻薄的短袖衬衫。男生的穿搭打扮,哪有什么打底裤、打底衫的概念。 宽松的裤腿空间足够,许念早在鬼屋里就摸清了江译的着装。没有裤腰带的遮挡,只是纽扣而已。 单单一支左手,江译很难敌得过许念,可一想要活动右手,便会被陈峥死死扯住。 许念放肆描绘在江译光滑的后背,不时绕到他侧腰惩罚性地轻轻掐了下。 江译控制不住的挺直了身,离开了椅背,“疯了吗?你们想在这里干什么?有监控啊。” “看不见,听不清,怕什么。” 雪糕融化,甜汤顺着手腕流下,连着陈峥的手掌也沾满。 33. 人嘛,总是贪得无厌 江译被左右炙热的目光锁定,深觉不妙,看样子这两个人早就私底下彼此交代过,“那也不行,还在外面呢。” 即便江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愤怒,陈峥依旧视而不见,他只看许念的意思。江译的右手腕被别到脑后,难以发力,陈峥轻而易举就能牵制住,正偏着头在瞄许念的脸色。 江译回首同陈峥讲话时,侧颈拉伸出的线条,他粉红的耳尖,无一不在催促着许念上前采撷。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有了完美的作案条件,许念来得及细细品尝,不论是他的一呼一吸,或是那埋在薄薄一层肌肤下跳动的脉搏,还有那双细腻的腿。 江译生的白,身上毛发不见多少,上学后细长的两条腿常年裹着校服长裤,内里的光景甚少再能窥见,偶尔居家私服才可以瞧上几眼。许念最熟悉的大概就是那唯一露在外的一小截儿长裤和短袜之间纤细紧绷的跟腱。 不知道他前些日子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疯狂的健身,想要给自己整出一身腱子肉来。许念捏了一把依旧柔然的大腿肉,内心不禁感叹,江译真就不是健身那块料,能不能放弃向牛蛙演进的想法,乖乖做回白又瘦的一片美男子。 江译眼瞅着许念的动作越探越深,忙用空余的左手推搡着,屁股一个劲儿的向后挪去,企图以此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想后撤的几下,手中的雪糕结结实实的怼在了身后陈峥的领口上,冰得人家好大一声“嘶哈”。 “吶。”反正雪糕也掉了,索性不用管了。许念给陈峥递了一个眼神,顺手拽着江译左手的手腕给他送了过去。 陈峥顺势将江译右手一拧,同另一只一齐牢牢攥住,抵在江译后腰处,“江译哥,多吃肉啊,没力气呢。” 江译前有狼后有虎,身在摩天轮的厢内还不敢大幅度的反抗,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反折的手臂让他不自觉的弓起身,就像是将自己送上门了一般。 许念用脚抵住江译,将他禁锢在座位和自己之间,不得动弹。 陈峥的配合显然正合了许念的心意,她面上仍是笑吟吟的乖巧模样,眼睛却眯了起来,江译恍惚间才意识到,在昏暗的密室中,自己从未看清过她的脸。 许念那时的拥抱和安慰到底是真的,还是仅存在于自己的想象。黑夜里的她是否也和现在一样,死死注视着自己。用目光舔舐、贪婪的注视并记录。 细致的搜刮,恶趣味的捉弄,又时而直接到莽撞的程度。 江译甚至幻视自己暴露在外的那片血肉被啃食,热血顺着动脉血管鼓起的青筋淌出。 她的呼吸那么热那么近,全都喷洒在脆弱的颈部和耳边。江译有那么几个瞬间,真的害怕自己会被她生吞活剥、吃拆入腹,是扑面而来的强势侵略,让人意乱情迷。 猎物已被咬穿,反抗失去了意义。感受到江译放弃了推拒,许念哼哧一声笑了出来,肆无忌惮地继续。 两人被陈峥拉开时,许念还有些意犹未尽,江译更是眼神迷离,微张着唇,还在等待下一步的欢愉。 “摩天轮就快结束了,收拾收拾。”陈峥抽了两张桌上的纸巾简单擦了擦沾到身上的雪糕,又塞给江译几张。 许念成功勾起了江译的兴趣,目的得逞,慢条斯理的给江译整理衣服,在摩天轮停稳后和陈峥一起扶他起身。 脱离狭小的空间,江译有种重获自由、劫后余生的感觉,再回头看那并肩站着的两人,背后升起一阵寒战。 下意识的,江译竟然选择站到了熟悉的温知夏身边,现在的许念不仅让他觉得陌生,更多的还有危险,自骨髓深处爆发出的警告信号。 “你是不是吓到他了。”陈峥观察到江译的躲闪,打趣道。 “是你吓到他了。”许念低头瞅了一眼陈峥鞋上的半个脚印。 “疼死我了。”江译被许念作弄时,舍不得真使劲推搡许念,全把气撒在背后的陈峥身上了。陈峥白净的球鞋可是被狠狠踩了好几脚呢。不过陈峥也没让江译好受就是了,全程这手都攥的超级紧,没让他能挣开一点儿。 “你俩这是在里面打起来了?怎么弄的这么墨迹。”在高斐他们眼中,江译本来就应该和温知夏站在一起,陈峥才是和许念同龄的追求者,江译身为许念的哥哥,自然是要担起老父亲爱护闺女的使命感,对陈峥严防死守的。因此,这俩互相看不对付倒是解释得通。 “没事,接下来就都是水上项目了,直接脱了就是。” 陈茴闻声猛地回头,是许诺。 高考分数还没出,陈茴怕打扰了许诺的状态,迟迟不敢约人出来,这次好不容易能借着许念的光叫上许诺,发了消息过去才知道,许诺已经赶上老本行去给高中生做家教了,课程安排的满,要到下午才有时间。 一路上陈茴都心不在焉的等待,每到一个项目地点就拍照给许诺报备。一轮摩天轮小半个钟,刚好足够许诺直接进园找过来和大部队汇合。 “快点吧,咱们先去换衣服。”陈茴迫不及待的推着许念往前面的水上乐园走去。 “哎等一下,我没带泳衣。”许念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一part,什么也没准备就来了。 “嗯?姐们儿给你带了,换的衣服和泳衣,都有。”陈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十分骄傲的保证,“咱这审美,包你满意。” “啊?还要下水啊。我也没准备,怎么办?”高斐看着女生们有说有笑的往更衣室走去,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江译没吭声,他也一样。 “我也没带,可是咱们直接光膀子就行吧。”林山青倒是做了攻略,但是依旧选择空手来了,“从那买个大裤衩不就行了。” 等姑娘们换装出来,男生们清一色穿着海岛风格的大裤衩站成一排,场面些许搞笑。唯独陈峥下 身是一件素色的,显得分外专业。 “好小子,你不是说不自己带。”林山青伸手就要上前去扒拉陈峥的泳裤,“狗东西,你骗我!” “我说的是你自己爱穿什么穿什么,我又没说我不穿。”陈峥光脚跑的飞快,林山青追在后边,两人快乐的像是原始森林里的猴子。 “哦?”温知夏踮了脚轻轻戳在江译的脖颈侧,“这是刮到了吗?有点红。疼吗?” 江译视线一直盯在陈峥身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峥在更衣室和自己讲话时的画面。唇齿间一闪而过的,是舌钉吗?那一抹熟悉的紫色光晕,他不会看错。自己曾经被它怎样的折磨,江译都还记得。许念留给自己的那枚水晶钉,尾托在混乱之中早已丢失。 原来和那一对儿的另一半,在陈峥身上吗?那我呢?我是什么? 江译从未想过许念会是拿感情当玩乐的人,更不曾怀疑过自己在许念心目中的地位。 事已至此,江译迟迟不肯承认,自己被当作她和陈峥情趣的一环,被观赏,被分享,被消遣。 委屈,江译连愤怒都不剩,只有无尽的委屈。他还是高估了自己,那么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被她珍惜的特殊的一个。 原来不是,都不是。 被温知夏点破时,江译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心虚的解释道,“我比较招蚊子,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蚊子叮的吧。” 说完还有些用力的挠了挠周边的皮肤,转瞬间颈侧便浮现几道红痕。 这样就能混淆过去了吧。江译心中默念。 温知夏目光从江译的后颈扫过,直至他的腰侧,清瘦挺拔的少年堪称完美,每一寸都是自己心仪的模样。 温知夏不理解,为何他这样的人还不被珍惜。坐在江译他们后一个厢,温知夏在摩天轮攀顶前注意到了突然坐到江译身边的陈峥。 距离和高度的差距,温知夏看不见全貌,但是江译被牢牢束缚的手她看得一清二楚。她不懂陈峥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能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懂江译凭什么还要继续纵容,但她或许知道许念想要的是什么。 人嘛,总是贪得无厌的。 温知夏看着江译本来洁白一片的脖颈被他自己抓得斑驳一片,心中五味杂陈。他若不心虚,又怎会掩饰那根本并不存在的印记。 “你在找什么?”陈峥晃悠回许念身边,面朝许念,背对着众人。小小一只许念整个被陈峥宽大的身躯遮盖住了,江译不自觉偏过头想要侧身看清这边的情况。 “没事。”许念也不是有意的,不过看到陈峥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脑子里就回想起医院的排椅上发生的种种,视线自然就落向他右侧的那边。 没有。 “我还以为——。”耳钉上没有,还以为戴在胸上了。 许念话还没说完,陈峥快速吐了下舌,留下一句,“在这呢”就转身走了。 34. 掠人之食 陈茴给许念准备的是件分体式泳衣,高饱和的克莱因蓝打底,点缀白色波点,下身内层是贴身的四角泳裤,外围罩着一圈A字小裙摆。不像比基尼那样大面积的露肤,只余一截儿白腻的小腹而已,柔和的裙摆随着走动轻晃,青春靓丽。平日里绑头发的素圈编绳也换上了宽松些的云朵发圈束在脑后,尽显少女的鲜活灵动。 “我怎么看你还有点儿失落呢,”陈峥明知故问,偏着头往许念面前去凑,“你亲手挑的,我必须随身携带啊。” 两人这边亲昵的距离落在一旁江译眼里,连同那枚带给他痛苦和快乐的钉子一样碍眼。当初若是知道那枚耳钉的来历,就算许念如何他都不会同意容用它如此折辱自己的。 许念和陈峥,已经到了何种地步?江译止不住开始揣测起来。 陈峥那样出格不羁的一条野狗,凭什么能在许念面前乖顺到离谱?为什么那个男生可以心甘情愿做到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地步? 视线流连在少女水灵灵的曲线上,雪白光滑的肌肤,纤细柔弱的腕骨,楚楚可怜的眸子。 这些呢?靠这些让他折服还不够吗? 能让她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别说钉在舌上,就算是系在脖颈上,他都未必会舍得拒绝。 “江译?”温知夏从初中就认识江译,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校友,大多时间更是同班同学。相似的家庭背景,不相上下的成绩和外貌,郎才女貌是她听到最多的夸奖二人的话术,当然也向来都是共友们的共识。 他那个邻居家的妹妹温知夏不是第一天知道,但却是头一次让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危机感。强烈到好像她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掏空了江译的心。 男生嘛,不管什么样的,脑子里装着东西都大差不差。充其量不过是车子房子票子和马子。哪怕再自诩情场浪子的,也没有几个真的能分清自己追求的到底是浪漫爱情还是千篇一律□□的欲望。 在温知夏看来,江译也一样。 只不过他还是张没被邪淫浸泡的白纸,温知夏需要做的十分简单,只要一直守在这朵花苞边上,静候它成熟,到时再一举摘下便好。 计划本来是这样的,直到许念的出现。 她的存在就是催熟的毒药,污染了江译。他应该永远摆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模样,眉目清润,温和妥帖,就像是一杯搁在桌上的白开水,让人觉得干净、舒服,细品却始终寡淡,不沾染一丝独属于谁的滋味。 但是,只要在许念面前,他就如同干茶被指尖捻开,原本沉寂蜷缩在叶片内里的诱人香气全都漫溢了出来,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忍耐着、期待着留到最后的大餐,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盖子,本该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美味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外,还不被珍惜,任凭他流露出不被满足的表情。温知夏在心中唾弃许念是个既浪费又不懂享受的小偷。 站在江译身后,少年有些单薄的高高身影挡住了炎炎烈日,阴影中温知夏盯着江译光洁的一片后背,也生出了想要为他添上几笔属于自己痕迹的念头。 “咋样?练的还不错吧。”林山青跑一圈最后回到温知夏身边,学着健美操选手的姿势得瑟自己精瘦的线条。和许诺比,他或许有点拿不出手,但是现在站在温知夏身边的可是江译。学体育的一看就知道,江译这种是属于很难练出肌肉的类型,或者说就算练了也还是裹着一层软肉的。非要说优点,可能就是白吧。 几个男生一眼看过去,分的明明白白。林山青加上许诺和陈峥,肌肤一个赛一个的健康,块头也大。剩下那几个,就是典型的半大小子体型,好听点那叫薄肌少年,说白了就是光长个子没长肉,干巴瘦的。也就江译身上有一点点的训练痕迹,高斐和王一珩简直是竹节虫转世。 温知夏整身泳衣是浅浅的雾霾蓝,像是天边的云朵,剪裁飘逸,双肩肩带到袖口垂着半透的奶白色细纱蕾丝,胸口正中系着一朵幽紫色花朵,就像是心脏迸发血液,晕染开来。沾上水还有些朦胧温润的水光,温柔梦幻,像极了至纯至善的仙女。林山青眼都要看直了,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急吼吼催着大家伙赶快下水去做项目。 “先去玩哪个?”许诺也是和大家一样的花裤衩,没了一身校服压制,浑身的野性肆意张扬。 “先去那个吧。”陈茴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台。 四人一圈的四叶草浮筏,陈峥拉着许念率先坐下,许诺也紧跟着坐在了许念的另一边。 按理说,平常有江译在,监工的任务都用不上许诺自己上场的。毕竟人家江译也有自己的朋友圈,许念毕竟是自己的老妹儿,许诺当仁不让该审查的审查,该驱散的驱散,哪怕对方是陈茴的亲弟弟,也没有例外。 面对面坐下,腿脚难免会有触碰。许诺留意到陈峥膝盖下的伤疤。 “之前打球被人别的,做完手术医生不让高强度的运动了,不然,我也学体育去了。”陈峥伸手指了指下一个圈上的林山青。 江译和温知夏坐在他身边,刚好也在看这边。 许念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相握搭在浮筏的双手上,下一秒自己的左右手便被哥哥和陈峥紧扣。 “抓紧!出发喽!”陈茴一声高喊,浮筏旋转着从滑道冲下,这一圈的四叶草只有陈峥陈茴挨着那边是松开的,两人转圈转到最后纷纷被颠倒向了身边的人那里。 缓缓落地,许诺一手搂着跌到怀里的陈茴,一脚踹开马上就要扑在自家妹妹身上的陈峥。 陈峥屁股上挨了一脚还不敢吭声,这位可不是江译那个冒牌货,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大舅哥,不敢造次啊。 难得见到陈峥吃瘪认怂的时候,不仅是许念觉得新奇,最恨不得拿相机拍下 来的其实是陈茴。她可应该给家里的老头子瞅瞅,这个浑小子被许家哥妹俩治的死死的模样。 疾驰竞速、激流勇进,巨蟒滑道,水上过山车,一套流程玩下来,所有人身上都淌着水,耳边还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体内的亢奋已被点燃,燥热的天气也被一波波浪冲散。大家三三两两光脚走在远去的步道上,衣摆不时滴着水,没人再急着奔赴下一个项目,刚刚俯冲时失重的眩晕还残留在身体里,体力消耗的同时彼此间满是松弛的畅快。 趁着最后一点太阳的余光,众人来到造浪池的边缘,游客们挤在前排感受着巨浪的拍打,这边单独辟出来的泳池只闲散飘着几个同样是来休息的人。 许念在浅水区泡了一会儿,手指已经发皱,正要上岸晾晾。光滑的扶梯握着不是很好发力,刚刚脱离水中的身体失去浮力也骤然变得沉重。膝盖离水的一瞬,力道失了准头,来不及收回。预想中磕在墙面的钝痛竟然没有袭来,反而膝盖被包裹在了一片柔软中。 陈峥眼疾手快,将手掌垫在了墙面前,刚好隔开了磕碰。“慢点。” 等许念在岸边找好位置坐下,陈峥又扑棱着游到许念身边,瞄了一眼温知夏和江译那边,刚巧和抓耳挠腮的林山青对上眼。 也是,江译又回到温知夏那边,不好受的是林山青。 “看你给人家大山整的。”陈峥在水里轻轻挠了一下许念的脚心,看热闹似地说了句风凉话。 “可不是嘛,人跑了,也就你自己偷着乐吧。”许念见惯了蹲着的跪着的陈峥,光着上身游在自己脚边的还是头一次见,心里不免生了趣,脚尖点在他浮在水面的锁骨上,一个用力将人按进了水中。 “我才不偷着乐呢。”陈峥来来回回的被许念折腾,好不容易得了空,一个猛子从水中钻了出来,两支长臂掐着许念的细腰就将人拖进了水中。 不等许念的胸口沉入水面,陈峥就用手臂托着人稳住水位,“我明着乐。” 说着余光还瞥了一眼被自家老姐带向远处浪区的许诺,颇有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 陈峥前脚把许念举着放回池边,自己也撑着上了岸,“等我去买水。” 刚突然那一下,许念多少还是被惊到了,平复好心情这会儿喉咙里又泛起痒意,开始小声咳嗽起来。 “怎么样?还好吗?”江译就坐在不远处的岸边,一直不动声色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我去买点水。” 许念拉住江译的裤角,“不用,陈峥去了。” “哦。”江译又重新蹲下,在她口中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实在是很不爽。 “今天玩得还开心吗,江译哥?”江译挂脸的那么明显,许念想不注意到都难。同样让她难以忽略的还有江译蹲下时,宽松的裤腿下那大片花白的肌肤,以及上面隐约可见的几道纤细绯红。 35. 失守 “怎么不和温学姐在一块儿呆着了啊,来我这儿做什么?”许念伸手按了按江译腿上的那一小片红,回味着他之前瑟缩着又退无可退的模样。 真想知道,他到底能纵容自己放肆到哪种地步。欺负狠了,大概还是会生气的吧。 江译突然起身离去往许念手边一蹲,温知夏只能瞧见个背面。 不见江译回头留一句话,倒是许念从他肩旁探头探脑的张望了一下。 “人家还在等着你呢,江学长。” 许念反反复复提醒着江译,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周围还满是熟悉的同学朋友。可越是这样的割裂,越是让江译头昏脑胀,以至于快要放弃思考。 心底近乎本能的危机感在尖锐警告着自己,若是再像个旁观者那样,依旧做自己本本分分的好哥哥,老师家长眼里的好孩子,同学心中的优等生,守着体面的距离,继续扮演他们期待的完美角色,维持那可怜的安稳日常,他真的,真的会眼睁睁看着许念一步步走向别人。 理智拉扯着他,要恪守分寸,要保持边界,一切逾矩的念头和行为都是罪恶。 一句“学长”,客气又疏远,好像自己是和高斐、温知夏他们一样,都是外人。 焦灼的冲动在疯狂啃噬着江译的意志,如果许念有了自己亲密的恋人、伴侣,自己就只能退到和旁人一样远的距离,江译难以接受。 他才发现,自己仗着许念父母的缺席,享受着许念的孤独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他竟理所当然的霸占着许念独一份的偏爱和依赖。许念指尖滑下,继续去探。只要江译不拒绝不反抗,她权当是默许。哪怕就是被甩了一耳光,也是江译自己送上门来的,她照单收下。 冰水从冷柜里拿出,暴露在炙热的空气中,片刻便凝满了水珠。才一会儿不见,那两人不知怎的又凑到了一起去。陈峥啧了啧嘴,一边感叹队友的不给力,一边无语江译这人的好脾气。都被挤兑成那样了,换一般男的早该生气了,他可倒好,眼巴巴又贴过来了,大好的冷战走势就这么熄了火。 正被占着便宜的江译本意是来质问许念和陈峥的关系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视线里就出现了陈峥的身影。还是脸皮薄,当事人在场,江译没好意思再张口。 江译不小人,陈峥可也是非君子。一路走来,许念沉迷在指腹的触感中,背着身根本没察觉陈峥的靠近,直到头上被扣上一顶又大又圆的拉菲草帽,视线也被遮住。 只听耳边传来“扑通”一声,再睁眼,陈峥和江译已经齐齐落入水中。 江译的脑袋才破水而出,抬手撸了一把脸,将头发甩到脑门上。连成串的水珠从眉骨落到睫毛,顺着流落到鼻尖和唇边。陈峥铲他铲得实在突然,来不及反应就被掀翻,江译第一时间抿紧了唇,可还是呛了两口水。 进气出气哪个也赶不上趟,被人扶着托上岸,只能用胸腔里仅存的氧气拼命的咳。 池边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宽度镶了瓷砖,再远的地方就都是粗粝的水泥地面了。 江译仰躺着被拉上来,哪儿还顾得上这些。池水顺着躯体淌到水泥面上,洇湿了一片,江译剧烈咳嗽的力让粗糙的沙粒反复摩擦着皮肤。侧身伏趴时,脊背上连成片泛红的印子直直落在许念眼中,还有那粉白的手肘,以及紧扣到泛白的指尖。 肺里的水终于被咳了出去,重新呼吸到空气的瞬间,江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自己还是很想再多活很久的。 小那会儿许念的身子骨比现在还弱上不少,没少见她小小一片身子骨咳得气管都要呕出来。刚亲身经历过窒息般的痛苦,江译心里更是怜惜。 定睛找寻到许念的身影,彼此对视的那一刻,江译愣住了。 印象里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小妹妹,此时此刻背光蹲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面上仍是大家熟悉的乖巧温顺,只有自己这个躺在地上、低到尘埃的人才看得见,她垂眸的眼底闪着亢奋到极致的光。 这样热烈到滚烫的眼神,他懂得。 紧闭的窗帘,柔软的床垫,那个越界的午后,昏暗阴影中,她应该也是现在的神情吧。 今时不同往日,江译心中已经不再震惊又慌乱,甚至可以说,他感到一丝窃喜,原来至少自己身上还有能让她着迷的东西。 气都喘不匀的江译还在长着嘴巴呼吸,肩膀随之起伏,眸子里满是被呛出的泪光,这美景落在许念眼中,不亚于一只落难的人鱼被打捞上岸,不懂人心险恶,还在乞求着生路,殊不知等待他的只有被开膛破肚制成标本供人赏乐的下场。 “抱歉啊,我和念念扶他去休息区,你们继续玩啊。”罪魁祸首这时候又站出来大大咧咧堆着笑,搀起江译就要往休息区走。 许念紧跟着钻到江译另一边空着的肩膀下,小手一伸,绕后环住江译的腰。 沾了水的皮肤光滑不吃力,陈峥又扶的假模假样,大半的重量压到许念这边,一次次的滑走又握回,等走到休息区门前,江译的侧腰那处早就被捏得和后背那片一样。 陈峥彻底卸力的干脆,江译几乎是被甩到许念身上的,大面积的接触,零距离传递过来的温度,烫得江译想要挣开。 “去那边。”休息区有好几排公共的冲凉格子,许念指着远离储物区,最不会有人特意跑远路过去的一帘走去。 最里间的隔间靠墙一侧有半身高的置物台面,江译被搁在上面时,被冷得一激灵。 动作间后背又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他本能向前弓起身,迎面却是一样冰的花洒浇头而下。 热量从头顶被一点点源源不断的带走,流经全身,冲昏头的理智也在慢慢回笼。江译脚下发力刚起身要走,肩膀便被重重压下。 许念将人完完整整抵在了墙面上,体温迅速流逝, 温暖了那片区域。 睁不开眼,看不清;耳边尽是流水冲刷的声响,听不清。 这个吻,来得安静又强势,没有激烈的撕扯、激情的周旋,只有细碎的摩挲和安抚似的吮落。 许念吻得认真到虔诚,一寸寸的轻轻触碰,碾过唇,甚至连带着他全部的呼吸也带走了。 轻轻浅浅、层层叠叠的堆积,温柔却不容他推拒分毫,江译能做的只有接受,不然就只能出局。举起的手终究还是乖乖落下了。 水温逐渐舒适,不再冰冷,也让他分不清暖的到底是水还是她的唇。 “还很紧张吗?”江译睁开眼,许念水润的眼就在面前,发丝贴在洁白的脸颊上,云雾缭绕间,灵动的像是修成人形的仙鹿。 摩天轮的最后,她也是这样,低头耐心的一点点为自己拭去指尖黏腻的甜。 “好狗不挡道。”温知夏跟过来时就看见陈峥守在门外,抬脚就要进去找人,不成想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拦在了门外。 “你不也没看住人。”要不是温知夏当时没拦住江译,哪儿还有后续的这些事。陈峥存了心的要恶心一下温知夏,“你最好下次能把他拴好。放他出来,最难受的还是你。” “你就多高贵是吗?不还是在这里给人当看门狗。为难我,你就能被分到一口肉吃吗?”温知夏反手拧掉对方的束缚,话音刚落,江译就从两人面前掠过,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的是许念。 “江译?” 被温知夏叫住,江译正一手横抱在胸前,右手虚拢着下巴,钉在原地的一瞬才像是回了神。“我有些累了,先去换衣服。” 江译匆匆折进更衣室,温知夏只好耐着性子问许念,“他这是怎么了?”其实,她心中最想问的是,你们两个刚刚做了什么? 见识过许念不同于外表的恶劣和大胆,温知夏心中已有万千猜测。 “没什么。”语毕,许念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毫无攻击性的绵羊模样,只有舌尖唇齿还在叫嚣着渴望再次厮磨那世间美味。 更衣室内,江译取出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温度散去,镜子前的自己那么的陌生,脸上的红晕,血一般的唇,还有没来得及冷静的夏深。 T恤的扣子一颗颗被系上,突然间刺痛袭来,江译“嘶”的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 撩开衣襟才发现,那点已经有了破皮的地方,只不过泡在温水里,没能一时间察觉得到。 所以说,诡异的母爱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吗? 自从体会了许念的怪癖,江译现在已经到了光膀子都得再三掂量的程度了。 都到了最磋磨人的时候,她还偏要凑到自己耳边说什么,“实在不痛快的话,大不了你抽我一巴掌解解恨也好”。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江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许念怎会不晓得,防线一经失守,就再难说“不”了。 36. 随她吧 太阳落下,给不断火热的园区按下了降温键。水池里的游客陆陆续续上岸换装前往游园演出的路线两边等候。 直到最后一辆花车从街角消失,喧闹和音乐也跟着一同拐走。那铺天盖地的欢呼、晃眼的光环也显得突兀。耳朵里还残留着鼓点的震感,游行却已然落幕。 许念一直以来对此类众人齐欢,甚至于狂热的场面比较无感。好在大家都沉浸在花车互动的喜悦中,刚好给了许念偷闲的机会。 “累了吗?马上就能回家了。”许诺轻轻摸了摸许念的脑袋,俯身在她耳边控制着音量说道。 “还好。”许念看着哥哥为自己把防晒衣的拉链提到最顶端。 “晚上冷,衣服穿好。”许念的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是湿的,许诺顺手给她把草帽也扣了上去。 坐上了园区散场的专程大巴车,陈茴和许念坐在一起,身后一排是许诺和江译。 车内一片昏暗,直到快速路上窗外才偶尔闪过几片灯光。 高斐靠在李佳妮肩头,已经迷上眼睡了过去。 林山青在后排和陈峥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大家的手机都收到了消息。屏幕亮起的灯光很是刺眼,陈茴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群里的消息,赶紧戳了戳许念,“去不去?” “嗯?”许念坐在靠窗的一侧,正看着夜景出神,“怎么了?” “明天去不去采摘园,老林他们家的。还能钓鱼、坐游艇。” “谁?林山青吗?”他家不是应该条件比较困难吗?怎么还又冒出一片果园。有这个疑问的不止许念一人。 陈峥作为接受邀约的第一人,已经吃惊过一轮了。 “你是说水库那边的两个山头都是你家承包的?” “啊。” “那天我在家点的外卖,是你送的,没错吧。你小子还两口吃了我半边披萨。” “啊。” “不是,你们那片果园随便干点啥不能挣钱,为啥你们家还让你出来跑外卖呢?” “啊?”林山青正在和家里附近的民宿订房间,“没人让啊,放暑假反正也没事,我自己乐意跑跑转转。” “那你为啥一双破鞋磨边了还不换新的呢。”陈大少爷以前没少跟着机车党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去那片跑盘山道,后来被家里大人发现拽回去就是一顿暴揍,老实不少。 林山青没想到陈峥还记着这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妈给我买的,穿习惯了,她又不懂。我训练的时候换好的不就行了。” “你们去不去啊,包吃住呢。”林山青举着手机催大家在群里回复。 “许诺哥,你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了。您就高抬贵手,成全我们这对儿苦命的姐妹花吧。”陈茴自然是想去的,想和许念一起去,能把许诺也忽悠去就更完美了。此时此刻正卡在座椅椅背上回身和许诺软磨硬泡的求情。 许诺主要还是担心许念身体累,私心也是愿意妹妹多出去和同学玩的。 “好哥哥嘛,你看我这样的水平,下半年肯定就和念念分开不在一班了。到时候见个面都得等课间抽空去,多可怜啊。” “念念,你想去不?” “她想去,她刚才亲口说的。”陈茴先一步替人回答,直到看见许诺点了头才喊了声“yes!” “许诺哥,你肯定也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江译不是去吗?你俩帮忙看着点念念还不行吗。” “?” 计划有变,陈茴一把将江译薅起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您请”,转身坐到了许诺身边开始给人做思想工作。 “那咱俩先回复?”江译点开聊天框问许念。 “好。” 江译身上还都是园区淋浴室提供的香波味,好吧,其实整个车上每个人身上都应该是一样的味道。但许念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尤其的清香。 毕竟,自己只尝过他一人。 气味有时比记忆更深刻,那片刻的荒唐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模糊的只剩成片的云雾,就连他迷离的表情许念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遐想,哪些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啧。”许念对于自己健忘的脑筋一阵懊恼,有些烦躁的咂了咂嘴。 刚好此时,行车到减速带的位置,小小的颠簸让本就坐的近的两人膝盖相触。 江译坐过来时心里本就忐忑,最后还是打算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两人的亲密骗不了人,哪怕依旧是并排的位置,却总是自然而然的靠近。 许念咂嘴的那一下,江译维持着的冷静差点就要破了功,他的触碰让许念觉得冒犯了吗? 江译还在心底感谢司机师傅没有开启车内的灯光,给他留了些许的遮羞布,缓缓并紧了膝盖。 “我有点渴。”许念糯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玩了一天,喝的多是饮品,这会儿口渴太正常了。江译将瓶盖拧开递了过去。 许念一手接过瓶身,另一手轻巧的握住江译的手腕,将人扣下。 身后陈茴还在坚持不懈劝说许诺请假和家教的学生推迟课程,前排的两人已经趁着夜悄悄牵上了手。 许念的手小,若是十指相扣到指根处只会觉得指缝都要被劈开,江译只好虚虚握住一点她的指尖。 方才盘旋在喉间的干渴在相触时竟得到了妥帖的慰藉,犹如甘露洒下。 关于他的记忆,总是潮湿又氤氲的水汽,总能一次次的抚平心中的躁郁,让人眷恋不已。 水打湿又滚落,亲吻时被咽下。水膜轻透,像是他身披着一件华服。 许念食髓知味,举着两人相扣的手,将江译的手背凑到唇边。 细密的啃咬落下,此时可没有花洒在,许念怀念的滋味定是难以品味得到,渐渐动作便带了点嗔怪。 熟悉的腆舐,江译慢慢才懂得许念的意图,笑着打趣,“你现在再使劲也只能尝到点血味,再没别的了。” 许念这点儿口癖,他现在算是终于闹明白了。怪不得她今天在花洒下那样亢奋,合着是吃上代餐了。</p >念念以后的男朋友可算是有苦头吃了。 江译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就对自己感到一阵恶寒。 若是自己还恪守哥哥身份,就不应该发掘她的怪癖;而若是真生出了越界的贪念,就不该还想着把她交给别人。 之后该如何自处,把自己置于何种身份,江译有些恍惚。 或许这些还可以等等再下定论,等一年,或者两年,也不迟。 那现在呢?许念带来的刺痛还在催促着他。 现在,就先随她吧。 今晚,两家的大人只有江译的爸爸在,田老师寒暑假反而比平时上学时还忙。等到三个小孩出了电梯,直奔江译家,江叔叔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 “要是想在哪个城市扎根最好就报当地的院校。”江叔叔边吃边嘱咐许诺,毕竟他警不比军,多少会更侧重地域性。有时哪怕本地的专科院校入职时不一定比高校的差。他不希望许诺的分数浪费了。 “嗯,谢谢江叔叔。我不打算去远处,周边就好。” “行,你自己掂量着来,我们都放心。”江叔叔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有模有样的品着,“这一桌,今年一个,明年一个,后年还有一个,哈哈。等念念也顺顺利利考上大学了,咱们家就也算是取得阶段性胜利了。” 江叔叔早就把许家两个当作自己的小孩,长大成人到开智最关键的几年都是眼瞅着过来的,心底里也是真心希望他们能过的幸福。 “你们明天怎么走?需要我送你们去和小伙伴汇合不?”江爸爸和许诺在厨房洗碗筷,问道。 “念念他们同学顺路过来接,我们到地方了让江译给您报平安。” 【ddd,各位看一眼这是咱们的行程,带好个人物品,到时候分两辆车走,发车时间听陈大小姐安排,全程一小时左右。】 江译看一眼林山青发的消息回复:【收到】 夜里下了场小雨,清早起来还有些冷。 “带一件厚点的外套吧,山里温度可能还会低一些。”临出发许诺又要往许念的包里塞衣服。 “塞不下了,哥。” “我帮她拿吧,放我这。”江译东西不多,包里还有空量。 到点儿,陈茴家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上车,出发。” 陈茴加上三人一车,温知夏和王一珩没来,剩下的都在陈峥那辆车上。 组局的林山青为此难受了一晚上,尤其是得知许诺推了约好的家教课都要来时。 路上车不多,行进的十分顺畅。有陈峥和林山青头车带路,过了桥转弯便拐进了沿河的羊肠小路。 路边是刷了绿漆的铁栅栏,隔开车道和河岸边,一路蜿蜒前进。河边平静无波,倒映着对岸的山和云,像是一张巨大的水镜。 穿过一道架满葡萄藤的隧道,两岸便是成片的果树。 车停稳,落地抬头就能看见高大的生态园牌匾。林山青他老妈领着司机去停车场,林山青则带路先去边上的民宿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