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不是女主吗》 1. 第一章 “师妹,小师妹。” 明瑶眼前朦胧一片,只听见一道女声轻轻呼唤着她,猛地睁开眼身边坐着一女子,手还搭在自己身上。 她左右转头观察着周围,古色古香的室内仅她们两人。 警惕地神色一直留在面部,她坐起身靠在床角,锦被堪堪挂在腰间。 锦被之下,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袭来。 竟不是在做梦? 我…不是下班途中遭遇车祸死了吗? 洪凝双见她这副模样,疑惑地又开口:“师妹…” 话未说完,明瑶出声打断了她,“这是哪?你又是谁?” 她仿若一只受惊的小鹿,守护着那一方天地,时刻做着战斗准备。洪凝双轻笑出声,移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些,伸手往她额间靠了靠。 “师妹怕不是落湖,脑子也跟着进水了,连你二师姐都不认识了?” 二…师姐? 明瑶再次审视周遭的一切与身前之人,这剧情怎么和她在路上刷到的那个推文那么像? 当时的她正在翻看评论区走在人行道,评论区大多人都在咒骂男主,觉得女主太惨,所以…她低头看着抓住锦被的手,在自己的眼里越来越清晰。 自己这是穿书了?! 还穿到了那个被男主虐身、虐心的悲惨女主身上?! 可是自己只是刷到推文,根本不知道剧情走向啊喂!!! “哈哈,二师姐,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你先出去吧。”明瑶有些尴尬,从小在亲戚家长大导致她性格有些孤僻,基本不怎么和他人相处,突然出现一个二师姐,还真有些不适应。 洪凝双理了理稍皱的衣裙,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微微怔愣,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 “也好,我先去告诉师尊你醒了。”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没有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身子瘫软滑了下去,整个人躺平在床上,脑子里不断的回想着推文里到底说了什么。 可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 评论区的一言一语她倒是记得,自己作为女主和男主爱来爱去,虐生虐死然后…死了。 不行。 明瑶心底暗暗想着,但是能有什么办法改变结局呢? 现实世界回不去了,当时出了车祸,现在应该下葬了吧。 她捏紧拳头想要狠狠砸向褥垫上,又怕太痛落下时缓缓放在床上,“远离男主”这个想法在脑海中萌然而生。 就这么办! 不过今天还是睡一觉好了,不养足精神怎么逃跑? 明瑶想着,把锦被往上扯了扯,天气还有些发冷,嘴角噙着甜甜的笑睡了过去。 * “裴师兄,方才洪师姐向掌门汇报,说明师妹醒了。” “好,你先去忙吧。” 屋内的裴彦面色没太大起伏,他提起茶壶将里的清水倒出,桌上摆放的佩剑凝出一道小小的人,那小人抱起杯子将水喝完,抹了把嘴开口:“裴彦,你怎么别人欠你钱不还的样子。” “墨珩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杯中再次被添满水,小人不服气的叉着腰,“你有规矩你跳湖去救人啊?” 墨珩的话怼的裴彦动作一顿,三天前的夜里他正在同大师兄商议事情,雪珩突然有了异动,越靠近湖边感觉越明显,鬼使神差的他跳入湖中,倒是把跟来的大师兄吓了一跳。 湖中沉着一女子,等靠近一看正是落水的明瑶,可靠近时雪珩又没了动静。 怀中的人呼吸还算平稳,裴彦也知她不爱修习,却没想到连最基础的屏息术都未学会。人被救上岸,大师兄也吃了一惊,忙施展术法逼的她将呛咳的水吐出。 人被送回自己的院子,这时才醒来。 思绪回笼,墨珩已经搬起桌上的糕点啃了起来,裴彦指尖轻弹,那小人又回了剑中。 他的佩剑名为双珩,可一分为二墨珩与雪珩,可雪珩那么多年来都没有异动,怎么偏偏明瑶落水,又恰好指引他将人救起。 * 明瑶沉沉睡了一天一夜,这是她上班以来到现在睡的最完整的一个觉。 待到夜深人静,屋内烛火也早早熄灭,午时她蹲在木箱边指尖在一件件物件中来回挑选,翻拣许久将值钱的尽数收进布包之中。 一切收拾妥当,她缓步挪到门边,轻轻拨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庭院冷冷清清,按书中人设,女主心高气傲不爱与低阶弟子往来,常围在那位三师兄也就是男主身边,她这院子自然没什么人来。 晚风穿过树梢,卷起一阵阵呜呜的轻响,更衬得周遭一片萧瑟。 确认四下无人,明瑶才推开房门,惦着脚尖踏出门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她缓缓抬手,正要将门轻轻合上,心中暗自窃喜。 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惊得她浑身一僵。 “小师妹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明瑶脚下像灌铅一步都不能挪动,她勉强转过身子,装作伸懒腰的模样,“我…我睡的有些多了,起身走走。” 说完她挠了挠头,将包袱往后揽了揽。 洪凝双随着她的动作往后看去,那包袱装的东西多实在惹眼,“那这是?” 她忙把东西藏在身后,干笑了两声,找补着是对方看错了又回到房间。明瑶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包袱随手扔在地上,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是不会放弃的!” 她大喊着,倒是外边的洪凝双还没走,回了她的话:“师妹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柔软的被子蒙在头顶,她气鼓鼓的想着下次一逃跑的方案。 没曾想比下一次计划先来的是宗门大会的召唤。 * 天色微亮,晨雾漫过山门,大多弟子都已起身修炼,清冷的剑气卷着薄雾涌入云宸殿。 明瑶一早便被带至殿中,微凉的风拂过眉眼,原主的记忆如潮水汇入脑海。她垂着眸,姿态恭谨,依着宗门礼数逐一对着上首的长老躬身行礼,动作挑不出错。 四长老倒是有些吃惊,这小魔女怎的改了性?学会了这些礼? 她的动作行至最上方的宗主位时,她脚步微顿,下意识怔住。 高位上的明宏畅闻声起身,气度渊渟如山。他缓缓走下玉阶,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手扶住她单薄的双肩,视线细细自上而下扫过,一寸寸确认她无恙无损。 见她面色安稳,这才松了口气。 “阿爹。” “瑶瑶,你随我来。” 低沉温和的嗓音落定,明宏畅牵着她的手腕,将她引至主位一侧站立。 骤然被安置在如此万众瞩目的地方,明瑶浑身透出几分不自在,脊背微微僵硬,指尖跟着蜷缩。 她穿过来也有了些时日,也幸好原主同她一样,不爱与人交际,往来相见不过几位普通弟子,唯一算的相熟的便是那位二师姐。 恰逢今日三长老带队内门弟子出山历练,倒是难得将云锋宗关键人物集齐。 明瑶心底微动,穿过众弟子想要瞧瞧那男主究竟是何模样,竟在书中把女主迷成如此境地,任谁都难免好奇。 坐着的明宏畅似是看穿了她小女儿家的心思,修长手指轻拍她的手背,极轻地摇头,眼神暗含示意,仿若在告诉她安 分守礼。 明瑶会意,立刻收敛好奇,压下心中杂念。 她百无聊赖地捻起裙摆料子,于她而言,这就如同一场角色扮演。 殿中肃静无声,良久,立于弟子之首的大师兄凌清渡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声线温润柔和,却响彻整座云宸殿。 “三长老会,众弟子已尽数到齐。” 另一侧,裴彦带着一队弟子站立。 他素来淡漠寡言,对宗门每年例行的历练大典素来淡漠。年年一样的流程,枯燥乏味。 可今日,他淡漠的目光无意间一瞥,精准落于宗主身侧的少女身上。昔日的明瑶,目光永远黏在他身上,凡自己所在之处,她必会第一时间凑至身边,满眼眷恋。 此刻的少女,神色淡然地垂眸捻裙,眼底没了从前的痴迷热烈,两人像是素不相识的路人。 她这副模样,倒是让裴彦心绪微乱,双珩剑却在此时隐隐震颤,剑鸣细碎低哑,灵力隐隐躁动不休,和那日偶然救下明瑶时的异动分毫不差。 诡异的共鸣感,席卷全身。 “墨珩、墨珩。”裴彦在心中默念着,神色一如往常,双珩剑微动似在回应他的话语,“雪珩有什么动静吗?” 方才还在颤动双珩剑此时没了动静,裴彦眼睫微抬视线落在上方女子身上,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吗。 等到休整完毕,三长老带着一堆人从明瑶眼前飞走,她忍不住踏出两步看向众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不由惊叹此场景的壮观,电视剧那些场面可比不上现在。 明宏畅与另外三位长老上前几步,将她围住。 你一言我一语中,明瑶得出了结论,自己这个云锋宗和玉音宗两大宗主之女,竟然没有一点灵力。 苍天啊! 明瑶心里的小人直接跪下了,自己这个女主不仅下场凄惨,过程中也这么窝囊。 难道我不是女主吗?! “哎呦好啦好啦,阿爹、长老们我累啦,我先走了。”明瑶说完一溜烟跑走了,还是得逃跑否则自己连大结局都不一定能撑到。 * 这些日子里明瑶跟着弟子训练,没了师姐跟着,她也更自由了些。 那些师兄们还打趣着她:“师妹怎么好端端的想着修炼了?” “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变强嘛,这样就不用被保护了呀。”她甜甜的笑着,倒是把那位师兄一噎。 她慢慢摸清云锋宗地形,她的第二次出逃计划,刚出宗门伸了个懒腰呼吸着山外的空气,便被巡逻的弟子发现,又给抓了回去。 明瑶在屋内叹息一声,一次不行、两次不行,就不信了第三次还不行。 她的第三次计划再次萌生,又被自己父亲扼杀,她站在左右两条道的中间,思考着该往哪边走,身后又传来声音:“瑶瑶,你要去哪?” 该死,怎么和那位二师姐一样的声音。 同上次一样,她转过身小跑着到自己这位父亲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撒娇道:“阿爹,你就让我出去玩嘛。” 她眨巴着眼睛卖萌,小魔女的性格应该是这样吧? “你没有灵力,很容易受伤的。”明宏畅闭上眼轻轻摇着头,许久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后日我让人送你下山,在民间也需得多加小心。” 明瑶开心地跳了起来,“好哦!” 第三日天刚亮,明瑶收拾了东西乖乖等待着来人接她,待到出山门,她蹦蹦跳跳的很是高兴,对着护送的人说:“这位师姐,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啦,你快去忙吧。” 说完自己往下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师姐还欲说些什么,可人已经走远。 2. 第二章 少女心情松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裙摆扫过山道鲜嫩的野草,带起簌簌轻响。 蜿蜒的山道藏在林木之间,想来应是外门弟子常走的,今日却不曾在途中见到人,她一路走走停停,赏着山间景象,不知不觉便从早晨走到了日暮。 林间光线渐渐暗沉下来,当山路走完,豁然开朗的景象猝不及防的映入她的眼帘,明瑶脚步猛的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想象中的错落村落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湖,说是海也不为过啊! 明瑶怔怔看了许久,这才接受眼前的现实,清脆的嗓音脱口而出:“也没人告诉我,山下是湖啊!” 少女清亮的喊声回荡在林间与湖面,久久不散。 林间栖息的鸟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惊扰,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随后又归于寂静。 望着鸟雀掠过湖面的身影,明瑶眼底瞬间浮起委屈与怅然。没有灵力的自己,连御风飞行也不会,这便宜老爹连个法器都没给自己,看来也不是多喜爱这个女儿。 心绪稍稍平复,她好奇地蹲下身,纤细白皙的指尖探出,拂过平静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水纹。 周遭静谧的有些诡异,就在此时身后幽深的密林里传出活物拨开草丛的动静,声音贴着脊背钻进耳畔,勾起心底的恐惧。 明瑶浑身汗毛竖起,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头望去,浓黑的树影层层堆叠,一双剔透妖异的红色眼眸悬在半空,猩红似血,在昏暗的树林里格外刺眼,带着无声的凝视与压迫感。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来不及作出思考和反应的时间,身体早已被恐惧支配。 跑! 明瑶心脏狂跳不止,狠狠悬在嗓子眼,拔腿朝着前方疯狂奔逃。 脚下碎石磕绊着鞋面,她跑的跌跌撞撞,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身后藏于黑暗的影子,始终不近不远的跟随着。 完蛋了。 她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恐慌密密麻麻地裹住她的理智,双腿跑的发酸发软,胸腔剧烈起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今天,不会要交代在这了吧? 慌乱之中,她甚至生出一丝渺茫的侥幸,下意识抬手,指尖用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心底疯狂默念着什么秘术、什么机缘,哪怕一点点,救救她这条小命也好。 极致的紧张与慌乱打乱了她的步伐,全然没注意脚下崎岖不平的坡地,骤然一滑。 明瑶来不及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顺坡度滚了下去。 那道影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她拔下发间簪子,胡乱挥舞着。良久,预想中被撕扯的剧痛并未落下,周遭的可怖压迫感也骤然消散,归于一片安宁。 明瑶心头微怔,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迟疑着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眼前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素色衣袍,修长的手指稳稳提着一柄长剑,周身清冷淡漠的气场,将一切隔绝在外。 明瑶撑着酸软的手臂站起,道谢:“多谢少侠相救,大恩不言谢。” 只见男子身后的虚空被撕开一道裂缝,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中漫出,有人迈步出来,“裴彦,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卫肃戈看清地上跪着的人时心中一惊,他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用除尘诀使她的衣衫焕然一新,仔仔细细地看过后发觉除了手上一些擦伤外,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明瑶的身子特殊,受不住法力治疗,只能任由皮肉自行愈合。 “瑶瑶,你怎会孤身一人在这?”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卫肃戈方才的声音,心底满是诧异,眼前的人是裴彦? 自己虽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性格,但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万人迷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一言难尽,长相如此看着倒也没那么可怕了。 “卫伯。”积攒的委屈与后怕翻涌上来,她说方才有个狼追自己,说自己要下山玩遇到湖出不去。 话音未落,清冷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哭诉,“那不是狼,只是山间浊气凝结的幻影,伤不了你的性命。” 开口的是始终沉默伫立的裴彦。 他疏离的声音字字冰冷,没有半分方才出手的利落温情,差别大的让明瑶觉得那是错觉;卫肃戈亦是转过头看他,裴彦前面火急火燎的跑走,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跟着出来,未曾想是为了救下被困在此地的明瑶。 知晓前因后果,卫肃戈温柔地拍了拍明瑶,提议道:“瑶瑶此处并非下山的路,既然有缘遇上,你也跟着一同历练历练,增长些件事额,或许对你有帮助。” 不等明瑶作出回应,裂缝再次打开,卫肃戈拉着人进去。 裴彦在前面探路,后边两人慢慢走着。 卫肃戈时而找话题时而拿些东西吓唬吓唬身边的人,她始终一副冷漠的态度,垂头思考着什么。 不大一会儿,洪凝双知从哪冒了出来,她从身后轻拍明瑶的肩,“卫伯你别闹了。” 她依旧低着头走路,对方的动作再次出现,明瑶佯装生气叉腰,可抬头看去卫肃戈根本不在自己身边,那方才拍自己的是谁。 她僵住猛地蹲下,挂在树上的人一个没注意摔了下来,听到动静明瑶一转头便见到浑身是泥与叶子的人,“你是?” “连你二师姐都不认识了?” 明瑶站起身看着换了副相貌的二师姐,不由地笑出声,嗔怪道:“二师姐怎的偷偷吓唬我,还这幅容貌?” 洪凝双起身揽住她的肩,“师尊不让我们以真容示人,怕引起事端。” “倒是你,怎么跟过来了?”她戳了戳怀中人的脸蛋,明瑶生的好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没有灵力自然也不用修炼,无忧无虑好不快活。 两人打闹一番,裴彦突然出声:“有东西。” 几人都顿住,缓慢的挪步聚在一起,明瑶害怕方才的场景再现,抓紧了洪凝双的手臂,不过有另外三人的保护问题应该也不大。 想到这里明瑶紧绷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慢慢的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灵兽,将三人包围。 可转头一看,卫肃戈不知何时到了树上,正靠着闭目养神,这三长老还真是不靠谱。 “素泠。” 裴彦压低嗓音轻声道。 只见明瑶头上那根簪子飞下到了这位三师兄手中,前者偏过头看着,这不是自己方才拿着乱挥的簪子吗? 簪子上挂着根月白飘带,想来应当是明瑶一直戴着的,拿在手中时也觉 得有些熟悉,便一直没动它。 原来这支簪子叫素泠么。 素泠在裴彦手心幻化成一把剑,剑首依旧是那根飘带,剑柄递向明瑶,她还有些发懵。 “拿着退到后边,有兽类扑向你时挥剑即可。” 她“哦哦”两声,双手握着剑退至树前,身后是树干,倒是能让她少防备一侧。 不等她反应,长得像野猪般的兽冲了出来,前方两人一剑即可击杀一只,看得明瑶一愣一愣。明瑶也学着两人的模样,斩杀了向她而来的异兽,只是轻轻一挥眼前的野兽便如同烟雾散去。 她还在心中暗自感叹,自己的力量原来这么大。 “明瑶,小心!” 树干从她头顶处上方断裂,被一掌拍飞,同时裴彦手中的双珩剑一分为二,雪珩飞了出去,稳稳刺中明瑶身后的异兽。 卫肃戈猛地站了起来,轻轻一挥所有异兽便逃也似的四散开,不大一会儿没了踪影。 不仅他没想到,就连裴彦自己也没想到。 明瑶怔愣住,身后的雪珩剑还插在异兽头颅之上,那剑身还散着光,随即又再次暗沉下去。 “你的雪珩剑?”卫肃戈跳下树,站在少女身侧,随着声音雪珩回到了裴彦手中,他看着黯淡无光的剑,心中荡漾的涟漪又归于平静。 雪珩剑同手中的墨珩融为一体,收回剑鞘之后,他才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素泠也回归为簪子形态,洪凝双帮着她整理发饰,便听见这位三长老说着要带三人去汇合,数着日子也在这密林中历练了二十多日,也该回去了。 明瑶淡淡点头相应,还沉溺在方才自己杀了只异兽的惊讶中,等到与其他人聚齐,她才反应过来卫肃戈的话。 “等等卫伯,”明瑶拉住他的衣袖,迟疑地开口:“你刚说去哪?” “自然是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一群人齐刷刷地升空,自己也被二师姐带着,她往下看去,云层在自己脚边,这要是摔下去不得东一块西一块,这样想着瑟缩了一下肩,身子也跟着离师姐更近了些。 这二师姐如同玩弄她一般,左拐右拐又装作技术不精的模样,两人就这样要从空中摔落。 明瑶双手扑棱着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起来,虽然知晓对方在逗自己玩,可骤然从高空坠落谁能不害怕,还是没有降落伞的版本。 “师姐别这样!啊——” 正快速降落的身子被稳稳接住,侧过脸看去,裴彦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出现在眼前,再看向师姐,还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明瑶一掌拍在脑门上,怎么就忘了原主是痴迷这位师兄的人设呢。 她朝着对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师兄,你放我下来吧。” 人刚放下便又作势要摔倒,手腕反被裴彦抓住给拉了回来。他递出一截衣袖给她,“抓住,否则再摔下去我也救不了你了。” 历练的秘境离宗门算不上远,若不是带着这么多人,卫肃戈早已打开虚空传了回去。 路上两日倒是让明瑶见识到不少奇珍异兽,也见识了这片大地的辽阔。包括,明瑶斜着眼悄悄看裴彦,算不上出众的容貌配上冷清的气质,倒是也有些特别,不像书中描写的那样。 3. 第三章 一连几日明瑶都待在房里不肯出门,一股郁气盘旋在心底,软的试过了,硬的试过了,怎么就是逃不走呢。 明瑶支着胳膊,恹恹地趴在窗沿上,目光茫然看向院中的一切。 直至洪凝双出现在她眼前,她轻拍窗沿,对哦,既然逃不了那跟紧他不跟他有感情发展不就好了;心中如此想着,明瑶动作迅速地走到洪凝双跟前。 她轻轻拉住对方人的手,眉眼下垂嘴唇被轻咬着,可怜兮兮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 洪凝双将人推远些轻声道:“小师妹这是做什么?” 她再次两三步上前,轻轻姣着衣袖,“二师姐,这不是…”少女踮脚贴近对方耳畔,“你能不能告诉我平时在哪里能遇到二师兄呀?” 明瑶歪头笑眼弯弯,露出的虎牙尖尖的如同小兽。 “三师弟啊,”洪凝双装作思考地模样,在她跟前来回走动,她压低声音道:“你等晚上去后山那个湖边,他都会在那。” 后山?湖? “师姐你说的不会是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吧?” “对啊,就你上次掉进去那个。” 明瑶突然想起前几日遇到那个幻影的场景,忙摆了摆手婉拒。 一眨眼人已经跑进房中,她乖巧的坐在桌案前,手里捧着书还是倒着的,洪凝双见她这副样子,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直到晚上明瑶始终跨不出那一步,她斜靠在椅子上,手中还捏着下午画的去后山的路线图,左看右看怎么都找不出条完美路线来。 她眼皮耷拉着,似是困倦。 眼神却无意间瞥到垂在肩头的飘带,兴奋地坐直,簪子被拔下拿在手中,路线图被风吹得落地也没空去管。 自己怎么就忘记还有素泠呢。 那天三师兄是怎么把它变成剑的来着? “素泠?” 簪子并未有什么变动,明瑶声音放大了些又叫了一次,可依旧没有改变。 她皱着眉头反复看着,难不成要站着? 明瑶蹭的站起身,口中念叨着,片刻簪子被插回头顶,这破书也不知道给她安排个系统剧透剧透。 她躺在床榻上,柔软的触感令她快速入眠,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明瑶思考了良久还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她一路顺着山道走,这次有了路线图和上次的经验倒是走的更快些,看着月亮升空,自己的脚步也加快了些,沿路也未曾遇到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接近湖边时,明瑶感受到一股气流的冲击,却只是轻轻刮过她的脸颊。 看来三师兄就在前面了。 湖边坐着人,只看背影明瑶也认出了他。 “三师兄!” 明瑶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也打乱了静坐的裴彦,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 裴彦站起身,慢条斯理开口:“有什么事吗?” 她听着对方语气里冷漠的态度,心里头犯着嘀咕,头也渐渐低垂,挪动着步子到他跟前。 心理准备做了许久,对方似乎也一直在等着自己开口,“三师兄,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明瑶低着头盯着对方的鞋面,脖颈有些酸痛,却听见对方低低笑出了声,紧接着温润的声响传入耳中: “怎么?师妹这是不喜欢我了?” “我…” 明瑶微微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她已然顾不上什么表情,对方鼻梁高挺利落,眉头舒展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就这样盯着自己,眸底不知藏着什么。 “对不起师兄,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打脸来得如此及时,明瑶恨不得时空倒转回去收回那句话,看着这么一张俊美的面庞,任谁能不动心。 一朝穿书成女主,对面的人完全就是在勾引,自己一个良家妇女怎么经得起这种诱惑。 改变剧情和三师兄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她狡黠地笑。 裴彦歪了歪头,对她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弄的很懵。 明瑶这脑袋,怎么就忘记了洪凝双的话,二师姐都易容成其他样子,这裴彦自然也该有些改变。 没等裴彦去细想,人却已跑没了影儿。 明瑶的话凝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开,缓慢的一抹淡淡的笑容爬上他的唇角,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明瑶变得上心了。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三日,明瑶依旧还在床上躺着,在这的日子可不现实世界好太多。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用上班也不用修炼,还有个父亲宠爱着,流水一般的宝物往她房里送,还可以睡到自然醒。 明瑶乐呵呵的,梦里自己正追着鸡跑,敲门声陡然响起打扰了她的美梦。 “谁啊,大早上的。” “师妹。” 裴彦清冽的声音响起,床上的人忙坐起拢了拢衣衫,确认自己各处都是完美的才小跑至门前,向里拉开门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含笑娇俏说道:“三师兄,早啊。” “天已不早了,还得赶路。” 赶路? 她心中充满疑惑,出门快步跟上对方,侧着头看向他,讲:“去哪里呀师兄。” “玉音宗。” “去干嘛呀?” “你大师姐的婚宴,忘记了?”裴彦语调中带着笑意地说。 明瑶他的神态,心虚已占据大半心神,她微怔,挠着头像是恍然大悟,浅笑道:“怎么会呢,婚宴嘛我当然记得。” 话音刚落,明瑶的眼前出现一片衣袖,顺着衣袖看去,衣袖被裴彦的指节轻捏着。 她顺手接过,身子随着裴彦一同起飞。 递过来的不止衣袖,还有一小块湿润的绢帕,裴彦让她擦擦脸,她也顺着她的话照做。一路上少女叽叽喳喳的同他说着话,裴彦偶尔回答她的话语,却不主动出声。 待到平稳落地眼前的景象使明瑶惊讶,她忍不住上前两步,喜气洋洋中来往的人不断说着话,各处挂着红绸真是好不热闹。 拉着裴彦的手也忘了放下,他也跟上她的脚步往前行走。 朝两人迎面走来位守门弟子,简单作揖过后开口:“裴道友,”守门弟子只淡淡出声,转而面向明瑶,“少君,宗主已等您许久了。” “多谢,我这就去。” 裴彦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回廊中来回穿梭,他也是第一次来玉音宗并不知道路,如若明瑶非玉音宗的人,自己或许永远不会踏足。 一旁的女侍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上前将两人带到温杳音殿中。 温杳音侧躺在软榻之上,来了人才勉强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调整好姿势,转瞬已经到了明瑶跟前,两人已许久未见。 这位母亲红了眼眶,明瑶自小是养在她跟前的,从前自己教她音法、明宏畅便教她剑法,大了些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生活。温杳音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转而又轻扯她的脸颊肉。 明瑶也不知怎的跟着红了眼眶,她伸出手替对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明明自己从小没有母亲,可对方身上有种强烈的归属感。 “瘦了,”温杳音松开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头擦了擦,又换了副笑颜面对女儿,“你父亲对你如何?” “父亲对我很好。” 明瑶收敛了情绪,跟着脑海中的部分记忆学着以前的模样,那位今日大婚的师姐也走上前来。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人明艳,往日修炼的锐气褪去,眉眼间尽是待嫁的温柔缱绻,“小师妹,许久未见了。” 明瑶看着她满身喜庆的红妆,心底漾开暖意,眉眼弯弯地说:“大师姐今日可真漂亮!” 大师姐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温柔拂了拂明瑶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温和:“就你嘴甜,等过两日也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你定更加漂亮。”她打趣着对方,明瑶装作生气的模样不理她。 立在后方的裴彦静静看着两人闲谈,墨色眼眸始终落在明瑶身上,温柔沉静不言不语,却稳稳相随。 温杳音也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嬉闹的两人,眉眼温柔,转头看向裴彦,轻声开口:“师侄一路辛苦,多谢你照看瑶瑶。” “分内之事。” 他低垂眼眸,礼数周全。 望着他沉稳端方的模样,温杳音眼里多了几分赞许。这位云锋宗的三弟子天资卓绝,长相品行也是极好,也不怪瑶瑶从前时常把他挂在嘴边。 想着这些,她伸手从明瑶的鼻尖刮下。 这边笑语声刚落,殿外便传来阵阵喜乐喧闹,伴随着宾客话语层层叠叠涌入殿内。 玉音宗各处红烛高燃,喜帐垂落。 大师姐闻声轻哼,随即又轻拢喜服,对二人温声道:“吉时将近,我还需去前厅迎客。你们二人随意落座,稍后宴席之上,我再来敬你们。” “大师姐你快去吧,莫耽误了时辰。”明瑶点头连忙应声。 前者微微颔首,提着繁复的裙摆融入满堂喜庆之中。 明瑶满脸欣喜的模样,脑中却想着这里的宴席是否与自 己世界有所不同。温杳音看她这样子,还以为是待不住想要出去玩,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明瑶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她本身就是这种性格。 两人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拿着餐具等待着食物上桌,裴彦的手却突然伸到她的耳边,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俩五大三粗的人,其中一人的手还悬在明瑶肩头,对方奋力挣开裴彦的手,卷起的风浪将后方两桌掀翻,“裴彦这是玉音宗,你一个云锋宗的人,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裴彦没用什么力气,将欲要站起的明瑶按下,自己却站了起来。 “若我偏要管呢?” 他口气中透着冷淡,连个正眼都没瞧对方,不耐烦地说了句。 明瑶看着俩人的模样,这些天她恶补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姿势,看着模样应当是兽修,自己打不过,正想着又往裴彦身后躲了躲。 她攀扯着裴彦的衣衫,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对方,“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大闹婚宴不成?” “你一月前偷拿我东西,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两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躲藏的明瑶。 这边动静巨大,很难不引起两位新人的注意。 大师姐见明瑶躲着,眉头蹙着,明瑶似回应她一般,轻摇着头,缓慢眨动眼角示意她安心。 “几位贵客这是怎的了?有话好好说。”大师姐在一旁劝解着,“今日好歹是大喜的日子,这位贵客给我一个面子。”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俩却像没事人一般,双手环着胸抱着,却不搭理她的话。 裴彦挑眉笑吟吟道:“一月前她同我在一起。” 对面人讽刺的笑,上下打量着已站在裴彦身边的明瑶,眼里的讥讽溢出,“裴彦,她一个看起来毫无灵力的女子,同你在一处?” 他来回转身,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说话声也更大些:“你何时眼光这么差了?要偏袒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吧。” 话音刚落下,两人已被大师姐的绳索捆了起来,“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称你一句贵客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了?对我玉音宗少君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少…”两人一齐转头看向明瑶,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少君?” 众人皆大吃一惊,原看女子跟在裴彦身边,感受不到灵力出入,还以为是云锋宗哪个外门弟子,竟没曾想是少君。 “你们兽修便这般看不起人么?”明瑶淡淡的开口,语调里没什么情绪,眉眼也跟着低垂。 “没有灵力如何,女子又如何?” 裴彦的声音骤然响起,在众人中炸开了锅,今日来的宾客不少,玉音宗本就女子为多,听完这话更是恨不得群起将这俩兽修给揍一顿。 少女整个人陷在沉沉的低落里,眼眶总是发酸,却哭不出眼泪。 大师姐瞧明瑶双唇紧抿,迟迟不肯言语,轻叹一声,代为开口。 “将这两人丢出山门,从今往后不许踏入玉音宗半步。” 两人被堵着嘴,嘴里呜咽着听不清言语,大师姐走到她身边轻拍明瑶的肩,“没事吧?” 明瑶依旧没什么情绪,眼睫微颤长长舒了口气,摇着头示意对方没事,她胡乱抹了把快要溢出的泪水,抬头甜甜的笑,发红的眼眶可骗不了人。 “抱歉啊大师姐,将你的婚宴搞得一团糟。” 她转头看去,被掀翻的桌子已整理妥当,东西也换了新的,这位师姐夫正张罗着。 大师姐被她的态度弄的有些无措,忙宽慰她:“好啦,”她揽过对方的肩,两人头碰着头,“明日山下施粥,我不便露面,你替我去好不好?” 明瑶酒窝的位置被手指戳了戳,方才紧绷的情绪被打乱,片刻后轻轻点头,声音哑哑的。 “好,正好下山转一转。” 她转身笑容再次挂上脸,没事人的模样攀附上身,“三师兄,”眼珠滴溜溜地转,“那三师兄你能不能陪我呀?” 裴彦顿了顿无奈失笑,笑容淡淡的。 这好像是明瑶第二次见他笑。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女孩子撒娇的模样,任谁都不舍得拒绝。 大师姐在一旁看得心软,顺势帮她搭腔:“裴师弟,你同她一起我们也放心些。” “陪同师妹本也是师尊交与在下的任务,自是应当跟随。”他应答道。 见这边一切安抚好,师姐夫上前拉着师姐离开,明瑶吃饱喝足饮了两杯酒,晕乎乎的找了个偏殿睡下了。暮色降临,明瑶被几位师姐唤醒,一同上路下山。 4. 第四章 “几位师姐,我三师兄呢?” 明瑶打着哈切环视着四周,并未见男子身影,手还紧紧环抱身前师姐的腰间。 “裴道友说是有要事处理,玩些时候会跟上来。”女子笑吟吟打趣道:“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想他了?” 明瑶耳尖唰的烧起一层绯红,故作镇静地别过脸,不理会师姐的话语。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一副口是心非的娇憨模样,落在几位师姐眼里更是惹得发笑。 另一位师姐掩唇轻笑,凑近逗她:“你那师兄临走前可是特意叮嘱让我们照看好你呢。” 周遭几人纷纷附和,笑语声声围了上来。 “几位师姐再取笑我,我便让母亲罚你们了。” 几人也怕真惹恼了她,欢笑着散开了。 * 圆月高高悬挂,几人速度也还算快,不多时便到了山脚,这里大家都互相认得,随意寻了个客栈落脚。 明瑶一众人前脚刚到,裴彦后脚跟了上来。 “三师兄。” 裴彦脚步顿住,转身见明瑶站在暗处,似乎已等候多时,他还以为都已歇下了。 嗓音清浅,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只见明瑶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平淡询问道:“你去哪了?” “办了点事。” “师兄午后可有进过我房里?” 虽是问询的态度,语气却十分笃定。 他倒是一愣,他确信当时的明瑶在熟睡中,那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进过房,万千疑虑翻涌在心底,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数隐藏,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半分破绽。他垂眸看向眼前少女,温和说:“本想知会师妹一声我需先行离去,见你睡着便没打扰。” 明瑶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师兄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她轻轻颔首,笑道,“我白日睡的有些久,便在周边四处走走。” 话说完不等裴彦回应便转身离去,姿态轻盈不做任何逗留,徒留裴彦立在原地,倒是又让他摸不清。 晚风拂动衣摆,客栈院中的烛火燃的快尽了,在风的吹动下影子晃来晃去,明瑶顺着院子缓缓走动。 正思忖间,院外阴影深处一道极快的黑影闪过。明瑶揉了揉眼睛,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只是风越吹越冷,她瑟缩着肩,快步上楼回到自己房里,躺下便睡着了。 再等早晨醒来天已大亮,明瑶忙收拾好起身下楼,粥棚前已排了长长的队伍,几位大娘正帮着分发馒头。 来的几个师姐帮着理好物品已回了玉音宗,只剩下梅师姐一人。 “梅师姐,我来帮你。” 明瑶撸起袖子干劲十足,从梅师姐手中接过长勺,一勺便是一碗粥。 忙碌间不知不觉已过午时,几人这才歇下喝了口茶。 “少君,可听说了那俩兽修的事?” 梅师姐骤然提及昨日大闹婚宴的两人,明瑶明显地愣了愣,昨日听几个散修所诉,这两人常混迹于宴会之中,专寻那些灵力低微无宗门庇护的女子下手,大多女子都会选择给点银钱了事。 毕竟对方人高马大,又是万兽宗的人。 她随即又转换神情,微微摇头。 师姐离她更近些,看了看周围几位大娘都做着自己的事,这才开口:“她们传来信儿,说是那俩人不知被谁给打了,还挂在万兽宗的大门两侧。” 明瑶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快速敛去,故作寻常的抬眸:“挂在大门两侧?” 万兽宗虽比不上其他五大宗,倒也算是新生宗门里的翘楚,宗门饲养异兽、行事凶悍,连带着弟子也蛮横跋扈。 “可不是嘛!”梅师姐点头,语声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唏嘘与惊叹,“今儿一大早四方修士都传疯了,那两人灵力被废,手脚筋脉断裂,那宗主气的脸都绿了。” 明瑶长长的睫羽颤动,遮住眼底流转的思绪。 少女面上依旧平静,只捏着手帕擦拭手背茶水,漫不经心开口道:“恶人有恶报。” 梅师姐叹了口气,又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两人闲谈几句,收拾好杂物本想着逛一逛镇子,梅师姐远远瞧见立在树下的裴彦,立刻心领神会,随意找借口离开了。 裴彦身姿挺拔,红衣在阳光下十分惹眼,与他的长相十分相配。 她缓步走至他跟前,望着他温和的眼眸,故意轻声问道:“倒是忘记问师兄,昨日办的要事可还顺利?” 他低头瞧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心头微漾,面上却不显,从容颔首。 “是吗?” 明瑶微微歪头,玲珑娇俏,“师兄可听说了万兽宗的事?” 她话头转得快,目光直直盯着他,不肯挪开。 “师妹想知道什么?” 她撇过头,不再与他对视,自顾自往前走,裴彦跟在她身后几步,两人一路向南,前方一堆人围成个圈,吵吵闹闹的。 这等热闹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明瑶小跑两步上前,透过缝隙瞧着几人坐在地上哭喊着,再望去府门上挂着玉音宗的字样。 她轻拍身侧人的肩,“这位小兄弟,她们这是出了何事要闹得如此?” 围着的人七嘴八舌,属实听不清地上人的话语,那小兄弟瞧她面生,上下打量一番,讲:“这老头和那婆子是东头卖鱼的,她那女儿昨日刚议亲定下婚期,谁料到昨天半夜突然眼睛没了,诺地上躺着那就是,”说着又有些气愤,声量也跟着提高,“这玉音宗连这等离奇事都不管,亏得还是个大宗门呢,我呸!” 小兄弟越讲越生气,也跟着人群喊了两声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明瑶侧过身子看着身边人,他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人群呼喊。 她垂下眸子,叹了口气,三步并做一步挤开人群上前,明瑶愣住站在那被挖眼睛的女子身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踏出了这一步,不好的回忆从心底涌出灌进脑海。 忽然腕间传来一阵痛感,随后又变成轻柔的触碰。 裴彦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隔着布料对方手心的温度透进皮肤,他微微点头。 两人抬脚朝着府门走去,他一挥手府门轻易被推开,从里跑出两排人手里都拿着棍子想要驱赶,又因着外面人多不敢轻易动手。 从门后爬起一人,他被搀扶着起身,扶着额指着两人一副气派模样,显然是方才猛然推门将他撞倒在地,他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我玉音宗,知道我是谁吗!” 明瑶上前两步挡在师兄跟前,她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头上素泠上的飘带随风扬起。 身后师兄低垂眼睑瞧着她的模样,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敲动,而后才松开手。 “你是谁?”明瑶语声浅浅,等待着对方的回话。 那人被她的话一噎,咳嗽两声甩开两边人的搀扶,走了两步到她跟前来,左右看看她并无特别之处,这才开口:“我可是玉音宗的少宗主温斌,我劝你们还是识相点少管闲事。” 明瑶被他的话逗得一笑,刚侧头一道温润声线入耳。 “可以。” 她瞧着周围人的模样,似乎只有她一人听见这声话语。 她抬脚踹向温斌腹部,对方躲闪不及拽着身旁两人一同摔下,他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继续伸着指明瑶。 “我怎么不知母亲何时有你这么个…”明瑶上下瞧着他,没点半分修道的样子,似乎也没有灵力,否则此刻也不会还待在地上,“只会袖手旁观的儿子?” “我…” 温斌被这话说的哑口无言,他与温 杳音确实不认识,面也没见过。 少女不在乎他的窘态,转过身从腰间掏出玉音宗专属令牌,左右来回展示与邻里乡亲查看。 “各位父老乡亲,我乃玉音宗掌门之女明瑶,今日之事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说着她走下台阶,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 明瑶轻抚过老婆婆粗糙的手背,声音微小,却让人安心,“放心吧婆婆,外边天热先去里面坐坐。” 裴彦将全程看在眼里,他并未阻拦也未给予帮助,静静跟随在她身后。 周遭的人见没了热闹,也纷纷离去。 庭院中甚是空旷,连颗像样的树也找不出,明明刚入夏,树叶却枯黄的不成样子,杂草将花圃占据荒败落魄席卷衙邸。 老婆婆被安排着坐下,明瑶替她倒了杯温水,杯子递与手中,“婆婆您女儿现正在休息,我让人寻了最好的郎中,一会儿便到,您先润润嗓子。” 那老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杯子被重重放在桌面,传来声响,发出响动的却是老伯的拳头。 他跪地,声泪俱下地求明瑶帮帮他们夫妻俩,一定要找到残害女儿的凶手。 两老人泪痕尚挂在脸上,让明瑶为之动容。 “快起来老伯,您先讲讲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 老人说道:“昨儿小女刚定下婚期,夜里本想去看看送来的婚服,谁曾想她遇到妖邪,那贼人动作极快,她的眼睛被挖走,等我与老婆子闻声出来,小女瘫倒在地,脸上都是血啊…” 明瑶听得气愤,忍不住上前又踹了温斌一脚,若不是被裴彦拉着她还想再打他两巴掌,她咬着牙怒气冲冲。 “你别拉着我。” 她手臂被拉住,实在挣脱不开也停了动作。 “玉音宗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对百姓旁观你们有什么脸面还在这?” 堵在门边的人纷纷羞愧低下头,温斌倒是先哭了出来,他指着几人,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 从旁屋进来一妇人,温斌匆匆扫过妇人脸庞,哭得更加厉害,大喊道:“娘!” 见温母跪在自己身侧,他忙要将人扯起,对方却止住他的手,见拉母亲不成,他爬起身对着明瑶等人。 “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懂什么?他们是百姓,我们便不是百姓吗!”他哭诉着,泪水往下流淌滴落在衣衫上,明瑶这才注意到温斌衣衫的不同,相同颜色的布料缝补在一起,看着也是洗了数次的,他接着开口:“我们都无灵力,他们那女儿的伤痕明显是妖邪所为,你要我们如何抗衡。” 温母这才缓缓出声,“少君年幼不识得老身,老身与拙夫本是前掌门亲传弟子,来镇上诞下这么一子。这些年来百姓日子不好过,我们也亦是如此,暗中接济的事倒也做了不少,只是我已年老,幼子无修道的福分,实在对抗不了那等邪物。” 她毕恭毕敬开口,等说完才由着温斌将他扶起。 裴彦听完几人的话语,让人将夫妻俩带去女儿身边,他紧捏明瑶的指节松开,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样子。 “怎么不上报玉音宗?” 温母怔愣一瞬随后又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恭敬行礼开口:“上山之路凶险非我们所能抵抗,今日恰遇施粥,已同几位弟子说明,带了话上山。” “原是如此,我替师妹向温公子方才那两脚道个歉,还烦请对那女子多加照料,我们便…” 裴彦话未说完,这次反倒是他的手被抓住,他转头看去,女子指尖紧捏他的衣袖,说是抓他的手,倒不如说是无意碰触。 她越捏越紧,直至再次听到师兄开口:“我们自然也协助调查,将妖邪尽快捉拿。” 女子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脸上笑意挂着,转过头看到腹部还有脚印的温斌,又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其余人都被带走,厅内仅剩二人。 5. 第五章 “明瑶。” 女子听见声音看去,这似乎还是三师兄第一次叫她名字,板着脸,她甜甜应了一声。 心里吐槽着“真是个冰块”。 明瑶靠近裴彦,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他,“师兄你笑一笑呀,没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超苏的嘛?” 她眨眨眼睛,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脸,却被无情挡住。 “为什么要冒这种险?你与普通人有何分别?” 裴彦冷冷看着她,不知是担忧她的安危还是再说她擅自主张。明瑶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消化完他的话只得尴尬的收回手。 她开口,声音微小:“三师兄,我能保护好自己的。” 话音落下,裴彦眼中冷意更甚,他气极反笑,伴随着笑声还有他胸口剧烈起伏的动作,明瑶见他笑出声,还以为他原谅了自己的行为,低垂的头缓缓扬起,扬起的还有她话语的尾调。 “对嘛师兄,笑一笑….” 两人脸上笑意都僵住,明瑶的眼神定格在他已然落下的唇角,再到他滚落的喉结。 “明瑶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老是觉得自己可以保护所有人?”裴彦说完又似才发觉说错话一般,又想要张开嘴解释,话未说出口被明瑶堵住了。 少女眼里一腔热血,直勾勾看着这位师兄。 “三师兄,我知自己无灵力使不了什么法术,”明瑶的头渐渐低下,手中紧紧攥着被捏起的衣裙,“可我是玉音宗的少君,这是在玉音宗管辖的土地上,母亲和师姐妹们都对我很好,我没有理由不站出来….” 明瑶还在继续说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是看见那女子的处境,想保护曾经的自己。 她陈述的话不停,身影与裴彦脑子里的人影重合,他并没有听完她的话,早已挂不住面色,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明瑶松开裙摆的手突然被握住手腕,她的话语被打断,随即一滴温热的泪低落至她的手背。 她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要说的话语也都全权忘记,她被笼罩在裴彦的影子里,可裴彦脸上的神情却能看的分明。 那蓄满泪水的眸子竟是这滴泪的主人么? 原来一直冷静自持的三师兄,也会流泪么? “师...兄...” 明瑶见对方落泪,本准备道歉,可被捏的痛意涌上,她却反手握住对方手臂,手指轻搭在上,指节轻轻摩挲着,似在安抚。 他内心翻涌的情绪在看见对方的脸色后瞬间清醒,忙松开手后退两步。 少女还想在说些话语宽慰他,脚步如同秤砣,踏不出半步。 “抱歉师妹,我失礼了。” 裴彦淡淡地话语萦绕在明瑶心头,对方怎么就一瞬间变化如此大,如若不是泛红的眼眶能够作证,明瑶都觉得那是幻觉。 他的泪不止滴在手背,仿若砸在她的心头,明瑶跟着他的气息起伏。 “我同你梅师姐商议捉拿一事,你先去休息吧。”裴彦说完便匆匆离去。 她应了声,也不知对方是否听见。 * 不觉间日落西斜,街上来往的人各自回了家,明瑶让温斌派了人手张贴告示说明入夜不许出门,喧闹的街道此刻已无身影。 明瑶在府里转了两圈,熟悉了布局,同温母交流后才得知:往年玉音宗来人不住这里,房间除了那些兄弟,基本都空着。 整个下午都不见裴彦与梅师姐,她有些觉得无趣,事情是自己应下的,却要他人为之帮忙。 院外夜色降临,屋内烛火也早已点燃,明瑶撑着脑袋坐在桌边,食指不断轻敲脸颊,时而摸摸耳垂,时而又将手交叉靠在额头,脑中止不住幻想着两人是否会遇到麻烦。 想到这,明瑶下定决心站起身,无论如何自己提出来的事,要自己去解决才好。 她武装一番去开门,刚踏出房门就似撞到什么一般,额角有些泛红,幸好身上穿的厚实没什么大事。 明瑶伸手触摸前方,如同玻璃的质感冰冰凉凉,屏障的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开来,直至整个展现。 这难道就是结界吗? 她心中想着,不甘心地踢了一脚,自己的脚磕的生疼。 没有任何办法的明瑶拖着一身装备又回了房内,身上穿的厚厚的衣裳脱掉,细汗蒙上她的颈背,屋内实在有些发热,她等着等着点头如捣蒜般趴在桌上睡着了。 夜深,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温斌着急的声线:“少君,少君你睡了吗?” 敲门声转为拍门,动静变大,明瑶迷迷糊糊想来,方才听见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而此刻温斌的声音近在咫尺。 明瑶忙整理好衣摆去开门,她疑惑着本想问他怎么进的这结界,话未说出口她已被对方牵着衣袖小跑前行,来不及反应和思考,半拽半拉间两人已到了梅师姐房门前。 两人同时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拉扯间明瑶的发丝散落两侧,发间素泠随着屋内人的轻唤飞走。 明瑶抬起头,目光与对方相撞。 裴彦就这样立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素泠,垂眸一瞬又唤她:“师妹,进来。” 身侧的温斌早已懂事的离开,待到明瑶进屋才发觉屋内床榻上还躺着个梅师姐,她忙上前坐在床边,梅师姐满头大汗衣裳也被划破,从肩胛到胸口渗出的血液染湿衣衫。 素泠幻化成的玉质刮片被递至明瑶手中,裴彦不解释任何,只掀开帘子出了门。 药膏放在一侧,明瑶庆幸着自己在云锋宗那几日见过师姐们上药,她轻轻扯动沾粘的衣物,带着血肉扯动。 梅师姐忍不住轻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待无衣物遮挡,一道触目的伤痕显现,从中透出浊气。 她抬手不知做了什么法术,浊气骤然消失,明瑶看着一切愣住,紧接着梅师姐接过她手中素泠注入往中注入一丝灵力,那素泠仿若有了活力带着明瑶的手游动,“少君你来吧。” 梅师姐一直强忍着不出声,那条长疤痕边还有两道浅痕,明瑶都细细擦了药,前者本还想多说几句,却被明瑶以早点休息为由堵在口中。 素泠被擦过后自行又化为簪子,只是这次她不再插回头顶,反而捏在手心。 一出门便与院外的裴彦撞了个正着,见他眼中躲闪,明瑶收了收手,将素泠收回袖中,跨门而出站至他身侧。 下午的插曲已被忘至脑后,明瑶收敛了心绪,她看着这位从容柔和的三师兄,他脸上着急的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是一如往日的模样。 明瑶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师兄,我们走走吧。”不等裴彦给出答复,她已小步行进。 “师兄可是与师姐遇到了那妖邪?” 回答的话未说出口,明瑶再次出声问道:“师兄为何与我院中设下结界?” 她站定,转身面向他,眼中坚定;两人同站在月下,裴彦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声来,明瑶步步紧逼向他靠近,“为何不让我去帮忙?” “为什么要独自行动?” “为什么…” 话说到最后,明瑶卸力般低垂着头,扶额苦笑。 “你祸害我一个人还不够吗…”这么多天,明瑶也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接受了这个世界,想要改变命运。 可命运偏偏如此捉弄于她,穿书前的记忆不断攻击着识海,想要将她残存的理智攻没。 到最后她只是淡淡叹气,随后只剩下一句“算了”落寞的离开。 没有想象中的激情质问,平静的话语说出口,明瑶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拦路的屏障早已消失,随着她的精力一同消散。 这一晚明瑶睡的并不踏实,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有许多人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却又一个个相继离去,数次惊醒让她没了倦意,早早便起身。 一路在院中闲逛,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梅师姐房门口,几次欲踏入房门又被自己的想法驳回。 明瑶无奈叹息一声。 她转身正欲离去,屋内传来轻声道:“外边可是少君?” 她脚步一顿,轻咳两声后回答:“是我梅师姐,我想着你应当醒了,便想来看看。” “直接进来便好。” 明瑶进屋时,梅师姐已撑着身子坐起,她招呼着人到自己身边来,牵起她的手,有些微凉。 “可是与裴道友闹别捏?” 她死咬着嘴唇,眉眼低垂不愿与对方对视,生怕师姐看穿她眼中情绪。明瑶与师姐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久,只是原主记忆一直往脑中灌,她也仿若切身体会了被他人关心的感觉,何况梅师姐是因为自己的自大才受这么重的伤。 梅师姐看出她的不对劲,主动开解她,她撑着身子靠近她,细细理好她额间碎发,看着这幅模样的明瑶,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成月牙状。 笑的动作太大扯动肩部伤痛,反倒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师姐…”明瑶忙伸出手,却被对方抬手挡住,随即抬起的手转变成摆手,唇角依旧勾起,笑意淡了许多。 身后垫着软枕,这是温母特意拿来的,梅师姐背靠床塌,伸手向明瑶讨要素泠。 明瑶乖乖将其摘下,如同昨夜一样。 梅师姐将其捏在指间,冷不丁开口道:“你可知为何要用素泠上药?” “不知。” 回答一出声,梅师姐却先一愣,将素泠贴在她手心,温热的触感传入明瑶身体,她缓缓抬眼,明明方才自己拿着时是冰凉的。 “素泠一出世便认你为主,只是…”梅师姐先是叹息一声,随后继续道:“只是你灵力低微,无法使用,使用者灵力高低决定了素泠强度高低,对于这种妖邪抓伤治疗很是有效。” “少君等会儿可有事要忙?” 明瑶摇摇头,瘪着嘴盯着手中素泠,像是要看出花来。 “那能否帮我上药?” 她应声点头。 6. 第六章 药膏涂至伤痕周围,传来密密麻感,梅师姐看着明瑶仔细的模样开口:“昨儿夜里是我执意要去的。” 明瑶涂抹药膏的手一顿,而后调整情绪继续涂抹,思绪却跟着梅师姐的讲述飘向昨夜。 昨日下午裴彦离了明瑶便去找了梅师姐,两人待在房内,一不知晓妖邪出没时机、地点,二不晓得妖邪究竟何样,两人正发愁。 梅师姐却主动提出晚些时候去街上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 “此法不可行。” 梅师姐停住动作,方才想到办法的喜悦渐渐消失。 她不解问道:“为何?” 裴彦盯着眼前木桌,杯中茶水晃荡,这是刚来时倒的茶,此刻已冷却。 “这法子要以你为饵去诱妖邪出击,实在太过冒险。”他声线淡淡的,捏起茶杯将其一饮而尽,冰凉茶水下喉,压住喉间溢出的苦涩。 梅师姐对他的话保持着沉默态度,一时竟分辩不出对方说出这话的具体含义。 良久,梅师姐缓缓坐回桌前的位置,与裴彦面对面,这才又开口:“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两人都不再继续说话,梅师姐将人送走,自己盘算着应当做些什么。 不过刚入夜,梅师姐悄悄出了玉音宗府邸,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心中还想着裴彦下午的话。 自从贴了告示街上行人纷纷紧锁家门,不再外出,整个镇上静得可怕,连一盏灯都不曾瞧见。 街边忽地传来一阵响动,梅师姐伸手便放在腰间悬挂的玉哨上,她朝着发出声响的位置靠近。在柱子遮挡后方蹲着一少女,少女浑身颤动,她抱着双膝抬眸看向眼前人。 少女不曾开口,满脸都是受惊的模样。 梅师姐见她身上无妖气附着,悬着的心落了地,向对方伸出手。 “这位姑娘怎的不待在家中?” 姑娘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颤颤伸出弄脏的手,被对面之人拉起。 “我家住另一个镇子,来这边本想买些吃食,不巧遇上这等事,方才见有影子闪过,一时害怕才躲了起来。”姑娘瑟缩着脖子,似是有些抗拒近距离接触,站起身后又忙收回手。 梅师姐看着她微脏的衣裙,与手中灰尘,想来是害怕致使摔了一跤。 像是做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指间绞着衣裙的女子小心问询:“姐姐半夜出门,想来是有应对妖邪的法子,可否请您送我回家?” 梅师姐也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开口,她本来也有此意。 “那是自然。” 两人一同行走在镇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梅师姐得知了对方名叫小翠,也知晓了那妖邪看了小翠一眼便离去。 “姐姐可是玉音宗的人?”小翠嘴角微扬,月照亮两人前进的方向,影子落地被踩在脚下。 梅师姐对她的问题并不觉得奇怪,只当是小翠猜到的。 不多时,两人便见着一亮光在远处,因着梅师姐方才听小翠所说,便对着她问道:“小翠姑娘,那是你家吗?” 小翠未答她的话语,梅师姐转头去看她,却见身侧人不知何时换了副面孔,见他指间捻着枚玉哨,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梅师姐忙退后几步离眼前人远些,她指节悄然搭在腰间,可悬挂的玉哨早已不见了踪影,细细看着,便是在妖邪手中拿着。 那妖依旧用着小翠的声音同她说话。 “姐姐怎么离小翠如此远。” 不过一瞬,小翠闪至她跟前,她来不及躲闪本命武器也似被困住般无法召回。 梅师姐只好单纯用武力保护自己,她蹲身躲过了对方要触摸她的手,伸出腿想要将其踹倒。 她却低估了对方能力,小翠化作一团烟雾散开,梅师姐频繁转头张望周围,紧张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对方逗她玩般,一时拍拍她的肩,一时又将她的发丝扯起,始终不露出真面,梅师姐没有目标不知该如何下手。 直至耳坠被轻拨挑起,梅师姐看准时机抓住对方手腕,小翠身形渐渐显现。 小翠拨弄的手被制住,另一只手却掐上了梅师姐的脖颈,她死死盯着梅师姐因疼痛而盛着眼泪的眼睛,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指尖长出长长的指甲,想要将她的双眼挖出。 她笑吟吟地看着对方,又成了小翠的模样。梅师姐见他那副样子,心底恐惧被无限放大,连笑声也觉得恐怖异常。 “姐姐这双眼睛也好美啊,”小翠撅了撅嘴更靠近她,又道:“现在...属于我了。” 动作正进行时,飞出的双珩剑贯穿小翠手臂。 小翠痛的惊呼,发出撕裂般的吼声,猛的将抓住的人甩开,长指甲划过梅师姐肩胛留下伤痕。 他幻化成一缕烟,匆忙逃离。 双珩随着妖邪的逃跑回到了裴彦手中,他快步上前扶起摔倒在地的梅师姐,那时的伤痕比明瑶看见的还要严重,是裴彦随身带的药给她喂下,才防止邪气侵入。 “所以,”梅师姐歪头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君,她像是猜到了明瑶失落的缘由,“少君不必因为我的事而责怪裴道友,本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不敌对方又轻易相信他人,才致使受伤。” 药膏被放下,梅师姐拢了拢衣衫,对她轻声道:“我还需歇息,少君请回吧。” 明瑶没了理由多待,转身出了房门。 在庭院走廊中穿来穿去,竟不知何时又到了昨日那姑娘的房门前,她脚步滞缓在原地徘徊。 身后却不知何时站了人,也许是她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 “你在这做什么?” 后方人冷冷开口,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明瑶吓了一跳,她捂着心脏位置看清后方人是谁时,暗自松了口气。 她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本是想看看那姑娘如今怎么样,没曾想遇到三师兄。 明瑶从今天天气真好扯到柱子很是干净,最后实在没招,干脆闭了嘴。裴彦不同她说话,冷漠的样子如同是陌生人,他径直从她身侧走开,敲门进了房,还顺带将准备一起进去的明瑶给拒之门外。 “诶,我…” 也要进去的… 她抬起手要敲门,又怕吵了内里姑娘休息,转而狠狠跺脚踩踏石板。 心里盘算着裴彦得意什么,等着瞧吧。 明瑶心中有了无数种自己变强,啪啪打脸裴彦的想法,想着想着轻笑出声,又生怕被他人瞧见捂住嘴偷笑 ,轻哼一声离去。 回了自己房中,明瑶掏出个镯子戴上,学着明宏畅交给自己的咒语,说是不用灵力也用驱动。 “引光入环。” 咒语从口中而出,一时间竟没什么变化,明瑶抬起手臂,细细端详着镯子上的花纹,忽地人被吸收进手中内。 镯子随着人不见,掉落在桌上发出轻响。 明瑶从空中坠落,摔在一张大床上,并不是很疼,她撑着身子坐起,手肘处似被扭到,若不是只有她一人,这样子真是让她难堪。 她是第一次进来,从东西被交给她起就忘了这个存在,若不是遇到妖邪,怕是不会寻出。 她叉着腰四处逛逛,迎面都是高耸的书架,看来应当是从前父亲藏书的地方啊。 明瑶拿过一本书随意翻开一页摊开看,里面记录的全是异兽,从书架后却窜出一小精灵,小精灵一跃平稳站在展开的书卷上。 小小的模样很是可爱,小精灵懵懂的样子将明瑶逗乐,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精灵的身子,却被对方抱住咬了一口。 她忙甩手书卷也跟着落地,“痛痛痛。” 明瑶瞧着食指上留下的咬痕,她收回方才绝对小精灵可爱的话。 她指着被甩到地上的小家伙,“你怎么能咬人呢!”看着指出的手又忙收回,害怕对方再过来咬一口。 这时地上的小家伙突然开口说了话:“不是…我没有咬你,这是我们认主人的方式。” 主人? 明瑶心中疑惑,耐着性子蹲下身听她说。 小家伙又闭了嘴,飘动着起来贴上明瑶的额头,明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能力,对其放下了戒备。 “但你还是把我咬痛了啊,你还是得给我道歉。”明瑶傲娇的扭过头,余光瞥见小家伙瘪着嘴,她却又有些心疼,本想着逗逗她,如今自己却好像成了有过错的那一方。 她本想着适可而止,收回方才那句话,小精灵带有颤音的开口:“对不起主人。” 这话一说完,更是让明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将小精灵捧在手心,轻声细语道:“哈哈,我开玩笑的啦,话说你怎么在这呀?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精灵瞬间开心起来,在明瑶手心蹦跶,她蹲下身子轻轻对着被自己咬的地方吹气。 “主人我没有名字呀,我一直都待在这里哦。” “没有名字吗?” 明瑶思考着,看着她的样貌,头顶顶着一个桃花花环,随后问她:“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既然我是你主任,那你就叫陶陶好不好?” 陶陶有了新名字高兴的围着明瑶飞了几圈,一同沉浸在喜悦之中,明瑶这才想起了正事。 “陶陶你待在这儿这么久,你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化型的妖啊?” 她思考着,飞向高处,明瑶看不清上方在做什么,只是一味抬着头仰望。 终于,陶陶带着书飞下来,书稳稳放在明瑶面前,一整个下午,陶陶不断找来书籍,明瑶就一直翻看,断断续续地书堆的如一座小山。 另一本书看完,明瑶伸手向陶陶讨要下一本,书籍递到她手上,却怎么使劲都扯不动。 “怎么了陶陶?” 7. 第七章 话说出口,“陶陶”依旧未松手,她另一只手摸着脖子,扭动两下实在有些酸痛。 抬起头却只见裴彦站在桌案前,明瑶忙松手将书籍递回,却见着对方提着陶陶,陶陶似乎并不怕他,还在他手中晃来晃去,发出嘿嘿的笑声。 “三师兄怎么来了。” 明瑶无事可做,有自觉有些尴尬,只好将桌案上的书码放整齐在一旁。 整理的手一顿,本低垂着的头突然抬起,微眯着双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对方,心中疑虑万千只幻化成一个问题。 裴彦…是怎么进来的。 正思考着,他将书轻轻放置于桌案一角,被提溜着的陶陶放置在那堆书上,他只是轻拍她的脑袋,小灵精瞬间变成一小顶花环。 裴彦给出了明瑶答案,前者往前两步站在她身边,“我来给你送吃食,见桌上只有个镯子便猜想你在里面,我来看看你。 “看看你”三字在他口中似是咬的很重,明瑶盯着他,见他神情不像说谎的模样,这才放下前面的恩怨。 明瑶别过脸,脑中想着应当为昨夜的事与他一个道歉。 道歉的话语还未准备好,却听见身侧再次传来话语声,他压低嗓音轻声道:“昨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并非不想你去帮忙,只是想探清底细再与你联系,设下结界是怕你被那妖盯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明瑶却瞪大了眼睛,心中疑惑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她搞不懂对方怎的突然说出这种话,话说的还跟表白似的,太暧昧了吧! 明瑶的心绪在震惊中,裴彦又继续开口。 “师妹可否能原谅我?” 她惊恐地站起身,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前一黑又坐回床塌之上。 该死的!怎么穿书了自己身上那些小病还跟着来了。 “师妹这是怎的了?” 在她没注意的角落裴彦唇角勾起弧度,上前就要将人扶起,明瑶在床上滚了一圈,避开他伸出的双手,让他落了空。 虽说明瑶决定好好了解这位男主,但对方的态度也进展的太快了吧,她在心中暗想自己可是女主,这可是女频文啊。 对自己看书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剧情应该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明瑶快速爬起,尽量离对方远些,拍了拍手站起来,“可能没吃饭饿了哈哈。” 她看向裴彦身后,想着他方才说带了吃食,自己却没看见,正疑惑张望着,裴彦似她肚里的蛔虫猜透了她的心思,“吃食还在外头,师妹饿了随我出去吧。” “哦哦出去…” 什么?出去? 明瑶都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只学了进来的咒语便兴致冲冲走了,都没来得及听父亲说如何出去。 今日若不是裴彦进来,自己恐怕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师兄在前面走着,明瑶一把抓起陶陶与桌角的书,忙跟上他。不同于来时的从天而降,两人走了段路眼前骤然出现一扇门,从中走出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陶陶随着位置变动也恢复形态,鼻尖嗅着味道,飞到食盒旁自己打开盖子,搬起糕饼吃了起来。 裴彦坐下将食盒都打开,饭菜一一摆放开来,将筷子放置在她身前,静静看着她喝粥。 早午晚饭都没吃,一口粥下肚才算缓过劲儿来,她又迫不及待开口:“师兄昨日见到那妖,可否描述其具体长相与施用术法?” 裴彦摇摇头直起身,指尖点在她带出的那本书上,随意翻看几页又再次合上。 “那妖擅仿人形,最是会迷惑人心那一套,他只被我刺伤,并不曾交手,你梅师姐被拿走武器也没了抵抗之力。”书籍被推至明瑶眼前,她放下粥碗去看,“他这几日不会再出门伤人,虽是刺伤但并未伤及要害,这几日你随玉音宗来人一同在镇上走走,传达告示上的消息。” “好。” 不过刚回答完,明瑶随意翻开一页,瞪大了眼睛。 一直坐在她肩头的陶陶也跟着她一般模样,明瑶忙将书拿给裴彦看,她指着上边的图画问:“师兄,可是这妖?” 明瑶眼中满是期待,眨巴着眼睛看向裴彦。 后者同她一起看书,细细看下来与昨日身影形态描写都相似,裴彦点点头回她:“不错,只是书中描写的不过是低修为妖,昨日那个修为稍高些。” 低修为与高修为对明瑶来说都无异,反正自己也没灵力都不知道能不能抵抗对方一击。 可她依旧很激动,往后再翻看两页,却发现这妖竟没有姓名,竟也没写惧怕何物,反倒让明瑶有些沮丧。 她两三口将粥喝下,桌上几碟小菜一口未动,但是能找到就已经很厉害了,心中安慰着自己。 “好了师兄,”明瑶边说话边收拾碗筷,见盘子里剩三块糕饼,自己叼着块又往陶陶手里塞了一块,剩下最后一块她递向师兄,裴彦明显一愣,视线从糕点移至她咬着糕饼还要笑着的脸庞。 幼稚,他想。 见他捏起糕饼,明瑶低下头将最后一个盘子也装好,推着对方出了门,食盒递给他,“明天见呀师兄。” 随后门被无情关上。 * 翌日清晨,明瑶依旧起了个大早,她早早在府门前等待,前两日聚集了不少镇民,口口相传来往的人知晓了明瑶的事迹,都纷纷上前来与她打招呼,你一言我一语人便多了起来。 她被围困在中间,大婶们问她几岁可有婚配对象,孩童问她修道感觉如何。 问话间那群来支援的师兄弟们已到,她忙说着抱歉而后混进巡查的队伍。 因着那日的事,明瑶普及起妖邪的事也更加轻松。 一连几日玉音宗众人轮换值守,倒也没再出事,被伤了双眼的那位女子如今也能下床。 夜里,本熟睡的裴彦突然感受到雪珩的异动,他坐起身却只瞧见空荡荡的剑鞘,墨珩化成小人形态倒在一边。 心中顿感不好,他理好衣衫径直朝着明瑶房中去,墨珩被带在身边还是晕倒状态。 刚踏进院子,敞开的房门使他心中更是一紧,两步上前进屋,屋内摆设依旧,唯独少了明瑶一人。 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裴彦找到玉音宗管事,同他说明情况加大了巡查人手,他自己跟着去查。 此时的明瑶被那妖抓着正绑在巢穴 之中,方才还以为是陶陶从镯子里出来,胡闹故意逗弄自己,久久不离去明瑶睁开眼只见女子形态的一人,又突然成了书中妖的模样,将她吓了一跳。 没来得及呼救便被打晕带来了这边。 明瑶已经醒来,陌生的环境在身边,黑暗的洞穴光亮甚微,她仔细查看周围却与一双眼珠对视,吓得她忙又闭上眼不再乱看。 洞口传来动静,紧闭的眼睁开一条缝隙,却只瞧见裙摆在地上拖动,伴随着器具在地板上滑动的摩擦声。 不知被施了什么术法,明瑶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睁开,她与对方面对着面,心中慌的不行面上却不显。 平复心情后努力想要回忆这段剧情,可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妖还是女子状,她将剑扔在地上,黏糊糊的手摸上明瑶脖颈再到脸庞,至耳后探了探。 嘲笑着笑出声,“竟是个没灵力的,”她捂住嘴笑,而后又嫌恶似的看向自己的手,透过微亮的光明瑶看清,小翠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猜的不错应该是地上那把剑。 只是环境太过昏暗,看不清剑的形状,不知道她和谁打斗过。 小翠围着她转了两圈,忽而一挥将洞中烛火尽数点燃,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的模样眼睛生疼。 “我倒是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那师兄对你如此上心,贴身武器竟能不受他控,刺伤我。” 明瑶后背紧贴冰冷的石柱,指尖摸着腕间玉镯,若能进去便也可躲一段时光不被伤害,咒语还未念出口,小翠似是察觉将其封住了嘴。 她瞳孔骤缩,唇瓣被无形妖力禁锢,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明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唯一的退路被封死。 她是不信三师兄的剑能来救自己的,何况就算是,一把剑能伤她,也无法解救自己逃出去。 小翠见她眼底闪过的慌乱,笑的愈发灿烂,指节贴着她耳廓慢慢摩挲,黏腻的触感让她觉得不适。 “你那师兄孤傲不近人情,前几日伤我,今日还用这招,你说拿你抵这份债如何啊?”小翠忽然直起身,她抬手一缕漆黑妖气缠上明瑶腕间手镯,想要将它强行剥离。 可妖气刚攀上镯子,瞬间被一层凛冽的白光灼烧,滋滋冒起黑烟。 小翠猛地收回手,手背上泛起一片红,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洞穴之中烛火摇曳,映出她的脸,阴鸷可怖。 “你们这些修道的人东西还真是多。” 小翠愤愤道,一只飞鸟落在耳边同他附耳轻语,随后他便离去。 周遭再次归于寂静,也陷入黑暗之中。 令明瑶没想到的是陶陶竟能从镯子里钻出,见主人被绑,她飞上前将绳索解开。 另一边的裴彦,随着墨珩的醒来感知着雪珩的方向,一路找了过来,到了密林中。 “墨珩,还有多远?” 裴彦不清楚明瑶如今是否受伤,墨珩揉着昏沉的脑袋,小小的身子悬浮在半空,指着前方密林深处道:“就在前方雪珩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还未继续往前走,只见一女子身影奔来,随同声音跟着传来。 “三师兄!” 8. 第八章 裴彦跑了两步上前,稳稳接住就要倒地的明瑶,她脸上布满血迹,神色慌乱扑到自己怀中,泪眼婆娑。 她嗓音沙哑,“三师兄,我害怕…我好害怕。” 墨珩跟着停下,没了多余的动作,只静静盯着眼前人。 他低垂着头看着怀中女子,这林中尽是杂草,望不见尽头,裴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手轻搭在她背部,为她顺气。 明瑶紧靠在裴彦怀中,眉眼低顺颤动着,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待情绪平复些她才缓缓离开胸膛,可手依旧紧抓对方手臂,她真挚的眼眸满含泪水,微垂的嘴角更显可怜;明瑶小声的啜泣着,鼻尖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的泪痕。 两人同样跪在地上,她望着他,委屈开口:“师兄,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裴彦脸色一如往常,墨珩却在身后拉扯他的衣摆,仍旧不为所动。 林间晚风吹动卷着凉意,吹乱她奔跑时散落的发丝,出了些细汗此刻黏着额间与脖颈上。 “雪珩剑还未找到,暂不可离去。” 愣了一瞬后又再次开口:“你若害怕跟紧我便是。” 明瑶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流泪的双眼恢复平静,静静跟在他身后。 一路未曾遇到任何异象,顺着明瑶指的方向一路行走,墨珩却觉着感知不到雪珩的气息了。方才寻着微弱剑气赶来,不过片刻光景便以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无半点痕迹留存。 裴彦停住脚步,四处张望着后边的路应该怎么走,原本飞行的墨珩此刻已回到本体状态,他从身后挡住明瑶的一掌。 “明瑶”的手被从掌心切断。 断落的半截手掌没有鲜血喷涌,转而化作一缕妖气,随风卷走。 方才还眼底含泪的“明瑶”身形骤然扭动,少女模样迅速拉长变形,褪去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翠彻底显露。 原本被雪珩划破的伤处还没好全,又添一道新伤,灼烧感隐隐袭来,他肩头发颤,面上挂着阴冷魅惑的笑。 裴彦纵身一跃立于高高的枝桠上,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墨珩,剑上血液为黑色。 他垂眸俯视树下妖物,眉目间无波无澜,只剩彻骨寒凉。 小翠抬手揉着手腕,断掉的指节重新长好,像是在回味方才伪装时的触感,妖媚的眼尾上挑死死盯着书上的人,轻笑出声:“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裴彦薄唇轻启,嗓音冷如林间凝聚的霜:“一开始你就错了。” 真正的明瑶,从不会像她这样。 如若一开始裴彦还不算确定,可从两人起身到指路一个人的小动作与表情不会骗人。 小翠闻言骤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又癫狂,在空旷林间层层回荡,“为这么个无灵力的女子伤我两次,裴彦啊裴彦,你真是好狠的心啊,一点不懂的怜香惜玉。” 裴彦不答他话。 手微微一沉,凌厉剑气瞬间炸开,将周围草木压的弯折,漫天落叶纷飞。 他眸中最后一丝温度散去,只剩下冷漠。 “你窃人双目,盗取她人皮囊,早该死了千万次。” 话音落下,他身形如风掠过,自空中向下而冲。 剑光划破浓浓夜色,直逼小翠要害。 小翠早有防备周身瞬间腾起黑雾将她包裹,妖力翻涌挡在身前,炸起漫天气浪。 他借力后退数步,本想靠着上次的办法继续逃脱,没曾想整个身子跟着动不了了,小翠惊恐地看向前方离自己不过几米的人,脚下重量万斤如何都挣脱不开。 他依旧立于黑雾中,笑的阴测刺骨:“裴彦别忘了你的雪珩剑还在我手中。” 裴彦闻言只是微微一愣,转而转动手腕调整握剑姿势继续向他走来。 “我自然会找回雪珩。” 小翠膝下如同被压着,使他不得不跪倒在地,他想要反抗脸上情绪如何变幻都未曾挪动。 见裴彦不为所动,小翠继续开口:“那你那个小师妹呢?也不重要吗。” 这次话音还未落裴彦遍已停了脚步,他面上虽未显露,可颤动的指节骗不了人,一点一滴都被小翠收进眼底,“如若我死了,她可也活不成了。” 他沉浸于裴彦竟有软肋的世界中,却不曾感知对方上扬的嘴角。 * 明瑶一路顺畅的出了洞穴,不断在林间穿梭,被绑来时也没看清路,此刻完全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出来前她拾起地上掉落的剑,仔细看了过后才发觉真是师兄的佩剑,没等想明白雪珩指引着她出来,现在又没了动静。 “陶陶,”她扒开被遮住的路,自己从小农村长大,这么高的草自然不在话下,她在心中暗自夸自己,“你知道怎么走不?” 能逃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呀! 明瑶哼着小曲,时而停下步子等待陶陶,见她实在飞的慢,问了才知这林中有妖气,致使她飞不动。 她干脆待在明瑶肩上,蔫蔫的靠在对方脸庞,有气无力的样子明瑶心疼。 “主人,我没有…力气…” 话刚说完,陶陶从肩上坠落,又回到她的手腕上。 明瑶索性站住,雪珩被她拿在手中把玩,从剑尖再到剑柄,她伸出手想要试着摸一摸,却被锋利的刃划破指尖。 鲜血涌出,光洁的雪珩被沾上,顺着往下流,如同冬日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没来得及说痛,雪珩如同疯了一般,带着她往前冲,“诶诶,陶陶,快救救我。” 陶陶自然不会再回应她,腕间镯子失了颜色,看着与普通器物差别不大。雪珩带着她一直直行,在感受到气流冲击后停下了动作。 明瑶晃动着剑体本身,似乎又没了灵力。 她将剑狠狠一甩,竟直接将身前的草砍了个干净,少女瞬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场地,雪珩又被提起,将明瑶的脸清晰照映,明瑶这才发觉脸上血渍已然结块。 明瑶胡乱在草上抹了一把,凝结的水珠滴在手心,有些微凉。 看着剑中倒影她将脸上擦拭干净,这才又继续行路,知道了雪珩如此用处,自然是要拿来开路的。 这可比镰刀 好用多了。 不多时便瞧见了裴彦的背影,明瑶跑上前两步,高举着挥手,嗓音清脆地呼喊:“三师兄!” 裴彦自然听见她的声音,身前的小翠却是不信,趁着裴彦转身的空隙挣脱出来,一个身影上前出现在明瑶脚边。 “小心!” 裴彦话语声刚出,小翠已抓住了她的裙摆。 明瑶只看见一老婆婆匍匐于自己身下,脸上沟壑堆积岁月像是留下了不少痕迹,而师兄却让自己小心。 那老婆婆充满历经岁月洗礼的声音此刻正哀求着自己救救她,“小姑娘,这位仙君要杀了我,你救救我这老婆子吧。” 明瑶只与他对视一眼,眼前朦胧一片,眼皮沉重的抬不起,她晃晃头试图保持清醒,身形却稳不住要倒下,周遭一切消失,只剩下眼前两人。 意识逐渐模糊,她只觉得从下而上有东西喷涌,明瑶伸出手摸上脸,温热的触感停留于指尖,触感使她十分难受。 待指节重新出现于眼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做出了动作,她瘫软着身子坐下,眼前老妇的身子离她更近,她紧张的坐着往后退,呼吸急促心跳也跟着加快。 老妇身上插着裴彦那把墨珩,明瑶手中捏着的与其融合。 三师兄… 明瑶抬起颤抖的双眸看裴彦,对方没有任何情绪显露,仿若这尸身与他无关。 裴彦…杀人了… 想到这里,明瑶不由得瑟缩,整个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她眼前蒙上一层灰色眼纱,只是几秒过后又消失不见,裴彦紧盯着女子,突如其来的眼纱让人摸不着头脑,明瑶却似没有察觉的样子。 他只当是自己错看。 明瑶依旧困在惧怕之中,她久久不能忘却三师兄杀人这事。 他向她走来,思考过后蹲下身。 裴彦伸出手想要触碰明瑶,却被她毫不迟疑地侧身躲过,她紧抱着双膝蜷缩着身子。 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僵住。 微凉的夜风吹来,将两人衣摆卷在一块,他的手一时收也不是,再往前也不是。 裴彦轻轻叹息一声,先将双珩收回手中,而后再次伸出手轻缓地贴在她的背上,缓缓吐露唤她姓名:“明瑶。” 女子被他叫的愣住,身子仍旧抖动着却将头抬了起来,见着眼前那位老婆婆变为小翠的模样,而后慢慢散于空中飘荡。 “这是那妖邪使用的幻术,可化成接触之人的模样,骗取信任。” 此刻的解释在尸首消散后,在她亲眼所见的画面前,更加有说服力。 明瑶茫然眨了眨眼,睫毛轻颤。 她看了看那已消失殆尽的身体,被压倒的杂草足以证明方才这一片有人。明瑶此时此刻才算真正放松下来,手边没了物件,她身子跪着起身双手环住裴彦的脖颈。 裴彦被她突然的动作弄的一愣,蹲的不稳坐在地上,女子在他张开的双腿中间。 两人紧贴,发丝拨弄着他的耳尖,有些发痒。 少女身体温热的触感传来。 9. 第九章 一滴一滴温热的眼泪打在肩部,她小声啜泣着,似是不愿让裴彦发觉她的情绪。 裴彦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却听见她带着哭腔开口:“师兄,对不起。” 声音淡淡的,如同贴着他耳边轻语。 这个道歉似乎欠了他许久,从前几日梅师姐受伤,再到今日自己所见,他好像并不像他人所说的那样暴戾残酷。 他的手轻拍着,不同于对小翠那般路数,他将头靠远了些。 明瑶胡乱用袖子擦干双眼,眨眨眼睛调整好表情,仿若方才的事并未发生。 “师兄是不是下雨了呀?”明瑶松开他的脖子,撑着地上站起,不敢和裴彦对视,“我看你衣服上都湿了。” 裴彦感受着肩头衣料的湿痕,泪滴在肩上渗透衣衫,仿若与肌肤相亲。他抬头望向空中,繁星点点此刻的风都变得清爽,何来下雨一说。 他怎会看不穿她拙劣的掩饰。 他轻轻笑出声,眸底漾开一抹淡淡的软意,褪去了方才与小翠打斗的戾气,裴彦缓缓直起身,任由对方从怀中离开,并未戳破她的谎话,只淡淡应声:“可能是树枝上落下的。” 男子顺着她的话接下,给足了她台阶。 明瑶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心跳乱的不成章法,视线低垂落在脚边生出的杂草上,睫毛还湿漉漉的一眼便能看出她哭过。 方才抱着他哭泣,实在太越界了;尤其一想到自己误会他杀人,心底的酸涩情绪翻涌上来,羞愧的她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她抬手拂动衣袖假意整理衣衫,咳嗽两声后掩饰道:“那我们快些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他们该着急了。” 明瑶欲要转身,却被他轻“嘶”一声吸引,“师妹,我的手好像扭到了。” 听到这话明瑶立即蹲下身,轻轻抬起他的手查看,倒真有些肿胀起来,手肘处衣衫被划破,渗出点点血痕,她在身上摸索一番却没找到块锦帕,扫视着四周有无可用的材料。 视线落在上衫上,还算是干净。明瑶立即将其脱下,她将上衫一端递至对方眼前,却只见裴彦侧过脸。 她轻轻唤他:“三师兄,你那只手帮忙拽着。” 裴彦先是一怔,看向自己没事的那只手,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借自己的力将衣衫撕开。 泛红的脸颊被疼痛所取代,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明瑶并不会包扎,她是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才算勉强系好,弄完自己也满头大汗,衣袖抹了把汗,才算放下心来。 手臂被横搭在明瑶肩上,她奋力站起身,将人带起,俩人一瘸一拐的走,倒是没让她费多少力气。 重量基本还在他自己身上,只是堪堪靠着自己而已。 行走一会儿后,裴彦将手松开问她:“我们这是去哪?” 明瑶抬头望向天空,虽被层层叠叠的叶片遮挡,却也还能瞧见空中本来的景色。 “啊?回去啊。” 她被问的一愣应他的话。 裴彦无奈失笑,他扶着额摇了摇头指了相反的方向,“走反了。” 明瑶有些尴尬,转过身子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笑声收敛,紧忙跟上她的步伐。 “师兄你来的太晚了,我都自己逃出来了,厉不厉害。” 两人步伐一致聊着天,明瑶虽是询问的语气,表情却笃定,她笑着眼眸亮晶晶的。 “厉害。” 她轻哼一声,蹦蹦跳跳地走,已到了平地下山的路,“师兄,你那把雪珩剑也太通灵性了吧,就是太锋利了,将我手指都划破了。” 明瑶撒娇般地提起,将心中想法一并吐露。 得知她的手指被划伤,裴彦定定站住不动,见身后人没跟上,前者又转回去到他身边。 指节在他眼前晃动,他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些什么,明瑶也同他一起思考,她撑着下巴眼珠转动,而后想了想,说:“师兄你放心啦,剑我已经擦干…” 话没说完,一想到自己拿剑砍草的事又有些心虚,后退了几步摸了摸脖子,坚定道:“我回去一定把剑养好再给师兄送过去。” 她“嘿嘿”傻笑,左手忽地被抬起,明瑶愣住顺着自己食指看去,指腹的疤痕过了这么久已然淡了许多。 裴彦的食指与自己触碰那一刻,传来细微痛感,随后又消失不见。 却听见他问自己,“血滴在雪珩上,可…有何反应?” 少女歪头想着,往后缩的手又被抓回,她老老实实回答:“当时雪珩突然发力拽着我往前冲,我当时受到一阵气流冲击后,雪珩就没动静了。” 她打量着裴彦的神色,怕他心疼本命武器被自己胡乱使唤,又忙补充:“我后来用野草上的露珠将血痕擦干净了,绝对不会损伤雪珩分毫。”指尖被对方抓的太久令她有些不适,她彻底将手缩回,下意识的用拇指掐食指,却忘了还有伤。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藏于身后的手拿出,在自己晃了晃,那伤口竟消失了。 明瑶欣喜地抬眸,与裴彦燃起希望的眸子对视,笑容更加明媚,“师兄,你刚才使了什么术法,我的手指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完好无痕的指腹之上,眼底翻涌着按耐不住的波澜,方才注入的一丝灵力竟对她有效。 可明明她体制特殊,身上疤痕都需得自行愈合,灵力对她都是无效的。 为什么… 裴彦思考着,猛地回想起方才明瑶眼前出现的薄雾,又似眼纱,但她的样子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你有灵力了?” 话说出口明瑶明显的愣了愣,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裴彦伸手将她头上发簪摘下,平放于她的手心。 “心中默念你想要素泠幻化成的东西。” 明瑶听着他的指挥,闭上眼心中想着,掌心微微发痒,等睁开双眼一看,赫然放着一个杯子。杯子被拿起,里面还装着温热的茶水,她一饮而尽,此刻都觉得是微甜的。 “师兄,你喝吗我再给你变一杯出来呀。” 她此刻像个小孩,在裴彦面前炫耀着。后者止住她还要继续动作的手,提醒她:“你初获灵力还不算太稳定,少用些为好。” 她“哦”了一声,心情倒是很好。< /p>书中似乎没有这一段,看评论所述女主从头到尾都没有拥有过力量,这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改变吗? 她瞥了眼身侧行走的人,那他…也会有改变吗? * “尊上,”下首跪着的人开口,上座人的威压太过强大。 “引魂台可有什么异动?” “祭司那边说发觉了窈小姐的波动。” 上座的人这才缓缓睁开眼,他先前也感受到了异常,这才让人去问。 “去查,莫要打草惊蛇。” 下属领了命立即退了出去,上座的人戴着半边面具,能看清另外一边还有着姣好的面容,清爽秀气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如若没有这身装扮,走在路上或许会有人真以为他是教书先生。 “阿窈,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他凝望着血色的天空,整个下界都被融入其中,他大笑着。 * 明瑶与裴彦两人在天亮前终于回了玉音宗府邸,门口守着众人,站在最前方的当属梅师姐。 近几日的养伤她已好全,见两人归来她忙下台阶上前,紧紧抱住明瑶,顺带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她身上,眼泪也脸庞顺着滑落,抽泣着讲诉对她有多担忧。 “梅师姐,我快喘不过气啦!” 明瑶娇嗔着回她,笑嘻嘻的。 梅师姐戳了戳她额头,“你啊。”仔仔细细看过后,才发现明瑶身上并无伤处,反倒是裴彦,一眼便能看见那包的如粽子一样的手腕。 “快去洗漱洗漱之后休息,几位师兄还在找你们。” 明瑶回了自己房里,梅师姐反倒跟着裴彦离开。 一路往他住的院中去,与明瑶分开后,裴彦这才慢条斯理的将腕间衣衫取下,梅师姐跟在他身后,将一切动作收进眼底,从取下再到拿在手中不松手。 布条层层卸下,已到了房门口,他转身一如往常的样子,似乎对谁都这样,轻声开口:“梅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看你包着手,需不需要药膏治疗?” 梅师姐自知盯着看有些太过刻意,移开双眼望向别处,却听见他说不用,房门便被关上。 裴彦靠在门上,屋内烛火被点燃,在灯光下他抬起手腕,红肿早已消失不见,或许说压根就没有受伤这回事。 他偏过头偷偷笑着,眼中被明瑶的身影盛满,墨珩偷偷钻了出来,瞧着裴彦这满面笑容的脸,觉得他笑得慎得慌,不禁抖了抖。 墨珩轻拍他的肩,这才将人从笑意中唤醒。 裴彦倒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脊背离开紧贴着的房门,起身坐在了凳子上,后者跟随着,缓了会儿才算是真正恢复了力气,裴彦给他倒了杯水,而后问他。 “雪珩还是没有动静吗?” 墨珩摇摇头,“你就这么确信她会转世?” “即使转世还真的记得你吗?就算长相一样、名字相同,可这世上相同的事情如此多…” 他话未说完被裴彦打断,“她好像与从前不一样。” 10. 第十章 晨光透过窗棂照射在明瑶脸上,斑驳的光影落在庭院中。 敲门声再次响起,明瑶在床上翻滚,稀松的双眼睁开刺眼的阳光照射着,她发懵的揉了揉,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 门外,梅师姐再次将房门敲响。 内里的人先前还以为听错了,这才披了衣裳过来开门,“梅师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明瑶笑着,拢了拢衣衫侧开身子,对方手中端着菜盘,笑吟吟地进屋将盘子放下,边摆着碗边说话:“你这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不是怕你饿着,”梅师姐转身朝着门口的明瑶招手,“快过来!” 她应了声回应起灿烂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照的人身上暖和和的。 她双手撑着桌子,盯着满桌饭菜,装作惊讶道:“这么多菜啊师姐,这怕是要将我喂成小猪啊。” 梅师姐被她说出的话逗乐,“你啊。” 桌上摆的多是些清淡吃食,两盘辣菜却被明瑶吃了个干净,几顿饭没吃还真是饿了。 “师姐,”她嘴里还嚼着青菜,“那妖的事…” 菜食还未吞下有些噎住,梅师姐替她倒了杯水,轻轻在背上拍打,“慢些,”她咳嗽两声,一口将杯中水喝了个干净,梅师姐接过她的话头:“昨日裴道友已同宗门众人说了明白,那妖也真是可恶竟将你抓了去。” 随后又上下看看她,直至现在离被抓走已过去了一整日,那天晚上夜色黑暗没能看清,如今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你没事便好。” 明瑶乐呵呵地笑,忽而又想起件事,收敛了神情问:“那…那位姑娘呢?” “她那夫君对她情深意重,两人依旧按婚期成婚,温斌也为她与她夫君寻了份差事。” “原是这样。”她端起粥碗仰头喝下,整张小脸埋在碗中,这碗的碗口大却不深,三两下将粥喝完,明瑶接过绢帕细细擦了嘴。 她放下碗见着院外远处冒起烟,浅灰的颜色转为青黑,烟中带着醇厚的气味,有些呛鼻。明瑶忙拍梅师姐的肩,眼神示意着对方看外边,“梅师姐,外边着火了!” 明瑶快速地将肩上披着的衣衫穿好,跨出门前还在系带子,只是一味地让梅师姐跟上自己,全然没听见师姐再身后呼唤自己。 等到听见声音,明瑶穿过条条回廊,转头看向梅师姐,脚下动作却未停,“梅师姐你说什么?” “小心!” “什么?”明瑶撞上坚硬的东西,捂着脑袋后退两步,“哎哟。” 她额头似乎被撞的肿了起来,实在痛,却听见裴彦轻笑一声,嘲弄似的声音传来:“师妹这么着急这是要去哪?”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裴彦正站在台阶之上,靠在柱子上环抱着手紧紧盯着自己看;明瑶咬着下唇低下头,原本捂住额头的手此刻也顾不了红肿,成了遮挡脸庞的最佳工具。 方才自己撞上柱子的全程,都被他瞧见了,好丢脸。 明瑶想死的心都有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索性跟他打招呼,“啊?师兄早啊,我瞧着外边儿冒烟,以为是哪户人家着了火,想着出去看看。” 脸上依旧挂着笑,梅师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裴彦顺着台阶往下朝着她来。 明瑶内心是抗拒的,甚至想要再往后退,身后抵着的围墙却阻了她的路,没办法只能迎“难”而上。 对方一步一步,不知打得是何主意。 裴彦站在她跟前,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在胸口处滑动,她低下头瞧他的动作,指尖捏着衣衫最上方那根系带,她还没来得及绑好。 “谢谢师兄。” 对方未回答她,手指继续行驶着动作,从脖颈漫到耳尖,她被摸的一激灵,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前者饶有兴致地又靠近她,最终落在红肿的周围,他轻声问:“疼不疼?” 指尖摩挲着,似在额头画着圈,“疼…” 得到回答裴彦收回了手,继而又对她说:“走吧。” 女子跟在他身后,额间一抹红痕已然消退,她伸手又摸了摸,自然知晓三师兄做了什么。 “三师兄我们去哪啊?” 裴彦停下脚步,等待着还未跟上的明瑶,少女蹦蹦跳跳的心情很不错的模样,自己的情绪似乎也被带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不是怕外边着火了?我陪你去看看。” 见他不慌不忙的态度,明瑶自然也猜到并非哪家着火,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出了府门,两人一路向西往镇上广场而去,广场四周围聚着人,中间现在还飘着烟。 裴彦为她解释:“端午刚过二十日,各家各户便将菖蒲艾草拿出来焚烧,寓意着送走五毒。” 她点点头,回应了他的说法。 随后一枚香囊出现在眼前,淡绿色的料子上绣着…明瑶眯着眼仔细辨认,实在认不出是什么,先接过拿在手中。 “这上边图案是无患子,内里装着的也是。” 无患子? 明瑶并不识得这是什么草,凑近鼻尖细细嗅,萦绕着清苦的草木气与浅淡果甜味,倒是还挺好闻的。 她将香囊举起,拿在手中摇了摇,笑靥明媚,“谢谢啦三师兄!” 香囊被随意别在腰间,晃晃荡荡的不怎么好看,裴彦却看不下去俯下身子为她系好,倒是将明瑶吓了一跳,自己虽是现代人,可当众做如此亲密的事还是头一次,夏日衣衫单薄指腹擦过她腰间,有些发痒。 发痒的不止腰间,她的心被拨动。 “明小姐,快来尝尝新鲜的果子。” 一大娘瞧见两人,端着果盘冲俩人走来,这些天明瑶的名气越来越大,裴彦同玉音宗众人讲诉时也可以避开自己的部分,事情越传越开,现在众人都以为那妖是明瑶抓住的。 听见一人的声音,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明小姐耳尖怎的如此红?” “明小姐可有吃了早饭?” “我这新鲜的果子和新做的青团,你带些回去。” …… 众人太过热情,明瑶一时间不知该回谁的话,手上东西被越递越多,快要将整个人埋没,裴彦被人群挤到一旁,他长得高自然能看清这边的状况。 等人群散去,明瑶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远处的他,跺脚娇嗔道:“师兄你还笑,也不知道来帮帮我。” 裴彦笑的肩颈耸 动,应着声过来,“你怎么不把东西放进镯子里?” 明瑶愣了愣,她没想到这方面,陶陶一直没出现,手腕上镯子轻也没怎么注意,她倒是忘了。正想着,师兄已将东西拿在自己手中,随着咒语两人进入将东西放好这才出来。 给她留了份青团让她拿着吃。 今日阳光虽大,日子却好,人流往来密集,街边摊贩无数,吆喝声不绝于耳。 第一日来时梅师姐便同她说,镇上净宅日热闹非凡,一定要她晚上出来转转,感受感受风土人情,明瑶那时觉得原主也太过不近人情,连这种好活动都不参加。 两人在街上转了转,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 夜色降临,街上张灯结彩挂满灯笼,暖橙色光晕铺满街道,明瑶倒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活动,又没了妖邪阻挠自然更活泼些。 她左瞧瞧右看看,好奇地穿梭在人流中。 裴彦紧跟在她身后,始终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顺着长街向前走,一颗大树底下有着好几处贩卖红绦,树下围着许多人,都争相上前想把自己的心愿系在高处,仿佛高一点神明见到的几率就更大一些。 “想去系一根吗?” 裴彦在她身后开口,嗓音顺着晚风轻轻落入她的耳畔。 她闻声回头,眸中亮亮的,反射着灯笼中烛火的光芒,望着那颗枝繁叶茂的老树,层层叠叠的红绦缠绕在枝干上。 偶尔过来一阵风,将整片树影都映得通红。 她立刻重重点头,“想!” 裴彦唇角微微勾起,上前从小摊上取出两根崭新绸缎,付过银钱便转身将东西递至明瑶手中。 她一手捏着一根,很是不解。歪头看向裴彦,对方却没有一点异常般仍旧看着自己,她问道:“师兄怎么都给了我,你不用写么?” 却见他摇摇头,还是噙着笑意与她说:“我没什么愿望,”他的眼中只有明瑶一人,除开她以外一切都是虚无一片,“你替我写一个吧。” 明瑶将红绸捏在手心摩挲,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来,摊主细心递来支细墨笔,游人皆低头默默书写,无人窥探他人心愿。她垂下眉眼,敛去眼底笑意,认认真真思考起来,若是几年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写下暴富,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缺这些了。 她一笔一画写得很是郑重,只写下四个字:岁岁长安。 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吹干墨痕,侧头偷偷去看身侧端午裴彦。他身姿挺拔立于灯下,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情绪。 明瑶独自上前踩着木梯,将红绦在枝干末端系好,“师兄来帮我扶一下。” 刮起一阵风,她发丝与素泠上的丝带随风飘动,木梯也跟着微微摆动,话说了好半晌却始终没感受到有人扶着。 她谨慎侧过身子向后看,却发现本该站在身后的裴彦不见了身影。 一时慌乱没站稳,明瑶认命般向下倒去,想象中摔下的疼痛并未到来,自己被稳稳接住。 紧闭的双眼还在颤动,害怕的情绪未消散,眼睛却先睁开,映入眼帘的并非裴彦,而是个不认识的人。 男子对着她柔声道:“瑶瑶。” 11. 第十一章 明瑶心神恍惚,整个人还陷在一片茫然中,对方却已将她轻轻放下。 前者却还在思考对方是何人,她蹙着眉,思考着为什么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怎么脑海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语气还如此熟稔,眼神也似乎有着不可明说的情绪。 她鞋底打滑,险些踉跄栽倒,对方及时扣住她的手腕,这才堪堪站稳。 明瑶正欲抬头道谢,话语涌到唇边。 下一瞬,手臂被人从身后轻轻攥住,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人往后带。 明瑶身子一转,随着力道来源的方向回头,撞入眼中的正是裴彦。见着是他,前者面上情绪渐显,浅淡的笑容常驻。 “三师…” 说出口的话被打断,裴彦攥住她的手越发紧,“符淮?你怎么在这?” 符淮往后退了两步,拱手作揖道:“前些日子听说这镇上有无妄藤,便专程来寻觅,”他声线温和,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明瑶,眼中那抹情绪早已不见,“没曾想今日恰巧赶上净宅日,又遇裴道友与明师妹,还真是一件巧事。” 灯火落在符淮眉眼间,月白色长袍更衬得人温润儒雅。 明瑶轻拍他的肩,裴彦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的太过紧,手被松开,可人依旧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朝这侧投来目光又离去。 “无妄藤生于西山那片瘴林,若要去多加小心便是,”裴彦无形的压迫感袭来,随后接着说:“我这师妹与你第一次相见,称呼倒不用如此熟悉。” 身前人依旧挂着得体的笑,符淮眼底掠过了然,从容不迫道:“是在下唐突了。” 不见他局促,又继而不卑不亢地说:“先前听闻云锋宗少君盛名,心中早想与她结识,一时顺口倒是僭越了。” 话说的滴水不漏,圆了自己称呼的缘由。 符淮随意寻了个由头便离开。 裴彦依旧冷着脸,他转身看着一脸迷茫的明瑶,这才缓和了情绪,对方很是不解,歪着头在他左右两边转来转去,而后生气的将双马尾甩至身后,随后站定她插着腰气鼓鼓地开口:“你方才去哪了?” 他不答女子的话,蹲下身轻轻拂去她裙边尘土,鞋尖沾染着泥土,被他一扫而光。 “走吧。” 他站起身道。 明瑶跟在他身后,方才的问题沉入大海,没了回应,她也不想自讨没趣,在街上转了转。 直至裴彦送她回房,明瑶同他说着明天见,正欲将门关上,他一手将门抵住。 门被再次推开,裴彦进入后门被紧紧关上。 明瑶连忙后退几步,捂着自己的胸口道:“师…师兄,这不好吧?” 她闭着眼睛,紧抓胸口布料的手也渐渐松开,她支支吾吾的,声音也变得微小继续说。 “虽然…虽然你挺帅的吧,但…但是我这个人还是很有原则的,你不能这样…” 明瑶紧咬着下唇,羞涩与抗拒交织。 只听见“咚”一声,是物件放置的声音。 明瑶猛地抬起头,见着对方不解的看向自己,还坐在远处,这才意识到误解了他的意思,整理了情绪轻咳两声,不自在地狂眨着眼睛,上看下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师兄你待在这做什么?” “你前面不是问我去哪了?” 裴彦意识回到一个时辰以前。 当时他正站着看明瑶,听见她呼喊自己,正要上前扶木梯,周遭一切事物皆静止不动,只剩下明瑶的声音。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直至最后走不动路。 法术施展不开,便是连墨珩都呼唤不动,瞧着明瑶从木梯下摔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符淮如同知晓她的动作,早已准备好一样接住她。 反正裴彦是不相信他的说辞。 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人不能动弹,仿若没有这个人一样,不知何时挣脱束缚他上前抓住明瑶的手,这才显现出人形来。 不知是被使了什么术法。 明瑶托着脸听他讲完,皱着眉头,脸上五官挤成一团。 “师兄是在怀疑符淮?” 裴彦垂眸摆头,思考良久才缓缓道:“并非怀疑,你可知符淮修得是何道?是哪个宗门的人?” 她被问的愣住,先前符淮所诉来镇上是为了寻无妄藤,能与这位三师兄相识,自然也是上五宗的人。 需要寻药草的… “青华宗?还是回春谷?” “是回春谷的下一任掌门,你从前不爱与他们交往,这些事向来是我与凌师兄在打理,不知晓也是常理之中。” 裴彦继续说:“只是他为医修,怎么会习得这种术法。” 明瑶“哦”了一声,心中疑虑被带起,衍生出更多思考。 下一任谷主?孤身一人来小镇,只为寻找一株并不算珍稀的草? 以他的身份谴弟子来即可。 真让人想不明白。 过多想法出现在脑海,弄得明瑶疼痛不已,问题被抛在脑后,反正也不是自己能够阻止的事情。 明瑶随即在脸上挂满笑容,露出虎牙来,她挪动椅子离裴彦近了些,不怀好意的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师兄~我错怪你了,别生气嘛~” 明瑶“嘿嘿”两声,却听见从别处传来和自己一样的话,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撒娇一次,没曾想全被停走了。 “陶!陶!” 陶陶被她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忙噤声,却为时已晚。 明瑶当即拉上裴彦念了咒直接进入手镯内,当然了拉上裴彦是怕自己像上次一样摔了。 她心虚的摸了摸后脖颈,平稳落地的一瞬被眼前景象惊呆,原本整齐码放的书架乱作一团,地上狼藉一片,没了下脚的地方,装满青团与吃食果子的包袱被拆开。 少女使着记忆中学习到的术法,扒拉开一条路,将倒在中央的陶陶提溜起,看着她吃撑的肚子,明瑶心中怒火压抑不住。 虽不是与她抢吃食,但糯米制品吃多了总是不消化的。 没来得及说话,从书堆底下传出声音,将明瑶吓得一个趔趄,裴彦立即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被提着的陶陶此刻也抱在手中。 书堆翻开,一墨色衣衫的小人钻出,“墨珩?!”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对视一眼明瑶放下心,长舒一口气,幸好不是老鼠类的东西。 裴彦脸色一沉,同样墨珩的肚子也鼓起来。 身后的人上前戳了戳他,没什么动静,她又探了探鼻息,没什么大事。 怀中的陶陶眯着眼看明瑶,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她与墨珩都被带到书案前,像极了被训得孩童,虽然后者睡着了。 陶陶手指不停地怼着,明瑶坐在床塌上,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叠于胸前,裴彦站在她身侧。 “墨珩什么时候进来的?” 明瑶冷冷开口。 “主人…”陶陶本想卖个萌逃过此劫,明瑶却不吃这一套,一直板着脸对她,没了办法她如实回答:“你们刚将东西放进来那会儿,墨珩就跟着进来了。” “地上是怎么回事?” “是他想抢我的东西吃,然后…我俩就打起来了。” 她低垂的头在说完后微微抬起,试探着主人的态度,对方好笑道:“谁打赢了?” “那自然是我呀!”陶陶瞬间挺直腰杆,拍着胸脯满脸求夸奖的状态。 明瑶气极反笑,恨不得脱下鞋子朝那俩扔去,又在心中安抚自己一番,这是自己的,自己养的,打重了还得给她治病,“你还挺骄傲?!”她眼神示意着裴彦,站起身要上前,被 身侧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 “别气坏了身子。” 俩人演戏将陶陶唬住,她又瑟缩着跟个鹌鹑似的。 “青团吃了多少?放进来的其他东西呢?” 墨珩被身边人吓得坐起身,茫然看向四周,脑袋还有些酸痛,眼中裴彦身影聚焦那一刻,他飞了过来却被抵住额头。 裴彦眼皮煽动,目光没什么分量的扫视着他,“回去站着。”原本没那么生气的,一想到自己前面动弹不得召唤他,他却在这儿吃东西,这会儿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彦觉得好笑。 见墨珩被说,陶陶跟着嘲笑他,明瑶随手抓起枕边的珠子朝她扔去。 “你还笑,回答我的问题。” “青团…青团吃光了,”陶陶说话声渐小,嘟着嘴:“其他东西放去别处好好收着了。” 明瑶翻了个白眼,顺着师兄的动作又坐下,裴彦这才又开口说话:“你们两个今日把书阁打扫干净,否则不准睡觉。” 俩人一同低下头叹气,对视一眼又狡黠地笑,却听见他继续说:“不许使用术法整理。” 这下陶陶与墨珩彻底没了办法。 忙忙碌碌的两人,一本一本将书籍摆好,明瑶在一旁监工,有些累了又坐下,看着站在一旁的裴彦,语声疲惫:“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书案离我有点远?” 明瑶比划着,原先触手可及还能趴着看书的桌子,现在隔了得有四五米。 他听完话,轻挑眉,嘴角扬起浅笑。 这是自己挪开的。 “或许是他俩打架弄的吧,我去那边看看,你休息休息。” 等到裴彦再次回来,明瑶在床塌上蜷成一团,呼吸平稳。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她,蹲下身待在明瑶身旁,注视着她的面庞,一切都那么像。 * 第三日清晨,天不过刚亮,明瑶却早已起身早早准备着,几件衣裳被装进手镯里,便没了其他东西。 昨日夜里师兄来找她,说了父亲要他们尽快回去的事。 明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他的态度看来,事情应该挺着急的。 她待在前厅等着,实在有些无聊,见外边起风院中靠墙的杏树,叶片沙沙作响,明瑶出了门便看见树顶的果子,橙黄色中缀着红晕,树下端已被摘光。 她默念着口诀,想象中的果子自动摘下并没有出现,就连指尖也感受不到灵力的涌动。 没有过多在意,三师兄和她说过,灵力不稳是常有的事。 少女搬过靠在墙边的竹梯,看了看位置确认没错,明瑶嘴角勾起,直接爬上去坐在高墙之上,恰好能摘到顶端的果子。 明瑶晃荡着双腿,杏子在手绢上擦了擦,风卷着杏叶簌簌落在肩上,她单手撑着身子,感受着早晨的阳光。 果肉的清甜气在舌尖蔓延,倒真是好吃。 她伸手去够其他果子,一连摘下七八枚,装在随身携带的素色绢帕里。 梅师姐与其他师兄们早已离去,只用给裴彦摘几颗尝尝便好。 “大清早爬这么高,也不怕再摔下来?” 裴彦不知何时站在梯下,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失笑。 她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想起了前两天晚上的事,“师兄,接着,”怀中包裹着的杏子扔下,被下方的人稳稳接住。 明瑶朝下看了眼,并不算高,她纵身跳下,平稳落地,只是手上沾了些灰,若是二师姐在,定会笑话她这样子活像只青蛙。 明瑶拍了拍手,起身时顺带将衣裙的下摆也拍干净,她推着裴彦往外走,“好啦好啦,快走吧,再不回去父亲该着急了。” 她脑中随着裴彦的话,引出另一件事。 这几天她晚上总是做梦,梦中老是有符淮的身影,她并未告诉过师兄,不当回事。 12. 修炼篇1 “尊上可在?” 下属敲响房门,门内男子斜躺着靠在软椅上,大手一挥门被打开,前者弓着身子进门。 还未说话先跪倒匍匐在地,这位尊上的性子任谁都琢磨不透;尊上只扫他一眼,无任何多余动作,下属却被强硬的力量控制着站起,嘴唇被撬开来,要他说话。 “尊上,根据引魂台指引属下到达时,窈小姐已经没了踪影…” 后续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悄悄抬眸想要观察对方的态度,尊上衣衫微敞半露胸膛,好笑道:“你们的速度去,她便是用爬的也早已不见。” 他笑着,笑得瘆人。 属下忙跪下请罪,却只听高位的人说:“下去领赏。” 他怔愣住,身下却不敢移动半分。 又听见躺着的人说:“不想要赏?难道想要罚?” “多谢尊上赏赐。” 他临退出前,听见对方低声呢喃,不知说的什么。 不论说了啥,自己这条小命还在就好。 * 云锋宗山门巍峨高耸,明瑶在远处便瞧见,她一路上哼着歌,不过都是一段一段的,不曾唱完整。 落地瞬间,明瑶长舒一口气,连日在外的疲惫涌现,打了个哈切眨眼,眸中晕染雾气,裴彦替她拂去肩头细碎枝叶,应当是摘杏落的。 那手绢中的杏被递回她手上,来往的弟子并算多,多是外门巡视,并不识得明瑶,却真真切切见过裴彦的,任谁都想驻足观望一番。 这位平日里冷漠无情的裴师兄,竟和一女子在宗门处相处的如此…微妙? 不能太过久留,又离去。 裴彦慢悠悠地对她说:“你先回去歇息歇息,我还得去师尊那边回话。” 正欲转身离开,却感受到衣角处被拉扯,“诶师兄,阿爹这么着急叫我们回来做什么?” “有些琐事。” 他转身离去。 明瑶无聊的走在上山路上,好不容易得来的灵力似乎又消失了,反正从来没真正拥有过,她也不是很在意。 太长时间没锻炼,等爬到自己院门口早已累的气喘吁吁,刚推开门院内洪凝双便注意到她的动作,起身来扶她。 “你怎么才回来,快跟我走。” 洪凝双语气中满是焦急,她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就要再往外走。 “慢点儿慢点儿,什么事能这么着急?让我歇会儿呗师姐。”明瑶气息不稳,另一只手紧紧扒住门框,一副誓死也不挪动半步的模样,指尖那方帕子还被攥在手里。 这师姐素来行事爽利,大大咧咧的性子没了平日里嬉笑的表情,眉宇间带着少有的凝重,明瑶这才松了手。 方才师兄不是说只是琐事吗? “师姐,可是宗门出了什么事?” 两人加快脚步向前,明瑶步子迈动的大,马尾轻轻晃动。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回来的晚,我们再不去就要被罚了。”洪凝双语速飞快,脚上动作又快了几分,干脆跑了起来。 一路穿过层层殿宇,往日闲散修炼的弟子全都不见,只剩下山风呼啸而过的沉沉声。 云宸殿殿门大开,肃静无声。 诸位师兄师姐尽数立在两侧,最前方站在明宏畅身边一白一红的两人,衣袂整齐。 是凌清渡和裴彦。 两人感知门口的动静同时看来,前者使着眼色让两人归队;而后者微微抬眸,与明瑶对视,随后移开。 倒像是漠视。 明瑶微张的嘴又闭上。 切,有什么了不起。 洪凝双推着明瑶踏入大殿,轻声道:“快些入队吧,就差你了。” 她乖乖站在师兄师姐队列的末尾,只分了两队,一侧前方是洪凝双,另一侧的师姐她不认识。 少女垂眸敛神,站着都似要睡着的模样,幸好被身侧师兄拉住,这才没摔倒。 “多谢多谢。” 队伍排的长,离殿门很近,明瑶悄悄移动身子,随后坐下靠着大门,睡着了。 明宏畅端坐高位,目光扫过大殿上的弟子,厚重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今日召尔等归来,只为一事,宗门大比十年一届,各位都是年龄适当的人选….” 后面的事明瑶就不知道了。 … 等殿内一切结束,洪凝双偷偷溜到她身旁,轻拍明瑶的肩,明瑶睡的并不是很熟,猛地睁开眼瞧见眼前的人。 “这么困啊?你和师弟昨天晚上做什么了?”洪凝双笑着打听道。 明瑶也跟着笑笑,望着殿内稀疏的人,扶着门站起身,她摆着手自己走了。 * “诶,你们看到下午宗门的场景没?” “什么啊?” “是不是裴师兄的事?” “裴师兄什么事?” 本是该睡觉的时间,众多弟子聚集一处,讨论着宗门的事,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 “你们是没看见,裴师兄轻轻为那女子拂去肩头叶片,动作生怕伤到那女子,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能入他的眼。”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之前民间一女子向师兄表明心意,师兄可是理都不理。” 叽叽喳喳的众人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封寒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这位五长老长了副童颜,笑嘻嘻地凑到刚说完话的男子耳边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男子被吓得忙站起身,封寒叟瞬间躲避站在一旁,对面几个站在外围的赶忙跑走。 “没什么没什么,”男子心虚着说,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和长老接触,冒出一身冷汗,“五长老,今天月亮真圆啊,哎呦好困啊,我们先走了。”说完还伸了个懒腰,等转头去看时,只剩下了他一人。 封寒叟收了笑脸,心里盘算着裴彦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来得晚了些,没听见这些人前面说了什么,只隐隐知道在讨论裴彦和…女子? 这小子偷偷与女子一起,还将人带到宗门来,也不知道和他这长老说说。 真是不够意思。 * 第二日午时日头高悬,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射在院内的石桌上,明瑶独自坐在桌边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昨天的黄杏。 她戳了戳杏,放的表层有些发软,按出指印。 明瑶原还在想裴彦昨天的态度,明明在镇上和山门前对自己百般温和,照顾有加。 怎么一进宗门有了他人在就是这种态度? 莫非是有什么操控着他? 也不应该啊。 即使有系统,不也应该先给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主才对吗? 院门猛地被人推开,洪凝双脚步急促卷起一阵风,进来立刻接过她手中的筷子,“你怎么还有心情吃饭啊?” 明瑶嘴里还嚼着菜,心中想着吃饭还得看心情? 她将嘴里饭菜咽下,“师姐你怎么老是在我吃饭的时候来啊?” 明瑶抬头看她,见她渗出薄汗,这才恢复以往的状态,将放在一旁未动的茶水递到她手上,“喝点茶吧。” 洪凝双向着她靠近一些,双手猛然攀住她的胳膊,握得紧紧地不松手。 “怎么办啊小师妹,马上要开始大比了。” 她晃的自己有些头晕,恨不得刚咽下去的饭菜要吐出来,忙止住对方的动作,推开对方抓住的双手。 “师姐,”明瑶安抚着对方,随意的态度说:“怕什么,天塌下来不也有个高的人顶着嘛,你要不也坐下来吃点儿?我去拿筷子。” 说罢她要起身,洪凝双抓住她的衣袖,又将人扯了回来,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人,势必要看出她脸上有没有其他情绪。 “师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这次疑惑转移,明瑶弄不懂对方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在搞什么名堂,大比自己又不参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顺势坐回原位,给自己和对方的杯子斟满茶水,又推向对方。 “你一点灵力都没有怎么参加大比?” 刚喝下的水一口喷了出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被水给呛到,她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水滴,还在不断咳嗽,“什么?我也要参加?” 洪凝双倒是比前面平静许多,慢悠悠地喝茶,与她说:“你那时睡着了,师尊说我们师兄妹四人去三人就好。” 听到这明瑶明显的松了口气,去三人,自己必定是被留下的那个,毕竟这种整个修仙界都得参加的比赛,自己被拉去也是丢人。 刚这样想着,洪凝双又开了口:“凌师兄作为下一届宗主培养人选,是不需要参加这种大比的。” “所以…” 所以,自己得去参加。 明瑶将指尖对着自己,“我?” 我? 我! “不是开玩笑吧师姐,我也要参加?” 洪凝双认真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明瑶这才认命。 桌上吃食让她瞬间没了胃口,天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闷热。 明瑶捂着心脏,感觉自己快过去了。 这跟直接白给有啥区别? 还没等被男主虐死,自己已经送完人头了。 “师姐我有点要死了。”她生无可恋的说,心中又开始想着该怎么逃跑,洪凝双郑重地将手拍在她的肩上,抿着唇重重的点着头。 洪凝双同她是一样的心情,上一届大比她不够年龄,也是刚了解了赛制规则,就火急火燎的来跟她讲。 少女耷拉着脑袋抵在石桌边,语气蔫巴的,指尖无意识地想去扣桌子,却被光滑的桌面弄的滑走。 她见对方整个人快要埋进桌下,语气无奈又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也别太悲催,大不了第一轮自行退出就好。” 洪凝双离开朝着门口去,临出门前又说: “对了,下午月台边有自行组队,你记得去啊。” “什么月台…啊…” 明瑶说话声渐小被拖长,后半截话追随着师姐离去的方向飘散,她下意识跟着起身跑了两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 院内风起,卷动树叶作响,没了洪凝双的影子。 她原地站定,小声嘟囔着:“这二师姐怎么老是急冲冲的。” 转身看着一桌饭菜,胃口被大比的事搅得全无,可腹部仍旧传来阵阵饥饿感,她拖沓着步子坐回,又扒拉两口米饭,这才又放下碗筷摸着肚子仰头。 不过阳光照射,晃的眼睛疼。 一个绵长的哈切从喉间溢出,干脆伏在桌边干净处,脸颊枕着胳膊;不过片刻,呼吸平稳均匀,已沉沉睡去。 13. 修炼篇2 “主人?” 陶陶推了推她,“主人,你快醒醒,要来不及了。” 明瑶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头顶挥了挥,一掌将盘旋在耳边的陶陶拍走,“好吵…”明瑶低低出声,不过一瞬又反应过来。 “陶陶你没事吧?” 少女将小人捧在手中,抚摸着她的额头,确保人儿没什么大事。 陶陶被左右来回转,晃的头都晕了。 “主人,月台…组队,我们快要迟到了。”陶陶说话断断续续的,致使明瑶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一觉给自己睡糊涂了。 着急忙慌的,她出门。 没注意到桌面已被收拾了干净。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月台,聚集一众师兄师姐,也不乏有常年在外不认识明瑶的,同一个长老的弟子身着同色系的服装。 凌清渡站在上方依旧是青白衣衫,裴彦与洪凝双站在一处,两人穿着艳色服装,像两只花孔雀,太过惹眼。 她实在憋不住,扑哧笑出声。 周遭人纷纷转身看她,她摆着手尴尬陪笑,“不好意思啊师兄师姐,你们继续,继续。” 待到凌师兄将话说完,组队也才正式开始,说是组队实际这种行为并不被外界认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至多两人组成,不成群结伴。 明瑶除了二师姐与三师兄,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她无聊地蹲在月台草丛旁,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拨弄着卡在石缝里的嫩草。 四周人群笑语声细碎入耳,唯独她孤零零待在角落。 从前也总是这样,自己待在一旁,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等待。 幼时父母凭空消失,被扔在亲戚家一开始给钱于他们,对自己还算是好吃好喝,直至第一个月不打钱过来,对明瑶的态度有了巨大的转变。 正想着肩被身后人拍了拍,明瑶偏过头,身后站着个可爱的女孩子,她歪着头正萌萌的盯着自己。 明瑶心怔住。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怎么了吗?”明瑶说话声不自觉的软下来,柔和的神态展现。 女生笑眯眯地伸出手,“师姐,有人和你一起吗?”手心落在明瑶眼前,她却不反握撑着膝盖自己站起。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她又接着补充道:“师姐我叫段蔓蔓,你叫我蔓蔓就好啦。” 明瑶礼貌地回应她不过多言语,自己本来也就打算一轮游,虽然有点丢脸吧,至少小命保住了,她摆摆手,“我一个人就好啦,蔓蔓你可以找个厉害的人一起。” 段蔓蔓非常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挽住她垂落的手臂,她矮一些,带有婴儿肥的脸颊靠在明瑶肩头。 她在肩膀上蹭着,弄的明瑶有些不自在,段蔓蔓转而仰起软乎乎的脸眼眸亮晶晶的,纯粹不参杂质的笑意挂起,没有任何生疏,她笑盈盈地说:“才不要呢,他们一群疯子。” 挽着的手臂被轻轻收紧,又听见她继续说:“跟他们在一起真的很没意思,我看师姐你一个人在这儿,要不你就和我一起呗。” 明瑶微微一怔,不知对方的话是什么目的,但内心那点无人相伴的落寞,还是在被慢慢填满。 她早已习惯独处。 “可我资质平平,怕是拖你的后腿。” “我也差不多啦,你就和我一起嘛好不好?” 明瑶想要回答的话语还在心中盘旋,身侧几人已看着她俩这边,互相附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鄙夷的眼神透出,细碎的议论声时断时续入耳,稍高阶的人即刻便能洞察出自己灵力低微,自然不会找明瑶合作,有些讨论也很是正常。 只是…令明瑶没想到的,除了讨论自己,更多的是针对眼前的人。 段、蔓、蔓… 明瑶在心中将她的名字逐字念了一遍。 不绝于耳的声音进入脑中,明瑶头有些发胀。 “段蔓蔓怎会找一个低灵力的人做队友?” “她一个那么喜欢争第一的人突然改性了?” “这女子什么来头…” … 多是这种言论,不知道是打起了退堂鼓还是心中对对方的猜疑,明瑶还是很想拒绝对方。 可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以及再次伸出的手。 明瑶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伸出这个手,盯着这地的人越来越多,活像马戏团里被围观的动物,她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一道男声传入耳中,同她一样叫着段蔓蔓名字。 “段蔓蔓,”裴彦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侧,围观的人也纷纷收了视线,但总有些人忍不住偏头看这边的状况,毕竟明瑶和段蔓蔓算不上什么出众的人物,但裴彦绝对是。 自己犹豫不决的手突然被握紧,明瑶低头顺着那手掌看去,师兄站在自己身前,隔绝了明瑶与段蔓蔓的接触。 “我当是谁呢。” 段蔓蔓轻佻的口吻说出声,“裴师兄挡住我与师姐说话了,麻烦让让。” 她不屑的态度引得明瑶蹙眉,裴彦的做法虽不好,也确确实实解了自己的为难,倒是段蔓蔓趾高气昂地态度让人很不舒服。 “你比我这师妹年长,叫她师姐是否有点不妥呢?”裴彦说着话,动作却丝毫不避让任由着对方向后打量。 段蔓蔓被他的态度一噎,周遭人也反应过来,能让裴彦叫师妹的,除了掌门的独生女还能有谁,不少弟子并非几大长老的徒弟,不识得也没机会识得,先前还在开口讨论的人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不知去何处了。 身前的女子翻了个白眼,双臂交叉叠于胸前“啧”了一声,她不愿意去理解裴彦话中的意思。 “我与师妹交谈,与你有何干系?便是想抢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难不成掌门的弟子便可不顾及其余人了?” 好好的组队大会,倒像是被她说成了强抢一般。 明瑶只觉手心的力道重了些,对方紧握的手背上青筋尽显。 “先来后到?” 无所顾忌的回答反倒让对方更加生气,段蔓蔓冷哼两声,指尖直直地戳向对方胸口,被他巧妙的躲开。 “嗬,我与她组队是在帮助她,不识好心。” 裴彦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明瑶脸上不挂一丝笑意,对方的话被完完全全听进耳,如若先前那些人是小声言论,那现在段蔓蔓的话无异于嘲讽。 说自己没有人组队? 说组队是帮助吗? 她迈出步子往前移动,被裴彦悄悄施展术法控制站定。 “明瑶组 队的事自然不用你来操心,她自始至终都与我绑在一起。” 男子说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明瑶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从前的自己唯唯诺诺,所有人遇到不想要的才会丢给自己,她有些身子发软强撑着才站稳,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选择自己。 自始至终也好。 绑在一起也罢。 明瑶想,如若可以她想一直这样。 说完话,裴彦不再管段蔓蔓有何回答,当着众人的面牵着手往前走,自觉的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前方洪凝双同样抱臂靠在一旁,一边同凌清渡说话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两人的方向。 “二师姐。” 洪凝双听见声音这才走过来攀上她的肩,她本是打算直接上前制止段蔓蔓,毕竟段蔓蔓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裴彦止住她,自己却立即上前。 即使此刻…洪凝双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还相交的手掌上。 她饶有兴趣地又看向裴彦,对方这才意识到行为有些不妥,忙松开。 轻咳了两声朝凌清渡去了。 掌心骤然一空,方才被坚定的感觉又再次消失,只残留温热触感未曾消散。 “人心叵测啊,”洪凝双摇摇头,攀着她的指尖收紧,顺势将人揽进自己怀中,贴着耳朵慵懒挑逗地同她说:“师妹,你要是不愿意和他一起,也可以选择选择我哦。” 明瑶羞涩地低下头,盯着腰间的装饰品,咬着唇,半晌她支支吾吾的说:“不用了师姐,我和三师兄在一起…挺好的。” 说话声渐小,洪凝双笑声变大传出,少女抬起头看着她不怀好意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她是在逗自己玩,懵懂的神情立刻转为佯装生气,“师姐!” 明瑶气得直跺脚却又不能做出什么反应,赌气般干脆扭头不理她,她微蹙着眉嘟着嘴。 洪凝双即刻上前去哄她。 贴近对方耳畔,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尖,她本就因羞涩而绯红的面容更加鲜艳,“师妹,裴彦说晚点来找你哦。” 她不说话,洪凝双在背后一激灵,又长舒一口气,明瑶同她一样。两人同时转身看向身后的人,就连同嘴角的弧度都一致,裴彦的手还搭在洪凝双肩上。 “你和她说了什么?” 洪凝双向来是惧怕他的,她总觉得他像带着一副严肃的面具,对谁都没个好脸。 “凌师兄!” 身后的人朝这边看了眼,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洪凝双猛地蹲下躲开对方,而后钻到一旁蹦跶着呼唤着凌清渡。 大师兄本是随意扫视,望着裴彦又去了那边才多看两眼,就这样被洪凝双看见。 洪凝双飞奔到他身边,不敢去看身后是何情况,“诶师兄,我现在没组队的人了怎么办呀?”她眨着眼,学着之前明瑶冲自己撒娇的模样,凌清渡只淡淡一笑,扒拉开对方的手,只留下一句: “自己去找吧。” “诶你。” 他的背影渐渐在眼前缩小,彻底没了踪影。 洪凝双懊恼,一回头待在下方的人也少了大半,其中明瑶和裴彦也不知所踪。 她趴在围栏上四处寻找,只瞧见段蔓蔓独自一人端坐,洪凝双摇摇头,自觉无趣得紧溜走了。 14. 修炼篇3 “三师兄,”明瑶被裴彦带着,一路出了月台,她不停地向后张望,最后只剩下被日光照耀下的树林,“我们直接走掉不好吧?” 她跟在裴彦身边,偶尔扯下一片树叶细数着纹路,偶又摘落草丛里的小花。 “组队后就能自行离去。” 明瑶轻“哦”一声,蹦蹦跳跳地站在他面前迫使对方停下脚步,摘下的小花别在耳旁,和她的笑容一样明媚。 “师兄你找我什么事啊?” “什么?” 她疑惑地又开口:“二师姐说你晚点要来找我,我就想问问你有什么事,现在一并说了省去不少事。” 话说完,两枚小小的药丸被递至她眼前,隔着一层锦帕,静静躺在裴彦手心。 “这是什么?” 她盯了会儿没看出什么花来,仰头看他。 裴彦想了想说:“我同凌师兄要的,你我吃下后半年内能靠灵力随时感知对方位置。” 明瑶立即捏起一颗药丸,惊奇地看着手中这一粒小小的东西,左看右看还是不敢直接吞下,又将东西放了回去。 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裴彦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追上前。 这次轮到他跟着她。 她步子轻快,踩着日落透过林间的碎光往前走,如孩童一般专踩有光影碎片处,裙摆扫过矮草丛,行至前方无影处才停下。 “师兄,那大比的时候在吃就好啦,还有一段时间呢。”明瑶笑着,看着脚底仅剩的光圈慢慢缩小。 对方却轻柔地拉起她的手,那方锦帕被提溜着停在她手心,散落开内里只剩下一颗药丸,接着裴彦抬起捏住她手腕的右手,将东西放进嘴里,顺着他的动作,明瑶不自觉地盯着他。 喉结的上下滑动尽收眼底。 “从明日起,你同我一起修炼,”裴彦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开口:“不止是为了大比,你如今有了灵力更应珍惜,好好努力将以前的那些补回来。” 话说的一本正经,让明瑶准备的借口被推翻。 真是个老古板。 她再次将药丸捏起,犹豫着真的要这样直接吞下吗? 对方就如此看着她,不留一点空间,明瑶将药放回手中,“嘿嘿”笑了两声,双手握住扭动着肩膀撒娇,“师兄~没有水我吞不下去嘛~” 她还是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现在灵力又消失的事情。 裴彦确实没想到这一点,他明显一怔随后低垂着眼睫想着什么,而后轻轻召唤素泠。 “将素泠和连息丸放在一起,你注入一点灵力,我也能凭借素泠寻到你。”说话间,两样东西已经到了她手里,望着手心的东西。 我到底咋注入灵力啊? 她眯着眼笑,另一只手像招财猫似的挥舞。 裴彦盯着她愣了神,片刻又抓住她晃动的手,捏着腕间放在素泠前。 “诶诶师兄,这不好吧…”明瑶的指尖已然靠近连息丸,反抗的力量如同蚂蚁,毫无用处。 连息丸被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跟我念。” 他的声音就像有魅惑力,让明瑶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 两人一同出声:“二质归一,万法同生。” 想象中二者合二为一的情况并未出现,反而连息丸还夹在指尖,气氛有些尴尬,明瑶想要抽回手却挣脱不开。 对面人轻笑地声音流出,裴彦主动松开她,指节却点上她额间,“明瑶,没有灵力怎么不和我说?” “我…诶,师兄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灵力了?” 裴彦并不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收回手同她说“再试试”,明瑶真的很想拒绝他,反正都是一样的结果。 方才他带着自己都没有办法做到,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 再丢脸一次吗? 可他那笃定的眼神…算了,试试就试试,反正没什么影响。 明瑶呼出一口气,睫毛微微颤动,再次念出声:“二质归一,万法同生。” 两指间物品似脱落,原本用力夹住的手指此刻并在一起,直至完全融合,明瑶惊讶地看着手指,像是比了个耶。 “我的灵力又回来了?!” 她高兴的跳起,双手环上裴彦的脖颈,踮着脚却还是使对方弯下腰,她的头顶在脖间蹭了蹭,有些痒。 裴彦作为回应似的,轻拍她的背部。 “好了,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我来找你。” 裴彦推开她,轻揉她发顶,将散落的发丝替她别好。 她也不多想,全然一副重获至宝的喜悦,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 “师尊、封长老。” 裴彦对着明宏畅开口。 他是突然来的,明宏畅先前还在与封寒叟谈话,后者也不避讳直接将人叫了进来。 “裴彦啊,怎来的如此突然,月台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明宏畅手中还捏着棋子,封寒叟则靠在一旁懒洋洋地半躺着。 月台组队前明宏畅曾找过裴彦,他也知明瑶无灵力,如若没人护着便是连最低阶的兽类也打不过;可自己就这么一个孩子,本也没打算让她继承宗门,自由自在活着便好,谁知这次赛制改变明瑶必须得参与进去。 他这才找了裴彦,望他能够护着明瑶一二,至少将她性命保住。 却是没想到,裴彦答应的如此之快。 “月台那边很是顺利,只是…”他停顿一会儿,又再次开口:“师妹的灵力突然被激发了,目前还不知道什么原因。” “什么?!” 明宏畅激动的站起,随后又想到什么冷静下来,安稳地坐下,手中黑子被惊地落地。 一旁的封寒叟倒是很稳定,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黑子,笑着说:“不过是有了灵力,又不是什么新鲜…” 新鲜事… 两人同款震惊还挂在脸上,裴彦躬身低着头,没注意他们的神色。 明宏畅与封寒叟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反应过来,常人激发出灵力确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往年也有不少人进了宗门有些微少灵气,能做个外门弟子,只是… 明瑶出生时就测过灵根,她此生是没有修炼的福分,这是两大宗门都认定的事,否则日后宗门都是得交与她手的,明宏畅与温杳音都寻过许多办法,如何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现在,裴彦竟和他说自己的独女有了灵力。 明宏畅立即收敛神色,站起身到他跟前,扶着他的手臂,与他对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玉音宗的人可知道了? ” “回师尊,玉音宗的人还不知晓此事,徒儿也是才察觉特来禀告。” 裴彦恭敬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宏畅拍拍他的肩。 裴彦垂首应声,步履沉稳往外走;封寒叟与他相看一眼,追了出去。 廊下,五长老出手便用腰间软剑勾住他的手腕,不知是没锁定还是滑落,封寒叟“啧”一声,瞬移至他身后。 伸出手砍向裴彦颈肩,他迅速抽出剑鞘挡住对方大半力量,转身离他远些,微微勾起的唇角表明了态度,“封长老这是做什么?” “与你…切磋切磋。” 说话间,封寒叟又一次出击。 这次软剑缠住裴彦的腰,他却不动弹,缓缓闭上眼,冰凉之物靠近皮肤,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真没意思。”剑被收回,封寒叟仔细检查后缠回自己腰间。 他攀上裴彦的肩,如同好哥俩一般往前走;封寒叟没急着问先前殿内的事,转而问他:“你可是昨日早晨在山门口与一女子交谈?” 裴彦并不觉奇怪,昨日见到那副景象的人众多,人多眼杂难免也有几个嘴碎的,或许说,裴彦是故意让他们看见的。 他点点头,直接认下封寒叟口中的话。 紧接着,裴彦的脑袋从后方被打了一巴掌,封寒叟掌握着力度,“好啊你小子,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他笑着,又小声问:“你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说说是哪家姑娘,等大比结束你闯出了什么名堂,我这老头子亲自去给你提亲。” 封寒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个抉择,心底又复盘着方才的话,想一遍更是觉得自己想法十分妥当。 裴彦玩味的笑容溢出,“长老说帮我提亲的话可当真?” “自然是真的,便是不答应我求也得求他家,将姑娘许配给你,”封寒叟摇晃着头,又凑近他身边,“说说是哪家姑娘,我好做做准备。” 男子躲开封寒叟再次询问的心思,摆了摆手离去,怎么也没说出明瑶的名字。 入夜,封寒叟实在忍不住好奇的心思,寻了那日聊天的几个人,他坐着,底下人站成两排面面相觑,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惊扰了这位长老。 封寒叟捏起茶杯一端,品了口明瑶从玉音宗带回来专只给他一人的茶,浓厚醇香。 一胆大的站出来,“五长老,不知弟子等人做了何事,引得您亲自来一趟。” “你们可都是昨日晚上的人?” “回五长老的话,昨晚的人都在这儿了。” “嗯,”他又继续喝茶,不再搭话;其中一男子实在困的不行,直直倒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向地面,也将他砸醒。 男子坐在地上茫然的看向四周,又紧忙站起回到原位,封寒叟手中捏着名册翻查听见动静斜眼查看,“包晨留下,其他人回去吧。” 没曾想,留下的正是先前摔倒的那人。 封寒叟见他第一眼,笑出声,“怎么又是你?” 昨天讲的聚精会神的是他,今天打瞌睡摔倒的还是他。 包晨将脸埋的更低些,祈祷对方没看清自己,却听见封寒叟说:“找你没什么事,说说昨日早晨在山门处撞见裴彦做了什么,那女子长相如何。” 15. 修炼篇4 包晨还以为这位长老是替裴彦来找自己讨公道,吓得忙跪倒在地,匍匐着身子不敢有其它动作。 抖的像筛子。 反倒是封寒叟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斜眼瞧跪着的人的模样,又摸了摸自己脸颊,心中还想着有那么可怕吗,至于吗… 自己明明那么温和。 “你跪着做什么?”封寒叟使了法力将人拉起,推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茶也倒好了,当然包晨自然喝不上模样带回来的茶叶,“我只是想知道那女子长什么样而已。” 包晨还抖着身子,长老却微微抬头示意他喝茶,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送入口,温热的水让他平静不少。 说话还是带着颤音:“那女子长相艳丽貌美,扎着两条辫子,跟裴师兄说话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对了还有酒窝。” 讲着讲着自带颤音的话语声变得坚定有力,他也不害怕了,真应该去说书,这是封寒叟的第一想法。 只是… 包晨的描述,好熟悉啊… “其他的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又将他吓到,像鹌鹑似的。包晨努力回想着,结合了其余人的说法,又开始绘声绘色地讲:“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头上只别着一根发簪,穿的是…”他停顿想了想,继续说:“粉色的,对粉色的衣衫,裴师兄说什么让她去休息,女子说什么阿爹…” 我们都猜测裴师兄与她是见过了父母,特意带回来见见掌门的。 包晨早就走了,这句话却还在封寒叟脑子里回荡,他早该想到的,那天早上是裴彦与瑶瑶回来的日子,难怪下午裴彦是那个态度。 他还说要替这小徒儿去说亲,就明宏畅把这女儿看的和宝贝珠子似的,知道他的想法非得将他赶出山门不可。 想想就可怕,还是躲两天裴彦吧。 * 翌日一早,明瑶的房门被敲响,眼睛还未睁开迷迷糊糊间问了句:“谁啊?” “裴彦。” “师兄你进来吧。” 话刚说完明瑶直接惊坐起,她一把扯过衣衫忙穿好,这一幕像极了半月前两人要去玉音宗的场景。 “师兄你等等啊,我穿个衣服。” 幸好昨日将门给栓上了,否则自己真的要社死了;急急忙忙做好一切,明瑶这才将门打开,裴彦坐在院子里,并不看这边的方向,身侧摆着两个木桶。 她还在往辫子上绑发绳,高高兴兴地朝着他打招呼,甜甜地叫他:“师兄,来的好早呀。” 对方这才朝这边看来,发绳才堪堪绑上,裴彦整个人怔住,对方再次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嗯早。” 明瑶很是不解,咋突然又变得这么冷漠,绑定了啥第二天起床好感度清零的系统? 莫名其妙。 她装作惊讶指着木桶,像是才发现一般,另一只手捂着嘴,道:“呀!三师兄,这里怎么有两个木桶!” 明瑶朝着他走得更近,试探着扯过他的衣摆,见对方没拒绝她攥的更紧,眨着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冷淡的话语出声:“拿来给你训练用的,只需将弟子住处的两个水缸添满即可。”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先前还能假意逗趣扮作可怜的脸庞,此刻彻底冷下,唇角微勾着扯动,“什、么?” “还有,不能使用灵力,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这下明瑶彻底死心,她攥住对方衣袖的手松开,“呵呵”笑了两声,认命的将扁担背在肩上,木桶并不算重,她还以为昨天说的来找自己是比较高级的训练呢。 搞半天竟然是让她去挑水。 弟子住处位置低,一路下山明瑶没瞧见裴彦还想着将木桶藏在手镯里,裴彦却不知道从哪蹦出来拍她的肩,只好自己担着。 日头渐渐升高,众弟子也跟着起身,便也都瞧见了这一幕,瞧着一向高冷的裴师兄在教她们看见的那女子如何打水,如何挑木桶能轻松些。 “诶包哥,”包晨的肩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这什么情况啊?” 包晨作为唯一一个知晓事件内情的人,自然成了众人询问的对象,他扒开围观的一群人,嘴里说着“都散了吧都散了吧”,心里却不得不守住秘密。 几个一起玩的好兄弟纷纷说他不够意思,有什么信息竟然不分享出来。 他实在忍不住,侧身叹一口气,朝大家招手聚拢一些,小声道:“这女孩子啊,肯定不是裴师兄的未婚妻。” “你这不废话吗?” 裴师兄对他们虽然严格,但也不至于对自己未婚妻也如此。 “你当我们看不出来啊。” “切~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 … 你一言我一语就要离去,包晨拉住要走的俩人,“诶诶,我还没说完呢,”他清了清嗓子,“她呀是…” “各位再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不知什么时候明瑶的木桶被放下,挤进围观的人中,包晨听着声音转过头,便看见那张漂亮的脸蛋,被吓得腿脚发软从树下石凳上滑落。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惊讶地同时又转头张望,在没看见裴彦后松了口气。 明瑶嘟着嘴直起腰,一手搭在身前,一手指着唇角似在思考他的问题,歪着头说:“我不能在这儿嘛师兄?” 树下弟子齐齐噤声,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没了躲得地方,都僵在一处,互相眼神躲闪没人接话茬。 方才还在讲人家,这下就被抓了个正着。 女子歪着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狡黠,见他左右转头看,声音清甜偏偏带着压迫感:“师兄在找谁啊?”她跟着对方一起摆摆头,没什么意思,“我不就在这吗?” 包晨撑着身子站起,想要往人群后挤,实在挤不动他依旧站在最前方。 他状若无事的看着明瑶,笑着摇头,跟个拨浪鼓一样。 明瑶上前两步,笑嘻嘻地,双手背在身后靠近他,贴近对方道:“师兄你在找我三师兄吗?” 男子脑中瞬间清醒,他来的时间算长,自然也知道掌门有四个弟子,但这 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到其中的人,何况人还这么漂亮,唰一下脸红透了。 少女继续说:“师兄要是不想让我三师兄知道的话,那就帮我挑水吧。” 说完她指向放置在一旁的木桶,满满当当的水一丝一毫没有溢出,发丝随着汗珠贴在脸颊边,身上倒是没什么汗液。 如同天下大赦,包晨松了口气,不过是挑水,比起裴彦和五长老这算什么,轻松百倍都不止。 他忙不迭点头,脸红还未褪去,语气急慌慌的,生怕对方改了主意,上前将水挑起,却意外的沉,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桶挑起,本想抹把汗差点被水桶给带倒,稳住身子就瞧见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一眼便锁在站在正中的明瑶身上,她眉眼含着笑,掩面轻笑。 明瑶找他也不是没有理由,昨儿深夜五长老传了信来,她知晓了此事,本想着有空找他看看是怎么样的人。 没想到今儿碰上了。 包晨开始了动作,明瑶坐下后被众人围在中间,先前三师兄同她说有事要做,她本是运水的勤劳工,不小心“偷听”到几人讲话,这才有了主意。 其余人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大多是些刚来不久的和包晨这个老油条相比知道的自然不多,但能得到裴彦的教导,应当也是几位长老的弟子,想着这些对她又恭敬几分。 “敢问姑娘姓名?” 身侧同样坐着的人,身子趴在桌上凑近些,明瑶手中的扇子被他人接过替她扇风,六月初正是热的时候。 “叫我…额,”她一时语塞,又不好暴露自己姓名,“叫我四师妹就好,”随意便拿排行将话题塞了过去。 “肆师妹?” “怎么会有这么拗口的名字?” 少女笑着揭过话题,对于明瑶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过大的吸引力,反而裴彦更让他们有兴趣。 “肆师妹,你觉得裴师兄人怎么样?” 明瑶想了想,将桌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这是包晨特意拿来给她吃的,“师兄人挺好的呀!” “温柔,”明瑶掰着手指,细数着,“善良,长得又帅,对我们这些师兄妹们都很好啊!” 当然了,这些是她瞎说的。 万一哪天这些话被哪个嘴碎的人传出去,自己还能落个好。 她晃着脑袋,站起身。 监督着包晨的动作,他晃晃荡荡一桶满当当的水,到水缸面前便剩不下多少了。 他叫了人帮忙,可依旧如此。 明瑶叫去放哨的人突然有了信号,她几步上前想接过包晨手里的担子,对方却以为她是看不惯自己笨手笨脚,要亲自接手,当即咬牙继续坚持弯下的腰杆挺直,硬是死死抓住不松手。 他脸涨的通红,撑着身子稳住摇晃的木桶,踉跄着往前挪动。 明瑶很是着急欲哭无泪,时不时往身后看两眼,她都想跪下来求包晨把水桶还她。 剩下的人已经跑没了影。 她只觉背后凉飕飕的,对方的说话声出口。 “你们在做什么?” 16. 修炼篇5 裴彦不知在身后立了多久,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眸子蒙上薄凉,目光冷冷落在师妹身上。 空气仿若凝滞。 明瑶心“咯噔”一声,脑子回荡着三个字: 完蛋了。 听到说话声,包晨手中扁担似乎有千金重将他压倒,不得不松手躲开,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捂着衣袖擦汗。 少女挥动的双手还僵着,偷懒还被抓了个正着,真是命苦。 “你这是在给他扇风?”裴彦歪着头,认真瞧着她手中蒲扇,这是从那弟子手里拿过来的。 对方连忙摆头又摆手,“没有没有,我累了在这歇一会儿,这位师兄见我吃力想来帮帮我。” “帮你?”裴彦沉沉的目光落在正准备逃跑的人身上,“包晨,你怎么说?” 他转过身干笑两声,又对上明瑶挤眉弄眼的样子,忙应声附和,“对,我看师妹太过辛苦,就来帮帮忙。” 明瑶悄悄在身后竖起大拇指,裴彦却让他先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临走前包晨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少女转过身子苦笑着看他,声音低低地唤他:“三师兄。” 裴彦不理她,走上前朝着木桶内看了眼,水早已所剩无几,他将衣袖卷起提起木桶将水倒进缸内,只勉强装满一缸。 木桶被裴彦挑在肩上,他走在前面,身后的人还呆呆愣住,前者顿住脚步声音传入她耳中:“不跟上来吗?” 两人一路无言走回院内,明瑶低着头盯着脚边木桶,伸出脚去踢了踢差点被桶给绊倒。 “诶!”一声短促的尖叫出声。 一旁悬浮的墨珩眼疾手快飞向她肚子处抵住。 可人儿力气总是太小,撑不住明瑶整个人的重量,一齐摔在地上,裴彦脸上才有点颜色。 明瑶还没说话,底下的墨珩先投了降,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身下传出,“裴彦…你快点把她…给我拉开!我、被、压、扁、了!” 裴彦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紧绷的下颌终于微微松动,沉寂的眼眸覆盖上笑意。 她自己撑着跪坐于腿上,看着擦破的手掌,疼痛这才袭来,墨珩也自己爬起,指着她就要开口,可看着明瑶那副要落泪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 掌心停在眼前越来越朦胧,“啪嗒”泪珠滴落。 “对不起墨珩,我不是故意的。” 越来越多的泪珠落下,她自己一时也分不清是痛的交织还是对墨珩的愧疚。 裴彦蹲下身同她跪在一处,墨珩顺着他伸出的手爬上,缩回了剑中。前者捏着手帕给她擦拭,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师妹,先去清洗一番吧。” 她撑着站起身,拒绝了对方伸出扶她的手,独自走入后院,待在水井旁蹲下身哭,哭完又抹了把眼泪,对着水中倒影不由得又笑出声。 好丑。 等弄完一切她又出门,没想到裴彦还在。 对方朝她招招手,声音总算是温和些:“过来坐。” 桌上摆着些药膏,明瑶听话地走向他身边坐下,一瓶药打开,明瑶畏畏缩缩不敢瞧他,手再次被他拉起,他问:“我很可怕吗?” 明瑶没有答他的话,上药时的疼痛让她指尖瑟缩一下,对方继续问: “明瑶,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知道。” “为什么?” 明瑶垂着睫毛,小声嗫嚅:“师兄让我挑水,我却让包晨师兄替我,辜负师兄你为我安排的修炼。” “你说错了。” 他接着说:“我气你撒谎,气你…” 他的话顿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叹出一口气,说了句“算了”。 伸出的手收回,擦过药后手又变得白净;裴彦站起身,手在空中抹开,一副场景显现,明瑶不由得站起身走向凝影雾,其中景象将她吸引。 弟子练功打坐,挑水种菜什么都干,每一个人都是亲力亲为。 裴彦走近她身侧,指尖挑起散落的发丝,将人按在石凳上坐下,修长的指节解开尾端的发绳,素泠在他手中成了木梳,替她细细疏解。 “明瑶,让你修炼并非只为大比,你如今灵力初现,也总有我们不在的时候,如若遇到危险该如何?今日锻炼身体,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掌控力量,将来会有更高的成就。” 话说完,辫子也跟着扎完,凝影雾早就消散。 周遭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裴彦清浅温和的话语还滞留在空中,一字一句落在明瑶心间,她低着头不语,似乎明白了他的含义。 沉默良久,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那时总觉得修行只要学会术法就好,现在我明白了师兄,”明瑶站起身,郑重地面对他躬身曲背,“谢谢你师兄。” 对方捕捉到她的话语,紧收的眉头微微舒展,问她:“那时?” 她这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四处张望而后摸了摸后脖颈,歪歪头。 “什么那时?哦哦,我说的是刚获得灵力那个时候,哈哈,”明瑶眼神飘忽,笑的勉强。 说谎。 这么多年,还是连说谎都不会。 明瑶扯开话题,反倒开口询问:“三师兄,你怎么知道的我偷懒呀?” 裴彦一眼便看穿她的谎话,顺着她的话题,将原本收走的木桶又给放了出来,眼神示意她再提起来试试。 她很轻松的提起,与费力的包晨完全不同。 “你明白什么了吗?” 少女摇摇头,琢磨片刻方才答话:“木桶是为我定做的?” “并不是,”裴彦走向她,将木桶接过拿在自己手里,同样很是轻松,“这桶提起得用特殊的办法,用对方法打水、担水都轻松万分。” “你漏了一个最明显的点,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木桶丢在一旁,他踏步向她身后,裴彦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力道托住她的腕骨;雪珩似与她心意相通,从手心生长而出,轻鸣一声,剑刃划破空中。 明瑶身子一僵,两人并未贴合,她下意识地绷紧手臂,却被裴彦轻轻按住,他低头温和嗓音落在她耳畔,气息扫过有些发痒 。 “别使蛮力。” 他放缓动作,带着她的手腕回旋,剑光流转,不知怎的眼前出现了方才那些场景。 从自己挑水到站在包晨等众人跟前,再到自己同其余人夸赞裴彦,看到这里明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这才意识到对方松开了自己,另一只手却还握着雪珩。 最后到裴彦出现那一段,云雾再次消散。 “洒落的水是最有力的证据,若是是你一直挑水,便不会撒出。” 明瑶竟没有想到这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师兄,我这一月定当好好修炼,一定不会给宗门丢脸,也不会拖师兄你的后腿的!”她笑容变得纯粹,捏着的雪珩被递还于他手,伸出手要去拿木桶。 裴彦却用剑柄抵住她,一脸疑惑的看她,“你要做什么?” “去挑水呀。” “你手上的伤?” 她低头看着手,学着师兄的模样抚摸伤口,完好的手掌又呈现,倒是省了不少药膏,先前倒是忘了有这茬儿。 手掌好全,她伸在裴彦面前,展示给他看,“现在好啦!” 随后一溜烟跑出了院门,不见踪影。 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墨珩再次出现,将他从幻想中叫醒。 “ 喂裴彦,你到底要试探到什么时候?雪珩有没有动静我能不知道吗?我与她可是一胎双生。” 裴彦轻笑一声,走过他身旁指节敲向他头顶,他坐下,是方才明瑶坐过的地方,他笑着墨珩围绕在他周身,“墨珩,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似是取笑,引得墨珩立即就要反驳。 话要说出口停住,心想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认识多年,他自然知晓裴彦的性格。 寻觅明瑶多年来,未探寻到踪迹裴彦都是即刻抹杀,直到这个时间雪珩的一丝丝波动打乱裴彦的轨迹,他在此停留近二十年除了那丝异动外气息全无。 墨珩多次同他说放弃,可裴彦始终不想放过任何机会,直至那次坠湖,沉寂已久的雪珩再次发出光亮。 “你是说?” 接下来的话墨珩不敢说,裴彦替他说了:“没错。” 裴彦方才并未使力,只是带着她划动,从雪珩能在她手中被召唤起,再到任她使用。 话说完怎么都盖不住墨珩脸上惊讶。 他飞上前抓住裴彦衣领,想要探查话的真假,他始终不愿意相信。 雪珩没有异动是实打实的,不会有错的。 他缓缓松开裴彦,落寞地坐回石桌,也好…或许没多久便能再见到雪珩了。 裴彦满脸激动,从未有过的感觉涌现,他再次开口:“只是雪珩依旧没有动静,或许和她没有以往的记忆有关。” 她活着便好。 找到她便好。 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也好。 “慢慢往后看吧。” 以后日子还长呢,自己…哦不,裴彦会一直都在明瑶身边,伴她长大,看她寻的良人。 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明瑶的亲人。 17. 修炼篇6 明瑶一趟又一趟,终将弟子住处的两缸水给添满,她干劲十足,站着歇息会儿便又要继续装其他的。 这样便被其他弟子给拦住,不愿她抢了自己的活儿。 虽没了其他事情做,她依旧高高兴兴地提着桶往回走,不知为何自从那次过后陶陶就像是消失一般,进入手镯寻她,也只见到她的本体。 她想着远远瞧着院门没锁,踏入后甜甜叫出声:“师兄!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她脸上鲜活的笑意骤然顿住,院内并非裴彦一人。 明宏畅朝她走来,宽厚的掌心覆在她发顶,轻柔地抚摸着,眉眼都带着笑意,反倒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女儿的样子环抱住对方,脸颊忍不住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阿爹~” 掌门反倒笑的更甚,“瑶瑶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做,也不知道也找阿爹玩儿。” 他打趣着,这些天只在大殿上远远瞧过一眼,明瑶一从玉音宗回来便待在房内不出门,一点不似往日模样。 两人相互松了手,裴彦站在一旁看着他俩。 明瑶被说的脸红,状似生气地松开手,辩驳道:“阿爹,我不去找你,你也不知道来寻我,哼!” 女儿眼底稚气仍在,话语间添了几分沉稳,明宏畅心底也知她近日在做什么,不再逗她。 他抬眸看向身侧静立的裴彦,端起几分掌门的架势,轻声道:“修炼归修炼,莫要伤着她。” 裴彦是他四个徒弟中最省心的,他比凌清渡更加稳重,洪凝双与明瑶都是古灵精怪的性子,前者还算好一点,后者除了裴彦没人能够管得住。 “徒儿谨记。” 明宏畅微微点头,又道:“你随我来一趟。” 他手掌在女儿头顶拍了拍,对方跟着他笑,她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着父亲与师兄一前一后往外走,乖乖挥手:“阿爹再见,师兄再见。” 没了管辖,明瑶自然选择又回到床上,有了术法夏日都不再炎热了。 裴彦一路跟着明宏畅,两人都似在思考什么,想说的话被堵在心间,无法畅通的谈论,方才对女儿的触摸,顺带探查了一番,确实有灵力涌现但也仅限于此。 甚至似乎是被什么术法遮挡过,他无法深层次的感受。 最终明宏畅忍不住,他主动开了口:“昨日说的那件事,你可有何结论?” 他眸光未有变动,没有半分迟疑的回答道:“师妹初获灵力之时,徒儿正好在她身边,那时…” 有些话他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这些东西牵扯了太多事。 明宏畅微微偏头看他,脚步顿住,对方的语气实在过于冷淡,接下来的话,他接下:“回去说。” 一踏入殿内,隔音的结界笼罩上空,裴彦立在殿中,字字斟酌后开口:“徒儿与师妹在替玉音宗大师姐婚宴施粥时,遇一名被妖邪挖去双眼的女子…” 他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包括明瑶被抓去的缘由是因为自己,裴彦继续说道。 “师妹灵力应当是在被抓走时被激发的,那妖身上有魔界的气息。” 听到这儿明宏畅的心绪被再次触动,“你怎的知晓是魔界?” 万年来仙魔两界不曾有交集,魔界安分许多不曾闹事,裴彦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儿是如何知晓的,随即明宏畅摇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疑惑,他由自己一手抚养长大,怎的能如此怀疑于他。 裴彦抬手指尖凝出一抹极淡的玄黑雾气,那气息阴冷,转瞬便又被灵力封住。 “徒儿以往跟随卫长老去往边境时,曾与魔界小卒交过手,但因是几个流窜残党便未禀报。” 明宏畅负手站于案前,眉头紧蹙,气氛愈发凝重。 一些妖魔在边境是常有的事,确实不用禀告,只是… “那妖怎么到的玉音宗管辖的地界?” “那原本是只小妖,沾染了魔界的气息而增大妖力,与普通妖看起来并无差异。” 话说完,整个事态陷入了更困难的境地,他摆摆手,让人下去,召了几位长老商谈。 * 一夜清静过后,天边刚泛出浅白。 裴彦推开院门,明瑶便闻声转头,这次她学聪明了瞧见对方面容这才开口,“师兄!” 被少女甜甜的声音叫住,他的指尖还停留在门上,女子手中拿着瓢站在花圃前水还在顺着往下流,滴至她脚边溅起。 凉凉的水打在小腿上,将她吓了一跳,意识到是流水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裴彦看向被沾了一层薄灰的指尖,他轻轻捻动,浮尘随着风飘走了。 她放下手中水瓢,将手拍了拍走至桌边,捧着脸撑在桌上,“师兄,我们今日要练什么?” 女子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突然瞥见她放在地上的篮子,她身子往前倾,语气里满是好奇:“这篮子里是什么?” 顺着她,裴彦将篮子提起放置在桌上,篮子中放着两把匕首,最是普通的那种,她提起其中一把拿在手中把玩,匕首顺着指节转动行云流畅,仿佛是为她而生的。 “这些日子你与我要住在泽济山上。” 匕首从她手中被抽走放回篮中。 “泽济山?”她这些天看了许多书,也真的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但是泽济山是哪个地方,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跟我走吧。” 明瑶跟在他身后,还以为今日还是挑水等锻炼身体的运动,没想到还要住去其他地方。 一想便又想歪了,看着师兄的背影,她比划着宽肩窄腰,身材是顶好的,脸嘛… “你在想什么?” 裴彦停下脚步,她才不会直挺挺的撞上去,绕了个圈站在她身侧,明瑶凑近他,问道:“师兄,我们去小住多久啊?不用带衣裳吗?” 他瞧着她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两人向着后山走的,明瑶当初走错的便是这条。 离湖边不远,裴彦一挥树林间出现裂隙,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明瑶还以为是是空间转移术,当时求着卫伯教教自己,学了好几天也没学会,“师兄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害我走了那么久,”她脱离了师兄的掌心, 迫不及待的踏入其中,脚下却没了能踩踏的地方。 “啊──” 尖叫声从裂隙中传出,裴彦立即跟上前进去将人抓住,拉着她的手臂控制了方向往低处去。 平稳落地后,明瑶心有余悸高空坠落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再次睁眼看着眼前一切,被景色惊讶的神情显露在脸上,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发出赞叹声。 明瑶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对方这才出声为她介绍道:“这里是宗门内部核心弟子修炼处,偶尔凌师兄与洪师姐会过来小住,你身后便是我的住处,”随着他的介绍,明瑶转过身,一间木制的屋子并不算大,“恰好我的屋子有两间房。” “两间房”说完裴彦便不再说话,她似乎完全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耳中。 他叹息一声,缓步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将人掉了个个儿面朝自己,明瑶从景色与屋子的精美程度中回过神,对上裴彦极具迷惑性的眼,又转为娇羞,她侧过脸不看他。 “师兄…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手臂被缓缓抬起,顺着手臂的方向指着山腰一间房。 裴彦温和的声线再次拨动:“那是二师姐的屋子,你和我住在一起终有许多不便,同师姐说一声住她那里也可以。” 这个提议是好的,至少对明瑶来说多了些距离。 紧接着裴彦又给出了另一个方案,她的手臂被带着指向离洪凝双屋子不远的地方,明瑶这才看清,拢共就三间房子,好像没有自己的。 两座山之间隔的不远,只是没有桥梁显得更远些,明瑶又想到什么,他们似乎也不需要桥梁。 “那一间是凌师兄的屋子更大些,只是你住进去也有些不便。” 明瑶并未第一时间做出选择,观察完周遭一切,才惊觉这一处都是父亲所管辖的,难怪也只有这三间屋子。 她站在房子里,指尖从门口一路滑到木桌,桌上正摆放着她的衣物与一些日常用品,一根发带缠绕在指尖。 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裴彦将他的屋子给了自己,他反倒去了凌清渡的房间。 他说:“山顶处风景好些,你看着开心。” 明瑶唇角勾起,眉宇间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倒是想起方才问师兄,为何不与她们两人将房子建在一处。 裴彦说:“当初有这样想过,那时我与凌师兄住过一段时日,你和二师姐日日来找我们,我觉得烦便自己将房子修高了些。” 原主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性子,她像个小太阳,爱笑爱玩耍;而自己,仿佛常年没有笑脸,也不知道该对谁有好脸色。 明瑶学着记忆中涌现的原主,她的一点一滴,模仿的十成十,勾起的嘴角落下,自己仿佛成了她。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爱笑起来,也会主动不受控的去和她人交谈。 看着屋内一切,仿若儿时的记忆在脑海,嬉笑着逗趣。 明瑶长舒一口气,耸了耸肩,一切是新的开始。 裴彦同她说往后一个月都要待在这里修炼,让她下午可以去转转熟悉环境。 18. 修炼篇7 泽济山确实风景怡人,空气清新又舒适,有不少新鲜树木花草,待在这里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交谈。 裴彦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明瑶正伸着懒腰面对眼前的一切,被他轻轻一拍转过身,她还在转动脖颈,似乎是什么时候扭到了。 她一手扶着颈侧,眉头微蹙着,还是有些酸痛。 “师兄,你怎么来了?” “早膳准备好了,”裴彦垂眸望着她微微歪着脑袋,细碎的小动作以及隐忍痛楚的模样,他低缓道:“脖子哪里不舒服?” 她点点头,应着他:“应该是吧。” 明瑶轻轻按动着后颈,别扭的左右活动,很是僵硬。 山间晨风清凉将她的发丝扬起,昨日过后怕麻烦特意将辫子挽起,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 “要回去吗?” 明瑶愣了愣,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走到哪里了,她顺势点头,正好和他一起回去。 早膳从屋内端出摆在木屋外,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恭维着对方的厨艺笑呵呵的。 手掌在上方煽动,包子的味道从竹笼中飘出,“好香啊师兄,”木质的桌子比较矮,她坐在小凳上,看起来跟蹲着也没区别,一手拿着一支筷子,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笼盖在上方的盖子被打开,明显是现做的包子,他哪来的那么多时间? 裴彦立在她身旁,期盼着明瑶尝一尝味道。她顺手夹起一个,捏在手中还发烫,轻轻咬开汁水漰溅入嘴中,她忙竖起拇指,嘴里还嚼着,看着他半天没动作还以为他是看不懂这个手势。 将面皮咽下,又紧忙补了句:“真好吃师兄,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见她喜欢,裴彦这才在她跟前缓缓落座,指尖搭在竹木筷上,却不自己品尝,他只看着她笑。他越盯着看,明瑶反而将头埋的更低,心里嘀咕着他为何一直看自己。 从吃第一个起,眼神未离去过,明瑶将竹笼往他的位置推了推。 裴彦见她爱吃起身又去端了一笼出来,她呆住了连手上包子都顾不得咬。 “我有这么…能吃吗?” 桌上这一笼还没吃完呢。 一个没注意包子没拿稳,内里的汁水流出,黏腻的触感加上微烫的温度落在指尖,“好烫。” 她惊叹出声,手中包子放在小碟上,关节含入口中,吮吸过后稍稍平复了灼意,抬眼便对上一双疑惑的眼。 “你不是可以用术法平息吗?” 明瑶没想到这一点,食指慢慢从口中移出,她道:“习惯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摸摸耳朵或者放在唇间,总是一会儿就好了。 裴彦眼中淡漠睫毛微微颤动离去,明瑶不知晓她要去哪,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就要站着起身追他。 他反而走至明瑶身后,双手将刚站起的她轻轻按下,温热的掌心在肩颈处揉搓,极具引诱的声线响起:“这个力度,可以吗?” 他说话的语气微微停顿,似是问询,实则早已将她颈部僵硬的位置疏通。 “可以。” 她轻喊一声,眼睫抽搐一瞬,力道稍有些大,微痛的感受顺着脖子蔓延开来,再次挪动时脖子不似先前那样,明瑶转动脖颈又能如初活动,微微仰头便碰撞他的小臂。 替她疏解时不存在的羞涩此刻全部涌现,绯红漫上脸颊与脸色混在一起。 “师兄,我…”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轻咬下唇转而薄唇微抿,舒服嘛…确实很舒服,她都觉得裴彦肯定跟那些按摩的姐姐叔叔们学过。 裴彦继续说:“灵力注入虽能缓解一时痛处,但这种淤堵总是解不了的。” 明瑶反手轻轻推开他按摩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依旧坐在小凳上,转了个身对着他,仰着头与她对视,裴彦随手扯过一侧凳子,屈腰使着对方能和自己平视。 “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呀师兄。” 对方背对着阳光,毫无光线的脸上眉眼沉压,敛去平日里待人温和的亮色,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翳。 我? 我又说错啥了啊? 这人怎么翻脸这么快啊? “师…师兄?”她苦哈哈的笑着,不知道怎么又得罪他。 每日这么担惊受怕的,还不如早早逃跑呢,看来逃脱计划还是得提上日程。 正想着,对方淡淡的声音又传入耳中。 “明瑶。” 他在叫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在我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不用时时刻刻笑脸相迎,成为自己就好。” 一旁树叶簌簌声恍若黯淡,明瑶抬头看向他不知隐藏着何事的眉眼,心头那点慌乱霎时顿住,两人同时微蹙起眉头。 明瑶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垮,刻意学着原主挤出的讨好的笑意也收走。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唇角再次扬起一点弧度,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但至少不能让他察觉有何处不对劲,“没有啊师兄,我一直都这样的,哈哈。” 裴彦脸上稍温和的态度再次消失,他轻摇头应了一声不愿再多说话,伸出手在明瑶眼前晃动,人便消失了。 少女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她站起身寻找,左右观望着无论哪里都未见到对方的身影。 怎么一声不响就不见了?! 明瑶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将两笼包子装在一起,往侧边厨房走;厨房内干干净净,桌面也收拾的整整齐齐,蒸笼里还有几个包子,应该是没装下的。 她手中拿着方才那个没吃完的包子,继续咬着送进嘴里。 出来时瞥见另一座山的山腰处,裴彦正搬着柴火,整齐地码放在屋侧,欲往屋内去的脚步停住,她侧回身子盯着正在干活的人。 不知站了多久,她望着早已没了人的小屋,抬手揉了揉无碍的脖颈,低声呢喃。 “裴彦,你到底在恼什么?” 她随后进了屋,屋正中央摆放着一封书信,轻轻将其捻起拆开,内里的信纸上寥寥几字是裴彦留给她的。 写着让她明日早起,正式开始修炼。 切,谁不知道似的。 床铺上都是新的,还是粉色,明瑶猜想是为了她换的,毕竟裴彦那样的人。 明瑶躺上床,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双手双脚在床榻上滑动,又笑呵呵地坐起身,她实在是想象不到裴彦盖着粉色被褥模样。 * 翌日天刚蒙蒙亮明瑶便起了身,她早起惯了的,洗漱过后站在门外,明瑶舒展双臂深吸着山里混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昨日点点她早已抛向脑后。 她拍拍脸颊,便看见同样也站在门口的裴彦。 明瑶蹦跶着向人招手,“师兄!” 在对方眼中山头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蹦跶,裴彦紧握的指尖松动,听见师妹唤自己心头又有了些异样的神色,面上不显。 足尖轻点地面,他的身影穿透清晨薄雾,转瞬便落在离她远些的地方。 “师兄,我们今日修炼什么?”她上前几步离他更近,其实自己也猜到了一部分,昨日的篮筐以及匕首都是为她准备的。 “上山,”裴彦朝前走,她紧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前者又开口道:“今日去割药草。” 明瑶上前跑了两步走到他身侧,腕间似有拉扯感,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两人间多了根似有似无的红线,系在两人手腕处,她抬起手要查看时扯动另一人的手。 对方迟疑地看向她,一副你做什么的神情。 她也毫不犹豫,指着腕间缠绕的红线,顿住脚步问他:“师兄,这是什么?” “山间行路难走,怕你迷路。” 说完,他又接着往前走,下山的路是修好了的,明瑶不懂他为何不使用灵力直接去往药草的栽种处,何必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再说他那句话,两人用了连息丸,随时便知对方行踪,哪有什么迷路的说法。 两人往前行进,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映入眼中大片田地,上空散发着浓烈的药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同时站在田埂 上,裴彦先挽起裤腿进了水田里,拉扯感消散,她再次低下头看去,红线正在缓缓的化开,仿若不存在过。 他让她仔细看着,她便蹲下离得近些看。 “这是月络丝,”他的指尖轻轻捏住月络丝根部,匕首被轻柔的捏在手中。 “月络丝?” 明瑶没看到过哪里有记载的文字,轻声提出疑问,随后又静静地蹲着看他,匕首从根部割开留下一小截在地里,月络丝躺在他手心被递到自己眼前,她接过稍一用力月络丝消散开。 “诶?” 她忙站起身,看着月络丝逝去的方向,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脑袋来回转动,一时不知看向哪处。 裴彦这才向她介绍,“月络丝,像它的名字一样在夜间生长,有月光时更加茂盛,正好昨日月色不错,今日正是收割的好时机,”他动作快,又割下一株来就要递给她,她不敢接下,怕又如同方才那颗一样消散,裴彦从水田中起身,直接塞入她手心。 随后又牵引她的手往有树荫的底下去,接着又说:“这种药草割下后不可在阳光下,否则便会如同刚才一样消失,你轻轻捏住,用意念将其吸收有助于你的修炼。” 听他的话,明瑶认真感受着月络丝上的灵力波动,却怎么也吸收不了。 “这种事情不能急,还有时间。” “好!谢谢师兄!” 她脱下鞋袜随着他一起进入水田,背对着阳光用身躯抵挡日光,割下时她才明白为何叫这个名字,如同莲藕割开后连着细密的丝线斩断不开。 经历数次失败,她才完整割下一整株。 高兴得不行。 裴彦瞧着她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一整日明瑶都要待在水田中,却被裴彦以不可急促为由将人给提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那双快被泡发的双脚,皱皱巴巴的,裤腿放下却不能完全遮挡住,又往后藏了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日子里,明瑶跟着师兄上山割药草,下山采矿石,修习到了不少新知识,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新的改观。 一如既往的明瑶早起去山上,好几日都这样她独自一人提前去山上,便是想要多学一些,更是努力。 今日刚到田里,月络丝种植处盘旋着乌黑的云,植物也跟着有了枯萎的趋势。 明瑶扯下发间素泠,晃动着簪子提示裴彦,随即便要下田去查看是何情况。方才还是晴朗的天跟着阴沉沉的,仿若随时要落雨的模样,田边笼罩一层薄雾,强大的反噬力直接将明瑶弹开。 又是一声尖叫,明瑶被弹开数米就要跌下山崖,她本想抓住一侧树枝,树枝反被折断。 赶来的裴彦向她而去,一同跃下山崖。 灵田之中为了限制弟子偷懒使用灵力,压制了许多,对于裴彦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明瑶这种半吊子而言总是很危险的。 “裴彦!” 危急时刻明瑶顾不得那些什么尊称,自己这条小命刚穿不来不久,她不想再丧命了。 听见对方的呼唤,裴彦向她的速度更快了些,两人指尖要触碰那一刻,天边阴沉的云化作一道雷电直直劈来,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间明瑶似坠进海域,气息的压迫使得她喘不过气。 不行…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了。 不能这样… 我要活着,我要活! 猛地睁开眼,明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间传来的痛感使她“啊”了一声,忙伸手去捂住痛处,触碰的瞬间其他发饰扎了她的手。 好痛! 地上齐刷刷跪下一片人,众人跪下的动静太大,她被吸引去看,从未见过这种场景,吓得她忙站起身,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头顶痛处还在隐隐发作。 袖间衣物拽住她的手臂,实在是重,低头看去,自己赫然穿着鲜红的嫁衣。 双手从腰间摸向腿边,明瑶慌乱的心始终无法平复,她扶着桌边坐下身,转头看去铜镜里还是那副容貌,只是添了些妆容更显艳丽。 自己这是…又穿越了? 19. 溯忆篇1 再次穿越… 这个想法在脑中消散不去,记忆还停留在方才被雷劈坠入海的时候,现在又穿越到什么时候了,她眼神锁定在桌上的首饰盒里。 整个身子前倾寻找着素泠,不在… 掰过铜镜仔细检查发间,尽是些金钗,若是素泠在应当是极其醒目的。 坠落时素泠明明捏在自己手心,怎么现在不见了,到底在哪,委屈涌上心头泪水占据眼眶,仿若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方才为她装扮钗环的侍女鼓起勇气开口:“明…明二小姐,”明瑶顺着她的声音看去,只一眼侍女吓得又将头埋的更低些,侍女悄悄抹了把泪,前者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我还没哭呢,你怎么先哭了。 “你说。”她话说出声,侍女的头更低了。 “再不装扮上…该误了吉时。” 明瑶耳中听着她的话,视线扫过其余人身子都抖着,她“哦哦”两声,弯下腰扶着身侧最近的侍女起身,“你来吧。” 另一边一直站立的老嬷嬷走至她身边,将手中绢帕递给她,明瑶看了眼说了句“多谢,”如今人多不好逃离,自己也不了解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只好乖乖顺着来,等会儿再找机会吧。 红色绢帕叠成细细一条,轻轻拂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都当她是要成亲了舍不得双亲。 门外传来守门侍女请安的声音。 转头顺着声音朝门口看去,先是一只脚踏入门槛,随即露面。 见到面孔那一刻,明瑶彻底忍不住,温杳音的面容实在熟悉,便是许久未见母亲的模样仍在心头。 眼泪彻底落下,幸好妆面已然上完,否则哭花了更是耽误时辰;温杳音走至她身侧,雍容华贵的夫人擦去泪水,接过侍女递来的金簪,边帮她戴上边禀退屋内一众人。 明瑶这才真正吐露心意,轻声唤了句“阿娘”,两人都止不住泪。 一人是忽见熟人的心安。 一人是女儿要出嫁的不舍。 温杳音再次抹了把泪,将人推开些笑着看女儿:“我们瑶瑶果真是漂亮,”她细细看过,指尖从金簪滑到脸颊边,想要将她的容貌记在心中,“走吧,迎亲的队伍在外面等着呢。” “李嬷嬷。” 伴着温杳音的呼唤,屋外进来一老妇人,手中端着喜盘,“温夫人、二小姐,”一一向两人行礼,喜盘放下盖头轻轻放置在她头顶,眼前所有的一切皆消散,只剩下红色阴影的笼罩。 听着声音,温杳音似乎拉着一侍女还交代着琐事,唤她“苏苏”让她跟着去了侯府也要照料好小姐,接着踏步声缓缓消失,人走了。 那位叫苏苏的侍女上前,搀扶起她垂落的手臂,“小姐,该出门了。” 苏苏与李嬷嬷一左一右,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任由两人带着往前。 收敛了心中万千思绪,虽然瞧见了认识的人,可忽然要嫁人的事实摆在眼前任谁也接受不了,跑路的计划还在思考。 苏苏却停了脚步,明瑶从出门起脚下尽是红绸铺垫,此刻也不知到了哪,她能确定的是自己还在室内,面前有人朝自己走来,阴影落在脚上她低垂着眼眸想要仔细辨别。 对方啜泣的声音传入耳中,是阿娘。 她牵起自己的手,一只冰凉的镯子从指尖滑入手腕。 是陶陶! 她压下心中激动,眼前又递来一只瓷碗被苏苏接过,明瑶想要将盖头掀开些喝掉,却被李嬷嬷挡住她的手。 瓷碗里甜甜的,应当是出门前的甜汤。 身边两人退去,明瑶难免又出现不安,母亲牵起她的手轻搭在一男子手臂。 她又听见母亲说:“兄长,路途替我多照看着。” 怎么又出现个舅舅,玉音宗没这人吧? 明宏畅上前揽过温杳音的肩,后者也顺势靠在他怀中,掩面哭泣,“这么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女儿总会有出嫁的一天。” 语气强硬,却也能听出不舍的情绪。 等等!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 阿爹? 自己这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又进入平行时空了啊? 怎么大家都在! 跑路计划在心中缓缓的消散,她由着这位舅舅领出门,一出府门便踩踏着软垫,进了花轿明瑶才算彻底放松下来,她掀开头顶盖头想要扒开窗帘看看,却被帘外人按住不让打开。 切,不让开就不让开呗。 袖中还藏一把干桂圆,一碗甜汤可不够饱腹,要饿死了。 正吃着,外边苏苏突然小声说:“小姐别吃了,快要到了。”明瑶忙把盖头放下,抹了把嘴角又将桂圆壳往脚后边踢了踢,她嘴中还在嚼着,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晓自己在吃东西的,难不成是声音太大了? 花轿缓缓落地,明瑶被牵了出来往前走一小段路,开始下台阶,脚下似乎是船,在水面摇摇晃晃的。 船上只有她们三人和一船夫,岸边随处都可传来百姓围观的声响,话语声、鞭炮声、锣鼓声不绝于耳。 只是她到现在都未见到那位夫君。 明瑶静坐于船中,忍不住好奇询问:“苏苏,你可知侯府那位是何秉性?” 苏苏思考过后蹲下身靠她更近些,回道:“小侯爷性情温和,待人素来温润有礼,只是性子偏冷,鲜少与人亲近。” 她又问:“那我嫁去侯府他不喜我,府中上下不诚心待我又该如何?” 听到她问这话,苏苏会心一笑,“小姐您更是多虑了,您与定安侯府的婚约是陛下亲赐,您又是明家嫡次女,大小姐是当朝贵妃,谁人敢欺了您,”明瑶放在身前的手总算松了些,被对方拍了拍。 她听完苏苏的话,也知晓了个大概,那位小侯爷应该也不会强迫她,即使强迫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而且就算逃走按皇帝赐婚来说,总是要被抓回去,无尽的逃亡可不是她想要的。 苏苏拉着她的手起身,两人往前几步站至船头,苏苏嘴里还在说:“侯府的船快要靠近了。” 她站直了身子,腿止不住的抖。 岸上人声鼎沸,讨论声不断传入耳内。 “这定安侯府与明府当真是绝配啊,你看这两位新人的身姿。” “陛下赐婚还能有错?” “真是好豪华!” …… 两船相抵靠,微微震动,明瑶本就看不清脚下,被这一晃便要摔倒,手臂却被对面的人稳稳抓住,她也顺势回握。 “多谢 。” 对方不回她话,明瑶向前跨出一步,站至船头,他手心热热的,还握着自己的胳膊。 两人站在一块儿,先前来的船已经回去,站在身后的苏苏将红绸递至自己手中,这才使两人松开手。 牵扯着红绸两人并肩行进,下了船又上花轿,这次小侯爷坐在马上,明瑶才悄悄掀开一角,马上人背影高大,不知道面容如何,看着总是不错的,但是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定安侯府到!” 随着门仆通报,明瑶再次下轿,连串的鞭炮燃放轰隆作响。 “请新妇跨马鞍!” “先跨马鞍岁岁平安!” 明瑶低头看着脚下,从上面跨过。接着一路畅通进了前厅,她还在想着怎么没有跨火盆,待在异世界久了越发觉得电视里说的都是假的。 行至喜堂中央,司仪朗声赞礼: “一拜天地,天作良缘,日月为证!” 两人并肩屈膝,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双亲恩情,岁岁安康!” 前方高座之上,侯爷与夫人坐着看二人行礼,夫人本不喜这个儿媳,若不是陛下赐婚今日嫁与自己儿子的,应当是自家姐姐的亲女儿,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夫妻对拜,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微微俯身瞬间,红盖头晃动着,明瑶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她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礼毕,司仪高声长喝:“礼成!送入洞房!” 两人一齐往前走,前厅里坐在一旁的陈公公站起身,侯爷忙上前让身侧小厮递出一袋银子,“有劳陈公公前来。” 众人都知晓,陈公公前来是陛下所遣派的,自然是恭敬有加,得了银子他放在手心掂了掂,重量甚合心意。 陈公公笑意盈盈,将袋子拢入袖中慢悠悠开口:“陛下宠爱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仅此一个胞妹,对待自然是上心的。” 定安侯连连应是,心中也明了,自家儿子对心中无情爱,这场赐婚于他有无无区别;于侯府,不过是多了位身份尊贵的侯府少夫人罢了。 前厅宾客笑语声更甚,贺喜声连绵不绝,明瑶踏进门时被绊了一跤,又差点儿跌下身,小侯爷将她稳稳抓住,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当心。” 听见声音那一刻,明瑶猛地扭过头看他,恨不得将盖头扯下来亲眼看看。 裴彦! 对方似乎明白她的心意,手心忽然又多了个物件,尖尖的有些扎手──是素泠,素泠顺着袖子滑进去。 如今还是正午,日头正高,只他们两人进了房内,裴彦同她一样并未缺失记忆,否则这素泠也不会如此轻易落入自己手中,她想要问个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两人或者说…这么多人卷进来。 掀开一半的盖头被裴彦又给整理好,他留下一句:“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人又走了,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外头喧嚷,偌大的新房彻底安静下来,素泠从袖中抽出捏在手心,她仔仔细细看过方才有一丝悸动,明瑶冷下心神闭上眼想要往其中注入灵力,死活没了动静。 灵力…消失了。 这么走了一遭,这些人也不像是修习术法的人,自己到了哪里? 20. 溯忆篇2 明瑶不知静坐多久,门外喧闹渐盛,细碎的脚步声朝着新房聚拢来,隐约还能听见宾客嬉笑着逗趣起哄: “快去闹新房!” “小侯爷你娶亲,合该让我们见见嫂嫂才是。” “今日非得闹一闹,让新人亲近些才好!” …… 明瑶眉头紧锁,她不喜这类应酬,何况还是大婚时的婚闹,说的好听是闹洞房,不好听便是闹事,再者她与裴彦本就不是真夫妻。 可下一瞬,外头响起一道沉稳清冽且极具辨识度的男声,温和却容不得置喙,压下众人嬉笑。 “今日内子初入侯府,怯生怕吵,诸位好意在下心领,往后还有许多日子同诸位相聚,今日便免了吧。” 太子也开口替裴彦说话:“他们夫妻好好聚在一起才是,我们还是先离去吧。” 很快门外秩序恢复,宾客不再往新房前凑,裴彦与太子话说的坚决,大家自然也没了胆量再凑上前触新人的喜庆。 满室浓郁的喜烛香气,迷的裴彦晃神,随着他一起进房的还有喜娘。 裴彦站在明瑶跟前,烛火将他的身影照的来回晃动,秤杆递至他手心,他低头看了看又将秤杆放了回去,身侧喜娘忙阻止嘴里喊着“这不合规矩”。 他却不顾及他人话语,向身前人更靠近两步曲着身子靠近,感受到土息拍打在盖头上,明瑶更是紧张,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男子双手捏住盖头两角,将其缓缓掀开,生怕勾住她头顶发饰。 猛地,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展露在眼前,心跳骤然顿住漏了一拍,随即又快速跳动,她紧张地喉咙滚动。 接着,裴彦向她伸出手,她还是懵懵的,顺着对方的意思将手搭在他手上,两人一同向前走至桌旁又坐下。 喜娘虽觉得裴彦坏了规矩,可终究不敢说些什么,只好继续进行流程。 桌案上摆着一只对半分开的葫芦,两只葫芦上由朱红色丝绳紧紧绑住,内里装着酒;两只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明瑶还在愣神。 苏苏戳了戳她一侧肩,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又挂着笑。 喜娘继续说话:“二位新人喝了这合卺酒,日后便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明瑶捧起葫芦,整张脸埋进瓢里将酒一饮而尽,葫芦有些发苦混着酒的味道,不好喝。 她喝完却看见裴彦依旧将葫芦捏在手中,那只常年握剑的手。 在发抖? 师兄在她跟前确实没喝过酒,难不成他喝不了什么酒,想到这儿明瑶悄悄用腹语问他:“师兄,可是不能喝酒?” 裴彦并未第一时间给她回复,眼睫不停颤动着,吐出长长一口气,摆了摆脑袋,端着瓢的手随她一样,一口喝下,丝绳并不算长他抬起时扯动着明瑶的手。 喝完的瓢被喜娘接过合在一起,成了完好的一整只,红丝绳绕着葫芦腰处缠绕几圈。 喜娘笑盈盈的,反倒是两位新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大婚的喜悦,“夫妻本是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还有两项礼仪未完成,喜娘正将剪子拿在手中,被裴彦止住了动作。 她的手还顿在半空,以为自己惹恼了这位小侯爷,又忙道:“小侯爷,这礼还未成呢。” “下去。” 喜娘与屋内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随后退出门外。 屋外,烛火将两人身影倒映在窗纸上,隔得远远儿的,蹲守在外的人看见喜娘与侍女一同出来,和同伴说:“我先回去禀告夫人,你继续盯着。” 小星应声,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 另一侧,定安侯裴凯捷正欢送着来往的宾客,没空管理内宅的一切,也不曾想到自己夫人娄巧绿不见了身影。 娄巧绿跪在佛像下,嘴里颂念着经文,听着贴身嬷嬷上前禀报,在她的搀扶下起身,慢吞吞地走回院中,而小月早已跪了许久。 她单手撑着倚靠在凳边,单嬷嬷站在她身侧,一边替她揉着额间一边对着台阶下方的小月开口:“公子那边如何了?” 小月恭敬如初,不敢有丝毫懈怠,将方才所见所闻讲了个明白。 上座的夫人挡住单嬷嬷的手,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阴沉了一天的脸色,在听见小月的话时终于透露出欢喜模样。 小月脑袋耷拉着,她是底下当差的,不懂得夫人为何不喜新妇,那明家二小姐在外盛名鼎鼎。 “回复夫人,小月句句属实。” 喜欢与不喜欢总归是和她没关系的。 单嬷嬷得了夫人眼神,从袖中掏出碎银往下扔,打到小月手背上,“多谢…” 谢恩的话还未表达完整,院外又急匆匆进来了人跪在小月身侧,小月斜眼瞥她发觉是方才同自己一起蹲守的小星,又怕她是来与自己抢功的,悄悄将碎银往身后藏了藏。 娄巧绿现如今心情好,便也没追究小星莽撞的姿态,“她要赏,你也要赏?” 她接过单嬷嬷手中钱袋,从中捏出一颗,正要扔出去,小星突然说话:“奴…奴婢有事要报。” 正欲丢出的银子从指尖又回到手心,钱袋重重落在一侧小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再次靠回椅背,打了个哈切同她说话。 “又什么事?” “公子与…少夫人….歇下了…”她同小月一样,都是底下做事的,看着情况不对赶忙把头更低些。 娄巧绿冷笑出声,将银子往她头上丢去,她痛的惊呼一声,单嬷嬷瞧着形势不对上前两步站直了身子,“还不快滚!” 两人连声应“是”,连同两块银子都握在小月手里,走远了些小星才上前攀附对方,嘴里还喊着“月姐姐”,小月扒开她的手,不想与她扯上任何关系。 “月姐姐,”小星又小跑两步,开口并未追问银子的事,“月姐姐,夫人为什么不喜欢少夫人啊?” 对方这才理她,却还是同她不站在一处,“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不归你管的事,少说话。” 说完她径直离开,小星还在原地挠着脑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见她走远又追上前。 院内,单嬷嬷紧忙安抚怒气正盛的夫人,她手掌在她背间轻抚,“这狐狸精!” 单嬷嬷忙看看四周有无其他人在,确认后才轻声同她说:“夫人,这种话小声说说便好。” 娄巧绿忽得转身抓住她的手,微微仰着头看她,对方也懂事的蹲下身,手越抓越紧难压心头愤恨,“她今日勾上彦儿,来日我那侄女儿又该如何啊?” “夫人您安心些,这婚事毕竟是陛下赐婚,这少…”单嬷嬷看了看娄巧绿脸色,改口后继续说:“明二小姐是贵妃亲妹,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万一她同娘娘说些什么,再怪罪下来公子前程怕是艰难些。” 话说到这处,娄巧绿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这么个独子,自然是什么都比不上未来。 “可我…” 单嬷嬷反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后再说:“行礼时公子将宫里的李嬷嬷 与喜娘一并赶出去,再怎么说也是未成礼,算不得数的,日后奴好好同这位二小姐讲讲规矩,让她心甘情愿的将伊小姐接进府。” 她这才展露笑颜,似是想到什么,又抬头看看空中星月,今夜繁星点点,无论怎样总是只有一个月的。 “彦儿同伊伊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抹不掉的。” 她很是认同单嬷嬷的话,抽回手撑着椅凳站起身,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不过一夜而已,往后日子还长呢。” 侯府深处,那时明瑶见着屋内只自己与师兄两人,正欲起身有所动作被裴彦拉扯着,就瞧见他微微晃头,她跟着坐下。 嘴上口型问着“怎么了?” 裴彦站起走至她身侧,将人打横抱起,少女被突然的动作一惊,却听对方说:“屋外有人盯着,抱紧我。” 明瑶有些无语,怎么电视剧里的情节真出现在自己身上,房门外总有人偷听,她双手环上裴彦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中,能够清晰的听到心跳响动,似乎……越来越快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明瑶又被放下站在床前,裴彦弯下腰与她额头相碰。 她还是第一次与对方这么相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两人脸上,明瑶不停眨动着睫毛。 “帮我脱掉外衣。” 对方再次出声,明瑶身子靠近他一些,指尖捏着肩胛两侧的外衣,正给他脱下,裴彦手一挥,屋内陷入黑暗。 在外看来两人交缠在一起,久久不舍得分离。 突如其来的黑暗迫使明瑶眼前一黑,她本就害怕这种情况,瑟缩着往眼前人怀里靠。 裴彦忘记了这茬,安抚着人坐下,她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愿和他有一点分离。 手心突然多了一节衣摆,“明瑶,你先攥着这个,我点一盏蜡烛。” 话音刚落下他就要抽开手,明瑶将他抓得更紧,急急出声说:“不要!” “好。” 顺着床边,明瑶一点点挪动,却始终不将手中松开,她缓缓睁开眼,面前的一切从朦胧一片渐渐浮现出原本的面貌。 外头灯笼的光透进来,身侧烛火跳动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裴彦站在她身前,瞧着她的模样不忍,同她并排坐下,明瑶安稳下来突然有些困倦,打了个哈切挤出些许泪水。 “师兄,要不上床躺着聊吧?” 手心有些出汗,湿热感让人不适,她在衣裙上抹了抹将鞋直接脱掉爬上床,盖上被子倦意却消散开,身侧裴彦迟迟未动,依旧静坐着。 “师兄,你可知这是哪?” “方才听几个小厮说,这里应当是宁国。” “宁国?”明瑶听见他的话直接惊坐起身,往他身边挪了挪压低自身音量,“年号什么?” “永宁。” 明瑶吓得腿部瘫软,差点没坐稳倒了下去,似是不死心颤颤巍巍地开口继续问:“永宁几年?” “十六。” 明瑶这下彻底坐不住,她下床后捏着那盏烛灯,径直朝着对面的书桌去,很快便翻找出空白纸张与笔墨。 静坐的人随着她的动作一起行走,站在桌案前看着她翻出东西,并不觉得意外。 裴彦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磨条,桌案上摆满了婚宴所需物品,一并清理了个干净,往砚台中加了些清水细细研磨。 她在纸上时而圈画,时而写字。 最终停下笔来,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明瑶靠着椅背,整个人往下滑动。 完了,全完了。 21. 溯忆篇3 裴彦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作画,风格有些迥异,看不太懂于是发问:“这是什么?” 烛火被放在桌上,随着她的心跳不断变化,明瑶勾了勾手,让裴彦蹲下身来她手指着宣纸上一处。 上边有一小行字,“永宁十六,宁国灭”。 裴彦的眼神尖锐起来,又听着她开口说:“我记得永宁十六年除夕夜宫宴,血洗大殿,无人生还。” 说完她又靠着椅背,浑身没了力气,这是她从前学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身侧人俯下身子想要继续辨别,心中疑虑终究说出:“你怎么知道?” 边说着话,边不停摸索着纸上痕迹。 明瑶脸色沉沉的,总不能告诉他是在语文课本上看到的,随意扯了个谎说是在话本中无意知晓。 “话本中可还有说别的?” 他将信将疑,并未全听进她的话。 “书上只说国灭,太子登基其余的都被一笔带过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她摆摆头,将其它话咽下不再提出,两人顿住良久都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片刻沉默后,明瑶突然伸手向他索要火折子。 她将桌案上纸张尽数撕成小块,把几个蜡烛摆在一块儿,一点一点将宣纸燃烧,嘴里还念叨:“这东西可不能被其他人看见。” 焚烧过后的纸灰落于桌案,明瑶拉着身侧的人陪她一起烧,这样快些,又像是想到什么,明瑶猛然抓住他的手,“师兄。” 被抓住的人微微愣神,手里还做着方才的事,手指指尖被飘来的火苗烫到。 “你现在有灵力吗?” 期待的眼神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裴彦摆了摆头。 心中燃起的希望又破灭,她紧皱着眉头,神情不再舒展莫名的烦躁不安占据身心,轻啧一声后将蜡烛吹灭。 晃来晃去的,头都大了。 裴彦将窗子推开些,使得屋内光亮更大,明瑶没空去想害怕的事。 “那我们还能回去吗?”她冷不丁开口,失落的情绪被扩大化,自己学艺不精灵力不足是常事,师兄没了灵力说明二人真的没了其他办法。 明瑶顺着微弱光亮落座于桌前,一如往日般倒在桌面侧着头看他,瞧着对方还站在窗前,伸手将人招了过来。 她当即拍桌而起,忿忿地说:“没关系,只要我们避免除夕夜出现在宫宴上,总能躲过一劫的!” 话音落下,站起的明瑶如同一个大英雄,随后挺起胸膛,眼神澄澈又笃定,又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师兄你用灵力惯了,我皮糙肉厚的,我来保护你。” 她的动作落入裴彦眼中,先前的怔愣不复存在,爬上面庞的是脸上那抹笑意。 少女瞧见他笑,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 裴彦牵起她另一侧垂落的手,指尖温热触感传达手心,将人拉着坐下,“手疼不疼?” 对方被他的话问的愣住,忙抽回手笑着回他:“不疼不疼,哈哈。” 两手互相搓了搓,接着交叠于腹部。 裴彦收敛笑着的神色,将桌上小食推到她跟前,想着她劳累一天还未进食,现在应该也饿得慌;她倒是不饿,先前一人在房中时已经吃了一碟,怕被发现还将盘子藏在桌下。 她捏起一块在指尖,却不忙送入口。 裴彦有了其他动作,他站起身往明瑶后方靠,手掌覆上她的头,轻轻扶着将发间钗镮一一卸下,顶了一整日脖子酸痛无比,这才得以歇息。 发丝散落洒在脖颈与他露出的小臂间,痒痒的。 他手中捏着那支早晨温杳音替她戴上的簪子,做工极其精细考究,又顺手拿过桌上那把梳子,这木梳本来是要替他们二人梳白头的。 发尾捏在他手心,缓缓将打结的地方梳顺,他嗓音低沉开口:“你刚说的可是太子登基?” “是啊。” “那便不用过多担忧。” 明瑶手臂从头顶挥过,指尖从耳畔划过拨弄着发丝,将头发从他手中取出,停放于一侧胸前,侧转了身子微微抬着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 滑落至手肘的衣袖被整理完好,他踏出两步又朝着床榻去,坐下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眼神一直盯着明瑶。 明瑶随着他的动作跟着站起身,站在他身前时坐着的人往旁边挪了挪。 “你睡里边,我在外边。”依着话,她解开繁琐衣物再次爬上床,对方贴心的为她掖好被子,又将落在地上的喜服外袍捡起披在自己身上,两人同榻而卧。 明瑶侧着身子对着他,头枕在手臂上,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太子你认识。” “谁…”疑问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她猛地起身坐直而后又歪着身子看他,“你是说…大师兄?” 裴彦跟着她一起坐着,两人对视一眼,她明白自己说对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 “先前出门阿娘与阿爹都在,但他俩并没有和我们一样的记忆,”明瑶又继续说道:“现在大师兄也在…难不成这是什么平行时空?” “或许真的是呢?” “可能吧。” 明瑶躲开他的眼,看着床梁上悬挂的物件,伸出手拨弄着,又想到方才的事。 夜里静静的,除了呼吸声便只剩下房外树叶沙沙声,明瑶忽的又开口:“方才礼没成没什么大事吧,我感觉那个嬷嬷好像权利挺大的。” 指尖在脸颊处比了个“对”,不停地摩挲着脸庞,还未出门时其余人跪倒,唯她一人站着看着就是个有权势的,换句话说是背靠权势的。 “那嬷嬷应当是你阿姐身边的人,宫里的,自然有权势。” 她“哦”了一声,转头看他。 两人视线不断的交汇,明瑶“哎”了一声径直倒了下去,重重砸在榻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还以为穿到云峰宗就已经是结束,还打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想到只是个开始,又到了这破地方,先前好不容易对书里男主有了改观,还以为自己捡回一条小命,现在又得知了要血洗宫宴。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云锋宗自己无拘无束,一时间成为人妇还有这么些规矩要学,她的心都死了。 明瑶平躺着淡淡地说出声:“师兄,日后我做事或有许多出格的行为,你…” 她话还没说完,裴彦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流露出道不明的情绪,她实在不明白话也跟着堵在胸口,又听见他说话。 “明瑶,你常说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人 顶着,你看看我够不够高?” 女子微微愣神,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话,他又接着说:“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内心一处似是轰然坍塌,这话…是她和洪凝双说的,三师兄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此刻并不想知道结果;唇角缓缓勾起,眼皮袭来涩感明瑶翻了个身朝向里边。 先前自己还说要保护他,现在他便说天塌下来也要替自己顶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头一热,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眼眶转瞬变红,“好啦好啦师兄,我困了先睡觉了,”又装作打了个哈切,鼻尖有些发酸,明明是在笑,泪珠却顺着滑落,淌过脸颊。 不再多话,两人躺着睡下。 * 翌日。 一大早门外便传来侍女苏苏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明瑶还做着吃美食的梦,随手抹了把脸,这才勉强睁开双眼,抽回还搭在师兄身上的腿。 裴彦昨晚覆盖在身上的外袍不知道去了哪,自己的被子挪在一旁,有些热。 对方还没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明瑶畏手畏脚的跨过他身上,还回头看看有没有将他吵醒,一时没注意脚下,“啊!” 真是倒霉! 竟踩着喜袍滑倒,腰撞到了后方的木阶,榻上的人听着声音惊醒,起身要将她扶起,门外的人听着尖叫声也直接推门进来。 一推门便瞧见自家小姐倒在地上,而那位世子…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小姐身边。 苏苏猛地又将推开的门给关上,非礼勿视非礼勿看,明瑶把腰扭了,痛得直不起身又被挡住没看见来人是谁,忍着痛哑着嗓子问是谁。 “明二小姐的侍女。” 她撑着木阶想要爬起来,浑身一轻被抱起又放回床上,裴彦拢了拢衣衫还是昨日那套,又将门给打开。 苏苏还靠在一侧,手指绞着衣摆,门“吱呀”一声,她忙低下头等待着小侯爷发话。 “苏苏?” 苏苏忙应声:“奴在。” “进来,”裴彦侧开身子让人走进去,便看见小姐趴在床边,她小跑着上前蹲下身,替她将发丝别在耳后,“少夫人扭了身子,你来替她放松放松,”说着话,人已经站在了她跟前。 他嗓音放得缓,柔和温润又开口:“我先去前厅同母亲请安,你若是好些了想来便来,不想来让人通传我我一声可好?” “好。” 门被关上。 明瑶的笑还挂在脸上,苏苏却打趣她笑出了声,“小姐你与小侯爷干了些什么,竟扭了腰?” “你还笑话我,哎哟,”明瑶伸出手去要轻推她,没曾想又将腰碰着了,“苏苏,你快帮我揉揉,好痛。” 得了令,衣衫被掀开一角,苏苏不过是打趣她,婚服还紧紧裹在身上任谁都能看出两人昨夜并未发生些什么。 按了小会儿明瑶歪着身子又扭了下,反倒是不痛了,她蹦跶着起身,拉着苏苏便要往外去,新婚头一天得去给“裴彦”的母亲请安,行进的动作被制止,明瑶不解地看着对方。 苏苏始终笑着,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 又坐回了梳妆台前洗漱装扮,就是不知那婆母是何样的人,不知道好不好相处,昨日也没看个清楚。 22. 溯忆篇4 快速梳妆更衣,明瑶跟在苏苏身后到了正厅不远处,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笑语声,应当是她那婆母在说话。 听声音温和她也随着放心下来。 明瑶一直盯着脚下,这衣摆过长一不小心便会踩到随后跌倒,前方传来脚步声至她跟前,她抬头,裴彦的身形映入眼中,还是一身红衣看着真是意气风发。 对方朝她伸出手,苏苏识趣地退至身后。 她轻笑着,将手搭在他递来的手上。 裴彦看着她,又摆着头似有若无的笑着,倒是让她看不明白收敛了脸上情绪。 他伴在明瑶身侧,一同踏入正厅。上首坐着裴凯捷与娄巧绿二人,两人脸上均挂着得体笑容,明瑶有些紧张,握着的手捏的更紧些。 娄巧绿眼神落在二人垂落着,紧抓的双手,她不由得哼一声。 一旁裴凯捷并未注意她的异样,这个儿媳对他来说自然是欢喜的,无论是侯府日后的晋升还是在陛下心中,总有一寸位置。 门槛刚跨过,还未来得及请安,一蒲团被单嬷嬷指挥着放在上座两人身前的正中。 明瑶看着这一系列动作,虽说方才梳妆时苏苏同她讲了些,可终究是第一次成婚,怎么能不紧张。 她就要上前两步,指尖却与方才还握着的人扣在一起,将她又给拉了回来。身旁之人拇指在明瑶手背抚摸过后,又松开,他跨步挡在她身前,裴彦拱手行礼,恭敬道:“父亲、母亲,昨日大婚事情繁多,便免了跪拜礼吧。” 裴凯捷看着弯腰的儿子,想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免了便免了;自家丈夫没意见,娄巧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接受这等安排。 不等回话,裴彦直起腰将身后人拉着小步往前走,侍女适时递上温热茶盏,前者接过探了探杯壁的温度,这才又交由她手。 明瑶双手举茶,奉给定安侯:“儿媳明瑶,请父亲用茶。” 待定安侯接过饮毕,收回茶盏后,再奉给娄巧绿,“儿媳明瑶请母亲用茶。” 娄巧绿仅抿一口便撂下,预备好的赏赐还捏在单嬷嬷手中,她向后伸出手,一玉镯放置在她手心,递出去时明瑶正要接过,她指尖还紧紧捏着,拉扯不动,后者微低的头仰起看对方。 她训勉的话语说出声:“往后你们夫妻二人要和睦,你得谨守本分料理家事。” 说完话,镯子这才被松开,轻轻砸在她手心,玉镯交由苏苏,她再次屈膝行礼:“儿媳谨记教诲。” 侯府并无其他长辈,倒也让明瑶省了份心,不然还得记着诸多人叫什么。 落座之后明瑶细细听着他们的谈话,并不波及自己,只是自己这位婆母身侧换了人,方才还看着资历颇深的嬷嬷成了年轻貌美的女子。 身侧女子被盯得久了,有些害羞往后站了站,娄巧绿自然也感受到侄女的异样,转头便瞧见明瑶那双直勾勾的眼睛,两双眼对视上,明瑶侧头躲开了视线。 女子被牵着站上前,她似乎很是羞涩,轻咬着唇,局促地捏着衣摆,被单嬷嬷领着站在两人身前。 娄巧绿很是自然的开口。 “彦儿,这是你那表妹伊伊,伊伊你也叫人啊。”她笑着说,打趣的意味溢于言表。 明瑶并未品出多余的意思,站起了身去拉她的手,本阻在两人间的单嬷嬷也不好站在主子跟前,自觉往后退了退。 她依旧笑着,先前盯着看打量梅子伊,约莫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女子手心微微出汗有些僵硬的别着身子,不太喜欢这样的接触,梅子伊紧抿着唇实在说不出话来。 “原是伊伊表妹,你我今日第一次相见,我也没什么好相送的,改日你来我院中,我定当备上一份礼。”她轻柔地拍着对方的手,将微妙的气氛给拉了回来。 梅子伊比她稍矮些,抬眸看她,满脸的真诚撞入眼中,缓和了她紧张的内心。 女子终于开了口,却没隧了姨母的心愿,她轻声唤道:“嫂嫂,”对于身后的裴彦,只微微点头示意,声音小小的叫了声:“裴表哥。” 声音小到仅明瑶一人听见,周遭的人看着她唇间一张一合又干脆闭上。 “你表妹过来住一段时日,你也像往日一样,多去看看。”娄巧绿只对着自家儿子说话,朝着梅子伊招了招手。 单嬷嬷将人又给带回娄巧绿身边,看着她羞红的脸娄巧绿并未多说什么,当是小女儿家心性如此,确实有些时日未见,变得越来越腼腆。 明瑶并不在意她们谈论了什么,不多时,她便觉得无趣。 她开始细数着陶陶上的纹理,这镯子在外是陶陶的本体,在内时陶陶是一支花环,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陶陶还能不能出来。 “父亲、母亲,儿子与瑶瑶还有些事情要做,便先行回院了。” 明瑶还在想自己的事,身旁人站起身她也紧忙跟着起来,二人如同最平常的一对新婚夫妻,裴彦的大手覆盖着她,同步跨出门槛离开。 等走的远些,两人才将手给松开。 仅他们二人。 明瑶装作吃醋的模样,插着腰气鼓鼓的说:“夫君那表妹可当真是漂亮啊,我若是男子都得喜欢她。” 一旁的笑声传入她耳中,裴彦笑着,两人站定,他戳了戳对方的肩头,“夫人这是在吃表妹的醋?” 一声“夫人”唤的明瑶脸颊通红,欲要说出的话又堵住,全都化作一句“哼”,在场都能看出她这婆母的心思,管事、嬷嬷、侍女不敢多话,也没个位高的人解围,只得她自己站出来说。 “你真不明白你那母亲的心思?” “我与梅子伊本就是她自己想组在一块的,从前有些感情也不过是兄妹之间,应有的照拂。” “你怎么知道?” 裴彦顿了顿,又接着说:“今早起来时,脑中便多了原身过去的记忆,我想…这里的一切真的是我们曾经历经过的呢?” 原身的记忆,曾经经历过… 明瑶并未多一部分记忆,历经过这种话对她来说更是无稽之谈。 还没想清楚这些事,裴彦又说:“这婚事并不是由着贵妃嫁胞妹得来的。” “什么?” “是我去求的。” 听完这些,没有任何预料的,明瑶大笑出声,随后又捂着肚子笑话他,越笑肚子越疼,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师兄,没想到你居然还会为了婚事,去求一道圣 旨。”笑着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腕间镯子冰凉触碰到脸颊,她想起了方才的事。 可那镯子现在在苏苏身上,过两日再还他也行。 裴彦也挂着笑,瞧着她的动作明白她想的事,“那镯子别戴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 “诶师兄,那方才你为何不让我行礼啊,不过是跪一下,没什么事的。”她主要还是担心这种贸然的行为,是否会引起他人疑心,打草惊蛇了可不好。 风从廊下吹过,裴彦垂眸看她一眼,又淡淡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何况他们也不是我真正的双亲,也没有让你跪的道理。” 她点点头,对方神情冷淡下来,她好像说错话了。 这么些天,包括明瑶原本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裴彦父母这两个角色,虽然自己并没有故意要提及起来,可终究是引起了他的伤心事。 明瑶立即转换话题,“师兄,这么多规矩我不会怎么办啊?” 她卖萌地看着对方,眨巴着双眼甚是可爱。 “苏苏是这里的人,让她教我怕是会被看出来的。” 周遭很是安静,连仆役也全都不见,裴彦朝她说:“无妨,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 明瑶笑吟吟的跳至他身前,活像一只兔子,很漂亮,鬓边垂落的发丝随着跳动的身子摆动着,装作懵懂的样子食指戳着脸颊。 又捂着嘴,装扮着吃惊:“那你岂不是从我的师兄变成师傅了?” 她学着师姐与师兄称呼阿爹一般,唤了对方一声“师尊”,本想着逗弄他,让他开心些,却瞧着他的脸色急转直下,彻底沉了下去。 从她身侧擦过,直接离去了。 明瑶还微张着嘴,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到底哪里又惹到他逆鳞了? 另一边在两人走后,裴凯捷随意寻了个理由出府。单嬷嬷屏退侍女,屋内她们三人待着,五月中旬的天闷热的紧。 “伊伊。” “姨母,”梅子伊扶着端坐的人起身,不再多说话,低垂着头颅,家中母亲因她是女儿并不喜她,幸得姨母时常问候,又想将她和表哥捆在一块儿,家中这才对她稍稍好些。 她自然是感激姨母的,恨不得是她的亲生女儿。 早晨日头还未完全显露,时而卷起阵阵清风刮过,“伊伊,陪我去园中走走。” 娄巧绿没让单嬷嬷跟着,就她们二人,漫步在满园的景色里,花红草绿,春日里枝叶长出的新芽此刻已成了绿叶,投下淡淡的阴影,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来。 “伊伊,”娄巧绿突然出声,“委屈你了。” 正出神的梅子伊听着她的话怔愣,反应过后慌乱地松手,一时不知该吐露些什么,扶着对方的手抓成拳,“姨母您言重了,承蒙您这些年来的关心,侄女并无怨言。” 梅子伊长睫微垂着,手掌紧握,皆落在娄巧绿眼中,她叹息一声摇摇头,将对方的手心给摊开,绢帕细细擦过她的指尖。 “往后日子还长,你多往彦儿院中去转转,他与你还是有感情的。” 女子也不正面答她的话,轻轻“嗯”了声,又陪着她逛着园子,平日里常走的路似乎越来越远了。 23. 溯忆篇5 裴彦走后,她一个人待在廊下,坐着想了会儿始终是没明白对方生气的点在何处,自己也变得郁闷。 苏苏在院门前徘徊许久,始终不见着明瑶归来的身影,顺着回院的路寻她,便瞧见她落寞的背影。 明瑶靠着柱子,指尖捏着随手从花圃中摘下的小花,花瓣被一片片摘下,又扔向地面。 清风将庭中残瓣吹向四处,一如她乱糟糟的心绪。 洒扫的侍女时不时过来向她请安,她垂着眉眼,脑袋恹恹地耷拉着只盯着手中东西,侍女见她不搭话互相转头对视一眼,悄悄离去了。 她久坐未动,直到苏苏放轻脚步走近。 苏苏静立在一旁,看着她手中花瓣尽数落地,低声轻唤:“少夫人,先回院吧。” 明瑶听着是她的声音,掰过腿转过身子面对着她,直直地站起。苏苏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自家小姐不开心的神色铺满脸颊,刚想询问对方是否因为侯夫人今日的做法而伤神,小姐的话先出了声。 “苏苏,你说一个人莫名其妙生气是因为啊?” 她单手环在胸口,另一只手半握着拳撑住下巴,两人前后走着。 听见她的问题,苏苏没忍住笑出声,她小步上前攀上明瑶的肩,话语声随着风飘到后者耳畔,“少夫人说的这个人…可是小侯爷?” 她也不找借口,应了一声。 两人自小是一起长大的,明瑶本人应当早已把苏苏当做了亲人,否则也不会任由她有这些行为,苏苏想了想又说:“少夫人您从前心情不好或生气时,夫人与娘娘总是一碟蜜糕便能哄好您。” 蜜糕? 她实在想不起来。 怎么都是一起穿过来的,他有记忆,自己就没有。 气愤的想完最终还是败给现实,总是自己无意间将他给惹恼了,这才会生气离去不理自己。 明瑶叹息过后拉住她的手,期待的看着苏苏:“后厨在哪,寻个人教我做糕点。” 她突然急迫地说话,还将苏苏给吓到,结结巴巴的说:“咱…咱们院儿里就有小厨房啊,厨娘们也都候着要做正午的餐食了。” 先前小侯爷回过院,同她说明了不必让明瑶陪着夫人用饭的事,又说了院中备了厨娘。 现在正好给她派上了用场。 明瑶听完她的话,带着人直奔小厨房去,厨房内东西一应俱全,做吃食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吃过午食蜜糕也蒸好,简单摆盘过后她端着便往书房去。 书房内不见人,明瑶又寻了几处,始终没见着踪影。 她独自又回到房中,想着师兄总会来找她,商量该如何回去。 这一等便是两日。 碟中蜜糕早已被端走,端走前明瑶赌气的抓了两个塞进嘴里,细细嚼过后咽下,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夜里便开始肚子不舒服,府内医师看过开了药才堪堪睡着。 第二日近巳时才起身。 明瑶猛地惊醒,日光照射着屋内,今日是她该回门的日子,她匆忙爬起身,忙张口想要唤苏苏,嗓子却哑的说不出话。 她撑着到了桌边,刚起床眼前还是昏的,叮叮当当提水壶的动静过大,引得门外苏苏再次推门进内。 喝下一杯清水,这还是昨儿夜里烧了,给她顺药的清苦气的。 “夫君可回来了?” 这几日她茶饭不思,话也不曾多说几句,总是想着裴彦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她的“夫君”二字叫的越来越顺口了。 苏苏摇着头,正要为她再添第二杯水,却被对方止住了动作,明瑶歪着她看她,眼神里自然的分辨出动作的真假。 她这位夫君,当真两日未归家。 不说这个吃人的社会,便是放在现代新婚夫妻不待在一处,也是要被说三道四的。 还说天塌下来帮我顶着,如今这点事便让自己被他人言语。 骗子。 苏苏顿了顿,又朝着明瑶说:“委屈您了小姐,”她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就要落下泪来,又忙抓着袖子抹干净,“今日回门还得一个人去。” 明瑶瞧着她抹泪的动作,以及擦拭过后还残留在脸上的泪花,原本有些失落的人心中急的开心了几分,明瑶将人拉着坐下,平视着对方的眼,轻柔的手绢在她眼下捻了捻,这才算擦了个净。 “开心点儿,今日能回去见阿爹与阿娘,莫要被看出些端倪,若是问起夫君怎么没同我们一起,就说是有要事相商,晚些时候来。” 苏苏摇头的动作终于成了点头,“我明白了小姐。” 裴彦今日会不会出现,明瑶也做不了保证。 但是这么些天的相处,明瑶知晓他不会让自己独自一人如此难堪。 她赌的便是裴彦那点对自己的态度。 府外归宁的马车等了许久,侍立一旁的嬷嬷无聊的同周边护送的侍卫说话,被提醒后才瞧着府内走出俩人影,忙上前扶着明瑶下台阶。 触碰到明瑶手臂那一刻,她停下动作仔细打量着这位看似恭敬的老妇。 “你是?” 老妇眉眼间对着笑,身姿放的低,逢迎的话语声响起:“奴原先是夫人院儿里的,夫人怕少夫人您初入侯府不方便,便谴奴来帮衬一二,只是这几日您只唤了苏苏姑娘在身侧照顾,您与奴还未见过。” 她那婆母院里的,想到这儿明瑶被对方扶着的手往回收了收,又假意提起裙摆。 应付地回了句:“那便多谢婆母了。” 新婚第一日请安,娄巧绿便想往她房中塞人,安的什么心思她自然看得出来,见塞人不成便想塞个嬷嬷进来,说的是帮衬,不就是监督着这院里的一切。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常嬷嬷坐在一侧,苏苏有许多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心中。 明瑶自然也端起夫人的架势,冷着脸只望着门帘,时而微微扬起。 反倒是在马车上的常嬷嬷有些不适,少夫人与少夫人的陪嫁侍女,自己是个外人也说不上话,她本就是爱说话的人,这一路可将她憋的够狠。 行驶没多久,便到了明府门前。 府门前等候了一堆人,为首的自然是她的母亲,温杳音身旁站着一男子,透过纱帘瞧着并不是明宏畅。 马车内三人一一下车,明瑶如同孩子般顾不得她人牵拉,小跑着扑进母亲怀中。 “阿娘,”她低头蹭着温杳音的肩颈,随后又分离开,明瑶朝着母亲身侧人叫了声:“舅舅。” 温华荣听见侄女儿的呼唤,高兴的合不拢嘴,将人拉着直往府内走;他落座于前厅,温杳音高兴地拉着明瑶,看着她四周,看着看着又落泪。 华贵的夫人手还搭在她身上,“不过三日,怎的瘦了那么多,”说着她瘦了,看着腰上布料都空了许多,明瑶还笑嘻嘻的,在她跟前转了个圈展示着四周,又将脸凑近些。 她伸手扯了扯脸颊的肉,做了个鬼脸又转了个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 好烫! 又不能当着面吐出,一小口热茶在嘴里来回翻炒,这才吞咽下去,“是吗阿娘,我还觉得我这几日胖了些。” 温杳音瞧着她贫嘴的模样,笑着讲了她两句,环顾四周后发觉明瑶身边多了个不认识的人,由着常嬷嬷这才想到怎么不见裴彦。 正要开口询问,明瑶抢先一步扯了扯苏苏,苏苏上前两步:“夫人,夜里小姐身子不适,今早也未进吃食,现在怕是饿的慌,您看着才瘦了许多呢!” 听完苏苏的话,温杳音吩咐着侍女赶紧开席,席间随意聊着,又扯到了明宏畅与裴彦身上。 明瑶还夹着菜,这可比云峰宗的菜系丰富,温杳音见她爱吃,将那些多吃了两口的菜式,全都一股脑堆在她跟前,温华荣瞧着自己面前越来越少的碟子,放下了碗筷。 “阿姐这也太过偏心,有了瑶瑶在便能忘了我这个弟弟么?” 她正慈爱的摸着明瑶的背,让她慢些吃。 明家也算是人丁稀少,早些年间与那些叔伯们分了家,都瞧不上明宏畅说他命中无子,又不肯纳妾将来没什么好前程,还替温杳音养着胞弟,说他什么的都有。 后来这一脉出了个贵妃娘娘,明宏畅的官职也越升越高,所有人都来巴结,礼物、补品如水流似的送了过来。 明宏畅自然记得从前往事,记得温杳音曾背下的委屈,不大搭理那些亲戚。 今日回门宴,席上便只她们三人。 “你这么大了还同瑶瑶一个孩子抢…”话没说完,转头便瞧着自家弟弟跟前,稀疏的摆放着几道菜,还尽是素菜。 温杳音一时语塞,眼神来回瞧着两人跟前,朝着弟弟翻了个白眼后,再次说:“你不知道自己坐过来些吗?” 两人互相打趣,整个院内好不热闹,明瑶跟着“嘿嘿”两声,温华荣放下了筷子,明显是吃饱了,母亲这才如此说舅舅,她也跟着动作手心贴着小腹,将最后一口饭菜给咽下。 “吃不下了吃不下了,阿娘。” 明瑶阻止了温杳音还要给她加菜的手,两人一路走着往房中去,聊天过后又出来往外走。 幸好这一切都和之前相差无几,甚至于性格都一样,她也无需刻意去装扮什么。 明瑶开始有些相信裴彦说的话了,这里的一切或许真的是曾经经历过的。 从房中出来又知晓了另一件事,今晚宫中还有夜宴,太后寿辰,若不是方才温杳音无意间提及,姐姐今日传了信来说想她,望她晚些时候去坐坐,否则她如今也不知道这些事。 走廊外传来走动的声响,苏苏匆匆过来传报,气喘吁吁地,脸上还扬着笑:“夫人、小姐,小侯爷来了。” 明瑶听完她的话,手中还捏着的青瓷茶杯直直摔落在地,里面茶水溅出,茶梗与叶片全全落在地毯之上,她猛地站起身,身形还有些站不稳当。 眼中积满呼之欲出的泪水,几日积攒的委屈此刻全部要释放出来。 苏苏正要上前几步扶住她,对方已跑着冲出门外,从她身边擦过。 随着明瑶的身 影,温杳音也跟着她出门。 只见着廊下风动,午时过后暑气还在,庭院中叶片浓绿,藤蔓攀着木架正往上爬,蝉鸣声不绝于耳。 明瑶正趴在裴小侯爷怀中,后者满脸疼惜地看着怀中人,她环抱着他的腰。 小侯爷伸出的手还在抖着,不知该不该覆在她的背上,最终怜惜的心绪占据上风,他的手心轻贴着背部给怀中一抽一抽的人顺气,另一只手将她掖在脖颈的发丝抽出。 温杳音跨出门的腿蹲住,着急的情绪转变为安心。 怀中人紧握的拳头作势就要捶打他,又轻轻落在他的胸口,呜呜咽咽的不知晓在说些什么。 裴彦只听清了一句话,他的心一紧。 你怎么才回来。 两人身后的人均停了动作,生怕扰了他们二人。 裴彦抬眼便瞧见撑着门的岳母,他将明瑶轻轻的推开些,面部还对着自己,“母亲,我为瑶瑶带来了寿辰的新衣,先回房去换一下。” 门边的人点了点头,准许了二人离开。 他将人打横抱起,明瑶哭的没了力气,双手堪堪环住他的颈。 “脸侧过来。” 明瑶乖乖的将脸侧着,紧挨着对方胸膛。 苏苏端着新衣走在前方引路,到房内后裴彦将她人给放下,端了漆盘便让苏苏离开。 门刚被关上,明瑶上前接过漆盘随手摆在桌上,她便又上前揽住人,哭着诉说这几日独自一人的委屈,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兄,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把我抛下了。 我以为你嫌我累赘,不愿再见我了。 放置在桌上的漆盘摇摇晃晃就要坠落,砸下来时裴彦将人环着腰抱着掉了个个儿,“当心。” 她被抵在门边,还抽抽噎噎的。 “我没有丢下你。” 裴彦离人远些,将掉落在地的衣物全部拾起,这才注意到她脚边被茶水浸湿的衣摆。 “先把衣裳换了,我等等与你讲。” 她牵着裴彦的手,往里间去。层层衣衫被她自己解开,苏苏端来温水候在门外,裴彦听见了响动将铜盆端进屋内。 洗了帕子还是热热的,侧着身子往里递,触碰到她背部时,将两人都给吓了一跳,明瑶接过将脸擦了干净又递出。 屋内很是明亮,明瑶的身影透过屏风映在地上,“师兄,你来帮帮我,我不会穿这个。” 裴彦低着头进内,一眼便看见她素净的脸,很漂亮。 她张开双手,胸口贴身衣物随着呼吸起伏,裴彦修长的指节捏在纽扣上,一颗一颗从上往下,裴彦同她说换完衣服再讲这几日的缘由,可她等不及了。 “师兄,你这几日去哪了?” 裴彦做事的动作并不停,又捏起外纱披在她肩头,比划着刚刚合身,“出了些事。” 她将手伸进外纱袖子里,“出了什么事?” 最后一根带子系好,裴彦再次站起身,伸出手抚摸了她的头,又朝屏风外走去,“前日我出府本想去太子府中坐一坐,归来途中被打晕后锁在一破屋中。” 明瑶心中一惊,“大师兄做的?” 他顿了顿要说的话,明瑶手搭着他的肩,裴彦歪着头看她的指尖,“并非,太子与我从幼时便一同长大,做不出来这等事;被抓这两日吃食皆送进来。” “那,”明瑶咬着唇思考过后想到了自己被小翠绑架的场景,“那他们可说了要什么?问了些什么?” 裴彦摇摇头,“我被绑着又蒙着眼,看不清来人,只觉得有股妖邪的气息。” 妖邪?! 她松开他的肩,踉跄两步又坐下,她本就有种强烈的预感,“不是说这个世界没有灵力法术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认真思考着往后该如何做,想着想着门外传来声音,是苏苏。 “小姐,小侯爷,夫人让奴来问问衣裳可换完了?宫里晚宴快将近了,若衣裳换完容奴进屋给小姐梳妆。”苏苏恭敬地开口,悄悄听着屋内动静,两人间此刻没了说话声。 明瑶起身推着裴彦快些出去,又拉着苏苏进屋。 两人待了好半晌这才再次将门给打开,先出来的是苏苏,她看着裴彦似是憋不住笑,又往身后看了眼,跑走了。 裴彦有些不明所以,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屋内女子扒着门,“吱呀”一声又将他吸引回去。 便瞧见女子跨出门框,视线慢慢上移,她捏着一把圆扇仅仅遮住脸的下半部分,团扇在鼻尖上敲着,随后移开,女子不笑时整个人气愤冷冷的,她穿着碧山色的衣裙,衬得人气质更佳。 女子见他愣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唤他:“师兄?” 明瑶又切换了笑嘻嘻的模样,上前两步挽住裴彦的手臂,紧贴着他,生怕对方再次离开,或者说怕妖邪再次来袭。 毕竟如今还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好啦好啦师兄,我们快走吧,别到晚了。” 24. 溯忆篇6 裴彦被解绑后回了趟侯府换衣裳才出门,顾不得娄巧绿的询问,又急急忙忙地骑了马赶来。 此刻的两人同坐在马车内,先前还只是挽着的手,从出门到上马车木阶便紧紧握在一处,从明府到皇城脚下并不远,不多时便又停下,手这才松开。 此次太后寿宴不同往常,只选了小一辈进宫,不知晓这又是什么考量。 两人并肩往前行进,宫道上人并不多,大多三两成群,或是侍女小厮跟着,又或是几个玩伴窸窸窣窣的聊着。 明瑶看着四周的宫墙,不由得感叹起豪华程度。 “师兄,在府内时我听阿娘说贵妃传信召唤,说是要见我,你可有关于她的记忆?”正说话,从明瑶身侧擦过一女子。 女子身着华服,头顶发簪步摇随着跑动的动作晃来晃去,身后提着服饰衣摆的侍女快要跟不上她的速度。 她撞到了人,这才停下步子转过身,便瞧见明二小姐被裴小侯爷扶着肩,往自己身边拉。 明家那位二小姐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眉宇间似有些不耐,女子带有歉意的微微点头致歉,又继续向前奔去。 “这人是谁?” 裴彦松开还扶着对方的手,先回答了她方才的那个问题:“贵妃明瑾大你十岁,十七岁时入宫,今年已是第十年,记忆中曾见过这位娘娘几面,但皆是在宫宴之上遥遥相望。” 两人继续正常行走。 “我以前有这位姐姐吗?” 未经过任何思考,明瑶直接将问题抛了出来,无论现代还是云峰宗时,都没有关于明瑾的任何记忆。 似是又想到自己的这个问法不妥,想要找补说些什么。 还不等明瑶开口,身侧的人摇摇头,回答她的话:“未听说过,师尊与温姨从前的事不让任何人提起。” 听完这些话,明瑶跟着松了口气,师兄不知晓还带出了另一个信息,自己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但此刻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个姐姐身上。 同父同母所生,虽数十年未长期待在一起,可姐妹间的那种默契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模仿的。 “不必忧心,”裴彦沉稳的声线说出四个字,身旁的人偏头看他,他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今日寿辰事物繁多,皇后娘娘早逝宫中一切皆由贵妃操持,与你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神情也轻松了些。 对方牵起她的手,再次对她说话:“方才那人是沈太傅的孙女儿,也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勾起了明瑶好奇的心绪。 “你的手有些凉,别乱动。” 明瑶觉得他老是这样,每次一说些什么事情就又扯到她的身上来,这五月的天热都来不及,自己的手怎么会凉。 她固执的将手给收回,而后…明瑶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无措。 抽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正准备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对方眸底浮出一点浅浅笑意,瞧不出太大的变化。 “她也是太子的未婚妻,名叫沈令仪。” 大师兄的未婚妻,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 两人刚到清宴殿,便一堆人围了上来,多是恭贺两人新婚,众世家女将明瑶给拉到另一处,一会儿问大婚有何感受,一会儿又问她做了何种保养,如今越来越水灵。 众人太过热情,问题与问好一个接一个,明瑶不知该从何处回答,只得一直陪笑,幸好一侍女过来解救了她。 “各位小姐,晚宴就要开始了还请落座。” 侍女在一旁小声提醒,众人这才四散而去。 明瑶也由侍女带着回了自己的座位,刚坐下便见着太后从屏风之后出来,手中拄着拐,另一侧正是刚才不小心撞了她的女子。 太后坐下后女子回到了下方自己的位置上,正巧的是,与明瑶面对这面。 上方空了两个位置,明瑶就这样安静的盯着对方的人,沈令仪手中捏着金杯,满脸愁容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明瑶看她的眼神过于炽热,引得人回望过来。 她立马转了头看殿中布置,不再去盯着人家。 沈令仪被她一系列的动作给逗笑,举着的酒杯正准备隔空敬她,又收回自己喝了下去。 “今日哀家寿宴,你们这些孩子不必太过拘束,无需守着一堆死板规矩,平白失了兴致。”太后瞧着众人克制的模样,不由地开口解开殿内严肃的气氛。 话音落下,紧绷的气息稍稍缓和,席间响应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丝竹乐声缓缓扬起,曲调婉转悠扬绕着殿内柱子爬上房梁。明瑶的余光依旧时不时朝着沈令仪的方向掠过,她端起面前茶盏,指尖轻轻在冰凉的杯沿上摩挲。 太后坐在上首,目光缓缓从一众小辈身上扫过,缓声接着说:“哀家久居深宫,难得这般热闹。你们若有擅长歌艺舞曲的,不妨展露一二啊,为今日添几分喜乐。” 丝竹乐还在奏响,比世家少女先响起的是明瑾的嗓音,“真是热闹啊。” 明瑶心头微微一紧,抬眼看去,宫人垂首分立两侧,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殿中。来人眉眼间尽是娇艳,轮廓与明瑶有几分相似,一身华贵宫装步履从容,正是明瑶未见过面的姐姐。 她一来,众人纷纷侧头看她,一举一动皆在大家的注视里,直到贵妃走上前,向着太后屈膝行礼。 声音温温柔柔的:“臣妾请太后娘娘安,愿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笑着打趣说她:“你啊。” 身侧老嬷嬷忙上前将贵妃扶起,明瑾笑着从手里变出朵花儿来,递上前,逗得这位太后笑的合不拢嘴。 明瑾起身过后斜倚着靠在一侧椅子上,目光稳稳落在妹妹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明瑶有些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一时间不知该表现出何种神情。 这位姐姐看了她一会儿过后又转过了眼神,对着下面众人又说出了方才太后提出的事情。 几位小姐站了出来,说要先去换舞裙,等待的时间琵琶已被宫人搬了上来,贵妃起了身向下去衣摆被扬起她又坐下,指尖轻轻在琵琶上抚摸,调试着。 “几位小姐要舞,自然不能缺了我这琵琶声啊。”她笑吟吟的,又朝着明瑶招手,“臣妾这妹妹自幼便擅吹笛,今日也为了太后您寿宴,表演一曲。” 明瑶紧张的心情更甚,原主会不会吹笛她不知道,自己是从来都未摸过笛子的。 如今贵妃已经说了自己擅长笛子,如今上了不是,不上也不是,她求助的看向身侧的裴彦,他稳坐着,杯子还紧贴着嘴唇。 裴彦微微侧眼,向她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太后还是笑着,多些人自然也更热闹,“你那琵琶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这琵琶是明瑾从前生辰皇帝赠的,说是外国进贡的,上边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很是精美。 明瑶也随着侍女起身,到了姐姐身边,笛子被递到自己手中,那一瞬间,仿若有一种错觉,这笛子的主人仿佛就是自己。 几位小姐换完衣裳来,便瞧见贵妃与明瑶坐在前方,正等待着她们几人。 本是中心的几人心中虽有怨言,可毕竟明瑾在,不敢多些说什么,几人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 乐声响起,几人舞姿动人,明瑶的笛子贴在嘴边,不知怎的自己竟不自觉地吹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一曲便终了。 她偏头看着明瑾,明瑾已将手中琵琶交由李嬷嬷之 手,对方感受到她转过头朝她一笑。 转而又退出了宫殿,明瑶回到了裴彦的身边,正要说话,余光处的身影不见了,她猛地转头看去。 沈令仪,何时走的。 正想着,裴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身侧有宫人朝她说话,引她往外走,而裴彦被留了下来。 清宴殿外便是御花园,“这位姐姐,”明瑶上前两步碰了碰侍女的肩,“咱们这是去哪啊?” 侍女顿了步子,恭敬地回答她:“娘娘先前回了翊坤宫,这会儿正请您过去呢。”明瑶点了点头,这侍女年纪轻轻的,看着说话动作也不像是骗子,虽然没去见过她,可深宫里实在不行自己就逃。 “多谢姐姐带路。” 带路的侍女手中一盏宫灯行在前方,夜里的风吹动着宫灯,在她手中晃来晃去;再无了其他亮光,就连月色也藏了起来。 她正抬头看天,空中连一颗星也找不着。 一股浓烈的烟气钻进鼻中,呛的她咳嗽两声,再望去时已没了小宫女的身影。 早知道带着师兄一起来了,至少还有个照应。 她正想着。 周遭事物像是经历了千万种变化,浓烟吸入的过多,使得头有些发胀,她强撑着身子往前走,到了一处围墙前,里面传出女子细碎的声音。 从墙中缝隙看去,正是沈令仪,她靠在一年轻男子身上,男子侧着头看不清面容与神情。 此刻那股浓烟又消散,眩晕的感觉随之消失,男子似是察觉什么,朝着这边看来,夜里那双眼睛尤为深邃明亮,明瑶惊讶地捂住嘴背过身,靠在墙边努力平复下心情。 是大师兄! 凌清渡的眼神并未过多停留,注意力又回到了怀中人的身上。 先前沈令仪不见时她未作更多想法,只把她当大师兄的未婚妻这才多关注一二;在云峰宗里,凌清渡与裴彦都是出了名的对情感之事淡漠,不同的是裴彦对谁都一副臭脸,偶尔对自己有一些好脸色,还笑一笑。 大师兄嘛,他只对同门师姐妹们有一些联系,这还是明瑶第一次撞见他如此抱着一女子。 明瑶收敛了心绪,转过身子继续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令仪乐呵呵地笑着,伸出双手将对方的脸掰过来,两个平日里都克己守礼的人,此刻一个喝醉了酒正胡闹,一个红着脸看她。 “太子哥哥,你都好几日,”她眯着眼睛,往下咽了一下,“好几日没找令仪了,”说着说着她松开手便要从凌清渡身边滑倒摔在地上,伴随着太子伸出手她继续说:“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咬着唇,吸溜了几下鼻子,虽被揽住了腰没摔在地上,沈令仪转头看了看蹭脏的衣裙,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 混合着委屈,她“啪”一声打掉对方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在再次摔倒前,凌清渡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有薄薄的茧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纱衣,传至腰间。 沈令仪脸上还挂着泪,她鼻尖还一抽一抽的,突然被拉回还有些发楞,凌清渡另一只手覆上脸颊,替她拭去泪水。 接着,明瑶清清楚楚的看见。 自己这位师兄,对着女子吻了下去,越吻越深,唇齿相依。 女子身上还带着酒气,明瑶怎么记得他最讨厌别人饮酒呢? 明瑶震惊的嘴张的老大,这对她来说完全颠覆了新的认识,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二小姐?” “二小姐你在哪啊?” 她心中暗道不好,院墙内的人已然互相松开,沈令仪被扶着在石凳上坐下,撑着石桌轻轻按额头,经过风一吹和吻的落下,她清醒了不少。 “谁在那儿?” 25. 溯忆篇7 凌清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将赶来的侍女吓了一跳,手中灯笼应声落地,她吓的僵住。 明瑶快步上前,就要将人给拉到一旁,可她忘却了如今不是有灵力的时候,侍女被她捏着肩,可下一秒人却直直跪在地。 她轻“啧”一声,退到一旁树林阴影处,尽力将自己给隐藏起来。 幸好侍女方才唤的是“二小姐”,今日宫中年轻女子众多,排行老二的也不胜其数,一时半会儿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倒不如现在…直接跑了吧。 夜色沉沉,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压下来,隔绝了微弱的光亮。 明瑶稳住了心神,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大师兄,之间那点儿心灵感应应该还是有的吧,虽然心中这样想,可总是止不住的抖。 身后人微微侧身,披肩轻轻搭在明瑶肩头,将人彻底笼罩在黑暗里,两人无比的亲密,明瑶早已猜到了她是谁,正要转头去看却被他伸出手给挡住。 裴彦嗓音压的低,贴着风传入她的耳中:“慌什么?” 她指尖微蜷,方才急着想要逃跑的心消散。 不远处跪伏的侍女还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吭声,内里由远及近的声音再次传来,“是谁在那儿?” 裴彦带着明瑶走进空地里,迎面正遇见从院墙侧边出来的太子,前者带着妻子两步上前,手搭在她的肩侧,顺着他的动作,两人一起躬下身子向他行礼。 “臣裴彦见过太子殿下。”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凌清渡心中还有疑虑,想要仔细探究袍子下的人,被裴彦轻轻挪步给人挡住,只能瞧见还暂露在外的一截衣裙。 他上前两步宽厚的手掌托起裴彦的手臂,“原来是你们夫妇,”他偏过头微微歪斜收回了手,眼神瞥着地上的侍女,明瑶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如同看一只蝼蚁,“那你呢?” 他的语气轻蔑,尽是对侍女的不屑。 随后凌清渡缓步走至她跟前,蹲下了身子,食指指节上铺上一层薄薄的绢帕,迫使人将自己的头抬起来。 那绢帕是女子所用的。 侍女唇齿间还在颤动,眉眼下压看着太子的手。 “奴…奴是翊坤宫的,先前贵妃娘娘让人去接二小姐,想要趁着太后寿宴喜庆的日子小…小聚,李嬷嬷见着迟迟未到,便让奴出来问一问,没曾想听到说二小姐丢了,这才误打误撞来了这儿。” 侍女将前因后果给说了明白,对方这才松开手站起身,转头便又恢复了以往温和的神色,“既是明二小姐不甚迷路,找到了便好,可需要我送你们去翊坤宫?” 凌清渡虽在问,动作已然迈出了步子。 沈令仪还在院墙后,他自然也不是真心相送,明瑶没了再躲藏的理由,她微微整理衣襟,从暗处站了出来,残存的宫灯从地面照应在衣料上,绣纹周边泛出淡淡黄色。 慌乱的神色尽数退去,只剩下端庄与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见着这种模样的凌清渡,鄙夷、孤高、旁若无人。 和记忆中的人除了相貌,竟没有一处相像。 明瑶敛去各种小心思,规规矩矩再行一礼。 “劳殿下挂心,不敢劳烦殿下亲自相送了。” 凌清渡迈出的脚步顿住,他去的方向本也不是朝着明瑾宫里去的,女子站直了身子,温顺地垂眸。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人离开,全程未与裴彦交流,此刻却递给他一个眼神;侍女忙将灯笼给提起,内里烛火闪烁似乎没多大一截儿,她走在前面为裴彦与明瑶二人照亮脚下的路。 凌清渡还站在原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以及裴彦拉着明瑶的手,毫无预兆的他笑了笑,又摆摆头回了原先的位置。 刚踏入院墙后,沈令仪斜倚着石桌,眼眸含笑地看着来人,她的唇角只是淡淡的勾起,凌清渡顿住了脚步。 沈令仪见他不动,朝着他走去,最后迎着太子的笑,她的指尖点在凌清渡心口,抬眼时指尖轻轻划着圈,“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她饶有趣味的开口,转动的指尖使他心口发痒,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手腕被捏住,腰间再次多了一只手。 她想要侧头再看去,被近在咫尺的人又掰过,凌清渡弯下身子,再次覆上她的嘴唇,唇瓣娇软连同呼吸也放轻。 随后他急的收紧手臂,将整个人都给圈在怀里,整个吻深的快要窒息,他的克制在这一刻崩塌。 沈令仪挂在他脖颈的手转为轻轻的推开。 而他,两齿间由热吻轻咬住她的下唇,让她得以呼吸,下唇传来吃痛,喉间传来轻“哼”一声,这又才将她松开。 凌清渡眯着眼看她,目光扫过额头,眉心坠着颗珠子,是他前些日子送她的,被做成了发饰;再到颤动的睫毛,被咬过后微微张开的嘴唇,她脸颊尽是绯红。 夜色的寂静里,似乎只剩下二人的喘息。 等待着,等待着沈令仪眨动双眼,等待着他吞咽口水时微小的声音。 再次,他的第一个吻落在眉心那颗珠子上,动作用力些,珠子紧贴着沈令仪的额头感受着冰凉的触觉,随即他又离去,看她意想不到神情; 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凌清渡弯下身子,柔和、湿润的唇擦过鼻尖,再次离去; 第三个吻,凌清渡眼神里紧盯着对方的唇,落下时被沈令仪用手给挡住,吻在了她的手心。 凌清渡拉开她的手,意料中的再一次吻并没有到来,沈令仪紧闭了双眼,手心传来热气,是他的呼吸喷洒在上面,最后一个吻落下。 人被他圈入怀中,有些发抖。 他嗓音低低的,贴着耳朵轻语:“在抖什么?” 沈令仪脸上方才的飘忽又挂上了笑,“有吗?我有抖吗?” “变脸真快。” 他轻轻地笑着,问她:“冷不冷?” 风吹的更甚,夏日本就穿着轻薄的衣衫,此刻被问一句,倒真有些冷了。 她点点头,搓了搓手看天,像是要下雨的架势,就是不知这雨何时来。凌清渡松开环住她的手,对方自然懂他是何用意,自然的一前一后行走。 寿宴差不多也进入尾声,沈府的马车离得近,沈令仪头也未回的钻进马车,使了个眼神给贴身侍女。 马车竟直接走了,连句话她也没留下。 另一边,明瑶与裴彦到了翊坤宫门前,两人因侍女在一路无言,踏入殿中那一刻,明瑾上下打量着裴彦,指尖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原是只叫了妹妹一人,没曾想他也跟来了。 “臣裴彦,见过贵妃娘娘。” 明瑶就要跟着他一起跪下行礼,被身旁的李嬷嬷给拉住,正疑惑着李嬷嬷拉着她往前走,原是这位贵妃正朝着她招手,手中那颗葡萄塞进嘴中,对于这个小侯爷。 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的。 自家妹妹比起自己的容貌有过之而无不及,要她来说,这天下无人能配得上这个妹妹。 明瑾斜了他一眼,冷漠的语气扑面而来,“起来吧。” 明瑶被带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接着李嬷嬷又快步到刚站起的裴彦身前,“小侯爷,我们贵妃娘娘希望能与二小姐单独谈心,还请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听着身后动静,明瑶的脸颊从她指尖快速擦过,又转过头主动牵起她的手,急促的声音呼唤出:“阿姐!” 裴彦闻声也顿住脚步,朝着她转过来的视线点了点头,端坐的明瑾被两人的小动作给逗笑。 她笑呵呵的声音传出,笑声柔情似水,将妹妹给拉着坐在自己身边,明瑾并未言语,只眼波流转,眼底藏着几分调侃。 随后她从衣袖里中抽出手指,指腹轻轻往妹妹一戳,“怎么?你还怕我不将他还给你不成?” 明瑶并未细想对方的话,心中全是要与裴彦再次分离的念头;明瑾虽不会害他,可总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一直将她给笼罩,仿若要把她给活活吞噬,盘旋在心头的想法挥之不去。 端坐的人侧倚了身子,彻底将笑脸给收敛。 明瑶眼底的急切完全显露,她何时见过妹妹有这等神情,这是真把自己当作了洪水猛兽。 “罢了罢了,李嬷嬷,”她被紧抓的手渐渐松开,明瑾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空闲的手摆了摆,“搬张椅子放在殿外,便让小侯爷坐那儿吧。” 得了命令,李嬷嬷带着两名侍女出外布置,侍女动作极快,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正殿外院内侧边放下了张椅子,以及一张小桌。 殿门半敞,隔着道雕花门扇,明瑶坐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殿外师兄的身影。 边几上奉上了热茶,他并没有去碰,脊背 挺得笔直,目光遥遥落在殿内的方向,就这样守着。 周遭侍女尽数退开,只剩下姐妹二人,四下都安静的异常。 明瑾收了方才玩笑的神色,将银盘中洗净的葡萄捏起一颗,塞进妹妹嘴里,见她愣神,明瑾攀上她的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中只有那一人。 “他这几日待你如何?” 她缓缓的声音问出口,传到愣神的人耳中。 清甜的葡萄果肉在口中花开,明瑶跟着回过神,收回了凝望的目光,心头微微一乱。 只顾着看裴彦,忘了身边才是最难搞的对象;“他对我很好,”她低声作答,一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桌边一角。 明瑾瞧着她略显躲闪的眼神,缓缓收回了搭在她肩头的手,身子又靠上软榻靠背,殿内灯火通明,丝毫光影都瞧不见,脸上一丝一毫都显露完全。 “光对你好可不行,他侯府看似风光,这么些年没有实权握在手里,侯爷与侯夫人都是精明的,其中利害你也要知晓。”明瑾语气放缓,全是对她新婚燕尔的劝诫,“他若真心待你,你回以一半;他若待你不好,你是我明家的女儿,是我的亲妹,无论如何也不必仰仗他人的怜惜过活。” 她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葡萄,不紧不慢地说下这一席话。 明瑶听完她的话,震惊地回过头看她,血脉亲缘总是最为亲近的,无法割舍的,若是她某一天知晓自己并非她所护着、所真心喜爱的妹妹,到时候又该如何。 她点头:“我记在心里了。” “我们瑶瑶现在真是个大人了。”许久未见到妹妹,总是觉得她还如同小孩,如今已成了婚。 姐妹俩聊了许多,大多时间是明瑾说,明瑶听着附和,偶尔也同她逗趣几句。 院外天色已黑尽,明瑾望着那道身影,眸中染上复杂的情绪。 风起卷着他的衣袍边角,那杯茶仍然在那儿,他始终瞧着正前方那盆花,不侧头偏看殿中事,“他倒是紧张你,”她收回的视线落回明瑶脸上,“李嬷嬷。” 她扬声唤殿外的人,“请小侯爷进殿,接少夫人回侯府。” 李嬷嬷推开门,迎裴彦进门,他微垂着头,不正视瞧上方的贵妃;明瑾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过多客套,只看向身侧妹妹,郑重的拍了拍她的手,抬手替她理好微乱的衣服。 “回去吧。” 明瑶站起身,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向着明瑾福身行礼:“阿姐,若有机会进宫,我再来看你。” 二人行礼完毕,转身踏出翊坤宫正殿。 晚风迎面袭来,这宫里的高墙如今看来像是一座牢笼,宫灯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绵延,此刻照亮了两人回侯府的路,那回“家”的路又在哪呢? “在想些什么?” 吹的有些凉,裴彦身上的披风早已待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始终沉沉的。 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摆了摆头后说:“没什么。” “你不开心。”他的话语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裴彦骤然顿住脚步,周边宫人不断地行走,喧嚣被隔绝在外,明瑶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深吸了一口气回他:“师兄,我只是觉得这皇宫太大,太冷了。人人都各怀鬼胎,面上温和,底下皆是算计。” 对她冲击力最大的,莫过于今日凌清渡的态度。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那就是平日里温和的大师兄。 裴彦眸光微沉,顺着她的话看向走过的路,越向深处越来越黑。 “是因为太子吗?”他一语道破了明瑶的心结。 明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全是。 “明瑶,你日后不用换我师兄,在外,你可以唤我夫君;只有你我时,叫我的名字就好。” 心底的五味杂陈被冲散,明瑶抿着的唇放松下来,随口应了句“好”。 身边宫人上前,轻声提醒着:“宫门就要关闭,望两位贵人早些出宫,别忘记了时辰。” 裴彦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拉上了她的手,跑了起来,风将衣袍吹起,披风翻飞,扫走了满宫的阴郁。 明瑶猝不及防被他拽着,忙问他:“跑什么啊,还有些时间呢,来得及的。” “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26. 溯忆篇8 两人一路奔跑,终于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去,苏苏在马车前不停地走动,时不时张望着这边的方向,小厮则守在一旁,静静的等待。 苏苏看着这才出来的两个人影,迎了上去,朝着裴彦微微拂身又立刻起来,她站在明瑶身边。 “少夫人,怎么这般晚才出来?”她焦急地说道,在外等的时间久了些,其他公子小姐都早已出来,“呀!您裙摆怎么脏了。” 她蹲下身轻拍着污垢处。 没等到明瑶的回话,裴彦出声吩咐:“去定谭河。” 蹲在身下整理衣裙的苏苏闻声抬头,而明瑶不知道这个地方,迷惑写在脸上。 苏苏站起身,拉着明瑶的手,“少夫人,这天看着怕是要落雨了,要不改日再去吧。” 明瑶轻摆着头,“放心吧苏苏,没事的。” 马车只行至城门,守门的士卒按规矩得了侯府令牌,这才将两人给放行,苏苏与小厮自行回府;马慢慢悠悠地往前行走,除了城的道路没城内平坦,一摇一晃的山路两人似乎更近了些。 明瑶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能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多时,定谭河到了。 裴彦率先下了马,他向明瑶伸出手,这是她第一次骑马,从前并不会接触这些东西,到了云峰宗有了一点灵力便开始御剑飞行。 先前上马也是他将自己给抱上来的。 “多谢师兄。”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裴彦表情先是一愣,对方搭上的指尖凉凉的,触醒了他的思绪。 晚风裹挟着河边湿润的水汽袭来,拂动两人衣袍,明瑶撑着他的手跳了下来,一红一绿的身影绞在一起。 “诶,我的裙子。” 明瑶的下裙裙摆裹在对方的腿上,她慌里慌张的想要把裙子给拉回来,可风实在有些大。 男子拉住她的手,朝着河边去。 定谭河景色依旧,河水清澈从上而下泄出,拍打着岸边青石,伴随着风卷起浪声,周边聚集了不少百姓,围着水边嬉戏。 定谭河说是条河,不如说是从山上淌下的一条小溪,汇聚在山边。 两岸草木葱绿,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她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切,不自觉的又踏出几步,忽得从她身后飞出亮晶晶的小虫。 从她耳尖擦过,触感将她吓得躲了一下。 直到越来越多的小虫飞出,在定谭河上方聚集。 是萤火虫! “师兄!你哪找的这么个好地方!”女子高兴的叫他,眼神随着萤火虫飞动的方向转动。 裴彦跟着她,她前进一步,自己就向前一步,始终在她身边,“记忆里的,这里景色很美,我想你会喜欢。” 她眸中泛起亮光,萤火照亮她的四周,明瑶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刺痛的感觉从指尖传入掌心,触电的感觉。 正看向指尖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接着,明瑶缓缓地将头抬起,所有的萤火虫都定住不动,慌乱的转头查看,四周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包括裴彦。 明瑶在他身上摸索着,呼唤他:“师兄!师兄?” 无济于事。 他如同一座雕塑,连眼皮都不再眨一下,身上一切也无法动弹,明瑶急的眼泪要流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只留下她一个人吗? 她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轻声地唤出他的性命:“裴彦。” 语气里满是哭腔。 再次,他的心脏似乎有了跳动,整个人松弛了下来,肩膀一松,明瑶轻轻的倚靠悬空住,她不可置信的仰起头,对上对方那双迷茫的双眼,她心中震惊、不解、疑惑再到兴奋,松开了抓着的手。 明瑶环住他的腰,小声的啜泣着。 她的拥抱来得太急,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轻声提醒着:“明瑶,你…你松开些,别这样。” 裴彦越是这般说,她越是抱的更紧,怎么都不想松开,二人紧贴着,她低低呢喃着:“可是我现在只有你了。” 他正看着四周的人,并未听清她说了些什么话,正想问一句“什么”,从空中劈下一道雷电,直直朝着明瑶背部而来。 男子拉着她忙往后退却数步,转了个身将人护在身下,一道天雷劈下,明瑶紧抱的手还在发抖,整个人瑟缩在他怀中。 转头望去,刚才站立的地面赫然出现印迹,抬头看天,竟一点点亮起,那看似平静的天,出现一道裂口,两人松开了互相抱着的手,共同面临着天空那个巨洞。 明瑶往前两步挡在他的身前,虽说自己也害怕,可总归是答应了要保护他。 那道缝隙中传出了声响,竟开始说话:“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帮助太子登基并找到血洗大殿的真相。” 生硬又浑厚的语句袭来,在空气中传播,只是一瞬间,便震地裴彦头疼,他捂住双耳也没有任何缓解,强撑不住跪在地上。 明瑶听见了身后人的动静,看他时人已经倒地,她跟着对方一起跪下。 “裴彦,裴彦你没事吧?”女子的指尖搭在她的肩背处,轻轻拍抚着,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伴随着闷哼声以及一声怒吼,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的手上也沾染许多。 她止不住的手抖,强撑着心神稳定下来,男子已然撑不住倒下。 空中那道裂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安宁,周遭的一切又开始重新回到正轨。 仿若一切都未发生过。 而裴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若不是鲜血还犹在,明瑶也觉得这一切是假的,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周围的百姓瞧着二人穿着讲究华丽,倒在河边的泥地上,凑近了看,男子满脸的血迹,血液在红色的衣料上衬得颜色更深,吓的人又四散开来。 明瑶急切地抱着怀里的人,她哭着冲着周围人求救,“有没有好心人帮帮我,救救我夫君。” “我是翰林院掌院明家的二女儿,救我夫君,我定当以千金为报。” 她哭诉着,手捧着他的脸,直到感受到手心积满了血液,她这才又低下头来,悲痛的唤他。 一农妇实在看不过去,对方衣着都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虽然不想招惹是非,但这毕竟是条人命,就当是为了自己积福。 农妇正要上前,轰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雨点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向河面、青石与泥土上,不过转瞬间天地间都变得迷蒙,雨水混着裴彦口中涌出的血溶在一起。顺着明瑶的指缝往下淌,染红了身下一片土地。 方才要上前的那位农妇顿住脚步,望着骤然发作的雷雨,眼底里的忌惮更甚,迟疑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拉着身后的孩子就要退入人群。 孩子挣脱开母亲的手,径直地往两人身边去。 滂沱大雨将明瑶给浇透,发髻、衣衫都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泪珠滑落,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依旧半跪着坐在泥地里,裴彦被她牢牢搂在怀里,晕厥的人更重了些,多次想要将他拉起,却 又因着地上湿滑无法起身。 裴彦紧闭着双目,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了血色。 农妇见着孩子朝两人走去,也不得不跟上前帮忙,她一手将男子的搭在自己肩上,做惯了农活的妇人力气大,她接着说:“帮忙把他拉起来。” 明瑶听她的话,抹了把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人给拉起,两人一同背着他到了河边搭起的草棚下,原本是给路过的人歇息的。 此刻棚下挤着人,还是给明瑶和裴彦让出了空地。 湿透的绢帕被拿出,明瑶仔细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裴彦…裴彦你别吓我,”她嘶哑着声音,泪水混着雨流进嘴里,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孩子走到她身边,那双稚嫩的手摸上她的脸,替她拭去眼角留下的泪,“姐姐,你别哭了,大哥哥他睡着了。” 孩子的眼中没有生死之分,看见倒下的人便觉得是睡过去了。 雨越下越急,河水被打的水花四溅,呜呜作响的风声穿过草棚,小孩淋了雨冻的发抖,农妇将她抱在怀里哄着。 明瑶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若是有灵力,还能尝试渡给他一些。 不能留在这里。 一个想法在脑中响起,再耗下去,他怕是真的会撑不下去。 她学着裴彦先前的模样,指尖放进口中就要吹口哨唤马来,血腥味过重明瑶差点呕出来,她忍着不适感继续吹响。 一次、两次、三次,周边均没有马的动静。 任命般的,明瑶将人搂的更紧些,早知道她当时应该去学医修的;忽得一声,明瑶僵硬的朝着身后看去,是那匹马,她心中再次燃起希望,看着众人再次祈求:“帮帮我,这位大哥…帮我把他给搬上马,求您…求求您了…” 她扯下发间钗镮,见众人不为所动,又以为誉为还不够多,出门前戴在腕间那个镯子被摘下,是娄巧绿送的那个。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上前把东西用落在地上的绢帕包起来,又还给了她。 明瑶抬眼盯着他,所有的感谢话语藏在喉间发不出声音,男子摇了摇头,粗粝的嗓子与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起传入她耳中:“贵重物件夫人您还是自己收好吧,人命重要。” 话音落下,又上前两名壮年男子,几人合力托起裴彦的肩背与膝弯,踩着稀泥才将人抬起放在马背上。 “小心些别让马受惊了。”一人低声提醒着。 那妇人也拿来斗笠为她戴上,明瑶登了两次才上马,她谢过众人,双腿夹着马的腹部跑出。 脑中突然多了一部分记忆,是关于骑马的,但是很奇怪,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穿着,并不来自于这副身体,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雨水不断冲刷着两人,斗笠仅遮住一小部分,让眼前的视线清晰一些,裴彦继续微弱,喉间偶尔溢出闷哼声;明瑶一手圈住他的腰,整个人面对着靠在自己肩上,重量压下来,一手紧紧攥住缰绳,掌心被磨的生疼。 “裴彦,你撑住,你给我撑住。”明瑶在他耳边不断地说道。 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恐惧。 山路的颠簸让他的身子晃动,淤血从嘴角流出,染红明瑶的背部。 城门紧紧闭着,还是那两个士卒在守门,明瑶丢下令牌让他们赶紧打开城门。士卒见着小侯爷受伤严重,不敢再做耽误。 马飞奔到定安侯府前,明瑶立即下马上前拍打着府门,身后咚一声,裴彦从马上摔下。 她正要起身,一阵眩晕,自己也倒了下去。 27. 溯忆篇9 明瑶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与裴彦二人倒在大雨里,周围全是人,但都各做各的事。 她的呼喊声没有人听到,就像是有一层屏障将两人给隔开,她撑着疲惫的身子,不断的和自己说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一个不慎从石阶上摔下,身子翻了个滚儿,磕到了额角。 雨还在下,雷声轰隆。 头晕的感觉再次袭来,终于爬到裴彦的身边,额角磕破的位置正溢出血,地上雨水积了一层,她的血和他的血一同溶在地下。 喉间干涩,想要发出声音却疼痛无比。 一路骑马奔回来,刚止住的泪又再次滴落,枯涩发紧的喉咙里终于挤出几个字来,“裴…彦…” 她实在撑不住,浑身力气被抽尽,整个人栽倒在地。 完全合上眼前,模模糊糊瞧见定安侯府的大门被人从里打开,门房恭敬的站立两侧,苏苏指尖捏着一把伞,她看了数次都未见着两人归来,心中忽得有一种莫名感觉。 使她想要出门查看,抱着让自己心安的想法,她让门房开了门。 苏苏向前跑了几步,手中伞落地,她冲上前将小姐抱在自己怀里。 “小姐?小姐?” “小姐…小姐…” 明瑶从梦中猛地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个梦实在是可怕。 身侧再次传来呼唤她的声音,似是呓语,明瑶僵硬的看向声音的方向,苏苏正趴在床边唤她。 “小姐…小姐…”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那裴彦呢? 明瑶的动作有些大,将趴在榻边的苏苏给吵醒,睡眼朦胧,抬手揉了揉眼睛,瞥见已然坐起来的小姐,苏苏兴奋地站起。 “小姐!您终于醒了!”她一把抱住明瑶。 等松开后,明瑶撑着不顾苏苏的阻拦非要起身,身上只穿着里衣。 见拦不住,苏苏只好拿过架子上的外袍,小跑着向前给她披上,明瑶看着身侧人会心一笑。 只是今天很奇怪,院子里竟无一人,她与裴彦的院子在一处,之间隔着一道院墙,此刻院门紧紧闭着;不知道是不是裴彦受了很重的伤,都去照顾他了。 正想着便走到了院门处。 明瑶撑着柱子站着,明明自己并没有什么事,即使淋点雨发热,也不该是如此情形,她不懂。 门从里面并没有上锁,苏苏拉了半天没将门给拉开,她听见了门外的说话声便拍打着门,“来人开门!少夫人要出去!” 等她喊了两句,门外人才慢悠悠开口,不知道是谁:“苏苏姑娘还是省些力气吧,若是饿了午时自然有人来送吃食。” 说完,门外人又开始聊起天来,苏苏实在生气,但又没其他办法,拳头攥地死死的垂在身侧。 院门被拍的咚咚作响,门外再无了半分回应。 明瑶靠着冰冷的柱子,浑身尚还带着梦醒后的虚颤,那场噩梦压在心头,额角的痛袭来,她心往下一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别敲了。” 声音沙哑,她上前轻轻拉了拉苏苏的衣袖。 “小姐…”苏苏眼眶泛红,都看得出来这是将明瑶软禁在这儿,都怪她这两日守在明瑶身边寸步不离,没注意外边儿的事。 苏苏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不敢说出内心的揣测。 明瑶垂着眼,指尖还在发颤。 院里安安静静,便是连洒扫侍女也不见了身影,满园的死寂,她环顾四周,仿若置身在虚无,门外几声漫不经心的说笑声飘进来,和那场雨景隐约重叠。 她缓步上前,手掌贴在门上,指尖感受着厚重的纹路,明瑶第一次觉得是如此的冷。 “小侯爷呢?” 她对着门外开口,声音不算大,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爬上尾音。 “我要见裴彦。” 门外的谈笑声骤然停歇,隔了片刻,两人似在谈论着该谁来回答这个少夫人的话,虽说是夫人让他们二人守在这儿,可明家的人日后真怪罪下来,夫人还能护着他们二人不成? 接着方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恭敬了些,却依旧搪塞道:“小侯爷伤势重,特请了御医来诊治,夫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前去惊扰。少夫人您尚未痊愈,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一番话将两人的过错,尽数抛向职责所在。 伤势重。 明瑶心中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头狠狠一揪,血水交融的画面翻涌在眼前,差点让她吐了出来,几日未进食,哪有东西能吐呢。 苏苏忙扶着她为她拍背,干呕两声。 女子又直起身子,抬手就要去拽门,可门从外被死死扣住,任凭她如何用力,门扇都纹丝不动。 “我是他的妻子,我理应照看他。” 外边再没了声音传进来,苏苏心疼她,硬拽着明瑶回了房内;午食与晚膳是由常嬷嬷送来的,此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再晚些,明瑶寻了个借口说要早些休息,谴了苏苏回自己的房里,她走后片刻,合眼躺下的明瑶坐起身。 随手拿了件衣裳穿好,趴在门边看了看有无其他人守着,她早已褪去了刚来时的青涩。 确认了无人,她悄悄出了门,下午在院中转了一圈儿,两个院子间有道墙较矮,以她如今的身手来说,翻过去不成问题,明瑶将木箱放在矮墙下,踩上去试了试高度,刚好。 可爬上去时,却总有些力不从心。 忽得似有谁托举着她,轻松便跃过墙到了裴彦的院子里,她往后看了看无人,于是…她抬头看天。 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裴彦的屋里还燃着灯,让明瑶意外的是,他的院儿里也没有侍女小厮守着。 她上前两步便到了门边,门并未紧闭,透过门缝向里看,一女子正近身照顾着裴彦,明瑶原以为是医女在照拂,可看穿着又不像,没细想,原本也只是想来看一看他的状况,如今有人在,她也不好近身。 正想着明日再寻时间来看看,那女子端着水盆转了身,是梅子伊。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里边的人正要出来,明瑶躲在一旁。梅子伊刚踏出门槛,便顿住了脚步,她的眼神朝着明瑶的方向看去,门还敞开着。 “出来吧。”梅子伊手中还端着铜盆,边上搭着块毛巾。 明瑶并未轻易现身,谁也不知道对方真的看见自己了,还是在试探,直到她再次开口,“嫂嫂。” 一声“嫂嫂”轻柔地钻进她耳中,明瑶也不再躲藏,从暗处走了出来。 今日的月色倒是不错,将庭院照得很亮,月光洒在明瑶肩头,为了方便行动穿的很单薄,素色衣袍被夜风吹得起伏,眉眼间凝聚着戒备。 “嫂嫂先进去吧,有事唤我就成,我在外边看着。”说完她离开了。 没有过多的驻足张望,明瑶直接走入房中,随后又将门给关上,屋内裴彦睡在榻上,胸口只有着微小的起伏,她脚步很轻。 明瑶鼻尖一酸,温热的泪瞬间涌现。 天雷劈落、他倒地呕血、滂沱大雨的画面还在眼前。 她缓缓屈膝蹲在榻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触碰他,如今身上是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脸颊,就像那夜想要接住他的血。 “裴彦…” 女子压低嗓音唤他,带着哽 咽的情绪。 无人应答。 也不知道他何时才会醒来。 明瑶替他掖了掖被角,学着他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看她,她将门给打开,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院里的梅子伊。 见到门打开,梅子伊先是一愣,她显然是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出来了。 女子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径直坐在她的对面,丝毫没有遮掩的,她问:“怎么是表妹在照顾,其余人呢?” 梅子伊手中还端着杯热茶,忙活了一阵,此刻才好好坐下来歇息片刻。 “我本家是医师,我自幼学过些,姨母便让我留在这里照顾照顾裴表哥。” 她瞧着明瑶来回转动的动作,又接着说:“嫂嫂不用担心,姨母想让我与裴表哥多亲近些,并未安排其余人在此。” 对于梅子伊,娄巧绿自然是放心的。 看着明瑶眼中还残余的泪,她也有些不忍,接着告诉她:“嫂嫂你睡了两日,姨母只知晓那日你们二人倒在血泊里的情形,不知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你…你不要怪她。” 她也不是有意将你们二人分开的。 梅子伊为明瑶也倒了杯茶,听完这些话,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一时语塞。 在一个母亲眼里,似乎是这样。自己本就不喜的儿媳嫁进家中,新婚第一日儿子为了儿媳顶撞自己;婚后几日不在家,好不容易归来也只匆匆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再见到儿子,便是混身是血倒在地上。 哪个母亲看见都会崩溃。 “姨母只是怕了。”良久,梅子伊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世道便是如此的,无论做什么,总要有个错处,姨母只是将你当作发泄口了。” “我知晓。”明瑶态度转变的过快,梅子伊也怔愣一顺,随即笑了笑。 良久,明瑶在她的帮助下回了自己院里,她平躺在床榻上,太软了,有些睡不着。 方才梅子伊的话还在心头盘旋,她同自己说,裴表哥的伤并不重,重要的是心结。 随后她直直站起身,明瑶以为她要去屋内再看看裴彦,自己也跟着站起,梅子伊却跪在她身前,低眉顺眼的,很是乖巧。 明瑶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要将人给扶起,却被她给止住。 “梅子伊有一事相求嫂嫂。” “你直说便是,何必这样。”明瑶的手还在拉她起身,实在拉不动,索性同她一起跪下。 “嫂嫂,我母亲是低嫁从小便不喜欢我这个女儿,家中父亲说不上话,”她喉间哽咽,接着说:“幸好得了姨母垂怜,时常接我到侯府玩耍,家中人对我才好些,母亲与姨母都盼着我能够嫁给表哥。” “可我不想。” 梅子伊说着,几滴泪砸在地上,她紧咬着唇,头也也来越低,不想自己的难堪被明瑶完全看见,这是她第一次对其他人吐露这些。 “母亲本以为表哥娶了妻,便把我抛下了,想要我去给大官儿做填房,为我兄长铺仕途的路,可姨母又接了我来,母亲便想着,给表哥做妾倒是更好些,这才放我出门。” 她讲述着自己的遭遇,最后,哽咽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嫂嫂,我与表哥并没有那种情分,我求您…求您能帮忙让我逃出去。” 听她的话说完,明瑶心中也不好受,女子规训本就多,她话语中对姨母比母亲亲近的多,听得出来这个母亲对她确实不怎么样。 “我答应你。” 明瑶的话语声骤然响起,将梅子伊的情绪都给炸开,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双真挚的眼,泪水逐渐模糊视线。 她抱住明瑶。 “多谢…多谢嫂嫂。” 28. 溯忆篇10 明瑶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着要怎样才能帮她逃出去。 娄巧绿也不是傻的,如今自己刚与裴彦成婚,还是陛下赐婚,她自然没那个胆量现在就把人接进府,只能先这样住着,论成婚这件事还得过些日子。 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心中还有句话盘旋,梅子伊同她说:“我看的出来,表哥喜欢你,很喜欢。” 明瑶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毕竟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说出修仙这种话,自己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她便由着梅子伊继续讲。 “从前我见过嫂嫂一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年的灯会,那个被抢了银钱的小姑娘就是我,”讲到这儿她笑了笑。 “嫂嫂或许忘了,我觉得嫂嫂您是顶顶好的人。” “表哥喜欢你并不奇怪,这几日照顾他,他口中经常叫着瑶瑶二字,是嫂嫂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瑶瑶。 明瑶在榻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了。 夜里低低咳嗽了两声,应当是着了风受凉了,正咳着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便听见说话声。 从隔壁院里传出来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勉强识别是谁在说话,不过明瑶并未过多在意,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此时的隔壁院里,梅子伊将明瑶送走后,依旧独自坐在院中,她对医术并不精通,只是在这照顾表哥,姨母打得什么心思她也知晓。 若是表哥哪日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表妹不顾清誉日夜照拂,即使表哥不喜欢自己,也会被历法给打压,将自己迎进门,反倒是嫂嫂会被其余人耻笑。 她擦了擦眼角遗落的泪,正想着这些,娄巧绿走了进来。 “伊伊你怎的在外边儿?” 娄巧绿一进院门便看见了坐在石凳上的梅子伊,按照她的想法,人应该在屋里才对。 她被对方的话给下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朝着姨母迎去。 “姨母,”梅子伊微微俯身,“刚将屋内换下的水给倒掉,在院中歇歇。” 梅子伊总是低眉顺眼的,乖巧的模样惹人怜惜,娄巧绿伸出手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发丝,颊边还在冒汗,顺手替她擦了擦。 “真是苦了你,等彦儿醒来我让…” 话还未说完便被梅子伊给打断,她娇羞着低下头,嘴里嘟囔着“姨母”。 娄巧绿笑着看她,没再多问又离去了。 * 翌日一早,苏苏进房便瞧见了还躺在榻上的明瑶,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对方只背对着她。 苏苏轻手轻脚的来到床榻边,掌心轻轻触碰到她手臂的温度,好烫。 “小姐?” 手背轻贴上明瑶的额头,身上脸边还有点点细汗,唤了医师来开了药,明瑶才有所好转,她昏昏沉沉的,始终没什么力气。 又一连睡了几日,夜里未再去裴彦院中,不知道那边是何种情形。 直至第三日,明瑶终于能够起身,她靠在房门边,伸出手遮挡着刺眼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院里繁忙的人笑出声。 苏苏也终于注意到此处,大热天的院里依旧没人,只是相比前几日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院外仆役来来往往,和里边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苏苏直起腰,朝着门边的方向招手,高兴地喊她:“小姐!” 又像是想到什么,小跑着到她身边,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您身子还未好全呢,怎么就出来吹风了?” “无妨,”明瑶止住他的动作,唇角的笑意更甚,嗓音还有些沙哑,这几日的药喝下去,喉间尽漫着苦涩,“躺了几日我这骨头都僵硬了,出来晒晒太阳也好。” 苏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但眉眼间依旧藏着担忧的神色,所以的表情均落入明瑶眼中。 她抬手敲了敲苏苏的头,又问她:“你方才在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苏苏很是高兴,她指着自己方才站着的树下,道:“小姐从前喜欢荡秋千,我便让府里的木匠师傅们做好了送来,只是还没绑上树呢。” 跟随着她的脚步,两人已然到了树下,秋千的一切还放在树下,做工很是精美,明瑶捡起那根绳索,上面坠着流苏等装饰物。 绳索在她手中揉搓,很是结实。 门外忽得传来吵闹声,有男有女太过嘈杂,明瑶没听清在说些什么,她缓缓转过身,瞧着门口的方向。 门边站着裴彦,他身上还穿着寝衣,肩上只堪堪披着件艳红色外袍,明瑶整个人愣住。 只看见他朝着自己大步迈进,明瑶方才还捏在掌心的粗绳掉落在地。 裴彦猛地伸手将人狠狠禁锢在怀中,他的力道大,被圈在怀里的明瑶动弹不了,他弯着腰,下颌抵在她的肩头,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明瑶被迫昂着头,若是有人仔细看,便能看见她现在茫然的表情。 吵闹的氛围静下来,唯有这个用力的拥抱,提示着明瑶这一切的真实。 她的手依然顿住不知该往何处放。 裴彦双手紧捏着她的双臂,夏日穿着粉色的纱衣,透过布料感受着掌心温热。 他的鼻尖蹭过裸露的肌肤,不允许对方有半分挣扎,语气淡淡的开口,温润的气息喷洒在肩颈,“夫人…” 有些痒。 师兄…是在叫她吗? 男子的指尖还捏着明瑶的手臂,她正要回抱他,被门外一声给制止住了动作。 “彦儿。” 裴彦这才缓缓松开紧抱的手,并未急着回头,高大的身躯遮挡明瑶的视线,不过听声音也能知道对方是谁。 他依旧看着眼前的人,两人对视一眼,又纷纷挪开视线。 只一瞬,裴彦牵起她的手,将人挡在身后,规规矩矩的行礼,“母亲。” 娄巧绿立在院门口,眉眼间凝着一层愠色。 身侧站着梅子伊,她依旧低着头,只是一侧脸颊有些红晕。 娄巧绿一路快步赶来,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卷起细碎尘土,身后侄女儿跟着她,裴彦转醒她就得了消息赶来,得知儿子醒后便朝着这院子来,她心头有火气,梅子伊上前劝说她没忍住扇了她一巴掌。 看着梅子伊捂住脸的模样,愧疚袭来,可想起这边又更加气愤。 入眼撞见的,便是他紧抱着对方的情形。 这些日子梅子伊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熬的眼底青黑也消瘦了许多,她全都看在眼里,偏偏裴彦醒来第一件事是来找她。 她的目光沉沉落在两人从外袍底下相扣的手,语气压着怒意,面上维持着好婆婆的态度,“彦儿大病初愈,瑶瑶你合该劝着他才是。” 明瑶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明明都没出过门,该要怎么劝他? 他的脊背挺直,一身松散寝衣与欲要滑落的外袍均衬得他面色憔悴,唯有眼里透出来的执拗更甚。 从见到明瑶起,未曾有一刻松开过她。 “儿子无碍,”字字清晰,将坚定的态度摆出,“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此刻我只想见她。” 直白、毫无遮掩的一句话。 听的明瑶发愣。 院中死寂无声。 苏苏屏息立在一旁,从小侯爷进来时她便退开了些,现在连呼吸也放的很轻。 只想见她,好一句只想见她。 娄巧绿怒极反笑,只觉得自家儿子是被迷了心窍,“你昏睡三日是伊伊日日守着你,她这个做妻子的可有来看过你一次?睁眼不问旁人,却只记得有她?我这个母亲倒像是个外人,你从前学的礼,懂的分寸呢?” 裴彦垂眸,余光扫过身后身形单薄的妻子,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蜷缩,像只猫在他的掌心挠痒痒。 他抬眼看向娄巧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地坚决,“母亲,子伊是我的表妹,她照料我儿子自会感谢,不可为我的报恩拿她一生的幸福做比较;明瑶是我的妻,是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夫人。” “我的妻子,我想见便见,何 须什么分寸呢?” 掷地有声的话,娄巧绿被他堵的一噎,脸色青白交加。素来温润恭顺的儿子,再一次为了她迕逆自己。 好啊…好得很… “你…”娄巧绿气的说不出话,训斥的话在看到裴彦忽然身形微晃堵住。 强行撑着病体赶过来,又在风中站立许久,早早地将他残存的气力耗尽,胸口一阵闷涩,气息瞬间再次紊乱,脸色更加惨白。 明瑶心头一紧,立刻反手稳稳将他给扶住,下意识地开口道:“夫君…” 他顺势往明瑶身上一靠,眨了下眼靠着她,明瑶自然懂他的意思。 娄巧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冷声道:“看吧,身子如此弱还这般任性胡闹,来人,立刻扶公子回房休养。” 两侧仆妇立即上前。 他微微抬手,制止众人的动作,“要回房,她陪我去。” 实在拗不过,明瑶跟在众人身后朝着他那院中去,梅子伊不知何时悄悄的来到她身边,淡淡唤了句“嫂嫂”,又像是怕被姨母发现,又忙上前跟上步伐。 颊边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一行人踏入寝院,满室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裴彦嘴里还叫着明瑶的名字,屋内御医尚且还在,御医起身恭敬地朝娄巧绿一拜,“侯夫人,小侯爷此次受伤,归于心结,还是得靠自己才能好起来。” 明瑶听着御医的话一惊,她凝望着紧拉住自己手的人,师兄的心结…是什么呢? 御医离开后,娄巧绿对明瑶没什么好脸色,单嬷嬷将人带出了屋,梅子伊适时上前劝解:“姨母,都是子伊不好,惹得姨母动怒。” 她说着,脸微微偏向一侧,红肿的巴掌印落在娄巧绿眼中。 娄巧绿怜惜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脸颊的红痕,她却又抬起头,正巧擦过对方的指尖,“嘶”的一声,只落在娄巧绿耳中。 强忍着疼痛,梅子伊继续说:“是子伊愚笨,没能宽解姨母心绪,惹得府中不合,还请姨母不要再责怪表哥与嫂嫂了。” “你这傻孩子,”娄巧绿牵起低垂着头的人的手,“这些事与你有何干系,怪到自己身上做什么?” 她朝着里屋看了眼,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几日辛苦,先回房休息吧。” “是。” 梅子伊跟在姨母身后,到了自己院门口才分开,侍女看着她红肿的脸满是心疼,这是她自家中带来的侍女,自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反倒笑了笑,先前故意说些话将姨母惹恼,为的就是气不过这一巴掌落到自己脸上,为自己多了一份保障。 一巴掌她还是受得住的。 她确实不愿意嫁给裴彦,做妾有什么好的,即使是让她做妻,她也瞧不上。 将全部身家性命交到明瑶手上,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屋内,明瑶看着裴彦,轻声提醒了一句,“她们走了。” 裴彦猛地坐起,一把抱住坐在榻边的人,轻笑两声后又讲:“夫人,几日不见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忘记有我这个夫君了呢。” 他的态度好奇怪,明瑶轻咳两声将他从自己身上给推开,“师兄…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不用这般。” 对上那双疑惑的眼,听着他嘴里吐露的话,明瑶瞬间怔愣。 “夫人,你为何唤我师兄?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 他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开玩笑,明瑶又提了几个词。 她说:云峰宗。 他摇摇头。 她说:宗门大比。 他依旧是那个样子。 她说:明宏畅。 听到这个名字,裴彦终于有了变化,他脸上多了笑意,“这个我知道,”在明瑶期盼的眼神中,他又出声:“夫人你的父亲,我识得的。” 苍天啊!明瑶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裴彦被雷劈傻了吧! 最后,明瑶接受了现实,裴彦失忆了,他只记得这个世界的事情,从前那些全部都忘记了。 29. 溯忆篇11 经过这一闹腾,已近午时。 明瑶还躺在榻上,她正想着对方失忆,自己要如何做。 身下突然涌动,随即接着的眼前被阴影笼罩,一睁开眼裴彦那张貌美的面容便在眼前,阴影盖在身上。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裴彦墨发如瀑从肩侧垂下,遮住部分面貌,他唇角微微勾起,“夫人,我的腿没有知觉了。” 似是打趣,又似是玩笑。 明瑶打了个滚儿坐起,腿本就搭在床沿,起身也很灵活,自己身下压着的正巧是他那双腿。 有些不好意思,明瑶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两声。 随后明瑶手撑着床边,晃荡着双腿,身侧人有了动作,引着她侧头去看,刚转过脸便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极具魅惑性地正盯着自己看,撑着的手被他慢慢覆盖。 牵手,十指相扣。 整个人此刻都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唇瓣上,似是察觉他的眸光,女子轻轻轻咬着下唇,眉头皱成一团,裴彦跪坐在她身侧,一侧手心抚上女子脸颊,随后到达额头,舒展她紧皱的眉。 全程未说一句话。 明瑶放松下来,柔软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一道印子。 “夫人…” 又是这个称呼,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明瑶挣脱他的手从空隙处滑走,三两下站起身,她乐呵呵地,脸颊还有些绯红,“裴彦,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从匆忙的逃跑,裴彦翻了个身,看着她提着裙摆奔跑,怔愣随后笑出声。 他笑着道:“这么不禁逗。” 微微移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绢,他这才回头,一方帕子遗落在裴彦的榻上,上边绣着花,应该是明瑶打滚儿时落下的。 从门外进来人,顺带将门给关上,山恒恭敬地将信封递给榻上的人,“主子,殿下的信。” 信件上的图案是太子专用的,裴彦依旧垂眸看着帕子,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摩挲片刻将其叠好,才缓缓抬眼,接过山恒递来的信件。 笑意敛去,山恒自然地走向窗边,将窗给推开些,正午的风热的,还是吹散了屋内药气。 裴彦指尖利落地拆开信封,太子苍劲凌厉的字迹跃然纸上,两人多次通信,他自然认得的。 他逐字阅完,修长指节轻轻收拢信纸,眼底最后一丝缱绻笑意彻底散尽,覆上一层冷冽,他站起身缓缓靠向桌案,火折子就摆在那儿,信纸燃烧着落下灰烬,烛火在他脸上闪烁,随后被他剪断烛芯。 山恒走近他身侧,将衣衫给他穿戴整齐,裴彦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山恒不敢多做猜测。 “何时动身?” 裴彦歪着头,心中还想着纸上的事。 太子说,北边有前朝的人,最近闹的动静大。 蛰伏这么久的前朝余孽,怎么在这个节点突然闹出动静,山恒沉默良久,低声道:“明日,”他顿了顿又劝他,“您病了的事情被瞒了下来,殿下那边……” “来不及,”裴彦挥了挥手,指尖残留着灼烧过后的微热,“去通知夫人那边,明日一起动身。” 闻言山恒心头一凛,想要劝解的话被对方的神色给拦住。 “是。”山恒领命出门。 山恒脚步放轻退出寝院,这等事自然需要他亲自去,交给他人做他自己也不放心,他与这位夫人还是第一次相见。 苏苏通传过后他才得以近身,明瑶坐在屋内,先前脸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喝了好几盅冷茶才算平息,此刻她坐在屋内,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对上苏苏的面孔。 她身侧低着头的,正是山恒。 山恒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有度:“属下见过夫人。” “可是裴…公子那边有什么吩咐?” “公子明日出游,特来问问夫人您的行李有多少。” 说是出游,实则也带不了太多的东西,太子希望他们轻便出行能探查些东西回来,自然也不能大摇大摆的。 山恒眼中,这类世家女子总是要追随丈夫的,一是怕外边的人勾了去,阻了自己的地位;二是… 他悄悄抬眼看了对方,山恒站在木阶下并未进屋,透过一点光线,仅能看见对方模糊的容颜。 二是真心喜爱丈夫,想要与对方时刻待在一起。 “明日?”她手中还端着茶,装出来的端庄稳重很是奏效,明瑶微微俯身,想要探究对方是何态度,“怎的这般急?” 具体的缘由山恒不能说,随意寻了个借口敷衍。 “我只带些换洗衣裳就好,没什么其他东西。”明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只一个眼神,苏苏便去收拾衣裳。 山恒退出院,心里盘算着这位夫人的态度,既不像一,也不是二。 看不懂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回话过后离开了。 屋内,明瑶看着苏苏收拾着东西,几件衣衫装好,她又走向装有首饰的木匣,对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要带上”,“那个要装着”。 明瑶被她的动作给逗笑,上前两步止住了她还要往里装的手,那根簪子被她捏在手中把玩,是当初明瑾给她的陪嫁,没戴过几次,一直好好保存着,今日是明瑶第一次细细打量。 “太贵重了,”先前山恒来问行李多少时,明瑶便察觉,这绝不是简单的出游,“路途遥远,带着反倒是累赘。” 她轻轻将那支金簪放回原处,此番前路未知,这等东西惹眼容易招人耳目,平白惹来祸端。 接着那些装饰物全被拿出,便是连她发间的也尽数摘下,最后素泠在手中握着,又插回原处,其他的倒是无所谓,她本来也不喜欢这些,戴着头重。 只是素泠,不能丢下。 今日闹这一出,府中上下对这院里的态度也热络起来,娄巧绿虽为主母,可在怎么样日后也是小侯爷接管侯府,冲这个态度巴结明瑶的人更多了,瞧着院外进来一眼生的侍女。 侍女面带着笑,正要进屋内,苏苏眼尖上前两步将人拦住,“做什么的?” 苏苏与院中侍女关系好些,自然也认得哪些人应该在哪伺候,侍女被她厉声问也不恼,好声好气地说:“苏苏姐姐,我原是公子屋里的,夫人特派我来这儿伺候。” 明瑶从屋内阴影处走出,刚一露面,女子挤开苏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少夫人可是刚歇息?此刻可要用膳?” 女子对她很是恭敬,苏苏却被挤得一个趔趄,狠狠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哼。 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落在明瑶耳中。 她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切,苏苏欲要说些什么,看到小姐后又忍住,站回她身边,手臂处还 在隐隐作痛。 “端上来吧。” 明瑶对她,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侍女高兴地回了声离开。 倚着门的人看向身侧,苏苏低头抿着唇,“你还好吗?” “小姐我没事,只是撞了一下扭到了。”她面上又恢复往日的模样,依旧笑着,苏苏将手臂抬起在明瑶眼前活动着,似乎想用行动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抬手时脸上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事人,“小姐你看,我真没事。” “你跟我进来。” 这是明瑶穿来后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吩咐她,苏苏跟着她进了屋,一瓶药膏塞到她手中。 苏苏的目光从她身上又转换到瓷瓶上,来回转换后,又想要把东西放下,“小姐,这东西我收不得。” 与明瑶的拉扯间,她的手臂又被扯到,疼痛感袭来,苏苏轻嘶一声,前者这才接过瓷瓶。 “你还说没事。”正说着,明瑶上前想要看看她的手臂,被人给打断。 明瑶侧过头看进来的人,领头的是方才那女子,众侍女手中各端着菜,一一摆在桌上,随后又出门,女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餐桌旁,随时等待侍奉。 明瑶朝着桌边直直走去,指尖捏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随后坐下,站立一旁的女子懂事的为她再夹了些。 倒是显得一旁的苏苏有些多余。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得放下筷子,撑着脸看一旁的人,嘴角勾着一抹笑。 女子脸上笑意更甚,忙把姿态放的更低,“回少夫人,婢子名小月,是夫人亲自取得。” 明瑶走至她身旁,小月低着头样貌却被她记在脑中,“啪”一声巴掌落在她脸上,小月着急忙慌的跪在地上,这一巴掌将身后的苏苏也给吓了一跳,跪在地上的人捂着脸颊,明瑶朝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你来教教她,我院里的规矩。” 说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将小月夹的那些菜尽数倒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继续尝着其余菜肴。 苏苏走上前,站在她跟前,小姐方才的动作将她吓到,但…小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婢子几次三番坏了小姐的规矩,该打。 她心中忿忿。 “未经通传直接到廊下是你第一错,撞少夫人的贴身侍婢是你第二错,少夫人在屋内说话领着人进屋是你第三错。” 苏苏的嗓音清晰,小月地头埋的更低,肩头微微发颤,脸颊火辣辣地疼,院里不少人正把目光往这处投来,她耳根烧的通红。 娄巧绿想选人过来盯着,只一个常嬷嬷自然不够,小月是那个主动请缨的人。 她没想到面上温柔的少夫人,下手这般干脆利落,一点情面也不留。 苏苏眼神冷漠,继续训诫:“仗着是夫人指派,便能目中无人不懂得尊卑了?” 小月捂着脸的手放下,死死扣着衣料,脊背渗出薄汗来,慌忙叩首求饶。明瑶摆了摆头,此事便这么了结了,是夫人派来的,反倒不好再多说些。 小月出门时,屋外人四散而去,各自又开始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苏苏立在廊下,对着院内众人道:“这话不止是说给她一人听的,从今往后若想在这院儿里当差,需谨记着这些。” 众人纷纷应“是”。 除了山恒的通传外,裴彦那边没了其他话传过来,连晚上也没在这边歇息,明瑶倒是能少找个借口应付。 30. 溯忆篇12 第二日一大早,天不过蒙蒙亮明瑶便起身,行囊仅一个小包裹,直接背在背上。 裴彦院门没关,房内的光亮从窗纸上透出来,她一时没注意,竟直接推门进内,里间的人还在换衣裳,只是看见了他宽阔的肩背,明瑶立即退出门。 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她靠着门正喘着气平复心情。 内里的人闻声转过来看时,明瑶早已退出去,正往上拉衣衫的手顿住,女子在外的身影照在门上,看的十分清晰。 裴彦想到她那副模样,下意识地扬起嘴角。 “瑶瑶。” 明瑶脸还红着,听着对方的话忙应答着,连同对方对自己的称呼也一并忽略,她依旧站在门外,静静地盯着鞋面。 “外边冷,进来。”裴彦正系着腰上的带子,他丢弃了那些锦衣让山恒拿了套小厮的衣衫。 明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包裹的系带,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方才那个背影直直撞入她的眼中,便是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冷静了些,心口却还在轻轻发颤。 他温和的话语声再度响起,明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门,垂着眸缓步踏入屋内。 房中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药,裴彦看着低着头的女子,有些不解,“你低着头做什么?” 明瑶做了好半晌心理斗争,想着他都能把自己叫进来,那应当衣裳是穿好了的,转而抬起头来,没曾想对方就站在自己跟前,两人眼神对视,裴彦的眼神很是炽热,盯得她有些害羞,率先别过脸。 男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他上下细细看过明瑶全身。 发丝、肩胛、指尖。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她垂落在身前的发尾,凑近明瑶身边嗅了嗅,“夫人今日可用了什么香?如此好闻?” “啊——” 她先是被裴彦的动作吓到,又跟随着一声轻“啊”,明瑶在脑海中不断思索,接过他手中发丝自己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正要回他的话,却瞧见了裴彦那副欲笑不笑的脸,顿时她明白了怎么回事,打掉了他还悬在半空的手。 “好啊师兄,你又取笑我!” “师兄?”? 裴彦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冷下来,带着几分玩味,却又陌生。 明瑶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忙要解释刚才的话,被他响起的话语声给打断,“夫人从前待在闺阁之中,何时多了个师兄?他日可否引我与他相见,夫君我也想知道能被夫人你常挂在嘴边的人,是何模样。” 他眼底那点吃味的含义散去,只剩下浅浅的幽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漫不经心的错开了话题,不再揪着那声“师兄”追问。 若不是明瑶知晓他此刻不是自己的师兄,也要被这幅模样给骗到。 他目光流转落在明瑶一身素净的衣裙上,视线扫过她发间,只插着一根素玉簪子,未施粉黛的眉眼弯弯的,很漂亮。 裴彦轻声开口:“今日怎穿得如此朴素?” 这身装扮,是府中侍婢的,当真配不上她半分。 明瑶闻言微微抬眸,褪去方才的羞涩,对于她而言穿什么并不重要,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裙,回道:“出门在外,低调些总是好的。” 她说着,朝对方那身灰色小厮衣衫看去,凑近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反问他。 “你不也穿成这样?” 裴彦看着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一时愣神,转而咳嗽两声,那双眼眸藏着些什么,他心知对方察觉到些东西。 只是…前路奔波,府中母亲不喜妻子,带在身边也好,无需她跟着忧心,又想了想,裴彦放弃了想把信件告诉她的想法。 “罢了。” 裴彦轻轻颔首,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打扮又是另样的美。” 女子见他神情缓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背上小小的行囊取下,交由他手中。 他目光落在手中包裹上,又转换在她身上,女子双手背在身后,抬步向门外去,“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早些动身。” 裴彦抬步跟上她,与她并肩到了后门。 山恒在此处早早的候着,远远地瞧见二人一同走出来,看到他手中牵着的那匹马,明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到底何时学会的骑马? 裴彦适时拍了拍她的肩,将人从疑问中拉出,她茫然的看着身边,山恒不知道何时离开了,门外只有一匹马。 她想了想,也明白了一匹马的缘由,先行跨步上马,身后裴彦的目光很是震惊,两人去定谭河时对方明明还不会上马,左右不过几天,上马牵绳统统都很熟练。 女子上马后久久未等到对方一起上来,她转头看向还站在马边的人,歪了歪头,“你不上来吗?” 他凝望着马背上的明瑶,眼中细碎的诧异渐渐化作笑意,低声道:“你先坐好。” 话音落下,他并未抬脚翻身上马,只稳稳攥住马绳,缓步朝前走去。 温顺的马匹蹄声清浅,嗒嗒落在青石路上;清晨,街上来往的人不算多,平日里往京城的马匹也多,二人这样并不算新奇,两人一步一步远离侯府后门。 明瑶端坐在马背上,她望着男子的身影,心头微微一动,下了几天雨空气清新许多,清风卷起他的衣摆边角,素净的小厮衣衫是新制的。 二人都不说话,明瑶任由他牵着马,穿过长街街巷。 彻底踏出城门,城外风势更大,将路边对方的枯草吹得作响,尘土飞扬,裴彦这才停住脚步,轻轻一翻利落上马,稳稳落在明瑶身后。 宽大的身影瞬间将她拢在怀中,男子身上温热的气息层层笼罩。 他的指尖顺势覆在明瑶手上,两人一同握着缰绳,裴彦轻轻一带,马蹄骤然提速,风声从耳畔掠过,拂过明瑶鬓边碎发,她先前将头发盘好,遗落了些。 明瑶微微侧首,风声里她开口说话:“我们要去哪?” 裴彦目光望向前路,眸色沉凝,声线平稳答她的话:“北边。” 一路往北,明瑶虽未切身体会过那边的生活,可自古书中便说北边艰苦,比不得京中。 “为何往北?” 裴彦未直接答她的话,转而说了另一件事,“此番出行,你我在北边得待一两个月,期间只是寻常夫妻,需得忘记从前的礼数。” 她闻言微微点头,转念又想到侯府里复杂的那些人与事,眉头微蹙。 “那府中……” 明瑶话音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裴彦温柔得打断。 “府中你不必忧心,我早已安排妥当。” “那就好。”话说完,再也没了其余的话题再开口,二人白日骑马赶路,晚上寻了客栈歇息。 沿途的葱郁的树木花草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更多枯黄与连绵土坡。 第七日,两人终于临近北边,午时刚过裴彦放松了缰绳,使得速度慢了下来,早晨起的早,中午的餐食也未动,明瑶犯了困靠在裴彦的肩上睡着。 速度放缓,她睡的轻自然也感受到了。 明瑶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脑袋无意识地又往他肩头蹭了蹭,嘴里嘟囔着话语,“怎么停了?” 她散了发髻,一路风尘洗去了侯府少夫人的精致,脸上不见脂粉,平添了几分柔和。 裴彦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他翻身下马,随后抬手环住明瑶的腰肢,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昏昏欲睡的人抱下来,她眼睛微微睁开,眼前是模糊的,唯有裴彦是清晰的。 明瑶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这几日共同的相处,明瑶对他亲近不少,带着未醒的慵懒,“好困…” “累坏了。” 裴彦怜惜得看着怀中人,情不自禁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怀中人吓得紧闭上双眼,他还在温声哄着,步履沉稳地抱着她走向一旁的客栈。 客栈比较简陋,地方偏僻见不着几个人。门口的店小二见着有客人来,连忙上前伺候,殷勤地接过马匹,牵去后院马棚中拴上。 他单手将人抱着,踏入店内要了间僻静的房,付过房钱缓步踏上台阶,些许是有些老旧,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抬手推开木门,屋内陈设很是朴素,一桌一榻,足够落脚。 裴彦俯身动作轻柔地将人放下,生怕惊扰了她休息,明瑶脸上萦绕着疲惫。 薄被盖至腰间,她的发丝散落着他替她理了理,想要去打盆水为她擦拭,却被榻上的人拉住衣摆。 明瑶早没了困意,连日来赶路,二人大多沉默交流,难得有这般安静独处的时光。 她支起半身,手中还拽着裴彦的衣摆。 正欲同他说几句话,楼下骤然炸开一阵喧闹,瞬间撕碎了午后的寂静。裴彦神色剧变,被声音一吓明瑶自然没再抓着,他几乎瞬息抬步,身形掠至窗边,指尖利落的将半扇窗户推开,凝神探查楼下的动静。 明瑶见状,心头微紧,也立刻翻身下床,快步紧随他身侧,将另一侧窗户给推开。 楼下摆放的桌椅被推倒,尘土在光下飞扬,还未等二人看清来人的样貌,一支淬毒的袖箭裹着杀气划破空中,直直朝着窗口的位置射来。 明瑶凭借着本能侧身躲过,那袖箭插在墙上。 楼下的吵闹静下来,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有多少人,脚步声朝着门边逼近。 没有过多的思虑,他声音刻意压低,急促又坚定,“跑!” 二人一齐跳下窗进了马棚,方才那个店小二倒在地上,身下尽是血,趁着客栈内的人没注意,裴彦割开马绳二人上马驾着往外跑。 马的动静过大,惊动了楼上的人,显然这群人是为了他们二人而来,再一支箭射来插入裴彦的右侧肩部。 不知跑了多远,身后的人紧追着,这也不是办法,那只箭被折断,另一截还留在裴彦体内,两人已经到了镇上,马被明瑶朝着反方向给放跑,她带着人躲进一户人家堆着的柴火里,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身侧裴彦想要起身去与对方一搏。 额间渗出的汗珠早已出卖了他,明瑶将人按下,她抽出袖中那支匕首,等待着对方拨弄开柴火堆。 31. 溯忆篇13 想象中拨弄柴火堆的动作并未到来,对方反倒停下脚步站在跟前,裴彦还靠在明瑶肩头,背上的箭伤剧痛不止,残箭深深嵌在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伤处,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 柴堆留给两人的藏身之处狭窄,从缝隙中透着丝丝光亮。 透过身前的缝隙,勉强能看见对方的身影,粗布衣裳正站在那儿。 簌簌几声轻响,堆叠的柴火被一点点分开,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恰好落在裴彦脸上。 裴彦伸出手拦住明瑶,抓着她的手腕将匕首给收回,他眸光锐利盯着眼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并非方才那些人,而是一位老妇人。 妇人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眉眼间还在发颤,手中捏着一把斧头高举于胸前,眼底的慌张藏不住,却不见丝毫恶意。 她看清柴堆里相依的两人,看清裴彦肩头浸透灰布衣的暗红血色,看清明瑶眼中紧绷的戒备,高举的斧头缓缓垂落扔在脚边的地上,力道被卸去。 明瑶也将人看清,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她立刻屈膝转换了姿势贵在妇人跟前,言辞恳切地说:“大娘,我与夫君北上行商行路途中遭盗贼劫掠,那些盗贼不知从何得来了官差的衣服,我夫君不慎中箭受伤,实在无路可逃可否借您院子躲一躲,待盗贼离去我们即刻就走,绝不会连累您分毫。” 女子声音中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她眸光闪烁,姿态又谦卑,全然是一副逃难的模样。 老妇人垂眸看着二人,明瑶一身素布衣裙,漂亮的面容实在让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危险。 马匹的声音隐隐复起,裴彦身子更歪了些倚靠在明瑶身上,见他要倒下女子忙扶着他;妇人见惯了乱象,假扮官差来抢掠的事常常发生,心中已了然大半。 她未多问缘由,不再迟疑,当即点头压低嗓音:“快,随我来!” 说罢,明瑶扶着人起身。 妇人领着二人悄声绕进后院,“院角有个地窖,你们快下去藏好。” 顺着妇人的指引,两人弯腰钻进地窖,厚重的木板落下,地窖内堆放了些杂物与干枯的菜梗,散发的气味恰好能掩盖血腥味。 又堆了几层干柴与杂草掩盖,看不出半点痕迹。 待一切弄完,大娘注意到了地上残留的血污,一路带进院中,浅浅的痕迹印在地上,若是被发觉自然是说不清的。 院外假扮的官差正一户一户搜查着,声音由远及近,外头的脚步声已然逼近院门,妇人心中焦急,目光扫过角落散养的几只土鸡,瞬间有了办法。 她快步上前,伸手利落地按住一只公鸡,粗糙的五指牢牢扣住鸡身,毫不犹豫地抽出墙边挂着的刀,手腕利落一扬,利刃划破鸡的颈脖,温热的鸡血瞬间喷涌而出。 妇人故意不将鸡彻底杀死,松开手任由它在院中各处扑腾逃窜,凄厉的鸡鸣声响彻,温热的鸡血由着扑腾一路落下;老妇人装作慌乱的模样,抬手虚张声势地追赶那只公鸡。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这畜生,乱跑什么!” 恰在此时,官差见这一户紧闭着门,还传出声响来,“哐当”一声响动,老旧的木门被踹开。 数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涌入,一进院就瞧着妇人追赶家禽,那只公鸡从众人身边跑过,被一刀完全了解了姓名。 妇人这才停下脚步,到了官差身边将公鸡提起,忙向出刀的人道谢。 抬眼便对上领头的人的眼,眼中暴戾煞气往外泄,动作举止没个规矩,恰恰应证了方才明瑶的话,这是群行凶的歹人。 为首的人目光率先锁定于妇人身上,冷声喝问:“老婆子,方才可以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从此经过?” 妇人却故作惶恐的模样,一副胆小怕事的态度,连连摇头,“官爷,老身正在院中杀鸡呢,哪能见到什么年轻男女。” 她说的坦荡,话音落下,借着看鸡的动作往身后地窖的方向瞟了一眼,心中还是起了恻隐,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官爷,这…可是犯了什么事?” 问问,心中总有个数。 “没见到人便少问!” “是是是,老身想着若见到了好去官府向您禀明。”妇人讨好的话语出声,不敢再多言语。 垂首的瞬间脑中回想起方才二人的模样,趁着下地窖时顺手摸了摸女子的衣裳的布料,看着同自己一样是粗布,摸上去料子细腻。 这二人绝非普通商户,一是这个原因;二,妇人想到了自己出嫁在外的女儿,心中难免有些怜惜。 无辜的人何其多,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 温热的鸡血顺着垂落的方向不断往下滴落,腥气浓重。 味道散发开来,为首的人面露嫌恶,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 不过片刻,先前进屋搜查的人皆退出回禀,均摆着头站立于一侧。为首之人眉头紧蹙,扫视着整座小院,满地的鸡血没有任何异常。 “走,去下一处搜。” 他冷喝一声,带着一众手下离去。 妇人等着外面没了声音,缓步上前趴在墙头看外面,她这屋子在村里的末尾几户,或许那群人早已走远了。 公鸡被丢进木桶,她快步上前轻轻合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落锁栓死隔绝了才响起吵闹的讨论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她常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额头的薄汗,转身快步走向院角。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干柴,抬手掀起木板,幽暗的地窖透进光。 明瑶先前将人放好,地窖足够大,她得以站立活动,刚听见动静,她上前两步帮着从里面推开木板。 又接着回头将人扶着起身出了地窖,后院的墙高些能完全将人给遮住。 “多谢大娘相助,我与夫君无以为报,只是身上还有些银钱,”说着,她将身上准备好的钱袋取下,塞进妇人的手心,“待我与夫君回了家再好好酬谢您。” 话说完,两人正要离去,先前进来是从后院翻进来的,此刻裴彦的伤似乎更重了些,明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翻的过去。 老妇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钱袋,终究还是出了声将人给叫住,“诶,你们…等伤养好再走吧。” 她上前将裴彦从明瑶肩上接过,男子自己撑着大半的力量,“进屋说。” 裴彦被扶着趴在榻上,屋子干干净净的,他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模样,不愿让身侧的明瑶忧心。可额头细密的汗珠以及肩头渗出的血液,将他出卖。 鲁大娘看着二人狼狈的样子,将明瑶带到门外,缓缓开口介绍自己,“姑娘你唤我鲁大娘就成,那间屋子是我女儿的闺房,只是自她出嫁后再也没回来看过。” 她抬手拂过门边老旧的木门,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漫开深深的思念,“这院子虽不大,我一人也守着过了这几十年,冷清的很。你夫君在此养伤,你也不必拘谨,大可安心的住下,无人会来叨扰。” 明瑶心头微暖,轻软地唤了一声:“鲁大娘。” 鲁大娘见她如此,心生怜悯,粗糙的手指划过对方耳尖,将先前因为奔逃再次松散的发丝悉数别至耳后,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不多时,鲁大娘迈出步子朝着院墙边去,明瑶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片刻对方又折返回来,她一手端着盛满晒干药草的竹簸箕,一手提着装了那只鸡的木桶。 木桶被轻轻搁置于脚边,她随即双手捧着簸箕,端着往明瑶身前送了送。 “这些是我常年采晒的止血疗伤的药草,”说着,她摸了摸药草,看着两人互相为对方担心的样子,低下头想到了从前,竟有些怀念,“我夫君曾是镇上的医师,我跟在他身边也学了些粗浅皮毛。” 话音落下,妇人眼底骤然泛起水雾,还没等泪水砸下,被她擦拭了个干净,声音微微哽咽,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女儿出嫁后…竟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鲁大娘又转头温柔的注视着明瑶,看着眉眼满是忧愁,身形纤细的她,柔声说: “姑娘年纪与身形和我那女儿都很是相似,我也看得出你们二人并非经商的人,是京中来的吧?” 她说着转过身将簸箕给放下,明瑶微扬的容色冷下来,心中想着应对之策。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是你们住在这里我总得知晓你们二人的身份,我好安心,”她并未转身看明瑶,静止蹲下拨弄着药材,在里面挑挑拣拣,“你若不知道如何说,等你夫君好了他说也成。” “这些日子若被人看见,你就说是我出嫁的女儿,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你们二人行事也会方便些。” 明瑶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榻上的裴彦,他静静趴卧着。 “好,多谢。” 绝境中能够收留他们,已是天大的恩情,明瑶心中满是更新,轻轻颔首,温声应答对方的话。 鲁大娘眉眼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笑意,连连应声:“好好好!姑娘看着这么瘦,定是路上奔波劳累,我这就将这鸡剃了毛炖上,好好给你和那位公子补补身子。” 说罢,她手中以拿着一小包药材,提着桶往厨灶的方向去,明瑶看她要去劳碌的模样,会心的一笑。 明瑶也回到裴彦身边坐下,她捏着绢帕为他擦拭汗珠。 没多久,鲁大娘端着盆温热的清水放下,又提着小一坛烈酒进来,反反复复进出三次,东西才算拿齐全。 东西被轻轻放置在桌边,对着榻边的明瑶轻声叮嘱:“水里兑了点药酒,你帮着他将箭支取出,再替他擦擦身子。灶上还炖着鸡和汤药,有事唤我就成。” 话毕,鲁大娘轻轻带上屋门,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落日余晖剩下的光影照射在榻上,还是温热的。 明瑶捏着匕首的手在发颤,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裴彦此刻依旧清醒,只是有些脱力,失血过多嘴唇开始发白干涩,将他的精力慢慢损耗。 看着他忍耐的眉眼,明瑶敛去心头纷乱,轻声开口:“裴彦,我扶你坐起来,先把残箭拔出来。” 闻言裴彦勉力撑起手臂,配合着她轻柔的力道缓缓坐直身子,他紧咬着牙关不发出一声来。 干净柔软的布条叠好,轻轻递至裴彦唇边,嗓音温和而又坚定,安抚地对他说道:“裴彦,你咬着忍一忍,我尽量快些。” 明瑶俯身抬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身上沾染血污的小厮衣衫,她取过那坛酒,浇在匕首上消毒。 男子宽阔的脊背上,肩头的伤口因多次活动变得狰狞不堪,暗红色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那截折断的箭镞深深嵌在皮肉里。 明瑶鼻尖发酸,压下眼底湿意,又轻声说了一遍:“你忍忍。” 他轻轻点头,将手中布条放在嘴中咬住。 女子屏住了呼吸,指尖问问捏住匕首,轻缓地划开表层皮肉,精准地将尖处对准位置,插的并不算深,只是勾住了肉,整个过程十分的煎熬,好几次明瑶反胃想要吐出来;她生怕力道太重,方才鲁大娘教了她大概的方法,可实操起来是那样难。 裴彦死死咬住布条,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一声痛哼也未曾溢出。 片刻过后,细小的箭镞终于被取出,没有半分耽搁明瑶用加了药酒的温水替他擦拭,上药过后用干净白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 做完这一切,明瑶累的指尖发酸,匕首也拿不稳掉进水盆里,她借着出去倒水的功夫,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屋外的夜色暗下来,空中似乎出现了星星,明瑶看了眼手中水盆,没忍住,小跑到一边吐了出来。 鲁大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她拍背,嘴里还念着:“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接过绢帕擦了擦嘴,明瑶抬眸望着慈祥善良的老人,满心感激,轻声回道:“多谢您。” “不谢不谢,”鲁大娘连连摆手,“汤药熬好了,我方才送了进去,鸡也炖的软烂你喝些,等公子醒来再给他热热。” 明瑶点点头,算是作为回应。 32. 溯忆篇14 晚风微凉,北方不似京中气候温和,刮的风里似乎都有风沙。 那盆血水被鲁大娘接过端走了,只是院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明瑶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味道。 明瑶缓过胸口翻涌的不适感,抬手用绢帕再次擦拭唇角,紧随鲁大娘的脚步折返回屋内。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昏黄柔光落在屋子里,明瑶只喝了些汤,望着鸡肉却怎么也吃不下。 她踏进另一侧房内,裴彦撑不住沉沉睡去,他侧身睡着,长发散落在枕间,因疼痛长期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明瑶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就这样看着他。 即便是在睡梦里,他眉头仍旧蹙起。 干净的布条捏在明瑶手中,她向裴彦的方向俯身靠近些,轻轻擦拭着他额边渗出的细汗。 榻边的矮几上,静静摆着一个空碗。 鲁大娘跟在身后进来,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二人,压低嗓音轻声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过几日定会好全。” 明瑶望着榻上安睡的裴彦,并没有回大娘的话,见她执拗的模样,鲁大娘摇了摇头,拿了药碗正要出门,又忍不住叮嘱:“姑娘你也好好歇一歇,夜里北边风凉,门窗我替你关好了,放心吧。” 说罢,她退出门外,屋内再次安寂下来,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噼啪作响,明瑶掐灭了烛火,又回到裴彦身边坐下。 借着月光,她的目光一寸寸细细拂过裴彦的眉眼,往日里如此鲜活的人,此刻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安安静静地躺着。 明瑶趴在榻边,眼中尽是对方的模样。 “裴彦,你疼不疼啊。” 她缓缓伸出手指,想要抚摸对方的脸颊,快要触碰到时又收回。 双手握着放在胸前,一时竟愣住,自己竟然想要去抚摸对方,明瑶的心跳很快,在寂静的室内感受的更加清晰。 上次触碰他,是因为裴彦替自己挡了那道雷,出于心疼。 那这次呢? 明瑶不敢细想,忙摆了摆头调整自己的心绪,匆匆出门搬了凳子在院里坐下。 她坐在木凳上,双臂环抱膝头,发丝未束起丝丝缕缕缠在颊边,明瑶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脑中全是裴彦挥之不去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其他人家熄了灯,明瑶吐出一口气,仰头看向漫天星星。 薄薄的衣衫落在肌肤上,有些凉,偶尔刮过一阵风,冷的她瑟缩。 身后忽得传来一阵轻响,明瑶还以为是鲁大娘起身,她收敛了所有的思绪,坐在凳上转过身,便看见倚在门边的裴彦。 他隐忍着,唇角还挂着一点笑,一层深重的疲惫与痛楚仍旧覆在他身上。 裴彦低垂着眉眼,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中格外沉静,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一丝低哑,“还不睡?” 明瑶依旧坐着,仰着头看他,眼中的担忧溢出,轻声回道:“屋里有些热,我出来坐坐。你可是伤口疼的厉害睡不着?” 他摆了摆头,随后拢了拢外衫,偏头靠着门框,目光对上她略显苍白的脸与微红的眼尾,眸中含着愧疚开口:“苦了你了。” 女子闻言鼻头一酸,站起身强忍着心中情绪,侧了侧身挡住自己的面容,“你我同行本就该互相照拂,何来苦了我一说,你早些好起来就好。” 她抬眸时恰好撞上他深邃的眼眸,与刚来时不同,那双清冷凛冽的眸子如今只剩温柔。 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明瑶觉得怪怪的。 她慌忙移开视线,朝着对方走近扶着他另一侧手臂,劝他进屋。 裴彦并未推辞,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收回,随着她的动作往屋内去,女子动作轻缓,生怕一用力便扯动他的伤口,待他趴下,明瑶俯身仔细检查肩头的包扎处,衣裳被她熟练的脱下,见果然渗出些许血色,她心头一紧,忙取了布来帮他重新包扎。 “是不是很疼?”她询问着,那盏烛火又被点燃,将两人的身影照在窗纸上,手上动作却未停。 裴彦埋在枕间,转了头看她,坦然地应她的话:“疼。” 她换药的手一顿,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勾起了唇角,指尖在伤口周围画着圈,“忍一忍吧,那箭涂了些许迷药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好了。” “方才在院中,你在想些什么?” 他早就醒了,朦胧间透过窗纸映出一人身影,孤零零的一个人抬头看月,很是安静。 明瑶垂下眼睫,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月色很好,不免有些惆怅。” “你先歇下吧,我待会儿也睡了。” 考虑到裴彦受伤,而且这床榻本也是一人睡的,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身子,鲁大娘本意是邀请她与自己同住,明瑶想了想还是谢绝了好意,在正屋中铺了张小床。 一连几日,裴彦白日里在院中走走,晚上又回到房中睡着,伤势好的很快,只是见到明瑶的次数变少了。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第六日清晨,裴彦醒来时屋中已没了明瑶的身影,就连平日里常与他待在一起的鲁大娘也不见了人。 桌上只摆着早上的吃食,连封书信也没留下,他近日来舒坦许多,走路腰都撑直了些,裴彦靠着门边坐在椅凳上,日光晒到他脚边,院门忽得被推开。 木门被大力撞开,“哐”的一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原以为是她们二人回来了,裴彦忙起身准备迎接,看开门的动作使他顿住了脚步。 门刚打开,进来一群人恭敬地分立于门两侧。 “这什么破地方,娘怎么老是让我来这找那老婆子。” 女子一声绫罗绸缎,层层叠叠的罗裙堆在她身上,满头的珠翠随着她指挥的动作叮当作响,与这院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脚下精致的绣鞋刚沾染一点尘土,便立刻抬脚往后躲,又嫌恶的捏着织锦帕子捂住口鼻,语气里满是不耐,唤着侍女给自己擦鞋。 侍女连忙躬身,捧着柔软的帕子拭去她鞋尖沾染的细尘。 她抬眼扫过院中,不见鲁大娘的身影,倒是见到一俊俏的公子立在廊下。 满心的厌烦收回,她这才踏入院内。 日光斜斜洒落在裴彦身上,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挺拔清俊的身姿,这些衣裳是鲁大娘给丈夫制得,未穿过的,恰好合裴彦的身形;墨色的长发简单束起,眉眼生的好,纵使大病初愈尚还有些虚弱,那份姿态可不是谁都能比拟的。 郑宝璐不由得微微一怔,捏着帕子的手顿住,不在遮住面容,反而将脸庞露出。 一路赶来的烦躁竟消散不少,她阅过不少富家子弟,这般容貌气度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 “你是谁?” 她不自觉放柔了声调,骄横的态度收敛几分,上下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 裴彦并不识得眼前人,只是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以及出行仆从,倒是比自己这个身份还要夸张些,他不动声色往后半步,肩头的伤疤还隐隐传来钝痛,面上不显露分毫。 那天的事明瑶同他说过,对方看着也去不像是鲁大娘的什么亲戚,便直白的回答道:“我是鲁大娘女儿的夫君。” “夫君?” 郑宝璐柳眉微挑,两个字说的玩味,眼中泛起好奇,目光贪恋的在他眉眼间流连,已然忘了此行来的目的,正要再开口, 被身后的侍女给打断。 侍女忙上前躬身提醒,“小姐,我们此番前来要做的事,夫人特意交代了……” 话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侍女猝不及防被打倒摔在土地里,郑宝璐便是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地上的人,不耐烦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我要做什么我自然记得,轮得着你来插嘴?” 门外聚了一堆人,或站在高处,又或是远远地瞧着。 郑宝璐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一来二去的乡亲邻里也都认识了她,只是不知晓她常来的缘由,瞧着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细碎地私语声聚在一起漫开。 女子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往身后议论声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侧仆从便明白她的意思,往人堆的方向去驱赶看热闹的人。 邻里也是第一次见裴彦,这么几日明瑶倒是见了不少,都夸明瑶越发漂亮,鲁大娘称裴彦途中染了风寒这才不出门。 全然不顾地上瑟瑟发抖地侍女,仿若方才的挥手只是拂去尘埃。 郑宝璐挥退下人,眼中没了对周遭人的在意,目光重新落回裴彦身上,方才听闻他是鲁大娘的女婿,心底非但未生出退意,反而多了几分不甘心,这般容貌的人物,蜗居于这荒陋的小院子,实在是可惜。 她无视焦灼的侍女,径直朝着裴彦步步走近,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既只是女婿,何必守在这破院子里受委屈。” 郑宝璐说话之时,身子有意无意往前凑近,一只手竟大胆地想要去触摸裴彦的衣袖,“公子生的这般样貌,若是随我回府,我定当好好待你,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裴彦眉头紧紧蹙起,脚下立刻向后退开,避开女子伸过来的手,背后伤痛处被牵扯,一阵钝痛顺着动作蔓延开来。 他神色冷冽,周身的温润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跟随一路的管家见小姐这般举动,吓得心头一跳。今日恰逢镇上赶集,村里大半人都往那边去了,还留了不少人在家,这位小姐的性子虽然爱找些貌美男子在家中,可当众行事还想强逼她人夫君还是第一次,若是传回去镇上,郑家的颜面便是要丢尽了。 被躲开的郑宝璐也不恼,就这样站在他身侧看着裴彦。 管家快步上前,拦住郑宝璐的下一步动作,先前已经让人将门给关上,院内就他们四个人,他低声急忙劝道:“小姐!今日赶集人多眼杂,莫失了分寸,老爷还等着用药呢,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他反复地给郑宝璐递眼色,明示着此行的目的。 被管家阻拦,郑宝璐脸色一阵难看但又无法发作,他是母亲身边的人。 她狠狠瞪了管家一眼,压下心中不悦,将话题扯回自己的目的上。 “罢了,鲁大娘人在哪?我父旧疾发作急需以往的药方救命,可否让大娘将方子拿出给我?”她扮作柔弱模样,满脸是为了父亲性命担忧。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被打断的不耐再次涌上,郑宝璐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院门口站着道熟悉的身影,以及她身边的人。 是谁? 明瑶与鲁大娘刚刚赶集归来,二人手中均提着竹篮,鲁大娘背上还有个背篓,放着去赶集采购的零碎物件和吃食,一路归来同邻里说笑,走进了些才知晓家中围了人。 二人紧赶慢赶的回来,鲁大娘自然知晓来人是谁,明瑶担心裴彦独自一人无法应对。 郑宝璐那道张扬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鲁大娘耳中。 鲁大娘手中竹篮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住提手,指节泛白。 真是好一个孝顺的女儿。 好一出父慈女孝的大戏啊。 33. 溯忆篇15 见到郑宝璐的一瞬间,往事瞬间翻涌上来,当年的事怎么可能忘掉,多年积压的悲愤堵在胸口,鲁大娘的脚步顿在门槛之外,脸色冷得如同结了霜。 明瑶察觉身侧妇人身体微微发抖,立刻伸手扶住对方胳膊,抬眼看院内。 屋檐下神色冰冷的裴彦立着,见自己看过去,他偏头回以眼神,似在诉说“你怎么才回来”;她也看见了一身华服、满脸不耐的郑宝璐,地上未起身依旧跪着被晒的满头大汗的侍女,以及两人身侧的管家。 院内外都安静下来。 郑宝璐先对上的却是明瑶的眼睛,四目相撞,她望着站在门槛边的明瑶,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那么一张漂亮的脸蛋竟然只穿着如此朴素的布衣吗? 真是暴敛天物。 方才萦绕在裴彦身上的心思,悄无声息地减少了大半。 莫名的对明瑶生出浓烈的惊艳与好感,比起冷若冰霜的裴彦,眼前容貌艳丽的女子更得她喜欢。 郑宝璐立即抛弃裴彦,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两步,“你是?”说话间眼神看了鲁大娘一眼,她依旧一副戒备姿态,“这老婆子的女儿?” 她问话的对象径直变成了明瑶,语气跟着放软,少了对待裴彦时的轻浮,细细描摹着女子的眉眼面庞。 鲁大娘见她这模样,侧身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将明瑶整个人护在身后,她手中攥着竹篮,胸口起伏着,冷冷开口:“郑小姐不必与我女儿套话,你们要的东西早没了。” “没了?” 郑宝璐终于回过神,却频频侧头望向身后的明瑶,“我爹性命垂危,旧疾复发,你如今告诉我东西没了?鲁老婆子,药方没了,你人还在呢,你那短命的夫君没告诉过你吗?” 提起亡夫,鲁大娘眼眶瞬间泛红,明瑶还抓着对方的手,感受到对方用力时肌肉的颤动,悲凉的笑声从鲁大娘喉间溢出。 “想要方子,让你爹自己下去找我家老头子,磕头赔罪兴许能告诉他呢!” 字字落地,院子里一片死寂,便是连外边看戏的人都收了谈论的话语声,管家脸色骤然惨白,局促地站在一旁,这些旧事他都是知晓的。 郑宝璐被说的脸一阵青白,她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仰天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侍女,上前两步一脚将人给再次踢倒,嫌她挡了自己的路,一手扶上额头遮住半边脸,发出癫狂的笑声。 她径直走到两人身前,使了个眼神门口的侍从便卸下鲁大娘背上的背篓,将人给按住,纵使鲁大娘常年干活有力气,也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或者说她并不想挣扎。 被打两下不过是身上疼几天,拖累了这两位公子小姐,若是日后论起麻烦来难免再受苦。 鲁大娘冷哼两声,眼中毫无惧怕之色,继续开口说道:“你们家做的那些恶心事,还需要我再重复吗!啊!我倒是忘了你爹那个老不死的日后死了是要进地狱的,到地底下也见不着我家老头子。” 这些话似乎重复了千万遍,她说的很是顺口,在家门口大声嚷嚷,想要全村的人都知晓对方做了些什么。 郑宝璐抚在额间的手高高扬起,落下的瞬间腕间被人抓住,她似乎是没料到竟然有人敢拦她,错愕地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那张漂亮的脸蛋,抓住她手腕的,是明瑶。 女子指尖力道紧实,看着柔柔弱弱的,手上却没有半分留情,扬起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收不回。 明瑶站到鲁大娘身侧,一个眼神将那些随从给吓到,松开了被压着的鲁大娘,她将人给护在身后,“这位小姐,”她声音不大,恰好落进院里众人的耳中,“既然是来求人的,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不是叫你上门逞凶打人的,有小姐脾气,就回你家去发。” 郑宝璐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明瑶的脸。 素衣布衫,发丝只是简单挽着,只有一只簪子插在发间,再没了其他珠钗点缀,和自己完全天差地别,可那么一张脸明艳动人,日光落在她身上似是添了一件闪着光彩的外衣。 即使对方如此说自己,郑宝璐心中那股怒气还是消散了大半,腕间被攥住的痛感,竟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一时忘了挣脱,目光牢牢黏在明瑶脸上,心底喜爱的情绪更加浓烈,这般鲜活又藏着锋芒的人,她很喜欢。 “放开我。”郑宝璐语气没了方才的暴戾,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攀上,却没有主动用力挣开她的手。 廊下裴彦见明瑶近身制住郑宝璐,心有骤然一紧,肩头伤口先前已被牵动,正隐隐做痛,没有半分耽搁他快步上前,轻轻扣住明瑶的胳膊,将人往身后带开退离半步。 将过近的距离给隔开。 “离她远些。”裴彦的声音低沉,目光锋锐落在郑宝璐身上,没有语气的话吐露出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郑宝璐是被猛然甩开的,一时没注意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的腕间留下一圈红痕,全然不在意那处钝痛,怒火全都化作别的心思。 鲁大娘得了空闲,抬手揉了揉被仆从捏的发疼的胳膊,眼底恨意未退,冷冷睨着对方。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额头上满是冷汗,不断地给郑宝璐使着眼色,“小姐,外边人多,再闹下去于您和郑家的名声都有损。” 她哪里听得进去劝告,一颗心全铺在明瑶身上。 她一把挥开管家伸来的手,向前又踏出一步,无视周遭所有人,只对着明瑶一人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你这么漂亮的美人,留着这儿实在委屈。” “跟我回郑家。” 鲁大娘脸色大变,当即就要上前阻拦,“你做梦!” 裴彦身形一晃,将女子的视线给完全挡住,明瑶被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漆黑眸光里寒意更甚:“这位小姐,请自重。” 女子却不理他,唇角扬起弧度,继续引诱道:“随我入府,绫罗绸缎、衣裳首饰,样样都不会缺你的。跟了我,不必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继续受挫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便不再逼迫这老婆子交出药方,我还可以奉上白银百两,算作酬谢。” 郑宝璐说话张扬,院门外乡邻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喧哗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正往院子里钻。 管家吓得浑身发僵,慌忙拉扯郑宝璐的衣袖,“小姐,切莫胡言乱语!” 原先管家是不愿来的,又怕小姐像上次一样惹出祸端打伤了人,这才随着一起来,男子就算了,她如今还想要带个女子回去,如今倒是比打伤人还要严重些。 “滚开。” 郑宝璐脱离管家的掌控,只是静静等待着明瑶的答复。 身后的明瑶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好笑,她轻拍着还攥着她手的裴彦,让对方安心些,接着她侧过身子,美艳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冷霜,平静地迎上郑宝璐炽热的目光。 “多谢小姐美意,可我不会跟你走的。” 郑宝璐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随即又染上别的情绪,依旧是那副笑脸。 “你可想清楚,继续留下的后果。” 后果? 什么后果? 明瑶垂着眼睫,想到什么随后轻笑出声,她抓着裴 彦的手更紧,另一手挡住嘴唇,其余人只能见着她带笑弯弯的眉眼。 “好,很好。来人,将这位姑娘给我带回去。” 两侧人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手,一边是小姐的命令,一边又是围观的村民,一旦动手绑人,小姐倒是没事,他们这群人怎么也得进官府吃几板子。 管家急的声音都在发颤,就差跪在郑宝璐脚边求她,“小姐!万万不可啊!” 鲁大娘见状立刻横身挡在明瑶身前,浑身紧绷,摆出拼死也要护住“女儿”的架势;裴彦亦是将明瑶给护住,手悄悄摸像腰间短刃,这是方才靠在门边时拿的,“我看你们谁敢上前。” 僵持一触即发,三人身后忽得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乡里邻居纷纷拿着自家锄头镰刀抗在肩上,众人分错的站着,嘴里还都喊着。 “你郑家的有钱了不起啊!”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可以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了!” “我看今日谁敢带走林娘子!” …… 吵闹声越来越大,一张张淳朴的脸上皆是愤懑,乡邻几十载或多或少都是被他们夫妇二人救治过的,鲁大娘这小女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再怎么样也不能被她人欺负了去。 郑宝璐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脸上终于褪去从容与恳切,眉宇间染上恼羞成怒。她从小过的便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向来只有别人顺着她的份,今日却被一群乡野村夫当众顶撞数次。 “一群卑贱的人,也敢管我的事。”她厉声呵斥,声音拔高。 管家的心沉到谷底,连忙挡在郑宝璐身前,对着院外连连拱手作揖。 “诸位乡亲,误会!全都是误会!我家小姐一时言语失当,只是瞧着林姑娘长得漂亮,想邀请去府中小住,并无强抢之意,还望诸位消消气。” 没人去理会管家的赔笑,村民的斥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郑宝璐咬着牙,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明瑶给带回去,只是多了几分不甘,女子被众人护在中间,面庞冷静淡然,没有半分慌乱之色。 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狠狠一甩衣袖,珠玉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好,今日算你们厉害。”她咬牙开口,“你们给我等着!” 管家心中长松一口气,连忙示意仆从收手,喧闹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虽然口中喊着要打打杀杀,可终究还是不敢的。 郑宝璐踏着步子到明瑶身边,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柔声开口:“林小姐,我很喜欢你,”然后转身重重踏过门槛,一众仆从如蒙大赦,忙跟在她身后狼狈地簇拥她往外离去。 直到郑家一行人驶着马车彻底走远,门口的喧闹这才渐渐平息。 明瑶看出了裴彦的强撑,从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同鲁大娘说了声便将人扶着往屋内去。 老妇人连连应着“好”,又向着屋外来帮忙的乡邻道谢,为首一男人站上前答话:“这能有多大事,瑶瑶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没个女儿她跟我女儿是一样的。” “对啊,鲁大姐,瑶瑶那么乖巧一孩子,如今回来看您,我们也得好好招待一番啊!” 说来也确实巧,鲁大娘那个女儿名字中也有一个“瑶”字,众人叫起明瑶来,她也不算生分。 “说的也是,晚上都来我那儿吃饭啊,我那别的没有,肉倒是管够!”说话的是村东卖肉的娘子。 “哦哟你今儿个这么舍得。” “你来了不准吃。”卖肉的娘子打着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热闹起来。 鲁大娘转头看了眼身后,继续同众人说说笑笑。 34. 溯忆篇16 屋内。 裴彦早晨起床时便没将窗子敞开,日光还未照射到这间屋子前,昏暗一片,不过刚扶着他进屋,似是觉得太过暗沉明瑶松了扶他的手,自顾自地向前摸索着。 “诶?我记得烛台在这儿的呀?” 稍暗一点的环境她本就有些看不清,朦胧间终于点燃其中一支蜡烛,不过刚放下,明瑶便听见门边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门落了锁。 明瑶转过身,正想问对方锁门做什么,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对方俯下身子看她,微弱的烛火正在闪烁,裴彦从她腰间穿过,两指指尖捏着烛台又将其吹灭。 烛火骤然熄灭,屋中瞬间再次昏暗。 女子被逼得靠在矮桌上,接着裴彦手臂环住她腰间,一手揽着双腿将人给打横抱起。 轻轻地将人放在榻上坐下。 明瑶还有些不明所以,明明自己是带他进来看伤处的,怎么现在反倒是自己坐在榻上了。 “裴彦,我帮你换药。” 说完她便要站起身,想要伸手去够桌上的膏药,可惜被裴彦整个人挡住,又坐回原位,脊背微微绷紧不知道对方要做些什么,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裴彦垂眸看着她。 院中郑宝璐先前那些话,那双毫不掩饰、执拗黏在妻子身上的目光,以及直白的喜欢,字字句句扎在他心上。 他在想。 自己带妻子出来,是否是个错误。 他俯身靠近,单膝抵在榻边,高大的身形彻底笼罩住身下的她,男子温热的气息将外界一切隔绝。 “不急。” 裴彦嗓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回答着她方才的话。 随后他直起身,却始终将人控制住不能逃脱,明瑶看着他脱衣的动作,忙捂住眼睛,侧过头,脸颊之上燃起绯红,“裴彦,你快把衣服穿上啊!” 裴彦掌心滚烫,将她遮住脸庞的手给拿开,力道不轻不重,牢牢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贴着自己心口。 感受着。 他那颗因她而悸动的心,一下、两下、三下,明瑶愣住。 昏暗中,他漆黑的眸子深邃的吓人,定定锁住她没有颤动的眉眼,“明瑶。” “她喜欢你。” 怔愣的人瞬间反应过来他反常的缘由,他吃醋了。 明瑶笑着,又有些无奈,轻声解释道:“不过是见了一次说的荒唐话,你怎的连这也相信。” 她怎么就忘记了,当初师兄用她说的那句“赐婚的圣旨是他去求得”,想来这位小侯爷应当是十分喜欢原身的,想到这儿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只是不知道日后师兄恢复记忆,想起自己做的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她笑道,裴彦看着她。 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看她笑时的眉眼,看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 他低头,额间堪堪抵着她的额发,呼吸交织,裴彦松开扣住她的手,转而搂住她的腰,将人强势的带到自己怀中。 伤口牵扯传来阵痛,他拧眉一瞬,却不肯松开她半分。 她在说话。 我想亲她。 “她想带你走,想给你锦衣玉食,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字字缓慢完全落入明瑶耳中,“明瑶,我也喜欢你。” 说完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明瑶乖乖靠在他的肩头。 门外却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将差点沉迷的明瑶给唤醒,她眨巴着眼睛将人给推开,平复了心情问,“怎么了?” 鲁大娘站在门外,“你大婶儿说晚上要请客吃饭,我来告诉你们一声。” “好,我给他换完药我们就出来。” 门边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说笑声隔了一层墙变得朦胧。 裴彦被她轻轻推开来,顺从地在榻边坐直身子,垂眸看着她。鲁大娘走了,明瑶回过神走至他身侧,俯身熟练地拆开他肩头缠绕的纱布。 身上的是他早晨起来自己绑的,原本结痂的伤处泛着红。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微响动。 裴彦目光一步不移,锁在她低垂的脸颊上,透过纱窗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 裴彦忽然低声开口,带着几分自省,“不论你信与不信,我裴彦心中只你一人,若再生了其他心思,我定当不得好死,只是如今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等做完这些事回京我补给你好么?” 他的话,明瑶自然是信的。 只是这些话,要是说给真正的明瑶听,或许会更好些,她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不会离开,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做决定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她淡淡点了点头,收了东西出了门。 * 回镇上的马车里,郑宝璐越想越过生气,马车内锦缎软垫散落一地,郑宝璐鬓边珠钗歪落几支,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在村子里受的委屈此刻尽数宣泄。 “一群乡野贱民,也敢如此拂了我的脸面,”她攥紧拳头,闭了闭眼脑中又浮现出明瑶那张冷漠却又过分漂亮的脸,心底混杂着求而不得的躁意。 贴身侍女跟在马车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外,管家紧随着在一侧,听着里面不断传来摔打声响,今日这一趟,非但没有拿到药方,又将整个村子与郑府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他心中焦灼抬手轻轻扣了扣车壁。 “小姐…” “滚,”郑宝璐厉声呵斥道:“别来烦我!”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猛地停了下来。 车厢内郑宝璐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作,随手抓起身下软垫,便狠狠朝着车外砸了出去。 她本意是想砸在管家身上,也不敢砸些重物,只是想泄一泄心头的闷气,软垫飞出车帘,却没有砸中管家,反倒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那人低低闷哼一声,听着像是受了撞击的痛楚,身形微微一晃。 郑宝璐听见声音,心头一跳忙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顾不上小厮搬来梯子,直接跳下马车。 素衣男子立在马车不远处,身后侍从为他撑着伞,男子面色很不好,唇色浅浅的低低咳嗽两声,郑宝璐瞳孔骤然收缩,扶着男子的手臂将垫子扔在地上,脱口而出喊道:“哥哥。” 郑千澜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伸出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头顶,指尖微凉他好像总是这样。 “又是谁惹我们宝璐生气了?” 他声音温润,带着常年缠绵于病榻之人特有的低缓,眼底藏着对妹妹的无限纵容。 郑宝璐瞬间褪去方才生气的气焰,身子向他探去,眉眼垮下来委屈地抓住他的衣袖轻晃,撒娇道:“哥哥~” 侍从手中的伞不知何时被郑千澜接过,将妹妹身上的阳光遮住,管家站在一旁见到来人后神色一僵,连忙垂首往后退了数步,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郑府府中人人皆知,大公子郑千澜身子孱弱却又是唯一的公子,这家业日后是一定会传给他的,公子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更是宠溺。 郑千澜带着她往府内走,临进门前又转过头看了管家一眼,不同于对妹妹的温柔亲近,“对母亲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应当知晓。” “是是,奴知晓的。”管家忙应 答。 郑宝璐一路跟着兄长到书房内,这地方她来了千百次,她幼时贪玩总喜欢跑到兄长身边来,屋内总是为她放着一张软榻。 她很是自觉坐到榻上,郑千澜随着她的脚步上前,垂眸看着她因气恼泛红的眼角,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歪掉的珠钗,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 “宝璐,受委屈了?” 郑宝璐瘪了瘪嘴,站起身攀上身前人的脖颈,却没用什么力只轻柔地搭着,“兄长,”她放缓了声音唤了对方一声,嘴唇轻贴着对方,柔软的唇瓣袭来,郑千澜任由她吻着。 她未得到回应,索性咬上他,郑千澜吃痛捏住她的腰肢,指腹隔着衣料带着克制的摩挲。 原本直着身子的人也弯下腰凑近,吻上她的唇,指尖跟着摸进布料中,解开她的系带指尖在她身上游走,轻捏着她腰间的软肉,郑宝璐浑身一颤,仰着脖颈迎合他的动作。 她语调软软:“哥哥,我今日见着一人,你把她抓回来放在我身边好不好?” 郑千澜顿了顿动作,接着亲上她的锁骨,他并未第一时间应下对方的请求,只漫不经心地反问:“这次,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女子,生的极为漂亮。”郑宝璐眼睛发亮将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些,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她的模样,发出轻笑:“那身姿相貌,可比那些精心教养的要好得多呢,也不知道那鲁老婆子哪来这么个漂亮女儿。” 她又凑近,鼻尖抵着他的肩头,“我瞧见她便心生欢喜,想要将她接近府里来,她若是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送给她。” 郑千澜闻言,唇角那点得知是女子的笑意更淡,缓缓松开捏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开半步,他抬手替妹妹整理着扯落的衣衫,随后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沾了唇脂的嘴角,面颊上泛着绯红,又咳嗽两声。 “只是因为漂亮?” 他缓缓开口,拉着妹妹坐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语调听不出喜怒,继续道:“药方你可拿到了?” 提起药方,郑宝璐满脸的欢喜情绪瞬间敛去,转头看身后的兄长,“那老婆子冥顽不灵,死活不肯交出东西来,那村子里的乡野村民也都帮着他们,我今日在那儿险些回不了家。” 接着她靠在郑千澜的手背上,“险些到不了哥哥你的身边。” 她将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给郑千澜听,郑千澜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书案边缘,眸光深邃落在窗外树枝上。 “父亲的病拖不得,”他听完了妹妹的话这才开口,“药方是首要的,至于你看上的那女子…我找个日子去看看。” 他顿了顿,偏过头靠在郑宝璐肩上,蹭着她的耳垂,一如往常的纵容开口:“你想要她可以,但不能坏了其他事,得不偿失可不好。” “可我实在喜欢她,”郑宝璐心有不甘,转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哥哥,说不定那老婆子失去了女儿,会松□□出药方呢?正好两全其美,也圆了我一桩心事。” 郑千澜盯着她看,终是不舍得说出太重的话。 他轻轻叹息一声,“宝璐,这样的事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郑宝璐微张着嘴唇,淡了眼底的笑意看他,名声? 如若要名声的话,她此刻便不会在这儿了。 “好,我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将其他心思压下,起身就要朝外走,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又给拽了回来。 郑宝璐被他给强压在身下,密密麻麻的吻又落下来,“妹妹,”他含糊的喊她,“不要离开我。” “你要的我都会给你的,给我些时间好吗?” 作为回应似的,郑宝璐将他抱紧些,正准备轻声哄哄他,嘴被堵住,再也说不出来话。 35. 溯忆篇17 空中刚挂上繁星,空地中篝火便燃起来,村里来了大半的人,几个孩子围着圈正奔跑追逐,见着明瑶与裴彦到来纷纷围上前。 “你就是鲁奶奶家的姐姐么?长得好漂亮呀。”小女孩手里还抓着块肉,甜甜的朝着明瑶开口道,虽说着话嘴里却嚼着肉,含糊的同二人打招呼。 明瑶将小女孩给抱起,她正是村东卖肉娘子的女儿,长得实在可爱。 见小女孩被抱着,跟在身后的另一个也伸出手抓着裴彦的衣袍晃了晃,原本在逗弄小女孩的人忽得被身下孩子吸引。 “哥哥,你和瑶姐姐的喜糖我们能吃吗?” 孩童稚嫩天真的嗓音开口,一旁男孩的父亲忙将孩子抱开,他手上的油脏了裴彦的下摆。 “真是不好意思啊裴郎君,我家这孩子脏了你这袍子。”男人忙给对方道着歉。 裴彦只盯了衣袍一瞬,缓和了脸色,蹲下身朝着那男孩招手,男孩很是听话的到了他身边,“无事的大叔,衣裳脏了洗一洗就好,”他笑着,转头问捏着肉的孩子,“什么喜糖啊,告诉哥哥好不好?” 男孩还未回答,先被女声回答了,“这个我知道!” 女孩挣脱明瑶的怀抱,和小男孩站在一起,“我阿娘说,当初瑶姐姐大婚鲁奶奶没能去成,要在村里热闹热闹。” 她笑呵呵的,卖肉的娘子正找她看见女孩的身影忙追过来,她抓着小男孩的手又跑走了,娘子与那位大叔打了声招呼又离去。 徒留下明瑶与裴彦两人,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该阻止还是又当如何。 “夫人…” “我去看看阿娘在做什么,你在这儿坐会儿吧。”没等裴彦先出声,明瑶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自顾自将自己要说的一并说完,转身朝着另一边走。 自早晨的事情过后,明瑶似乎在躲自己。 离开裴彦后女子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鲁大娘现在在哪,只是找个借口罢了,就这样朝着一个方向去,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村里今日热闹均燃了灯笼。 明瑶无聊地踢着街上石子。 “林姑娘是想寻你阿娘吗?”突然起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左右转头看去,一老者坐在一侧的二楼,正望着她说话。 明瑶规矩的鞠了一躬,“这位伯伯可知道我阿娘在哪吗?”她顺着对方的话说。 “小河边,你娘先前往那边去了。” 明瑶道谢过后,顺着挂着暖红灯笼的小路,慢悠悠往河边走去。 走着走着,河边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清亮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映着灯笼投下的光线,鲁大娘正独自坐在河畔青石上,背影单薄风裹着她的衣衫摆动,她静静望着流水出神。 听见脚步声,鲁大娘缓缓回过头,看见是她,藏了藏眼底的酸涩,眉宇间染上温柔笑意。 “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的夫君呢?” 明瑶缓步走到她身侧一起坐下,轻轻应声:“那边热闹,他被乡亲们围着说话,我过来寻您。” 她看着潺潺流水,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大娘,从前不愿说我们的身份也是有苦衷,我们待不了多久的。” 听见女子的话,鲁大娘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没再做过多回答,她当然也知道他们二人不会屈居于此地,只是这些日子能让自己热闹热闹,也该知足了。 “我知晓您是好人,我夫君是定安侯独子,我是翰林院掌院明家的嫡次女,您若愿意可随着我们一起走了,回京中或是金玉或是钱财我们都是能给的。” 鲁大娘闻言指尖抓紧了身侧衣摆,她抬眼望着河面灯影,层层悲凉在浑浊的眼中漫开,许久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着答:“真是个傻姑娘。” “我这辈子,根就在这儿,哪也去不了了。” 鲁大娘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二人是贵人,当时让你扮作我的女儿也是我私心作祟,我得在这儿守着我的瑶瑶回来。” 女子听完她的话,心口忽得酸涩发胀。 轻声开口要唤她:“大娘…” “明姑娘,”鲁大娘断然打断她,“我给你讲个故事。” 永宁八年那天夜里。 叩叩叩、叩叩叩,敲门声骤然响起,鲁大娘与丈夫林福刚睡下便被急促的声音给吵醒。 林福刚要起身被鲁大娘给拦下,“你在医馆里坐了一天,我去吧。”鲁大娘随手扯过衣衫拢在身上,初秋的夜里凉丝丝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来了,这么晚了谁啊?” 院墙堆的高,看不清外边的人,只是她边应着敲门声,边快步走着,对方丝毫没有要停止敲动的意思。 门闩刚被打开,外边的人冲了进来,打了鲁大娘一个措手不及,她整个人重重砸在墙上,意识还有些不清醒,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温热的血液在手心。 “你们做什么的!”顾不得身上疼痛,她站起身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又被狠狠甩开。 屋内林福躺在榻上,唤了几声妻子姓名未得到应答,也跟着起身查看外边情况,刚踏出门槛便瞧着几人正推着另一侧屋门,正是林瑶的房间。 夜里闯入他家,还要撬开女儿房间,妻子也未闻声响,任谁也无法再忍耐。 他抄起一旁割草药的刀冲上前朝那人砍去,被挡了一胳膊,随后林福被一脚踢开,被砍伤的人还要上前再补两脚,被为首的人给拦住,“把人弄伤了可不好交代。” 初秋的夜比不过他口中没有任何温度的话语,“你们要做什么?要钱财我马上拿给你们,放我妻女一条性命。” 为首的人带着斗笠,他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一把夺过林福手中紧握的刀,拿在手中把玩着,林福心中虽害怕可一想到妻女,必须强压心中思绪。 “我家老爷想要你去治病,治好了酬金随你开。” 方圆十里能被称为老爷的,为郑家那一位,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寻了许多人去诊治,均没看出些什么问题来,唯林福一人医术高超却不往前去,众人皆说他有钱也不知道去赚,死榆木脑袋。 他父母是被郑家人害死的,林福曾发过誓绝不与郑家人有任何往来,更别说治病。 “绝无…” 那侧房门被打开,女孩揉着惺忪睡眼,身上只穿着里衣,眼睛还未睁开,先叫了一声:“阿爹阿娘家中来客人了吗?” 林瑶软糯的童音落下,满院冰冷的杀气骤然凝滞。 女孩不过三四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赤着脚站在屋门口,小手还搭在门上,乌黑的眸子清澈干净,睁眼便看见乌泱泱一群穿着黑衣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她看不懂成年人眼中的阴狠,只瞧见那人抓着阿爹的胳膊,迫使阿爹狼狈地跪在地上。 她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冲过人群朝林福奔去,“阿爹!” “瑶瑶别过来!” 林福瞳孔骤缩,厉声呵斥着青筋跟着暴起,想要挣脱桎梏,眼底的恐慌到达极致。 鲁大娘捂着受伤的后脑,流了很多血头晕的厉害,听见屋内几人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扑上前想要抱住孩子,被再一次被黑衣侍从粗暴地推倒在地,整个人狠狠撞向身后用来磨草药的石墨,疼的她浑身抽颤。 斗笠男人缓缓站起身,只露出一截下颌,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发出冷笑,接着走近被提起的林瑶身边,指尖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滑动。 “原来是林大夫的掌上明珠啊。” 他的目光从瘦小的孩童身上扫过,接着落回拼死都想要护住妻女的林福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道:“林大夫,方才你说什么?绝无什么?我这人耳朵不太好,没大听清。” 林福胸腔剧烈起伏着,眼 中是血海深仇的愤恨。 郑家害死他双亲,他当初看着父母亲死在自己身旁无能为力,他答应过、立过誓的。 可如今,年幼的女儿正瑟瑟发抖,柔弱的妻子重伤在地,冰冷的刀锋抵在自己脖颈。 “你们郑家作恶多端,苍天有眼这都是报应!”林福咬着牙,声音嘶哑宁死也不肯低头,“我林福一生为人方正,行医救人,你家老爷早就该死了!” “冥顽不灵。” 男人彻底失了耐心,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语气阴恻刺骨:“既然好话不听,那就只好请林大夫走一趟了。” 几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拖拽地上的林福起身。 林瑶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死死拽住斗笠男人的衣袖,眼泪糊满脸庞哭得撕心裂肺,“你们不要抓我阿爹!放开我阿爹!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接着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腿,朝着他大腿处狠狠咬下一口,男人吃痛将她一掌推开,粗粝的手掌掼在孩子脸上,打得她晕眩站不稳摔倒。 林福拼命挣扎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夜里更加清晰,院外几户人家听见声响燃了灯又很快熄灭。 “别碰我女儿,我求求你们!放过她,她才不足四岁!” 他声声哀求着,祈求能够给女儿留下一线生机;鲁大娘趴在地上,满头的血液糊住眼睛,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却还是撑着说道:“我夫君医术仁心,你们如此行事,生了病都是报应!”鲁大娘嘶吼出声,破碎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你们强行掳人,天理难容!” “天理?” 男人低低嗤笑一声,附身捏住半拖半就的林福的下颌,力道狠戾,他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在这地界,我家老爷就是天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男人收了力,将他给甩开,“你若安心随我们回府治病,你妻女的性命就还在,若是不从…” 他余光扫过坐在门槛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明瑶,玩味般又要朝着她走去。 “你这女儿甚是可爱,若是没了爹娘照顾,不知道能活到几时啊,这背靠荒山的,我听说常有豺狼出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福浑身冰冷,看着女儿的模样,一切的一切均在眼前消散,立的誓破碎,他紧紧捏着拳头,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良久,他喉间溢出两个字。 “我去。” “什么?” “我随你们去。” “只求你们,别动我妻女,找个好点儿的大夫看她们二人的伤。” 带着斗笠的男人满意地顿住脚步,掸了掸衣袖,冷漠的开口:“早这般识时务,何必闹这一出呢?” 他让随从松开手,让林福自己走。 林福的脚步始终迈不开,被身后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猛地转身冲向鲁大娘身边,他捧着妻子的头,与她紧紧相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幼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瑶瑶,”他声音哽咽,“我一定会回来的。” 月色凄凉,洒在一家三口的身上,照射出狼狈的影子。 “行了,耽误了时间你可担待不起。” 黑衣侍从将两人给强行分开,压着林福就往外走,夜色吞没他挺拔的背影。过了许久,林瑶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眼倒地的娘亲,赤着小脚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扎的她的脚生疼,被绊倒了坐在地上哭,哭声穿透寂静的夜,“阿爹,阿爹你别走,瑶瑶要阿爹!” 院外几户人家见着其余人离去,这才敢又燃起灯,最先冲出来的是个男孩,他一把抱起坐在地上的林瑶,死死捂紧她的眼睛。 几人走进院内,男孩的母亲上前将鲁大娘扶起,剩余的人慌里慌张的去找大夫。 夜风刺骨寒凉,卷着血腥气与绝望飘向远方。 36. 溯忆篇18 鲁大娘与林瑶倒没什么大事,大夫开了诊治的药,喝了几日也就好全了,只是再也没见过林福。 鲁大娘总是坐在门口,痴痴地看着去镇上的方向,林瑶还小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发了几日高烧一直是邻居照顾着,林瑶看着靠在门边的娘亲上前几步。 她轻轻扯着娘亲的衣袖,小小的脸蛋还有些肿胀,做了噩梦醒来屋内不见人,泪痕还挂在脸上。 手也是冰凉的。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呀?瑶瑶想爹爹了。” 鲁大娘依旧靠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头发随意的扎起,后脑的伤痛一直提醒着她。 连日不眠不休的等待与内心的惶恐,将她压的喘不过气,她侧过头看女儿懵懂天真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肿的脸庞,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抬手,温柔地抚摸女儿脸颊,将人抱在怀中,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放下,强忍着泪水答她的话:“快了。” 她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蒙骗着自己的内心。 “阿爹去给别人看病了,看完就会回来的,瑶瑶乖乖的阿爹就会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女孩十分信任的点了点头,小声说着:“那瑶瑶要吃那头的奶糖可以吗?” “好。” 那几日,鲁大娘日日守在门口,门前人来来往往先前也劝她,见实在劝不动,也就随她去了。 直至第七日夜里,鲁大娘在屋内翻找着东西,听见院墙外传马车轱辘声。 鲁大娘手中东西应声落地,心口骤然一空,她莫名的有些不敢出门去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日日盼着林福归来,可真当有了动静,她心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年幼的林瑶坐在一旁听见声响,丢下手中折纸,眼中亮晶晶的,来不及穿鞋就往屋外跑,边跑边喊:“是阿爹回来了!是阿爹!” 孩子跑的又快又急,小小的身子穿过院中,一把拉开虚掩的大门。 门外,夜色沉沉的,连月色都不见,四匹黑马伫立,管家带着仆从立在门口,面色冷漠的扫视着一切。 包括从屋内跟出来的鲁大娘,她抱着林瑶,轻声哄着她快回屋中,要睡觉了,可林瑶哪里肯依她的话,小手死死扒住门框,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伯伯,我阿爹在里面吗?”孩童稚嫩的声音落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郑府管家垂眸睨着她,惯常的凉薄在眼神中,他懒得与一孩童废话,转而看向浑身僵硬的鲁大娘,慢悠悠向前走了两步,扔下一张银票。 “林夫人深夜叨扰了,这是林大夫诊治我家老爷的报酬。” 客套话倒是说的轻巧。 下一瞬,管家抬手示意身后仆从,几人上前,缓缓掀开沉重的车帘。 原先坐在马车内的人,似乎经过路途颠簸已经倒下,正躺在马车里,鲁大娘强压着心中痛楚,一句话也未说,径直抱起林瑶,将她反锁在房间里任凭她哭喊着拍打门。 她出门时双腿发软,若不是咬着牙撑着墙面,早已瘫倒在地,“我…我夫君怎么了…”她颤着声,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管家面不改色,语气轻飘飘的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林大夫入府诊治,却感染上疫病,这才遣送回来。” 疫病二字砸进鲁大娘心中,像是腊月的寒冰。 “不可能。”她喉间发出破碎的声音,摇着头一步步踉跄地靠近马车,却在接近时被拦下。 “他向来身体康健,怎么会说得疫病就得了,我夫君他行医半生…” 管家嗤笑一声,“医者难自医,生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这谁能说得准,我劝您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林福被仆从从马车里拽出,几人想要直接将他扔到在地,被鲁大娘稳稳接住,随后那几人离去。 昏暗夜色中,林福静静地靠在鲁大娘肩上,衣衫是新换的,却从里不断渗出血液,露出的脖颈间尽是淤青,嘴唇也干裂没了颜色。 她拖着人进屋,看着他的人,不过几日不见瘦了许多,哪里是染病虚弱,这分明是被折磨虐打的。 鲁大娘缓缓撩开他身上宽大的衣衫,内里衣物被暗褐色的血痂黏在皮肉上,层层剥开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在眼前,她快要喘不上气来,剥开他衣物的手被猛的抓住。 力道很轻,却真实的抓住了她颤抖的手腕。 鲁大娘浑身一僵,哽咽卡在喉咙,夜里的风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风吹的油灯烛火剧烈摇晃,映着男人毫无血色的面容。 他猛地睁开眼,唇瓣干裂惨白,张了张发不出声音来,“夫君……?”她不敢太过大声,怕这是自己的幻觉,捏住自己腕间的手将力道收走,沙哑的气音从唇齿间溢出。 鲁大娘忙倒了碗水给他喝下,这才能勉强听见林福的声音。 漆黑的瞳仁涣散无光,林福强撑着坐起,每动一次浑身的骨头就似被碾碎,牵扯着皮肉产生剧痛,他拼着力气站起身抱住妻子,随后实在撑不住又坐回床边。 他凝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妻子,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不舍与不甘。 “照顾好…自己,不要想着…为我…寻仇。”林福胸口起伏着,说完话已经耗去他的力气。 郑家人口中的疫病是假的,抓了自己的丈夫虐打是真的,从前也听他说过,林家人手中有一张秘方,能治郑家人身上世代相传的病。 当初他父母就是这样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趴在林福身边哽咽低语,声声泣血,“我不求什么公道清白,我要你活着,你活着什么都好。” 身后女儿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林瑶似乎哭累了,有气无力的喊着两人。 林福艰难地摇着头,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秘方…被我烧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虚,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口中还在说着:“这东西…影响了我…林家太多人…”说着他喷出一口血,温热的血液洒在鲁大娘脸上,他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拭,“不要再影响到你了…” 东西他守了一辈子,当初他的父母亲也是被他的性命相逼,不得以违背誓言救治郑家人,可郑家人贪得无厌竟想要抢去秘方。 如今他也被以妻女的性命相挟。 他 艰难偏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门板单薄隔不住细碎微弱的呜咽,林瑶哭哑了嗓子,抽噎声像细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你听我一次,”林福攥住她的衣袖,恳切地看着她,“带着瑶瑶走。” “随便去哪儿,越远越好离开郑家能插手的地界。” 他太清楚郑家人的阴毒狠戾。 他们今日能够逼死他,得不到秘方日后还会来找她们娘俩,留在这儿就是留在无尽的祸患里。 鲁大娘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汹涌如潮水,她伸出手抹着泪,却如何也抹不干,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我不走,你若死了我就一辈子待在这地方,你做鬼也得跟我在一起。” 她随后又卑微的祈求,“你再撑一撑,我去找人给你治病,不是说要看着瑶瑶出嫁生子,你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辈子吗?” 林福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淡,“来不及了,”脏腑惧碎皮肉筋骨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他能撑到现在说完这些话,就已经是耗费了大量精力。 “别哭,是我没用。” 男人憔悴苍白的脸色上挂着温柔淡淡的笑,话音落下,他贴着鲁大娘的手再也没了动静,林福没了气息。 鲁大娘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巨大的悲恸压的她窒息,眼泪流干了,她头僵硬的摆动,看着躺在自己眼前的人,忽得大笑起来,手掌拍打在榻边,随后她又停下动作,不知是笑还是在哭。 天微亮时,鲁大娘已擦拭干净他满身血污,换上干净布衣,这几日做了许多新衣裳给他,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给他穿上。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郑家忽然消停了;再后来,我女儿十四岁那年郑家人忽得要给她介绍夫婿,我极力阻止,可瑶瑶她同意了。” 夜风吹得鲁大娘迷了眼睛,她擦了擦溢出泪的眼眶,“我忙去为她备嫁妆,还没准备好呢她被接走了,我连她夫君的面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对她好不好。” 鲁大娘拉过明瑶的手,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粗糙苍老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指节。 “我家瑶瑶比你还大上两岁,如今应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她还恨不恨我。”说完这些鲁大娘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了嘴转过头调整自己的情绪。 明瑶却还在她的话中沉浸,如若没有这些事,那个女子现在或许还留在鲁大娘身边,亦或者成了家幸福的生活着。 她如今占着人家的身份,明瑶从前是千娇万宠的小师妹,后来成了明家嫡次女、定安侯府的儿媳,一生都会锦衣玉食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而真正的林瑶,此刻竟连在哪都无从知晓。 “大娘。”明瑶有些哽咽,打断了寂静的夜。 鲁大娘回过神,已经敛去眼底悲色,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松开了握住她的手,说道:“是我啰嗦了,说了那么些旧事,倒是惹得你也心情不好了。” “没有。” 明瑶立即摇头,“我只是觉得您太过辛劳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声音,“瑶瑶,”引得二人转头去看。 37. 溯忆篇19 裴彦站在不远处的灯笼阴影里,他不知站了多久,眼中染上一层怜惜,静静望了河畔的两人许久。 见鲁大娘未再出声,他这才唤了明瑶一声。 鲁大娘见裴彦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布衣,笑着打圆场,“让裴公子见笑了,人老了总是爱翻一些陈年旧事。” “大娘重情重义,何来见笑一说?” 裴彦语气温和,目光转换落在妇人单薄的身影上,“林家忠善,遭人构陷,是世道的不公。” 他一步步走向明瑶身边,察觉到身侧女子微微发颤的肩头,将带来的外衫递与她,接着道:“大娘今日所言,我与夫人尽数记下了。” “他日我定还您一个公道。” 晚风掠过吹动三人衣袂,灯笼光影摇曳,照映着少年郎君格外真切的模样。 明瑶也接着站上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定会为您讨一个公道的。” 妇人怔怔看着二人,浑浊的眼底再次泛起细碎水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我知晓你们二人在京中有权有势,可他郑家身后有人,这么些年我不求公道了,我只想在我死前能见女儿一面就好。”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了。 见一面就好,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一定。”裴彦沉声应下。 鲁大娘再次擦了擦那似有若无的泪,“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邻里都说当初瑶瑶大婚未在心里半场酒席,如今你们二人回来,想要热闹热闹再办一次,不知你们是如何想的。” 闻言明瑶微微一怔,侧身看向裴彦时才发觉他也正看向自己,裴彦眸中荡漾着笑意,替尚且腼腆的明瑶应下,“我与瑶瑶本就是夫妻,既是大家的心意,那便依他们的意思来。” “也好,”鲁大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晓了会高兴的。” 说完她便离开了,剩下他们二人站在河边,明瑶还要走,被裴彦拉住了手腕,“瑶瑶,你还要躲我吗?” “啊?”明瑶被他拉回身边,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她还是率先别过了脸,挣脱开他的怀抱,“没有啊,河边有些冷,该回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 等他们二人回到村子,众人吃吃喝喝也快要结束,二人梳洗过后躺回榻上,这次明瑶再没了任何借口不与他睡同一张床。 没了办法,她一上床便侧了身子靠向一边,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只知第二日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 “主子,上边儿的信。” 侍从跪在门边,手掌高举过头顶,他的手心里放着封书信,郑千澜不过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便上前几步接过信件。 他那双指尖捏着信封一角,等着所有人都退出,这才缓缓拆开来看,是他昨日让人送去的那封,下端多了几个小字。 “一切安好。” 郑千澜盯着这四个字出神,不知不觉地竟念出了声,接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将它捏皱他不断思考着“安好”二字的含义。 门却被猛然推开,阳光照射进屋内,信纸被他悄然压下,垂着眉眼捏起一旁的毛笔,蘸了些墨水就要落字,“我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儿啊,”听见声音,郑千澜这才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站起身上前俯身,“母亲。” 郑氏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走入书房,眉眼间积着经年累月的威严,视线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自己体弱多病的长子身上。 她见他面色比昨日还要苍白几分,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嗔怪,将参汤放下后要抚摸他的脸颊,却被躲开,她却不恼:“又是一夜未歇?我早就同你说过,那些事情不要同你妹妹胡闹,件件都纵容了她,你身子向来不好,偏次次都心软。” “母亲多虑了,儿子没什么大碍。” 他来着桌案边,手撑着桌子顺势掩去信纸,神色平静无波,半点看不出方才沉思凝重的模样。 郑氏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昨日宝璐受委屈的事,我已知晓了。那鲁婆子死守着一张方子过活,倒是也有趣。” 郑千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光,面上依旧温润无害,轻声反问:“母亲的意思是?” “林家的秘方要拿到。” 郑氏语气笃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你父亲的病可以拖,你不行,全族的命脉只能由你握着,一个村妇不能挡了我郑家百年基业。” 她走近两步,将窗子给推开,看向窗外晴空,声音冷下来。 “先前你拦着我不让动她家,缘由你不说,我也不想问,如今你的病更严重了,软劝无用,只能用上些手段。” 他薄唇泛白,却还是劝阻母亲。 不动林家从来都不是他的意思,身后的人是何想法,他也无从得知。 “母亲无需着急,贸然动粗只会引起反噬,若是彻底焚毁秘方,得不偿失。” “那你打算如何?”郑氏转头看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宣纸,干净的,还未落下字迹。 “药方能治我的病,得要;”他顿了顿,“那女子得了妹妹喜欢,也得要。” “那女子若是懂事,接近府中养着也无妨,安抚了宝璐,也算是捏住了鲁老婆子。” 懂事? “如若不懂事呢?” “打了、卖了、杀了,怎么着都成,怎么这种事情你倒拿不准主意了?” 她笑着,再次端起参汤送到郑千澜唇边,他垂着眼睑,看了一眼汤碗,又瞧着郑氏。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笑意也跟着淡去。 母亲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了,这么些年父亲身边不曾出现妾室,识相的拿了钱远走,不识相的不知道在那条河里,或许尸骨也没了。 郑千澜指尖摩挲着桌沿,而后接过参汤碗,心底有了定数。 “儿子知晓分寸。” 他再度抬眼,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道:“母亲安心,会遂了您的心愿的。” 郑氏见他稳妥懂事,心中宽慰几分,叮嘱他好生修养,勿要过度劳神便又转身离去。 书房内温和气息散尽,参汤被他一饮而尽,郑千澜又坐回原本的位置,取出那封信,指尖一点点抚平褶皱。 他眸光沉下,低声自语:“安好?” 想想也是,对方如此尊贵的人,怎么会到这破地方来,还屈居于窝棚之中? 字迹是他本人的,郑千澜自然认得,既然这人不是他,那他所说的人…… 郑千澜抬手抵唇,压抑住一阵汹涌的咳嗽,咳得眉眼泛红,单薄的脊背不断颤动,待平复气息,眼底温润的色彩消散,只剩下凉薄。 “也好,”他轻声呢喃,意味不明的开口,“越藏才越有趣。” “哥哥!” 轻轻的少女嗓音传进郑千澜二中,他抬眼瞧着郑宝璐扒在门边,只探着头朝里看,四处扫视过后这才站直了身子。 见是妹妹,他随意的将信纸放在桌上用东西压着,怕被吹飞。 “你怎的来了?” 少女身着一身藕色罗裙,轻快的跃进书房,昨日的郁气早已消散,只剩下鲜活的娇俏。 她径直扑到书桌前,蹲下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哥哥~” 随后郑宝璐站起身走至他身侧,坐到他的腿上,双臂还着他的颈,紧贴着对方的身子,脸颊亲昵的在他脖颈处蹭了蹭。 “我来同哥哥说正事呀。” 郑千澜抬手,温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叶片,病态苍白的指节更衬得她鬓边珠翠愈发莹亮,语气慵懒地问她:“你有什么正事?” “你昨日答应我的呀,不急于将她接来,见见总行吧。” 郑千澜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故作沉吟,表现出为难的模样,随后又微微颔首:“也好。” “明日请她来府中陪你可好?” 郑宝璐眼睛骤然一亮,搂着他脖颈的手收紧,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郑千澜指尖轻轻划过她后腰柔软的衣料,动作慵懒又克制,未做出更多的动作,嗓音低缓:“妹妹,你要记着对方是客,不可胡闹。”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对待任何事物都如此,这段时间喜欢,过段时间又厌恶,只是她如今的模样,倒是让郑千澜没料想到。 他静静地看着妹妹全然不加掩饰的偏执喜欢,眸中冷意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是自己的妹妹,郑千澜想着,自己总是要顺着她的。 郑宝璐,他的妹妹。 娇纵任性的背后是他一步步养出来的。 宝璐,就该像珍宝一样,被捧在手心里。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郑千澜顺势搂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中,语气温温淡淡地:“妹妹…” 女子凑上前,在他下颌落下一吻,清甜的少女气息扫过他肌肤。 郑千澜扣住女子的手腕,将躁动的人牢牢抱在怀中,引导着她捏起毛笔,“慌什么,”他低低轻笑,气息落在她耳畔,身子却是微凉的贴着她的肌肤,“我教你写帖子,一会儿便让人送去。” “好哦!”郑宝璐应着他的话,真的乖巧地顺着他的动作写字。 等一切弄完,女子脚步轻快地离去,裙摆翻飞,满心皆是雀跃期盼。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天光。 他缓缓抬眸侧着身子,望向窗棂外的沉沉云层,方才隐忍压下的咳嗽再次翻涌上来,他捏着帕子低低咳了许久,单薄的肩头不停颤抖,苍白的唇瓣咳出淡淡的绯色。 郑千澜低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又摆了摆头,信纸被装好塞进信封,交由管家送出去了。 38. 溯忆篇20 管家独自一人送信,骑了马到东临村没用了多长时间。 院内,明瑶正帮着择菜,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一看就不是做活的人;裴彦在一旁搬着木桌,今日阳光好,便想着要将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鲁大娘说要去买些东西,还得过会儿时间才能回来。 他搬完最后一张桌子,几床被子放置在上边,回过身目光便牢牢锁在明瑶身上。 裴彦温柔地叮嘱道:“日头渐烈,仔细晒的头晕。” 明瑶抬眸看他一眼,浅浅弯唇朝他说道:“无妨,还差一些便好了。”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落停。裴彦眸光收敛,温柔神色淡去戒备感袭来,院中女子也停下手中动作,顺着方向朝门口看去。 下一刻,一身深色布衣的郑府管家出现在门边,手中捧着一封精致的请帖。 他躬身而立,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恭敬地往里走,不同于昨日的气焰,今日倒是温和了些。 “郎君、姑娘。” 裴彦从容上前,身姿挺拔端立,淡淡朝他颔首,算作回应。 郑管家双手奉上朱红封边的请帖,笑意得体。 “我家小姐昨日到村里多有得罪,回府后夫人已经训斥过,只是大公子还是有些不安,特设下家宴邀您二位明日赴宴小坐,聊表歉意。” 话说的那么漂亮,在场几人中谁能看不懂那点心思。 郑宝璐当众直言爱慕明瑶,今日又送来请帖邀请赴宴,他们去便是羊入虎口。 明瑶垂眸看着那方烫金请帖,却未伸出手接下,“多谢你家大公子与小姐厚爱,只是我与夫君是乡野中的人,举止粗俗恐失了礼数,还是不叨扰了。” 郑管家面上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如常,再度笑道:“姑娘说笑了,此次非什么重大宴席,您二人才是最重要的人,若你们不来,才是真正的失了礼数呢。” 明瑶眉梢微有不悦,正要再婉言回绝,身侧的裴彦已然前进半步,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他唇角噙着笑,澄澈的眸子沉敛如深潭,不动声色地接下对方所有带有逼迫的话语,“管家言重,”裴彦抬手从容接过那封请帖,指尖触及到帖子纹路,冰凉的触感如同郑家人深藏的阴寒,“大公子有心致歉,我与内子便领了这份情谊。” 管家悬着的心落地,他转身朝着马边走,取下马背上的包裹,再次递上前。 “郎君与姑娘气度不凡,这是我家公子备下的衣衫,”见两人不接,他走向方才晾晒被子的地方,轻轻放下,“小人便在府中静候二位明日大驾。” 包裹落在木桌上,压的轻薄棉被微微下陷。 裴彦垂眸扫过桌面,他没有去碰,只淡淡开口,音色平和却字字藏着锋:“多谢你家公子费心。” 终于得了准话,管家再无半分停留,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包裹上,衬的更加刺眼。 明瑶望着陌生布料,眉头微蹙起,“郑府此举,太过刻意了。” 打着表示歉意的名头邀他们入府,又平白送来衣衫,昨日听了那些话倒是也打听到许多关于郑家人的事,明瑶是不信那样一个人为做到这种地步。 “秘方只是其中一步,她以为我是大娘的女儿,想拿我捏着大娘才是她的想法吧。”明瑶轻声道。 但是太可惜了,郑千澜猜错了。 “是。” “但他算错了,不是吗?” 明瑶的手正要伸出打算拆开包裹,门口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视线,鲁大娘提着满满一篮子新鲜果蔬归来,刚跨进院门,目光一眼落在包裹之上。 她脚步顿住,微眯着那双模糊的眼,想要仔细辨认那东西,“这是…郑府的东西?” 那东西鲁大娘认得,郑府的东西有特殊记号,当年林福穿的那件衣裳上她看过千百遍。 明瑶快步上前站至她身侧,“大娘莫慌,这衣裳是政府送来的不错,郑家大公子邀我们明日赴约…” 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下去。 鲁大娘的痛苦她明白,正是这样,明瑶更不知晓要如何应对。 “我应下了。” 裴彦接过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 “你们……”鲁大娘嘴唇发颤,眼底满是焦急与惶恐,她一把抓住明瑶的双肩,“你们怎么能应呢?那郑千澜…他比郑宝璐精明的太多了,你们这般…” “当年我夫君被他父亲带进府,这些年他父亲占据着老爷的名头,可实际是郑千澜在操控着的,他们的好意就是裹了毒药的糖霜啊!” 半生血泪皆在翻涌,妇人眼眶瞬间湿润泛红,压抑多年的无助与恐惧尽数流露。 她自己受苦倒没什么事,只是这俩孩子不能因着她的原因卷进深渊里。 明瑶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软声细语地宽慰,“大娘,我知晓其中凶险。” “郑家盘踞此地多年,依仗身后的人为非作歹、残害性命,我们能躲这一时,可终究不是办法,你还在这儿、乡亲们也还在这儿。” 她缓缓抚着对方的背,“郑家拿我们没办法的,我们也只是去探探虚实,您莫要太担心。” 良久,她叹出一口气,她隐忍了这些年还以为这些冤屈只能独自承受,没曾想到天降良人,愿意为她一介贫妇勇闯虎口。 鲁大娘拭去眼角湿意,缓缓点头道:“好,大娘信你们,只是明日切莫起冲突,千万千万要保全自身。” “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 夜深,明瑶依旧习惯性侧身靠向内侧,脊背微微紧绷着,既是因为身边的人,也为赴约的事想着办法。 裴彦在她身侧放下,没有主动靠近,离她有些距离,低声轻唤:“瑶瑶。” “嗯。”她应着,却不敢回头。 “明日入府,万事都有我。”他嗓音低低的,想要拥抱她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万事我都会替你挡下的。” “睡吧。” 明瑶又“嗯”了一声,鼻尖微热,闭上眼睡下。 另一侧的锦安城内,虽是远离京中的地方,这里却藏着一座规制不输王侯的隐秘宫殿。 殿内灯火煌煌,琉璃灯盏的光彩往外溢出,丝竹声不断,舞姬均穿着轻薄的纱裙,衣袖翻飞如云似雾。 殿中软榻之上,凌峰睿一身霁蓝色常服,墨发松散着未束起,眉眼生的俊美张扬。 他揽着一名女子,蕊娘温顺地倚在他怀中,指尖轻轻捏着玉壶,为他斟满一盏琥珀色的美酒,动作轻柔妥帖,跟在凌峰睿身边多年一直如此。 锦安城中的数名锦衣富商均在殿内,皆是这些年与凌峰睿搭伙做生意的伙伴,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一中年富商放下酒杯,随口闲谈打破了席间喧闹:“听闻近些日子锦安城外不太安宁,前些日子那些个村子糟了匪贼,希望我们的货没事啊。” 话音轻飘飘落下,本也是闲谈。 丝竹声依旧、舞步未停歇,可倚着软榻的凌峰睿眉心微皱。 锦安城外,村子,匪贼,三个词组在一起,倒是让他想起了那二人。 裴家小侯爷带着新婚妻子到这北边境地来,当时以为他是为了太子的事情而来,派了人试探,不曾放在心上;可,他忽得想起昨日送来的那封信,虽只问了他近日如何。 但这两件事一联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峰睿眸色沉了沉。 郑千澜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一步棋,他替自己坐镇着几个乡镇。 现在棋子似乎有了异动。 蕊娘在他怀中动了动,结果他手中的玉杯柔声说道:“公子,酒凉了,再换一盏新的吧。” 凌峰睿抬手不动声色地将蕊娘给推开半寸,他对她向来是轻柔的,一瞬间的疏离隔绝了所有温存缱绻。 他抬眸目光越过席间众人,落在方才说的富商身上,听不出喜怒 地唤了亲信近身,名唤涂霄的亲信快步躬身上前,单膝跪地等着对方命令:“公子。” “备纸笔。” 凌峰睿微微支着下颌,唇角笑意浅淡眼中声色迷离,依旧看着舞姬的方向,“替我修书一封,亲自交于郑千澜手中。” 涂霄应声。 二人声音并不大,未引得周遭富商注目。 凌峰睿垂着眼睫,脑中一直回响着郑千澜那封信中的内容。 裴彦、明瑶,怎么会和郑家人扯上关系,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郑千澜这人心思深沉,行事阴柔狠绝,对自己父亲也能下狠手投毒,靠着这一点向自己投诚。 他食指有意无意地敲着脸颊一侧,又低声开口:“只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然后你亲自去一趟附近的村子,”他想了想那秘方的事,“去东临村看看,要隐蔽一点。” 涂霄一字不落的记下,躬身领命,“属下谨记。” “嗯,去吧。” 待涂霄离开,这时的歌舞喧闹声变得有些刺耳,只让他觉得聒噪。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锦袍滑落,身姿挺拔修长,起身时还摇摇晃晃的,众人见状均停了谈笑,齐齐起身姿态恭敬的垂首。 “我近日乏了,你们也早些散了吧。” “我等恭送公子。” 殿中舞姬退至两侧,先前还沸沸扬扬的宫殿,如今众人均看着凌峰睿走下台阶,接着他侧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蕊娘身上。 女子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的从不过多提及他的事,懂分寸的人才能在凌峰睿身边留的长久。 他站在台阶一半处朝她伸出手,语调重新染上柔和:“蕊娘,跟我一起回去。” 蕊娘微微一怔,起身快步走至他身旁,伸手轻轻搭住他的手掌。 凌峰睿牵着蕊娘的手走出大殿,身后的一切尽抛在脑后,晚风阵阵吹过将他身上的酒气与脂粉香味吹散,宫灯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陪伴多年,蕊娘看着他的神色也能猜出些东西来。 凌峰睿步子未止,侧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这些小事不值得你费心。” 蕊娘不再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穿行在长廊之间。 “公子,寝殿到了。”她轻声提醒着。 凌峰睿回过神,抬眼看着身前殿宇,见着他们二人前来,侍女忙将朱门打开,内里十分寂静,与方才的喧嚣判若不是一个地方。 他松开牵着对方的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此刻有些上涌,压不住他心底的思绪。 入了内室,蕊娘招了人上前奉上清茶,又识趣地退下。 殿中总是燃着淡淡的熏香,蕊娘动作娴熟地脱下他身上的外袍搁置一旁,“公子有烦心事可以与妾说一说,纵然妾帮不上您什么忙,也可听公子排解忧愁。”她垂着眼,只盯着手中衣衫,声音温软地开口。 “不过是底下的人办事出了岔子,我还得看看这个人还能不能为我所用。” 茶盏端起递到他手中,“那公子喝口热茶缓一缓。” 凌峰睿看着村落的方向,温热的茶水熨贴着他掌心。 明日便能知晓,郑千澜这枚棋子还能不能留用。 “蕊娘,”凌峰睿忽然开口,“你说,人若是在局中,是应该顺水推舟,还是要搅乱棋局?” 蕊娘先是愣住,思索片刻缓缓答道:“妾不懂得您的事,但妾知晓,若是有人动了妾的东西,妾是定然会讨回来的。” 这话,倒是戳中了凌峰睿的心思。 他低低笑了一声,将热茶送入唇边饮下,“你倒是还想的通透,”他将茶杯搁在案上,站起身去将窗户给关上。 “都是公子您教的好。” “蕊娘,”凌峰睿靠着木柜站定,斜着眼看端坐的人,肩、背,发髻梳得什么模样,“你方才在殿内同我说学了新花样。” “让我瞧瞧。” 39. 溯忆篇21 翌日天光破晓,明瑶早晨醒来时身侧已经微凉,桌上摆着昨日郑府管家上来的衣裳,都是用的极好的料子。 那邀帖上只落下他们二人的名字,并未提及鲁大娘。 她对着简陋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发丝被规整的扎着,她挑了其中一支最为朴素的簪子戴着,和自己的素泠挨在一处。 等推开门看向外边,桌上是鲁大娘给他们二人备的早晨的吃食,几张饼子和一锅粥;裴彦就立在她身前不远的位置,手中还端着两个瓷碗。 他听见开门的响动声转头去看,便瞧见明瑶唇红齿白的那张脸,她微微咧着唇,露出几颗牙对着他笑。 “粥是大娘温在锅中的,我听见屋内有动静,想着你醒了便舀起来了,快过来吃吧。” 明瑶缓步走上前,指尖接过他递来的瓷碗,两人一同坐于桌前,她垂眸抿了一口清粥,轻声问道:“大娘已经走了。” 昨儿下午鲁大娘同她提了几句,妇人半生中都对郑家有阴影,却又无力阻拦,只好早早避开,眼不见心不忧,只盼着两人能够平安归来。 裴彦淡淡颔首,“也好,免得大娘担心。” 待二人吃完,郑府的马车也到了门外,不少人在门口张望着,低声议论着他们怎么和郑家人有来往。 村里人人皆知郑家权势滔天,可以说是土皇帝,如今却派了马车来接林家的那对小辈。 有人替他们担忧,怕二人惹祸上身,和林瑶的父亲一样;也有人期盼着,盼着他们二人从前在外闯出了什么名头,如今回来可以压一压郑家人的气焰。 马车正前方站着政府的管家,也足以见得出郑府人的重视,他立于车旁等候多时,见二人出门忙躬身上前,“郎君与姑娘快些上车吧。” 裴彦先一步侧身,抬手护着明瑶踏上木阶,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邻里的目光。 坐在远处邻里院中的鲁大娘,她听着人说两人走了,心中不由得揪起来,想要站起身去看,终究还是没下定决心。 马车平稳地停在郑府门前,门前只站着名侍女,侍女为二人躬身引路,一路将两人引至正厅落座。 陈设精致是讲究的,二人并肩坐在一处,静静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廊间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先后出现,为首的妇人绸缎锦服,眉眼威严沉肃,正是郑氏;她身侧跟着郑千澜,看着便是一副温良无害的病弱公子模样。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郑氏客套的开口。 裴彦与明瑶起身回礼,规整的举动倒是让郑氏没料想到,若不是郑千澜让她来露个面,她才不愿意见这种乡野中的人。 郑千澜含着笑,似是在对着两人为母亲的失礼赔罪,却又不停地审视着身前的人。 身前的人并非林瑶与他的夫婿,当初可是他亲自将林瑶送去的城中,那位的身份他无从得知,他只知晓一件事——对方他惹不起,整个郑家的人赔进去都惹不起。 而眼前这对男女,便是京中来的吧,只是他们二人的身份,还得容他考量考量。 郑氏对着明瑶又随意客套了几句,便抬手抚了抚衣袖,状似无奈的开口,“我本该陪着二位好好坐坐,只是家中老爷身子孱弱,离不开人照顾,我先退下,让小儿千澜好好招待你们。” 话音落,她干脆利落地拂袖离去。 侍从全都回避,正厅之内瞬间只余下他们三人,气氛悄然沉下,郑千澜看着二人的同时,明瑶也盯着他,他与鲁大娘说的有些不同,可这种人的外表下,最是容易藏着一颗祸害的心。 他缓步上前落坐于主位,唇角噙着笑目光温和的看着两人,“二位许久未归,我听过一点关于林小姐的传闻,近日一见,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郑千澜眸光轻扫过二人身上的衣衫,微微倾身,语气诚恳地说道:“昨日命人送去请帖,没曾想衣衫也符合二位的气度,若非知晓你们的身份,我还以为是京中来的贵人呢。” 他抿了口茶,眼神依旧停留于两人身上。 明瑶神色未变,淡淡垂眸,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郑公子过誉了,我与夫君是粗人,过的寻常日子,谈不上什么气度。” “在乡间没有繁文缛节,随性度日可比高门大户要来的轻松啊。”裴彦顺势接话,他的指尖也跟着轻叩茶盏边缘。 二人沉稳的应答,郑千澜眸光微深,心底玩味更甚。 无数思绪在翻涌,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公子的模样,慢悠悠陪着两人闲谈,从京中又扯到二人从前几年的生活,句句都铺垫着试探,反复推敲着二人的底细。 就在暗流涌动之际,一名侍从快步走入正厅,俯身贴着郑千澜耳畔,压低声音急促道:“公子,城中来人了,已到书房等着您。” 郑千澜听完他的话,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脚步与甜甜的呼喊:“哥哥!” 郑宝璐睡了会儿懒觉,起床时明瑶便到了,她着急忙慌的梳妆打扮,赶了过来。一身娇粉色罗裙衬得她容颜娇嫩,兴冲冲地冲进正厅,目光一眼锁定了明瑶,眼中满是炽热的欢喜,迫不及待的便要上前拉她。 郑千澜先听了她的声音,忙站起身看着她的动作,反应极快地攥住妹妹手腕,温柔却又强硬的将她拦下。 明瑶侧了侧头,瞥见了被人挡下的女子,女子眉眼含笑的表情愣住,转而换上了迷惑,她也偏过头看来。 正好对上明瑶的眼睛,她朝着明瑶甜甜的笑。 郑千澜转过身看向已然站起身的两人,从容寻了借口,“舍妹年纪尚幼,性子顽劣不懂得待客分寸,劳烦二位贵客暂且陪她坐坐,我还有些事需得去处理。” 话音落他不等二人应声,轻轻按着郑宝璐坐下,转身从容离去,未露出半分异常。 避开府中众人,郑千澜加快了脚步穿过长廊,径直踏入自己僻静的书房,抬手推门的刹那,他眼中闪过讶异,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涂霄正倚靠着,手中还翻看着他的书籍。 郑千澜将门闭上,恭敬道:“涂霄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可是主子有什么指示?” 涂霄瞥了他一眼,将手中书卷给放下,接着取出一封密信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主子的信。” 他双手郑重地想要拿起信封,指尖刚触及封面,却被涂霄给按住,郑千澜抬起头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 “信中没什么东西,你两日前送了信问主子最近如何,主子也想问问你近来如何?” “多谢主子关心,我身子近来不错。” “那就行。” 涂霄松了按住信封的手,站起身走到门边将紧闭的房门给拉开,他的目光扫过一侧庭院檐下零星点缀的红绸装饰,与往日庄严肃穆的郑府有所不同。 他随口一问:“你府中近日有什么婚嫁喜事?” “你那妹妹要出嫁了?” 郑千澜闻声一怔,他倒是没想过妹妹会出嫁这种事。 “回大人,府中并无喜事。” 涂霄都来了,自然是会查到这些事情的,自己隐瞒反倒会失了对方信任。 “只是近日东临村忽然来了一对陌生夫妻,不知道用了何种办法哄的那鲁婆子,认下他们二人身份,帮作遮掩,鲁婆子的女儿是我送走的,”郑千澜想了 想,又继续道:“她那女儿如今还在不在人世尚且未知,这二人不知也是何目的。” “我一时无法判断其善恶与目的,这才借了机会邀他们二人入府,想要亲自来探一探底下,本想着等一切查明再禀报,没想到大人您先来了。” 他言语半真半假,只透露自己表层的目的。 涂霄听完,原本淡漠的眼底被勾起浓浓的兴味,停下了准备离去的脚步。 他奉主子的命来查东临村的事,小侯爷与侯夫人的事他是知晓的,当初那一箭便是他亲手射出。 “原是如此。” 他与心思缜密的郑千澜对上眼,“既这般有趣,那我便留下来看看。” 正厅内,明瑶正想着郑家兄妹的关系,在她看来似乎太过亲密了些,超脱正常兄妹的联系。 郑千澜将她拦下时,宽大的手掌覆上妹妹的手,在她的手背摩挲,而后又放开;明瑶正想着,身侧的人却猛地握住她发凉的手,此刻正看着她,“可是有些冷?” 裴彦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的身子一直在抖。 “不冷,”明瑶想事情有些入迷,顺着握来的手去看他,又摆了摆头,“只是在想些事情,不用担心。” 女子反手握住对方,轻轻拍了拍,却始终未移开交握的两只手。 被按着端坐于一旁的郑宝璐看着两人的动作再也坐不住,她控制住脾气,没将茶盏摔在地上,反倒笑吟吟地站起身,走向明瑶身前。 影子忽得压下来,明瑶抬眸看她,自己的手被她握着,与裴彦分开。 “林姐姐,这才一日没见你,似乎清减了许多。” 她拉着人起身将明瑶给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待坐下后,郑宝璐挑衅似的看了裴彦一眼。 看着她如此的动作,裴彦只觉得有些好笑,明瑶也无奈的摇摇头。 郑宝璐的挑衅显得幼稚又直白,全然一副被惯坏了的模样,她牢牢攥着明瑶的手腕,扣的很紧,生怕下一秒女子就会被人抢走。 “公子怎么总盯着林姐姐看?”她侧过身,刻意将握着的手露出更显眼一些,她仰头望着裴彦,笑意清甜带着刺。 “林姐姐难得来一次我家中,该让我陪着姐姐说话才是,你日日与姐姐贴在一起,还不够吗?” 裴彦端坐原处,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种话,他的视线从两人腕间离开,语气平和道:“夫妻相爱相守是应该的,倒是郑小姐这般亲近内子,倒是让我意外。” 接着他的眼神落在她牵着明瑶的手上。 一句话轻易点破她的逾矩,郑宝璐小脸微僵,一时接不上话,心底的执拗更甚。 可那又怎么样? 她就是看不惯。 不喜欢林瑶身边还站着个丈夫,不喜欢他们可以随意的亲近,看着两人握着手的样子她就气氛,看着两人情意浓浓的模样她就厌恶。 她愈发用力地攥住明瑶,将女子抓的皮肤泛红,明瑶吃痛轻“哼”一声,她稍稍使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 郑宝璐这才察觉对方的异样,忙将人给松开,看着她腕间泛起的一圈红痕,满心都是对她的心疼,忙叫了身侧侍女去拿药膏,要亲自为她涂抹。 明瑶假意想要叫住那名侍女,见没叫停便垂下眼眸,再抬眸时眼眶有了一层湿意,“郑小姐,”她轻咬着嘴唇,“让他出去转转吧,我们单独待着,好吗?” 女子见她眼中要落泪,心中哥哥的叮嘱全权忘记,只剩下“单独待着”四个字,她忙应着好,挥了挥手让仆从带裴彦下去转转。 明瑶对着离开的裴彦眨了眨眼,勾了勾唇笑着,转头继续委屈地看着郑宝璐。 40. 溯忆篇22 风随着推门的动作卷进正厅,夏日阳光洒进屋内,明瑶却觉得冷飕飕的,温软的气氛被冷意撕碎。 她还没来得及向郑宝璐套话。 郑千澜立在门槛处,他的脸上蒙上怒气,褪去所有温润笑意,久病体虚的身子透出迫人的威压。 他身后紧跟着涂霄,见他站着愣住,涂霄侧了身子靠着门框看屋内场景。 涂霄与郑宝璐是相识的,坐在凳子上的人,是主子画像中的人之一,他从未与这位侯夫人正式相见过,上次试探的追杀也蒙着面,近日倒是第一次正式会面。 他垂着眸观看厅中闹剧,不言也不语。 郑宝璐被冷厉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哥哥许久未对自己这样说话了,她赶忙从趴着膝头站起身,怯生生的回头望去。 “哥哥…” 又瞥见了一侧的涂霄,“霄哥哥。” 郑千澜只是冷冷看着她,看着她垂头不敢看自己。 从小到大,她会扑在自己怀里撒娇,会贴着自己脖子亲呢,即使是从前带回府的那些人,郑宝璐也不曾如此姿态对待。 他纵容着妹妹一时兴起的欢喜,自己也可靠着药方将人接来与她亲近,但他忍不得妹妹竟趴在她人膝头。 哪怕是女子,也不行。 “哥哥,我只是在与林姐姐说话。” “说话?” 郑千澜缓步踏入正厅,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他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这才将视线放在明瑶身上。 方才被妒忌冲昏了头,他猛地回过头,这才发觉裴彦不在屋内,郑千澜走近几步,明瑶跟着站起身,“你夫君呢?” “郑公子在找我吗?” 清朗的男声自厅外廊下传来,漫不经心的开口,引得涂霄转头去看,对于这位小侯爷,他曾远远瞧过一次,那可真是意气风发。 裴彦的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定在明瑶身上,“两位女子谈话我不好逗留,便让府内侍从带我逛了逛院中景致,便来晚一步,劳郑公子挂念。” 他从容立在明瑶身侧,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轻轻将她护在身后,将郑千澜给隔远些。 听完他的话,郑千澜瞥了一眼跟随他一起回来的侍从,侍女被盯得不停颤抖,身子就要撑不下去快倒下。 涂霄扶了她一把,让人先下去了。 “原来是府中下人胡乱引路。” 半晌,郑千澜温声打破沉寂,“时辰不早了,宴席已备好,请吧。” 用饭时涂霄不停地朝着两人方向看来,吃到后边郑千澜带着郑宝璐离开了,主人家都不在了,他们二人自然没有再逗留的意义。 让管家传了话,两人就要离开,却在临出门前被涂霄给叫住。 府门的石阶下,裴彦正虚扶着明瑶准备跨步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而沉的男声,“郎君与姑娘请留步。” 涂霄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席间他极少动筷,大半时间都在观察两人。 男子脚步一顿,顺势将明瑶给半护在身后,缓缓转过身,“不知这位大人有何事?” 明瑶一脚正踏在木阶上,她跟着收回脚,听着对方继续说话。 “没什么大事,几年前我曾见过林姑娘一面,这些年未见想与她叙叙旧,只是在府内不好相邀,不知此刻是否有空,与我去茶楼中静坐片刻?” 明瑶先是一愣,脑中不断回响着“多年未见”这个词,涂霄是郑千澜的好友,怎么会和林瑶多年未见。 她轻轻抓着裴彦的食指,又在他手背上敲了敲。 她不清楚对方是试探还是真的多年未见,却先站上前,“大人说笑了,我几年不在家与我夫君在一处,怎么会与大人见过呢?” 林瑶的生活,便是连鲁大娘也无从知晓,若扯到从前鲁大娘也会与她讲,鲁大娘的讲述中并无一人能让郑千澜还谦让的。 “这样吗?” 涂霄下了石阶,走近几步看着这位“林姑娘”的面容,倒是真的和林瑶有几分相似。 “许是一面之缘未曾让林姑娘记住,不过既然再次相逢也是缘,还请赏脸与我一同去坐坐。”他步步逼近,看似谦和的面貌下,藏着多少圈套。 郑府门前侍从静立驻守,无人敢出声,气氛压抑的人喘不过气。 裴彦被攥住的手微微收紧,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眼,分毫不让:“大人执意单独邀约内子,未免失了礼数,内子生性腼腆不善与外男交谈,还望大人体谅。” “郎君真是多虑了,”他寻了个理由,“我与林姑娘旧友相逢,错过了今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是闲谈郎君也要阻拦吗?” “茶楼就在前街,只随意闲聊两句,不会耽误你们归程。”他做出“请”的姿态,为他们二人让出路来。 若是再回绝,反倒显得他们二人心中有鬼。 裴彦垂眸思虑片刻,正欲再次婉拒,身侧明瑶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随着动作转头看她。 明瑶抬眸看着涂霄,眉眼弯弯的素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多谢大人念旧,那我便随您去一趟。”她轻声开口,语调柔柔的一如往常,“只是还请大人谅解,阿娘还在家中等候着。” 涂霄眸中闪过诧异,若是对方真的强硬拒绝,自己也没办法将人强行绑去,她竟然应下来,“自然。” 他确实与林瑶见过,可不止一次。 两人随着涂霄的脚步行走,刚到茶楼前,裴彦抓着她的手,垂眸看她终究还是松了手上的力道:“万事小心,我在这儿等你。” “嗯。”明瑶轻轻应声。 她抬步,跟着涂霄进了茶楼内。 楼内茶香袅袅,与街外喧嚣不同,此处很是安静,小二识趣地引着二人入了二楼雅间。 按例询问了两人是否要点些吃食,涂霄只吩咐他上壶热茶,再没了其他,小二躬身退下顺手合上了木门,一室静谧,只剩下茶气还在往外冒。 “林姑娘请坐。” 明瑶敛裙端坐,她垂眸轻拂袖口应声:“大人不必多礼。” 他执壶,为她斟上一杯清茶,涂霄动作不急不缓,并没有迫切的开问,如同旧友闲谈般漫然开口。 “算来已许多年未见姑娘,今日再见,没想到已经成了婚,容貌依稀如旧,只是气质变了许多。” 明瑶听完他的话抬眸对上对方平淡无波的眼,接过话头:“岁月磨人多年未见,褪去了年少稚气,想来与大人记忆中的人有了些变化。” 茶壶被搁置于案上,他指尖轻抵着杯沿,温热的茶雾漫过他沉静的眉眼,面上不显半分审视,几分似真似假的怅然挂在眉间,宛若真心追忆旧事。 “也是。”他缓缓颔首,话音轻缓悠长。 “人终归是随着岁月再变,只是我犹记当年,见姑娘的第一面饮得便是这茶,姑娘尝尝?” 只是当年是林瑶在喝这茶,不是自己。 明瑶捧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味清浅回甘,丝毫不比侯府中的差。 “确实是从前的味道。” “姑娘如今成家,可否问问夫君姓氏?” “我夫君不过一届读书人,不曾有什么大作为,不牢大人记下姓名了。” 涂霄轻轻转动着手中空杯,指尖仔细摩挲着瓷壁细腻的纹路,“也是,安稳度日便好,不必挂着个虚名,待来日你那夫君封侯拜相我自然会知晓他的姓名。” 随口一句期许罢了。 明瑶低头笑了笑,只当对方是打趣,“山野书生罢了,封侯拜相于我们而言,太过遥远。” “算算时日,我与你也快五年未见了,当初听闻你成亲的消息,没来得及送你,这些年也未听到关于你回乡的消息,还以为你在外生根,不会再回来了。” 他始终盯着明瑶的眼,想要看穿点什么来,“怎么想着这几日携夫归来?” 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到来东临村。 “大人您一直在说笑,”怅然回道:“成亲时尚且年幼,只想着保全自身远离是非,如今倒懂了阿娘的难处,自然得回来看看。” “原来是如此,姑娘重情重义,只是把我忘了。” 明瑶只是笑了笑,不想再接他的话,她侧过身子看楼下的情形,裴彦挪动了位置,正蹲身在一婆婆摊前,那婆婆是卖糕点的,她看着裴彦挑选掏钱,又站回与她说定的位置。 “既是回乡来看看,若遇着什么难处,可来郑府寻我,我也能帮助一二。” 明瑶心下了然,只是自己非林瑶也不需要他的帮助,抬手回礼,“多谢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她起身推门而出,涂霄并未跟上前送她,刚下楼梯便看见他靠在门边的身影,日光洒在裴彦的身上,她静悄悄地放慢步子上前,伴随着一声“嘿”手心拍在他的肩头。 等对方转过身的刹那,她又蹲下身躲避对方的目光。 正等裴彦愣神思考之际,明瑶乐呵呵的发出了笑声,她蹲在地上,笑的合不拢嘴。 裴彦身形微顿,他低垂着头便看见笑眼弯弯的小姑娘。 阳光碎碎扬扬洒满她头顶,褪去沉静与谨慎,只剩下少年人的鲜活灵动,连日来的紧绷在此刻变得柔软。 裴彦俯身,长臂舒展稳稳扣住她的腰,不费分毫力气便将人捞起来。 掌心热热的,扶着她站定这才又松开手,这是几日来对方第一次不抗拒自己的亲密接触,看着她笑出泪花的眼睛,他低沉的嗓音也跟着裹满笑意,落入她的耳畔:“淘气。” 她站稳身子,抬眸看他,继续打趣道:“方才看你站的笔直,一动不动的,像守门的侍卫。” “为夫人守着门,不是理所应当吗?” 裴彦顺势抬手拢了拢她的鬓发,指尖不经意的擦过她的耳廓,“他可有为难你?” 涂霄看着便心思缜密,单独约着谈话,绝非闲聊那么简单。 她轻轻摆着头,抬手晃了晃方才抓住她的手,语气轻快的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啊,每一句话我都答的很好。” “那就好。” 二人一并上了跟来的马车,明瑶乐呵的接过他递来的糕点,只是有些太甜了。 吃了两块,糕点又被他的手中,她正嚼着嘴里未吞下的半块,忽得眉心传来一阵疼痛,她疼的从软垫“扑通”一声跪下,钻心的疼痛袭来。 明瑶一手撑着底盘,一手扶着脑袋。 糕点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她忍受不住疼痛还未来得及吞下便呕出来。 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颅顶蔓延,瞬间席卷整个人的神志。 明瑶眼前瞬间发黑,耳畔马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嗡嗡声在脑海中不断炸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剧烈的痛感。她身子一僵,原本跪坐于地上再也撑不住,身子往前栽去,重重磕在车厢底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到底震得她身子发麻,却不及头顶万分之一的痛楚。 她死死扣住地上地毯,方才还明媚带着笑意的脸变得惨白。 “瑶瑶!” 裴彦瞳孔骤缩,他几乎是瞬间俯身,丢掉手中剩余糕点,将倒下的人紧紧揽在怀中。 他的掌心贴在对方额头,没有半分温热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细密的 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小脸上。 “瑶瑶!瑶瑶!别怕我在,有我在!” 明瑶死咬着下唇,脑中不断出现着不同的记忆,有云锋宗的、有还是明家小姐时的、有未穿来前的,全部混在一起,她分辨不出真假。 但又闪过无数个奇怪的画面,无论哪个世界都有着裴彦的身影,可现实中她明明不认识裴彦这个人。还有个奇怪的人,总是站在两人身后,看不清相貌。 没有猛地抓住裴彦的手臂,她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连近在咫尺的裴彦的裴彦都看不真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对。” 明瑶攥着他的衣袖更加用力,“错了,全都错了…” 眼底的澄澈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惶恐,她不停地发着抖,外边喧嚣听不见车厢内里的动静,明瑶无意识的呢喃着:“我根本…不应该在这里…我们不应该…在这里…” 马车骤然一颠,他将人稳稳护住,这一颠簸更让她紊乱的神志恍惚。 “瑶瑶,看着我。”裴彦后背抵着车厢壁,明瑶被圈在怀中,他单膝跪地隔绝外界晃动。 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后颈,气息传入她的体内。 “没有错瑶瑶,我们就在这里。” 明瑶的瞳孔涣散无光,脸色已经惨白失去了生机,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给攥住。 疼的发紧。 “抬头,看我。”裴彦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颤抖的下颌,又捧起她冰凉的脸,“瑶瑶,我是谁?” 他必须稳住她的心神,让她守住当下的心智。 明瑶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睫,视线层层叠叠,有着模糊的重影在眼前。 耳边充斥着纷乱的杂音,她定住眼神锁住眼前男人,目光落尽裴彦深邃焦灼的眼眸里,那片混沌的深海中,稳稳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名字。 “裴彦…” 她咬着颤抖的唇,一字一字吐露出他的姓名来。 “是我,我一直在。” 他微微松动了心神,明瑶脸颊渐渐变得红润,有了些许颜色,裴彦俯身与她的额头相碰,温柔的安抚。 明瑶浑身的痉挛缓缓平复,撕裂般的疼痛也慢慢不在,只剩下绵长昏沉的酸胀感。但那些翻涌的记忆依旧存在,诡异与不安深入骨髓。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说错。 他们就是错了。 从踏入东临村,不…从踏出侯府那一刻起,就已经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探查真相,方才错乱的记忆让她误打误撞惊醒,从一开始,他们二人才是棋盘上那两颗棋子。 北境前朝的势力,林家的旧案,失传的秘方,郑家人的野心…… 所有的一切,是被刻意布置好的陷阱,引诱着恶人步步踏入其中。 而那个再记忆中始终在两人身后,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究竟是谁? 明瑶心口骤然一寒,下意识往裴彦温暖的怀抱中缩了缩,双臂微微收紧,牢牢抱住他的腰。 “裴彦。”她的嗓音依旧绵软发颤,“有人在盯着我们。” “一直都有人在。” 不是郑千澜,也不是涂霄。 是一个两人从未察觉到的人。 裴彦没有否认,他确实也猜到了一些,前些日子他也同明瑶说了此行的目的,他自然是信她的。 “我知晓。” 他轻轻拂开汗湿的额发,“我们顺得有些太刻意了,只怕郑千澜与郑宝璐乃至涂霄都是棋子。” 只是这后面操纵棋局的人是谁,两人无法得知。 明瑶又继续说:“你我二人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林瑶的消失只怕和郑千澜脱不了干系。 马车摇晃渐缓,想来已驶过那段路,快要到家,明瑶被裴彦扶着坐起,身上沾了吐出来的糕点。 “被识破是迟早的事。” 裴彦垂着眼眸,将她冰凉的手握着,不停哈气想要温暖她,“被识破不是林瑶是真,他今日单独邀约你一人,是想试探你我的底气。” “那他的背后是谁?” 他摆了摆头。 明瑶靠着他的肩,眼中细碎的水光更衬得脸色苍白,“那这人也藏得太深了,郑千澜以为自己掌控郑家、拿捏局势,涂霄替背后的人探查棋局,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控局,实则无一例外都在被人操控。” “是。”裴彦轻轻颔首,捏着帕子擦她手心捂出来的汗渍。 “那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和太子让我们查的是一波人?” 裴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敢确定。 “别怕,无论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我都与你在一起,他布局我们便破局。”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不动,对方费尽心思如此,我们便顺着他的想法来,继续往下走。” 唯有以静制动,一切都尚未可知。 马车平稳地停在林家门前,鲁大娘听见马的声音,忙当下簸箕从屋内出来看。 车帘掀开,裴彦露了面,回身将尚且还虚弱的明瑶打横抱起。 她搂住他的脖颈,身形轻软,依旧昏沉乏力。 裴彦全然无视周遭细碎的目光,同车夫说了晕车呕吐的事,抱着明瑶稳步朝着院内走进,“大娘,我夫人尚且还晕着,需得歇息一会儿。” 鲁大娘见两人归来,也放下心,不过多打扰,回到了自己原本坐着的地方。 外衫被脱下,明瑶靠着枕头沉沉睡下,他替她掖好了被角。 “好好歇息,我守着你。” 41. 溯忆篇23 这段时日倒是没了其余人的打扰,便是连郑宝璐也不在来找她。 明瑶倒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那日她趴在自己膝头的场景,郑千澜看自己的眼神,明瑶一直记到现在,郑家兄妹的关系超乎寻常,依着郑千澜对妹妹的依恋程度。 她后怕的摸了摸脖子,还好只是趴在膝头,再做的亲近些只怕自己小命都不保。 一连下了好些时日的雨,邻里众人说要为她与裴彦重办婚宴的心思也快要被浇灭,裴彦倒借着置办婚宴用品出去打探了几次,全都一无所获。 永宁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前几日晴了些日子,才将红绸给挂上,空中又积了层乌云,明瑶刚刚睡醒起身,透过窗影便瞧着鲁大娘在院里洒扫,身侧昨夜裴彦躺过的位置变得发冷。 她靠在门边,看着鲁大娘走来走去地动作。 大娘也瞧见了她,同她打招呼:“姑娘起身了啊,裴郎君今日早早的出了门,说是明日要用的钗子还差了些,又去置办了呢。” 明瑶闻言点了点头,朝着大娘走近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扫帚,大娘却攥住不松手。 “天阴着还刮风,你这么瘦当心着凉,还是在檐下坐坐吧,这些事我来就好。” 她浅浅应声,收回伸出去的手,乖乖立在檐下,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扑来,院中悬挂的红绸被吹的翻飞,明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艳色落在阴沉的天气里,她总觉得心口闷闷的。 明瑶凝神透过翻飞的红绸看天,又要下雨了,也不知道裴彦带伞没。 “裴郎君心思细,事事都想得很周全,”鲁大娘一般慢悠悠地扫过落叶,一边轻声感慨:“当年瑶瑶成婚,仓促潦草,如今你们来也算是替我圆了遗憾。” 她依旧抬眸看天,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纹路。 只是从早晨等到下午,也不见裴彦的身影归来,雨都已经下过两轮。 空旷的房内,裴彦被捆了手蒙着眼独自一人坐着,倒是和上次的情形相似。 午时不到,细雨濛濛,街巷之中游人稀疏,店家皆收了在外的摆摊。 裴彦立在绸缎庄内,指尖轻抚过一袭裁制妥当的大红喜服,他出手阔绰,店家自然也高兴躬身笑着回他的话,“公子前几日选的那些玉钗配饰,再过片刻便可取来。” 他微微颔首,“等会儿同喜服一起送去东临村林家,”付过尾款,转身踏出店门,门外的雨一直不停,斜斜飘来沾在衣袂上凉凉的,前方的路皆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水光。 他步履从容,绕了一段路,想着上次的糕点明瑶说太甜了,这次要选些不那么甜的带回去。 经过小路,有人从他身侧擦过,直直撞在他的肩上,对方玄色劲装,裴彦并未看见对方是从哪来的。 他眸色一沉,身形瞬间后撤半步,对方立在裴彦三步之外,带着斗笠的头抬起,露出全部面貌。 裴彦松了劲,“原是大人在此,还真是够巧。” 良久,一道低沉辨不出喜怒的男声,缓缓在巷子里响起,“很是不巧,我在找你。” 细雨如丝,将幽深的小巷笼进一片朦胧水雾里,雨水顺着他的墨色帽檐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小小的水花。 空气瞬间凝脂,簌簌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裴彦脊背挺直,面上不显半分慌乱,他眼神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不知道暗处是否还藏着人,自己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对方。 “找我?” 他轻声重复,语调平淡无波,“大人真是说笑,我与您并无交集。” 涂霄抬手,随意拂去肩头落雨,脸上露着意义不明的笑,“裴小侯爷,跟我走一趟吧。” 他垂手立着,没了戏谑的玩味,只剩下奉命领事的冷静,“听闻小侯爷聪慧机智,也无需我多费口舌您便能明白,我家主子有请,还望小侯爷移步。” 他往前踏出一步,狭窄雨巷瞬间被压迫出窒息的气场,裴彦身后出现四名黑衣护卫,个个都是顶尖暗卫的规制。 “若是我不去呢?”裴彦指节微微蜷缩,周身气场瞬间绷紧。 “那就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名暗卫同时上前半步,杀气骤起,压得巷中风雨都顿了一瞬。 裴彦自然知晓此刻的僵持无益,他孤身一身周遭不知道还有多少埋伏,硬拼落入他们的圈套内,不知道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肩线,深色淡然道:“带路。” 涂霄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侧身让出前路,“请。” 绵绵不绝的雨落下,一行六人穿行在幽深街巷,马车早已等着了,一上了马车裴彦的手便被捆上。 便有了现在这副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终于传来声响,接着廊下暖黄的灯笼照射进来,又被人影给挡住,眼前晃过灯光,裴彦缓缓回身。 来人抬手示意两侧侍从退下,屋内点燃了蜡烛,摇曳着很是晃眼。 裴彦感受着,腕间的绳索被解开,接着蒙在眼上的布条也被取下,许久没见着光亮忽得一打开晃了晃神,便聚焦在对坐撑着头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凌峰睿身上,两人之间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细碎的火光跳跃在凌峰睿张扬的眉眼间,一身霁蓝锦袍一尘不染,与这间朴素的房间格格不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七殿下。” 裴彦薄唇轻启,语调平淡,没有诧异与质问,仿若早就预料到幕后的人是他。 “蕊娘,到我身边坐下。” 裴彦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子,锦衣华服倒是比贵妃还要华贵些,名唤“蕊娘”的女子缓步走到凌峰睿身边坐下。 接着凌峰睿懒懒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清脆的声响落在死寂的屋内,他看着眼前从容冷静的裴彦,眼底藏着翻涌的城府,与凌清渡不同的一点在于,这个人特别会伪装自己。 “多年未见小侯爷,倒是半点不输当年在京中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轻笑一声,语气慵懒,手中时而捏捏蕊娘的耳垂,时而指尖又卷着她的发丝。 裴彦缓缓活动着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垂眸扫过浅浅的一道印记。 “早年便听闻锦安城多了一位富商,只是没想到会是殿下您,殿下引我入局,是为了什么?” 这位七殿下,自五年前母妃离世便离开皇城去往封地,只在过年时在京中露面。 凌峰睿并不急着接他的话,喝着蕊娘递来的茶盏,一口清茶入喉,“裴彦,你到东临村这些时日可有了解京中发生了什么?”茶盏被放下,瓷底与木桌相触。 “京中风云变幻,你怕是还不知晓宫里近来有一件天大的喜事。” “殿下不妨直言。” 此次到东临村隔绝了京中的消息,若不刻意去打听,他确实无从知晓。 凌峰睿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揽住身侧蕊娘的腰肢,将人轻轻圈在怀中,“圣上近日新纳一妃,入宫不过十日,便独占盛宠。” “昔日宠冠后宫、把持着六宫诸事的贵妃娘娘,往日何等的风光,如今在这位新人面前,也要收敛锋芒退让其三分。” 这话一出,裴彦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自皇后逝世,明瑾进宫后盛宠不衰,宁国后宫安稳数年,虽明面上未封后,私底下无论哪家夫人都默认她后宫第一人的位置。 短时间能压过贵妃风头,分走帝宠的女子,整个京中裴彦还真想不出一人来。 凌峰睿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缓缓吐出下一句话,“你猜猜,这位一朝登顶、艳压后宫的新晋宠妃,是谁?” 不等裴彦思索,他便淡淡揭晓谜底,语气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从容: “是梅子伊。” 轰的一声。 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裴彦心底骤然炸开。 不仅是他,听到这个名字蕊娘在他怀中跟着瑟缩一瞬,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一僵,又恢复正常形貌。 裴彦周身的气场裂开缝隙,平淡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不同的情绪,指尖下意识的收紧。 梅子伊。 他那个表妹。 只是他实在不记得那个表妹是何样貌了。 蕊娘安静的靠在他怀中,适时才补上一句,音色温软,“我可听闻陛下为博梅妃娘娘一笑,破格重新启用了多年不用的玲珑台,与其日夜相伴,连带着梅家也赏赐珍宝无数,她那兄长的官职也跟着连升几级,后宫诸妃可没人能有这种待遇。” 裴彦眉心狠狠蹙起,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他并不了解这个表妹。 印象中母亲常夸表妹性情温婉,爱读诗书,就是不该生在梅家,若是生成自己的女儿,定让她锦衣玉食做个娇娇小姐,不必待在梅家搓磨。 凌峰睿看着他眼底的凝重与疑虑,缓缓直起身,“是不是很意外?” 他慢悠悠的开口,“太子同你说北边有前朝余孽,你便带着明家小姐前来,裴彦,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雨声淅淅沥沥,隔着厚重的门窗,模糊的声响在此刻却又显得清晰起来。 凌峰睿向他递来一枚黑子,目光锁定在裴彦身上,“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罢了,你觉得这颗棋子应该落在哪?” 他抬眸,眼神锐利直直对上凌峰睿的视线:“殿下的意思是,表妹入宫是您布的局?” 裴彦接过他手中棋子,紧盯着棋盘,思考着这枚棋子应该落在哪个位置,棋盘之上白子咬的紧,走错一步都是必输的局。 “不全是。” 凌峰睿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蕊娘的肩,示意她出了门,“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可知,是谁举荐了梅子伊入宫?” “何人?” “太子。” 凌峰睿倒也没说谎话,太子在其中确实出了一部分力,只是这一部分是大是小,凌峰睿无从得知,只怕还能知晓的也只有梅子伊本人。 “太子知晓你重情重义,定然会护着梅家,拿捏着你这表妹也拿捏了你的短处,不是吗?” 确实,裴彦会为了母亲所说的血缘亲情护着梅家,但是凌峰睿讲错了一点,他与太子相伴长大,了解对方为人。 太子助力表妹入宫是什么真的,但是缘由是假的。 为了什么呢? “那殿下呢?” 凌峰睿似是没想到对方还会问自己,“我?” “殿下困住我,告知我这些,又是想做什么?” 凌峰睿缓步走至窗前,抬手推开紧闭的门窗,潮湿的风雨灌进屋内,吹散温热的烛火,他伸出手感受着雨丝打在手心的温度,他望着窗外茫茫雨色一直不停,声音低沉幽远:“我与太子不是一路人,但你与我是。” 他侧身回头,“裴彦,弃太子,随我。” 他静静望着裴彦,眼中并没有威逼胁迫,只余下势在必得的笃定,仿佛早已算准对方所有的进退余地。 裴彦指尖捏着那枚发凉的棋子,久久未动。 “殿下要我如何信你?” 蕊娘出门时未将门给关上,凌峰睿迎着穿堂的风缓步折返,“信与不信是你的事,你身处这个位置,看得比谁都清楚。” 裴彦捏在指尖的黑子被收回掌心,面上依旧不显。 “殿下与太子都是皇家的人,哪有什么是不是一路人。” “暗中培养郑家的势力,借着北境盘踞一方,”他抬头仰望着这座房间,朝着门外看去,“这里修葺的大殿不比宫里差,你想借我步步蚕食朝局,难道不是一场谋算?” “是。” 凌峰睿坦然应下,“不否认我的野心,身在皇家谁又能独善其身呢?太子伪善刻薄,而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我才能护得住你,护得住明家小姐。” 他俯身,与裴彦齐平视线,蛊惑着开口:“我想要一个能与我并肩的人,不要棋子。” “不用着急拒绝我,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亥时我再来寻你。”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 门外两名黑衣暗卫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善待小侯爷,不得怠慢。” “是,主子。” 凌峰睿最后深深看了裴彦一眼,转身踏入漫天风雨中,蕊娘在门口等着他。 裴彦看着他从女子手中接过伞,将人揽在怀中,宽大的衣袖遮住女子身子,像是怕她冷着,又怕她淋着雨。 房门被轻轻合上,暗卫将他手又给捆起来,屋内只剩下最里处还摇曳着一盏蜡烛。 他缓缓松开掌心,那枚黑子应声落地,沾了薄薄一层冷汗,他转过身垂眸凝着那枚黑子,沉思着方才得知到的一切。 弃太子,随凌峰睿。 眼前忽得浮现出明瑶那张笑脸,他此刻想明白了。 - 与此同时,东临村林家。 自下午一过,连绵的雨便未停,明瑶立在屋檐下,目光死死盯着村口泥泞的小路,眼底的焦急溢出。 雨丝斜斜扑面,打湿了她的下裙裙摆,从清晨便盼着他归来,却依旧没见着他的影子。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毫无音讯,上次一连在外被绑了三天,如今这次…明瑶不敢细想。 心底的不安入潮水般层层泛滥,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她呼吸发紧。 自那日马车里过后,她这些日子总是能想起些什么,拼凑出明瑶一生的记忆,此刻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姑娘,别站在风口,这雨越下越大了。”鲁大娘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从厨房小跑着到檐下,满脸担忧的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拉进屋,可她的手臂凉的不行,“裴公子做事素来稳妥,许是城中雨大些路滑,耽搁了时辰,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这身子这么凉,快回屋坐着。” 明瑶侧头看着妇人淳朴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压着轻颤:“大娘,他不会耽搁这么久的。” 雨势大,可绸缎庄里做好的婚服与首饰都一并送了来,裴彦没有还在外不回来的道理。 若是寻到些线索,也定会找人来与自己通个气,如今既无音信又不见他归来,定是出了事。 鲁大娘看着她苍白失色的面容,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还是将人拽进屋内,姜汤被强塞到她手中捧着,“裴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话虽如此,连日来萦绕的恐惧犹在,在鲁大娘眼中,终究是自己讲将这对好孩子卷进了风波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明瑶心神一凛,瞬间抬眸看向外边。 雨雾朦胧中,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外,透过雨丝明瑶看到了来人的模样,正是许久未见的涂霄。 他未撑伞站着,推看半扇遮掩的木门,涂霄踩着泥泞的土地走进,他立于院中积水里,对着站起身的两人微微躬身,不由得透出一股凉意袭卷明瑶全身。 “明二小姐。” 他开口,声音被雨浸得发凉:“我家主子有话让我带给您。” 鲁大娘站在一旁,听不懂称谓里藏着的秘密,只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隐隐挡在明瑶身前。 涂霄的衣袍被雨水尽数打湿,贴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鲁大娘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她害怕,可她今日要护着身后的人。 “小侯爷如今在我主子那儿做客,安然无恙还请二小姐安心。” “但主子还有言,明日落日之前,还请您保全自身早早回京吧。” “回京?” 她轻声重复二字,“我夫君尚且还在你们那,我如何回京?” “你家主子要些什么,这般躲在暗处拘人掣肘,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二小姐真是误会。” “我家主子只是想请小侯爷叙叙旧,至于回京一事只是奉劝,您若一心想留下,我们也不强求您。” 她步步踏出檐下,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她的头发与衣裙,雨珠黏在脸颊上。 明瑶身形单薄,眼底的韧劲透着锋芒,半点不怯对方的威压。 涂霄对上她的这双眼,越发觉得这对夫妻还真是像。 鲁大娘忙拿了伞冲过来给她遮上,她身上愈发凉,“我夫君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走,”她自然是有这份底气的,无论对方上面的人是谁,她是官眷,小侯爷与明家小姐多日未归,总会有人找来,“你们若妄想以我俩互相掣肘,真是打错了算盘。” 一旁鲁大娘吓得浑身发颤,苍老的手紧紧拽着明瑶的衣袖,眼眶通红生怕她也会被抓去。 涂霄淡淡扫过惶恐垂泪的鲁大娘,“明二小姐性子执拗,我无话可说,多多保重。”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出了门上马走了。 “轰”的一声,绑在屋檐一侧的红绸落地,鲁大娘忙拉她退回檐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明瑶的身子也在抖。 她任由鲁大娘为她擦去脸上的雨珠,指节却攥的紧紧的,方才情急,一时间没思考过来,脑中只记着对方劝自己回京,以及拘押裴彦的要挟。 涂霄背后的人,是七皇子。 对方所说的保全自身,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 还是警告? “姑娘,眼看着这雨不会停了,你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喝了姜汤泡泡澡,早些睡下吧。” 这一夜,明瑶和衣靠在床头,被褥松散地搭在身上,闭眼便是无尽的梦魇。 42. 溯忆篇24 翌日,明瑶终究还是发了热,等再醒来已是下午,她久久凝着窗边,这雨下个不停,很不得把世界都给浇透。 另一侧,棋盘早被撤掉,摆在裴彦跟前的是一盘吃食,午时侍女送来的,放冷了没人喂他,他被绑着手也没法拿上勺子。 门外陡然传来低敛的暗卫声,打破了长久的寂静,“蕊夫人。” 立在门边的蕊娘微微侧身,眉眼温顺如常,却命令似的开口:“公子有令,命你们即刻随大队伍动身,前往东临村待命。” 两名看守裴彦的暗卫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但身前这位是公子这些年来身边唯一的人,也不会欺骗了他们二人,两人只好躬身回话:“夫人,我们二人职责是看守小侯爷,不敢擅自离开。” “无妨。” 蕊娘抬手,指尖勾着一枚刻着专属纹路的墨玉令牌,是凌峰睿亲授的通行令牌。 “公子亲口吩咐,此地暂无需你们值守,速速归队,不得延误。” 令牌在眼前,暗卫再无反驳的话语,领命后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屋内不知何时又燃起了蜡烛,映着蕊娘一身素雅锦衣,改了那日依偎在凌峰睿怀中的艳丽,眉眼间压不住的焦急。 裴彦闻声缓缓转头。 蕊娘步履极快,几步便走到裴彦身前,她利落地蹲下身,从衣袖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割断缠在他手臂间的粗绳。 绳结绑的紧实,勒出两道红痕很是醒目,她不敢耽误,用了很大的力气,绳索簌簌落地的刹那,束缚尽数消散。 她抬眸跪坐在地上,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裴小侯爷,东临村林家的鲁大娘,近来可安好?” 裴彦垂眸看着神色恳切的女子,不知对方问出的话是何意思,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来救自己。 “鲁大娘一切都好。”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压在肩头沉沉的紧张褪去,翻涌着的忧虑也淡了些。 蕊娘只是沉默一瞬,抬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正不停地敲打着窗台,每一声都催的人心慌,再开口时语调染上恳求:“小侯爷,你听我说。” “殿下调遣了精锐队伍,尽数都往东临村去了。”蕊娘语速极快,却将每个字咬的清晰,“他想要擒了明二小姐,甚至牵连全村百姓。” 裴彦明显的怔愣住,他想过对方手段狠绝,却也未曾料想到他竟会将无辜百姓也拉进来,当作胁迫自己的筹码。 蕊娘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又跪下,“小侯爷,我在城东侧给您备下了一匹千里良驹,脚力极佳不惧雨天路滑。此地的守卫被尽数调走,一炷香内不会有人折返。” 她垂在身侧的直接慢慢收紧,在对方从身侧擦过之际又抓住他的衣角,“求您。” 蕊娘松开手,重重磕在地上。 “求您务必护住全村人的性命,他们皆是善良的人,不该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你可知私自放走我,是忤逆凌峰睿的死罪?”裴彦问的认真。 “你跟着我一起走。” 对方待在凌峰睿身边,应当也是了解他性格的,一旦败露,以他的性子对她绝不会有半分姑息。 蕊娘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眼底澄澈又直起身来,“我跟着您只会是拖累,与其到时候再死不如死在他手上。” 裴彦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目光郑重落在女子身上,“近日之恩,裴彦记下了,如若还能相见,必定偿还您今日恩情。”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转身大步跨出房门,长长的廊道当真空无一人,雨丝扑面而来,循着蕊娘指引的方向而去。 蕊娘依旧跪在殿中,她笑得癫狂,可笑着笑着又哭出声来。 她忽然忆起那次随着凌峰睿去东临村,蕊娘不知道他为什么纠结于鲁大娘,甚至于比郑千澜更迫切的想要找到那张药方,总归是与他一起去了两次。 第一次,两人扮作行路的商人,她上门与鲁大娘讨了两碗水喝,那时她戴着面纱。 第二次,凌峰睿带着她特意去鲁大娘家中,带了金银珠宝以示感谢,对方却拒绝了。 她越想越难过,哭着的泪眼再也流不出泪来。 蕊娘哭的累了,瘫软倒地,单薄的锦衣被地面的潮气浸透,她浑身冰凉,她的眼始终看着门的方向,耳畔仿佛还残留着裴彦的脚步声。 殿内最后一盏蜡烛,被穿堂而过的风给卷灭,整座屋子瞬间陷入晦暗。 廊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碾碎屋内的微弱气息。 凌峰睿缓步走入屋内。 “轰”的一声闪过一道雷电,照在凌峰睿没有表情的脸上,他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方才裴彦离去与蕊娘的跪地恳求都落入他的耳中。 他就静静地看着,冷眼看完了这场荒唐的背叛。 蕊娘脸上的泪痕还凝在颊边,未等她撑着身子起来,那道身影就已经罩在她的身上。 不用抬头,她也知晓是谁。 她心中没了其他情绪,看着对方甚至想笑。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湿气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攥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猝然收紧。 “呃……” 窒息感猛地扼住喉咙,蕊娘猝然睁大双眼,缺氧的眩晕席卷四肢,她下意识的抬手要去掰对方手腕,可那只手纹丝不动死死锁着她的喉咙。 凌峰睿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子,狭长的眼眸里装着交错的雷光,淬着刺骨的阴寒,又裹着风雨中的冷气,他一字一句地问她:“蕊娘,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蕊娘脖颈被掐的发红,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她的视线模糊,看着眼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男人,放弃了手中的挣扎,只缓缓向外吐着气。 “蕊娘。” “我对你不好吗?” 接着凌峰睿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手背上凸着怒气暴起的青筋,女子被他拉起揽入怀中。 窒息的钝痛散去,蕊娘瘫在他怀中,单薄的身子剧烈喘息,喉头泛起火辣辣的腥甜气。 雷光再度劈落,短暂照亮凌峰睿的面庞,他的手依旧覆在她的后颈,微凉的温度一直贴着肌肤。 蕊娘哑着嗓子轻笑,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凄厉。 “殿下对我好,究竟是为了什么?您予我笼养的恩宠,是对我好还是为了那张药方啊?” “我侍奉您,您为何要用东临村数百条人命做局,他们何其无辜。” “无辜?” 凌峰睿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皇权逐鹿,成王败寇,谁无辜?他东临村的秘方能救我性命,不愿拿出来,我不无辜?他们的贱命可以换取我们的上位,多好的买卖啊蕊娘,这么多年了你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变一变?” 凌峰睿的笑声短促而讥讽,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的衣裳,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泛红的颈侧,他轻轻在她肩胛处咬下一口,嗓音又冷又哑,裹着自我拉扯的偏执与痛楚:“蕊娘我养着你,就是让你帮着外人来拆我台的么?” 箍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疼的蕊娘闷哼一声。 “你可知他走了,你、我会失去些什么?” 可下一瞬,凌峰睿抵在她肩膀处的下颌微微松懈,两人间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指尖抚过她颈间被自己掐出的淡淡红痕,和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又知不知道,殿外候着的都是我的人,若我动手你与裴彦一个都跑不了。”凌峰睿笑着笑着又叹息,无力涌上,“我放他走,也有我的谋算,但是我不明白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你,我刚才那一瞬想杀了你,可我舍不得。” “那你呢?” 他手心握拳微微用力带动着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凌峰睿贴着她的心口,爱恨交织的情绪将他裹挟,“你从未舍不得我。” “蕊娘,你陪我睡一觉好不好?你就 待在我边上,没有你我头疼。” 凌峰睿侧着头转移了话题,他的鼻尖有些发酸。 蕊娘感受着,感受着心口一丝冰凉,她想要低头去看却被他的头给抵住,接着她被抱起,随着凌峰睿的脚步回了寝殿。 她被安稳地放在柔软锦被中,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来,他就这样侧卧着,牢牢攥着蕊娘发凉的手腕,抵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他的发丝搭在对方身上,随着移动扫过蕊娘苍白的脸颊。 “别动。” 蕊娘浑身僵硬,脊背绷的笔直。 她望着纱帘顶部暗沉的花纹,眼底一片死寂,先前那么多话都被对方堵住,如今却也只剩下四个字。 “殿下在怪我。” 蕊娘干涩破碎的嗓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心口闷的慌,“是,”良久他颤动的眼睫停下,“也不是。” “睡吧。” 蕊娘再也没等到他的回答,侧头看去时他已睡下,她小心挪动着发酸的手臂,却又被对方拽回。 她无奈,靠得离他更近了些,拥着凌峰睿睡下。 - 明瑶总觉得整个村子很是压抑,院里高悬的红绸早已被暴雨浇透,软塌塌的垂落一地,艳红浸满了泥水。 昨日送来的喜服也全都摆在屋内案上,金玉衬得满室更加讽刺,她夜里一直做着一个梦,梦见爹娘惨死于自己跟前,更可怖的事还在于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指向在那张模糊的人脸上。 那人俯瞰着明、裴家满门覆灭,随后他的脸渐渐浮现。 那个人她记得。 但是那个人脸又在变幻,时而成了大师兄,不对,现在来说是太子,时而又是那位七皇子。 直至鲁大娘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你醒了啊。”鲁大娘手中端着熬好的退热汤药,瞧见她满脸憔悴的模样,心疼的再次开口:“昨日淋雨如今烧还没退,快些把药喝了,捂一身汗能好受些。” 汤药的苦涩在狭小的屋内漫开,明瑶接过瓷碗,一饮而下。 破碎颠倒的画面一直在脑海盘旋,这份不安从涂霄约她单独相见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昨日那句话尤为更甚。 自己醒来后周遭太过死寂了。 药碗被放下,她撑着绵软的身子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抵着潮湿的木窗板上,外边众人顶着大雨正收拾着各自院里被风吹落的婚宴装饰。 明瑶隐隐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然临近,一张巨大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涂霄的话,“保全自身”像是在预告。 明瑶攥紧了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压下心中的揣测,不断劝慰自己都是自己想的。 “姑娘,怎么了?”鲁大娘瞧着明瑶面色发白,伸手想要去探一探她额间的温度,“还是很难受吗?” 明瑶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收了眼底的泪花,“没事,大娘。” 话音刚落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 尖叫声自村口方向传来,众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出门去看,有人喊着“救命”,再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哀嚎接连响起,喧嚣声如同潮水顺着村道飞速在村子里蔓延。 鲁大娘脸上的血色褪去,“这、这是怎么了?” 妇人腿脚一软,踉跄着扶住门框,着急的想要出门查看是何情况,她一把攥住鲁大娘冰凉颤抖的手腕,语气急促却坚定:“大娘!你听我说,叫上周围几户人,快点跟我去地窖。” 她的预感成真了。 心中有着几处大地窖,均是在废弃的房屋下搭建的,只是后来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院里修了地窖,这几处便没再用了。 凄厉的喊叫声还在远处,明瑶一把推开房门,冰冷的雨水洒在她的脸上,她朝着附近几户人家跑去,拉上人往村尾的地窖去。 她将人快速往里推,对着惊魂未定的众人道:“大家别出声。” 43. 溯忆篇25 雨还在滂沱倾泻,天地间只剩下灰色。 凄厉的哭喊穿过层层雨幕,一下下捶打在明瑶的耳膜之上,她额间残余的高热尚未褪去,浑身骨头泛着酸软的钝痛。 雨水顺着她的发稍不断滴落,模糊着眼前的视线,村中百姓均为淳朴农人,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早已慌作一团,听了明瑶的话,大人们这才记起尚在哭喊的孩童,忙牢牢捂住他们的嘴。 压抑的啜泣混在哗哗雨声之中。 地窖中只藏着三户人家,两位大叔合力搬着厚重的木板,将洞口给封住,可终究是许久未用,木板缝隙还透出几缕微光。 明瑶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方才上别人家拉着人出门耗光了她本就虚弱的气力,引得她抑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鲁大娘紧紧挨着她坐下,掌心不断摩挲着她,想要传递一丝暖意。 妇人的嘴唇却止不住哆嗦,她压低了声音,气息颤颤巍巍蹭到明瑶耳边:“姑娘…外头…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周遭余下的村民同样噤若寒蝉,两个孩子严重盛满了泪水,鼻头不断地抽动,所有呜咽全都被闷在母亲的衣袖之间,只露出细微的喘息声。 明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潮气的空气。 她实在是想不通,如果对方是为了抓自己而逼迫裴彦,何故杀这么多无辜的人;可如今东临村正遭受灭顶之灾,凌峰睿当真敢做到这种地步,灭了所有人的口,那裴彦呢? 一想到裴彦如今生死未卜,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 她微微侧头,贴近鲁大娘耳畔,压着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大娘,别出声,不论外边传来什么动静,千万不要掀开盖板,只要能藏一刻,我们便安全一刻。” 明瑶的话只是为了权威旁人罢了,她心中也不敢笃定。 这场暴行绝不是突如其来的,既然决意动手,又怎么会轻易流下疏漏呢。 地面上传来杂乱的声响,践踏泥水、铁器碰撞、孩童哭喊,每一声响动落下,地窖之下所有人的身子就跟着抖上一分。 鲁大娘的眼眶不停涌出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明瑶强撑着昏沉的神志,抬手轻轻环住鲁大娘佝偻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腰间藏好的短刃。 - 另一侧,大雨冲刷着崎岖山路,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阻挡着裴彦前行的路,泥泞的官道被泡的发软,马蹄深陷其中,溅起层层水花。 裴彦立即弃马,自己孤身踏着湿滑的山路,往东临村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村落的方向,空气中沉闷的气息越发浓郁,雨幕中一抹刺眼的橘红穿过雨帘,浮现在天地之间。 凌峰睿的人不仅残害无辜百姓,竟还放火焚烧房屋。 裴彦不敢再多停顿片刻,压低身形引在阴影之中,顺着村落后院摸到林家后窗下,他知明瑶的习惯早晨起床时必会将窗子给打开,如今也派上了用场。 他指尖贴着窗棂,贴着窗缝向内侧仔细探查。 两人住过的房内并没有人。 他扣住窗沿,微微发力,老旧的木窗轴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他轻巧翻身跃进屋内,雨水顺着流下,在尚未叠起的软被上晕开水痕。 裴彦屈膝蹲下身,从床榻侧边拿出随身带来的双珩剑,被一层粗布仔细包裹着,长剑出鞘刃身映着他的双眸。 他敛住所有呼吸,蛰伏在门后静静的等待。 院外很快传来脚步声,两名黑衣小卒提着染血的长刀,踹开林家虚掩的院门。 “这就是那鲁婆子的住处,大人吩咐了这家人要捉活的!” 说话声隔着薄薄门板清晰传进屋内,裴彦垂眸,长睫覆住眼底杀意,手腕轻柔地抬起,双珩稳稳横在身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第一个士卒探身跨进门内,目光还未适应房中昏暗,一道冷光骤然自阴影中破空袭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在雨夜转瞬消散,那人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便直直倒地。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士卒见状大惊,刚要扬声警示,裴彦已然上前,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喉间。 痛呼被卡在喉间,他踉跄着向后退去,慌乱之间挥刀乱劈,刀锋划破空气,带起风声。狭小的房间内处处受限,裴彦侧身躲避刀锋,手腕翻转,剑柄重重砸在他的后颈。 第二道沉闷的响声落下,他也重重的栽倒在积着水的青砖上。 不过片刻功夫,两条性命便悄无声息的在屋舍里消弭,可刚才交手带起的细微动静,还是顺着风雨飘了出去。 院门处,冷沉的声音陡然响起:“里面是何人?出来。” 裴彦心头一凛,透过门缝朝外看去,涂霄手中长刀垂落,刀尖点在泥水里,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呈扇形缓缓围拢过来,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涂霄歪头看敞开的房门,直直对上房内阴影下裴彦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裴小侯爷,您竟还能脱身,我倒是没料想到。” 屋内人手中紧握着长剑,缓步自门内踏出。 双珩上正往下淌着血,“涂霄,下令屠杀东临村全村人,便是凌峰睿的打算吗?” “殿下的心思,自然不是我能够揣测的。” 涂霄缓缓抬起长刀,刀锋遥遥指着裴彦,“我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有令不得伤了你与明家二小姐,可磕碰总是不能少的。” 话音落下,涂霄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破开雨幕直直扑着他来,裹着漫天雨珠长刀劈向裴彦,劲风刮的裴彦耳边发丝向后仰起。 他抬剑格挡,金铁相撞刺耳的嗡鸣声在耳边骤然炸开,涂霄使了大半力气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阵阵酸胀。 两日未进食,腹中空乏带来的虚弱在此刻显露,每一次挥剑,都比平日里耗费更多的气力。 刀与剑不断交锋,周遭黑衣人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围着院落边缘。 裴彦一边闪避招架,一边还要强压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不停滴落;数十回合下来,两人从院中缠打至院外也没分出个胜负。 他的气力快要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开始紊乱。 衬裴彦喘气的间隙,涂霄借势沉喝一声,蓄满力道的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猛烈的巨力袭来,裴彦根本来不及躲闪,一时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如同断 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撞向废弃草屋的木墙之上,老旧单薄的木板承受不住冲撞,“轰隆”一声巨响被撞开一个巨大的破洞。 裴彦摔在堆着干草的地面,腹部撕裂般的疼,喉头涌上一口血,被他死死咬紧强行咽了回去。 长剑脱手滑出去半尺,落在地面。 他撑着木板,手肘因撞击被破洞划伤,温热的鲜血正顺着小臂蜿蜒流下,黑衣暗卫全被涂霄下了命令均止住脚步,“裴彦,不要再顽抗了。”涂霄耗费了精力此刻也喘着粗气,他拖着长刀走到草屋的破门前。 裴彦咬着牙,指尖扒住身下湿冷的草,一点一点艰难的撑起沉重的身躯。 他微微垂着头,散乱湿发遮挡住眉眼,他正要伸手去捡拾身侧长剑,视线无意间落在木板那道缝隙之上。 他跪伏着低头,双珩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血液混着雨水滴下,落在明瑶的脸上,鲜红色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更显鲜艳。 明瑶当时听了动静站起,没曾想便看见上方人受伤的情形,她的眼中有恐惧、有担忧。 看见明瑶安好,裴彦放下了一直高悬的心,做口型对着她说:“别怕。” 难怪方才便观察到屋内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鞋底痕迹,他站起身将房顶铺设的茅草给捅破,原本只是渗水的房顶此刻彻底没了遮挡。 长刀划出冰冷的响声,他看着狼狈的裴彦,心中莫名生起一股快意,“小侯爷,降了吧,殿下可是等着您回去呢。” “弃太子,归顺殿下,剩下的那些村民便可活命。” 村中人被他们杀戮殆尽,哪还有可活命的人,裴彦冷笑两声,拉过方才撑着的桌子,翻身从破洞跃出。 拉过的桌子替地窖下的人,遮了些风雨。 “不知死活。” 涂霄的注意力完全被裴彦所吸引,明瑶引着地窖中的人均蹲下背身,他招手唤来几名小卒,“你们几个追,其余的村中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地窖之内,其余人还未从对话中缓过神来,什么小侯爷,什么太子。 明瑶半蹲在地,裴彦小臂猩红血色刺得她双目发涩,就在这份焦灼翻涌到极致时,腕间的金玉手镯传来猝不及防的禁锢痛感,明明平日里还留有富余,此刻却卡死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她捂住镯子,心中默念着陶陶的名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那道力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弛的迹象,她实在承受不住双膝跪地。 “裴彦……” 她无意识低喃出声,眼眶瞬间通红,她顾不上什么藏身蛰伏,她只知道不能让裴彦一个人在外苦战。 念头升起的瞬间,明瑶猛地撑住身后土墙,身形只微微一晃又站直身子,她抓住鲁大娘的双肩,郑重的对她说:“大娘,您保重。” 说完她朝着地窖出口的木板冲去,想要掀开这厚重的木板。 鲁大娘忙拽住她湿掉的衣袖,“姑娘,别…别去…”她摇着头,却看着明瑶扯开她的手。 “大娘,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可能弃他于不顾。” 听着少女掷地有声地话,鲁大娘上前帮着她一起推开了隔挡的木板,担忧的眼神中透着赞许。 44. 溯忆篇26 潮湿的冷风与破洞处的雨水疯狂灌进地窖,外头的杀伐之气已渐渐远离,血腥气死死笼罩着整个村落。 她不过刚出地窖,腕间手镯的禁锢痛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的流光,稳稳贴着她的肌肤发烫,温热的触觉并非灼痛,带着极强的牵引力。 明瑶忽得想起回门那日裴彦说的话,他被绑时觉得有股妖邪的气息,如若那次是感觉错误。 天道怎么解释? 明瑶低头看腕间镯子,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如今她应该也是有灵力的,想到这儿,明瑶拔下发间玉簪。 她屏息,素泠被轻置于掌心,明瑶也不知自己能否成功。 她口中轻轻念着裴彦交给她的口诀,“千山不阻,万水通行,”素泠竟真的有了动静,它缓缓浮空为明瑶指了一条道出来,明瑶喜出望外当初没吃下的连息丸,此刻算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沉寂许久的灵力,明瑶感知着。 她毫不迟疑,握紧素泠循着指引的方向,踩着泥泞的村路疾步而去。 想要找到裴彦的心,早就盖过了发烧带来的不适。明瑶脚步不停,若不是灵力不稳定,她如今都想飞起来去寻他。 穿过荒草丛生的后山小径,素泠散发的光芒愈发微弱,浮动的空间开始受限,最后静静躺在她的手心,不远处传来金铁交鸣的声响。 裴彦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震颤,多人轮番攻势他早已力竭脱力,他的身后便是山崖的边缘,身前的黑衣暗卫还在步步紧逼,方才出手几招他们损失了三名兄弟。 涂霄立在一旁,眸光冷冷,俯瞰着这场缠斗,就像斗蛐蛐一样。 “裴小侯爷,如今归顺,我可保您全身而退。”风雨卷着他冷硬的声线落下。 裴彦未曾应声,只死死攥着双珩抵挡身前所有招数。 明瑶用仅剩的灵力不停呼唤着素泠,师兄曾跟她说,使用者灵力强弱决定素泠幻化的强弱,她音剑双修,自然也能化出一把剑来。 “素泠。” 就在暗卫合围即将逼至他身前的刹那,一道清凉的白光骤然冲破雨雾,“裴彦!” 清脆的女声打破阴沉的氛围。 裴彦浑身一僵,猛地侧首回望。 单薄的身影向他奔来,明瑶苍白的脸颊上贴着发丝,步履沉稳而决绝,她掌心提着的素泠与玉镯一同闪着微弱的白光。 明瑶写着对方曾教她的动作,直直朝着合围的安慰斩去,灵力虽微弱,可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抵挡的,素泠扫过之处,逼近的暗卫骤然踉跄后退,进攻的势态瞬间溃散。 “明瑶!你来做什么!” 裴彦眼中只一瞬便涌上焦灼,声线因脱力而嘶哑,他耗费心思将涂霄等人引来,只想护着她。 万万没想到,她竟不顾一切找来。 在前的几人被素泠波及受伤倒地,明瑶得以寻了机会快步冲至他身侧,稳稳站定。 她身上的素衣紧紧包裹着身子,风吹着,很凉。明瑶垂着眼眸看向满身是伤的裴彦,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夫君,你在哪,我便在哪。” 她掷地有声的几个字,盖过漫天风雨的呼啸。 夫妻一体,哪有独自苟活的道理。 不远处的涂霄见此情形,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玩味,缓缓抬手朝着两人走去,挥退身侧暗卫,“二位如今可不是什么温情的时候。” 话音落地,涂霄不再留手,他的招式刁钻古怪,冰冷的刀锋映着灰蒙蒙的天色,裹挟着雨水劈来。 裴彦咬牙想要站起,他眼前阵阵发黑。 “退后!”裴彦长剑堪堪抬至身前,勉强格挡开涂霄的一击。 裴彦虎口被震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剑柄往下滴,双腿猛地一沉,往后退了几步撑着双珩才没倒下。 身后便是山崖。 湿软的泥土被他踏出两道深坑,碎石顺着崖边滚落,坠入下方的悬崖,连回音都没落下。 明瑶强行催动着体内灵力,挥剑全力发出一击,是她如今能爆发的全部力量,腕间热度在一点点消散,握在手中的素泠恢复了原本簪子的形态。 “裴彦,你撑住。”明瑶向他身侧挪了挪位置,素泠被插回发间,脊背挺得笔直。 涂霄被刚才那一击打的飞出去数米,吐出一口血来,他仍旧撑着身子看他们二人,阻了要来扶他的人,伸出手抹去嘴边血迹,“呵,原来是用戏法吓唬人,我还真当明二小姐有何本事。” 他自行爬起,唇角挂着一抹嗜血的冷笑,伸出舌头舔舐着下唇的血渍,被震出得内伤让他胸腔隐隐作痛,杀意愈发炽盛。 涂霄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而来,他懒得再与二人周旋,便未用自己的拿手武器,殿下要他们二人制服身后的家族,可他们二人明面上是出门游玩,暗地里是为了替太子查案,若是为了太子死了。 这让他笃定,今日只需制服二人,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 在他眼中,擒住明瑶便拿捏了裴彦。 明瑶忙侧身想要避开,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将至的刹那,一道染血的身影骤然横冲过来,硬生生将她撞开数步。 “砰”得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震彻山崖。 巨力穿透皮肉骨骼,狠狠砸中裴彦,他的身子猛地向后倒飞,脚下湿滑无遮挡,根本无从借力。 “裴彦!!!” 明瑶瞳孔骤缩,凄厉的呼喊声冲破喉咙,心脏像是生生撕裂,浑身血液瞬间僵硬。 她眼睁睁看着裴彦替自己挡下,朝着深崖坠去,那抹熟悉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骤然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裴彦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指尖死死扣住崖壁凸起的岩块,粗糙锋利的石头瞬间划破指腹,鲜血汩汩涌出,混着雨水坠入不见底的渊底。 “抓紧我,不要松手!” 明瑶疯了一般扑至崖边,全然不顾身前是万丈深渊,她俯身探出大半身子,纤白的手向下伸去,不断颤抖着往下够,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彦,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她喘着粗气,拼着力气拖拽。 可终究力量悬殊。 裴彦身形挺拔,此刻模糊了意识,重量尽数压在明瑶手臂上,不过片刻,双臂传来脱臼般的酸痛,身下泥水堆积打滑,身子被拽着向前倾。 身后,涂霄缓步走近,垂眸冷冷俯瞰着苦苦支撑的两人,毫无波澜的眼睛只剩下嘲讽。 “真是一对有情人啊。” 悬在半空的裴彦抬眸,望着她满脸的泪痕,也瞧得见她泛红的眼眶。 他绝不能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死。 绝对不能。 一念既定,裴彦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决绝。 “明瑶,松手,你跟他回去,凌峰睿 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明瑶浑身一震,哭的声嘶力竭,力道非但未送,反而攥得更紧。 “听话。” 裴彦眸中死死锁着她的眉眼,“你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垂下的手使了全部力气抬起,一点点覆上明瑶紧扣着他手腕的指尖。 只要她松手,便能安然无恙。 明瑶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不要!裴彦!”她嘶吼着,可她也耗尽了力气,身体的乏力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两人一直在涂霄眼前僵持,他早已没了耐心。 涂霄冷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狠狠拍向明瑶的后背,沉重的力道轰然落下,明瑶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瞬间被拍倒在地。 “咳咳…咳咳…”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身侧四周,包括裴彦留下的双珩剑,暗沉的剑身瞬间浸染灼灼血色。 诡异的红光顺着血迹飞速蔓延,瞬间覆满整柄长剑。 双珩剑自地而起凌空腾飞,剑身上流转着金红色光芒,明瑶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涂霄满脸震惊,下意识地向后急退,第一次涌出真切的忌惮:“这是什么?!” 明瑶堪堪撑着抬头,她忍着五脏六腑翻涌的剧痛,缓缓起身抬手需握,凌空的双珩剑应声而动,瞬间落入她的掌心。 她此刻虽然没有灵力,但双珩剑乃上古神剑,剑中灵气不断冲刷着她体内病灶与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 “涂霄,我要你血债血偿。” 清冷决绝的嗓音穿透一切,带着灵力涌现的威压。 明瑶手腕翻转,双珩剑光暴涨,身形转瞬冲出,快如惊雷。 涂霄仓促的抬手抵挡,“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发出,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剑光狠狠拍飞,一口接一口的呕血。 周围的暗卫忙上前想要护住他,均被震飞重伤,倒地哀嚎不止,再无一战之力。 涂霄可不甘心就此落败,咬牙撑着残破的身子,想要起身再次反扑。 夜空之上一道赤色信号炸开,是凌峰睿再召唤他们收手。涂霄再不甘,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他抬手示意残存的手下,拖着重伤的身躯转身撤离;明瑶还想再追上去,脑中忽然闪过声音将她拉回理智,灵力缓缓褪去,她身上紧绷的力道卸下。 明瑶再次探向崖边,“裴彦,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上来了。” 裴彦当然清楚,自己撑不住,她也撑不住。 不能拖累她。 他的声音微弱,下坠的重力骤然加剧,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就在裴彦要掰开她所有指尖的瞬间,明瑶忽然松开了所有拖拽的力道,她不愿放开他,但还是想成全他。 接着,她俯身,顺着方才的动作,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单薄的身影迎着风雨,朝着裴彦而去。 半空之中,裴彦瞪大了双眼,满脸皆是震惊,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她。 接着他又看见对方眼上蒙上一层暖黄色轻纱,而后又消散。 明瑶却闭着眼,想象中的快速坠落并未到来,反倒是自己的速度逐渐变缓,她缓缓睁开眼,自己却被人抱着。 那人身着淡青色的衣衫,半遮着面庞。 “符淮?” 45. 溯忆篇27 凌峰睿只睡了一小段时间,醒来只见着蕊娘蜷缩于自己身侧。 蕊娘睡得极沉,眉头仍旧微微蹙着,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单薄的肩头也在细微的颤抖,像是陷在愧疚中无法脱身。 她的身子只盖了部分锦被,指尖却死死攥着凌峰睿的衣襟。 凌峰睿垂眸静静看她。 方才的争执还在眼前,与她的身影重叠。 凌峰睿抬手,指腹轻轻地拂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他将滑落的锦被细细拢好,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身子,遮住她颈间那圈淡红的掐痕。 “真蠢。” 他低声骂道,刚睡醒嗓音还是沙哑的,无人应答。 随后凌峰睿坐起身,衣料传来摩擦的声响,打破殿内沉寂。他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熟睡的女子,他站起身赤足踩在温热的毯子上,他的身后忽得有了响动。 转过身去看,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那儿,通体裹着厚重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严实遮住整张面庞。 凌峰睿却不惊,只侧身从他身旁去看榻上的蕊娘。 不等他开口,那人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扬,无声的气流瞬间扩散,一层透明屏障笼罩床榻,将熟睡的蕊娘隔绝。 蕊娘依旧睡得安稳,对身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做完这一切,他才移步停在凌峰睿身侧,辨不出男女老幼的嗓音在殿内缓缓荡开:“召回涂霄。” 没有任何理由的,只是一句指令,绝不容他半分违逆。 凌峰睿低下头,脊背微微躬着,自母亲死后他从未在他人面前有过这种姿态,褪去皇子的矜贵,姿态恭敬,“谨遵先生之命。” 他扬声唤着屋外守着的人。 “涂讯,让涂霄即刻回来。” 屋外人应声领命,寝殿重回寂静。 屋外大雨未歇,雷光隐隐显着,映得斗篷边缘的暗纹泛出细微的光泽,对方静静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二人牵扯的事情太多,不可操之过急。” 凌峰睿敛去情绪,“是,先生所说我记下了。” “无妨,”他一语带过,转过身朝着榻边走去,他看着屏障下熟睡的蕊娘,“你这侧室心善是个软肋,可留亦可弃,往后对你终究是破绽,你做好决断。” 转瞬间,隔绝视听的屏障消散,殿内恢复如。 凌峰睿看着屏障消失,忙急着上前,还以为对方要对蕊娘做些什么,接着他却又消失在眼前。 蕊娘细碎的呼吸声再度清晰,凌峰睿上前将蕊娘轻轻揽着靠在怀里。 那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消融,没留下丝毫痕迹,仿若从未出现过。 不知过了多久,凌峰睿仍旧抚着蕊娘的脸颊,殿外传来敲门声,是涂讯前来汇报。 “殿下,涂霄等人已经进城了。” 凌峰睿这才将怀中的人轻轻放下,缓步上前拉开殿门,他盯着涂讯看了一瞬,“去偏殿好好招呼客人。” “是,殿下。” - 殿内,凌峰睿斜倚着,看着涂霄拖着残缺的身躯进内。 “殿下。” 涂霄忍着全身剧痛,踉跄着踏入殿中,他一侧肩膀被双珩剑插入挑断,一直垂着让他无法挺直脊背。 每一步向前都步履蹒跚,在大殿上留下血迹与湿痕。 凌峰睿不喜太多人打扰,涂霄便屏退了所有负伤暗卫,他双膝重重跪地,膝盖砸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垂首躬身,难掩的颓败尽在语气中,“属下无能,未能办好您交代的事,还折损大半暗卫,请殿下降罪。” 听着涂霄讲话,面上不显愠怒,反而挂着笑。 “起来吧。” 凌峰睿声音慵懒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地的涂霄更加惶恐,他从小便和涂讯跟着凌峰睿,他最是清楚,这位七殿下越是平静,心底的算计只会更加强烈。 涂霄稍一动弹便牵扯了伤痕,“是属下失察,万万没想到明二小姐从哪得到什么秘诀,绝不是武学可以轻易抗衡的。” 他的话让凌峰睿来了兴趣。 “继续说。”凌峰睿手中捏着杯子,下雨的天气,他的身子很是难受,靠着温热的暖炉与茶杯才得以好些。 “裴小侯爷那把佩剑,一到明二小姐手中忽得像是有了力量,这才重伤了我等。”涂霄搜寻着脑中所有功法,只能用“邪术”二字定义,却又深知这种说法太过荒唐,无从向凌峰睿解释。 凌峰睿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茶水温暖着他畏寒的躯体,眼底慵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涂霄不懂什么为灵力。 但他懂。 凌峰睿薄唇微抿,眼底掠过复杂情绪。 这世间藏着一种寻常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隐秘,什么权谋算计、皇权斗争都只是浮于表面。 而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是超脱生死凡胎的神通。 这些,是一月前那位先生告知他的。 起先凌峰睿也不信,可这些日子的桩桩件件,都印证着这个事实,那位先生主动找上他想与他合作,他也想利用对方的力量,自然也就答应了。 但他始终清醒,凌峰睿清楚的明白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最为讽刺的是,他知晓了灵力的玄妙,知晓灵力的强大,亦见过那位先生用灵力瞬杀凡人的震撼场面。 可他,竟一点灵力也无。 “殿下?” 涂霄迟迟等不到回应,艰难地抬头,窥看对方的神色。 凌峰睿缓缓从记忆中回神,“你且说说具体情形。” 涂霄咬着牙,将崖边的一切尽数道来,每一字都精准复刻当时的诡异景象。 “等等,将剑泛红光之前发生了什么细致的说出来,一点都不许落下。” “明…明二小姐…她被我一掌打的吐了血,血溅在那把剑上,然后那把剑开始泛着光,飞着到了明二小姐手中。” “知道了,你伤势过重,先下去吧。” “是。” 大殿之上灯火摇曳,将凌峰睿清俊的面庞映得阴暗交错。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炉内暖碳噼啪轻响,凌峰睿缓缓走向他刚跪过的位置,阴湿气向上飘散,似乎还带着血腥味,凌峰睿嫌恶地遮住口鼻。 凌峰睿方才以为,那个不愿露面的神秘人,所托他寻找的上古神器是裴彦那把双珩剑,但他似乎想错了。 涂霄的细致描述,推翻他的判断。 明瑶似乎才是启用双珩的核心。 他低低失笑,明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重要些,甚至说比裴彦还要 重要。 “殿下。” 与涂霄粗旷的声音不同,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蕊娘穿着素色锦衣,平日里最爱把肩颈露出来的人今日反倒穿了带毛领的衣衫,鬓发松垮,眼中还带着倦意,缓步走至他身侧。 她在凌峰睿出门时便已经醒了,就这样静静地候着,等着这边完全没了动静,她这才出现。 蕊娘抬手,将带来的披风替他拢好,温润的嗓音压过风雨:“这雨下了些日子,竟变得快和冬日一般了。” 凌峰睿将手中暖炉递与她,弯着腰抵上她的额头,“你不恨我?” 蕊娘垂眸盯着手中暖炉,眼底褪去怯懦,坦然道:“殿下是妾的主子,妾怎能记恨殿下呢?” “不恨?” 他低声重复,带着自嘲开口。 “你今日险些死在我手上,这也不恨我吗?” 温热的炭火传来暖意,却怎么也捂不热她。蕊娘始终低垂着头,往后挪了半步移开与他相靠的额头,声音依旧温顺。 “殿下盛怒,是因妾做了错事,殿下未曾取妾的性命,妾应当感恩戴德才是,怎敢恨您。” 凌峰睿笑着,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抬手将人的外袍扯开些,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蕊娘下意识瑟缩。 “蕊娘,”他收了在她颈间的手,“你近日来很爱撒谎。” “不过…我很喜欢你说的这些话。” - 第二日傍晚,雨依旧未停,蕊娘却一反常态的站在偏殿门前,若放在从前她是绝不会踏足此地的,昨日屋子前还有人守着,今日便没了人。 廊下灯笼被风吹的乱晃,晕开暖黄朦胧的光,雨水顺着成串落下。 连绵的冷雨不断捶打着破旧窗棂,残破的窗纸被风扯得簌簌作响,可能是里面来了人,让平时从不燃灯笼的地方也染上了色彩。 这间房已荒废了许久,蕊娘抬眼看着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一只纤细的手缓缓将斑驳的殿门给推开。 吱呀一声,刺耳的开门声划破死寂,冷风瞬间灌进屋内,吹得满地灰尘扬起。 呛得她轻咳两声。 她一步步踏入房内,房内中央蜷缩着一道身影,被捆了手脚绑着。 郑千澜缩成一团,平日里温润公子的形象荡然无存,涂讯喂他喝下毒酒,正在他体内慢慢发作。 细密的血珠不断从七窍往外渗出,模糊他清俊的眉眼,先前还在抽搐,此刻却没了力气。听见脚步声,濒临绝境的郑千澜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却被血水模糊视线,难以聚焦。 蕊娘缓缓在他身侧蹲下,俯瞰着狼狈濒死的人。 “郑公子,还记得我吗?” 郑千澜喉间发出“咳咳”的声响,舌根剧痛空荡荡的,他的舌头被割去,便是连微弱的辩驳都无法道出。 他只能拼命眨眼,浑浊带血的眼眸死死锁着她的眉眼,疯狂辨认着熟悉的容颜。 看着他眼底的错愕与惊疑,蕊娘唇角勾起冷漠的笑意,“你认不出我也正常,毕竟您贵人多忘事。” 她抬手,抽出腰间藏着的锋利匕首,冰凉的刀锋轻轻拨开他额前结块的血污与发丝,金属微凉的触感划过他的皮肉。 匕首微微下压,贴着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我是林瑶啊。” 46. 溯忆篇28 蕊娘垂着眼,这些年来她只见过郑千澜一次,那时的她蒙着面,温顺贴心。 但此时的她,眼中积压着十余年的血海恨意,字字泣血又冷硬,“郑千澜,我爹当年满身的伤痕,是你亲手打的,对不对?” 尘封的往事轰然翻涌。 那年她不足四岁,至今已十五年。 那日夜里她趴着门边哭到虚脱,嘴里却还唤着要阿爹。天刚微亮时,林瑶偷偷搬着矮凳扒在棺材旁,只为了看看阿爹,年龄尚小的她不懂得死亡的意思,只知道阿爹闭着眼躺着,就好似睡着了。 也是那时,郑家放出谣言传出林福得了疫病,让那些本想来吊唁的人纷纷撤回脚步,就连下葬也只有几个人来看过。 当初是郑千澜逼迫着,将她送到了凌峰睿身边。 多年的隐忍与伪装,她困在这个“蕊娘”假名里已经太久了,所以那时她第一次知晓,郑千澜要对凌峰睿称臣时,她会主动伴在凌峰睿身侧,等的就是今日这次机会。 “我爹一生良善,却被你们如此糟践。” 蕊娘的声音正微微发颤,她并不会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后悔,她只是一时想到惨死的父亲,有些失神。 “郑千澜,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蕊娘站起身,围绕着瘫倒在地的郑千澜绕着圈走,“你身上郑家世代的病早就被我爹医好了。” 蕊娘看着他眼中升起的惧意,心中快意更甚。 “从前是你母亲在给你下药,她想要个听话的儿子;往后是殿下在给你喂毒,他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一直被疾病折磨为他所用。” “你杀了我爹,又将我当作玩物送走,害得我娘独身一人。” 她抬眸,眼底最后一丝丝犹豫彻底堙灭,又蹲下身拽着他的衣领,将人被迫抬起。 “如今,我要你死在我手上。” “你下去,给我爹磕头赔罪吧!” 她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锋利的匕首被紧握贯穿皮肉,精准地刺入郑千澜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她素白的衣襟与手背,郑千澜身躯剧烈一僵,随后彻底松弛,那双阴狠的眸子骤然失去所有光泽。 血腥味混杂着屋内霉味一起扑来。 蕊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僵在原地,心口处压了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快意席卷全身。 可这份快感中又夹杂着无边的恐惧。 慌乱间她拔出匕首,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跑至门边,只一瞬又疯一般冲出偏殿。 风雨仍在,吹得她衣衫翻飞,身上的血腥气息怎么也遮不住。 她仓皇逃跑,只想逃离这座沾满血腥的牢笼,但她又突然看向手中匕首,蕊娘缓缓放慢了脚步,忽得笑了笑,却没注意长廊尽头那抹静静立着的身影。 凌峰睿垂首捏着伞柄,不知立了多久,也不知方才的一切看到了几分。 蕊娘下意识将沾满鲜血的双手藏在身后,匕首被捏着藏着,血迹却顺着指缝滴落,在染了积水的裙摆晕开点点猩红。 对方缓缓抬步,朝着她走来。 雨声好似变小,长廊之上静谧,唯有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踏在蕊娘心上。 没有质问与愠怒,他微微俯身,无视她躲闪的眼神,抬手精准握住她藏在身后的手腕,轻轻将她颤抖的手拉出。 掌心的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等他焦急的翻看过掌心后,这才松了口气。凌峰睿掏出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不疾不徐地擦拭她的掌心与指缝。 力道温柔,蕊娘却抽不回手。 一遍又一遍,直到锦帕彻底染红,可她的手上却还是残留着淡淡的粉红,不知是凌峰睿擦拭的久了还是郑千澜的鲜血,最后他的掌心包裹她发凉的手,牢牢攥着,不曾松开半分。 凌峰睿抬眸,目光锁着她的眉眼,嗓音低沉越过漫天风雨:“蕊娘,我给你取的这个名字,跟了你五年。” “我从前问你本名叫什么,你不肯说。” 她浑身微颤,继续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凌峰睿见她沉默很是抗拒这个话题,眼底盛满了不安,他并未再逼迫她回答,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放的更软,纵容般开口:“你不肯说也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你的小名好不好?” 她散乱的发丝被吹动,蕊娘刚来时也是这般情形,他问她的本名,她却不肯说;凌峰睿便居高临下的给她取了新名字,后来大家都这样叫她,她也似乎觉得自己就叫这个名字。 蕊娘鼻尖酸涩,带着哽咽,声音溢出唇齿:“我从前的名字,叫…林瑶,我爹娘以前…叫我瑶瑶。” 她许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 凌峰睿眸色微动,收紧掌心将她护的更紧,“好。” “那我以后也叫你瑶瑶,好不好?” 两人许久未说话,她微微颔首,肩头忍不住颤动,无声地落泪。 “瑶瑶,你愿意跟我回京城吗?” “好。” - 天光透光窗棂照射,滤去夜雨的暗沉,化作柔软的色彩铺洒在锦被之上。 鼻尖萦绕不散的药香清苦,缠裹着沉陷的意识。 明瑶的神识始终悬浮在混沌边缘,崖边坠落的失重感还死死钉在神魂里,她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雾气里,四肢百骸沉重,任凭着意识沉沉浮浮,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榻。 微凉的指尖轻轻将她的头抬高,紧接着,一勺温凉的药汁凑近她的唇瓣,顺着唇缝缓缓渡入喉间,苦涩的药味漫开,瞬间刺破朦胧的睡意。 这一抹陌生的触感与药味,倒是成了她惊醒的契机。 下一瞬,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那双方才还覆着倦意迷茫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混沌,翻涌着泠冽的警惕与冷光,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侍女。 明瑶猛地偏头躲开凑近的药勺,她突然的动作也将侍女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将药碗拿远些。 她下意识的抬手,指尖极速抚向自己的发髻。 掌心胡乱地发顶、发间反复摩挲,指尖仔细的扫过每一个角落,力道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空荡荡的。 素泠不在。 这一认知让她本就紧 绷的神经更加敏感,浑身的戒备值拉到顶峰。 侍女看着她慌张四处搜寻的动作,语气惶恐道:“小姐,您可是在寻您发间的簪子?” “簪子在哪?” “我家主子说,等您醒来,去找他便能拿到。” 素泠是她贴身的武器,她自己不摘下,他人是绝无可能得到,除非对方的灵力在素泠之上。 “你家主子可是符淮?那与我同行的那位男子你可有见过,他如今如何了?”她声音还沙哑着,戒备放松了些。 侍女垂首躬身,“主子吩咐,您醒来后只需移步,他自然会告知您一切。” 明瑶脑中还回想着崖边发生的一切,符淮能将摔落悬崖的她救起,自然也是有灵力的,既然有灵力记忆应该也是在的,这样一来,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倒也不怕他为他人所用。 她缓缓撑着柔软的床榻起身,“带路。” 侍女应声后退半步,抬手为她引路。 这处院子似乎四面环山,倒也是个清新雅致的好地方,行至长廊尽头,雕花朱门虚掩着。 “小姐,主子便在里面等您了。” 说罢,侍女径直离去,只留下明瑶一人站在门外,她轻轻推开房门,房间正中央立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符淮背对着房门而立,负手望着窗外云雾,周身气质优雅。 他听见推门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大半隐在光里,深邃的眸子宛若藏着万千星河,“你醒了啊。” 明瑶驻足站定,目光直直锁着他,开门见山问道:“我夫君与簪…” 只是问出口的话还没说完,符淮却冲着到了她身边,对方紧紧将她抱住,他带着哭腔的叫她:“瑶瑶姐姐。” 明瑶内心升起一百个问号。 不是说这个医修,心机深沉、城府颇深吗? 那他现在这副样子是闹哪样啊? 此刻的他,完全就像是一个孩子。 “你……”明瑶很是茫然,“你认错…人了。” “瑶瑶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回春谷的符淮呀,”说着他在明瑶面前做了一个鬼脸,接着又继续道:“你之前给过我一个饼子的。” 明瑶在脑中仔细搜寻着这部分记忆,最终还是得出结论,给符淮饼子的是原主,和她本人确实没多大关系。 她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而后她终于弄懂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符淮同他们也一样,是伴随着天雷落下一道穿来的,只是他运气差些,不幸被雷给劈中,导致如今只有十岁时的我记忆,确实还是个孩子,“哎”明瑶叹息一声。 见明瑶终于认下,他高兴的晃着身子,随即又像是记起正事,收起了嬉闹,认真的看着她,倒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姐姐这个东西给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翻,莹白流光自他掌心浮现,一支素玉簪静静卧在他掌心,正是消失不见的素泠。 玉簪似有感知到明瑶的气息,微微震颤起来,光晕愈发柔和。 随后素泠自己回了她的发间。 “多谢你呀小符,你可知晓我夫君在哪吗?” 47. 溯忆篇29 符淮被她一句夸赞说得耳尖微红,孩童心性犹在藏不住半分雀跃,眉眼弯弯漾开浅浅笑意。 随后他又收起嬉闹的姿态,小大人般沉下眉眼,语气认真地答道:“瑶瑶姐姐,我没有飞呀,我的御风术还太不稳定,父亲不让我用的。” “那你怎么救的我?” “就在崖底呀,我的灵力感知到你了,我就带着人在崖底寻你。” 明瑶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的收紧,又往前踏出两步,“你在崖底找到我时,那裴彦呢?你可曾看见?” 符淮认真的点点头:“瑶瑶姐姐你那个冰块师兄吗?他伤的好重。” “那他人如今在哪?”明瑶上前两步,又到了符淮的身前,对方虽只有十岁智商,可样貌却没其他变化。 她死死抓住符淮两侧肩的衣袖,抬着头迫切的想要知道裴彦的下落。 “你怎么一醒来就问他呀,我站在这儿许久了,也不见得瑶瑶姐姐问我这些日子如何了。”符淮鼓着腮帮子,清俊的眉眼皱成一团,似是在为了明瑶关心谁而吃味。 明瑶心头急切,满心满眼皆是裴彦坠崖的模样,他受伤时可比自己要严重得多。 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稍稍松了松拽着他衣袖的手,放软了语气,温声哄道:“是我不好,一醒来只顾着忧心旁人,忽略了你。”她指尖微抬,将他皱起的眉头抚平,“你来这儿有些日子了真是苦了你,多谢你救我回来,小符真的很厉害。” 夸赞声入耳,符淮别扭的神色时间散去大半,却还是端着小架子,别过脸故作冷淡,实则脸上早已爬上欢喜。 他轻“哼”一声,绷着的嘴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扬,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对上明瑶焦灼的双眼,瞬间又像是做错事一般。 “瑶瑶姐姐,他没事的,我用灵力封住了他的心脉,我现在就带你去看他,你别着急。” 他不再拖沓,抬脚从她身侧擦过往后院走去,“姐姐你跟我来。” 明瑶紧随其后,脚步仓促。 心中悬着的石头让她发慌,穿过两道回廊,最深处的房门静静合着,仿若独自处于一处。 符淮在她跟前推开木门,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身侧人已经越过他往屋内跑去,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室内很是安静,窗边立着素色屏风,挡住了渐渐升起的日光,室内柔和朦胧一片。 床榻之上,裴彦安静的躺着,锦被严严实实盖至肩头,墨色发丝与苍白面容摆在一起,显得更加清瘦。 原本小跑着的人在看清裴彦的模样后,步子却变得愈发难走。 短短几步路,明瑶走的很是煎熬。 待到达榻边,她缓缓坐下,绷不住慌张与后怕而后攥住他发凉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细细摩挲着指尖还残留崖壁碎石划伤的痕迹,结痂的伤痕浅浅覆在肌肤上,触得明瑶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明瑶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晕开湿痕。 一路过来的紧张,与胸腔中急促跳动的心跳,全都化作无声的哽咽。 明瑶不敢用力抓他,便轻轻握着;也不敢发出太多的动静,便只能咽下翻涌的泪水,死死咬着唇,肩头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崖边的一切一直在脑中回放,梦中她一直在找寻他,泪水滑落打湿了锦被。 就在明瑶沉溺于后怕中,带着几分虚弱的轻笑声,慢悠悠从床榻上传来。 两声细碎的笑意,穿透她的哽咽,清晰的落入耳中。 接着,他继续开口道:“瑶瑶,你这么担忧我吗?” 明瑶浑身一僵,颤抖的肩头骤然停住,最后一滴泪从眼眶里掉出,她怔怔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脑袋空白了一瞬,所有的悲伤全部凝固。 下一刻,她猛地抬眸,湿漉漉的视线直直撞向床榻上的人。 方才只是躺着的裴彦,此刻正慵懒的一只手臂横搭在眼眸之上,苍白的唇瓣微微扬起,挂着狡黠的笑意,胸腔随着清浅的笑起伏。 他分明早就醒了。 明瑶又气又委屈,眼中还蓄着未干的水光,泛红的眼眶楚楚可怜。 她立即绷起脸,狠狠甩开他的手。 明瑶迅速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却又在听到他痛呼出声时忍不住用眼睛瞟着他的动作。 “裴彦!你耍我!” 一想到自己方才心慌意乱的模样全被他看见,明瑶脸颊两侧瞬间涨的通红,又羞又恼,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一层绯红,却还是赌气抿着唇,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身后的床榻传来轻微的响动,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明瑶耳中。 原本安稳躺着的裴彦,忍着身上未愈的伤痛,撑着坐起身。 他缓缓伸出指尖向她探去,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她挣脱,轻轻一拉,便将闹别扭的人稳稳拽回身前。 明瑶重心不稳,踉跄着转过身,落入他安稳的怀抱之中。 他的怀抱依旧熟悉,带着淡淡的药香气。 裴彦跟着俯身,避开身上的伤口,双臂温柔的圈住她的腰,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响起:“你没事就好。” 明瑶被他牢牢抱住,所有阳转的怒气瞬间瓦解,积攒的情绪涌上,她不再逞强别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屋内暖意融融,药香冲淡了所有血雨腥风,拥抱将惶恐尽数抚平。 裴彦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摸着她抖动的脊背,失而复得显得两人格外珍重。 明瑶的泪痕还湿漉漉地粘在长睫上,她此刻只想沉溺在这片刻温情中,可就在心绪尽数柔软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房门。 廊下天光洒落,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 符淮就这样静静立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挪动开半步。 方才带着稚气雀跃的少年模样荡然无存,一直笑嘻嘻的脸庞覆上一层极致的冷寂,淡漠疏离的眉眼微蹙,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带着深不见底的寒凉。 只一瞬间,明瑶心头一震。 她只顾着见到裴彦的喜悦,全然忘记了门外还站着符淮。 更让她心中发沉的,是此刻的符淮,半点不像一个记忆停留在十岁的孩童。 那份不动声色的审视,老练的吓人,仿若换了一个人,符淮如今给她的感觉就像凌清渡当 时带来的压迫一样。 明瑶微微用力,从怀抱中分离,脸颊上还残留着相拥的温热,她稍稍侧身,用咳嗽掩饰着尴尬。 她整理着稍显凌乱的衣襟,与他拉开一些距离,裴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边,只一眼裴彦也怔愣住。 符淮,怎么会在这儿? 屋内彻底安静,符淮沉默伫足片刻,方才冷漠的眼神变得柔和,周身气场尽数收敛,又变回了小孩样。他微微垂眸朝着二人走来,长长的羽睫落下阴影,符淮突然坐到明瑶的腿边,紧紧环住她的腿,失落开口:“姐姐。” 明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到,伸出手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开口纠正他:“你不能叫我姐姐啊。” 这般亲昵的称呼对于她来说太过暧昧了些,尤其如今裴彦是个实实在在的古代人,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 符淮微微一怔,眼眸眨了眨,似是认真思索后,又沉吟地点了点头,语气乖巧道:“对哦,那我叫你小师姐吧。” “不行啊符淮,你比我还要长上三岁,不能这样叫我。” 男子又失落的低下头,“那叫你小师妹!怎么样?” “小师妹?” 低沉平缓的男声同步响起。 裴彦靠在床头,微微挑眉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一瞬也不落下全在明瑶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一瞬。 “符公子何时多了个师妹,我似乎没听说过符家还有收徒的习惯。” 明瑶来不及细想,快速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我从前跟着他祖父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只是学艺不精便鲜少提及,所以他才唤我师姐,许久未见没曾想他还记得这事。” 话音落下,明瑶抬眸悄悄打量裴彦的神色,暗暗松了口气。 她刻意说的轻描淡写,仿若只是陈年小事,这种小事自然是没多少人知晓的,她胡编乱造也无从考究,毕竟记忆里符淮的祖父早就死了。 裴彦看着她,面上没有丝毫质疑,只是轻轻颔首,低低应答:“原是如此。” 接着顺着裴彦的眼神,明瑶目光又落回趴在自己腿上的人,此刻她用了全力将人给推开。 明瑶摸了摸脖子,尴尬的笑道:“哈哈哈,符淮他…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对!就是刺激…他如今只有十岁孩童的模样。” 被推开的人委屈倒地,他衣裳因为拉扯被扯开。 气氛好不容易缓和,又被他的话语拉进冰窖。 “师妹…是不是你夫君…不喜欢我啊…我想我还是走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明瑶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地上的符淮。 可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左右不过是十岁的孩子,又心头一软,她无奈叹息,弯腰伸手想要去扶他:“没有不喜欢你,你别哭死乱想啊,他只是…” 话还没被说完,她的手腕被身后人攥住。 身后床榻之上裴彦握着她的力道不重,将她又给拉了回来,符淮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之中。 “只是什么?” 明瑶语塞。 一时真不知要说些什么,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俩这是要干啥啊!? 48. 溯忆篇30 明瑶被裴彦拽回身侧,后背稳稳抵着他温热胸膛,动弹不得。 身前的符淮还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蜷缩着又往回收,他委屈巴巴的垂着眸,那副无辜又失落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又偏偏裴彦分毫不让。 未等明瑶回答,裴彦冷漠地声响率先出声:“对,符公子,我就是不喜欢你。” 空气彻底凝滞,一人在身前委屈垂眸,一人在身后含着醋意较真,明瑶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透着尴尬。 她生怕这两人在僵持下去闹出别样的事端,连忙轻咳一声,飞快开口打圆场,语气僵硬的打破紧绷的氛围:“好啦好啦,你俩别闹别扭了,你们饿了没?我折腾了这么久,现在肚子早就空空的,饿死了。” 这话一出,地上委屈巴巴的符淮瞬间眼前一亮,所有的失落委屈全被他抛之脑后,孩童心性展露的淋漓尽致。 他立刻从地上弹起身,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方才颓废的模样,眉眼弯弯,语气勤快又殷勤:“姐姐你等我!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可口的饭菜,很快就好!”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两人回话的机会,脚步匆匆,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门,还贴心地轻轻带上木门。 看着符淮仓促离去的背影,明瑶心底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转过身,对上裴彦深邃沉静的眼眸,无奈却又温柔地向他解释,“裴彦,你别跟他置气,他如今只有十岁记忆,心性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根本不懂得待人待物要如何做,不懂得那些礼数规矩,你别往心里去。” 裴彦静静望着她越说声音越小的唇瓣,原先要说的话全被堵住,他本想解释什么的。 此刻,他缓缓撑起身子,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势,微微前倾贴近她,身上自醒来后也慢慢回温,温热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裴彦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一个拥有十岁孩童记忆的男子,便可肆无忌惮的亲近你?不懂得分寸,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你黏住?” 他温热的呼吸袭来,惹得明瑶脸颊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既然符家子弟这般无状,那得了空闲我定要亲自上一趟他符家的门,好好问问他的父母亲,究竟是如何教养的孩子。”裴彦语气平淡,像是在思考着真的得约个日子下拜帖,明瑶看着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听的心头一紧。 明瑶真怕生出些什么不必要的麻烦x连忙尴尬的干笑两声,抬手轻轻掰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侧身从他怀中挪开些许距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敛去脸上的窘迫,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从玩闹中抽回神,轻声转移着话题:“先不要说这个了,也不知道东临村现在如何了。” 明瑶话音刚落,屋外远去的脚步声又折返回来,木门轻轻被推开,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符淮探头探脑的又走进来,显然是方才出门不远,也不知晓两人的对话他听了多少。 他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抢先开口:“这个我知道呀姐姐!” 听到这个别扭的称呼,明瑶无奈地咬着下唇,斜斜嗔了他一眼。 符淮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称呼,连忙乖巧改口:“师妹!”而后他又继续道:“前几日我救下你们后,第二日顺着你们坠落的方向,往东临村去探查过,我记得往日东临村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可我去的时候,村子里安安安静的,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明瑶心中猛地一沉,和侧身的裴彦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那日东临村惨痛的画面,几百口人尽数被凌峰睿的人给残害,压的人喘不过气。 “我只当是大雨天,村民都躲在家中避雨,便没多想。” 符淮挠了挠头,一脸单纯懵懂模样。 “那或许是这样吧。”明瑶不愿多说。 裴彦眸色沉沉,开口道:“左右无事,等用过午饭,我们二人便去一趟东临村。” “我也要去!”符淮立刻举手,满脸好奇,“我陪你们一起去。” “不用了,”明瑶温声拒绝,又安慰他道:“你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裴彦倒是很支持这种做法,符淮没了办法,即使不甘心也无法强求,只轻轻应声:“好。” 匆匆用过午饭,明瑶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踏上了前往东临村的路。 山路还有些许泥泞,倒也比那天夜里好走许多,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气息,鸟鸣声犹在,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可当真正踏入村子的那一刻,两人瞬间僵在原地,明瑶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意,所有的侥幸在此刻破灭。 眼前的东临村,静的可怕。 往日村口说说笑笑的村民,与嬉笑打闹的孩童全都不见,显得格外寂寥。 整个村子干干净净,平整的路面被冲刷的一尘不染,雨夜厮杀打斗的痕迹、浸染泥土的鲜血全都不见,就连被一把火烧了的房屋也复原回了原样。 明瑶心中震惊,她颓下直直的身子,嗓音发颤的呢喃出声:“怎么会这样,明明…” 那是她亲眼看见的,出地窖时那座屋子要燃烧殆尽了。 妇女凄厉的惨叫,孩童的啼哭声响,都是假的吗? 她抓着一旁裴彦的衣袖,这才堪堪稳住身形,“他们…全都不见了…” “我们分开搜寻,”裴彦反握住她的手,沉声安排着一切,“你去村前与村东看看,仔细探查每一处角落,我待会儿来这儿找你。” “好。” 明瑶重重点头,压下心头慌乱,收敛心神。 她徇着路找去,涂霄的人是从村前来的,本该是杀戮最重的地方,却没了丝毫痕迹,没有任何线索能佐证这一切发生过,整个村子仿佛是新建的。 若不是她认识路,真要以为走错了地方。 空荡荡的屋舍就在身前,就连陈设都没有变化。 两人最终在村口汇合。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言,彼此便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我那边…没有任何线索…” 明瑶率先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低落,“院落、摆设、就连鸡鸭都未曾少一只,但是一个人也没看见。” “我那边亦是如此,”裴彦轻轻颔首,“每个位置我都探查过。” 接着他又摆了摆头。 太过诡异了,明瑶后背发凉,这背后的人权势如此庞大。 “鲁大娘她们,究竟去了哪呢?” 无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裴彦抬手,将掌心遮于她被阳光照射而眯着的眼睛前,又替她理了理被汗液黏在颊边的发丝。 温柔的安抚她,“对方刻意抹除痕迹,不想让我们有可趁之机。” “别想太多,”裴彦又抓住她微凉的手,“大家如今不知所踪,至少我们还没见着尸首,便还有希望。” 明瑶深吸一口气,她也知晓这样不是办法,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话语;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将人给找到。 二人沉默一路,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间。 两人踩着日暮回到符淮的小院,院中灯火早早亮起,符淮靠着围栏蹲在地上,正拔着身边的野草。 远远瞧着两人归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前,清澈的眼眸满是好奇,“师妹,裴公子,你们回来啦!怎么样东临村那边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明瑶压着心中想法,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村子安好,没什么大事,”她叹息一声,轻捏身后握着裴彦的手,“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不用唤我吃晚饭了。” - 翌日。 山间晨起微凉,薄雾缠在檐角一直不肯离去。 明瑶昨夜沾枕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裴彦昨天没到房里来,此刻被褥温热,将她整个人包裹的严实,她迟迟不肯起身,还想赖在床上再睡上片刻。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明瑶眯着眼睛去看。 裴彦穿着素色的常服,身上的外伤被符淮用灵力稳固,现如今没什么大碍。 他步履轻缓踏入屋内,目光落向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女,眼底忧愁瞬间化开。 他立在床边俯身去看她恬静的睡颜,明瑶晚上睡觉实在不老实,被子掉在大半在地上。他蹲身捞起被子,起身的瞬间却瞧着明瑶唇角微微勾起,眼睛也弯弯 的,她伸出双手一副要抱着起身的模样。 “裴彦。” 裴彦倒真以为她需要自己抱着起身,怔愣一瞬便放下手中锦被真要去抱她。 明瑶却乐呵呵地将我在一起的手又松开,装作伸懒腰的样子翻个身,躲开他的触碰,“我不想起来,”她将锦被扯过盖在头上,整个人趴着躺下,嘴上却笑着又闭上了眼。 裴彦看着耍赖的明瑶,他跪趴着上床,贴近明瑶身侧,隔着一层被子伸手抚向她的发顶,他温声开口:“日头已经高升,你再不起身,便赶不上回京的路程了。” 被褥下的人影纹丝不动,只闷闷的传来一声鼻音,软糯的还带着倦意:“再睡片刻,就片刻。” 随着声音所产生的,被褥下忽得挪动后又停止不动。 裴彦无奈垂眸,俯下身靠的更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裹得严实的被团,随后从一角掀开。 被子里的人双手举在脸颊边,指尖往掌心微微收拢,作势“呀”了一声,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唇瓣配合着声音也张着。 可预想中裴彦被吓到的场景并未到来,明瑶却先睁开了眼睛,举在脸颊两侧的手也微蜷随即放下,张开的嘴唇也合拢。 裴彦木讷地看着做完鬼脸的明瑶。 明瑶同样也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明瑶如此清晰又直接的看他的脸,两人唇间不过一拳的距离。 明瑶看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样貌,长睫轻轻颤动。 男子唇角忽得勾起,毫无神情的脸上覆上一抹笑意,他被明瑶的动作给逗笑,明瑶却别扭的扭过头。 “好了,快起身吧,别让外边的人等太久。”裴彦直起身。 她闷哼一声,慢悠悠从被窝中钻出来,乌黑的长发散乱扑在肩头,经蒙在被子里这一折腾,额发都湿了,“行,我起了。” 裴彦看着她慵懒舒展身姿的模样,更觉得她今日有些怪怪的,具体是哪他却答不上来。 他伸出手,替她理着发间的凌乱,“我在门外等你,你慢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着的,我让人一并带上马车。” 语罢,他退出房间,贴心的为她合上房门。 屋内归于安静,明瑶起身梳洗更衣,这些日子鲁大娘总是替她梳头,忽得没了人在身侧唠叨,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明瑶推门走出卧房。 马车就停在院子外,符淮坐在马车上无聊的荡着双腿,见明瑶出来立马迎上前,“师妹!你终于出来了,诺,”他将手中吃食递交与明瑶手中,“还是温的,你趁热吃了,我们再出发吧。” 明瑶看着等待的一行人,还是没下口,“我早起不喜吃东西,我们直接出发吧。” 裴彦率先上前,伸手护着身后的明瑶上车,待她进内坐稳后,他又才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符淮道:“怎么?符公子病了一场连上马也都忘了个干净?” “哦。”符淮轻轻应着声。 他灵巧的跃入车厢,却瞧着明瑶身边的位置已被裴彦给占领,他只好挨着一旁坐下。 明瑶倒是自然而然的挽上裴彦的胳膊,她靠着还迷糊着双眼。 “还困?” “想再睡一会儿。” “你坐过来些,靠着我睡下。” 明瑶侧身本是靠着裴彦的肩,不知何时又躺在他的腿间,符淮被两人的动作气急,跑去与车夫坐在一处。 几日的车程很是迅速,沿路倒也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唯一让裴彦头疼的,只有一直叽叽喳喳围在明瑶身侧的符淮。 进入城内,用的也是符家的令牌,符淮祖父曾是太医,守城的士卒自然不敢拦下几人。 驶过热闹的街道,定安侯府前却堵满了人,将他们的马车给挡在外围。 “前面发生了何事?这些人堵在侯府前,是要做什么?” 符淮的侍女先是看了一眼掀开帘子的主子,接着才回问话的裴彦,“公子,侯府中正在为小侯爷与明二小姐办丧事。” 明瑶听着话口中酥饼都一块呛到,她顾不上什么规矩,推开一侧符淮将帘子完全敞开。 “你再说一次。” 49. 溯忆篇31 侍女垂首,语气恭敬答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落进车厢内三人耳中。 “听前方府中小厮所诉,说是小侯爷与您出门赏玩,不幸遭遇匪乱,双双殒命,尸骨无存,只找寻到小侯爷的一块贴身玉佩。” 听着这话,明瑶立即转头看裴彦身侧,裴彦不常挂玉佩,这些日子都穿着粗布衣裳,挂玉佩也不相符,倒是忘记了这茬儿。 侍女继续道:“侯夫人昨日得了消息,哭晕了几回,府中连夜设灵祭奠,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遣了人前来吊唁。” “设灵祭奠?” 明瑶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掀开的车帘早已放下,酥饼被捏的粉碎,碎屑簌簌落在车厢软垫上。 她与裴彦对视一眼,便通了心意,将身后的算计想了个明白。 这么荒诞的事情,想来也是凌峰睿为了离间而撒的谎话,看来崖边那一遭,他本也没想让他们二人活着,至于那块玉佩,想来应当是在客栈便丢了。 明瑶眼底的困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凉,她收紧指尖,掌心残留的糕点甜味化作涩然的苦。 “真是好手段。”她低声冷笑道。 凌峰睿这步棋走得太狠。 定下二人殒命的定论,利用着娄巧绿爱子心切的心思,设立丧灵,昭告整个京城。 从此世间再无他们二人。 若是再贸然现身,便是诈死欺世,落得一身把柄,搞不好还会让定安侯府落得个欺君的罪名。 裴彦眸色如寒潭,指尖轻轻覆上明瑶的手背,手中捏着绢帕细细擦拭着她的手心,掌心的温度熨住她翻涌的思绪。 “他想抹去我们二人的身份,断了你我退路。” 身份作废,他们不再是正统子弟,无权无势的两个人,届时即使他们二人没死,凌峰睿在暗中出手,除掉两个在众人眼中早就死亡的人,不会再有人过问。 一旁的符淮扒着车窗,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外边,懵懂不解的开口:“师妹与裴公子好生生在这儿,他们是弄错了吗?” 明瑶侧头看他,心底隐隐的不安再次浮现。 “可有面纱?”裴彦沉声问道。 侍女忙应答,转身往车厢后方走去,取出几方面纱交与几人。 “瑶瑶,你先下车,我与符公子跟在你身后。” 马车应声停止,明瑶率先下车,距离侯府大门还有些远。 一路上各处挂满素白挽幡,风一吹,漫天白绫翻飞,悲伤的气氛铺天盖地,恍得明瑶眼睛疼。 街边百姓两两低语,二人成婚声势浩大,如今不足俩月定安侯府少年夫妻英才早逝,无一不在惋惜。 侯府正厅内放着两口空棺材,正中两块排位并列,底下白烛长明。 府内唯有断续的啜泣声萦绕,将殒命的噩耗衬得愈发真切。 灵堂一侧,定安侯脊背挺直接待着来往宾客,却难掩满身疲惫,鬓边青丝添了缕缕霜白,这些日子为着梅子伊入宫连日操劳,又突发丧子之痛压的他眉宇间满是沧桑。 身侧娄巧绿一身素缟,发髻素净,眼眶哭得久了红肿起来,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十岁。 满室悲痛之际,管家低眉敛目快步进入,轻声禀报:“侯爷,七皇子殿下来了。” 话音落下,灵堂内瞬间安静几分,侯府素来亲近的都是太子一派,如今裴彦死了,太子未到七皇子却先一步。 凌峰睿缓步行至裴凯捷与娄巧绿身前,“定安侯、娄夫人节哀。本王昨日归京便听闻如此噩耗,甚是痛心,今日特来祭拜,聊表寸心。” 语气诚恳,惋惜中倒有几分真切。 裴凯捷强压下心中酸涩,抬手虚扶,“多谢殿下挂怀,劳殿下亲自奔波。” 娄巧绿红着眼眶,沉浸于痛楚中的她无力维系客套礼数,哽咽着颔首。 简单几句寒暄过后,凌峰睿目光转向另一侧立着的明瑾,微微欠身请安,“见过贵妃娘娘。” 明瑾一改往日在宫中浓妆模样,未施粉黛的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哀色,她深居后宫多年,深谙皇家假面,面对凌峰睿的请安,也只是轻微颔首回答:“殿下多礼了。”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表面的关系,自新人进宫,皇帝对她越发冷淡,可偏偏这人还是自家妹妹夫家的人,便是骂不得罚不得。 近日出了这等子事,皇帝对她的态度更甚,颇有些将事情怪罪于她的意思,幸好有太后护着,这让她出宫来小住几日。 凌峰睿目光淡淡扫过那两块冷冰冰的牌位,目光在“裴彦”、“明瑶”两个名字上稍作停留,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弧度,快得让明瑾自觉是看错了。 他不再多言,对着身前定安侯夫妇颔首,转身步履从容的朝着灵堂外走去,墨色衣摆扫过满地素白纸钱,带起细碎声响。 就在他抬步欲下石阶的刹那,迎面三道身影缓步走来,阻断前路。 三人皆覆着面纱,遮去大半面容。 明瑶走在最前面,隔了一层面纱,外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她自己知晓,胸腔里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凌峰睿与凌清渡,两人都曾出现在那个画面中,但凌峰睿不同,他有一种让明瑶害怕到厌恶的冲动。 她的指尖骤然收紧,袖中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尖锐的刺痛压下她翻涌的呕吐恨意。 明瑶装作陌生的模样,抬脚继续往前去。 三人用着符家的令牌,门丁自然不敢拦下几人。 凌峰睿本未将这三人放在心上,目光随意掠过便要收回,视线落在局中那道挺拔身影之上,他抬起的脚步一顿。 那人垂着眼,沉静淡漠的眸子一如那夜在锦安城。 是裴彦的眼睛。 纵使遮去大半轮廓,凌峰睿也绝不会认错。 可他并未震惊多久,依旧从容不迫回了马车。 “夫人,符家来人了。”单嬷嬷在一侧提醒着依旧跪地的娄巧绿。 符家与侯府素来并无交集,今日前来所求为何,娄巧绿鬓发微乱,双肩止不住痉挛颤抖,听着单嬷嬷的话也不曾回头,只自顾自地抹着泪。 明瑶静静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妇人。 自己与她虽不是什么真正的婆媳,尽管对方几次刁难自己,她终归是为了孩子而悲痛。 念及此,明瑶抬步上前。 裴彦本意是想让他们再隐藏一段时间,却没拦住明瑶前行的步子,便也随她去了。 她身姿轻缓,一步步穿过垂落两侧的白幔,伸手便想去掺扶跌坐于蒲团的娄巧绿,她终究还是记得裴彦的嘱咐,刻意压低了声音,平淡道:“夫人,地上寒凉,起身吧。” 指尖不过刚触及娄巧绿,身侧目光死死锁在覆着面纱的明瑶身上,眼中翻涌的道不明的情绪,娄巧绿被人拉着胳膊,也不由得转头回看。 失魂落魄的娄巧绿浑身一僵,颤抖的身躯骤然停滞,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猩红的目光只投射于身前立着的女子。 方才周身萦绕的悲恸,顷刻间化作怨怼。 “明瑶……是你?!” 娄巧绿拖着沙哑的嗓子开口,似是被砺石磨过,思念亲子的疯狂转嫁于她的身上。 明瑶同样垂眸看她,指尖微微一顿,依旧维 持着想要搀扶她的姿态。 下一秒,对方猛地挣脱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将她给狠狠甩开。 “你没死?你竟然还活着?” 明瑾立刻上前两步将妹妹护在身后,随即吩咐着贴身嬷嬷将宾客送走,“李嬷嬷,送客。” 娄巧绿强撑着地面起身,常年端庄温婉的贵妇人,此刻状若疯魔,伴着她癫狂的笑声,李嬷嬷将大门给上了锁。 “今日侯府突发变故,暂且停了吊唁,改日再谢诸位厚爱,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逗留。” 娄巧绿死死盯着明瑶,眼中是翻涌不息的怨毒,“我儿没了,你倒是好好活着,”她忽得想到方才单嬷嬷口中所说的“符家人,”继续道:“你怕是早就跟着符家人串通好,谋害我儿姓名。” 被提到姓名的裴彦却还立在院子正中,他全身上下既动不得,又无法发出声响,只能静静看着母亲斥责明瑶而无法解释。 尖锐凄厉的控诉声响彻整座灵堂,震得烛火疯狂摇曳,白幡乱舞。 明瑶却还愣在原地,她不懂对方为何要如此说,明瑾却气不过,一把将胡乱咬人的娄巧绿给推倒。 “你这疯婆子胡乱说些什么!” 裴凯捷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如今在他眼前一场大戏落下。 在娄巧绿偏执的认知中,若不是裴彦刻意缠着裴彦,若没有明瑾的撮合,她的儿子如今应该过着锦衣玉食与妻和睦的好生活,何必落得如今惨死的下场! “你就是个害人精!”娄巧绿声嘶力竭的嘶吼着。 “凭什么死的是我儿,不是你!” 最后一句怒吼,裹着绝望被释放,狠狠砸在空气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明瑶面纱下的眉眼很是平静,她茫然地侧过头看向院中裴符二人,看着裴彦无动于衷的模样,明瑶冷冷的笑了一声。 她的沉默落在娄巧绿眼中,成了不知悔改的漠然。 娄巧绿眼中恨意更甚,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被一侧单嬷嬷扶起,却又没忍住,一把抓起桌上滚烫的茶盏,手臂用力一挥,直直朝着明瑶的面门砸去。 滚烫的茶水破空而来,热气还在翻涌,一旦砸中必定是烫伤破相的下场。 明瑶站在原地,微微失神。 以她如今的灵力,这点小物件可轻易避开,只是这一刻,正要挪动步子的人被一道身影紧紧护在身后。 裴彦不知何时挣脱束缚,凭着本能上前,牢牢将明瑶给护住,预想中滚烫茶水泼身的灼痛迟迟没有落下。 清脆刺耳的瓷片碎裂声炸响,茶水四溅开来。 明瑾先前推搡娄巧绿,与明瑶隔开了一些距离,如今却抢先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那只素来养尊处优细腻白皙的手腕,泛起一片刺目的绯红。 “阿姐!” 明瑶猛地回神,瞳孔骤然收缩,她立刻从裴彦怀中挣脱出。 好好一只细腻如玉的手,不过瞬息,便被沸水烫出大片红肿;她很是慌乱,豆大的泪珠滚落,还唤着一旁李嬷嬷,“李嬷嬷快些去请大夫!” 明瑾却一声未坑,她看着失而复得的幼妹,而后缓缓抬眼,温和的眉眼第一次产生怒气,“娄夫人丧子心痛,我姐妹二人尚且理解,可你不分是非黑白便故意出手伤人,是看轻我、还是不将皇家放在眼里。” 娄巧绿本就被丧子之痛折磨得神智不清,现如今又被明瑾一番厉声驳斥,脸上最后一丝端庄体面尽数碎裂。 她红着双眼,面目狰狞,疯狂摇头嘶吼:“我儿被她害死,便是陛下来了,也得给我侯府一个公道!”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