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我在后宅当恶女》 1. 牢狱 朔雪萧瑟,寒风烈如刀割人面。冷寂月色中,天地寒冽。 几个身着破布的牢头,提着生锈铁桶,不住冲刷刑台石阶。血水猩红,如沫般层层泄下,气味闻之作呕。 尸体横七竖八随意扔在地上,层层叠叠,引来秃鹫夺食,警惕回顾往来人群。 “还不把死人抬走?等会生蛆了怎么办?” 大过年见血腥,牢头心生不悦,不由得斥责起手下的人办事不力。 烛火猛爆,收尸人阴鸷一笑,扭曲笑问:“慌什么?屋里面还有一个。” 左右都是死,门外寒气刺骨,风刀霜剑。这样遭罪的时节,他可不愿多跑几次。 “说起来,可真是毒妇啊,我在这里收尸三十年,谋害亲相公的,还是第一次见。”收尸人低声嗤笑起来,给地上尸体麻利裹上草席。 另一位牢头也插话进来,一拍桌子,愤愤不平道:“是啊,听大人们说,连房中的小妾都被碎尸了,真是个疯子!妒妇!” 唾沫飞溅,提起鲜血淋漓的杀夫案,几人也不抱怨值班忙碌了。烛火摇曳轻颤,他们围坐在桌案边一口一句唾骂起凶犯,个个恨不得亲自动手,除掉歹毒妇人。 议论声沉闷,如蛇般蜿蜒爬至另头,有些失真,惊起了一连串蟑螂与老鼠,担惊受怕般从草垫中爬出。 肮脏牢狱中,陆明昭听到议论声却宛若未闻。 她双眸无神般洞视前方,恶狠狠咬了一口唇边手指,好似不知疼痛。直至鲜血直流,确认不是做梦,这才低声癫狂大笑,一副精神失常的样子: “报应!这都是你打人的报应!” 陆明昭本想为自己一生苦楚哭一哭,可又听闻一遍丈夫死讯,心中只觉得无比痛快,笑得像个新妇般娇艳,乍一听却有些惊悚。 陆明昭惨淡勾唇想,她本不想杀人,毕竟从小娇养,不会杀生。可如若不是李文止家暴,她怎么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都是孽缘,都怪她自己选的一桩好姻缘,从头到尾害苦了她。 少时陆明昭便出身不凡,她虽年幼,但也得权势娇养长大,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及笄刚过,陆明昭便下定决心要自己选夫婿,她觉得全天下都围着她转,要星星还是月亮,不过是她一句吩咐的事情。 高门显赫家的人都是草包,她看不上,便千挑万选上了李文止,觉得他温文尔雅。还为了这桩下嫁的婚事,寻死觅活,为家中闹得不可开交。 成婚时,陆明昭千娇百媚地嫁了,没想到刚过门,现实便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文止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什么毒誓对她好,都是骗她的! 不过是寻个由头骗她远嫁,将她骗在手中拿捏。 自嫁入李府,陆明昭日日痛苦,自觉如堕阿鼻地狱。 李文止明里暗里嫌弃她嫁妆少,动辄召集全府,当面打骂陆明昭,让她颜面尽失,连出门都不愿。 陆明昭气不过,偶尔与他争辩几句,甩手便得一耳光,打得她喘不上气。 丫头们心疼她的名誉,私下追查嫁妆下落,得来消息却让人心惊! 竟然是李文止偷了她的嫁妆,卖官鬻爵不成,反倒嫁祸在她身上,还辱骂她是个疯子。 没成亲前,什么甜言蜜语都是假的。陆明昭本想日久见人心,现在却知道,见的是脏心烂肺。 夫家做出盗窃之事,已然耸人听闻。 陆明昭本想决心与李文止说明,没想到,李文止见事情暴露,反而抄起铁棍打人,恼羞成怒道:“你是我买来的,打了骂了,又能怎样?” 他明知陆明昭自小爱美,不依不饶,把她的脸打到骨折。 明知道陆明昭喜欢打马球,李文止故意砸她腿,把她打到不良于行,连走路都极难。 陆明昭为了这门婚事,下雨天连觉都不敢睡,后悔得夜夜痛哭,还不敢哭出声,害怕李文止听见,又是一阵毒打。 她自诩千金,可李府种种,让她颜面尽失,从小到大的委屈,婚后全都悉数还给了她。 逝水难收,陆明昭一个人孤苦伶仃挣扎十年,最后只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全天下少了她一个陆明昭也能转。谁都救不了她。 因为这门婚事,家中本就不允,是她一意孤行,苦求才得到。为此还让贵妃姨母失了体面,费尽心血,恳求皇帝赐婚。 和离是打陛下的脸! 不过也好,再难熬也都过去了。 一想到李文止死了,陆明昭就觉得高兴。她不在乎别人唾骂,世人只知她杀夫恶毒,却从不关心她的苦楚。 大仇得报,陆明昭只觉此生都清净了,就算在狱中了此残生,也好过与鬼谋皮。 “天道好轮回啊!” 陆明昭大笑了好一阵,觉得如此喜事,当好好装扮一番。她从小爱美,没了胭脂,有血色装点,也很不错。便半撑在地上,小心用手肘移动,去勾栏杆旁的水碗,当做镜子。 不消多想,陆明昭就知,李府定然打点过牢狱。牢头们折磨她,每日只送一碗水,连吃食都没有。 陆明昭舍不得喝,便存了一些挨日子。她咬深手指伤口,就着鲜血,轻轻描摹起嘴唇来。 碗中水轻荡涟漪,陆明昭望着那张苍老面容,心中只觉惨淡。想她不过三十岁,便华发遍生,满脸皱纹,狼狈不堪,哪里有金娇玉贵的样子? 莫过于心死,想当年她也是满京城中最娇艳的花枝,飒沓果决,明艳动人。怪不得外面都传言,说她是女鬼转生。 这幅样子,确实不遑多让了。 陆明昭看了一会,勾唇讽刺一笑,抿尽碗中清水。她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也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下凄惨的样子。 “姐姐笑什么?”轻柔声音突然响起:“听说你还没认罪,父亲派我来看看你。” 笑声戛然而止,牢房内猛然寂静,陆明昭心如坠入谷底,浑身僵直。 她不敢置信回头,只见栏杆外,陆合容捂嘴轻笑,歪着肩膀娇艳妩媚,盈盈回望她。修长的手指上,闪烁的宝石戒指熠熠生光,刺得陆明昭眼睛疼,竟是快流出泪来。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陆合容成婚前朝她讨,陆明昭舍不得。父亲便不顾她的反对,强行做主,赠了陆合容。 经年不见,陆合容变化很大,陆明昭都快认不出人了。虽不知陆合容今日出现有何意图,但陆明昭不敢忘记,李文止就是陆合容介绍给她的。 “你来做什么?”陆明昭一字一句问得痛苦,心如泣血,连指她的手指都发颤:“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陆合容本是私生女,认祖归宗后,被满京城嗤笑。人人都指着她的脊梁,嘲笑她外室女儿身份。 陆明昭虽然对外骄矜,但对家人事事维护。怕她不习惯,恐她抬不起头,日常吃食、一应用度,全都分她,连宫中赏赐,都毫不吝啬。 他们本就是同父异母,试问整个京城,有几人能做到这个份上?陆合容却要帮着一个外人来害她! 陆合容满不在乎般嗤笑起来。她轻抬肩膀,捂紧手中汤炉,讽刺反问:“姐姐疑心病好重?自己眼瞎又怪上我了。” 闻言,陆明昭力竭般一顿,手重重砸回草垫,俨然出现了一个小坑。她长泪直流,不住摇头,不甘质问:“李文止常说,我是卖给他们家的,是谁卖了我?” 陆合容挑眉,恍然大悟般笑了:“自然是刘姨娘。她欠了李府二百两银子,还不上,才说动你嫁给他,就当是还钱了。” 原来如此,陆明昭绝望闭上眼睛。 怪不得选婿时,刘姨娘也鼓吹李文止的好,原来有这样隐秘的原由。可怜她母亲逝世后,对刘姨娘心存舐犊之情,却抵不过二百两银子,买了她一生的 命。 陆明昭惨绝长笑:“那你呢?你又要了什么?” 陆合容若无其事般,轻拍了拍手中精美香炉,分外闲适:“我什么都没要,我只是恨你。你不过会投胎,便天天在我面前做出赏赐的样子。你也配。” 她眉尾生了颗痣,随着扬眉神情,张扬无比,细看其中有几分鄙薄,是她多年痛恨陆明昭的因果。 “你看,现在你成阶下囚了,我却好端端站在外面,穿你喜欢的衣服,做你喜欢的事情。姐姐,你安心走吧。” 陆合容说完话后,舒心笑了起来,得意之情难以掩饰。她轻抬肩膀,青色衣袂随风轻扬,衣上风筝花纹飘荡,格外柔美。 昔年陆明昭撞见她偷穿自己衣服,本以为她是喜欢花色。没想到陆合容是喜欢她的身份和地位。 心中猜测得以证实,陆明昭绝望垂眸,痛苦问道:“走前姨母有话对我说吗?” 经年打扰,陆明昭只希望姨母安好。她在宫中生存,进退不易,陆明昭不愿让她再失体面。 陆合容想起好笑之事,捂嘴得意道:“方贵妃被剥夺尊号囚禁了。我可是进宫好一阵苦求,才让她办法求情。只可惜,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陆明昭从地上爬了起来,铁链震动,叮当作响。她撑着栏杆,逼近陆合容,惊悚地望着她,神如枯槁。 陆明昭怒斥:“你疯了?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全家都指望着这门姻亲! 陆合容鄙夷地偏开头,扯出帕子捂住嘴,她冷笑一声:“方氏?父亲说你丢人,连带着痛恨方氏,说要休妻,已经着人开坟挖棺,发回方家了。” “母亲!女儿不孝!”尖叫声乍起,陆明昭捏紧栏杆,长指甲生生被痛苦折断。 母亲在她幼年便身亡了,就是念着母亲的名声,陆明昭才强忍李府十年,过得如油炸火烹。 她已故去十年,这般行迹,无异于挫骨扬灰啊! 陆合容得意笑了:“现在刘姨娘扶了正,不知道你叫的是哪个呢?哦对了,她恨了你们母女多年,如今知道你的事情,摆了十天的大戏,高兴得不得了。” 陆明昭指着陆合容,隔着栏杆,一把抓着她的衣袖,努力拖拽,死死不肯松手:“你们如此害我,就没有羞愧之心吗?长姊如母,我养了你十年啊!” 陆合容本想扯过衣袖,闻言倒是一滞,脸上狠厉全然收尽,只留一副笑脸。 陆明昭看着自己一手养起的小妹,只希望她说些什么。 陆合容却抬脚猛踹,生生蹬到了陆明昭受伤的小腿。她拍了拍衣袖,嫌恶道:“管我什么事?那不是你自愿的吗?” 天旋地转,陆明昭拍着稻草,仰天痛哭:“好好好,我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斗米恩,斗米仇! 好一个心甘情愿!一句话像耳光一样,扇得陆明昭抬不起头来。都怪她眼拙,才一步步落到今天的天地。 陆明昭还想怒斥,逼仄窄道上,细密脚步声突然响起,阴冷逼人。 牢头的声怒声训斥道:“该到上路的时间了。” 两行人抓着铁链鱼贯而入,链条声冷冷作响,好似索命的鬼。陆明昭被人从牢狱中抓了出来,像一截断了线的风筝,轻轻飘飘的,随风而动,漂泊不定。 陆明昭绝望地想,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报仇! “天道好轮回,陆合容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死了,也总有你死的时候。” 陆合容狡诈,登高必跌,陆明昭不信她没有跌跟头的时候。就算不是陆明昭除了她,也会有李明昭、刘明昭。如此恶毒的人,只会与天下为敌! “轰——” 雷声骤降,室内一片煞白。无数雪白头骨堆层层垒砌,森然注视着牢狱中的人。 凄厉女声痛苦响起,刀锋乍落,鲜血飞溅,如划开天地: “陆合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2. 坠马 “轰——” 晴空艳阳,一道紫红色的闪电直直降下,如大刀劈开天际。 树枝上停留的鸟儿吓得飞了出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上下不停颤动,仿佛也受了惊吓。 明日阁外的走廊上,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挤了一群女使。大家面带忧愁,都不忍心地看着禁闭的房门,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二小姐受伤昏迷,不吃不喝,已经有三日了。分明是那么好的姑娘,冬天还动用私库给他们做保暖衣裳,怎么会好人没好报,现在都没有醒? “都是老爷偏心,对小姐不管不问。”厨娘用围裙擦了擦手,默默抹了一下眼角:“大晴日打雷,老天都看不过去。” “唉,好了,少说两句吧。”一个年轻女使也含泪哽咽,她推了推厨娘,让她少抱怨些,小心被有心人听去。 话虽这样说,可是明日阁里谁不知道眼下的情形? 一个失了生母的嫡女,就算身份是如何的显贵,没有父亲的关注,在府里面照样处处受人限制。 老爷要真是面面俱到,疼爱二小姐,早就请了大夫。哪至于会昏迷到现在?空叫她们一群老妈子担心罢了。 “姑娘!姑娘醒啦!姑娘!” 屋内突然传出兴奋的叫声,女使们忙推开房门,涌了进去。 陆明昭感觉有人在拉她的手臂,拽得她发疼又心慌,便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她许久没见光亮,只能看到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她眼睛发涩。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地府,眼睛却渐渐凝神,反倒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一个穿着湖蓝色短衫的年轻姑娘,正拉着她的手,不停抹眼泪。她低着头,额边的花随着动作轻颤,温柔得让人十分怜爱。 “若梦?”陆明昭不敢置信地开口,她不敢眨眼,好像真的害怕这只是个梦。 这不是她以前的贴身女使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一直没有去投胎? 陆明昭胸口抖动得像个老旧的风箱,声音虚弱似游丝,她断断续续地问:“你……你难道一直在等我吗?” 刚说完这句话,陆明昭的眼泪便羞愧地往下砸。她对不起若梦,生前没颜面见她,没想到死后若梦还愿意来看看她。 若梦从小就温润稳妥。母亲离世前,专门把陆明昭叫到床前,叮嘱她以后遇到大事,一定要与若梦商议。 她说陆明昭性子又急又要强,害怕陆明昭做出什么后悔一辈子的事情来,叫她担心。 从那之后陆明昭十分依仗若梦。可是有一年府里遭了内贼,不知怎么,刘姨娘查到了若梦头上,说她偷了家里的银饰细软。 陆明昭把若梦当亲姐妹看待,为此,她还去帮若梦求饶,没想到父亲更加生气,一怒之下,将若梦活生生打死了。 其实午夜梦回,陆明昭睡不着觉的时候,细细回想这件事,都会觉得奇怪。若梦一个有管家能力的丫头,又是她的贴身女使,何故回去偷一些值不值钱的银饰? 现在想来,偷东西的事情,只怕一开始就是刘姨娘栽赃陷害。 若梦是母亲给她留下的一道保命符,刘姨娘要摆弄陆明昭,在陆府掌权,就要先除掉若梦。 可惜她年少识人不清,又没有保护人的能力…… “若梦……若梦……我好疼啊!” 陆明昭刚把她的名字叫出口,眼眶又红了起来。她平日就是个爱撒娇发嗲的性格,在李府磋磨了十二年,好不容易遇到自己信任的人,便再也抑制不住她的痛苦。 陆明昭抓着若梦的手不肯放,挣扎着想起身,抓得更牢一些,身子却重得像秤砣,不住朝下坠。 “姑娘慢些。” 若梦惊呼了一声,连忙掖了掖眼角,露出个温婉又委屈的笑安抚陆明昭。她坐到床后面,双手扶着陆明昭的后背,用身体垫着她,让她坐起来。 陆明昭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碎了,疼得全身每个关节好像不是自己的,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靠稳在若梦身上。 刚想着这地府真像人间,陆明昭抬眼定睛就看到了围在床边的人,大大小小,每一个都破涕为笑地看着她,脸上的关切抑制不住。 “你们……你们……”这些都是她从前闺阁房里的人。 看到熟悉女使们,陆明昭一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都死了吗。她脑子抑制不住地一片空白。 若梦却伸手,轻轻地戳了一下陆明昭的额头,含泪嗔怪道: “姑娘,以后不许扑出去救人了。你把我们吓坏了,坠马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终身卧床的。” 陆明昭转转头,错愕地望着若梦,一时间不知道反驳什么。 她从小就喜欢打马球,论京都内,没有哪家女眷马术比得过她。从来都只有别人摔下马的份,没有她坠马的可能。 不,坠马、救人。 陆明昭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挺坐直起来。她抓住若梦的手,一边摇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试探:“何家千金得救了吗?” 若梦被她吓了一天,连忙抚了抚陆明昭的后背,低头环住她,小心拍了拍腰。 她含泪担心安抚:“得救了,得救了。何府的谢礼正在前厅,刘姨娘还没收呢。” 陆明昭缓缓松开手,慢慢跌坐在若梦怀里。她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红艳艳的。乍一看有些伤怀,细看却竟是欣喜,甚至有些癫狂在其中。 哈哈哈!她竟然没死!还回到了出嫁前,尚在闺阁的日子里。 坠马救人?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会忘? 在嫁给李文止之前,父亲曾经多次帮她相看人家。但每一次,不是别人看不上她,就是她看不上别人,最终不了了之。 其中最有机会成功的一次,是安国公的嫡长子。本来两家都已经进入到正式采办的环节里面了。 谁想陆明昭在京东的马球场偶然间听到,小公爷对着京中男眷辱骂她。 小公爷说她是个泼妇、蛮女,一点礼数都不识得。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决定不会允许陆明昭嫁给他。 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只有陆家三姑娘那样美貌又温婉的,才是良配。 陆明昭听了,怒火烧得三长高,五脏六腑都仿佛气得渗血。 她本来就恼怒小公爷言之凿凿乱说话,又害怕他垂涎陆合容的事情,被有心人听了,连累陆合容的名声不好。 陆明昭当即掀开幕子,指着鼻子臭骂了小公爷一顿,还要跟小公爷比试马球,一决胜负。 安国公传到小公爷这一辈,早就没有当年,马背上打天下的豪情壮志。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上马没一会便已有了败相。 陆明昭本以为能赢上一局,但没想到,那个不要脸的小公爷,竟然学得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觉得输了丢面子,又不愿意轻易放弃,竟然故意惊吓场外的烈马,朝女眷棚子里飞奔而去,重蹄之下踩骨折了好几个。 陆明昭担心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便主动离场,驾着身下的马,几次去抢夺受惊马匹的缰绳。 又拉又拽,整整两个时辰,好不容易制止了马匹飞奔,减缓了伤亡,却因为力气用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重伤。 她为了保全陆合容,瞒下了那天小公爷在帐子里轻慢的议论,后来却因为挑衅夫家,生生得了个顽劣的名声,也不好议亲了。 床边年长的嬷嬷,闻言不忍地偏过头,小声埋怨道:“场外是有驯马师的,何故需要姑娘扑上去救人。” 端着盘子的小丫鬟也不高兴地跺了跺脚,看着陆明昭,拔高了声音,大声诉苦起来: “而且姑娘何必为了隔壁屋子那个出头,每天装得柔柔弱弱的,谁知道皮子里藏的是什么心思。” “好了好了,你年纪小,几句。”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一团乱麻,围绕在陆明昭耳边。发丝一根根,杂乱地贴在陆明昭病弱流汗的脸上。 陆明昭愣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放大,呆滞地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家是在为她鸣不平。她缓缓咬紧了下唇,直到惨白一片,一点血色都没有。 是啊,这么一说,陆明昭倒想起一个经年的传闻来。她听说,小公爷一开始并不同意联姻,是他跟公爷夫人讲定条件, 说只要陆府的姑娘当正房,才最终松了口。 那如果,两家联姻,采买购置完了,陆明昭却突然意外摔死了呢? 府里面,就只有陆合容一个没有订婚的姑娘了。姐姐不能嫁,就只能妹妹嫁。 不明就里的人看来,是陆明昭无缘无故找未婚夫挑衅挑事,要求赛马。场上坠马死亡,是活该。 婚事已定,安国公府不计较陆明昭下面子的行为,不计较陆合容私生女的身份,继续履行婚约。既搏了一个好名声,小公爷又娶到了心上人。 而她陆明昭的性命呢?自然在两家颜面面前,算不得什么,轻飘飘的。死了就死了,只要不丢面子,怎样都好。 陆明昭突然觉得背后很冷,像是有蛇爬上她的脊背,还朝着脖颈阴冷地舔了一口。 她转头呆呆地看着若梦,声音低哑,痛苦难掩:“若梦,你觉得呢?” 若梦不敢看陆明昭,垂泪转开头。她知道,陆明昭从生下来就过得顺遂,身分高贵,还有贵妃撑腰,自然想不到人性中黑暗的地方。 就算是她劝解,也不好说得明朗。毕竟陆明昭和陆合容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她再怎么受倚重,也不过是个奴婢。 可是——若梦的眼泪如河流决堤,她转过头,蹙眉温吞道:“姑娘还记得吗?上月十三,我们去云台观烧香的时候,可是亲眼见到小公爷和三姑娘言笑晏晏。万一是他们商量好的呢。” 陆明昭转了转停滞的眼眸,灵台一下清明了起来。她抓着身边的被子,尖长的指尖在被面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像是她这一生的血泪。 好好好,原来大家一早就都看出来了陆合容没安好心。只有她一个人眼拙,不仅听不懂别人的暗示,还停在她孝悌贤良、姐妹敬爱的大梦里面。 陆明昭缓缓咬住牙齿,她松开被子,抓住若梦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若梦,我明白了。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受那些小人的蒙蔽。” 重来一生,她再也不要受这群人的算计。 “姑娘!”屋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哭了起来。 大家又惊又喜,从前不敢多说的话,没想到姑娘竟然自己醒悟了出来。真是老天保佑,菩萨显灵! 陆明昭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她用尽力气挣扎起来,想要下床。 “姑娘!你这是骨折啊,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梦赶忙阻拦她。 陆明昭冷笑了一声,轻轻摇头:“帮我更衣梳妆吧。” 眼下生病还不知道有多难看,陆明昭不喜欢叫别人看见她柔弱的一面,就算是病着也得收拾整洁。 “好!好!我这就去烧水。” 见陆明昭有了斗志,屋里的女使们都高兴地行动起来。怎么伤心,都比不上认真生活的好,她们由衷地为陆明昭高兴。 陆明昭扶着自己摔断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窗前,撑着桌案小心坐下。 望着镜子里,那张病瘦中带着些许愁态的脸,陆明昭强迫自己莞尔明媚地笑起来。 这只能是她往后一生最狼狈的一刻。她要赢,她好强,她决不能输。 她一定要带着明日阁这群老老少少的女使,好好地活下去,谋往后余生,谋大好前程!决不能让人轻易谋算了去。 陆明昭不相信,她没有能力逃脱出别人对她的围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姑娘,三姑娘和刘姨娘来了。” 镜子的余光里,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怒气冲冲地推开门。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都快哭出来了,说起话来缺牙漏气,言语之间的愤怒却一点都藏不住。 陆明昭扶着桌子,转头看着同样一脸凝重的若梦。 若梦蹙眉看着小丫头,双手搭在陆明昭的肩膀上,没有说任何话,陆明昭却明白她拒绝的意思。 只可惜,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要是简单拒绝搪塞过去,照刘姨娘和陆合容的性子,只怕还有更好的法子来恶心他们。 陆明昭歪着头,抚着额头上还没梳好的一缕头发。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努力掩饰着胸中的仇恨: “请进来吧。” 3. 陆合容 窗框将室外的阳光,分割成大小错落的花纹,晃动颤悠地照在室内的墙壁上。 晴日里,室内没有点灯,陆合容坐在侧坐上,静静地捧着一碗茶,看不清阴影中她的神色。 她倒是坐得住。只可惜她的丫头在椅子后,急得走来走去,只差没有跳起来。 兰香搅着手里的帕子,一边朝里屋探头探手,一边低头小声抱怨:“还没来,到底要等多久。” 她们院本来和刘姨娘院子,是同时来探望陆明昭的。 这都换了四五盏茶了,刘姨娘都有事走了,陆明昭还没出来,真是叫她们一阵好等! 陆合容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柔弱娇软地说:“兰香,这是姐姐院里,你急什么。” 她语气淡淡的,兰香却敏锐地感觉到陆合容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胆子也就更大了些。 兰香拉着陆合容的手,附耳过去,小声埋怨起来: “都怪这个院子里的。姑娘,你明明是这么齐全一个人,二姑娘生着病,你都要每日来请安探望她,却还要被她拖累。外面都说……” “外面?” 抱怨还没完,陆合容却像是听到了有意思的事情,轻轻笑了一下。她不动声色拉开了身子,抬头看着兰香,漫不经心地问: “外面说什么?” “说二姑娘品性不好,生下来没有人教养,才养成了这样蛮横的性格。马上要订婚了,都还能出这样的岔子,可见陆家的女儿们都不是好相与的,娶妻当娶贤,娶错毁三代。” 兰香越说越气,拉着手上的帕子,生生拽变形了。 说完,她还抬头瞪了屋角一眼,见还不来人,耸着肩膀,用帕子狠狠打了一下椅子。 她们是在明日阁陆明昭的地方不假,可她兰香不怕这话被人听见。 她们朝露阁的向来就看不上陆明昭。 什么东西,每天耀武扬威的,明艳艳笑着给谁看,长得漂亮算什么本事。 陆明昭的声誉受了影响不要紧,她们小姐还要出嫁呢!这可关系到她们朝露阁一群奴婢的何去何从。 她可不想老死在陆府,没得还要被人笑话。 “好了,这些事情别乱说了,叫别人听见不好。”陆合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仍然听不出什么起伏。 她把腰间的丝帕抽出来,淡淡地搭在腿上,平静道:“再说了,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名声不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方夫人是个没福气的,可我的荷姨娘可还在家好好的呢。” 言下之意,有娘生没娘教的只有陆明昭,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兰香想了想,觉得也是。但她不敢在陆合容面前提她出身的忌讳,怕惹她生气,便小心看了一眼面前的角门,语重心长地凑近陆合容: “可三姑娘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筹谋啊。” 那是当然,不然她怎么会大费周折,和公爷演戏。陆合容轻轻点头:“我知道……” “妹妹知道什么了?”明媚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如平地惊雷。 两人都没想到身后会有个角门,更没想到陆明昭会从那里出来。 陆合容愣了一下,嘴角猛地拉直,身子一倾,倒是从阴影中坐直了出来。 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上,斜簪了朵绿色的绢花。清风拂过绢花花瓣,如雾般绽放,配上她那张清丽病弱的脸,可谓是我见犹怜,西子捧心。 只可惜日光将她僵硬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如同一只乍然看见阳光的毒蛇,硬生生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僵直地捏着帕子,眼眸狠厉地转动了一圈,思索片刻,才收敛神色,柔弱地起身,怯怯懦懦地低声感叹: “姐姐好坏啊,吓死我了。” 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 她施施然瞪了一眼兰香,还想说什么,转头却愣了一下。 只见陆明昭站在椅子后面,一身粉绿色渐变长衫襦裙,将她衬得高挑又明媚。 她绾了个高挑的留仙髻,额前簪着绿松石珠子做的面帘流苏,肩上的珍珠云肩,动一下便发出“莎莎”的响声。 仿佛玉树之生于庭中,仙妃之降于北渚。晃晃若天人,美艳得全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难以直视的金光,刺目但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陆合容呆呆地望着她,眼神中的羡艳难以掩饰。 不直为何,她总感觉陆明昭和往日有些不同了,往日她不过是个争强好胜的小丫头,眼下到是个真真正正的出挑女郎。 想到这,陆合容的脸色猛地苍白了一瞬,面上的笑容十分难看。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心中,她强撑着,小意温柔说道: “姐姐你总算醒了,我每天都来看你,担心死我了。” 陆明昭笑盈盈地望着陆合容,神情愉悦得,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懒洋洋地扬着脖子,轻晃着脑袋。 她才不相信陆合容的鬼话,陆合容分明是担心她死不了,每天都来检查她还有几口气。 “坐吧。”陆明昭扶着若梦,小心翼翼走上主座。 她的腿到底是摔伤了,站久了疼。 陆合容连忙起身,伸手,想给陆明昭敬碗茶。 只可惜她刚走到高桌旁边,便被若梦不动神色挡了回去。若梦眼疾手快,捧了盏子,便递给了陆明昭。 陆合容的手放下也不好,举起也不好,尴尬地在空中愣了一下,旋即缓缓收紧,用力地掐着掌心的帕子,连手腕都气得有些发红。 “这是好茶叶,妹妹快尝尝。” 说起来,陆明昭其实是不喜欢喝茶的,她觉得茶叶又苦又干,以往房里备着,也只是因为陆合容常来往。 谁知道,她这么疼爱的妹妹,还要反咬她一口,想想就令人恶心。 陆合容自讨了个没趣,被狠狠下了个面子,便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朝着客坐走了过去。接二连三的异常,让她有些危机感,好像今天陆明昭不听她摆布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有些凝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什么婚姻,什么大事的。” 陆明昭没喝茶,把盏子放在高几上,便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撑着下巴,认真问。 左右知道逃不过,陆合容坐稳在椅子上。她扶着身边的高几,怯生生地推了推身兰香,声音如蚊蝇: “姐姐,你看我身边的兰香,年岁渐渐都大了。我是怕把她留久了,耽误她一生的大事。正在想要怎么办呢。” 陆合容自诩最了解陆明昭。眼下府里为了陆明昭的婚事焦头烂额,陆明昭又被小公爷摔下马,心里肯定会存怨恨。 在陆明昭面前提一提“婚事”、“纳吉”,一准能把她这个火药桶点炸。 到时候,陆明昭做出什么生气摔东西的举动。外面流言蜚语要怎么传,不过是陆合容一句话的事。 陆明昭娇滴滴地点头,表面上若有所思,心里怎么会不明白陆合容的算计? “妹妹糊涂了,”陆明昭摇着脑袋,长耳珰在空中荡出个圆满的弧度。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陆合容,嗲声嗲气,有些埋怨地说: “我们都还没出嫁,你怎么能说这样的事情呢?也不知羞。” 见陆明昭神色中闪过些许不悦,陆合容捂着袖子,轻轻抿茶,用茶盏掩去了得意神色。 只要陆明昭出一点破绽,她和小公爷的婚事便唾手可得…… “不过,我准备安心与小公爷定亲。” 陆明昭的话如石破天惊,吓得陆合容的手抖了一下,盏子中的水泼了一半出来,把她的领口弄得湿透了。 陆明昭把手帕递了上去,佯装不解地问:“三妹妹怎么了?喝水都不仔细?” 怎么会这样?陆合容慌忙放下盏子,接过手帕,擦了擦衣服,动作和语言都慌乱异常。 难道她和小公爷的谋划是被看出来了?不……不可能! 陆合容尴尬赔笑起来:“姐姐、我记得姐姐一直都不中意小公爷,怎么……” 怎么这个时候却愿意了,那她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陆明昭弯眸笑了笑,装作害羞般,摸了摸她的脸颊,生生打断陆合容:“唉妹妹!”语调中是藏不住的娇憨。 陆合容愣了一下,手帕捏得越来越紧,连眼神中的孱弱,险些都没有维持住。 陆明昭捧着脸,害羞地侧过身去,声音越说越小: “我本是不愿意的,但这几天我在院子里仔细想了想。虽说以前和小公爷没有什么交情,可他毕竟会打马球,我们就算是成婚,日后夫妻间也有个共同爱好。” 陆合容的眼眸转了一下,长眉轻蹙,后牙槽越咬越紧。额头上轻盈的荷花绢花,都变形似得,丑陋地垂在她的脑后。 陆明昭见她这幅样子,便知自己得逞。 抱着气不死她,也要让她难受的想法,陆明昭心中更是来劲了,脸也红红的: “再说了,我要真嫁过去了,不就是未来嫡出的公爵夫人了吗?刘姨娘不方便在前院走动,长姐和我已然出嫁。到时候我身为公爵夫人,岂不是更好为你相看人家?我对你打算的心,和你对兰香的心,是一样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这算什么一样!陆合容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陆明昭这席话,分明就是在羞辱她。 兰香只是个仆人,她捏着兰香的卖身契,要怎么打发都是她的事情。 她是陆明昭的妹妹,陆明昭要真成了公爵夫人,地位上就越过她两头。陆明昭给她相看的对象,自然也不会比公爷爵 高。 要是真成了,这辈子她就足足矮了陆明昭三头了,想再超过她,就绝无可能! 陆合容讪讪地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努力把心中的不满咽下去:“姐姐……”她还想辩驳一下。 陆明昭见咽得她说不上话,心里更加痛快了,眼眸一转,便更坏地问:“难道妹妹觉得不好吗?还是女大不中留,有什么自己的心思呢?不会是……喜欢小公爷吧?” 陆合容一震,总觉得陆明昭今天怪怪的,说话做事很高明,有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此情此景她不能辩驳只字片语,不小心落下把柄,就会做实私通外男的罪名,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她勉强维持住心中的不安,放下手中的茶碗,浅浅朝陆明昭行了一礼: “那就恭喜姐姐了。”险些有些没站稳。 “二姑娘。”兰香搅着帕子,怒气冲冲地瞪着陆明昭,还想找她理论。 陆明昭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靠着椅子歪歪斜斜,身无软骨般地坐着,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有些得意。 陆合容知道这里再待下去,会有更多风波,赶忙让兰香行了礼,便匆匆告退。 陆明昭确认她们真的走了,才坐直了身子,抬头觑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心中畅快。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厉害嘛,看刚才慌张的样子,兰香鞋子都快掉了。 “快关门,快关门。”陆明昭隔着长袖摩挲了一下手臂。 她皮肤细,特别容易招惹虫子。又白,不用咬,爬一爬就是一串红疹。 若梦笑着,赶忙关了椅子后的角门:“多亏了姑娘。” 其实明日阁一直都是有两个角门的。只是椅子旁边的这个,因为离花园近,为了防虫堵住了,旁人不知道。 是陆明昭在梳妆的时候说,晾她们一晾,再绕到椅子后面去偷听的。 陆明昭想,人越烦躁,抱怨的声音才会越真实。只要隔壁院子的沉不住气,她们总有可乘之机。 就是刘姨娘,大概是看出来了她们的谋算,竟然中途借口走了。姜还是老的辣呀…… 算了,后面还有机会。陆明昭高高兴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拍了拍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叶,却又被那味道苦到,下意识躲着脑袋,推远了些: “好难喝啊!”语气却难掩兴奋。 若梦捂着手绢笑了起来,她接过茶盏放在身后,又把陆合容留在桌子上的手帕,捡了起来。 若梦递给陆明昭,温柔问:“这帕子还要吗?” 陆明昭看一眼都觉得烦,完全不想要。 可她娇生惯养长大,刘姨娘恨不得她一辈子落个坏名声,根本不会教她女工,屋里的手帕衣服都是若梦做的。 这张若不要,就又要麻烦若梦新做了。 “嗯——”陆明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她的衣袖,歪着脑袋,拖长了调子开始撒娇:“我想要新的。” 若梦背过身去,装作生气,开玩笑般说道:“唉,我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给你的东西。” 这是哪的话,陆明昭马上站起来,拉着若梦的手,撇撇嘴,装得很可怜地说:“不会不会。你若不做,那我给你做嘛。这张不要了。” “小祖宗,我可不敢要你的东西,仔细把手扎伤了,晚上叫疼,还要别人哄你睡觉。” 若梦笑着点了点陆明昭的额头,主仆两人拥在一起,活泼地笑了起来。 窗外飞走的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厚重的身影压得树枝不断晃动。 它左右摆脑,也探头探首地看着屋里的场景,像是也高兴了,扑棱了翅膀开始唱歌。 可打发陆合容只是一时的。若梦一想到刚才陆明昭说的话,就忍不住的忧心: “姑娘,你难道真的要嫁给小公爷吗?” “当然不!”陆明昭抓住若梦的手,格外认真地回答。 嫁过去了,命可就在别人手上了。小公爷性子歹毒,今天害她坠马,明天说不定就能在院里下毒。 她今天说要嫁,只是想气陆合容一下。谁知道陆合容气性小,被她一下就气跑了。 “好,无论如何,办法虽多,但退婚的事情,断断不能由我们开口。” 陆明昭昏睡了三天,若梦就琢磨这件事三天。她殚精竭虑,这是她想出来的肺腑之言。 陆明昭感激地看着若梦。日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绿松石珠子散发出明亮圆润的光芒。 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吃了主动退婚的亏,顽劣娇纵的名声才传遍京城,不得不外嫁出去。她没想到若梦会为她打算得这样深远。 她安抚似得拍了拍若梦的手,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会有希望的。” 4. 回京 日升月落,自从那日陆合容拜访过明日阁后,便再没来过。 陆明昭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虽然闲适,但她隐隐觉得这样安逸下去不行。 一大早,陆明昭便叫人,派了马车出门。若梦虽然不解,但仍旧跟着她一道出门,怕她腿疼。 马车“哒哒”行驶在小路上,车里一震一震的,窗帘上的珠络随着动作狂乱飞舞。 陆明昭本来想在路上绣花,但车里有些暗,绣花眼睛疼,便揉了揉眼角。 若梦心疼地看着她,一边收拾车里的东西,一边柔声叹气道:“姑娘也是,伤着腿出门做什么?小心大人知道了,又会生气。” 陆明昭抬头,吟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闷久了心情不好。再说了,总得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陆明昭想,若这是旁的什么乡下县城也就算了。 可这里是京城,全天下的事情,每日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大海之中。若不小心应对,每日探听外界的消息,一个不留神就会登高跌重。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坠马之后,陆明昭吵着哭着要退婚。陆行德被她哭得厌烦,就以她骨折为说辞,硬生生罚了她闭门思过半年。 若她一早知道探听消息,整合资源,便能多方打探李文止的背景,知道他不是良人。也不至于不清不楚地嫁人,还落得个终日虐待的结局。 若梦偏头思索觉得也是,但她掀起窗帘,看着马车平稳驶入商铺小巷中,越走越热闹,心中便有了成算。 她会心一笑,转头看着陆明昭打趣:“话说如此,我看这条路可熟悉得很。” 陆明昭轻轻咳了一声,心虚地晃了晃眼睛:“我去天丝阁买点东西。” “不会是衣服吧。”若梦放下车帘。 陆明昭攥着绣布,认真又羞赧地辩驳起来:“是买丝线,买丝线。”声音却越来越小。 好吧好吧,就知道瞒不过若梦。陆明昭觉得不好意思,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可人有七情六欲,重生回来买点新衣服是很正常的事。她本来就爱美嘛。 况且,陆明昭不单单是为了买衣服才来的。 禁闭的半年时间里,她能知道的消息,都是内院采办管事告知的。 陆行德虽然罚了她禁闭,但在吃穿用度上没有苛责。平日里,她托管事帮忙采买置办新花料子,管事也总与她闲谈外面发生的事,担心她闷坏。 明日阁里日子稀疏平常,她不知道每件事发生的时间节点。但陆明昭笃定,她一看到当季流行的花色,就能想起对应发生的大事来。 想到这里,陆明昭理直气壮起来,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挺直背,伸直头,傲娇辩护道:“再说,我答应给你们做帕子的。” 若梦捂嘴笑了,心照不宣没有戳破。小猫的犟种毛不能摸,要是害羞了,还要她们去哄。 “好,好,我们去买丝线绣帕子。”若梦接过那张未完成的绣花帕子,眼里止不住的高兴,感叹陆明昭成长了。 “这是自然。”陆明昭骄傲地叉腰仰头。 “吱呀——” “哎呀——”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陆明昭还想跟若梦说什么,两人被这剧烈骤停,惊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若梦坐在地板上,一边伸手扶住陆明昭,一边摸着额头,叫疼着站了起来。 陆明昭没受伤,安坐好若梦之后,弯腰走到窗边,微微掀起车帘朝外看。 她觉得奇怪,陆府的车马从来都是四平八稳,不会出事。怎么今天…… “哪里来的乡下人,到底懂不懂京城的规矩!” 还没看清楚外面的场景,一声刁蛮的怒斥,便如刀般劈开天际。 若梦不疼了,弯腰走到陆明昭面前,冲她摇了摇头,暗示她不要抛头露面。 两人便换了位置,由若梦坐在最靠窗的椅子上,不让车外人看到陆明昭的脸。 马车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道路两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家指指点点,兴奋的表情抑制不住。 陆明昭本以为任性的女声会收敛,没想到对方声音渐大,话里的怒气反而更加激烈了: “身为下官官眷,车上既无品阶,又无要旨。按例应该是你让我先行,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敢堵在我前面。” “姑娘,可是姑娘……”回话的是个憨厚的老人,皮肤黝黑得发亮,一只眼睛无力耷拉着,腿不停抽搐,一看就是常年做苦力活的可怜人。 他有些害怕,双手合十,求饶的姿态低得仿佛在尘埃里,卑微道: “我们并非故意,是马车陷进砖里去了。可否与我们一个方便,派几人,帮忙推推车。” “那又与我何干?再不滚,就叫你们主子下来给我磕头道歉。” 蛮横暴虐的女声又尖又细,像是苍鹫在叫。中间还有鞭子挥动的声音,破风声凌冽,刺得陆明昭耳朵发疼,不由得捂住耳朵,躲到若梦怀里。 京城的车道窄,虽然在前朝的旧车道上整修过,但偶尔也会有两车相行错不开车的情况。 官位低的人让官位高的人是常态,只是陆明昭想不通,是谁为了这点事情大动肝火。 她觉得这声音熟悉,一下却想不起对应的人物来,便抬头冲疑惑看着若梦。 若梦掀着帘子,端详了片刻,确认了才蹙眉回头,不大高兴地说:“是小公爷的妹妹,李四姑娘。” 怪不得。陆明昭一听便觉得理所当然,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接着良心发现似的忏悔。 公爷夫人膝下就只有两个嫡出的孩子。一个是小公爷,一个便是李芙蓉。 李芙蓉从小被宠爱着长大,觉得她的哥哥哪里都好,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便明里暗里瞧不上陆明昭,说她是个贱婢,要攀着她们家的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平心而论,这话本就说得有失偏颇。李芙蓉觉得他们出身武将,高贵显赫,便看不上陆府的文官身份。 可李家到他们这代没有任何实权,反倒是陆家蒸蒸日上,位列文官三品,到底谁攀谁的高枝,明眼人一见便知。 更别说李芙蓉有貌无品,在外散播谣言,说那日惊马,陆府已然向他们赔礼认错。陆明昭明明侠肝义胆,却被她颠倒黑白,三言两语坐实了过错方。 满京城的风声都朝着一边倒,女眷帐子里的太太小姐,无不怪罪埋怨陆明昭不识大体。 陆明昭上辈子可没少吃李芙蓉给的难看,看到她就来气。 陆明昭探头看了看前方被拦堵的破旧马车,想到什么,又望着身后大排场龙的车队,从腰间解下牌子,招手将自家车夫叫来。 另一头,逼仄的马车上。 两个男子正盘腿端坐着,面对面相觑,脸色不虞。 东方臣虽然是军师,但眼下一番场景,他不敢说话。他暗示了一下身边的姚三,两人便转头看向车架正中央的青年男子,等他发话。 车架中央还坐了一个苍白华贵的青年男子,那男子像是没听见外面的辱骂声,嘴里正含着玉般质地的石块,正平静地用帕子擦着剑。 修长的剑自拔出就微微颤动,龙吟声低沉连绵,响彻车轿之中。 寒光乍明,剑身反射日光,照在车内,波光粼粼如水波,寒气逼人,如坠隆冬冰窟。 华丽的紫色龟甲纹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日光的流转下熠熠生辉。他一低头,脖间银白色的狐裘绒毛,便细碎闪烁漂浮起来,像一颗颗耀眼的晶石,让人一步开眼。 端庄、气势恢宏,如玉树生于中庭,苍翠高耸,令人生畏。 再看那双手,指节分明,从容不迫,修长有力。 阵前叫骂面不改色,一看就是为将为帅的好心性,怪不得令万军臣服。 但东方臣举着折扇,心虚地盖住自己的脸,一边端详着卫嘉懿的脸色,一边暗叫不好。 边疆动乱,六王爷卫嘉懿奉旨镇守十年,外族惧怕,颇有威名。 按理说,十年期满,边疆如何动荡,卫嘉懿也应该回京述职一次。但陛下害怕消息走漏后,外族蠢蠢欲动,对局势不利,便让他们秘密入京。 东方臣自信满满,安排他们一行人坐表小姐的车架回京,发誓绝对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谁想这竟是个昏招,中途竟遇见个这么跋扈的女人,被拦下不说,还不让走。要是被人发现王爷的腿…… 东方臣微微拿低扇子,默默瞥了一眼主座上的紫衣人,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厚重的绒毯。 见对方手臂微动,东方臣心虚,马上用扇子盖住自己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偏过头眨眨眼。 可真的没发生么? 东方臣苦笑着想,正座这个主可是有疯病的。没去边关前,发起疯来,连他父皇的后妃都砍过。 要不是这疯病遗传自皇室,皇帝哪能容他到今天? 东方臣只能开怀地劝劝自己,死在京城,好歹方便入土为安。 “这就是军师说的乔装打扮吗?”主座上的人不屑地笑了起来,声音阴冷寒彻,冻得人一颤,仿佛塞北刀刀割喉的烈风: “陈夫长为保护边关,瞎了一只眼,生生被砍伤了一条腿。若不是为了护送我们,何至于风吹日晒,佯装马夫?现在还要受官家小姐的侮辱。” 一旁的姚四抱 着剑,脸色黑得跟块碳般,不满地跺脚唾骂: “我们姚家军在外面吃不上喝不上,京城里的这些狗官吃香的喝辣的,占尽风光,还敢对我们大呼小叫。” 卫嘉懿阴晴不定,一字一句冷笑道:“我就说别听他的。什么秘密回京,还要换礼服。这身紫衣还没我平常穿的黑色军装好看。” 东方臣默默诽谤,卫嘉懿哪里是觉得穿黑色好看。明明是穿黑衣服砍起人来,不会被血弄脏! 至于卫嘉懿说的“他”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不仅卫嘉懿不高兴,东方臣也有些不满。近两年来,姚家军力有所逮,陛下很不满意,连连发文朝西北发难。 可是军营里老的老,伤的伤。连陈夫长这样,年迈伤残的老兵,都有实职要做,可见他们是如何的窘迫。 这就够焦头烂额的了。来前,东方臣听姚家的关系网说,陛下还有给卫嘉懿赐婚的准备。 陛下也不怕血溅当场!卫嘉懿一恼怒,弑父弑君又算得了什么!他是疯子啊! “所以,我最讨厌京城人,娇蛮又孱弱。” 主座上,卫嘉懿轻哼了一声,黏腻得好像含了一团血。 他一挥手,剑身被送回了剑鞘,长鸣一声,铿锵有力,如白鹤飞临九霄。 东方臣擦了擦汗,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殿下也是京城人,忍忍吧。” 他们三人都在西北驻扎多年。东方臣知道卫嘉懿的习惯,他不耐烦的时候,喜欢在嘴里含一枚枚衔咬。声音越含糊,就代表他越糟心。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东方臣听得心惊胆战,又害怕卫嘉懿发疯,便低声试探问道:“我下车,用王爷的令牌把她劝走?” 铸有凶兽花纹的剑鞘轻轻挑开窗帘。一泄阳光,轻盈又明澈地洒在车内,与周遭阴沉诡谲的环境格格不入。 卫嘉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车内霎时又陷入黑暗中。 他轻笑了一声,淡若莲花般道:“杀了吧。” 他从来不想跟人,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也好,”东方臣无奈点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旋即感慨起来:“这姑娘可真是的,年纪轻轻,却如此跋扈。” 既然是秘密回京,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任何有关西北的踪迹,死一个也无妨。 “我是说,所有人。”卫嘉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样。 东方臣惊错,没拿稳,折扇猛地摔倒地上。 这条街围观者不下百人,有些车架看上去富贵非凡,若都杀了,他们必然会被皇帝问责。 况且姚家军本就为皇帝所不喜。卫嘉懿又守关十年,被皇帝怀疑拥兵自重。陛下多疑,若一时恼怒,将他们四人拖出去五马分尸,都算法外开恩,万万使不得。 东方臣本来还想劝一劝,然而他猝不及防,撞上面前人的冷冽眼睛。 冰冷、残酷、带着嗜血的气息,像是广阔天地里,奋力挣脱出的一条凶残野狼。 东方臣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怕什么,他知道我是疯子,不会多说什么。” 卫嘉懿全然不把这些顾虑放在心上,他恹恹地含着嘴里的枚乘,眼睛还淡漠地端详着手里的剑: “况且,我若是真的死了,也要拉他后宫里的贱人陪葬。” 唉。东方臣叹了一口气,对皇家这段父不父,子不子的关系无可奈何。 他是军师,虽然能谋划纵横,但无论如何也要听主帅的。 东方臣对车内两人点了点头,起身用折扇挑起车帘。 然而还没走到车厢旁,马车突然猛地颤动起来。车里的两个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卫嘉懿抱剑坐得端正,垂眸嫌弃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东方臣连忙撑着从车厢上爬起来,他捡起折扇,扶正帽子,转头对外面小声问道:“怎么了?” 陈夫长掀起了一角车帘,探身对里面悄声禀报:“有人帮咱们抬车了。” 卫嘉懿掀起眼皮,玩味笑问道:“哦,是谁?” 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一息,所有人都得一起死了。 陈夫长摇摇头,憨直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似乎是有位小姐,拿了令牌请人帮忙,后面车队都来了” 卫嘉懿轻笑了一声,弹了弹手上的剑,慢条斯理道: “也罢,真是幸运,既然路通了,便赶紧走吧。” 陈夫长笑着领了命,扶着马车,恭敬行了一礼。 然而还没离开车厢,尖锐的女声便再次响起。 鞭子破空声凌冽,木头碎裂声惊悚。 李芙蓉怒斥道:“陆明昭,你个贱人。” 5. 断尾求生 李芙蓉还以为陆明昭受伤后,会躲着不见人。没想到在小道上,也能碰见陆明昭,真是冤家路。 她咬着牙,眸色寒光凌冽。她真是恨死陆明昭了。 小时候,老公爷常年在外,国公府里只有李芙蓉、母亲和哥哥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母亲常年梦魇,动不动就梦见父亲战死沙场,是□□日陪在她们身边,才让她觉得有了依靠。 后来,老公爷终于回家,却对他们嫡出一脉不闻不问,日日被那些庶出的贱婢纠缠。也是哥哥对她许下承诺,要保护她一辈子。 眼看着老公爷快死了,哥哥快继承爵位了,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活快好起来了。 陆明昭偏偏却要嫁进来了! 到时候哥哥和陆明昭就是一个温馨而单独的小家庭,她这个嫡亲的妹妹却要被排除在外。 是陆明昭抢了她的哥哥! 李芙蓉一想到这里,就嫉妒得发疯。她的哥哥,明明是那么好的人,还要被陆明昭独占,真是世风日下。 她讨厌陆明昭,讨厌陆明昭喜欢做的事情,讨厌陆明昭用过的首饰衣帽。 所以今天在看到这驾老马车的窗帘时,才会怒不可遏。因为陆明昭也有相似的布料! 可偏偏她又撞上了陆明昭,陆明昭还主动为对方解围。这不是打她李芙蓉的脸吗? “你怎么还敢出来?”李芙蓉怨恨地站在马车外,低沉而阴鸷地看着陆明昭。 她生得矮小,眼睛却黝黑无光,烈日灼光下,竟然让人无端联想到了恐怖的沼泽。冷风扬起她的发带,好像背后生出了几只蠕动抽搐的手。 在场众人都无端打了个寒战,像是白日看见鬼。 陆明昭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竟然会有这样深的戾气,盛怒之下,能将马车车顶都抽碎。 她不明白,李芙蓉怎么会这样恨她。当街欺凌良籍,本就是李芙蓉有错在先。 她不过是看不下去,为前面的马车解围,竟然还能成为众矢之的。 李芙蓉的侍女提着裙摆,慌忙地跑了过来,轻声害怕劝解道:“小姐,我们回家吧。小公爷说过,这鞭子不能随意带出门的,而且陆三姑娘不能打呀。”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两府好事将近。侍女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若陆明昭真的出了好歹,李芙蓉不会有事,但她会落个五马分尸。 若梦这时才看到李芙蓉手上的鞭子,她捂住嘴,恐惧得颤抖起来。 黑色的手柄上,镶嵌着金黄色的暗纹,棕色的编绳上裹满了油。日光的照耀下,鞭子闪烁着暗沉幽静的光,不难想一道道抽在人身上,是何等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若梦担忧地想,陆明昭不能受伤。跟李府退婚已成定局,就算陆行德不愿意,她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 退婚之后,便要相看新人。京城每年下半年,都是各色花会、茶会繁盛时,若错过了,陆明昭这辈子就全毁了! 还有后院那两个,要是被她们抓到把柄,做成讨陆明昭的筏子。陆明昭这辈子就只有外嫁一条路了,她从没出过京城,外嫁不就是让她去死吗? 若梦害怕起来,不动声色地挡在陆明昭面前。她噙住泪水,看着陆明昭,希冀陆明昭想些办法。哪怕,安抚李芙蓉一番也好。 陆明昭捏了捏若梦的手,轻轻摇头,让她安心。 李芙蓉冷哼一声,怒气冲冲说:“陆明昭,你给我滚下来。” 陆明昭没说话,她提着裙子,突然欲泫欲泣,千娇百媚地哭起来: “李姑娘这是做什么?不能因为输了马球,便随便打人吧?” “陆明昭你放肆!那日明明是你技不如人,率先离场,我哥哥才获胜的。什么叫输了马球,技不如人?” 李芙蓉跋扈,脖子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陆明昭张扬,此事谁都知道。李芙蓉还以为她会痛痛快快地跟她比一场,谁想到陆明昭竟然在她面前挑衅,含血喷人、颠倒黑白! 李芙蓉气不过,挽起袖子就想朝马车动手。周围的人吓得一阵惊呼,好几个怕事的甚至关上了窗户。 陆明昭眼眸一转,像是被吓到了,歪歪斜斜地跌在地上,用帕子捂着脸,柔弱可怜地哭了起来: “我知道李姑娘心中有怨言,可几月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小公爷若输不起,我自然以他马首是瞻,认下便是。只求李姑娘善待与我,我早就将你看做亲妹妹了。” “你还敢将我看做那个私生女?” 李芙蓉的怒火顿时燃得快三丈高。什么亲妹妹!陆明昭就只有一个满城笑话的亲妹妹!那个外室所出的私生女! 陆明昭拿她和陆合容做比,不就是在折辱她吗?她可是安国公嫡女! “你这个贱人!” 李芙蓉当即抽出鞭子,提着裙子直直便冲着马车里面抽。 一旁劝架的侍女吓得大叫一声,拼命抱住李芙蓉,双手拉住她,不让她乱动。 李芙蓉如被囚的虎,拼命挣脱,推着阻挠自己的栏子,恨不得亮出獠牙咬人。 见挣脱不出,便回头蛮狠地甩了一掌,咣当一声震耳欲聋。侍女单薄,如脱线的风筝,直直飞了出去。 李芙蓉气不过,踩着地上侍女的手,狠狠地踹了好几脚,直到侍女吐血了,她才放过侍女,迈着带血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朝陆明昭走来。 长长的鞭子如老鹰,只在空中留下模糊不清的阴影,张牙舞爪,天罗地网般朝陆明昭飞来。 “哐——” 碎片横飞,灰尘四溅。 周围旁观的人群,都害怕地尖叫起来。这条商街的东西精贵,来往马车上大多都是官眷女子。她们不会武,怎么会见过如此惊悚血腥的画面,纷纷吓得发颤,用袖子捂住脸。 陆明昭的哭声更大了,她含泪抚住胸口,耳边的流苏簌簌颤动,哭得我见犹怜: “李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可是我庶妹无辜,请姑娘慎言啊。” 若梦呆呆地看着陆明昭,本还不明白陆明昭为何挑衅,听到这句话,瞬间灵台清明。 她当即扑在陆明昭身上,求饶似的委屈哭喊: “李姑娘,我家姑娘待您是真心的啊。她还绣了帕子想送您,您不能打人啊。若李姑娘有什么不满,奴婢甘愿受罚,求姑娘停手啊!” 陆明昭捂住嘴,哭得更委屈了,仿若无骨般歪在若梦身上。 若梦娇弱的声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拉扯着李芙蓉的群衫,一边哭一边喊: “李姑娘,李姑娘。我家姑娘对待三姑娘也是一片真心,求您高抬贵手,不要污了三姑娘清誉啊!” “贱人!贱人!”车厢被抽得四分五裂。 几个车里的夫人,都害怕地抚着胸口,闭上眼睛,吐气不敢看。 她们之中吃斋念佛的不少,都见不得如此打打杀杀的场景,捻了捻手串,听着外面的哭喊声,觉得陆明昭可怜。 夫人们如何不知道李芙蓉张扬的性格?虐待庶妹,毒杀侍女,那是能和老公爷对着干的人。 反观陆明昭,虽然她往日性格张扬些,却不跋扈。即使名声也不好,但到底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连那个私生女,若是放在别家,早就是丑闻祸事,脾气娇纵地打出去了,她还照样捏鼻子认下。 往日与陆明昭有些交情,能聊上几句的,都知道那个私生女是她的逆鳞,人前人后维护得很,半句不堪都不能讲。说了陆明昭就会翻脸。可见她平日性子烈,不过是性情中人,官家小姐的骄矜罢了。 如今这么傲的一个人,却因为嫁人,要受未过门小姑子的气。她们听着陆明昭的哭声,不由得想起自己嫁给夫家的惨痛经历来,被婆母责难,被小姑子凋零,越发觉得陆明昭愈发可怜。 有好心的命妇,掀起帘子,探头柔声规劝起来:“李姑娘何必呢?鞭子骇人,小心抽到自己的手啊。” “是啊,日后可还是要以姑嫂相处的。”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芙蓉愣了一下,捏着手里的鞭子,越来越紧。她气得发抖,连抬头看天都晕眩眩的,太阳好像化作星星围绕在头顶。 为什么都来指责她?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难道不是陆明昭巧言令色,还要离间她和哥哥吗? 她转头望着身后长长的马车,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旋,既是恼羞成怒,又是深深的不甘。 “李姑娘,”陆明昭捂着脸,低头哭得哽咽,夸张得像是要断气了:“求你,就看在小公爷的面子上饶过我吧。” 一句话,说得千娇百媚,闻着无不动容。 李芙蓉怒笑着点点头,好好好,还敢提她哥哥! “啪——”她咬着牙,挥动长鞭。 陆明昭猛地把若梦盖在自己身下,她捂住脸,虽然怕疼,但心知必须要挨上这样一鞭。 陆行德是文官,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打下来也好,这一鞭子要真的伤到她了,他们两府的婚事,也算是彻底没前程了。 “哐当——”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来临。陆明昭愣了一下,小心放下衣袖,睁开眼睛。 只见刚才还老实孱弱的车夫,站在李芙蓉身后,笔直若松。他缴住她的手,将她桎梏起来,任凭她怎么挣脱都不放。 鞭子随意滚落在她脚边,看上去像是被拔了毒牙的蛇。 李芙蓉左踹右蹬,觉得手腕疼得快裂开了,心中的恼怒越盛:“什么老东西,给我放开,贱人!死瘸子,给我放开。” “贱人?瘸子?”一道不悦的声音从前方的车架传来:“陈夫长,掌嘴。” 陈夫长朝马车恭敬抱拳,旋即抬腿,一脚踢在李芙蓉的小腿上。李芙蓉吃疼跪下,抬头还想争辩几句,“咣”的一下,脸被扇得火辣辣的疼。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李芙蓉挣扎,想站起来,可刚勉强伸出腿,又被陈夫长按了下去。 “我哥哥是安国公小公爷,我要让他都杀了你们。” “不必知道,让你父亲到我府上领人吧。”男人声音淡淡的,虽然笑着,可其中阴鸷难以忽视。 陈夫长有些歉意地朝李芙蓉行了一礼,他伸手抓着李芙蓉的胳膊,强迫她站了起来,拉着她离开街道。 李芙蓉又羞又怒,挣扎着想要打人,可被拖走途中,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方敢这样大众广庭之下羞辱她,地位只会在国公之上。 下一刻,李芙蓉的脸瞬间煞白,背后的汗如雨而下。 她好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不断盘旋。大家都觉得那声音华丽又危险,但又对不上具体的名号,记忆的警钟却不断敲响,让他们隐约感到害怕。 陆明昭亦然。她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弯腰拉起若梦,帮她拍了拍衣服,拉着她小心下车。 若梦一脸惊错地看着陆明昭,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还想开口劝解陆明昭小心。 陆明昭却挽着若梦,提起裙子,直挺挺地朝前方车马跪下,恭敬道说:“见过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 街道上一片寂静,冷寂得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众贵妇人赶忙下了马车,惊慌失措提着裙摆,慌乱朝前方跪拜行礼,生怕得罪六皇子。 陆明昭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黏腻、乖戾的视线,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她不知道卫嘉懿的用意,只能悄悄松开若梦的手,暗示她跪得更恭敬些。 “呵。”那道视线移开了,阴晴不定的声音从陆明昭头上传来:“久不回京城,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本王。” 陆明昭不敢接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额头触在石板地面上,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遇弱则强,遇强则弱,该低头时就低头。这是她上辈子在李府生存,得出的至理警句。 “离京多年,不曾想夏天还没来临,京城女眷就已经换上夏装,看来本王确实来的不是时候。这京城中,也确实热闹。” 寒风乍过,陆明昭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冷。轻如蝉翼的薄纱,在春风的吹拂下,烈烈作响。 陆明昭害怕,手指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狠狠地打在地面上,疼得撕心裂肺。 卫嘉懿是个满京城闻名的疯子,被他注意,可不是好事情。 夏装,满场贵女中,只有她一人穿夏装。 可她不过是爱美,又不怕冷,今日才穿了这一身漏些皮肤的粉衫绿裙。怎么就犯了卫嘉懿的忌讳? “罢了,安国公女我带走了,若是哪位夫人小姐与安国公相识,不妨告诉他一声。若七日之后没人来领……” 卫嘉懿慢条斯理笑了一声,后面半句话的内容,不言而喻。 满朝官宦都知道他暴虐成性,在塞北磨了两三年,也仍然止不住他身上的暴戾,七日之后若没人来领,李芙蓉只有死路一条。 “都给我滚吧。”卫嘉懿冷笑着放下了帘子。 竹帘哐当一下,砸在车框上,众人才仿佛回神般转醒过来,像是得了玉帝的仙诏,又像是看见了阎王,赶忙登上车,顾不得衣饰礼仪,匆忙离开现场。 若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舒了一口气。刚放下心来,她转头却发现陆明昭仍然半跪在地上,神色有些恍然,呆呆的,仿佛吓傻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若梦连忙弯腰,扶着陆明昭,却感觉陆明昭失了魂般,将全副身心都压在了她身上,似风筝般飘然零落,站也站不稳。 “没什么,没什么。”陆明昭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神色有些惨淡。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卫嘉懿吓到她了。 她虽然没有抬头,但隐约听见了刀剑轻鸣的声音。 上辈子李文止也有一把心爱之剑,喝醉酒后经常抽出来砍人,乃至于她一听到这声音就害怕。 “快回去吧。”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告诉若梦,陆明昭扶着她,匆忙蹬上马车。 车夫在出门前做了应急的准备,车厢虽然被抽碎了,但大底还能用。 陆明昭听着车外修补敲打的声音,身体不自觉颤动起来。她用指甲重重抓住膝盖,被若梦掰开后,才低头发现,腿上已有十数根血痕。 “姑娘究竟怎么了?”若梦怕得很,小心拉住陆明昭的手:“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车上是六皇子?” 那是阴错阳差,陆明昭头疼,扶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轻轻摇摇头。 刚才见到那辆旧马车的窗帘时,陆明昭就隐约猜到,他们是从西北而来。 车上的窗帘并非中原的纺织工艺,反而在胡商手中见得更多,价值千金,一张就是一小块。陆明昭有过一匹,数量很少,最后也只堪堪做了短衫上衣。 所以她想,能用这样名贵布料做窗帘的,家室一定不凡,大概率是西北的人。再 加上整个西北,只有姚家军的女将喜欢用梅花和雪纹,她便下意识以为,这是西北姚家军的车马,帮帮也无妨。 陆明昭上辈子没去过西北,但也听说过姚家的名声。他们虽然地位功勋不如安国公高,但常年戍边,辛苦艰酸,广受民间所尊敬。 传到这一代,姚家的主要男丁全都战死,唯有一个孤女戍守边关,因为舞刀弄剑,也不受京城贵妇们喜爱。 陆明昭一想到她的处境,心中总有些欣欣相惜,觉得她们同病相怜。若这样的能将进京,却被人殴打鞭笞,那未免也太没道理了,这才救人。 谁能想到,车上是卫嘉懿。 只怕皇宫内围、世家官宦,从今往后都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若梦见她心中忧愁,便拉了拉陆明昭的手,试探着转移起话题: “车里的东西我都收拾整理好了。姑娘的针法精细,等会我们买了新丝线,绣花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明昭感伤地看着那张未完成丝帕,圆润的眼眸中闪过半分委屈。她想擦擦眼泪,却摸不到今天带出门的丝帕,心里更加烦闷。 上辈子李文止不愿给她钱财,她嫁过去,只能守着那几件嫁妆,缝了又补,拆了又添。 数十个寒冬,苦练下来,针线怎么会不好? 反倒是绣花,那是富贵人家才可受用的东西。与深困内院的她格格不入,也没那个闲情雅致,所以这辈子绣张帕子,也步步艰难,只能在针线缝纫上,下点功夫。 不过也对,都过去了,一定会好起来的。陆明昭反握住若梦的手,小声叮嘱道:“回去不讲我哭过的事。” 若梦见她好了,又犯小孩子脾气,连忙点点头,弯眸笑哄:“我知道。” 陆明昭取过帕子,收了一下自己,收敛了神色,歪着脑袋,娇艳的脸上有些凝愁:“若梦,你说,今天我算不算帮六皇子解了围?” 若梦点点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陆明昭抚了抚帕子上的花纹,明媚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京城中,最害怕的便是人情债。除了马车,我今日还能帮他一次。晚些,你派人帮我送样东西给他们。” 若梦不解,但她相信小姐的判断,笑着拉过她的手,温柔地点头。 另一头,马车“哒哒”行驶着。 东方臣打开折扇摇了摇,觉得浑身发冷汗,又从袖中抽出汗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的脸。 他现在慌乱,觉得无法对圣上交代,便叹了口气,无奈道:“王爷,你这是何必呢?” 不是他埋怨,他是有些不理解。那个红衣女郎帮他们解了围,他们派人秘密保护就是了。 何必又要卫嘉懿出面?这下好了,几千里路都瞒下来了,进京反而主动暴露行踪。这不是前功尽弃吗? 东方臣用折扇敲了敲额头,一个头两个大。 卫嘉懿没理他。他正襟危坐着,抬着头,手中的剑,却抽出来一半。寒光凛凛,映射在车厢内,像波澜起伏的水波,让东方臣心中一颤,只觉危险惊恐。 东方臣知道他讨厌别人近身,也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如此狭窄的马车,会让他不耐烦。 他打开折扇,刚想开口劝一劝,却发现卫嘉懿并不是不悦,而是垂眸淡淡地看着长剑,往日眸中狂澜的神色,略有收敛。 东方臣顺着视线往下看,见那支剑上,突兀地挂了张粉绿色的帕子,明艳地好像春日的柳枝,用纤细的手拂过万物,给这幅寡薄的画面,无端添上了几分旖旎与危险。 这应该是刚才那位女郎的,不知道怎么到了卫嘉懿手上。 而卫嘉懿半眯起眼睛,审视这帕子,仿佛用手拿起来也不好,直接扔掉也不好,竟然让人瞧出了些许苦恼的色彩。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景。 东方臣叹了一口气,放下折扇,双手收拢,闭上眼,无奈地又喊了一遍:“王爷!殿下!别看了!我在说话呢!” 卫嘉懿这才轻轻抬起眼眸,上身一动不动,仿佛野狼在捕猎前审视猎物。 东方臣深知,卫嘉懿是不喜欢跟他这样的凡夫俗子交流的。便挪了一下身子,认真劝到道: “这帕子还是扔了吧。女儿家的东西,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王爷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卫嘉懿不说话,看了一眼东方臣,抿起薄唇,缓缓移开眼眸,似乎在思索: “京中竟然还有这样张弛有度的人。” 陆明昭演得不好,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可深闺后宅的人,能有这几分忍耐的性格,着实不易。 东方臣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竟然有了几分作战时,筹谋的样子:“王爷多年没回京,不知道那红衣人……” “粉色。”卫嘉懿淡漠打断他。 东方臣叹了一口气,习以为常地好脾气接话: “那粉衣人是陆行德的女儿。脾气差,性子倔,母亲年纪轻轻便重病缠身,因妒去世,撒手人寰。陆行德现下,官至文官要员,又有岳丈一家扶持,前途光明灿烂。若有人拿这张帕子做首尾,想拉你和陆二姑娘入局,陆家是断断不会允许的,我们就又多了一个对手。” 他对这些年纪轻轻,便脾气大的姑娘,向来是敬而远之、心里害怕的。 卫嘉懿不知道想起什么,伸出修长有力的手,不动神色将帕子从剑上取了下来。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柔软细腻,好像在触一团柳絮。 他倒是对东方臣的话嗤之以鼻: “后宅和后宫的手笔是一样的,把人逼到绝境,若不断尾求生,性子刚强,便只有任人摆布的一条出路。” 那么好的出身,却那样高瘦。说不定,与他一样,是被父亲内院蹉跎,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东方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心中会有这样的谋算。捏着扇子,感触地点了点头: “是啊,王爷也是这样过来的。断尾求生,历经磨难,才离开宫中,在西北求了一条生路。可这条生路艰险,我们是踩着多少人的血肉才走下来的。” 东方臣的声音渐低,一字一字咬得痛苦:“所以王爷,我们更不能忘了,此次进京的目的,绝不是述职——西河道惨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决绝,再儒雅的人,讲到最后都咬紧了牙,痛恨都化作了猩红,流淌在血水之中。 卫嘉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闭上眼睛,轻轻点头。他怎么可能会忘?他的腿、他的舅父、他的朋友…… “老先生请留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在车架旁响起。 卫嘉懿睁开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东方臣。东方臣马上心领神会,掀起车帘,警惕地朝外观望。 只见路边站着位高挑的侍女,头发梳成了半月型,手里还端了一张托盘。 她看见车里三人后,恭敬地半蹲行礼,站好后,低着头将手中的托盘送出去。 “王爷。”侍女轻声道:“我奉天丝阁掌柜之命,来给您送半月前就定制好的衣衫。” 半月前?那时候他们刚得了回京的密诏,如何会在京城中定做衣服? 东方臣扶着折扇,笑着敲了敲,脸上神色淡了不少:“哦?是什么衣服?” 侍女没有抬头,恭敬平和地继续说道:“有人说,王爷穿黑衣比紫衣好看,所以叫奴婢送件黑长衫来。” 车中三人面面相觑。 卫嘉懿摩挲着手上的丝巾,玩味地笑了:“有意思。” 6. 白雪将军 陆明昭贪凉,上辈子无论春日还是隆冬,都喜欢穿她那件粉绿色的齐胸衫裙,裙摆处,再请绣娘绣着燕子风筝的样式。风一吹起来,远远看去,好像风筝穿梭在柳绿桃红深处,清晰明丽,爽朗又不失俏皮。 本以为重生后,她也有这般强健的体魄,可以穿些轻薄的衣衫。谁想,那日从天丝阁回来后,陆明昭当晚便病了,又是高热又是胡话。偏偏她还怕苦,不喜欢喝药,紧咬着牙关,几个侍女轮流灌都灌不进去。 若梦守了她几天几夜,连睡觉都顾不上。等到天气缓缓转暖,陆明昭才渐渐好了起来。 “阿弥陀佛。”若梦朝着房间里的四个角,虔诚地拜了拜:“要我说,姑娘这次病着,就是腿伤没好全,又出去吹了风。以后春日里,还是多穿些衣服吧。” 陆明昭羞赧地拉着被子,盖住她的脸。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是怎么了,但羞于承认是贪凉才高烧,便小声喃喃道:“别说了,肯定不是我的原因。都怪……都怪那天碰见煞神,他吓着我了。” 嗯!对!都是卫嘉懿的原因。 要不是那天,他无端嘲笑她穿得少,她能一下病成这样吗? 若梦抿唇,露出个温婉的笑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只可爱的小鹿:“是是是,都是别人的错。” 陆明昭听见这话,小猫似的昂着头,半阖着眼眸,慵懒满意地点了点。 若梦从床头端来药碗,用勺子搅动了一番,才笑盈盈继续说道: “那我今天就把房门锁了、收拾了马球器具,不让小姐出去。这样啊,就不会有人冲撞你了。” “若梦!”陆明昭推了推身上的薄被,拔高了声音坐直起来,她咬着嘴唇,娇嗔地看着她,声音渐小:“你讨厌死了!” 若梦刮了一下汤勺,一边喂陆明昭,一边收敛神色,低声温润道: “姑娘要我注意隔壁两院的动静,我都看着呢。” 陆明昭昏睡前,便让若梦小心刘姨娘和陆合容。 陆合容的院子里倒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平日里很沉寂,连小猫小狗都不愿意从她门前过。她也不喜欢出门,院门便紧关着。 倒是刘姨娘,似乎也受了风寒,这几日因为脑热头疼,出门抓药的次数不少。 这倒符合陆明昭的猜测。她撇撇嘴,压着胸口的衣服,低头轻抿药,冷笑着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被两人骗了。以为陆合容是因为羞愧身份,不敢出门,以为刘姨娘恪守妾室本分,不愿抛头露面。 都是假的!陆合容出身尚且不好,都时时刻刻,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李芙蓉在商街上闹得这么大,张嘴闭嘴就是笑话陆合容私生女。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不仅知道了,还恼羞成怒,憋着要准备使坏呢! “姑娘别急,日子长着呢,我们总有办法。”若梦欣慰地又喂了一勺药。 从前陆明昭从不计较这些,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隔壁的人怎么对待他们,若梦可是看在眼里。 虽说这段时日,又是坠马,又是风寒,可陆明昭却仿佛开了灵窍般,对这些曲曲绕绕的后宅之事,有了成算。她委实高兴了不少。 陆明昭点头,这是自然。只要明日阁内部能围城铜墙铁壁,外面的人想刁难她们,也钻不了空子。 若梦点点头,高兴地对陆明昭说:“好了,只有一勺了,姑娘今日真不错,竟然乖乖喝了药。” 陆明昭这才发现若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给她喂完了药。当即又羞又恼,拉着被子,侧躺了下去,盖着头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好几下,像是在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又闷又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我没有讨厌喝药!绝对没有!” 病去如抽丝,等到陆明昭彻底病愈,腿能行走时,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她站在红墙绿瓦下,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白皙的耳朵上,松石绿的耳珰划出一道靓丽的弧度。 耀眼的太阳从墙瓦旁升起,灿烂的余辉抚过一片片绿色琉璃,光线流转,颤动拂若晶莹剔透的水波,明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柳枝舒展着窈窕身姿,白茫茫的杨花随风飘舞,落到了陆明昭的肩膀上,被她轻轻拂去,又打着旋离开。 “姑娘,已经打点好了,这位公公带我们进去。”若梦走到陆明昭面前,她摊手引荐了旁边的公公。 一个带着高长帽子、穿着红黑色衣服的黄门,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陶俑般庄严肃穆。 陆明昭这才提起裙摆,缓缓跟在他的身后。宫门次第打开,一扇接一扇,发出深沉的声响。 日照生辉,万重宫阙托举着鲜红的太阳,檐牙高啄,伟岸高耸,大山倾倒般,向他们奔涌。 方贵妃挂念她。 听说她病了,半月前就派人传了诏,让她入宫一叙。 陆明昭后悔,上辈子害她没了尊荣。近乡情怯,羞愧得不敢见她,几番推脱。 没想到方贵妃执意让她进宫,陆明昭羞愧难当,今早才拿了令牌拜谒宫中。 在她生病的这段时日里,京城中发生了不少事情,桩桩件件,都似河流入海般,传入她的耳朵中。 第一件,便是月贵妃有了身孕。皇帝宠爱她,再加上怀上孩子的月份很好,便大赦天下。 第二件,就跟李芙蓉有关了。安国公听说女儿被六皇子抓走后,立马带着整个国公府的人,上门求情。 国公爷年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金钱布帛,滔天权势,全都供给了卫嘉懿。 卫嘉懿轻笑一声,把东西全都踢了出去,砍断了李芙蓉一双手,挂在六皇子府的匾额上,人扔还给安国公。 当天晚上李芙蓉便疯了,听住在周围的人说,没日没夜都能听到年轻女郎的哭声,鬼一般惊悚恐怖,大呼“我错了”“别吃我的手”。 再去六皇子府门前一看,挂着的那一双手,早就被鸟雀啃得面目全非。肉块生生从白骨上撕裂,一缕一缕地垂下来,鲜血把地面染红,十多个人去洗,都没有洗掉。 第三件,便是安国公心生怨怼。见卫嘉懿残暴,一怒之下,将他告到了皇帝面前。朝野纷争,安国公世代勋爵,在诸位大人心中地位超群。大家都对卫嘉懿怨声载道,纷纷联名请求皇帝责罚。 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才最值得让人揣测。东窗事发后的几日,他避臣子不见。又过了几日,专门请了安国公入宫喝茶。 陆明昭听说,陛下当庭便落了眼泪,拉着安国公的手,自责又无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卫嘉懿连他的话都不听,他这个做父皇的深感羞愧。 可俗话说得好,自家儿女都是自家的债,做父母的,怎么真的忍心,看孩子过得不好呢? 安国公听出了其中深意,在亭子里深叹了三口气,李芙蓉的事,便就再也没了后文。 陆明昭蹙眉思忖着,这京城当真是要变天了。 “劳烦姑娘在花园里坐坐。贵妃娘娘正陪皇后娘娘说话,午膳过后才能召见姑娘。”蓝衣姑姑恭敬地弯着腰,引陆明昭朝花园走去。 陆明昭含笑对姑姑点头,放低了声音,谨慎跟在她身后。说起来,陆明昭上辈子进宫,委实做的不好。每次出入内围都弄得声势浩大,排场宏伟。 虽说这的确是个讲排场的地方,可也实在不是她家。太过高调,只会引来宫中娘娘的侧目与非议,还会给姨母添麻烦。 这辈子她学聪明了,不多问,不多听,一路上低头看着她新染的红指甲,心中爱得不得了。 姑姑让她在亭子里稍坐坐,陆明昭便抱着猫,乖巧地坐在石凳子上,精秀得像个绢人,眉目似笑还嗔,让往来路过的小宫女都看直了眼。 姨母爱猫,宫殿里养了十几只,每一只的脾气和花色都各有千秋。 陆明昭独独最偏爱白雪将军。她觉得这猫白得亮眼,脾气也十分投缘。 ——每日只做闯祸和睡觉两件事,恰如陆明昭在外犯浑。 “咪咪,咪咪,饿不饿啊。”陆明昭把它放在石桌上,白雪将军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巴。 陆明昭是强制抓住白雪将军,一厢情愿带它出门散心的。 她见不得自己一片真心付出,却被别人、别物敷衍过去,便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瞧她,张开手指,露出牙齿,装了个很凶恶地姿势吓唬它。 白雪将军侧目看了她一眼,陆明昭感觉被一只猫鄙薄了,刚还想发作。 却见白雪将军灵巧跳下桌子,两三息之间,又跳到了高大的海波纹宫墙之上。 它用屁股对着陆明昭,摇了摇尾巴,又转过头,用爪子洗了一下似乎在挑衅,再一转头便彻底不见了。 陆明昭吓出了一身冷汗,扶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周身晕厥如日月倒悬,全身如坠冰窖般寒冷。 这猫认不认路?要是弄丢了,岂不是她的罪过了? 方贵妃的猫都是皇帝赏赐的贡品,要弄丢了,可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若怪罪下来,不仅她要受罚,姨母也要受罚。 可上辈子欠姨母的恩情本就已经还不清了,这辈子若再牵连她,陆明昭当真要内疚得难以做人了。 得赶紧找到猫! 陆明昭赶忙端详了周围地形,顺着小路的花丛,开始低头寻找。 内宫三千宫苑,方贵妃住在西侧宫。姑姑没有引她去最大的花园,只让她在贵妃宫殿旁的小花园中赏玩。 这一带花园少,猫可去的地方有限。可相对的,娘娘们的宫殿参差比邻,若白雪将军跑去了别的宫苑,无诏令,陆明昭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陆明昭额前渗出细密的汗水,一边盘算,一边祈求猫千万别丢。 丢了都是小事,再不济也能辩驳一下小猫调皮。受罚了,或许就过去了。 若是碰上个跟姨母有龃龉的,打死了猫,再推卸到姨母头上,这可就是藐视君恩了!要诛灭九族! 陆明昭咬着嘴唇,捂着脸,都不敢向后面想。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始埋怨起来。果然,白雪将军是个闯祸精,她也是个闯祸精。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喵——” 熟悉的叫声响起,陆明昭马上双手合十,蹙眉撒娇般朝天空拜了拜。 她小心辨别着声音的方向,绕着宫墙走了一大圈,最终找到了一个禁闭的宫门面前。 这个院子窄小,宫门上的红漆斑驳得发黑,绿色的琉璃瓦东一片西一片地歪着。骑鹤仙人的头也只剩下一半了,绿色的青苔从里面长出来,爬上了仙人的衣服,有一种诡异的森冷感。 想起那些流传的冷宫夜话,怕鬼的陆明昭打了个寒战,觉得厚厚的衣衫也挡不住背后传来的森冷。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只听宫苑里,白雪将军突然发出凄惨的叫声。 陆明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害怕地拜了拜,当即推门而入,顾不上许多。 她小心辨别了白雪将军连绵不绝的惨叫声,终于在一个窄小的狗洞下面找到了它。 陆明昭有洁癖,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她挽起衣袖,赶紧用手把洞口挖大,见抽不动,还站起身 来轻踹了一下泛灰的墙,好说好歹救下猫。 白雪将军耷拉着眼眸,失魂落魄地卧在地上,再没了刚才那副机灵样,臊头垂眼的,看上去有些可怜。 陆明昭不敢抱它,她没带多余的宫装,害怕弄脏了没办法换,若再得其他娘娘召见,邋里邋遢的会殿前失仪。 但看白雪将军如此倒霉,陆明昭得意地抓住它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 她戳了戳猫头,压尖了声音,高兴道:“乱跑吧,活该。” 唉,她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连小猫得罪她,她都要报复。 可怎么办呢?陆明昭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坚毅刻薄,谁都别来招惹她。 白雪将军还有些不服,挣扎了一下,伸出前爪,想要再伺机报复一下陆明昭。 陆明昭眼疾手快,弯腰把白雪将军提远了些,压低声音威胁道:“再闹,回去也不给你洗澡。走了。” “站住。”冷彻的声音从陆明昭后背传来。 陆明昭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一人一猫面面相觑,稚子罚站般僵在原地。 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这不是内宫吗? “大人见谅,都怪这只狸奴坏了规矩,娘娘正谴奴婢抓它回去处罚呢。” 侍卫就算巡逻,也只会在皇宫外,不会进宫门。能在宫苑内行走的,必然是黄门。 陆明昭僵着背,装作一副小宫女怕被责难的样子,柔弱又娇怯。 她想,若是方贵妃之敌,必然乐意见到她的爱猫被人刁难。若是方贵妃之友,则大概会给贵妃一个颜面,放她离开。 如此试探最好,反正宫里应当不会有人认识她的背影。 “陆二姑娘,天家内围,皇室宅院,你还敢青天白日撒谎,真是胆大得很啊。” 凉薄的声音轻轻笑了起来,陆明昭从中听到了熟悉的嘲讽意味,不敢置信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枯黄的藤蔓架子下,静静坐着个黑衣青年。 他半撑着有力的手臂,倾靠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捏着杯延,举着精美的琉璃盏,正在饮茶。 幽暗平静的眼眸,骤然间扩其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日光抚过他俊朗的容颜,最后在他黝黑的衣衫怀中,撒下一片灼目的光。 卫嘉懿放下杯子,挑眉恶劣地笑了: “不过半月,又遇见陆二姑娘了。既是故人相见,不过来叙叙旧吗?” 陆明昭咬了一下牙,嗔一眼白雪将军。 见自然是能见,可也不能满身是泥、狼狈不堪地见。 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指甲! 都怪你,闯祸王! 陆明昭没想到,卫嘉懿能把两人见面的日子算得那么清楚,心中也有些诧异。她走到卫嘉懿面前,款款朝他行了一礼。 卫嘉懿抬头,刚想赐座,就见陆明昭拉开凳子,轻拢衣衫,窈窕地坐了下来。 他缓缓眯起眼睛,不善地盯着陆明昭,似乎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如此胆大包天。 没想到陆明昭耸肩,轻轻捂住嘴,瞪圆了眼睛,小猫一样震惊地问:“难道不能坐吗?六殿下?” 好像委屈了她似的。 卫嘉懿轻哼了一声,恹恹挑眉,没有指责她演得太拙劣,只是缓缓偏过头,不再看那抹粉红。 从一进宫门,他就注意到她了。这座年久失修,到处都是烂砖破瓦。整个灰白颓靡的世界里,只有陆明昭穿着唯一的颜色,粉红娇艳。好像冬日百花倾颓后,雪色中仅剩的山茶,艳美动人。 看得让人头疼。 却不讨厌。 他不明白,为什么女郎都喜欢养猫。明明陆明昭自己就跟小猫似的,还会喜欢上相近的动物。难道不会相看两厌吗? 陆明昭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她捏着猫的后脖,心跳如打鼓。 其实她有些害怕卫嘉懿。平静甜美,那都是装的。 卫嘉懿早年的传闻太过惊悚,连陆明昭都听说过不少。 他十岁时就曾放火烧过后宫,差点把他的母妃困死在宫殿中。听说那日火势太大,宫殿之间又相互勾连。橙黄幽蓝的火龙,摇着火舌,舔舐了西半宫全境。 宫外的贵族,看到天空中冉冉飘起大火,与大雪般的尘土,都以为是太阳从天空上掉下来了,吓得倒地不起,惊悚恍惚了好几日。 最有名的,便是卫嘉懿戍边的故事。 陛下说他杀伐气太重,便将他发配到边关,与姚家军一起磨炼。 他刚去,便因为长得俊美,被前线将领排斥。那人仗着自己高大,就尽可能羞辱卫嘉懿,说他“小白脸”“花枕头”“细胳膊细腿”,还呸了他一脸唾沫。 卫嘉懿当即便翻身,骑在那人脖子上,咬断了他的骨头,鲜血如洪水般喷涌,所有人涌上去解围,才好说好歹救下一条人命。 第二天一早,军中大夫去换伤口,发现病人失踪了。发动整个营里的人一起找,才发现那人的头挂在主帅的帐篷前。 杂乱的鬓发如衰草般飘动,好像无形的手在拨弄人的命运。 卫嘉懿就坐在那人头下吃肉。他讥笑着舔舐手中的刀片,猩红艳丽的半凝固液体从盘中肉块里,缓缓渗出。 他冲所有人点头笑了笑,轻慢诡谲,像是地狱的恶鬼,一点点爬上人间,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惹他。 陆明昭跟卫嘉懿不熟,即使小时候在宫中走动,也没见过几面。她害怕他,便小声问道:“王爷有事吗?” 卫嘉懿不动声色看了看陆明昭的手,冷笑着问:“怎么,没事不能请陆二姑娘坐一坐?” 7. 刁难 种种传闻传得神乎其神,陆明昭害怕李文止,更害怕比他还要残暴的武将。她担心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别人,便又会被暴打一顿。 她对这种崇尚暴力的人,向来敬谢不敏。更别说刀啊,剑啊的,让她心里更是发颤。 不想,卫嘉懿握着刀尖,把匕首递给了陆明昭,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给。” 陆明昭愣了一下,低头呆呆看着那只匕首,不敢相信卫嘉懿能做出这么文雅的举动,把刀尖对着他自己。 陆明昭咬了一下嘴唇,懵懂看着卫嘉懿,大梦初醒般问:“做什么?” 这可与她心目中的杀神形象相去甚远。 可她又有些委屈,不能因为她私闯后宫,就让她自裁吧。割腕会把血喷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她的衣服该怎么办? 那岂不是死得很不体面? “喝茶,不喝吗?”卫嘉懿的声音很冷,像是京城中的第一场大雪,一听就让人冷得发抖。 陆明昭愣了一下,呆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饼,摸着猫的殷红手指缓缓收拢。很久之后才发现,她误会卫嘉懿了。 什么呀,喝个茶还这么凶!看不出来,他一个武将还挺儒雅的。 可打量着卫嘉懿的语气,陆明昭害怕自己直接拒绝,也会落得跟李芙蓉一般的结局。她紧张地捏了捏指甲,正想着给两人找个合适的台阶下。 “不喝算了。”卫嘉懿却仿佛读懂了她心中所想,拢着衣袖把匕首收了回去:“德清宫清贫,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陆二姑娘。” 语气凌冽,动作却十分轻柔。看得出他很喜欢那把匕首,收拾时,还用帕子小心包裹着匕首,将它叠起来,收在胸口的位置。 陆明昭没想到卫嘉懿竟然这样好说话,心中有些惊错。 上辈子在李府,李文止最讨厌别人拒绝他。他吩咐下去的事情,稍有不顺,便会对着陆明昭又打又骂。 久而久之,陆明昭便养成了不敢拒绝人的习惯。 她害怕被打,犹豫不敢说出口,却没想到卫嘉懿会尊重她的选择。 外界把卫嘉懿传得跟活阎王似的,人却很好说话。 陆明昭长抒了一口气,心想这下事情便好办多了。她将白雪将军轻轻放在桌子上,撑着桌面,笑盈盈地歪头问道: “六殿下找我,难道只为了喝茶吗?” 她不相信这人有这般闲情逸致。要知道,李芙蓉的事闹得腥风血雨,朝臣们上下朝都要偷偷掀开轿撵,害怕撞上卫嘉懿。 陛下没有当众怪罪卫嘉懿,并不代表,他不会私下责难于他。 卫嘉懿伸着手,有力的指节缓缓敲着桌案,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眉目森冷地盯着陆明昭,似乎在衡量思绪,阵阵威压,阴鸷的气势逼人。 陆明昭端起茶盏,用袖子挡住她的脸,优雅抿了抿。她才不怕卫嘉懿的刁难,只要他不吓唬她。她有的是法子化解他的逼问。 “你不怕我?” 出乎意料,卫嘉懿问了陆明昭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外面可都说我要吃人。” 这算什么? 陆明昭哽了一下,放下茶盏,眼睛慌乱地闪动了一下。 她笑盈盈偏着头答道:“怎么会?人是不能吃人肉的,吃多了便会死。殿下英姿飒爽,俊朗生辉,可见外面那些都是谣传。” 京城中的流言蜚语,陆明昭难道不明白吗?她不也是深受其害。她自认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外面可把她传得跟老巫婆没两样。 “呵,巧言令色。”卫嘉懿拍了拍桌子,转过头,移开视线,耳后有些泛红。 陆明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狐疑地看着卫嘉懿,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他了,怎么又莫名其妙,得了个巧言令色的评价。 但陆明昭不知道的是,卫嘉懿一直对气味非常敏感。 陆明昭一进宫苑,甜美的香气,就让卫嘉懿不经意间想起春天烂漫的青草与桃花。 他挑眉不悦,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宫中用这么浓郁的香料,甜腻又轻巧,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紧紧包裹着卫嘉懿。 可他没有捂鼻,只是默默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莫名像是在叹息。 “一个多月前,西北军收到陛下诏令,要求驻扎将领分批次上京述职。头一个就是我,要我着紫袍,带御剑,秘密进宫拜见陛下。可是进京之后却有素不相识的人为我准备了黑衣,让我小心。” 卫嘉懿冷哼起来,漆黑的眼眸中幽深无光,像是死寂的潭水,惊不起一点波浪: “我进京之后才发现,原来送到我手中的诏令被篡改过。陛下只要求我进京,没有紫衣、没有佩剑,原定的时间,也本应是今年年关。” 卫嘉懿顿了一下,收紧手臂,抱牢错金纹长剑。日光一寸寸划过凶兽的眉眼。可怖的凶兽圆眸,在吞含镕金烈日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卫嘉懿身体前倾,玩味地凑近陆明昭。 他深沉寡薄的眼眸,游走在陆明昭白皙的肌肤上,像是锋利的刀片,正在挑选跳动的筋脉。 卫嘉懿一字一顿问道:“有人要害我,我不意外。问题是,你怎么会知道?” 陆明昭做好了准备,知道逃不过今天的问询。 但当卫嘉懿阴冷地看着她时,陆明昭仍旧觉得周身寒冷,如数九天步履于冰上,战战兢兢。 朝中局势复杂,陆明昭帮卫嘉懿只是想讨份人情,若说得太直白,只会让卫嘉懿心中疑窦。她便缩着肩膀,瞪大眼睛,佯装无辜地看着卫嘉懿。 她摇摇头,额上的流苏晃动起来,如水波般粼粼生辉:“我怎么会知道呀?六殿下是不是误会了呀?” 她含着头,抬着眸,从下至上地看着卫嘉懿,神情中仿佛有无限崇拜,又可怜巴巴的。 卫嘉懿敲着桌子的手一停,似无可忍耐般闭上眼睛。 他觉得陆明昭的额饰很吵,铃铛般叮叮当当,但又无可奈何,不能勒令她停下。 陆明昭哪里知道卫嘉懿在想什么。她还沉浸在她的聪慧中,朝前倾了倾身子,用手挡住她的胸口,似女儿间玩笑耳语般靠近卫嘉懿。 她有些得意地开口:“不过我想,陷害殿下之人,一定常在京城之中走动,且对殿下的私事十分了解。殿下无官无职,紫衣却是一品武将才可穿的正装礼服。殿下若穿错了,岂不是无端落人把柄?” 当朝奉行礼乐之治,若有心人以僭越之罪参奏卫嘉懿,再诟病他功高自傲,无官越制,便能在西北重镇上做手脚。 不仅姚家军守护多年的国土边境会凶多吉少,卫嘉懿也会因功高盖主被皇帝猜忌。 届时,他既没有军功,又没有陛下的信任,还身患重病,在外名声不好。落个五马分尸,惨死宫围的结局,岂不是可惜! “你怎么知道我无官无职?”这次倒轮到卫嘉懿震惊了。 卫嘉懿蹙眉睁开眼睛,却看见陆明昭靠在他对面的桌面上,双手在胸前合拢,琥珀色的眼眸仿佛一双澈日明媚的太阳。 太近了,动作跟旁边趴在桌子上的白猫,一模一样。 卫嘉懿呼吸一滞,好不容易停止香气一丝一缕地钻进鼻腔中,又看到白皙如绸缎的皮肤,在粉色葡萄纹衣襟下若隐若现。 军中大多都是男子,女营跟他们互不来往。这还是卫嘉懿第一次跟女郎离得这样近。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一起。 卫嘉懿觉得,倒还不如那天薄如蝉翼的纱裙,露出嫩滑的肌肤,却不轻慢。隐隐绰绰的绸缎反倒让人浮想联翩。 他猛地后仰,“哐当”一身砸在靠椅上,似乎有些恼怒。 陆明昭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说到:“殿下去边疆是没有任何诏书的。而且殿下成年了,回京都还没有开府。就算殿下前几日的事做得过分,可有 功自然当赏,开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话讲到一半,陆明昭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白,手指渐渐松开,有些茫然地看着卫嘉懿。 卫嘉懿面色铁青,耳后、脖子还泛着浅浅的红晕,像蒙了一层陆明昭平日里喜欢的粉红纱衣。 他撑着桌子,手边的茶盏被打翻,深色的水痕在桌案上蔓延、流淌。抱剑的动作,暗示了他眼下的抗拒。 他怎么了? 陆明昭慌忙站起身来,先是下意识从宫装中,翻找小镜子,看她是不是脸上起红疹了。她摸索了一阵,却猛地僵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背后一片森冷,像是被巨蟒缠绕,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的喉咙。 不,是她说错话了。 她竟然敢说,卫嘉懿砍了李芙蓉的手,做得过分…… 当街阻碍皇子车驾,辱骂皇室,条条都是的下地牢的死罪。卫嘉懿镇守边关多年,又有诸多战功,按理,打死李芙蓉都不为过。 可她刚才口无遮拦,竟然说卫嘉懿做得过分,这不是存心让他下不来台吗? 他若生气起来,陆明昭还能活吗?她不知道。 陆明昭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她吓得后退一步,呆呆地看着卫嘉懿手上的剑,又想起什么似的,慌乱将还在熟睡的白雪将军抓了起来。 白雪将军发出凄厉的叫声,挣命似得在陆明昭手中翻滚挣扎。 陆明昭真是有些后悔,不该带这只猫出门了。 乱丢乱跑不说,还让她遇上了卫嘉懿。遇上卫嘉懿说错话了,这猫还看不懂人脸色,不知道她抓走它,是在救它! 若卫嘉懿动怒,岂不是比李文止还要可怕?李文止是个书生,卫嘉懿却多年练武! 一剑就能把他们一人、一猫,捅个对穿! 来年春季,他们便真能化作冷寂宫廷中,漂泊的女鬼了! “为什么你不穿那天的裙子?” 卫嘉懿闭上眼睛,不再看陆明昭。他觉得有些头晕,说不上是失血还是充血,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 不知道是气急,还是恼羞成怒。 这又是什么问题? 陆明昭狐疑,她一边强行镇压着手里造反的白雪将军,一边焦灼对答:“殿下,这是宫装呀。” 她装得柔弱,为了博取活命的机会,陆明昭还拖长了声调,又嗲又娇,期望他放过她。 卫嘉懿额头上的青筋又重重地跳了一下,似乎更头疼了。 他想到什么似的,眼眸轻合,俯身朝前,用手撑在桌子上,大半个身子僵直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陆明昭见他不说话,用白猫将军挡住了脸,小心露出一只眼睛试探。 “没什么。”卫嘉懿的声音哑得惊人,陆明昭从中听出了嗜血的杀气,心中仍旧七上八下。 事已至此,陆明昭只能猜测,是她今天身上的这套宫装,又犯了卫嘉懿的忌讳。 可这套衣服是天丝阁购置做成的,通体缝的都是上好的蜀锦,走在阳光下熠熠生光,仿佛月光般柔和,本就是不凡之物。 陆明昭又独具慧心,专门选了寓意极好的葡萄纹做裙头,再请了绣娘,连夜在家中赶制,这才赶在进宫前穿上。 陆明昭心里可欢喜得很,拿到衣服便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卫嘉懿若真的不喜欢这衣服,她日后自然也要少穿。 没必要因为一件群衫,冒犯当朝皇子。既是这件衣裙是她自己配制的,心爱得很。她的眼光,可是整个京城独树一帜的好。 “没有那天的好看。”卫嘉懿扶着额头恹恹地说了一句。 “咔——” 陆明昭生生把红指甲掰断了,瞬间收敛了神色,冷冷地反问:“你说什么?” 若说不喜欢便算了,怎么有人敢泯灭她的眼光?这岂不是当着陆明昭的面,说她丑吗? 8. 恐惧 陆明昭紧紧地捏了捏手,她眨了眨眼睛,强压下心中的怒气,笑着歪着头说:“殿下这么说也未免太伤人心了吧。这不相当于,当着小猫的面,说它长得丑吗?” 她提了提手上的白雪将军。谁知道这猫怕高似得,竟然惨烈大叫一声,用爪子推了推陆明昭,一扭身从陆明昭的手上逃走了。 白雪将军灵巧地跳回桌面上,蜷缩回刚才的位置,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一动地盯着卫嘉懿。 胡须还一抖一抖的,像是困了。 陆明昭有些委屈。没想到她救的第一个人是白眼狼,第二个猫也是白眼猫。 竟然分不清好歹,随便谩骂攻击人不说,这猫竟然还投奔敌营,朝卫嘉懿示好了。 “我不喜欢猫。”卫嘉懿深吸一口气,面色不虞地坐直,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动。 他伸出拇指,轻轻拨动着剑尖,出鞘又入鞘。过了很久,神色才恢复如初,耳朵却不知怎么有些泛红,眼神也没有落到陆明昭身上。 陆明昭没看到卫嘉懿的异样,听了这句话,幸灾乐祸地瞪了一眼白雪将军,嘲笑它明珠暗投。 她低着头,可怜巴巴地,装出一副愿意受教的乖顺模样,娇滴滴地问:“为什么呀?” 白雪将军朝卫嘉懿蹑手蹑脚地走去,卫嘉懿蹙眉,狠狠把剑拍在桌子上。黑银相错的剑,将桌面划分成楚河汉界,似乎不容别人进攻一步: “因为野猫狡黠,在塞外会吮人骨血,跑到战场吃人肉。” 他收回目光,狠厉的眼眸半眯起,看着陆明昭,像是警告: “而家猫性子张扬,善于得寸进尺。” 陆明昭挑眉,不明白卫嘉懿跟她说这些话的原因,也不明白他为何脸色发青地盯着她。好像她轻慢调戏了他一般,真是莫名其妙。 陆明昭只走回桌子旁边,半捂住白雪将军的耳朵,装模作样地靠近它旁边,矫揉做作地大声了一遍: “嘘!殿下小声些,猫可是很记仇的,要是知道你不喜欢它,说不定还会伺机报复。” 卫嘉懿冷哼一声,抱着胸,降尊纡贵地指了指猫,冷色道:“这猫能把自己卡在洞里,便可知没那么聪明。要是再跳个水、脱个毛,自己把自己冻生病了,也尤未可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为何,陆明昭狐疑,卫嘉懿不是真的在说白雪将军,像是在埋怨其他什么人。 “它可聪明了,是殿下没见过它的好。” 陆明昭当即为白雪将军狡辩起来,她抓了抓白雪将军的头顶,白雪将军挣脱着,想要去咬陆明昭,气得陆明昭赶紧放开。 白雪将军在桌子上探头探脑,它见卫嘉懿真的不摸它。便蛄蛹着,超前迈了几步,离卫嘉懿越来越近。 卫嘉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剑推了推,把猫挡了回去。白雪将军无奈后退了几步,装作放弃,却还是扭头看着卫嘉懿,似乎舍不得。 见卫嘉懿没理他,白雪将军干脆跑到长剑边上,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猩红的剑穗。一边动、一边观察着卫嘉懿的脸色,像是不聪明地挑衅。 卫嘉懿看着陆明昭,锋利的眉毛轻轻蹙起,抱着胸口,似乎有所察觉道:“你似乎不喜欢我。” “殿下这就凭空污人清白了。” 陆明昭娇嗔着,瞥了一眼卫嘉懿,心想,眼下看上去,像是卫嘉懿不喜欢她才对。 她若真的讨厌卫嘉懿,何必那日为他准备黑色衣衫。 要知道,这样的行为可十分越制,向来都是只有妻子,为丈夫准备衣衫的惯例。 “那你为什么一说话就要歪着头?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卫嘉懿轻垂眼眸,阴暗的目光游走在陆明昭白皙的皮肤上,像是化作浓郁的实体,轻轻触碰陆明昭的脸,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陆明昭委屈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心里埋怨起来,就不该和卫嘉懿见面。 她何尝没发现她这个坏毛病,一高兴就喜欢歪着头跟别人讲话。若是个小女孩,别人都会称赞她天真烂漫。偏偏她都是个窈窕靓丽的女郎了,别人看着,都会说她矫揉造作。 可是陆明昭也没有法子,母亲走得早。陆明昭是野大的,父亲不管她,外祖离得远,刘姨娘之流更是恨不得她长歪。 谁又会专门教她礼仪?所以经年长久,陆明昭不过是身体成长了,但内里中,还保留着不少小孩子的习惯,歪着脑袋讲话、贪吃、贪凉…… 陆明昭倒是不忌讳母亲的去世,她觉得每一次,想起这些事情就是对母亲的怀念。可这毕竟也是私事,不好跟卫嘉懿讲,而且据她所以,卫嘉懿的母妃也…… 陆明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想,他们多少是同病相怜的,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明昭便嘟着嘴,双手轻轻合十,低头撒娇说:“因为我觉得这样说话惹人怜爱嘛——有一个词叫什么,见我怜之。” “我见犹怜。”卫嘉懿冷冷地瞥了一眼陆明昭,刚想嫌弃她连这么简单的词语都不会。 却见陆明昭耸着肩,挤出一道光滑白皙的锁骨,楚楚动人地朝他眨了眨眼,生怕他看不出来是装的。 西北的荒漠广袤无边,不光是将领,连年轻的女兵都晒成了小麦色,像金黄的砂砾驻扎在大地。 卫嘉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凝白的皮肤,在耀眼阳光的照耀下,甚至都泛着一丝粉色,好像真的映衬了古人的那句话。粉雕玉琢,诚不欺人。 再多的指责都说不出口,卫嘉懿默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换个话题,佯装平静。手上暴起的青筋,却似乎格外不平。 陆明昭却想开了似的,迈着细碎的步伐走到卫嘉懿面前,怯生生地又问:“真的不好看吗?难道不是我见犹怜吗?” 卫嘉懿当然不会承认,就像他一贯的立场,他讨厌娇弱的花,当然也不喜欢柔顺娇媚的人。 可是一想起刚才,陆明昭满脸冰霜,全身抑郁如暴雨的样子。他觉得好像也可以退让一步,当然不是因为喜欢,或许、可能、大概,只是不想让她伤心。 “哦。” 卫嘉懿轻笑一声,张狂地转开头,看着不远处的宫殿,默默松开了有些发热的衣袖。 干嘛一副被人调戏了的样子…… 陆明昭内心诽谤,已经是第二次看见卫嘉懿这般铁青的神色了。她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见刚刚还怀疑她的人,被她演得吃瘪,陆明昭其实非常得意。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手段,如果撒娇装乖能够得偿所愿,她当然会不择手段。 什么疯子六皇子嘛!还不是乖乖拜倒在她陆明昭的手下,动动手腕的伎俩。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的剑呢?害怕?”卫嘉懿放下手中的杯子。 陆明昭明媚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边。卫嘉懿问得猝不及防,可陆明昭一听到剑,耳旁仿佛又会想起,阴鸷、森冷的剑鸣声。 大雨、铁器,女人凄厉恐怖的叫声,肉被拖在地上的沉闷拉拽声,指甲扣着地面的吱呀声。 无数个画面,如闪电般,一张一张骤明在陆明昭面前。春季温暖的风扑在她厚重 的宫装上,陆明昭反倒感觉到了深冷。如坠十八层地狱,痛苦得好像永世都不能翻身。 “我……”陆明昭瞪大了眼睛,从前水色荡漾的眼眸中,如今却看不出一丝弧光。 不行……不能被卫嘉懿发现她的弱点。 陆明昭上辈子求生的本能告诉她,面对疯狂的人,必须要把他当做正常人,她才有活下去的概率。 她必须要编些东西搪塞他。 她是害怕剑,是害怕铁器碰撞的声音。她被打了十二年,到现在一回忆上辈子的伤,腿都还会刻骨铭心的疼。 若卫嘉懿知道了,便多了一重被利用的把柄。若被刘姨娘、陆合容知道了,她们便多了一重设计她的方法。 铁器常见,她这辈子注定要正常生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碰马球杖、银壶…… “咣——” 剑突然从石桌上摔了下去。剑鞘从剑柄中摔了出来,兄弟俩在地上弹跳,好像转个圆形舞蹈,最后才缓缓停下,一片死寂。 像雨后的池塘,渐渐变成平静的水面。 陆明昭抬头,看见白雪将军得意地看着她,舔了舔爪子,似乎在鄙夷她胆怯。它的爪子上,还缠着一缕一缕如细丝般的红线,一看就是它所为。 卫嘉懿半撑住下巴,幽幽地看着白猫,眼中似有怒意。 陆明昭却自嘲般笑了笑,突然想明白她太钻牛角尖了,便伸手张开怀抱,让白雪将军赶紧回来。 白雪将军走到卫嘉懿身前,又用爪子洗了洗脸,露出半只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挑衅。旋即一转身,摇着尾巴朝陆明昭走去 ——蓬松的尾巴,还深深地划过卫嘉懿的手。似乎在嘲笑,让他不喜欢它,这都是报复,猫可记仇了。 旋即轻巧跳在陆明昭怀中,一脸小人得志地看着卫嘉懿。 卫嘉懿冰冷的手,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他讥笑着点点头,幽深的眼眸危险的气息,让手上的扳指仿佛都化作了刀尖,似乎下一刻,便能开锋嗜血。 陆明昭知道,不能让他下不来台,便弯腰捡起了长剑,眉目含笑地递给卫嘉懿。见他不收,陆明昭便又眨眨眼,柔弱娇艳地看着他,将手微微收回,又递了一遍。 她想哄一下卫嘉懿,却突然发现,上辈子加这辈子一共三十余年的岁月里,只有别人哄她的份,没有她说软话的份。 而卫嘉懿掀起眼眸,眸光似野狼寻找猎物般冰冷,似乎在等她开口说话,同时把他“很不好哄”写在了脸上。 陆明昭深思熟虑后,矫揉做作地晃了晃宫装,小女孩似为难地说道:“别生它的气了,你刚刚说了,它不聪明。” 她自信,甚至觉得卫嘉懿一定不会生她的气,她是为蠢笨小猫辩护的。 卫嘉懿冷笑着,捏着剑,将剑收了回来,指尖紧紧地镶嵌在金属凶兽的眼睛中,似乎无意间止住了长剑的所有杀气。 陆明昭歪着脑袋笑了笑,这才抱着猫,朝他福了福礼,转身准备离开。 她觉得她今天的做法很成熟,颇有些小时候,母亲主动为陆家亲戚打圆场的机灵。既给了卫嘉懿颜面,又让他忘了她害怕剑的事,给她自己了台阶下。 “以后我不会带剑了。”卫嘉懿冷酷的声音,从她背后蔓延而来,如河水结冰般,轻微冻住了陆明昭的脚。 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有些没原由的温暖,却又不敢表现得明显,只是小姑娘般无措地:“哦”了一下。 陆明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讪讪地想:就说嘛,卫嘉懿肯定没生她的气。 9. 遗物 裙裾荡漾,陆明昭走在西后宫的明耀长廊上,宫装荡开了一簇簇晶莹艳丽的花。 夕阳西下,琉璃瓦映射着橙红的光,天边宏伟的云朵聚集又漂泊。陆明昭抬头看了一会天际的云,突然想起白雪将军从前是见过她母亲的。 那都是陆明昭小时候,三四岁的事情了。猫嫌狗厌,连宫里的斗鸡看见她都要绕道走,陆明昭摸不到小动物,大为恼怒。 偏偏母亲与白雪将军很亲厚,还很喜欢喂它,惹得陆明昭两边吃醋,在猫口里夺食。 母亲吓得赶紧拉住陆明昭,摸着她的头,如春风般温暖说:“我给它喂食,它就会更喜欢你了啊。” 陆明昭记得,当年她半信半疑地松口,不甘心地问:“真的吗?” 可惜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复。 思及从前,陆明昭站在宫中长廊上,突然摇了摇怀里已至老年的白雪将军:“真的吗?” 白雪将军当即跳起来,狠狠地打了一掌陆明昭,似乎很看不惯她。 陆明昭恼羞成怒,想起今日遇见卫嘉懿的前后起因。便低着脑袋,用断掉的红色长指甲戳了戳白雪将军,不依不饶地埋怨: “笨猫!讨厌死你了!都怪你。” 奇怪的是,白雪将军没有挣扎了,静静地翻着肚皮,躺在陆明昭怀中,伸着懒腰。 湛蓝如琉璃的眼珠,深深地倒影着陆明昭的脸,像是也在心疼陆明昭。 陆明昭和卫嘉懿闲谈的时间很长。等她回到方贵妃宫中,已接近夜晚。 华灯初上,明净的宫殿中,一根根蜡烛并排林立。明艳的火光高低不一地跳动着,稍有清风吹过,便缓缓地倒向一旁,像是在跳舞。 白色烟雾缓缓升起,弥漫在华美大殿中,仿佛人间仙境,一切好像在梦里。 一列竖着留仙髻的绿衣侍女们,见陆明昭回来了,便托着盘子低头朝她行礼,静匿似古画。 陆明昭把白雪将军放在手边的雕花高几上。白雪将军用爪子洗了洗脸,一溜烟,便又轻巧地跳走了。 “是岁岁回来了吗?”雍容又病弱的声音,随着风声缓缓传来,仿佛跨越亘古,但风霜不败美人。 陆明昭接过侍女们递上的帕子,小心擦了擦身上的泥,便掀开帘子朝里面走了进去。 “姨母!” 陆明昭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听到方贵妃的声音,当即便委屈又懊悔地落下泪来。 她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姨母。一想起上辈子因为不懂事,害得姨母被囚禁冷宫,陆明昭就痛恨自己。 皇帝狠心,对几个亲生的孩子,尚且都奉行打压教育,处处指责他们做的不好。更别说这些个后宫妃嫔,每一个都活在刀尖上。 陆明昭不知道她死后,方贵妃在宫中还要受怎样的折磨。 “姨母!”陆明昭又嗲声嗲气地叫了一声方贵妃,把“姨母”两个字喊得千回百转,娇媚竞生。 主座上,一个带着金簪的华贵女子,见陆明昭来了,挥挥手,让身边的侍女下去。 她伸出一双白皙似藕的手,远远地迎接着陆明昭。翠绿晶莹的镯子松松在腕处滑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夏日清凉的冰汤碰撞。 “岁岁!” 陆明昭扑进贵妃的怀中,贵妃拉着她,转了个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才佯装娇嗔道:“怎么弄的到处都是泥?多大了,还跟小猫似的?” 陆明昭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嘟着嘴,拉着方贵妃的手臂轻轻晃动。 她挤了挤声音,撒娇说道:“不是小猫,不许说我是小猫,都怪白雪将军,把我害惨了。” 方贵妃用手堵住陆明昭的嘴,含笑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宫里最怕忌讳。” 陆明昭这才耸肩,歪着脑袋,露出个不好意思地笑容:“好嘛,好嘛,呸呸呸。” 青翠的绿松石簪子在她头上轻轻晃了晃,发出可爱的撞击声。 方贵妃这才叹了一口气,用手帕捂着嘴,满意地笑看着陆明昭。 这孩子,越长越像她的大姐姐了。从前在家中时,方贵妃和大姐姐方氏两人最为亲厚。 可惜大姐姐成婚突然,她没有一点准备,就要被迫分别,让她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后来再见,便是她进京选秀女,大姐姐也跟着姐夫上京做官。她本以为日后有许多叙旧的机会,却没想到大姐姐命苦,竟然染上重病去世了。她们姊妹两人天人两隔,连夤夜托梦,都没见过一次。 “来,再让我看看。”想到这里,方贵妃又掖了掖眼角,轻吸了一下鼻子,拉着陆明昭的手,让她在掌心转了一圈。 “好好好,我听说你生病,吓得不得了。可我在宫里又无可奈何。” 方贵妃点头,吩咐一旁的女官去佛前进香,提着裙子,拉着陆明昭回到座位上,双肩扶着她坐下。 “姨母放心,我好着呢,病好之后还要去打马球。”陆明昭撑在椅子上,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马球,听到这个词,方贵妃不动神色地摇了摇头,心中有些不高兴。陆明昭喜欢打马球她是知道的,可她一向觉得马球危险,也不同意她打。 她转着手中的佛珠,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问道:“陆大人待你还好吧?” “爹爹他——”陆明昭笑容减淡,抚着脸庞迟疑了一下。 自重生,她便没见过陆行德。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父亲忙着朝中的事情。连月不回家,在宫中商讨、值当都是有的。 他极其看重他的仕途,陆明昭以前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陆行德是寒门出的贵子,虽比不上方府在学问名声上显赫,但也背负着整个陆家的声望,小心谨慎些也是正常。 只是,重生以后,陆明昭时不时也想起,上辈子父亲的所作所为,觉得有些心寒。他为了自己的名声,竟然托陆合容,在牢狱中与她断绝父女关。陆明昭便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什么。 “算了,我就是问问,你帮我朝他问候身体安康。”方贵妃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愁怨,本也不是真的关心他。 她正是知道她这个姐夫的性格,才时不时把陆明昭叫进宫里来说话。 从前大姐姐待她极好,秀外慧中,身体也康健。就这样,却无端染病,仙逝在陆家。 方贵妃心里面迁怒,觉得是陆行德不上心,没有照顾好大姐姐。 大姐姐都这样,更何况陆明昭一个小孩子。 想到这里,方贵妃抬眸,抿了抿嘴,眼眸中难得染上了些许愁态。她看着陆明昭,见她葳蕤生光,眼眸灵动的样子,心中既有不舍,又有埋怨。 她自然听说了陆明昭的腿伤,跟安国公这门姻亲有关。也猜到了小公爷的那些恶毒心肠,心里对这户人家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是她亲姐姐的孩子,她怎么能眼见着孩子掉进火坑呢?这不是辜负了姐姐临终前的嘱托吗? 方贵妃眼眸焦虑地颤动了一下。 可是她没办法呀,这孩子没了母亲,还有父亲。就算婚姻是大人做主,排上列子,也轮不到她讲话。 方贵妃怜爱陆明昭,从前 本想派个女官去照拂教导的,都被别人堵了回去,更何况现在。 “岁岁,安国公府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方贵妃撑着头,眉宇郁结,如乌云密集。 她知道陆明昭性子天真烂漫,为了保护她这份纯洁,方贵妃也鲜少将她的担忧放在明面上讲,像雌鸟护子一般,张开翅膀将陆明昭护在羽翼之下,不想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姨母放心,这门亲事必然结不成了。我此番进宫,除了问候姨母身体康健,还有就是想问问我母亲的事。”陆明昭洗了手,端坐在原地,笑盈盈地说道: “姨母,我母亲离世前,似乎留下了不少田产铺子嫁妆。从前我年幼,没有法子谋划,如今我想接过这些东西好好管理。” 这也是陆明昭前几日,拖着若梦上街闲逛的原因之一。 她听说当年母亲出嫁,方家准备了许多嫁妆。这些都是母亲的遗物,她想全都接回来,不落在外人手里。 可陆明昭两辈子都没见过那些地契与商契,只能亲自上门,靠着小时候的记忆去探看。 生病途中,陆明昭专门请人,去铺子里偷偷画了人脸名册。 她把这些东西都带进了宫中,想着人既然是从方府出的,姨母应当也认识。以后拿回了铺子,也好选贤任能,好好经营起来。 灯火跳动,陆明昭笑着把目册呈了上去。 恢弘硕大的宫殿中,跃动的灯火把方贵妃的眼眸照得发亮。明暗交界的脸上,颤动的火光,似乎彰显着她心中的激动。 方贵妃没想到陆明昭不仅对婚事有成算,还知道铺子的事情,心中既感伤又欣慰。 陆明昭长大了,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需要她百般维护了。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好好好。”方贵妃阖上眼眸,盘着佛珠,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心中的高兴溢于言表。 她接过册子,捻着纸页,翻看了很久。 早夜风起,宫殿内的珠帘随风摇晃,仿佛雨珠乱入池塘,杂乱地摇摆着。烛火倾颓,火焰被风吹得骤短,几个宫女害怕走水,连忙带着铜罩,熄灭多余的拉住。 呛人的烟味弥漫在室内,白茫茫的,教人难看清前状。 “啪!” 方贵妃猛地一拍桌子,手上的佛珠一颗颗崩开,凶猛地滚落在四周。 她站起来大怒道:“大胆,这些铺子,现在究竟在谁手中!” 这本册子里的人,她竟然一个都不认识!方府早年刻意准备的忠仆,也全都没了踪迹。 这岂不是偷偷的,要把他们方家的东西,据为己有吗?这以后可是陆明昭的嫁妆! “娘娘!” “娘娘息怒!” 侍女们害怕地跪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明昭挥手冲她们安抚地笑了笑,让她们下去。便提着裙子,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佛珠。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陆明昭叹了一口气,想着早就该猜到了。 东西进了别人的口袋里,不全换上她的人,怎么可能会安心? “是刘姨娘。”陆明昭叹了一口气。 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没有续弦,家中的产业都是她在管理。整个陆府都知道,明面上这个家没有女主人,可实际上刘姨娘,已经掌管着府中大小权威事宜。 有实无名,如何不叫陆明昭胆战心惊啊。 这个刘姨娘,最是人面兽心。表面上与任何人都交好,背地里对谁都捅上一刀。 若想拿回母亲的遗物与铺子,最必须要先除掉她。 10. 李婆子 风过树梢,树枝簌簌摇动。一睁眼,晨光已破天空,透彻的天空染上温暖的金光。 马车从宫门平稳行驶而出,日光彻底染红云霞时,马车从侧门进了陆府。 陆明昭提着裙衫,风风火火跳下马车,对车夫点了点头,快步朝她的明日阁走去。她满肚子怒气,火烧得三丈高,无处可发。 昨日,陆明昭本是准备早上拜见贵妃,晚些快下宫门钥匙时再回陆府。 但贵妃发了大火,为了厘清方氏的嫁妆,拿着册子熬到了半夜,陆明昭便在宫中休息了一晚。 若梦下车,跟在她身后,提着裙子,匆匆给陆明昭披上了一件纱衣,让她小心露水:“怎么样?娘娘有说什么吗?” 陆明昭心情不虞,听到这句话,猛地停了下来。 她死死抓住若梦的手腕,长眉微蹙,想了很久,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不甘心地说:“幸好,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她咬着牙,心中有千万的恨,恨不得化身刀子扎在刘姨娘身上。 这个人真的是太可恶了! 方贵妃昨夜合计之后,觉得奇怪。就算铺子里的仆从被赶出去了,他们的身契在方府,无论如何也应该回南方才对。 一旦回了本家,方家必然就能知道,嫁妆单子不在陆明昭手上,被刘姨娘拿捏着。 可方家竟然一直不知情,陆府还一直欺负陆明昭!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蒙在鼓里吗?成何体统! 况且这里是京城,这么大一批人骤然消失不见,没了身契又没有身份文牒,能去哪里? 只怕是全都被刘姨娘害死了。就像上辈子的若梦,随便扣了个不明不白的帽子,乱哄哄一棒子打死,连尸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地契、商契、文书、账簿,这些东西迟早都要拿回来。 可刘姨娘为了筹谋这些物件,所做的恶,可是天理不容的。陆明昭怎么容忍,她拿着母亲的遗物,敢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姑娘!姑娘要静心啊!”若梦见陆明昭气成这样,便知是发生了大事。她匆匆拉住陆明昭的手宽慰。 “我知道。我知道。”陆明昭的手还在颤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一句话连说了两遍。 可她怎么甘心啊! 她咽了咽喉咙,抑制住想哭的心情,看着高悬日光下的“明日阁”三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着不能被院子里的小丫头看见,免得担心,便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回来了。”陆明昭本以为早上院子里会热热闹闹的,推门却看见庭院中一个人都没有。 反倒是一个穿着苍蓝色短衫,带着玉镯子的老太婆,见她回来了,从廊下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提着长裙缓缓走了出来。 她冲陆明昭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一圈圈堆叠在眼角,似乎把一张苍老干瘪的脸,划分成了无数个深深碎片。 陆明昭当下一蹙眉,不悦地看着她,没想到刘姨娘房里的人,会来她的院子。 李婆子朝陆明昭敷衍行了个礼,走到她身边,笑盈盈地恭维道:“姑娘,老爷回来了,说是要见您呢。” 虽说表面上恭敬,但这李婆子心里,多少是有些看不上陆明昭的。 她是刘姨娘从老家带来的四大管事婆子之一,成天里,整个陆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进过她的手。外面那些个丫鬟女使,没有一个不怕她、尊敬她的。 偏偏明日阁的丫鬟,看见她了好一阵辱骂。她明明是得了陆行德的命令,来这里等陆明昭的。不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要听那群贱人丫头,说什么,别人都是贵步临贱地,她是贱步踏贵地。 她管家婆子的面子往哪里放? 呸!小贱蹄子,登不上台面的东西。看她不找个由头狠狠打他们几板子。 都说陆明昭外祖是什么大先生读书人,在李婆子看来,一群小丫头都管不住,真是中看不中用。 还比不上她们家姑娘,秀外慧中,还读过书、认过字,聪明能干…… “李婆子,我的丫头们呢?”陆明昭见她神色变化起伏,就知道没什么好话,冷冷地打断了李婆子的臆想。 李婆子僵了一瞬,想起这小祖宗从前就动不动发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后怕。但年轻姑娘嘛,杀杀气性就好了,她活了五十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自然不把陆明昭放在眼里,也不怕她。 李婆子又笑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点头弯着腰,恭敬的回答道: “二姑娘也真是的,宠得院里的这些丫头不懂事。那几个小的洒扫院子不认真,我让人带走打手心去了。还有那几个大的,连吃食都做不来,还借着姑娘的名声,跟老婆子我犟嘴,我也一并罚了。” 手都伸到她院子里来了,陆明昭冷冷地挑了一下眉,修长的脖颈间,圆润的珍珠闪烁着耀眼的弧光: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李妈妈了?” 就知道这丫头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李婆子长叹一口气,眉眼一时松快起来,她低着头,有些得意地说: “只要姑娘不责怪就好,都怪她们这起子丫头不检点。日后老婆子回了姨娘,给二姑娘安排更好的人。” 陆明昭听到她这样说,反倒笑着松了一口气。她多日不曾作威作福,没想到这个陆府,竟然还有人忘了她的脾气。 陆明昭笑盈盈恭维:“那岂不是麻烦李妈妈了?” 李婆子笑容更胜,低着头,摸着额边的花,喜滋滋地想,这陆明昭果然是个蠢货,她说什么便听什么。什么大家闺秀小姐,真是活生生被那个方氏养废了,连个打算都没有。 “姑娘若不嫌弃,我手下有几个丫鬟还不错,调来给姑娘——” “咣——” 一个耳光猛地扇了过去。 李婆子被扇跪在地上,左边脸像是被刀砍了般疼,火辣辣的,好像要融化了。 她愣在原地,脑袋里嗡鸣作响,连身体都站不稳。踉跄了好一会,才缓缓跪直身体。 她呆呆地看着陆明昭,眼眸深处满是不敢置信,不相信陆明昭敢打她,也不相信陆明昭下手这么狠毒。 李婆子指着陆明昭,煞白的脸越来越红,大哭起来:“姑娘,老婆子我在家掌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打我?” 陆明昭抬手,认真将她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中可惜没多戴几个戒指。不然,她真想让李婆子知道,什么叫做脸上疼,身上更疼。 陆明昭才不怕一个老东西,她讥笑着抬了抬眉毛,娇媚地笑了笑:“打你?打的就是你。掌事几十年,人老了,心没老。作威作福到主子身上了,还敢给我做安排。” 李婆子讪讪地看着陆明昭,她捂着脸,皮肤红得像铁烙过般。 她着急着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看着陆明昭的脸色,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担心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要是被陆明昭抓住了把柄,对待刘姨娘。 那她们自己的院子,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绑了带下去,把我们的丫鬟换回来。”陆明昭懒得跟她争辩,眼下自然是救人最重要,便回头对若梦吩咐。 若梦点点头,拿着麻绳就动手。 李婆子转转眼眸,还想说几句软话 哄哄陆明昭。 陆明昭却抱着胸,站在原地,垂眸地看着李婆子,对若梦笑着说道:“别忘了塞嘴套头,我可不想后院传出什么不干净的话。” 她还不知道这些人?罚到后面做事,必然吵着闹着,装作委屈。说为主人家的尽心尽力,好人却没好报。到时候再传出个陆明昭刁蛮任性,欺辱良仆的名声,她可担待不起。 李婆子没想到陆明昭连这一层都想到了,干枯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额前渗出些许汗水来,胆战心惊地觉得,这死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都是小孩子脾气,嘴上打打杀杀,实际上从没有一次动过死手。 可现在这死丫头一句话不说,做起事情来却已经有了杀伐果断之气。刚刚瞥她那一眼,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胆颤心惊的。 李婆子心里害怕,张口还想求饶。却见陆明昭朝她走来,清瘦的身影挡住炙热的阳光,阴影将李婆子全然笼罩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看到了人间恶鬼,审时度势,还想求饶。 却见陆明昭收拢裙子,缓缓蹲下,轻柔妩媚地,从李婆子耳边拔出了那支殷红的绢花,放在李婆子脖颈上探看。 尖细的簪子随着跳动的青筋,缓缓滑过脖子,动作温柔,内涵的威胁却令人恐惧。 陆明昭捂着嘴,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天真烂漫问:“李妈妈,你说这簪子应该扎不死人吧?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我不知道,可你知道的。” 李婆子被吓得动都不敢动,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着眼珠死死地盯着簪子,害怕那根尖刺“不经意”就插入她的脖子里。 春风拂过,李婆子突然觉得身上有些汗津津,像是阴鸷的鬼贴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惊恐。 这丫头真的蜕变了,她得告诉姑娘,让她防着这明日阁里!这小贱人! 若梦踢了一脚李婆子,用绳子套着她,压着她的后背,弯腰走了。 陆明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宫装,又将手上的簪子摆出来,垂眸认真地端详了片刻。 别说,刘姨娘身边的婆子丫鬟还真体面,用的还是黄金做的饰品。 不过无论从前如何体面,今后她不会让她们得逞了。 就是陆明昭觉得奇怪,她刚刚那招那簪子威胁人,有些熟悉,似乎是从谁那里学到的。 是谁呢? 陆明昭偏着头,蹙眉疑惑地思考起来。 * 祠堂中,烟雾缭绕,蜡烛一列一列地摆放在铁架上。烛火跳跃,烤动着屋内的景色都缓缓扭曲起来。 厚重的白纱层层垂下,烟雾升起,连面前层层耸立的牌位都难以看到。 陆明昭远远地便看见祠堂中,伫立着一个黑衣中年男子的身影。他恭敬地朝牌位拜了拜,双手横捧,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烁日亮光缓缓拂过祠堂正中心上方的两座牌匾,可惜再璀璨的光,也照不亮黝黑的漆色。反倒给牌匾添了一线诡异的暗光。 陆明昭没想到今日陆行德会回家,骤然见到他有些害怕。 多年来,他对陆明昭多有严格,父女两人的关系,因为这份严格,也多有些龃龉。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陆明昭想着上辈子的事情,提裙进了门,行了一礼,声音低得跟小猫似的:“爹爹。” 陆行德转身,“哐”一声,将杯子砸到了地上。 瓷盏四碎飞溅,有一片还刚刚擦过陆明昭的耳朵,飞到屋子外面去。 他暴怒大喊:“你还知道回来!还不给我跪下!” 11. 家法 “爹爹……”陆明昭吓了一跳,还想解释一番她刚从宫里回来。 就听陆行德恨铁不成钢地质问: “你好大的胆子!陆明昭!安国公因你挑衅李姑娘的事情,问责到了我这里来!公爷、小公爷说了多难听的话,我都一一受着。你一个当姑娘的,到底有多大的脾气,要和她在大官道上吵架。” 说道这里,陆行德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前浮现出亡妻的那张素净典雅的脸来,大怒道: “把她绑了,给我取家法来。” 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壮年仆从,拿着绳子朝陆明昭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还不给我跪下!”陆行德指着陆明昭,大吼。 陆明昭想她又没做错,为什么要跪,便硬声冷呛回去:“我不跪!爹爹,你连辩解都不听,就认定了我有错。” “孽障!孽障!”陆行德气得仰头郁结,脖子都泛着红。 仆从团团围住陆明昭。 祠堂里的人一时间躁动起来。几个远房的伯母害怕地捂住嘴,担忧地上前几步,却被身边的丈夫拉住,摇摇头,眼神中似有警告。 陆明昭害怕得不敢动。打量着他们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双手害怕地握紧着,似乎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 上辈子,李文止打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象。比她高,还比她壮,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掐着拉起来。她颤抖着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 “把凳子抬过来!我要亲自打!”陆行德气得挽起衣袖,从仆从手中接过半人高的板子,一双眉毛都气得快竖起来了。 方氏走后,他无心再续弦。陆明昭受了刺激,没日没夜地哭着要母亲。 他可怜她年幼,事事顺从她,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或是月亮,都从来没有拒绝过。却没想到养成了今天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这么多年,他还不了解他的女儿?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为家族考虑,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为他这个做父亲的考虑过。 这样嫁出去了怎么得了?哪个夫家能容得了她? 他一辈子的心血和脸面啊!全都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你是要嫁给安国公李家的啊,你在此时得罪了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爱好奢华,我是废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打算了这样一户世代功勋的人家。你怎么能不明白我的用意呢?” 陆行德突然停了下来,拄着板子,仰头烦躁地怒吼道。 这道声音,如天雷般直直劈向陆明昭。她错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行德。 她知道陆行德是文官,身上难免会有文官的迂腐和礼节。可都到眼下这幅光景了,难道他还要她嫁给安国公吗? 李芙蓉无德无品,她自己冲撞了皇子座驾,落了个惨烈的下场,不自省,反倒要把过错怪到她身上。她嫁进去了能有什么好结局? 丈夫不爱,婆母讨厌,小姑子怨恨。陆行德难道不是要她去死吗? “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还没问出口,一个穿着绿色长裙,头簪珍珠珠链的女子,着急上前两步,用力去抢夺陆行德手中的板子: “老爷,老爷别打了啊。二姑娘还小。打了她,姑娘家的面子,也就全都没有了。” 陆明昭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绿衣女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刘姨娘来抢板子,绝对没安好心。可见她这样一副护犊的慈母样子,陆明昭只觉得荒谬。 原来人可以伪装到这个地步。 说来,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窈窕端庄的女子,竟然会是陆行德的妾室呢? 她长着一张巴掌大的脸,看起来小巧灵动。说话的声音温柔,却又不绮靡,反倒带着常年掌管家宅的机灵与爽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正头夫人。 上辈子,刘姨娘对陆明昭很好,事事顺从,逢年过节也会做几身衣裳送给陆明昭。陆明昭爱美,衣裳都是掐尖的绣娘连夜赶制的,按理说刘姨娘的东西入不得她的眼。 可为了刘姨娘的慈母之心,陆明昭还是日日带着她做的手帕、香囊。 可惜啊,若不是陆合容最后告诉她真相。陆明昭还以为她是真的疼爱她,原来只是想搏一个“慈母”的名声,觊觎着嫡夫人的位置。 陆行德后院的人很少,现下一共也就两房妾室。刘姨娘家里世代务农,还有些微薄的产业。 她掌管着陆府的大小事宜,虽然没有孩子,但这样的出身,已经算得上良妾、贵妾了。 陆明昭不明白,刘姨娘究竟是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呢? 陆行德见刘姨娘用力抢着板子,本就生气,一下更是恼怒,觉得家中人人都不听她的话,怒斥道: “你看看她,哪里有当姑娘的样子!你也是长辈,怎么不教教她呢?” “夫人命苦,她在世时疼爱孩子,又突然去了。我爱都爱不及,怎么敢责备二姑娘。算了,老爷!你好好给二姑娘讲道理,她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刘姨娘满脸焦急,她见陆行德还着急打人,连忙用身体挡着他的动作。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讲到伤心处,声音还越来越低,似乎十分不舍。 “我看,就是你把她宠太过了!才天不怕,地不怕!”陆行德当众将板子一置,偌大的祠堂中,瞬间响起如雷振的声音。 祠堂的屋檐跟着簌簌一抖,屋顶上甚至落了不少灰,惊得屋里的人捂嘴咳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见仆从拿了绳子还想绑陆明昭,刘姨娘嗔怪瞪了一下人,不许他们乱动。 她拉着陆行德的手,好言好语地劝道:“大人!二姑娘才从宫里回来,轻易打不得、骂不得的。不然,刚出了宫就被打,要是传到了陛下耳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陆家藐视——” “住口!不许胡说!” 提到这件事,陆行德更生气了。他匆匆打断刘姨娘后面的话,脸都气得有些红。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他一早就吩咐,不许陆明昭随便进宫!

陆明昭年纪轻,很多事情看不明白。 方贵妃是势大,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可是她地位也不稳,时时召见宫外的家眷相见,容易留下话柄。 陛下爱戴时,会觉得她宽仁;陛下若是有一朝厌恶了方贵妃,连方贵妃见陆明昭一面,都会觉得方贵妃是在恃宠而骄。不仅方贵妃有错,陆家也是罪责难逃。 陆明昭怎么不明白呢!她这一进宫,会给所有人带来多少麻烦!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刘姨娘叹了一口气,突然大哭了起来。眼眶红艳艳的,神色颓靡,像是一下被人戳了脊梁骨,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陆行德失力地扶着脑袋,知道他说得太过了,便又放低声音轻声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有错呢?” “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若她还在,抚养得二姑娘跟大姑娘一般,体贴细致出入王妃,这个家就不会吵架了。”刘姨娘哽咽地啼哭起来。 早晨的风喧嚣而过,穿梭在祠堂之中,吹得垂下的绿色经幡不断晃动。 陆明昭冷眼旁观了一场大戏,觉得心中有些反胃。是啊,要不然说,刘姨娘这一出高呢。 看似劝着架,每一句话都在添油加火。先是暗示,她这个做姨娘的身份低,陆明昭这个做嫡女的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事事受陆明昭凌辱。 又偷偷拿陆明昭和大姐姐做对比,说大姐姐聪慧体面,嫁给了王爷,她就只能给家里拖后腿,没出息。 陆行德好面子,听了这些话不生气才怪。他又小心谨慎,最怕僭越礼制。到时候,禁足陆明昭,彻底不许她进宫。她就只能一个人困在陆府,受刘姨娘揉搓。 可是陆明昭也觉得奇怪。她昨晚上才把铺子的名册带给贵妃,难道这么快,刘姨娘就发现有人在调查母亲的遗产了吗? 刘姨娘地长叹一口气,纤瘦的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中不断拉长,远远看上去,像是瘦长如纸片的女鬼。 她垂着头,一边抹泪,一边柔声劝陆明昭:“二姑娘,你就认个错吧。大人气极了,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说着,刘姨娘捂住脸,不动神色地勾了勾唇。 只要陆明昭认了错,就再也没有辩解的可能。届时陆行德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一切都名正言顺。而她呢,最后出来劝陆明昭几句,再忍着恶心探望探望她。 做恶人的,是陆明昭的亲爹。给枣的,是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娘。陆明昭自然对她言听计从,感恩戴德。 “爹爹。”陆明昭的声音柔弱地开口了,像是害怕极了,连声音都不住颤抖…… 刘姨娘得意地笑了笑,弯着眼眸,温润的神色中透着一丝得逞的狠厉。 “姨娘不疼我了!”陆明昭捂脸大哭起来,娇弱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扣帽子吗?谁不会。 刘姨娘要她认错,她才不会上当。她倒是要当中戳破刘姨娘的慈母心肠,让她装不下去。 陆明昭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的手段技高一筹。 12. 刘姨娘 刘姨娘的笑僵在了嘴角,她错愕回头,没想到陆明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下把她架了起来,好像她这个做妾室的,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亏待了陆府的嫡出二小姐。 “二姑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哪里不疼你了?”刘姨娘用长长的袖子,捂住自己的心口,西子捧心地慌张哭泣道。 “姨娘,姨娘!”陆明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往日爹爹要打我骂我,你都拦着。可今日我想辩解一声都不行。你可不是不疼我了吗?” 这时候她才哭着跪在了地上,像个小孩子般,东倒西歪的,难见官家小姐的样子,却足见可怜。 她想,反正刘姨娘想装好人,那就让她装好了!后宅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怕,把人捧得高高的,又摔在地上才可怕。 陆明昭倒要看看,刘姨娘到底有多贤惠。 “那好,你说说看,你有多委屈。”陆行德摔了一下衣袖,放开刘姨娘,走回屋子中央,对背着所有人。 刘姨娘刚想拉着陆行德的手劝一劝,见他的动作,便尴尬地收回手,缩回袖中搓了搓。她没想到这死丫头三言两语之间,竟然获得了辩解的机会。 偏偏她还奈何不了她。刘姨娘若真的拦着,下午,家里就该传出她不贤德的名声了。 “受了伤,为什么还要上街!”陆行德当然知道陆明昭骨伤了,他还以为她能安生连日,结果闯出这样的大祸。 “日子近了,我不会绣花,就悄悄让天丝阁的人,帮我赶了一批绣品。”陆明昭抹抹眼泪,一哽一哽地抽搐着: “不然,传出去,陆府的姑娘连花都不会绣。岂不是丢了爹爹的脸。” 真话要和假话混着说,可行度才高。日子自然是定亲的日子,当朝女子出嫁,得自己动手绣被单。陆明昭女工不成,请天丝阁绣也无伤大雅。 陆行德叹了一口气,想着当朝贵女,确实也没几个会真的动手准备自己的嫁妆,便稍微泄了些气。 他焦头烂额地问道:“那你又何必,在大路上惹怒李大姑娘?” 陆明昭捏着裙摆,装作害怕的样子,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爹爹,难道你真不知道,那天李大姑娘拦的是谁的车驾吗?那一位若发起怒来,别说是李大姑娘了,连我、我们陆家……” 陆明昭像是害怕极了,瞪大了眼睛,眼眸都泛着恐惧的黑。 “别说了,这孩子都吓傻了。”一个伯母不忍心地开口,她看着陆明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似乎也是害怕。 当天的事情,满京城都传遍了。那可是煞神六皇子的车马!李芙蓉不过是丢了一双手,还没死呢!谁看了不说是命大。 若那天,不是陆明昭给卫嘉懿台阶下。以卫嘉懿的性格来说,屠了整条街都不为过。说不定杀了人,还要上门威胁他们这群家属。到时候才是引来了祸事。 “谁说不是啊,那位,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们这样,没有根基的官宦人家?” 一个伯父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的焦虑,掩都掩盖不住。 “四弟着急了,要我说,不过是安国公心生不满,要找个替罪羊罢了。”另一个一言不发良久的伯父,突然抬头低声说道。 陛下和安国公的对话,早已不是秘密。陛下有意维护六皇子,捅破天了都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安国公能怎么样?心里有怒气,难道能对着陛下发?还是敢跟六皇子拼命? 他都不敢。 不过是仗着陆府,是寒门出身,根基上比不得国公府,抓着他们陆家撒怨气罢了。 “四哥,慎言啊。”陆行德招了招手,垂着头,示意他小声些,又抱着拳,侧过头拜了拜:“陛下盛德啊。” 他心里气消散了些,便佝偻着背,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进退为难。 安国公只能怨恨他们陆家,他们陆家也只能承受着安国公的怒。冷静下来想,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元凶。 可难道,他们要宣之于口,指责陛下的不是吗? “爹爹!你也不疼我了!”陆明昭不安分地跪在地上,嘟着嘴,不满地半起身,理了理裙子,提防着压皱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小孩子插什么嘴!”陆行德当即不满地转身,心中的怒气虽然消了七七八八,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对女儿的埋怨。 “爹爹!”陆明昭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子,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伯父说的话明明有理,你干嘛打断他?要我说,指不定安国公是报私仇呢,看不惯我们家许久了,让李芙蓉出这个头,狠狠地下你的面子。” 陆行德的头更疼了,心中无奈地后悔,他怎么把女儿养成这幅顽劣刁蛮的样子!住在京城中,却连当下的时局都不知道打探! 他和祖兄在说东,陆明昭在说西。他们陆家和安国公能有什么矛盾?当年方氏还在的时候,和安国公夫人还是好姐妹,要不然他会帮陆明昭相看到安国公府去吗? 安国公靠的又是荫庇,没什么实权,在朝时向来与别家交好,能得罪几个人?最多不过是前几年,运送粮草出了问题,被圣上…… 陆行德在屋里渡着步子徘徊,他突然停了下来,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猛掌拍了一下。 他蹙眉,招手慌忙对一旁的祖兄问道:“前几年安国公运输粮草,延误军机,是不是朝着西北去了?” 一旁的几个伯父面面相觑,也想明白般点点头:“是的,皇上还发了大怒了。” 陆行德背过手,站直了身子,看着头上高悬的“陆氏宗族”四个大字匾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这就不奇怪了。 六皇子是西北军的人啊!他母妃是西北姚家军的小女儿,他又在西北驻扎,守卫边疆。 几年前安国公运输粮草失误,西北军大溃,差点丢了城池。西北上书要求腰斩安国公,被安国公李家用丹青 铁券救了回来。 以六皇子的性子,他怎么可能甘心? 这个主做事情从来不考虑章法,心里必然怨恨安国公。李大姑娘冲撞皇子轿撵,是送上门的把柄,他怎么会不报复回去? 若当时,冲撞六皇子车架的是安国公。以六皇子的气性,说不定直接抽刀砍人,都是有的。 要陆行德说,李大姑娘还算命大,在六皇子手下走一遭还能活着,只是断了双手,但还留了一条命在。 这么看来,这件事跟他们陆家就更没有关系了。陆明昭和李大姑娘起冲突,不过是凑巧。他今天被李家骂一顿,是倒霉。 “你不能嫁给李家了。”陆行德拜拜手,果断决绝地命令道。 六皇子入京,以他罗刹般的性子,之后必然死咬着李家不会放。陆明昭若是此时嫁入李家,陆家无疑是在这场恩怨里站队,跟六皇子反着干。 虽然朝中对六皇子,向来有偏颇,觉得他性格孤僻,不易继承大统。 可天家的事情,从来没有定论。六皇子毕竟有西北重镇的支持。 若来日,六皇子凭借兵权继承大统,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陆明昭听到这句话,心里得意,却又要强忍着不笑出来。她感叹自己真是“小人得志”,表面上却装作不甘心地嚷嚷:“爹爹,我连那些衣服被子都准备好了,怎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她当即跪直了身子,拉长了语调,撒娇似的看着刘姨娘:“姨娘!你帮我劝劝爹爹啊!” 刘姨娘讪讪笑了笑,暗中紧张地捏捏衣袖,骂道这死丫头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不愿意嫁,现在又同意了,还要她帮忙开口劝。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可偏偏她还必须说话,一是和小公爷有约定,毒死陆明昭,把陆合容送过去当填房。二来,她若不开口,祠堂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都知道她的话不顶用了,日后怎么管家?怎么服众? “大人,婚嫁是大事,要不然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容易碰到个二姑娘喜欢的。” 刘姨娘递了盏茶给陆行德,谁知陆行德“哐”一声,把茶盏又摔了,还不小心推了刘姨娘一下,让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刘姨娘当众失了面子,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还想再劝,却见陆行德指着刘姨娘的脸,当即怒骂道: “你也是蠢货!外面的消息,也不知道探听着,结什么亲?难道要我们陆家和李家一起去死吗?到时候六皇子拿刀砍进我们陆府,是你铜墙铁壁,还是我刀枪不入?” 这下才是里子和面子都失了。刘姨娘没想到祸水东引,竟然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便当即转头看着陆明昭,心想这丫头原来会帮她说话的。 谁知陆明昭低着头,没看见般,玩着胸口挂的锦鲤香囊。好似这般廉价之物,异常好玩,让她不忍抬头。 好好好,刘姨娘这下怎么能不明白?她被算计了。还是被从前看不上的蠢丫头算计了! 13. 荷姨娘 陆明昭得意,又实在藏不住心思,只能低着头,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能笑。 刘姨娘吃瘪也好,安国公退婚也好。都如她所愿,她这个爹爹啊,果然是算计得精明,也不枉她费尽心思。 “好吧,那……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陆明昭努力挤了两行眼泪出来,悲怆无奈。 陆行德庆幸他发现得早。退了婚,虽然丢了名声,但也能避免一件全家丧命的祸事,只是他这个女儿的性格实在不好。 想到这里,陆行德又疲惫劝道: “可我早说过,你的脾气要改的。你又何必跟小公爷赛马,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惹得李姑娘不悦,在大街上动手。” 陆明昭刚想开口,却发现祠堂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和煦的风簌簌地吹拂着牌位,一排排壮观的蜡烛,此刻倒有些诡谲地低伏、跳动着。纱帘烈烈地抖动,遮住周围伯父、伯母的脸。 纱帘平静了,伯父伯母们却心虚地转过了身,似乎不敢跟陆明昭对视。她抬头看着刘姨娘,连她完美的脸上,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陆明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垂下眼眸,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睛: 爹爹不知道,李芙蓉最终暴怒、动手打人觉与陆合容有关。李芙蓉觉得,陆明昭将她比作陆合容,让她丢了面子。 陆行德不知道,其他人也没敢告诉他。 李芙蓉看不上陆合容是外室女认祖归宗,可外人不知道的是,陆行德也不喜欢他这个认祖归宗的女儿。 陆合容认祖归宗时,陆明昭年纪尚小。但也隐隐约约听若梦说过,当时陆府内外为了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女儿,危险烦躁得很。 陆行德是在外养了外室,没有迎进府,被当时文官敌对党派的要员抓住了把柄,狠狠参了个私德不正。 陆家本想用纳妾礼仪还没准备妥当,借口辩驳。却不想,陆行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个小女儿,还被外室偷偷生下,藏在宅中多年。这也就是后来的陆合容。 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陆行德被当今圣上斥责得狗血淋头,就差没把他贬出京城。 外祖方家这边也极为不满,不仅是因为方氏的缘故,也因为他们是秉承纲常伦理的大儒,觉得此事违背道统。 陆行德受了斥责,心里忌惮着这件事,连带着后来,陆合容认祖归宗,他也与她不亲近。 想到这,陆明昭偷偷看了一眼,躲在人群最后面的怯懦女人。 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服,明明看上去,比刘姨娘还要美艳动人,婀娜多姿。却终年,眉宇中有忧愁郁结之气,连穿衣打扮都朴素老气,穿得活脱脱像个五十岁的老妇人。 这便是陆合容的身生姨娘,叫荷姨娘,也是当年陆行德藏在外面的那个妾室,差点引来天大的麻烦。 陆明昭大概能猜到,这个女人的出身不好,所以一开始养在外面,也办法迎进府中。进府之后,荷姨娘和其他人也不太亲近,性格胆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她和她为数不多的见面,都是在家宴上。陆明昭看见她,也都是一个人呆呆地缩在角落处,不说话,也不愿意社交。 陆明昭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好是歹,也想不清楚,什么样的人能养出陆合容这般的蛇蝎。 只是想到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陆明昭看着她心情复杂,一时间恨不起来。 “说话啊!此事你无从辩驳了吧!”陆行德冷笑一声,觉得抓住了陆明昭的把柄,能够好好教训女儿一顿了。 谁知陆明昭不说话,紧紧地咬着嘴,眼眶一下红了,艳艳的,像是上过了胭脂。她嘴唇翕张,又缓缓闭上眼睛,不情不愿地摇摇头。 刘姨娘暗叫不好,心里急得直跳。她爬起来,拉着陆行德的衣袖,认真劝道:“姑娘不愿说,就不说了。” 陆行德难得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处置女儿,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拂开刘姨娘的手,看着陆明昭一定要她说出来。 刘姨娘心中有些焦虑,心想,陆合容的事,在哪家都是丑闻。若陆明昭主动说了还好,陆行德要面子,被女儿议论私事,自然会恼羞成怒。可她偏偏吊足了胃口,却什么都不说。 这死丫头平日里性格急,又娇气,最讨厌别人污蔑她。也不知道今天在哪里学成了百忍成钢的性子。 陆行德是一定想知道前因后果的。若主动问出来了,还发现跟他的私事有关。只怕更是会勃然大怒,说不定还要连带着处置陆合容。她可就少了个帮手。 “老爷,二姑娘大了,有心事了。你别逼她。”刘姨娘暗骂了一句陆明昭,用帕子顺了顺陆行德的背。 陆明昭觉得吓唬她们真好玩。 还是逗人有意思,看她们一下脸红,一下脸白的,跟唱戏一样,变脸都没这么快。 她就是好奇,陆合容都不是刘姨娘生的,怎么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还能这么紧紧拥抱在一起,携手对付她。 就这样亲密无间,永不猜忌吗? 她可不信。 陆明昭心中狡黠地笑了笑,突然下定决心,要说什么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却在关键时候又闭嘴了,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还眼神飘忽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刘姨娘害怕得,心跳一阵,停一阵,甚至有些怀疑这死丫头是故意的。可她平常跟小孩子一样,真的有能力,一天之内设下两个连环计,又要害她,又要处置陆合容吗? “爹爹……”陆明昭突然哭了起来,委屈地趴在地上,露出进屋都没有过的柔弱,像是十分为难。 陆行德心里跳了一下,早上被骂得丢脸,难得在家人面前找回面子,便宽声劝慰道:“你说吧。要是有谁真的欺负了你,我一定帮你出头。” 陆明昭下定了决心,焦灼地搓了搓手,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爹……这件事情,其实跟……” “荷姨娘!” “姨娘!” 陆明昭的话被生生打断。无数个疾呼的声音,从祠堂的角落里传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转头朝荷姨娘看去。几个心肠好的伯母搀着个昏倒的人,害怕得连忙传大夫来。 荷姨娘闭着眼,脸颊苍白如纸片。李芙蓉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她再不过问外事,看到陆合容在院子里摔杯子,都知道与她这个女儿有关。 她一直胆战心惊地,在角落里听着陆明昭的话,见陆明昭真的要说,最终吓晕过去了。 荷姨娘全身无力地晕倒着,伯母扶在她肩膀上,荷姨娘的头靠都靠不稳,一直往下滑。 “快点请大夫啊!” 侍女仆从们慌乱地奔走起来,祠堂一时间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着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荷姨娘出个好歹。 陆合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穿了一身浅蓝色衣服,柔弱得像是一颗含苞待放的昙花。 烫绢昙花幽幽绽开在她的鬓角。她一边扶着荷姨娘,一边回头瞪了一眼陆明昭,眼神中的恨意翻腾如海水。 “快快快!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晕倒了?”伯母指挥着侍女把荷姨娘抬了回去。 “小声点吧。你还不知道吗?”伯父在她身边,狠狠地拉了一下她,言语之中颇有埋怨。 “害,我……我这不是……”伯母送走了荷姨娘,突然有些局促了,搓着手,尴尬地对陆行德赔笑了一番:“对不住啊,弟弟。” 陆行德在官场上纵横了几十年,结合前后因果,怎么想不通陆明昭不说话,荷姨娘晕倒,众人又支支吾吾的原因? 一下子气红了脖子,狠狠地闭上眼睛,后悔得天旋地转。早知道就不问了,问了又丢人了。 陆行德不想待在祠堂了,他觉得愧对列祖列宗,便叉腰烦躁地转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还站在原地的陆合容。 霎时间,周身的怒气全都冲着陆合容去了。他恼怒地指着陆合容,唾骂道:“快去!快去看着啊!你个不孝女!这是你身生姨娘。” 祠堂中没人敢说话。陆明昭跪在原地,用帕子捂着脸,怯生生哭起来,可怜巴巴的。 陆行德觉得头疼,扶起陆明昭想要安抚几句,父女间相顾而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了拍陆明昭的手,可以看做是勉强的安抚,便猛地甩袖离开。 刘姨娘见陆行德出去了,自己身为妾室,自然再没有待在祠堂的道理。 她便提着裙子,匆匆追着陆行德,温柔小意地还想劝两句:“老爷,老爷别急,都是误会。” 陆明昭听着声音越来越远,心中觉得荒谬,便整理了衣服匆匆站起来。地板灰大,陆明昭拍了拍裙衫,端详了下指甲,嘲笑想,真是一场大戏。 她本就存了吓唬人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荷姨娘这么胆小。竟然能吓晕过去,可算了了这门婚事了。 “姐姐。” 陆合容幽怨地声音从陆明昭前面传来。 陆明昭没抬头,但闻着她身上浅淡的草药香气,心中有些犯恶心。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却无意间看到,陆合容手中的帕子上,也粘了一层厚厚地板灰。 “妹妹。”陆明昭不咸不淡地笑了,心中却奇怪。人命当头,陆合容不着急去看荷姨娘,反倒在她跟前说什么。 “街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陆合容回了朝露阁思索了几天,觉得陆明昭清醒那天,十分奇怪,决定再试探她一番。 陆明昭不知道她演得哪出戏,笑盈盈地摸了摸指甲,嗲声嗲气地说:“怎么会?妹妹你就是多心。” 陆合容见她笑容如常,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淡淡地笑了笑,捏着衣袖,胆怯地说:“那就好。” 陆明昭心想她又何必装得亲热,便淡淡地转过头去,看着荷姨娘被扶出去的方向,笑着说道: “妹妹还是去看看姨娘吧。姨娘身子弱,别是四月天中了暑气,这就不好了。” “是。”陆合容知道从陆明昭这里,套不出什么话了,便收拾帕子,朝前走了几步。 她刚跨出祠堂门槛,便听见陆明昭的声音缓缓从后传来,小女孩般活泼说道: “还是刘姨娘最疼我。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愿意维护我,帮着我。” 陆合容闻弦知雅意,眼眸狠厉,如蛇一般看着刘姨娘离去的地方。 是啊,刚才那么多人面前。刘姨娘为了她贵妾的名声,拼了命也只能护住陆明昭。 可怎么话头一扯到她身上,就灰溜溜地走了呢?像是不愿意被卷进来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14. 筹谋 晚夜来临,清风吹拂着明日阁的窗棂。薄如蝉翼的粉色薄纱,随风轻轻飘逸。 烛火澄澈,照着妆台旁的两个女郎的影子,在窗纸上如水波荡漾。 “你是说,陆合容不喜欢荷姨娘?”陆明昭用玫瑰栀子油一边抹头发,一边惊讶地回头看着若梦。 听到这话,陆明昭下意识觉得荒谬,俗话说“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怎么会有人真的讨厌自己的身生母亲? 若梦帮陆明昭取下头上的簪子,同样觉得奇怪道:“是呢,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白日,她送完李婆子去受罚,换回小丫头们后,便听从陆明昭的话,悄悄潜到祠堂后的窗户边,探看屋里的情形。 她亲眼看到,荷姨娘惴惴不安,晕倒叫大夫时。陆合容恨铁不成钢地重重推了荷姨娘一下,像是要撕掉身上的狗皮膏药,恨不得永远没有这个累赘。 若梦想,若不是陆合容平日里恨死了荷姨娘,又怎么会在大众广庭下,做出这样不遮掩的动作。 陆明昭用水洗了洗手上的梳头油,垂着眼眸,长长叹气,心想这对母女真是有趣: “陆合容恨荷姨娘,无非是因为荷姨娘身份低,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不高。” 可陆明昭一直认为,出生选不了,生而为人的道路,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做个好人,做个坏人,努力向上,或者消极度日。若这些都不能做抉择,那才叫推诿。 “是啊,姑娘待她那么好。三姑娘却长成了一副心术不正的样子。” 想到这里,若梦也为陆明昭惋惜。 “算了,白眼狼是养不熟的。若梦快去睡吧,这也忙了一天了。” 重生之后,陆明昭对陆合容的事情,倒想得很开。陆合容连自己的身生母亲都怨恨,何况是她这个隔了一层的亲姐姐。 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对待感情凉薄,旁人奈何不得他们。 若梦温柔笑着点点头,她扶着陆明昭上床,帮她压了压被子,才放下珠帘。 晚夜的风,从后院东角,吹到了后院西角的友琴阁中。 烛火黯淡,受了清风的惊吓,在昏暗阴郁的室内摇晃了起来。华美艳丽的宅子中,起伏跳动的光影,显得室内格外阴森可怕。 短几上,刘姨娘警惕挥手,示意陆合容先别说话。 她撑着手臂,倾身朝前探了探。等到清风停止,屋子里的烛火再没晃动,确认周围都是自己人,刘姨娘才笑着对陆合容道:“没事了,三姑娘。” 陆合容见她这幅提防的样子,心中觉得可笑,觉得她谨慎过头了,便理了理手上的帕子,低眉垂眸柔弱道: “姨娘怕什么,这是你自家的院子,难道还会有奸细进来不成?” 刘姨娘摸了摸她耳朵上的珍珠,赔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也不能怪我。今天祠堂里的戏,你也看到了。那死丫头转了性子,既针对我,也针对你。我心里打鼓,小心些准没错。” 陆合容低着头,耳边的昙花幽幽,像是蒙上了一层夜晚的露珠。 她没接刘姨娘的话,心想怕有什么用,照他们做过的事来断,死后早该下一百次阴曹地府了。 陆明昭醒过来时,她就派人知会过刘姨娘,说陆明昭转了性子不简单。偏刘姨娘不听,这时候又来后悔。 她这个姨娘,年级大起来,胆子反倒小了。 刘姨娘放下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无奈地歪着身子感慨: “这母女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拿捏了她们的嫁妆,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这下,只怕又要前功尽弃了。” 陆合容心中嗤之以鼻,但表面却没表现出来。 她的声音纤弱得像一根浮动的游丝,深深触碰着刘姨娘的思绪: “姨娘就不奇怪吗?从前二姐姐被我们哄得团团转,从不多说一句话。何故一醒来,便接连恼怒你我两人。” 这件事,刘姨娘也想过。她们和小公爷的约定,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必然不会被外人察觉出不妥。 陆明昭眼下要跟他们翻脸,一定是有人多嘴,对她说了什么。 “要不就是宫里面那个大的,要不然就是二丫头身边那个小的。” 想到这里,刘姨娘就觉得头疼,宫里面那个大的,有陛下庇佑,她们自然动不了。 不过…… 刘姨娘轻轻拍了拍桌案,歪着脑袋幽幽感叹道: “若梦,可是大夫人临终前特意为二姑娘选的贴身侍女。我看这小丫头心思多,别把二姑娘教坏了。” 留若梦一命到如今,已经算她仁慈了,这死丫头还不知道好歹。 听到了想听的话,陆合容缓缓勾唇笑了起来,再没有留下的原因。 她便缓缓起身,朝刘姨娘福了一福,柔弱道:“如此,我便听姨娘的吩咐。夜深露重,姨娘早些休息吧。” “好啊,三姑娘也早些休息。”刘姨娘起身,轻轻扶着她的手,言语间颇有些心疼道: “只是这下退了婚,你的婚事也要被耽搁了。不过你还年轻,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一切都听姨娘的安排,我以姨娘马首是瞻。” 陆合容低着头,娇弱地点了点,露出一段白藕般的脖颈,看上去惹人怜爱极了。她转身,用帕子招了招兰香,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刘姨娘没派人去送她们,只一个人缓缓坐回短几旁,伸手轻轻摸了摸桌案,似乎爱怜得不行。看到短几上螺钿流光铜钱纹,她还避开长指甲,用指腹小心摩挲了一下,生怕留上指甲印。 晚夜的风吹得人发寒,李婆子见刘姨娘只穿了件单衫,心疼得从衣箱里翻出件披肩,给她带上。 早上被人打的痕迹还没消,李婆子的眼睛都熬红了。要不是刘姨娘发话,把她从后面粗活院提回友琴阁里,她现在都还在后面被罚,当粗使婆子。 这个陆明昭,真是不像话。说到底,她也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人了,不敬她就算了, 竟然还敢这样粗暴地对她。 刘姨娘看着这个,跟着她从家乡走出来的老人,心里有些复杂,爽快摆摆手,亲自系好了衣服:“罢了李妈妈,不用你麻烦,我自己来。” “姑娘。我看这三姑娘心术也不正。明明有了盘算,不自己动手,还眼巴巴跑到你面前来。装作提醒的样子,实则是想借刀杀人。” 李婆子摸着泛红的脸,心中为刘姨娘鸣不平。她们家姑娘足智多谋,又会隐忍,出身又好,还读过书,偏偏却要与下等出身的三姑娘筹谋共事,真是可惜。 三姑娘也不拿着镜子照照,当今天下,有几个未出阁的女儿,自己为自己筹谋婚事,攀附的还是小公爷家。说出去也不教人笑话,真是不知廉耻。 说来说去都怪大人!这么多年,还不愿意给他们姑娘一个正室的身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李妈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咱们毕竟根基浅,不得不合纵败横。” 刘姨娘收了手,撑着下巴,靠在短几上淡漠地开口,全然不见刚才的笑脸盈盈,倒有些森冷。 她难道就喜欢陆合容了吗?荷姨娘那么下贱的出身,都有了一个女儿,偏她没有,她怎么会甘心? 可若她骤然与陆合容翻了脸,往后余生岂不是腹背受敌,同时提防着二丫头和三丫头两个人。 所以无论陆合容怎么狠毒,刘姨娘都要与她一致对外,一起御敌。 陆行德膝下只有三个女儿,没有一个男孩。她若能一举生下个男孩,便有扶正的可能。若她生不下来,陆行德便只能从旁宗里过继一个,届时只怕他会为了这个孩子,再聘一个续弦。 她这辈子就永无指望了。 “宫里那个我们现在动不得。她跟方氏要好,若是知道我有觊觎正室的心,必然会跟大人翻脸。方府若是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阵风波。” 说到这里,刘姨娘又摸了摸柜子。心想,若梦毕竟是方府出生,少不得要跟方府通风报信,与其日后把扶正的事情闹开,还不如一早就把人除了。 若有来日,她能扶正,给方家先斩后奏,谅方府也不敢说什么。 “你放心,李妈妈。”刘姨娘垂下眼眸,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短几上的铜钱纹,眼眸中染上了些得意。她心想,眼下的寄托也就只有这个了,没有孩子,有些钱也是好的: “白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帮你报仇的。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还能翻过我的五指山?” “姑娘难道已经打算好了?”李婆子上前两步,兴奋地看着刘姨娘。 刘姨娘勾唇浅笑,蜜色的唇脂仿佛淬人的毒药,只需要一点便可封喉见血: “你不是有个干女儿很得力吗?我疼疼她,给她派个好活。” 她抬头对李婆子使了个眼色,李婆子感激地笑了笑。 清风吹拂,友琴阁里的蜡烛在风中挣扎着。没一会,就见败势,在空中轻轻摇曳了一下,骤然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斜斜地飘走了。 15. 追杀 陆明昭在明日阁里安生了好几日。各家小姐连连递了帖子上前,希望陆明昭出门打球,都被陆明昭推掉了,整日待在阁中不出门。 她生性好动,能安静个一两天就已经是奇事。安静十天半个月,便有些令人胆战心惊了。 若梦害怕陆明昭病了,每天好吃好喝地待着,生怕她因为陆行德的斥责想不开。 陆明昭却摆摆手,撑着脖子高兴地摇摇头,小孩子般高兴辩解起来: 跟李家退了婚是喜事。她心满意足了,自然要见好就收。免得陆行德见她每日闯祸,心烦意乱。动了再把她嫁出去的心思,到时候陆明昭就又要重新筹谋了。 果不其然,陆行德后悔他对陆明昭太狠,担心伤到了她的心,连着好几日都派人过问陆明昭的事情。 明日阁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日子很快来到夏天,毒辣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仿佛要硬生生撕下一层皮,连血带肉,令人望而生畏。 若梦簇拥着带着幕笠的陆明昭,两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很快来到京城商市中。 宽大的街道上四马并驾,天空中的廊桥拔地而起,轻纱荡漾,听得一片女郎嬉笑的声音。年轻的女孩子们剪了彩纸,闹哄哄挤上天桥,将大大小小的纸片一哄倒下。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纸片随风飘动,粼粼闪烁,飘飘悠悠落到行人的肩膀上,惊起一阵阵欢呼,热闹得好似不在凡间。 盛世景象,歌舞升平。 陆明昭闷了好些天,再看到上辈子京城热闹的景象,心里高兴极了,觉得人走在天空廊桥上,好像飞了起来。 为了出门方便,她还选了最喜欢的粉绿色纱裙,带了个红橙色渐变的了锦鲤香囊。 主仆两人小心穿梭在人群里,很快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中。 店小二弯腰,谄媚地对陆明昭笑了笑。她用帕子搭在扶手上,小心提了裙子上三楼。 街外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微不可察。店小二的声音在阔大的楼梯中越来越清晰: “姑娘,您里面请。这雅间是前几日就给您预留好了的,若是不满意,还有几间,您吩咐我们一声。我们把东西抬过去就是了。只是,东四间有男宾,若姑娘不想被冲撞,就别去那边走动。” “有劳了。”若梦给拿出些碎钱。 店小二连忙伸手就接,若梦却轻轻撤回手,温柔地笑看着店小二,意有所指。 店小二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赔笑着连胜说:“是是是,今日我没看见两位姑娘,也不会轻易上三楼打扰。” “如此最好。”若梦把钱给了他。 店小二小心掂了掂钱,小心翼翼收在怀中,轻轻拍了一下。他引着两人到了雅间里,若梦冲小二点点头,小二才笑眯了眼,露出牙齿,连连点头退下。 “真热闹啊。”陆明昭脱下幕笠,用另一张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她怕长痘,出了汗,时时刻刻要洗脸。 若梦也摘下了斗笠,羡慕地感叹道:“是呀,初一的大日子。若不是人多,今日也见不到娘娘的人。” 陆明昭点点头,双手撑在短几上,给她倒了一碗水。抿了一口发现是茶,她便吐着舌头,长叹了一口气,好奇方贵妃给她传信的原因。 前几日,前门上的管事偷偷给陆明昭递了一份信。陆明昭拆开看了,发现是方贵妃约她商议要事,将日子定在了初一的五香斋。 方贵妃察觉方氏的嫁妆不妥,方家铺子的人口也对不上后,勃然大怒。她拿了她自己的腰牌,写信回了方家,过问当年嫁妆遗物的事情。 陆明昭算算日子,觉得应该是方家书信传回京城了。 “姑娘先坐坐,我去外面看看。”若梦扶着门框,对陆明昭点点头。 陆明昭让她小心些,撑着脸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方贵妃不可能出宫,必然是派了她身边的太监或女官与她相见。 这样太醒目了,若梦帮忙盯梢也是好的。 陆明昭打着扇子坐了一会,觉得五香斋哪里都好,就是太热了。她便推开了靠近天台的门,走到连廊上,遮着扇子悄悄偷了口气。 街上的叫卖声还没有停止,过往的人群川流不息。陆明昭感叹,要是每天日子都这么安闲便好了。 下一刻,街上一个高大凶猛的男子突然跟陆明昭对上眼,又猛地刻意移开眼睛,装作没看见她。 陆明昭打着扇子的手一停。 她呆了一瞬,发现这个男人,她刚才在街上见过。 今早,从上街开始,陆明昭就无意间撞见过这个男人好几次。她怕长得高大的人,所以对他的记忆尤为深刻。 初一人多,陆明昭本以为是凑巧,可他为什么要心虚移开眼睛,难道是故意跟着她一路出门,来到五香斋吗? 陆明昭打扇的手缓缓停住了,周身霎时变得寒冷。心跳一滞,她站直了身子开始猜疑,不会是她动作太大,惊动刘姨娘了吧? 刘姨娘是父亲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若拿此事作筏子针对她。陆明昭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况且彻查铺子是陆明昭私下的行为,若打草惊蛇,刘姨娘毁灭证据,陆明昭夺回母亲遗产便是难上加难。 还有方贵妃,她是宫里的人,若被发现和宫外有勾连,陛下大怒起来,剥夺她的尊号,将她打入冷宫,也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若梦还在外面,若是要离开,也得先找到若梦。 陆明昭遮住了眼眸,打着扇子缓缓退出露台。她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将窗户关了起来,努力想办法。 若梦出去了一会,应该不会走太远。实在不行,她出门找找她,然后装作逛街,晚些回家,跟姨母再重新约定个时间见面。 “笃笃——” 雅间的门突然响了。 陆明昭奇怪,刚不是给店小二说了,让他不要来打扰吗? 转过头,却发现,轻薄的屏风上倒影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低着头,弯着腰,可映照在屏风上若庞然大物,好像全身虬筋盘踞,一拳就可以打死她。 陆明昭不敢说话,恐慌地后退了几步,用扇子猛地盖住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想: 难道跟踪她们的不止一个人? 难道他们不是为了调查她和方贵妃来的?是想让她和若梦去死? “姑娘,小的奉了茶来。” 门外的壮汉压低了声音,又弯了弯腰。 他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回想起主雇告诫他,要他小心提防的话,心中不以为意。 两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有翻天的手段,怎么比得上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是哭着求饶吧。 可惜他敲了一会门,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声响。门后柱子旁,躲着两个同样高大的男子,他们举着刀,对中间的人使了个眼神。三人对视点头,凶猛踢开门,闯了进去。 “哐——” 偌大的三楼雅间空荡荡的,天台连廊处的门大大开着,随风吱呀轻摆。 他们三人对视一望,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便知道陆明昭应该是顺着连廊逃走了。 还挺聪明,竟然知道跑。 “呸,还被摆了一道。”中间的男子大声朝屋子中间啐了一口,用鞋底抹了抹浓痰。 他还以为今天能够轻轻松松赚点块钱,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戏弄他,真是不知好歹。 “两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都抓不住,回去不知道怎么朝夫人的交代。”左边拿刀的男人,横踢了一下脚,甩了甩胳膊,站直起来。 他说话的强调很奇怪,讲到“细皮嫩肉”时,语气好似还流连了一番。 “记住了,刘夫人说要活捉那个年纪大,穿得素雅的。”站在右边的男人默默擦了一下刀,低沉着声音冷笑起来。 他到不说废话,一看就是三人中的主心骨。他朝其余两人点点头,三人匆匆将屋里翻了一下,便收起家伙,踹门又走了出去。 “吱呀——”木门又随风晃 动了一下,屋子彻底陷入沉寂。 陆明昭确认三人走后,才缓缓从矮榻下爬了出来。她揉了揉先前受伤的膝盖,蹙起长眉,不敢置信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 竟然真的是来抓她们的,而且还是冲着若梦来的! 他们怎么敢做如此大胆的事情!光天化日,这可是京城里,当街强抢女眷可是要吃官司的! 但很快,陆明昭又想明白了。刘姨娘有什么不敢的,她连母亲嫁妆铺子里的人都敢杀。那些人整日出入商铺,不见了,尚且容易被发现。 更何况是内院里,一个常年不见外人的丫鬟。刘姨娘大可以说,初一人多,若梦上街采买,不留神被拐走了。 京城里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衙门抓不住拐子,从来不会受理这样的案子。 那若梦就危险了! 无论如何,得赶紧找到若梦!上辈子陆明昭已经害得她丧命,这辈子陆明昭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陆明昭慌忙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把招人眼的东西,全都取了下来。以备不时,还能试着用金钱收买。若真有个万一,这些簪子都尖锐,拼死一搏,杀人的事情,她上辈子也不是没做过。 下定了决心,陆明昭便赶紧跑到雅间的柱子后面,顺着门框,朝外探了探。 那三个男人见陆明昭,是顺着天台连廊跑的,便推开门,一间一间地查看三楼的其他房间。 声势浩大,动作惊悚,听得陆明昭一颤一颤地害怕。 陆明昭抓住他们进屋搜查的空隙,半蹲着出了门,用栏杆下半部分的雕花,挡住她的身体。 她一边跑,一边庆幸自己从前喜欢打马球。虽然腿受了伤,但体力还在。 便赶忙借着栏杆与栏杆衔接处的镂空,低头探看着整栋楼的情形。 陆明昭只知道若梦是去放风了,但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找了一会,也没找到熟悉的绿色身影。 一楼人多眼杂,陆明昭左右移动,看了好一会,心里越来越急。她知道的,就有四个男人在跟踪她们,暗地里不知道的,只会更多! 万一若梦被抓住了,她该怎么办? 陆明昭强迫她镇定下来,还想再找一下,却听见对面屋子里,三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们重新踢开了第二间屋子,继续搜寻。 陆明昭害怕被发现,伏低了身子,朝他们相反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还想再找,她刚抬头,就在一楼看到了若梦的身影。 若梦蹙着长眉,挑起斗笠上的轻纱,焦急地拨开面前的人群,不断害怕地朝后看,温润的表情荡然无存。 陆明昭抓紧了栏杆,心里又急又躁。若梦是找到了,可看她的动作,陆明昭便知道她担忧的事情成真了! 同样也有人在抓若梦! 她必须要赶在那些男人之前,先找到若梦! 陆明昭信不过刘姨娘。她是那么狠心的人,若梦到了她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家做主的人,能够随意处理丫鬟们的身契。 死了都算是轻的,若是被抓走、处刑、卖到什么地方去,陆明昭岂不是又害了她一辈子? 陆明昭害怕地咬紧下唇,含泪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楼梯在那三个男人所搜查房间的斜侧面,离得很近,很容易被看见。 关键在于,陆明昭必须要趁着他们搜查的间隙,跑到二楼。不然他们一出门,就能看见陆明昭在楼梯上,到时候四个人撞个正着,那就麻烦了。 “哐——” 门打开了,三个男人踢开门走了出来。他们没找到人,动作也烦躁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听得陆明昭直皱眉。 陆明昭心中一跳,知道机会就在当下。只要她看准时机,就能找若梦会和。便提起裙摆,做好了准备。 “咱们这样动作太慢了。分头找吧,你们去那两个。” 却不想右边的男人森冷地说。 陆明昭脸色一白,手脚霎时冰冷。分开找,不刚好就能搜到她面前这个房间来吗? 16. 血海地狱 若是这三个男人抓住了她,反过来要挟若梦现身,这该怎么办? 不行不行,陆明昭赶忙伏低了身子,小心在三楼跑起来。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心想跑不过,只能先藏一下,再找个机会绕道去一楼。便随便找了个半掩的房门,一溜烟跑到了里面。 陆明昭一进屋,便小心关上了房门。她半蹲在门槛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的汗水,一溜一溜顺着脸颊滚落。 正所谓慌不择路,陆明昭进屋才后悔,这屋子似乎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中央的茶盏被人动过,屋里也摆了几口大箱子。 她猛然间想起,店小二说三楼还有几个雅间,里面有男客。 京城中,谁不知道她陆明昭,若是被人发现,她私会外男,往后的名声说出去,不知道该多难听。 怎么办?现在出去已经来不及了,陆明昭已经听到了男人追查的脚步声。她慌忙回头,匆匆选了靠近墙角的箱子,打开箱子,忙乱跳了进去。 箱子里又沉又闷,陆明昭跳进来的时候急,没注意,被里面的东西绊了一下,心里有些生气。 隐约看见箱子里都是些金银珠宝的,她不理解,怎么有人敢把东西,堂而皇之摆在酒楼雅间里,屋子一个守门的人都没有。京城可没这么太平。 不过很快,陆明昭便更加羞赧起自己的遭遇来。 她抱着膝盖躲在里面,一下一下揪着胸口的香囊泄气,既无奈,又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官家小姐的烦闷。 她没想到刘姨娘会这么快对她们出手。她还以为刘姨娘会再忍一段时间呢。 这下好了,她不敢想她头发有多乱,要真的被外男发现了,脸也丢完了。还有早上这指甲,染得也不均匀,一只红一只紫的。 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躲了一阵,还是没找到若梦,反倒自己把自己困起来了。 唉,她等会又要怎么找若梦啊。五香斋这么多人,可不是大海捞针吗? 陆明昭强打起精神,似乎听到了重物滑动的声音,便挣扎着坐了起来,侧身贴到箱子边偷听。 “锵——” 刀尖轻鸣的声音有些熟悉,屋子里的人似乎回来了。 陆明昭仔细辨别了一番,突然想起,那好像是卫嘉懿的刀剑声。她心中一喜,便小心拉了拉裙子,准备推开箱子,朝他求助。 反正她之前救过他,讨一个人情怎么了! “李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明昭刚刚把箱子推出一个小空隙,便听到卫嘉懿的声音,阴晴不定地笑了起来。 陆明昭没听见卫嘉懿的脚步声,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便顺着昏暗的视线朝外看。只见一个中年衰弱的男人,埋着头,跪在桌子边,样子很颓唐。 而卫嘉懿坐在管帽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一只精美的茶盏,眉目含笑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勾起的嘴角,却有股说不出的嘲讽与揶揄。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锦缎,长长的衣角堆叠在脚边,让人想起来重岩叠嶂的山峰,巍峨不可直视。腿上搭着一块慵懒的、雪白的毛毯,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金光,好似皑皑山上雪。 日光澄澈,照在他的眼眸上,睫毛都泛着金黄色的光,似金箔倾泄,在空中纷纷扬扬。 可那双眼里的恨,却深不见底,好像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只能用最疯狂的方式发泄而出。 陆明昭停住了,她没有推开箱子,也没有出去。她手僵在原地,也不敢放下盖子,害怕会发出声音。 女人的直觉告诉陆明昭,她好像来错了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大概是太紧张导致的错觉,陆明昭感觉,卫嘉懿不动神色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陆明昭想尽力忽视那个眼神,但浓墨般的视线,在她的粉绿衣角上,画下了重重一笔墨色,像是投湖的石子,让她深深不安起来,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卫嘉懿把杯子扔回桌子上,脆弱的瓷器沿着桌子边跳了一圈,最终叮叮当当地停在了原地。 陆明昭不认识前朝的人,不知道这位李大人具体的底细。但她打量着他的衣服细节,却马上断定他的身份不简单。 李大人又深深地作了个揖,后颈上全都是汗水,仿佛一层油脂,浮在了人苍老的皮肤上: “殿下赎罪,老臣不敢啊。我们李家既无权又无势,不过是攀附着世家大族,才能勉强度日。当年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不过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所以,今天才有了赔罪之心。” “就这些钱?”卫嘉懿似是不满意,拨开剑,挑开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 陆明昭赶紧借着昏暗的光线,朝自己脚下看。 她的裙子旁,全都是金子。一块一块地垒好,半个箱子全都是,金子最上面,还放了几个硕大的玉料。看那水色便知道不简单。 陆明昭面色苍白地咬着嘴唇,暗暗叫苦起来。完蛋了,她误入行贿现场了,若是被卫嘉懿发现,他还会放过她吗? “若是不够,我们!我们还能孝敬些。”李大人回答得哆哆嗦嗦的,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停颤抖,似乎心中有难以遏制的恐慌: “殿下不是要开府了吗?等到殿下开府,我们还会多多地备上一层厚礼,届时银钱、字画、瓷器、美婢,全都会送入六皇子府中,只求您高抬贵手,留我们一条性命啊。” 李大人说完,低着头,又直冲冲地朝地上磕去。巨大的响声,咚咚咚的,声声没有断绝。 卫嘉懿冷厉地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用剑挑起了箱子里的珍珠项链,让那串珍珠随意在剑尖上上下滑动。 森冷的剑,照着他冷彻的眼眸。卫嘉懿看着尊名在外的贯日长虹上,倒影的却是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突然讥笑起来。眼眸深处的疯狂,如藤蔓般攀爬生长。 “我表妹也要进京了,你知道吗?”卫嘉懿慢条斯理地扔掉那根珍珠项链,用剑换了另一根玛瑙珠子,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李大人擦擦汗连忙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姚姑娘那一份,我自然也早早备下了。” “她没了爹娘、又死了三个哥哥,只留下她一个人,和年幼的妹妹。你准备怎么补偿她啊?” 卫嘉懿勾起嘴唇,深沉的眼眸诡异地颤动了一下,垂下眼眸笑了,乍一看,恬然得像只遗世独立的鹤。 上辈子的遭遇,让陆明昭敏感的思绪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觉得,卫嘉懿这句话里的情绪似乎不对劲,本能地让她害怕。 可惜,跪在地上的李大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我们李家准备了黄金三十万俩,白银二十五万俩,还有西域进贡的……” “哐——” 话还没说完,李大人衰弱的身子,便如风筝般飞了出去,直直地重砸在桌子上。 桌腿都撞断了,木屑横飞,四散在屋里,扬起一片尘土。 他歪着头,双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能半死不活地看着卫嘉懿,额头上的鲜血,如泉水般漉漉流下来。 箱子里的陆明昭,害怕地捂住了嘴唇,强迫自己不许出声,不能被发现。 她紧紧地闭上眼,脑海里却不住回忆起刚才那一幕。 “西河道惨案,西北军死了二十万将士。哪一个生下来就是孤儿,谁生下来就没有家?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断了我们的粮草,以次充好,损坏盔甲。我的外祖、我的舅舅们,我的表哥全都死了……” 卫嘉懿猛地一抽剑,恶狠狠地插进面前的桌子里。 桌子被通了个对穿,他苦苦撑着那支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李大人。 脸上刚溅上的鲜血,顺着卫嘉懿的鼻梁缓 缓地流下来。似一张皲裂的面具,撕破了卫嘉懿这二十多年,苦苦粉饰痛苦的时光。 他如一个刻舟求剑的小孩,被困在这桩记忆中,整日整晚不能安睡。 “我本以为,事已至此,你们总会忏悔吧?原来,你们还想着粉饰太平。”卫嘉懿阴鸷的声音缓缓拖长: “当年陷害西北军的,一个都跑不掉。姚三——” 陆明昭害怕地转头,看见卫嘉懿身边,那个长得高大魁梧的将军,拔剑而出,直直地比拟在李大人的脖颈上。寒彻的剑光倒影在屋子里,增添了一股惊悚的寒气,下一刻仿佛就能见血封喉。 李大人靠在桌角上,双手紧紧捂住头上的血窟窿。他一边“嗬嗬”喘着粗气,一边恼羞成怒般怒斥道: “卫嘉懿,西北军所行不过是倒施逆行。你以为姚家有军功就了不得了吗?你以为几大国公,会容忍你姚家高筑朱楼吗?什么西河道惨案,你就是个泄私愤的小人,装得义正言辞……” “嗤——” 李大人的尸体骤然倒了下去,如高楼崩塌。鲜血如注,猩红色的血霎时蔓延开来,哗啦啦地从身体中喷出来。 房间的四周上,溅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好像给富丽堂皇的屋内,蒙上了层血腥的薄纱。 姚三轻轻抬手,长剑拔出□□的声音便锋利响起。 陆明昭甚至还没看清楚他是如何拔剑的,恐怖的、鲜血的热气便在屋里蒸腾开来。 她的脸上似乎也溅上了什么。陆明昭抹了抹,低头看了看,发现是血,便愣了一瞬。 她心中明白,这才是卫嘉懿不加修饰的本能模样,疯狂阴鸷,不容人辩驳。而不是宫中那个,坐在枯藤底下无依无靠的苍白青年。 怪不得京城中的人,都说他是疯子。原来他真的杀人不眨眼。 可西河道惨案又是什么? 陆明昭后悔,上辈子在闺中无所事事,竟然一点不打探外面的消息。她掰着手指头认真想了一下,发现有记忆政事的寥寥无几。 可看卫嘉懿那副样子,似乎,他因为此事痛苦得很。 “出来吧,别躲了。” 卫嘉懿半阖上眼,冲姚三恹恹点了点头。姚三抓着李大人的衣领,便恭敬退下了。 陆明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她说话,她抬头,顺着箱子的空隙忐忑朝外看了看。 只见卫嘉懿周身鬼魅般乖觉的气息,骤然消退。 偌大华丽的空间中,只留下一个寡薄的青年。 他孤寂地坐在原地,冷傲地举起面前桌案上的茶盏,看上去有些寂寥。 陆明昭叹了一口气,不明白她是怎么被发现的。 她推开箱子,无奈地站了起来,挺着脖子,抿着嘴,认输般倔强耸耸肩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卫嘉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陆明昭从中感受到了直晃晃的嫌弃。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还是找若梦最重要。她刚想开口恳求卫嘉懿帮帮忙,却见他悄然伸出一根分明的手指,放至唇边。 他嘴唇翕动,周身如雪般,安静了下来,看着陆明昭,比了个静默的姿势,无声道: 别动,有人来了。 明净的光洒在卫嘉懿身上,他周身的狠厉,化作细小的烟雾飘动消散。细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光影颤动,好像不似凡尘中的人。 陆明昭透过光影的碎片,恍然间,好像跨越时空,看到了那个站在万军阵前,沉稳凌冽的青年将军,手指长枪,英姿勃发。 那一瞬,陆明昭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上辈子,连同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成功让她安静下来。 卫嘉懿是第一个。 她咽了咽干涸的喉咙,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却听见粗狂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还有这几间屋子,快搜,她一定在里面。” 17. 卫嘉懿 卫嘉懿没说话。他勾起唇角,浅浅冷笑了一下,指着门外,移开眼眸看着陆明昭,似乎在鄙薄询问: 就是门外这群人,逼你东奔西窜? 有求于人,陆明昭自然明白低头卖乖的道理。 虽然心中诽谤卫嘉懿装模作样,但她还是将手乖巧地收拢于小腹前,缩了缩脖子,睁大了眼睛,偏着脑袋点点头,装作纯洁无辜地看着卫嘉懿,希望卫嘉懿帮帮她。 卫嘉懿没说话,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陆明昭,陆明昭都是一副闯了通天大祸的样子。 萍水相逢,他又不是陆明昭的奶妈,自然没有帮她处理收尾的道理。 可卫嘉懿捻捻手指,不动神色地轻瞥了一眼陆明昭。见她头发一根一根,杂乱地垂在肩膀上,粉绿色的裙子磨破了好几个角,胸前的香囊破了个洞。 卫嘉懿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蹙眉,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觉得陆明昭这幅被人欺负的样子,很不顺眼。 猫不应该都是,趾高气扬,见谁都打吗?怎么会如此狼狈,被人追着跑? 偏偏陆明昭没察觉卫嘉懿的烦闷,见他没有行动。她还反思她自己,是不是装得不够柔弱陈恳。 便又抬了抬肩膀,伸手捂着脸颊,垂着眼眸,还暗地掐了一下她自己,硬生生逼出两行泪水来。 矫揉造作。 卫嘉懿猛地收回眼眸,觉得陆明昭更不顺眼了。他垂下眼眸,舔了舔牙齿,乖戾地瞥了一眼屏风,暗示陆明昭藏好。 陆明昭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双手握拳,撒娇似的在胸口揖了揖。她赶忙收敛好裙子,小心翼翼地蹲回箱子里面,盖上了盖子,藏了起来。 卫嘉懿冷笑一声,觉得她太娇矜了,却也没说指责什么。 他撑着额头,抬眸不悦对门口问道:“门口什么人?什么事?” 门外几个壮汉一听是男人的声音,肉眼可见地迟钝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由中间的人陪笑着开口道: “公子,我们是附近镇子上的农户,家里的妹妹到年龄该出嫁了,可是她自己不情愿,偷跑了出来。可否通融我们进去探看探看?许是这贱丫头藏在哪里了,我们好带她回去。” 躲在箱子里的陆明昭,一听便皱起了眉,觉得刘姨娘这招太过阴毒。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这个做借口,旁人都会觉得,抓人是家务事。 一旦若梦被抓住,无论她怎么辩驳,她是官眷小姐的侍女。别人都会以为,她是为了抗婚找借口,无论有多冤枉,都不会插手帮忙。 陆明昭又恼怒地捏了一下胸口的锦鲤香囊,心里埋怨,这不是前几年拐子常用的借口吗?刘姨娘大费周章抓若梦走,究竟要把她送去哪里? 她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若梦,不知道若梦还安全吗? 卫嘉懿倒没多说什么,他黑漆漆的眼眸,淡扫了一圈屋内的血迹。半眯起眼睛,玩味地笑了笑。 “进来吧。” 门外人得了命令,连忙称是,抱拳行了一礼后,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没想到,一开门,一股浓稠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猩红色的室内装潢,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网罗住他们。 触目满是猩红。三个壮汉俱是一惊,以为他们误入了阿鼻地狱。偏偏坐在正当中的华贵青年,还恶劣地冲他们笑了笑,仿佛他们已是囊中猎物,只待下一刻便要开膛破肚。 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鬼!一定是恶鬼! 这是他们下意识的想法,恐惧万分。他们正想后退,却听到门“哐当——”一声,猛地关上了。 房间震动,四周墙壁上的血迹,顺着巨大的晃动声,惊悚地淌落了几道醒目的血痕。远远看去,就像是几行血泪,告诫三人不该轻举妄动,随意踏足这座恐怖的刑场。 卫嘉懿见陆明昭那副落魄样,本来怀着恶毒的心思,准备好好戏弄一番这三人。 可见他们面露菜色,两股战战,害怕得气都喘不上来,又觉得不胜雅观,怕陆明昭看见了倒胃口。 “滚吧。” 卫嘉懿便突然没了心情,随手取过桌上的杯子,挥指弹了一瞬。 锋利的瓷杯边缘,如刀锋般滚过三人的前颈。三具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鲜血如薄雨般喷洒在卫嘉懿的脸上。 卫嘉懿垂下眼眸,轻轻敲了敲桌面,冷笑着舔了舔嘴角的血,觉得这血不够甜,竟然是一股酸冷的味道。 “出来吧。” 真不中用,这些人还要他帮忙收拾。 可话音未落,卫嘉懿却看到陆明昭已经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她发呆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锦鲤香囊。 平日里那副神妃仙子般,明媚艳丽的样子荡然无存。本就艳美有余,而聪明不足的脸上,此时更添上了几幅呆板,像是吓傻了。 卫嘉懿霎时收敛了神色,捏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周身的狠厉抑郁,也凭空添了几分。 他抬眸决绝地看着陆明昭,不明白她怎么会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难道不是她求他帮忙杀人吗?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觉得他太过血腥? 还是,觉得他和外人所说那样,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鬼? 何其可笑,卫嘉懿本以为陆明昭会理解他的。一个臭名昭著的皇子,和一个恶名在外的娇纵嫡女,他们难道不该是同路人吗? “你别过来!你不许过来!”陆明昭突然回过神,慌乱地指着卫嘉懿说道。 卫嘉懿狂躁地压低了眼眸,嗜血地又舔了舔脸上的血。 他恼怒捻起茶杯,手指颤动,似乎在做某个重要的抉择。可身体却不受意识的控制,短暂地背叛了他。 杀,还是不杀? 卫嘉懿扭曲地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再睁眼,却触目满是柔嫩的绿色,像是春天嫩绿的柳枝,轻轻拂过人的面颊。 “哎呀!我只有一张帕子,你怎么也把脸弄脏了!” 陆明昭娇软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卫嘉懿所有狂躁的臆想。 卫嘉懿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明昭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母妃死后,他被皇帝压去戍边,一去就是几十年。 他身边大都是男子,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脏不脏。多的是人担心他的疯病,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仿佛害怕离近了,会传染,如他一般嗜血疯狂。 他就算满身是血,去泥土里滚一圈,都没有人关注他去了哪里。只会在背后偷偷议论,他是不是又疯了。 帕子从卫嘉懿的脸上缓缓滑落,带着一阵熟悉的香风,离卫嘉懿越来越远。 而站在血泊后的陆明昭,见状羞赧大喊:“我的帕子!不许弄脏了!” 卫嘉懿被那香味,熏得有些头晕。他听到陆明昭的话,才如梦初醒般,僵硬地接住帕子。 他的眼眸突兀地转动了一下,满脸猜忌地蹙眉看着陆明昭。僵直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陆明昭其实有些心虚。她怕脏,看到卫嘉懿满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还以为卫嘉懿受伤了。 她跳出箱子后,本来是想把帕子递给卫嘉懿的。 可奈何,卫嘉懿面前倒了三具尸体。陆明昭害怕弄脏裙子,便没有走过去,只把帕子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谁知道,竟然扔到了卫嘉懿脸上! 看他刚才的表情,似乎很生气。 陆明昭清了清喉咙,决定先倒打一耙,反正这个世道,越会闹的越占理: “咳咳咳!殿下!我每条裙子用的手帕,可都是一一对应的。粉色的,在见你第一次那天弄掉了。要是绿色的也没了,这条裙子可就穿不出门了。” 说完,陆明昭心虚地转过头,半阖上眼 睛,偷偷试探卫嘉懿的神色。 卫嘉懿没说话,冷笑一声,把腿上的白毯掀了下来,盖在面前的尸体上。 他捏着那张帕子,轻轻地在脸上擦了擦,又似乎有些受不了般,猛地把帕子摘下来,还神色凝重地打量了一下它。 香气即将消散,拿近也不好,拿远也不好。卫嘉懿睥睨着那方帕子,静在原地,似乎有些进退为难。 陆明昭得了台阶,便猜测出没事了。她乖乖踩着白毯,提着裙子,一步三回头,走到了卫嘉懿身边。 找若梦要紧。陆明昭晃了晃身子,有些歉意地对卫嘉懿赔笑: “谢谢殿下。这张帕子你下次还我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提着裙子,迈开腿小跑了几步。 “站住。”卫嘉懿冷声呵斥,吓得陆明昭快跳起来。 陆明昭诽谤,怎么每次都是这句话。 她可怜巴巴地回过头,埋着脑袋,双手捏成团,小心地放在胸前:“干什么呀?” 动作虽然可怜,但语气却听不出任何害怕,甚至还有些奸计得逞的洋洋自得。 卫嘉懿闭上眼睛,觉得陆明昭的卖乖有些刺眼,生生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他闭上眼,把帕子扔给陆明昭,声音低缓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陆明昭赶忙提着裙子,接过帕子。她害怕卫嘉懿砍她,还悄悄打量了一番他身侧。 见长剑不见了踪迹,陆明昭虽疑惑,但还是长叹一口气,嗲声嗲气地搅着手上的帕子: “我和若梦走散了,急着去找她呢。她也被歹人跟上了,我怕她出事。” 卫嘉懿没认真听陆明昭具体说了什么。他垂着眼眸,看着那双嫩白修长的手,不停揉捏着,他刚刚用过的那张嫩绿色帕子。 帕子轻薄,不堪重负,有些柔弱地变形了。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看上去倒是比陆明昭本人还要可怜柔弱些,让人生出无限叹息。 “之前那个侍女?” 卫嘉懿当然对若梦有映像。第一次见面时,陆明昭下跪行礼都要拉着若梦的手。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 他不明白,这俩主仆的关系究竟有多好,怎么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恨不得形影不离。 “嗯。”陆明昭看着卫嘉懿神情突然一变,心中又开始紧张起来。 她有些委屈。她又没惹卫嘉懿,卫嘉懿的脸色,怎么一会变得这么难看?她明明那么讨人喜欢,偏偏卫嘉懿看到她却一副见了罗刹女的样子。 再这样,她还有脾气呢!她这辈子都不要跟卫嘉懿说话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卫嘉懿扭过头,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前话收回,陆明昭没想到卫嘉懿这么细心,勉强允许他对她摆脸色。 陆明昭高兴地走回卫嘉懿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他,诚挚地说道:“谢谢殿下!” 尾音拖得很长,让人想起了蓬松的棉花。 卫嘉懿凭生第一次,跟一个女郎离得如此近。他没想到满京城,讲究礼节的大家闺秀中,也有这样举止大胆的人。竟然一点不把男女大防当回事看。 他刚想开口阻止,告诫她远一些,他不想时时刻刻看到她。 可卫嘉懿一转过头,就看到陆明昭翠绿色的耳珰,轻巧地划过一道半弧,华丽而悠扬。 在这近乎人间地狱般血腥的场景中,显得格外疯狂绮丽,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靓丽光辉。 陆明昭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好像对身边残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像只喜鹊般,歪着脑袋,浅浅地笑起来。 卫嘉懿有一瞬间的奇怪。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闭上了嘴,觉得那耳珰吵得他头疼,陆明昭也晃得他脑袋晕。 但并不讨厌…… 或许,东方臣说的对。他是该学着读懂别人的眼色了。 有些话,可以不用现在告诉她。 18. 裙子 卫嘉懿与陆明昭相见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见面,他都觉得这个女郎非常奇怪。 她与他见过的那些西北女将截然不同,娇滴滴的,像是一朵山茶花,风一吹便生长出嫩绿的枝丫。 可又不似京城的花朵,生长在和顺的风下,受不得半分侵害。 即使她撒娇发嗲,热热闹闹地挤进卫嘉懿的世界,卫嘉懿也觉得尚可容忍。 可惜了,卫嘉懿自嘲地想,陆明昭这辈子难和他走上一条道路。 两人就算是同病相怜,也注定殊途同归。 “王爷,那位绿衣服的姑娘已经找到了。”姚三走了进来,端正地朝屋里行了一礼。 陆明昭连忙转身,着急询问道:“将军,请问若梦怎么样?”她要担心死了。 “只是瘦了些皮外伤,我已经找了大夫帮忙医治,还让店小二送了衣服去。”姚三又行了一礼,恭谨地对陆明昭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知道一切平安,陆明昭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 卫嘉懿没有说话,他为他自己倒了杯水,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波荡漾,起伏的波澜,将他的面容不断扭曲、折叠。这些年他不敢照镜子,只觉得水杯里的人,与记忆中的自己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卫嘉懿心中有些烦躁。李大人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他复仇路上的一个重要起点。 如今大仇得报,卫嘉懿杀了他,没有觉得快乐,反而有些失落。说不上来的空虚充斥着他的内心,而此时,别人的悲喜落在他的耳中,格外刺耳。 卫嘉懿长叹了一口气,垂眸道:“你送她们回去吧,姚三。”他想一个人坐会。 “那你呢?”陆明昭下意识反问。 卫嘉懿愣了一下,缓缓捏住杯子。 他? 他以为陆明昭不会关注他的去留。他们就只见了两面,每一次陆明昭看到他就想溜走。 卫嘉懿一直以为,她应该是不喜欢他。 骤然被人关心,卫嘉懿反倒有些茫然。 他挑眉看着陆明昭。她绾起的高髻已经塌了,头发像丝绸般,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灵动的五官,在执着的表情呆得可爱,像个破旧的陶瓷玩偶。 “怎么?你还真想留下来陪我?”卫嘉懿捏紧杯子,缓滞地揶揄道。 “可是,这不是我们一起闯的祸吗?” 陆明昭迟疑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回忆起从前听过的书。那些坏人做了坏事,都会抛尸灭迹。 上辈子她只杀过人,没有消灭罪证的经验,她本以为今天有机会学一学,却没想到卫嘉懿会让她走。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一个字成功触动了卫嘉懿的思绪。 卫嘉懿突然蹙起眉毛,有些玩味地自嘲道: “你就不害怕吗?这可不止三具尸体,还有一具,只是暂时被搬走了。虐杀当朝要员,可是处以极刑,任何经手过的人,都要受牵连。” 他就不信,陆明昭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卫嘉懿身边的人,都不同意他今天来见这个李贼。大家都认为,时日还长,总有能报仇的一天。 不明白卫嘉懿为什么要那么快、那么狠心地动用私刑。 “可我明白你。”陆明昭的双眸闪耀如火光,声音清脆若莺啼。 她没有说害怕,或是不怕。只说她了解他。 “你说什么?” 卫嘉懿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偏偏陆明昭说懂他? 陆明昭却决绝地重复了一遍:“我明白的。我明白王爷心里的苦。” 陆明昭知道他的空寂。她想,卫嘉懿只是在感伤,他明明有很多个机会追求正义,却被现实逼到只能走私刑这一步,心中难以接受罢了。 她不知道卫嘉懿在那场西河道惨案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人都是有良知的。对于常人来说,抛却良知,以暴行泄恨,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若有选择,没有人想用这样的方式报仇。 人人都想寻求公平。 像上辈子。陆明昭被李文止打、骂,打到脸都瘫痪了一半,耳朵也聋了一只。 陆明昭最初也从没有想过要杀李文止。 陆明昭知道,李文止所作所为令人憎恶。她期盼,若官府能判他殴打官眷之罪。她就能够成功分居,既不伤害陛下颜面,又能保全自身。 回家、或者找一个寥无人烟的山林,苟延残喘一生,这样也很好。 她将无数的希望都寄托在官府上,然而次次都大失所望。 李文止拿她的嫁妆买通了衙门,反扣了陆明昭嫉妒的恶名,在寒冬腊月将她下了水狱。她得了热症,差点活生生烧死。 病愈之后,陆明昭又生了严重的咳症。求助无门,陆明昭才最终起了杀心。 若不是被逼无奈,陆明昭不可能选择以暴制暴。她自然知道她是错的,她忏悔,她认罪。 可是陆明昭也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恨得太深,容不得一点沙子,又无处可求,最终走上这条不归路罢了。 “我以前,还被人骂过,说是女艳鬼呢。”陆明昭低下头,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地毯,十分落寞地喃喃。 上辈子的事情,陆明昭自然不能跟卫嘉懿讲。她知道鬼怪是军营里的忌讳,便只捡了些不太难听的话诉说。 卫嘉懿还是第一次见陆明昭失落,往日她都叽叽喳喳的。眼下,却如一辆行至暮年的风车,只能随着风声,缓缓发出些哽咽的声音。 他看着她的神情,从激烈变为无奈,便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些年,她一定也受了很多苦。 不然,哪一个女孩子,会坦坦荡荡地给一个陌生的男子,倾诉别人骂她的话。 但卫嘉懿没有多问,他低下头,偏转手中的水杯,又沉默地看了一眼。 水波平缓,他好像在那张倒影中,渐渐找到了些小时候的痕迹。 人人都有过去,纵使是卫嘉懿,也不愿意挖苦陆明昭的浓疮。 卫嘉懿不喜欢看陆明昭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滚了一下咽喉,很久之后才嗤之以鼻地讽刺:“只怕,‘艳’字是你自己加的吧。” 哎呀!陆明昭一下嘟起嘴,漂亮的眼睛火燎一般,猛地瞪向卫嘉懿。 安慰他还不领情!她偷偷加个“艳”字怎么了?女鬼听着多难听,女艳鬼听着多么漂亮绮靡! 反正她长这么好看了,叫女艳鬼又怎么了? “算了,我知道了。我自己来处理。”卫嘉懿低头看了看陆明昭的裙摆。 很多年没有人讲心事给他听了,他不想让小心保护的裙摆,再染上泥泞的污渍。就像这一抹粉绿的薄纱,永远清新、飘逸最好。 “你好了吗?”陆明昭见卫嘉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爱答不理的样子,便拍了拍手高兴地问道。 “哼!”卫嘉懿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转过头去。 “我给你个机会,弥补上次见面时,你犯的错误。” 从来只有陆明昭拒绝别人的份,哪有人敢不看她。 卫嘉懿心想,陆明昭才是胆大包天,他什么时候犯过错,还需要去弥补。 但没有出言阻止,只是淡淡地将身体又转了回来,掀起眼眸冷冷地等着陆明昭。 陆明昭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绕过血泊,走到卫嘉懿面前。 她放下裙子,活泼转了个圈。绿色的裙摆,如初春的水波,在明亮的空中荡漾出粼粼波浪。 陆明昭停了下来,高兴地伸长脖子,看着卫嘉懿试探道:“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想到什么,她乖巧地将双手交叠在腹部,眨了眨眼,弥盖欲章般说道:“你放心,我不记仇的。” 反正陆明昭非常自信,她的眼光不会出问题。卫嘉懿要是敢乱答,那就是他眼睛瞎了! 卫嘉懿盯着陆明昭看了一会,过了很久,神色古怪地点点头,仿佛了悟了。 难怪,上次宫中,陆明昭与他见面,一开始还好好的,中途却突然生气起来,竟是因为他说她裙子丑。 军营里铁纪如山,卫嘉懿从来说一不二。他没有哄小女孩的心,也看不懂女郎们的衣服,只是觉得陆明昭好像很喜欢这件裙子。 “还行……”看着陆明昭的神色慢慢变冷,卫嘉懿变了个说法:“好看。” 嗯!还算他有眼光。 陆明昭得意地点点头。盘算既然卫嘉懿不要她帮忙,她就准备去 看看若梦。 陆明昭福了一福,起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陆明昭又好奇地转过身。 她站在门下,突然开口道:“殿下。” 卫嘉懿不明所以转过头看着她,他疑虑蹙眉,冷声问道:“怎么了?” 陆明昭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人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缓缓举起,今早上没有染匀称的、让她恼怒的长指甲。将那双紫一块、粉一块的手,轻轻晃了晃。 陆明昭眨眨眼,可怜巴巴地试探道:“那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卫嘉懿看不出差别,但他有经验了,当即挑眉回答:“好看。” 陆明昭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唰——”的一下,便放下了手,双眸寒光地看着卫嘉懿,不敢置信地想,卫嘉懿竟然觉得这个颜色好看! 真是不可理喻! 卫嘉懿说她的宫装丑就算了,说她指甲好看也都算了! 每个人的看法不同,陆明昭不能强求别人跟她一样慧眼识珠,感通俱全。 可偏偏,卫嘉懿说她这身粉绿色的裙子好看!那不代表,她的眼光跟卫嘉懿一样差了吗! 不能接受!奇耻大辱! 陆明昭推开门,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连一道残影都没有留下,雅间里只能听到三楼过道上,“咚咚咚——”响亮的脚步声。 独留卫嘉懿一人,莫名其妙被甩了个脸色,坐在屋内脸色铁青。 姚三有些想笑,但是他不敢笑出声。只能偷偷背过身去,将头抵在窗户上,肩膀松动,咬着嘴唇,把悲伤的事想一遍。 东方臣在密道里,偷听了全部的经过。他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母夜叉般歹毒的陆二姑娘,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 他摇着扇子,啧啧称奇地走了出来,闲谈般揶揄卫嘉懿: “王爷,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女眷能把软皮鞋踩出声的。你又把陆姑娘惹生气了。” 宫中发生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他进宫拜访卫嘉懿时,见他神色怏怏,便多嘴关心了一下。 没想到卫嘉懿一步错,步步错,每回都能成功激怒她。 “这不是打仗呀!我的王爷!你怎么还用上激将法了呢!”东方臣憋了一下,没憋住,拍着扇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姚三也没忍住,不住用头撞墙,试图停止笑意。 卫嘉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眉狠狠拧在一起。他半合上眼,连耳朵都有些红。 他撑着头,冷声呵斥道:“好了!” 东方臣这才收敛神色,善意地端详了一下卫嘉懿的表情,感慨他很久没有这般鲜活的一面了。 唉,要是陆二姑娘以后能多拜访他们王爷,也挺不错的。起码王爷这几天,能说能恼,再也不是那个冰疙瘩的样子了。 “可惜了,我听说这陆姑娘喜欢打马球。”东方臣收起扇子,感叹的声音微不可察。 这样张扬的女孩子,注定要被京城这个大环境排斥。 马球?卫嘉懿从前也喜欢打,只是…… 想到什么,卫嘉懿的神色,霎时间惨白了起来。他的眼眸微微颤动,双手的青筋骤然跳动浮现而出。 “王爷!王爷!” 东方臣和姚三见他神色不对劲,连忙扶住卫嘉懿的手,重重地晃了一下他。 卫嘉懿乖戾地抬头,阴鸷地看着东方臣:“你说……你说我的腿,这辈子还能好起来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缓缓变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祈求。 东方臣后悔刚刚话多,他扶着卫嘉懿的手,认真地劝慰道:“殿下!您看看,您刚才都站起来了,怎么会好不了呢?” 卫嘉懿从东方臣恳求的表情中,找不到一点粉饰。他知道这是东方臣的真心话,但他不信。 无论是西北、还是京城,多少名医都不敢给他肯定的答复。他也不过是在一次次尝试中,消磨希望罢了。 皇帝下令,必须严格封锁他受伤的消息,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卫嘉懿突然疲惫地扶着额头,他痛苦地吩咐道:“以后你们看着她些。别让她来见我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衰残的一面。 陆明昭也不行。 19. 张公公 “你说什么?没有消息?”刘姨娘一拍桌案,不敢置信地震声站了起来: “那可是我们铺子里最厉害的打手,怎么会抓不住一个小姑娘?” 李婆子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咧嘴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露出来的牙齿泛着黑,像一个个干枯的树桩: “是啊,姑娘,我也觉得奇怪。两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本事?所以我想,该不会是这群人拿了钱,跑路了吧?” 刘姨娘听了这句话,冷冷地摇了摇头,耳旁长长的尖勾耳坠,发出悚人的银光。 她不相信这群人能逃跑。这可是她故意搜罗来的地皮流氓,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命案,杀人、放火、抢劫…… 若不是她拿捏了把柄,强行收拢了他们。只怕这群人早就上公堂被砍死了,哪里敢跑? 就不怕她把从前的命案翻出来? 他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蚱蜢。没那么简单。 “一定是那个死丫头用了什么手段!”刘姨娘把茶盏“砰——”的一声,甩回了桌子上,脸上的怒气,让眉毛都倒飞起来。 “姑娘别生气,问题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婆子见刘姨娘力气大,害怕摔坏了螺钿桌案,反要冲他们发脾气,便伸手端走了茶盏。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梦那个死丫头是方氏留下的人,若不明不白死在院子里了,来从去留,自然要禀告方府过问。 刘姨娘本以为在府外杀了她,能解决掉一桩心头大事,还能坏一坏陆明昭的名声,一石二鸟。 没想到天算不如人算,二姑娘看着不懂事,心思却这样深。敢坏了她的好事,让她处于被动的地位,真是不可小觑。 刘姨娘按了按额头,尖长的指甲,在太阳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想到什么,她眼眸轻轻转了转,轻笑了一声,又恢复成往日的爽利与温柔: “李妈妈,你听我的,天色不早了。今晚上天一暗,你就去把门堵上。叫上大人、姨娘和三姑娘,把陆府旁的几家也请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李婆子眉毛一皱,着急上火地嗔怪道:“姑娘,这时候吃什么饭啊。” 刘姨娘抽出手帕,笑着晃了晃,面上一团笑意,语气里却俱是锋芒:“既然事情都闹成这样了,所幸不如闹大。你说,若二姑娘在外耽搁晚了,回不来……” 剩下的话,刘姨娘没说,却得意地抬眸,笑嗔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顺着意思,马上想明白了。 闺阁家的女儿,出门、回家,都是有时辰限制的。最晚也不过天黑,若陆明昭回不来了,那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下半年便是相看的时候,谁敢娶她? 介时,刘姨娘再劝劝陆行德,儿女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拿捏这个嫡出的二姑娘了。 “嫡出、庶出又怎么样?事在人为啊。”刘姨娘把帕子摊开,看了看上面苏绣的牡丹花样,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 看她不把这个死丫头克得死死的。 另一头,天色渐暗,一座精美的马车快速飞驰在山道之中。泥泞的路面飞溅,鞭子抽打的声音,回荡在苍翠树林之间。 陆明昭坐在马车上,着急地掀开车帘,催促陈夫长道:“夫长,劳您再快些吧。” 她双手合十,认真地摆了摆,心里急得不得了。 本以为今天出了这么多事,五香斋还发生了命案,姨母会改天时间见面。 没想到姨母的人催得急,不一会便放出信号,约陆明昭在云台观见面。 云台观可是皇家道观,离京城中心有一座山头那么远,光去就需要大半个时辰,更别说回来了。 一来一去,若不加快,只怕天就要黑了。她回家又要被骂,她可不想自讨没趣,谁想天天在家里面吵架。 陈夫长自上次解围,便很喜欢陆明昭,觉得她不像外面所说的那般娇纵,人反倒带了些小女孩的可爱,便苦笑着安慰道: “陆二姑娘,已经是最快了,这是马车,又不是跑马。别着急。” “就是着急才催嘛……” 陆明昭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撒娇成了习惯,对谁都这样,说起话来调子拖得越来越长。 下午,卫嘉懿说他来收拾烂摊子。陆明昭去看望了若梦,再想回去告别的时候,卫嘉懿就已经为她准备好轿撵,说是太忙,不必相见了。 陆明昭觉得奇怪,这有什么不好见的。却也很感激他做的事,竟然还细心考虑到若梦不能走动,送他们离开。 “姑娘,咱们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去啊。”若梦躺在马车中,迷迷糊糊地抬起手,反复叮嘱道: “这云台观晚上夜路暗,说是出了个什么意外,我们就只能在山里过夜了。我听说,山里好像有狼。” 她伤了腿,上了药没一会便开始发烧。陆明昭看着心疼,换了张丝帕,沾了水,便给她降温。 难为若梦发着高热都为她考虑。陆明昭听姚三将军说,之所以下午她没能成功找到若梦,是因为若梦害怕歹人给陆明昭带来麻烦,故意把人引导了一楼。 这样算起来,若梦也是为了她受伤。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陆明昭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她捏着胸口长长的丝带,后悔地将它摇了起来。 她明明那样努力,不想让身边的人受伤,却还是接二连三地伤到了身边的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陈夫长看陆明昭有些难过,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二姑娘何故此时赶往云台观呢?明日早晨出门,岂不是更好?” 陆明昭也想过改时间。可她总隐约觉得不对劲。 宫门晚上是要落锁的,普通宫人就算拿了钥匙,也要登记出入。 姨母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从不愿在日常生活细节中,落人话柄,说她狂妄。 今日,她宁愿宫人晚些回宫,落人口舌,都要见陆明昭一面,一定是因为她有了重要发现,或者有了紧急的事情。 想到这里,陆明昭又咬了咬殷红的唇色,心里着急起来,不知道姨母究竟有什么筹算:“陈夫长,麻烦你再快一点吧。” “到了到了,”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陈夫长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我看着若梦姑娘,二姑娘,你要小心啊!” 陆明昭点点头,提着裙摆便朝道观里面冲过去。她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好像前方有个未知的谜团在等着她。 蓝橙色变换的天空下,数千只红色的蜡烛,在铜槽中闪烁跳动。香炉上,半卷燃烧的高香飘出曲折的青烟,慢慢消失在天际,化作虚无。 陆明昭顾不得横冲直闯,草草地拜了拜途径而过的三清殿,恭敬地祝祷,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心里着急,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找到,站在檐下的人。 陆明昭有些惊讶,她能猜到,来的是姨母的心腹,却一点没想到会是张公公。 这可是跟着她姨娘一路上升的太监总管。 骤然间见了故人,陆明昭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张公公穿了一身黑色便装,谦和地对她笑了笑:“二姑娘。” “张大人,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陆明昭忍住泪水,连忙双手抱拳,乖巧恭敬地作了作揖。 她从没想到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张公公,还能与他说说话。 上辈子,张公公便对她非常照顾,不仅帮姨母给她传递消息。还在陆明昭婚后过得不好时,专门拜访她。 张公公说,他是回家探亲,转道路过。 可谁不知道张公公鳏寡孤独,家里面亲人都没有了,是专门担心她,才带着贵妃的旨意来撑腰的。 张公公没跟她废话,直接从袖子中,拿出了三个册子,郑重地递给陆明昭:“姑娘自己看看吧,这是当然方夫人出嫁时的嫁妆单子和铺子名册,还有一张是当年仆从们的身契。” “好……”陆明昭整理了一下心情,接过接过三个册子,囫囵个翻了翻,心中十分惊挫。 她没想到方家的单子竟然准备得如此细致,竟然都是有一式两份,一份跟着 出嫁,一份留在家中。 旋即陆明昭又有些落寞,这些习俗都是陆明昭不知道的。上辈子,刘姨娘打发她,哪里会画什么心思,连嫁妆单子都没有给她看过,便交给李文止,匆匆送上了马车。 至始至终,陪嫁都不在她那里。说起来也真是她活该,连钱都没有摸到,一个家的命脉都不触及,怎么可能自立? 就只能依靠着李文止生活,希冀他赏下的一口饭吃。高兴了,便送她些用不到的东西,什么簪子、首饰,装点他人前的门面。 若是不高兴了,当着仆人的面对她又打又骂,什么难听的画都说得出口,冬日里,还要她去洗祭祀用的盘子,恨不得折磨死她。 “多谢张公公。”陆明昭小心抱着册子,对张公公又福了福,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 怪不得姨母这样着急,有了这些东西,她便能花时间费心思,把母亲的遗产全部收回。 也不至于落到刘姨娘手中糟践,或是变卖出去,连思念母亲的念想,都不给她留一个。 “且慢,二姑娘。娘娘说,这些东西不能直接交给你。”张公公却突然笑了笑,摊着手,暗示陆明昭把东西换回去。 为什么啊?陆明昭有些难过,嘟着嘴,气得脸都有些发圆。 若这些不给她,她何必急匆匆跑到云台观来?她刚换的衣服都弄上泥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洗。 “娘娘说,留这些东西给二姑娘可以。但二姑娘得通过娘娘的考教。若通过不了,便下令,让老奴马上焚烧这三本册子,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张公公神秘地笑了笑,语气里却有一点怜悯。 陆明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殿上,几个小师傅正在烧纸叠的金元宝。 硕大的火龙冲上天空,照耀天地,仿佛张口便能吞吐日月,要将这时间的黑暗照得无所遁形。 陆明昭看着那团红艳艳盘旋的火光,却本能的害怕,她牢牢的抱紧手中的册子,明白这几本书见了火,必然是连渣都不剩。 她此生报仇的可能性,也会随着这一场大火灰飞烟灭。 姨母不是同意让她复仇吗?为什么会反悔?她要考教什么? 张公公没说话,淡淡地闭上眼眸,仿佛老翁入定,心里却不住摇头,为陆明昭可惜起来。 昨天,他也好奇地问过娘娘,不明白娘娘大费周章把东西从方府拿回京城,却又要烧掉的原因。 方贵妃撑在雕花紫金木床上,不知为何,面容看上去像是老了很多岁。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能不能和想不想,不是一回事。万一放手让二丫头去做,她斗失败了呢?” 那就全权被人拿捏了。连她在宫中都救不了陆明昭。 自家的孩子,总希望她别那么聪明,平安顺遂就好。糊糊涂涂混一辈子,也总比清醒着痛苦强。 “还不如给她指门好点的婚事,让她离陆家远远的,过得舒心平安。”方贵妃一想到这些事,就头疼得厉害。 张公公怜悯地看着陆明昭,打心底为她感到难过悲伤。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又常年在宫中,认识的人如天上的星星一般多。但留得下的、能常见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出来。 他没有子嗣,细论也是看着陆明昭长大的,从一个奶娃娃,出落成眼下窈窕的女郎,自然也有几分了解。 陆二姑娘的性格要强,可不是那种愿意听从别人安排,低头忍气吞声过一辈子的人。 这样的人却要像猫儿、狗儿配崽一般,草草决定终身,嫁给一个不爱的丈夫,生几个不喜欢的孩子,任谁都会觉得可惜。 张公公看了看天,觉得天边的暗色越发明显。看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便知道,陆明昭是想不出来了了。 “二姑娘,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也不想当众戳破这个幻境,还是让贵妃娘娘亲自告诉她好了。 “我知道了!”陆明昭突然抬起头,修长的眉毛轻轻挑起。 她正色说道:“姨母要让我找这群人的尸首。” 20. 宴席 陆明昭想,母亲的陪嫁铺子多,仆从自然也多。若这些人真的死了,那尸体在哪里,就十分值得思考。 数百号人,不可能随随便便运出京城,会引起驻城军的注意。 必然是在京城城内的什么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起来。 若是能找到这群人的尸体就好了。 人虽不是刘姨娘亲自杀的,但牵连到刘姨娘身上,她也交代不清。 一旦她被官府扣押,查到眉目,铺子回到陆明昭手中的可能性便也大了起来。 张公公没点评什么,看着陆明昭的眼神,譬如冬日里看雪景般寂静,他淡淡地问: “百来号尸体,若都是烧了呢?” 语气中的质疑,仿佛千斤秤砣般压在陆明昭身上。 陆明昭知道,焚尸也是有可能的。但她想刘姨娘谨慎,焚尸扬灰,总比埋尸来得方便。 死的人这样多,就算是被烧了,那也是一项大工程。 陛下及宫中妃嫔,不会容忍京城中蔓延难闻的气味,所以京城中也从来不修建大型的烧制场。 一举烧完所有尸体,根本不可能。 若说是分批次焚尸,对刘姨娘来说,则更为困难。 百来号人,不知道要烧多少天,才能全部处理掉。 白天容易被人发现,晚上焚尸有火光,更是晃眼。 一旦有人起疑心调查,发现是焚尸,必然会被告到府衙之中。 落叶归根可是众心所向,本朝例律可有明文规定,焚尸算戮尸罪。 若被人告发,主犯可判死刑,告发者可得重赏。 陆明昭想,刘姨娘是个谨慎的人。 先杀人,再焚尸,若是被发现了,便是罪加一等,她不会冒这样的险。 “我是这样想的。” 陆明昭有些紧张地捏紧手心,她拉了拉衣袖上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她知道她的这些小揣摩,在宫里人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耍小聪明。 可是事关她母亲的遗物,她若不能将东西全都拿回来,岂不是妄为人女? 就是不知道张公公会怎么想,会不会说她笨。 “不错。” 听到这里,张公公反倒是为陆明昭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二姑娘一定能想得出来,娘娘的外甥女,哪有差的呢。偏娘娘还一个劲担心。 “那我通过了吗?” 陆明昭平生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别人夸她一句,她恨不得把尾巴翘起来: “张大人!”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像小鸟轻鸣,婉转莺莺,听得人心都化了。 陆明昭故意的,她发现只要她装巧卖乖,成功的成算便多几分。 张公公最是招架不住这些年轻小姑娘,他垂眸长叹一声,有些慈爱地说: “罢了罢了。二姑娘带着这些东西小心就是了。” “多谢大人。” 陆明昭伶俐地抱着册子福了福。 她心里高兴,一个劲地对张公公说谢谢,却也知道千言万语都是苍白的。 她若不一举扳倒刘姨娘,便是对不住这辈子、上辈子,那么多爱她的人,在背后默默帮她。 张公公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明媚又倔强的女郎,看她的神情,又像哭,又像笑。 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她小时候,被方夫人带进宫中的样子。 那时候二姑娘还小,走路都走不好,却爬到正殿台子上,裹着珠帘,说是要当她的珍珠衫,要当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吓得方夫人伸手去打她,骂她口出狂言。娘娘捂嘴弯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世事变迁,娘娘成了贵妃,方夫人香消玉殒,多年前大胆张扬的小女孩,也被迫变成了心中有筹谋的女郎。 张公公有一丝的恍惚,他觉得他真的是老了。只能站在人的身后,默默送别故人,看着人事纷杂,故人变化。 要是一切还如当年便好了。谁会愿意自家孩子,被迫成长呢? “我送姑娘离开吧。”张公公按下心中的感慨,他伸手,做了个送的姿势。 四十多年,这个姿势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陆明昭悄悄红了眼睛,撒娇般说道: “宫门快落锁了,我送大人离开吧。” 张公公很诧异,他下意识便问:“二姑娘怎么了?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二姑娘以前从来都是想做什么,是什么。怎么今天还想着,要送他离开? 陆明昭却咬紧了牙,红着眼眶笑了笑,什么都不敢说。 上辈子,张公公来看她。她不敢和离,也不敢跟李文止鱼死网破。 张公公有些恨铁不成钢,最终拂袖离去。 陆明昭被打得胆怯,连送都不敢送。却也是这一别,让她很后悔。 谁能想得到,这一别,就是生离死别。 姨母为她杀人一事求情,惹怒了陛下,被打入了冷宫。 那跟随姨母的张公公,又会有什么好结局? 杖杀、上吊、毒酒。 陆明昭不敢想,她只是不住地后悔,若当年送送张公公就好了。 或许他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黑色的身影,渐渐被烟雾笼罩,飘散在天际边。 张公公担忧着陆明昭的变化,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却突然听到青烟后,传来细弱如喃喃般叹气的声音: “我不会失败的,我要当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张公公愣了一下。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披着珍珠,周身圆润光辉的小女孩,高傲地能将整个宫室,当做她的秋千。 他垂头,感慨地笑了笑,心中捏了一把汗。 张公公想,还好,还好,原来故人从未变过,她一直是那个要强的女郎。 便甩开衣袖,慢慢走入夜色中。 马车快速飞驰在回程的路上,陈夫长用了十二分力气,抽得快马在山道上奔驰。 陆明昭把本子小心抱在怀中,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直到感受到上面纸皮粗糙的痕迹,她才长叹一口气,宝贝似的小心拍了拍: 终于有刘姨娘的把柄了。 高大巍峨的皇家道观,已经淹没在重重森林之中。 大片的墨蓝晕染着天空,只有天的一角还存了些橙黄。 “陈夫长,还有多久才能回去啊?” 若梦迷迷糊糊掀开窗帘,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焦急得脸都红了起来。 “姑娘别急,我在驾马了。”陈夫长掀起车帘,对陆明昭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若梦觉得她天生就是个操劳的命。 她不安地牵着陆明昭的手,害怕地叮嘱道:“姑娘,我们可一定要在敲钟之前回去。” 当朝为预防战事,在京城中设立了宵禁。他们若是不能在敲钟前回到陆府,就会被城防营扣押。 城防营家的小姐又和安国公熟悉。 为了退婚和李芙蓉一事,他们武官抱团,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陆明昭。 到时候把陆明昭夜不归宿的事情散播出去,她的名声也就不好听了。 介时京城里,能供陆明昭挑选的人家,便少了。 他们便处于被动地位,只能被别人挑选。 若梦担心,陆明昭性子骄矜,受不了这样的耻辱。 若是跟夫人一般,想不开,恼怒生病…… “不会的,若梦,你别担心。” 陆明昭柔声安慰若梦,她不知道若梦在想什么,只是内疚,若梦病了都还要为她考虑。 其实自重生以来,陆明昭对婚嫁一事,就想的很开怀。 结不结婚,嫁不嫁人,就是那么一回事。当下的时代,女人不过是把自己编成了一根绳,一生荣辱,全都系在了男人身上。 陆明昭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没意思的。所以她对她自己的婚事,反而不怎么上心。 话是这样说,可落到若梦心里,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她当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格。若她们生在家风宽厚的屋里,若梦就算是跟着陆明昭出家了,那也无妨。 “可是,姑娘,你得想想大人呀。” 若梦烧得厉害,满肚子心事,双眼含泪。她拉着陆明昭的手,越抓越紧。 主仆两人常年住在一起,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陆明昭静默了一瞬,难得惨淡地弯眸笑了笑,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是啊,她可以不把所有规矩放在心上的,名声、婚嫁、出家,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可父亲好面子,为了保住他的名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若她真的夜不归宿,陆行德为了他的名声好听,只怕会活生生打死她,再给她立个贞洁烈女的名声。 那到时候她才是有口难辩,重生一世也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陆明昭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掀开帘子,恳求般对陈夫长说: “夫长,麻烦了,再快一些吧。” 陈夫长点点头,马车朝天际尽头奔去。 陆明昭双手合十,有些担心地祈求,希望家里一切平安,刘姨娘不要搞幺蛾子出来。 “真是反了天了——” 烛火被风猛地一扑,在昏暗的室内摇曳扑朔。陆行德一挥衣袖,将面前的茶盏摔了出去。 秀美的雕花青瓷砸到地上,瓷盏沿着杯上“家和万事”四个字样,霎时四分五裂,像一朵干枯的荷花,凋敝在池塘中。 “出去玩,到天黑都不回来!她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规矩!” 陆行德把面前的桌子,拍得震声作响,吓得一旁打扫的小丫头,差点跪倒地上。 21. 宴席(二) “你别收,让陆明昭回来收!” 陆行德挥手,不耐烦将小丫头推开了些。 小丫头一怔,害怕主人家生气,迁怒她。 她便弱弱地福了福,端着盘子又走到了人群后,静匿地站着,像一尊静默的花瓶。 刘姨娘不动神色地掀起茶杯,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借着杯盖和衣袖挡脸,笑盈盈地打量了一眼周边人的神色。 几个哥哥嫂嫂,饿得都有些坐不住了。小侄儿、侄女儿也在桌上拳打脚踢,饿得不行。 刘姨娘看了很满意,她按下心中的得意,柔柔开口劝道: “大人,不要说气话。姑娘小姐家的,怎么能打扫碎掉的杯盏,没得让别人笑话,说我们陆家连个丫鬟都请不起。” “你看看她的样子!” 陆行德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越发为陆明昭着急起来。 他今日事多,本来有几位交好的大人约了吃饭,他准备去的。 要不是刘姨娘说,要安抚安抚陆明昭受委屈的心。陆行德才不会抽出时日,来前厅吃饭。 吃饭也就算了,这么一大家子人,连他的哥哥嫂嫂都在。 陆明昭这个正主,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能不让他生气? 他的事情千般重要万般重要,陆明昭却不放在眼里。 “真是岂有此理!你也该派人教教她了!她一天天,女红女红不会,管家管家也不学!这样下去,哪个婆家看得上她?” 出去,只会被人笑话是他陆行德教女无方! 想着陆行德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瞪了刘姨娘一眼,语气中的埋怨,止都止不住。 刘姨娘跟了陆行德这么多年,怎么会算不准陆行德的心。 他越对陆明昭不满,刘姨娘心里就越得意。 只想着一把火还不够,得多几把火,把陆行德的愤怒烧得更旺些才好。 刘姨娘便握着帕子,捂着脸,轻轻哭了起来:“大人……我也是有口难言啊!” 陆行德本来就生气,看到女人落泪,心里面更是烦躁。 但哥哥嫂嫂都在这,他又不好训斥,便冷着脸,放低声音勉强劝了一句:“我知道你心底的苦,好了,好了别哭了。” 后娘尚且难当,更何况她是个姨娘。 陆明昭是嫡女,身份尊贵,刘姨娘不好开口,再加上她性子又要强,这个恶人只能陆行德来做。 “我来骂她!”陆行德断案似的抬抬手,一句话就认定了陆明昭的错。 “父亲,姨娘和姐姐待我就都很好。姨娘还教我们读书写字的……父亲,您别怪她了。” 前厅的角落阴暗处,传来宛若蝇闻般大小的声音。 陆行德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想了想,才发现是他另一个女儿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只见陆合容低着头,一副怯懦的样子。 荷姨娘面色苍白地拉着陆合容,像是在阻止陆合容说话。 陆行德对这对母女,心情很复杂。他敷衍似地问道:“那你说说,你二姐姐是怎么回事?” 陆合容把头低得更深了,阴影中,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听见如露水轻滴般,细弱的声音: “女儿不知道,只是觉得姐姐宽和,必然是不会有错的。若说姐姐有错,必然是身边人撺掇的……” 说着,陆合容也捂着脸哭了起来,言语中颇有维护陆明昭的意思。 陆行德叹了一口气。他往日少关注这个女儿,但见她维护陆明昭之心,心里却还有了一些感叹。 想来他两个女儿之间的亲宜还是深厚的。 不幸中的万幸,起码家门和谐。 可是陆明昭是内院的女儿,整日出门的时间有限。接触到的那些人,无非也都是闺阁女儿和丫鬟。 谁又能教坏她呢? 陆行德不满地眯起眼睛,看着刘姨娘道: “去,把明日阁的那几个小丫头给我叫过来,通通给我打板子。以后还有谁带坏了姑娘,都给我撵出去。” * “不让进?凭什么不让进?你是哪个门里的?认不到我是谁吗?” 陆明昭觉得莫名其妙,她指着门房的小厮,不敢置信地问道。 反了天了,她回她自己家,还要被拦着不让进。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家的门房上的小厮,竟然还敢装作不认识她? “姑娘,这都是里面内院的主意。说是要给姑娘一个教训。” 小厮不敢触陆明昭的霉头,缩着肩膀,害怕地后退了两步,生怕陆明昭一个巴掌就给了过来。 谁不知道这姑娘奶奶的性子?她好打马球,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陆明昭后退了两步,没说话,退到了阴影当中,用幕笠挡住了脸,才抱胸冷笑了起来。 看这小厮的动作,陆明昭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没那么蠢,不会在门口轻易打人。 这条街上,住的全都是本朝的要员。 她要是敢大庭广众给小厮一巴掌,整条街都能知道,她是快天黑了才回家的。 明天的名声只会传得更难听。 “是不是陆大人的主意?” 陈夫长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道。 陆明昭咬牙摇摇头,她了解她父亲。 若是陆行德的意思,早就派人把她押进门里,让仆人按着板子往死里打了。 这么歹毒的招数,只能是刘姨娘的主意。 她将陆明昭拦下来,陆明昭回不了家。 陆行德不明就里,只会以为陆明昭贪玩晚归,夜不归宿。 陆明昭性格娇纵,第二天要是敢去陆行德面前发牢骚。 陆行德绝对大怒,痛恨他这个女儿怯懦,敢做不敢认。 到时候事情再宣扬出去,全京城的人就都知道陆明昭贪玩失性,觉得她不是良人。 谁看了不说是一石二鸟。这个刘姨娘,真是心思恶毒。 “车上还有个若梦姑娘,陆二姑娘预备怎么办?” 陈夫长掀开帘子,只见车架上的若梦,已经烧得整个人脸色通红了。 陆明昭看着若梦,心中既心疼又着急。 她上辈子见过高热不退,最后活生生烧死的病人。 跟眼下若梦一个样,胸口抖得跟风箱一般,看着就让人害怕。 若是今天不能把若梦带回家,请个大夫好好医治。 陆明昭害怕,若梦会病出个好歹来。 “陆二姑娘得想个办法呀,快敲锣了。”陈夫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为陆明昭也着急起来。 他回去晚了不要紧,就算是被城防营的抓了,还能指望王爷法外开恩,帮忙求情。 他担心陆明昭回不去,被陆大人训斥了,之后日子不好过。 陆明昭焦急看了看街边带着宵禁鼓的士兵,又退后了几步,眺了眺陆府大院的灯光。 前厅的灯大亮着,照得墨蓝色的天空都泛着橙光。 陆明昭咬牙,暗自劝道,不能再等了。 看着屋里的光,只怕刘姨娘在家里摆了迷魂阵,正在等她呢。 “呜呜呜——” 小丫头们哭喊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多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打? 可偏就咬死了嘴,一句话都不愿意说,陆明昭去了哪里。 陆行德亲自看着人打板子,心里烦躁得不得了,觉得这个家没有哪里是让他安心的: “自家姑娘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当差的!” “呜呜呜——”丫头们依旧没有说话。 陆行德听得头疼,朝打板子的人使了个眼神。 旁边的仆从三两步上前,拿着粗布条把小丫头们的嘴堵了起来。 “弟弟,还是算了吧。为主家苛责仆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你也是要做官的。” 陆行德的一个同宗兄弟,有些不忍,捋了捋胡子,低声劝了一句。 他们一家都仰仗着陆行德的官位。 陆行德若是骤然倒了,或因为此事抓住把柄,他们整个陆府都得不偿失。 刘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是啊,不过是小丫头罢了,打发了就算了,挑些新的,给二姑娘换上就是。” 她挤出几滴慈母心肠的泪水来,心里却不住地怪她这几个伯哥和嫂嫂多事。 叫他们来是看戏的,他们倒还分不清主次,管起他们五房的家室来,真是拎不清。 陆行德心里觉得厌烦,若是个儿子,出去玩了,便出去玩了。 偏偏是他的女儿,还不能不管。 他头也不回,指着刘姨娘说: “你明天从你院子里,挑一个年纪大,懂规矩的,派去二姑娘院里,好好教教她。” 刘姨娘吓得一颤,额头上的宝石簪子娇弱地颤了颤,似受不住巨大宝石的重量,有些孱弱。 她犹豫道:“这样不好吧……二姑娘的院子,我们还是……” “你做不了主,难道我还做不了主?你也是,这个家终归是需要你来管的,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怎么管事?” 陆行德说道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让他耳边的哭声消失: “等会孩子总归是要回来的,你去重新换一身衣服,再好好收拾一下,别让她看了笑话,快去吧。” 刘姨娘长叹一口气,躬身拜了拜,脸上的无奈与无辜,看着让陆行德心疼。 她招手揽了揽李婆子,李婆子揽着她的手,宽慰似的拍了拍肩膀,留下一道消瘦的、抹着眼泪的背影,两人走出前厅。 然而刚出了前厅,不过两三步的时间,刘姨娘便换了副笑脸,款款站在拐角阴影处,幽幽地停了下来。状似夜月的女鬼。 刘姨娘看了一眼李婆子,眼眸闪过一丝讽刺的笑: “有大人开口,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二小姐会怎么做。” 22. 宴席(三) 原本,刘姨娘今日是想杀了若梦,再安插个小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取陆明昭的信任。 可这若梦没死,她要塞人进去,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十分容易被人诟病。 这下好了,陆行德开口,她便有借口名正言顺离间若梦和陆明昭两人了。 谁打扰她赚钱,谁就必须死!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姨娘心里止不住的高兴。 她不咸不淡地笑了起来,带满玉镯的手,宝贝似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确认额头上那根宝石簪子,还在清澈透亮地闪着光,刘姨娘才满意放下手。 她得意看着李婆子,笑盈盈地问:“事情办妥了吗?” 李婆子俯身弯着腰,谄媚地笑了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办妥了,姑娘。门房上面的已经把二姑娘拦下来了,现在她还在门口进不来呢。” 刘姨娘舒心地笑了笑。心想,这也是给陆明昭一个教训: 敢跟她对着干,做梦。 四周的门都被她封死了,她还不信这死丫头能翻墙进来。 如今好了,若梦虽然没死成,但陆明昭这个贱丫头名声没有了,她自然也高兴。 想起什么,刘姨娘又弯腰,嘱托了一遍:“你记得明天上街,把她贪玩晚归的事情宣扬出去。” 当下这个世道啊,婚姻便是女孩子的命。若她嫁不得良婿,这辈子也就完。 “姑娘放心,老婆子我晓得。姑娘还是赶紧去换衣服吧,我听老爷的意思,是很看重姑娘呢!”李婆子赶忙恭维起刘姨娘。 听大人那番话,大概以后是准备给自家姑娘扶正。她这个做仆人的,怎么会不高兴? 仆人家的荣辱都在主人家身上,主人越好,他们也就越好。 刘姨娘想到了什么,一双深幽的眼睛中闪过恨意的暗光。 她抬着肩膀轻笑了一下:“是不是又要到她的忌日了?” “唉,姑娘提那死人做什么?”李婆子脸色一下便变了,脸上的嫌恶,止都止不住。 刘姨娘摆摆手,把手上的碎银子放到李婆子手里:“去街上买点纸钱烧给她。算是我的心意。” “姑娘!”李婆子不乐意,刘姨娘不把方氏那个贱人的坟刨了,都算大度的了,何必花这些钱。 刘姨娘得意地闭上眼,淡淡地瞥了一眼李婆子,埋怨她气性小:“你一个活人,跟死人计较什么呀!她那样的死法,能不能投胎转世都不知道。做去吧。” 李婆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下了。走出灯光之中,她还掂了掂钱的重量,悄悄掰下一块,藏进她自己的口袋之中。 李婆子转转眼眸,抿着满是皱纹的嘴,暗自啐了一口,方氏哪值这些东西。 “等等!”刘姨娘突然出声叫住了李婆子。 李婆子吓得手都抖了起来、她年纪大,还想在刘姨娘手下做事,若是被发现手脚不干净,便很容易被其他人取代位置: “姑娘,怎么了?” “别忘了明天处置若梦那个死丫头。”刘姨娘狠厉地说。 陆明昭贪玩晚归,少不得要一同惩罚若梦。若是若梦死了,她的心腹大患也就少了一个。 李婆子一听是这件事,心中长抒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那就好。”刘姨娘冷笑了一声,她恨方氏的人入骨,恨不得这个家里,跟方氏有关的人和事都消失不见。 刘姨娘想,也别怪她狠毒。自古成王败寇,不仅在王侯将相上如此,在后院内宅上,也是如此。 她转身进入黑暗中,换了一身鲜艳点的衣服,算是冲了冲喜气,才遥遥回到屋子里来。 家里没有女眷主持大局,刘姨娘便敛着袖子,转过身,对着在座的其他几房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已经敲鼓了,让各位哥哥嫂嫂们,饿肚子等着也不合规矩。不然今天晚上算是我给大家赔罪,请大家吃这场席面吧!” 说敲鼓,是暗示陆行德时间一到,陆明昭夜不归宿,是不懂礼法。 说敬哥哥嫂嫂,是想让大家做见证。 到时候众口铄金,刘姨娘倒要看看,陆明昭怎么耍小聪明。 陆行德最好发场大火,闹得整个家里都鸡犬不宁的。陆明昭也乖乖受罚,以解她心头之恨。 “咦……姨娘吃席面,怎么不叫上我,啊,三妹妹也在呢……”</p >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从刘姨娘身后传来。 她愣了一下,惊错地转身朝后看。 只见陆明昭站在门口,手里拿了只小人偶,懵懂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她绾了个松散的发髻,耳边垂着一簇艳黄色的山茶花,含水带露,晶莹的枝叶似乎要顺着叶脉缓缓流下。 陆明昭一改往日张扬的粉绿色群衫,反倒穿了副浅蓝色的裙子,站在锋风中,被柔嫩的风一吹,周身光辉颤动,仿佛神话中的江水女神。 刘姨娘猛地抓紧了手中的杯子,惊错地望了一眼陆行德。她见陆行德轻轻蹙眉的样子,心中破旧的记忆,瞬间破图重现。 太像了……还不如穿她那身粉绿色的裙子呢…… 这样子活脱脱的,不就是当年的方氏吗? 刘姨娘不甘心地咽了咽气,暗暗咬着牙,眼睛一下热了起来。 “好啊,好啊,三妹妹,你们怎么吃席面都不叫上我呢?”陆明昭似笑还嗔,提着裙子走了进来。 她怪罪似地看了一眼陆合容和刘姨娘,心中了然般冷笑起来。 就知道这群人没安好心思,她刚回了她的屋子,一个人都没有,便匆匆忙忙到了前厅。一大家子人都在这,可不是要看她贪玩晚归的热闹? 想坏了她的名声,让她被人拿捏? 没门! “二姐姐不是去赶庙会了吗?今天是大日子,怎么穿得如此素雅?” 陆合容见火烧到了她的身上,压下心中的厌烦,轻声喃喃间,便做实了陆明昭的贪玩罪过。 灯火跳动,橙黄的灯光照在陆明昭的眼眸上,她琥珀色的眼眸徐徐闪着金光。 陆明昭一眼便看破了陆合容的小心思,还想把话题引到她出门上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陆明昭想,看她不好好逗一逗刘姨娘和陆合容。 她便笑盈盈地偏着头,嗲声嗲气地埋怨起来: “三妹妹是不是糊涂了,我下午,分明在家中睡觉啊,什么时候出去过?” “难道?”陆明昭迟疑地挑了挑眉毛,她转头看着刘姨娘,一字一句轻声道: “姨娘和妹妹,下午派人跟踪我了?” 23. 宴席(四) 这句话问得刘姨娘心虚。她暗叫不好,别是被这小贱人发现了什么,便笑盈盈地赔罪道: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是大人叫吃饭,门房上的人禀告的。怎么会有我们跟踪姑娘的道理?” 陆明昭冷笑一声,真是觉得奇怪了,门房上的人管她出门做什么? 还不是刘姨娘派人刺杀她们,才闹出这许多风波来。若梦现在都还在她院子里躺着呢。 “爹爹,分明是你们吃席面不喊我,还要说我贪玩好耍。我上午确实是出了门,可爹爹,你派人去门房问问,我是几时回来的。” 陆明昭装得委屈,一双眼睛眨了眨,霎时便落下一行泪来。 她哭得忘我,却也悄悄打量着陆行德的神色。 陆明昭有些心虚,她这是在撒谎,赌的就是陆行德相不相信她。 若他信,此事便轻轻揭过了。 若他不信,今夜之后,陆明昭的名声必然会十分难听。 可那也总比乖乖待着,被人栽赃陷害的好。赌一赌,还有五成不受惩罚的希望,她可不想被人打板子。 疼得很! 刘姨娘奇怪,却也马上想清楚了陆明昭的想法。 她幽幽在心底中感叹,这陆家一门上下都是赌徒。有关名节的事,也敢信口胡说,真是胆大包天。 可惜这谎撒得太拙劣了,连她都能轻易看透,更别说是陆家的其他人。 刘姨娘跟着陆行德这么多年,心里最知道,陆行德痛恨别人骗他。 别说是同僚,便是家里面的事,也不能对他有所隐瞒,不然他震怒下来,撒谎的人必然要进祠堂。 这死丫头,终归还是赌输了。 胆子大算什么,猜得透人心才行。 “大人,若我说,不如去门房上看看,还二姑娘一个公道吧。” 刘姨娘弯下腰,缓缓靠到陆行德身边,轻声劝说起来,语言里满是对陆明昭的疼爱: “女孩子,最注重名节,二姑娘性子要强,你要是不还她个清誉,二姑娘以后怎么嫁人。” 陆明昭听到这话犯恶心,紧张地捏起手,冷冷地瞥了一眼刘姨娘,心里不住紧张害怕。 她今天是纯赌,没有任何筹码。若她输了,便是亲者痛,仇者快,少不得被刘姨娘拿捏两年。 李婆子见了陆明昭的动作,身板挺得更直了,心里按耐不住,觉得陆明昭愚蠢,此番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刘姨娘也嗤笑地站直身子,安抚般说:“二姑娘,站着累,快坐下吧,你定是受了委屈,先喝点东西暖暖肚子。” 她敢劝陆行德,就不害怕,门房上把她堵陆明昭的事情说出去。 门房上都是她的人,别说是堵人了,她下令张口,把别人打出去,门房上的人都不敢说什么。 陆明昭总归是要嫁人的。这个家里的下人自然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 “大人。”刘姨娘胜券在握,倒了一杯酒,送到了陆行德嘴边,笑脸盈盈,无不让人动容:“您说呢?” 这是陆行德从前最喜欢喝的酒,刘姨娘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到京城后,还亲自学了方子,在陆府里酿酒。 她了解陆行德的性格,一如她了解陆行德的爱好。 跟她比,陆明昭还差远了。 “我不喝。” 陆行德头疼,他分出眼眸,烦躁地睥了一眼那杯酒,伸出手掌,拂开刘姨娘的衣袖,有些不高兴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京城中的规矩,吃饭前不宜饮酒。咱们虽然是从小地方来的,可也得入乡随俗,把这些细节记着。” 刘姨娘愣了一下,举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颤,狭窄的杯中波纹,譬如她此时不平静的内心。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是姨娘,又不能像夫人一样,随意进出府,去应酬。 “我……我……”刘姨娘没想到陆行德会说这个,勉强笑了笑,放下杯子,还想挽回一下她的颜面。 “好了,吃饭了,你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读个书。” 陆行德却直接打断了刘姨娘的话,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陆明昭,明显是还在气头上。 刘姨娘觉得情况不对,还想再张口劝劝:“大人,你可得还二丫头一个公道。” 却听一旁的大伯哥突然开口道:“算了吧,都累了,好好吃饭。既然是大日子,自然是阖家团圆的好。” “哥哥说的是。”陆行德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胡子。 刘姨娘捏紧了筷子,额头上的宝石簪子无力地晃了晃。 他们兄弟这样说,就是要帮陆明昭遮掩夜不归宿的事情了。 大哥是长房,统管家里的事情,连他都这样开口。刘姨娘这样的身份,更不好说什么,只能讪讪闭嘴。心里止不住的生气。 陆明昭的眼眸却很快闪了闪,高兴得偏了偏头,心想这便是过去了? 父亲不准备追究她的错处了? 可她院子里的丫头还没还回来,不明不白地受了那么多委屈。光这事过去了还不够,得把人还回来。 陆明昭眼眸转了转,撑着桌子开始撒娇,不高兴地喃喃道:“爹,你把我院子里的丫头放了。” “那些丫头不懂事,不能扶持你,连你在家睡着觉都不知道。该打。” 陆行德随意舀了一勺汤喝,三两句话,便淡淡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在他看来,丫头们的生命倒不足挂齿,别教坏了陆明昭,就阿弥陀佛了。 “那是我管人管得好!爹爹!你看别人家的院子向来都是,主人说东,仆人不敢说西的。” 陆明昭嘟着嘴,一双圆润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看起来娇气极了,她势必今日要拿些补偿回来: “我如今在屋里,仆人们不敢过问我的去处,这才叫管家管得好。” 陆行德听了头疼,这算什么管家管得好。 怎么不和别人家的嫡出姑娘比试比试。别人又会看账,又会管家。 他这个女儿每天就知道跟别人比簪子好看,不当全京城最耀眼的那个,决不罢休。 说起来就气,陆行德把碗“铛——”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明天,你去学管账。” 刘姨娘额头青筋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行德:“大人,二姑娘才多大,你就让她学这个。” 那不就是把后院的财权,从她手上划出去了吗? 陆明昭也不同意,她最喜欢跟陆行德唱反调。父亲不答应还她丫鬟, 那他说的话,一概不应允就对了。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没染匀的指甲:“我不去,我明天还要上街看戏呢。” “你还想上街?不许去!”陆行德冷哼一声,抬手指着刘姨娘,埋下头不耐烦地挥了挥: “你找个简单的账本子,交给她,让她好好学学。” “这管家哪有简单的,二姑娘矜贵,何必让她吃这个苦?” 刘姨娘讪笑着低下了头,自然是不同意的,她钱还没捞够呢。 陆明昭抬起头,煞有介事地皱着漂亮的小脸,点头认真道:“就是,就是,我不学。” 她可要她的丫头。 “那就把我们家学、书房的钱给二丫头管。” 大伯父突然垂下眼眸,安静地捋了捋胡子。 “也好,就这样定了。李妈妈,你去把账本拿过来。” 听到大哥发话,陆行德的头瞬间就不疼了。他抬头指了一下李婆子,示意她连忙去办。 李婆子没想到陆行德会指派她,吓了一大跳,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了一眼刘姨娘,害怕刘姨娘迁怒到她身上。 果不其然,刘姨娘半眯着眼睛,狐疑地看着李婆子,眼眸中的杀气,如头上宝石簪子的弧光一般寒彻。 “李妈妈,快去吧。” 刘姨娘温婉笑着,实际上气得肝疼。但事已至此,连大哥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们哥俩才是亲兄弟,她不过是个外人。 陆明昭低下头,勉为其难的,喃喃讲条件说:“爹爹,我学也可以,但是……” 陆行德心烦,不想跟陆明昭吵嘴,挥挥手,便让一边的仆从放了。 陆明昭这才心满意足地抬头,娇弱地对陆行德笑了笑。 狗咬狗,一嘴毛,她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陆明昭倒是对桌上的吃食感兴趣。 她拿着筷子,戳了戳腮边,笑盈盈地巡视了一圈菜品,心想刘姨娘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短短一桌席面,把大家爱吃的、能吃的,全都布置上了,还刻意将每个人心仪的菜,摆在面前。 连陆明昭爱吃的、工艺复杂的翡翠雕花都考虑到了。 真是贤良啊…… 只不过,陆明昭抬头讽刺地看了一眼刘姨娘。 刘姨娘提着一双象牙雕花筷子,正对着她碗里的肉发愣。 面色在橙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诡异的青色。 这是刚才陆行德给她夹的肉,大概是为了安抚刘姨娘放财权,特意给她的。 可连陆明昭都知道,刘姨娘爱苗条,茹素多年。陆行德这个枕边人却不知道。 真是可笑啊。 说起来上辈子,陆明昭又何尝不是被这样的假象欺骗了呢? 她看着父亲和刘姨娘相敬如宾,男女恩爱,便向往他们的婚姻。 因为他们这桩美满的婚事,对刘姨娘起了仰慕之情。觉得刘姨娘也是她的母亲,眼巴巴地以为刘姨娘是真心实意对她好。 现在想来,上辈子的陆明昭,真是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好歹。 人家跟她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把她当自己的女儿?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24. 犯病 明月幽幽,竹影下青石,万籁具静。 陆明昭回了明日阁后,去看了看受伤的小丫鬟。 若梦听说了席面上的事情,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老爷不爱管内院的事,姑娘一激将,老爷便更独断了,一定要让你学管账。” 陆明昭正在擦油膏,她不知道什么是“激将”,心虚地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但猜测若梦应该在夸她,陆明昭马上扬着头,嗲声嗲气地说:“那当然啦,我多聪明!” 恨不得小猫尾巴,摇到天上去。 “学管账也好,只是这下刘姨娘又要恨姑娘了。”若梦觉得头疼,摸了摸额头。 陆明昭倒不怕别人针对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刘姨娘再怎么折磨她,她也不是回来了吗? 刘姨娘想她大家闺秀,不敢做大胆的勾当,怕折损名节。 可陆明昭喜好打马球,翻个墙不过是信手捏来。她不仅自己能翻,还能背着若梦一起翻呢。 “真是吓坏我了,姑娘还敢去前厅赌。要是老爷派人去门房上过问怎么办?”若梦嗔怪地说道。 “他不会的。”陆明昭擦了擦手上多余的乳膏,没心肝地笑了笑: “爹爹爱名节,我都给他找好了借口,他为了他的名声,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有些话,陆明昭不说,可她心里面也明白。 陆行德看重她的名节,多个不守节的女儿,对他的名声来说有什么好处? 既然陆明昭说是在睡觉,陆行德何不顺水推舟,认下了这个说法,既堵住悠悠之口,还能借机教训一番陆明昭。 她这个爹爹,算得可精了。 若梦心想也是,便半撑起身子,疑惑问: “只是,大老爷和姑娘从来不亲厚,为什么今日多次帮姑娘说话。莫不是有什么打算?” 要知道,大老爷性格内向,最不爱说话,能不参言从不参言。今天帮陆明昭说话,委实有些奇怪。 “我的名声毁了,她女儿的亲事也就全完了。”这倒是简单,陆明昭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大伯,没有功名傍身,也就一个女儿娇生惯养长大,指望着父亲在朝中做官,能够傍上个贵婿。 本来图谋的就是上嫁,陆明昭名声不好听,嫁不出去了。更何况他的女儿。 他当然要帮着陆明昭,也算是发泄发泄对刘姨娘的不满了。 想到这里陆明昭叹了一口气,感慨刘姨娘猜得透这一大家子的爱好,却猜不透这一家人的私心。 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愚笨。 “睡吧,我再去看看那些小丫头。” 所幸今天的刁难都过去了,陆明昭弯起眼眸笑了笑,她端起蜡烛,用手轻轻遮了风,准备朝外面走去。 刚才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还缠着她要吃饼子呢。 眼下大概是做好了,陆明昭要去给她们送。 “点早睡,姑娘。”若梦不跟她推辞,她头烧的厉害,觉得这一天仿佛在阿鼻地狱中。 陆明昭哼着歌,掖了掖若梦肩边的被子,笑盈盈地放下了帘帐。 纱影朦胧,只能看见陆明昭浅蓝色的身影,慢慢到烛火深处去。 温暖而温馨。 “王爷呢?”陈夫长和蔼的声音,顺着漏夜的风声,簌簌吹进雕花窗棂中。 “睡着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东方臣放低了声音,似乎害怕惊扰了里面休息的人。 窗外的树枝颤动,枝丫扫过月色,影子轻荡在屋中,一上一下,像是在荡秋千。 卫嘉懿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其实没睡着觉,自回到京城中,成宿成宿失眠也已成常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格外疲倦,卫嘉懿闭上眼,脑海却一片清明。 他脑海里,满是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姑娘,在晶莹地对着他笑。 好像一朵艳美的山茶花。 怎么会有,这么令他讨厌的人,娇气又胆大。 也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有没有事。 “也好。”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卫嘉懿止住了思绪,凝神听见陈夫长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水。 “陆二姑娘怎么样?”东方臣大概是在夜色下看书,纸张翻动的声音,脆薄如酥饼。 卫嘉懿不想听别人的事情,默默侧身,拉着被子盖上头顶。 “她……”后半段声音隐入风声之中。 卫嘉懿觉得热,又默默拉下了被子,露出半只耳朵,半阖上眼。 “……富贵小姐也过得不容易啊。” 陈夫长感叹到,穷人有穷人的苦,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苦。 不过这二姑娘人很好,还答应给他带一枚驱邪的朱砂,说是上阵杀敌保平安用的。 东方臣笑着摇摇头,手指又翻过一页书,好奇地问:“那陈夫长是想生在富贵人家,还是穷苦人家里面?” “自然是富贵人家,哈哈哈。”陈夫长笑着摇摇头,他拍了拍他半瘸的腿。这话说得,还用问吗?</p >富贵人家大路顺遂,选择多多,他羡慕都先不不来。 “是啊,说起来,过几日,这条街上又要热闹了。” 东方臣合上书,高兴地对陈夫长道:“李大人的千金满周岁,宴请了京城名贵,我们也收到了帖子。” 两府住得近,一起热闹热闹也是自然。 现在陈夫长就盼着殿下开府,西北军南下,他们过年的时候热闹热闹就好。 “真好啊。”想到所有人又能团聚,陈夫长笑眯了眼睛:“要是一直平安顺遂就好了。” “哐——”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陶瓷炸裂声,响声震天动地,吓得树上的鸟儿,一挥翅飞走了。 东方臣和陈夫长相顾一望,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了浓浓的,不祥的预感。 他们朝着卫嘉懿所在的内间看去,一前一后,扶着椅子,赶忙跑了起来。 “殿下!殿下!”东方臣顾不得许多,他着急敲了敲房门,祈求千万不是卫嘉懿摔倒了。 陈夫长更着急,扶着门框抬腿就要踹。 却听屋内发出一阵虚弱的声音:“快走——快走——” 似乎异常痛苦。 “王爷!你怎么了?”东方臣着急地拍了拍门,他看不到屋内的景象,怎么能安心走。 卫嘉懿没法回答他。 光说出让他们走这几个字,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爬在地上,身上的薄被和衣服,皱成一团,仿佛千万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 周边全是猩红的血色,一潭潭蔓延在屋内,像是藤蔓般,蔓延开来。 卫嘉懿看着那团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血,还是幻境了。 他只能恍惚间看到,他的正前方,是一把尖锐的长刀。 直觉想将手中的刀扔远些。 身体却不受控制,狼狈地爬了过去,握着那把刀越来越紧,竖起,一个猛刺便仿佛能将他的手骨捅个对穿。 不能这么做……可是……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尖锐的刀光映衬着卫嘉懿的脸,一根一根头发,潮湿惊悚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像一个溺毙的水鬼,苍白的皮肤,在夜色中,发出青色的光。 “哐——” 悚人的雷声从天而降,整个大地一片煞白。雨漂泊而下,瞬间打湿了陈夫长和东方臣的衣服。 两人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苍白地褪去。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卫嘉懿疯病犯了。 25. 罗刹 日光融融,树影晃动,投下一个个圆润的光斑。 陆明昭坐在妆台前,随手打开妆盒,拿出支簪子在她额头边笔画。 若梦病了,还在修养。院子里的丫头年纪都太小,不会描眉。这几日,都是陆明昭自己给自己梳妆。 她臭美得不得了,一支一支试过了,都嫌弃不好看。什么破簪子,簪上之后还没有她素面朝天的好看。 “姑娘,快些,别迟到了。”若梦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上娇嗔。 她还不知道她们家姑娘?要是没个人三催四请,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可是李大人府上的千金满周岁,陈夫人请了京中的达官显贵。陆家也在邀请范围之中。 自夫人走后,大人没有续弦,刘姨娘、荷姨娘不能出后院。 大大小小的宴会便落到了姑娘头上,应酬、社交,全都是她在做,再不出门可就要迟到了。 陆明昭耸着肩膀,做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朝后看了看,才撒娇道:“我知道了——” 别催嘛,她明明看着日头的! 若梦又笑着嗔了陆明昭一眼。 姑娘要真看着日头,早就出门了。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家坐着,分明是不想去。 陆明昭自然也知道若梦在想什么,可她委屈地不敢应,只对着镜子一味化妆。 她喜欢人多出风头是不错,可有她去,自然就会有京中其他小姐姑娘会去。陆明昭今日磨磨蹭蹭,就是不想见这群人! “都退婚了,其他人不会说什么的。” 前些日子,陆行德正式给了安国公退婚贴。 若梦知道,满京城明面上虽没说什么,可私底下风言风语可传得到处都是,有些话冲着陆明昭来,很是不好听。 什么克夫、小气、盘算…… 都是一派胡言,她们从不往心里去。可若梦想不明白,自家姑娘什么时候又开始计较这个,连宴会都不愿去。 “你不懂!若梦!”陆明昭把眉刀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扬起眉毛,娇滴滴地搅了一下手: “我是讨厌那群京城里的武官女眷!” 那群武官的女眷最要好了,李芙蓉落了难,那群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给李芙蓉报仇。 今天肯定会针对她的! “唉……”若梦有些头疼,也是这个道理:“那,要不就推掉?” “不行!”陆明昭摇摇头,这次的态度十分坚决,她若不去,岂不是显得她怕了? 她不想去,和她不愿意去,是两码事。别人讨厌陆明昭,她当然更要出门。 在这个家里,她已经被刘姨娘肘制了。若再不把握住在外社交的机会,展现她自己。她出门的机会,便更少了。 陆明昭想,世人对她有偏见,自然是正常。只要她多出门,好好应对,这些偏见,自然都能被扭转过来! 若梦心疼地看着陆明昭,后悔她的腿受伤,不能陪着陆明昭出门应对: “也好,这身蓝色的正好,姑娘赶紧出门吧,别晚了。” 陆明昭羞赧地咳了咳,心虚地小声说道: “这身不行,衣服太素净,头饰太华丽了。” 要是占了主人的风头,李家对她有意见,她岂不是费力不讨好了吗? 若梦不解地蹙眉:“那姑娘穿这件蓝色的做什么?” “就……就是……今早上突然看见了,觉得好看,试一试嘛——” 陆明昭搅了搅头发,心虚地移开眼睛,说起话来都结巴。 早上翻箱子的时候,陆明昭突然看到了这件裙子。 她脑子从来都好用,家里有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她的妆奁匣子。 就是对这件没映像了,陆明昭才拿出来试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明昭这一试果然没错,蓝色的石榴纹料子,显得她皮肤白极了。 所以陆明昭又在妆台上小坐了一会,欣赏了一下她的美貌。 “迟到一小会没事的!” 陆明昭知道若梦准是要骂她了,便半眨着眼睛,用手比划了个“一点点”的姿势。 若梦隔空点了点陆明昭的脑袋,半回过头,佯装生气地翻身撑着脸。 陆明昭知道没事了,便顺杆上爬,小猫摇尾巴般,得寸进尺地仰着脸,梳了梳耳边垂发: “我记得,这还是母亲在时,准备的料子呢。若梦,这是什么时候做成的衣服,我竟然不记得了。” 若梦也奇怪。这几个月,连着是姑娘生病,盘算遗产,她又生病。什么时候做成衣服,她竟然也不记得了。 “姑娘,这是我做的。”一个高挑的侍女,突然从屋外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陆明昭愣了一下,将手中的梳子放在桌上,心想这人会戏法不成,怎么凭空一下就跳了出来。 关键是,她还一点都不认识。 却见那侍女,盈盈冲陆明昭拜了拜:“奴婢是大人指派过来,照顾姑娘起居的杏香。” “胡说,大人若指派人,必然会提前到明日阁知会一声。” 若梦蹙眉轻声道。 杏香是个小尖脸,笑起来眼睛水灵灵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般动人: “大人说,若梦姑娘生病了,照顾姑娘不便。今早便直接把奴婢划了过来,奴婢没什么长处,只会做做女工,便提前赶制了这件衣服,送给姑娘。” 杏香又笑了,对着若梦轻轻一拜: “若梦姐姐别担心,刚才姑娘在梳妆时,我已经把厢房收拾出来了。若姑娘后面要管账理家,厢房光线好,在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若梦长眉微蹙,她捂嘴,有些犹豫地看着陆明昭,隐约有些担心。 陆明昭拿起梳子继续梳头,表面没什么反应,实际则有些生气。 别以为陆明昭听不明白,这个杏香张口闭口没有一句实话。 嘴上说,是她父亲临时指派来的,又说这衣服提前准备了很久,才送给她做见面礼。 这可是她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料子,杏香不问一声,竟然敢直接动了! 连陆明昭的院子都敢安排上了,哪家的奴婢敢越过主子做主? 真是反了天了,若不是刘姨娘,安插进她房里的间隙,陆明昭才不相信! “姑娘,二门上小厮来传话,说是大人催你出门了。” 小丫头气鼓鼓地站在帘子后面,她看到杏香就不想进屋。 上午在屋里,她打扫院子打扫得好好的。这个杏香一进来就明里暗里数落她,现在她一看见杏香就觉得晦气。 杏香小心打量了一下,确认若梦在看陆明昭,陆明昭又背对着她。 她便朝小丫头翻了个白眼。 杏香觉得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一个打杂的丫头片子,还敢跟她一等女使脸色看。 看她得了势,不把这群小丫头全都打发出去。 心里想着,杏香收回眼眸,得意朝着陆明昭方向看了看。 却看见镜子里,陆明昭一双幽深冷肃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看,像幽闭于深宅的女鬼,黑洞洞的,冻得她一颤。 “姑娘……”杏香吓得没站稳,“咚”的一声,便跪在了地上,还想辩解几句。 把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明昭,却一句话都懒听她说。 陆明昭身边留不下心术不正之人,更何况这人还是刘姨娘派过来的。 明面上,这个杏香是父亲指派的,她不能马上赶出去。不过也好,刘姨娘敢在她身边留个把柄。陆明昭就敢借着这大风,在院里起浪。 “换衣服走了。”陆明昭施施然起身,她娇滴滴冲若梦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吓唬吓唬杏香也好,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p>杏香知道,这便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她连忙笑盈盈地对陆明昭说: “那我留下来照顾若梦姐姐。” “你跟我走,去李大人家。”陆明昭伸出修长殷红的指甲,指着杏香懒洋洋地说道。 这便是要让她当贴身女使了! 杏香高兴地摆了摆:“多谢姑娘。” “我房里还缺个端礼箱的,你小心拿好,别给我弄坏了。” 陆明昭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她可不敢让杏香留在家里,杏香若再做做主,她都害怕,她的明日阁被杏香拆了。 杏香愣了一下,意识到她白高兴了一场,便讪讪站了起来,不甘地捏了捏裙摆。 她从前在友琴院可是贴身女使!现在让她端东西,不是把她当打杂的看吗! “哼哼,有的人可丢脸了!” 小丫头想着上午杏香趾高气扬,眼下又吃瘪的样子,揶揄着跑了出去,准备把这个好消息讲给其他人听。 杏香觉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像是无端被人打了一耳光。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嘲? 一肚子火没处发,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若梦柔软笑着宽慰道: “你别往心里去,院子里的丫头都被姑娘养刁了,她们不过与你玩笑罢了。” 杏香转头,看着床上鬓发半偏的若梦,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惊讶这个明日阁里的大婢女竟然会安慰她。 若梦冲她笑了笑,甜腻得像一个美梦。 * 马车哒哒行驶在青石路上,马上快到李府了。陆明昭坐在车厢里,偏着脑袋,掰着鲜红的指甲,最后清点了遍贺礼。 虽然母亲去世得早,可陆明昭也凭着记忆,与上辈子的经验准备了七七八八。 “姑娘,这些能行吗?” 杏香觉得几块破布寒酸极了,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嗔怪看着陆明昭。 陆明昭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心里还委屈,早上杏香不经过允许,擅自动明日阁的东西,便懒得跟她搭话。 他们这些官宦、世家,送的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陆明昭想着,左右这些都是给李千金添贵气的,李千金不缺。 她便在金银首饰外,准备了些更实用的婴儿丝绸缎面,做襁褓最好。 这哪是什么破布,这是四经绞罗。普通的布匹只有横纵两根线织成,织出来是平整的。 可四经绞罗,是四根线织成! 从织布最初,就从横、纵、上、下,四个方位同时纺织,织出来的布天然就有暗纹,精贵得很。 苏州的罗大多数都要上供,现在时岁越来越不景气,西北又虎视眈眈,好东西越来越少。 若不是要送给小婴儿,她才不愿意拿出来。 “我恶心想吐,你到李府了,再叫我。” 陆明昭娇气,坐在马车里,头一回有些晕车。 她往日都是骑快马,架快车。父亲年纪大了,小厮们顾及着他的身体,不得不把车压得慢了些,陆明昭反倒不舒服。 谁知杏香会错了意,双手交合靠在陆明昭榻前,弯腰笑盈盈谄媚了一番: “姑娘可别是被煞星冲撞到了。我听说李大人这边才办着周岁宴,隔壁那个夜叉就整夜整夜在院子里杀人。” “什么夜叉?”陆明昭强忍住恶心奇怪。她明明已经让人帮她搜集京城信息了,怎么还有不知道的消息。 杏香见她感兴趣,更得意了,连忙笑着八卦道: “姑娘不知道吗?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六皇子陛下又杀人了,杀的还是他的近军和谋士呢。” 陆明昭脸色白了白,伸手抚在脸上的指甲,犹如夤夜中盛开的血花。 杏香没察觉陆明昭的生气,继续揶揄笑道: “罗刹么,不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吗?” 26. 疯病 马车很快到了李大人府上。 红色的绸缎高高挂起,像一簇簇盛开的鲜花,喜悦地点缀在飞檐鬓角。 杏香谄媚地推了推陆明昭,叫醒她起床。 谁想,陆明昭想着卫嘉懿的事情,根本没睡着。下马车满脑子都在好奇思索,好端端的,卫嘉懿怎么会犯病。 京城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才对啊…… “发什么呆!”陆行德提着衣角,低头出轿子。 他见陆明昭一脸发呆的样子,心中有些恨铁不成钢,马上摆出严父的姿态。 同僚都看着呢,大场合,也不知道机灵点。 陆明昭对陆行德做了个鬼脸,没把陆行德的指责放到心中去。 她缓缓拥在陆行德身后,跟着陆行德的步伐朝李府深处走去。 陆明昭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明净透彻的水光。 可在提裙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的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暗色,转身忧愁地望了望,一旁古朴失修的宅院。 黑色的砖瓦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亘古的暗光。房檐上脊兽幽静玄澈,肃穆庄严得不敢让人直视。 那是姚府,据说卫嘉懿回京后,没有住在皇宫中,就暂居在他母妃母家。 西北无人,卫嘉懿一个人背负着血与恨,终日只能缩在巢穴中,默默舔舐他的伤口。 陆明昭抬脚进门,朝前走了两步,顿了一下,一改脚步,转头朝厢房处走。 “姑娘,你去哪?” 杏香怕跟丢了她,便匆匆忙忙也跟着转身。 这倒是个麻烦人,还得甩开她。 陆明昭转头,伸出手轻轻晃了晃,悠悠冲杏香笑了笑,娇蛮地吩咐道: “我要去跟陈大人的女儿说说话,你把赠礼放好之后,到后花园找我。” 陈大人?哪个陈大人? 杏香之前一直在刘姨娘后院伺候,不认识朝中的显贵。刚还想多问几句,一众人流便如鱼群般穿梭而入,生生隔开了杏香。 杏香绕过人群,再想找找陆明昭,那一席粉绿色的群衫却已然不见了。 杏香不由得跺了一下脚,咬着嘴唇埋怨起来。姑娘也真是的,跑那么快做什么,她都跟不上。当主子的也不知道体谅体谅奴婢,真没有个主子样。 杏香在原地找了一会,没找到人,有些不甘心地咬着牙,抱着贺礼离开了。 陆明昭躲在墙后面。她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身望了望院子。见杏香跟无头苍蝇般,打着旋走了。 她才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先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抖了抖裙衫,转头朝连廊的位置走去。 翠色的耳珰,在陆明昭耳边荡漾出流畅的弧度。 她小猫似得半眯起眼睛想,什么陈大人的女儿,这里根本没有陈大人,是她瞎编的。 陆明昭准备去探望探望卫嘉懿,好歹两人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 整个京城都视他为疯子,可陆明昭总觉得,他也是可怜的人。 陆明昭隐约有听说过,卫嘉懿回京,大家避他如蛇蝎,偏李大人家与他交好,是因为李大人曾与姚家有姻亲。 两家宅子不过隔了一道墙,陆明昭三两下便找到了连廊。刚准备敲门,却看见后门没上锁,只虚虚地掩盖着。 陆明昭双手合十,偏着脑袋啧啧称奇,心想卫嘉懿真是不害怕大白天进贼,竟然这样大胆地挂着门锁。 可转念一想,京城中谁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只有陆明昭一人罢了。 “我进来了。”陆明昭双手合十,隔空拜了拜。 她轻轻推开沉重的门,刚跨过台阶,就闻到了一股鲜血的气息。 腥稠的血腥味暴晒在阳光下,散发着些许臭味。 陆明昭愣了一下,闻到这气息,有些不舒服,觉得那气味好像长出了手,顺着鼻腔挣扎着,朝她胃里面蠕动、爬行。 她左右看了看,没见到尸体,却也真的不相信,卫嘉懿会杀了东方臣等一行人。便小心翼翼,提着裙子朝气味最重的屋子走去。 陆明昭推开后院的门,瞬间就明白,为什么这姚府中,全是腥臭味了。 ——一地鸡血。 沾了鸡血的鸡毛,贴得到处都是。 回廊曲曲折折,蜿蜿蜒蜒。缥缈的纱帘贴了鸡毛后,沉重得耷拉在地上。清风都吹不动,小池塘里,闷得像个开了火的厨房。 陆明昭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的鸡毛,整个人耸着肩膀,恨不得把她自己团成一团。 她知道鸡毛是驱邪用的。她也知道,太医院曾提出,皇室疯病是鬼邪上身的说法,只需要定期驱魔就好了。 可是陆明昭害怕尖嘴的鸟! 上辈子,李文止喜欢养鹦鹉,日日都喂鹦鹉吃肉,又不给鹦鹉剪羽。 他时时出去鬼混,喝起酒后,早把他养的这些鸟,忘得一干二净。 有一次鹦鹉们饿狠了,便飞到院子里啄人脸,还差点啄伤了陆明昭的手。 从那之后,她便害怕这些鸟了。小的看到了会尖叫,大的更是会吐出来。 陆明昭抱着自己的肩,慌忙地左右看了看,委屈朝着厢房走去。 她提起裙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更不容许裙子沾染上半点鸡血。否则回去该驱邪的,便是她了。 “哐——” 陆明昭推开门,只见暗沉的厢房中,没有鸡血,这才松了口气般,抚着胸口赶紧关上门。 还好还好,可真是吓死她了。 陆明昭把裙子放了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虽然她怕这鸡毛,可也算件好事。 驱邪,必然是卫嘉懿犯病之后才进行的。整个京城,只有陈夫长和东方臣,愿意为他花心思。 这鸡毛只能是他们粘的,所以他们一定没事! 陆明昭抿了抿嘴,圆润的眼眸眨了眨,心中既喜悦,又有种说不上来的伤感。 不知道为什么,确认卫嘉懿身边的人没事,她反倒松了口气。 人一但陷入疯狂,自然什么事情都敢去做。 可是陆明昭想,卫嘉懿连动手杀贪官,心里都觉得痛苦。 更何况是误杀身边的人。清醒之后呢?卫嘉懿又该如何面对他自己? 还好还好,只是谣传。 陆明昭叹了一口气,俯身轻轻理了理裙子,不想让裙子生皱。 她一边检查着裙子上的泥,一边放下悬着的心,轻松想: 整座姚府都没有活人的迹象,他应该是被身边人带走,小心看顾起来了吧。 “啊——” 一双苍白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陆明昭的脚踝。 那双手的力气,大得像要折断陆明昭的骨头,五指都深深陷入肉中。 陆明昭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她害怕地提起裙摆,用力不停猛踹那只手。 可屋子太黑,她看不清地上究竟是什么,只听到几声闷响。好像有团黑色的东西,在地上惊悚地蠕动着。 脚上的手松了一下,陆明昭本以为她成功了,吓得后退了几步。 没想到,霎时间天旋地转,陆明昭整个人被掀飞到了地上。 后脑疼得像是裂开的香瓜,后背疼得骨头都要摔平了。 “什么东西!不许装神弄鬼!”陆明昭害怕,可害怕无用,只能反击。 她伸手拔出小刀,当即想要刺回去。没想到下一刻,黑暗中的手又猛地拉着了陆明昭的脚踝。 恐怖的力气拽着她下坠,手中的小刀便直直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灰尘,“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陆明昭挣扎着抄起地上的碎布条,她想真要是砍不死,也要勒死这个装神弄鬼的。 然而还没动手,下一刻,陆明昭的锁骨,便断裂般疼痛起来。 那团黑影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张嘴咬着她的肩膀。 鲜血的气息在屋子里面猛地炸开,像平静湖泊上投入的巨石。 陆明昭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暗沉的屋室在她眼中倒转盘旋,连透着橙光的窗户,在她眼中都变得模糊。 陆明昭最讨厌别人对她使用暴力! 这个黑影还敢咬她! 陆明昭又气又委屈,用手肘猛地朝对方太阳穴的位置砸过去。 “哐哐”两声,对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陆明昭肩膀上的肉,连皮带血地撕下来。 “卫嘉懿!卫嘉懿!松口!快给我松开!” 陆明昭一边哭,一边喊。 事到如今,陆明昭怎么想不通,攻击她的是谁? 这幅疯疯癫癫的做派,只能是卫嘉懿! 肩膀上的牙齿缓缓松开了,陆明昭颤抖着扶住怀里的人。 她发觉卫嘉懿似乎在轻轻发颤,像漂泊数十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上瘾一般贪饮着泉水。 鲜红的舌在离开的瞬间,不小心触碰了陆明昭的肩膀,留下一片炙热的湿痕。 水渍粘在薄纱上,瞬间变得冰冷。可陆明昭觉得,那应该不是血,而是其他什么。 “ 你还好吗?” 陆明昭扶着卫嘉懿的手臂,低头看着怀里杂乱如乞丐般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杂草一般的头发,却被卫嘉懿猛地转头躲开。 “别动。”陆明昭嗔怪道。 卫嘉懿下意识愣了一下,自从在军营里打赢了所有将士,他便再没听别人命令过他。 他还想拒绝,却见沉寂如黑夜般的视线内,突然闪过一丝翠绿的颜色,给寒朔如冬的室内带来一丝生机。 陆明昭泪眼朦胧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他杂乱的头发。 嫩绿色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盖在卫嘉懿脸上。像是春风捧起了人的脸庞,留下一道温润的抚摸,即将西逝。 披帛上,跳跃的几根金丝,倒影着绚烂的光,映在陆明昭的面容上。卫嘉懿看见,她脸边的绒毛,都泛着细细、神圣的金光。 像是一个梦…… 陆明昭有些心疼地看着卫嘉懿。 卫嘉懿一双黝黑寡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在寂静黑暗中,似乎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落寞。 偏卫嘉懿不觉得,这时候还有心思跟她犟嘴。 他勾唇笑了笑,掩饰心中的孤寂,声音沙哑无比:“怎么是你?” 自他开始犯病,姚府上下的仆从,都匆忙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 他还以为,他被人忘记了。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陆明昭半撑在地上,她红着眼眶,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卫嘉懿的眼眸呆滞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萍水相逢,竟然陆明昭还会惦念他。 他竟然还有人惦记。 “你的手怎么了?”陆明昭奇怪地看着他的手,上面一片血肉模糊,她伸手想去碰。 卫嘉懿却低下头,慌乱地将手收紧衣袖中。他转开头,落寞道:“没什么。” “前几日都好好的!” 胡说!陆明昭分明看到上面都是血! 卫嘉懿没想到她看得那么仔细,刚想再藏一藏。 陆明昭却像捏布娃娃般,将卫嘉懿的手拉了起来。 卫嘉懿蹙眉,发狠地瞪了陆明昭一眼,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伤。 陆明昭却嘟起嘴,含泪跟他讲条件:“你刚咬我了。” 言下之意,是卫嘉懿欠她的。 卫嘉懿愣了一下,蜷缩的手指,缓缓伸了出来。他想,罢了,依她一次也无妨。 陆明昭接过他的手,小心看了看。只见苍白的十指上,全都是血淋漓的洞。几片指甲也不见了,只有鲜红的肉翻了过来。 陆明昭看到这些伤口,想起了她上辈子被打的伤,心疼地低头问伏在她身上的人: “这是你发病时咬得?” 卫嘉懿不想解释,他觉得难堪地闭上眼睛,好像什么不说,就没有发生过。 他讨厌他的病,一发作起来,便头脑发痛,脑袋生生像是要炸开。他控制不住他的动作,觉得那些攻击,让他跟野兽无疑。 “不对,你想保护他们。这是你害怕伤到别人,才咬的。” 陆明昭坐直了身子,突然想明白了,卫嘉懿正是不愿意伤害别人,才动手拔了他的指甲。 他在努力控制他的病,想让人的一面,压制伤人的□□。 卫嘉懿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黝黝的瞳孔,像是蜡烛被点燃了般,隐隐跳动出惊错的光。 她竟然明白…… 他从不跟人解释他的动作,陆明昭竟然却明白他。 “你能起来吗?” 陆明昭看了看他们现在的姿势。 卫嘉懿像一条不能动的巨蟒,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 陆明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觉得身上很重。即使她全副身心用力,连眼睛都跟着挣扎,却推动不了卫嘉懿半分。 卫嘉懿想说什么,失去血色的唇翕张,最终却死死地闭上,像是他自己无言,用针缝上了般紧密。 陆明昭放下他的手,没注意到他的落寞,以为他只是摔倒了,一时间站不起来。 她挣扎着,好不容易从卫嘉懿身下脱身,刚托着卫嘉懿的手,想把她扶起来。 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却猛地在她掌心中抽搐了一下。 白净的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陆明昭心中闪过一道不祥的预感。 只听那道嘶哑的声音,压抑着沉重的痛苦,一呼一吸间像是要把胸腔硬生生撕裂开来: “别管我!快走!” 卫嘉懿又发病了! 27. 长箫 “轰!” 陆明昭被卫嘉懿猛地推开了。 纤瘦的身躯撞在博古架上,陆明昭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撑着地板,蜷缩着想要站起来,抬头却看见卫嘉懿的神色惨白如男鬼。 他咬着嘴角,唇色已经变成郁结的紫色。披散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汗水从他高耸的鼻梁上划过。 卫嘉懿的眼眸黝黑如深渊。 “你怎么了?” 陆明昭揪着胸口的衣襟,惊恐地问道。 两辈子里,她也不是没见过疯子,就连她自己都被别人唾骂成女疯子。 可没有哪一个,像卫嘉懿这样,时而高兴激动,时而阴沉闭塞。 陆明昭总觉得,这不是疯病,更像是一种失魂症。 她上辈子听若梦讲过,有的人受了刺激之后,会丢失掉他们的魂魄。遇到高兴的事情刺激,他们会陷入癫狂与喜悦。遇到悲伤的事情,则表现出难以言语的沉闷与痛苦。 从前大理寺的王大人家被贬,王二姑娘受了刺激,也是这幅模样。高兴时,站在院墙上能荡一天的秋千。 要是突然难过了,便会拿着剪刀,一边哭,一边刺其他人。 陆明昭没有亲眼见过,本还以为是谣传。 今天见到卫嘉懿这副模样,陆明昭都不敢想象,他们到底经受过怎样的痛苦。 “没事的,会过去的。你是……你是哪里疼吗?” 陆明昭站起身来,她弯着腰,小心翼翼靠近卫嘉懿。 卫嘉懿蜷缩着身子,整个人如弓箭般紧绷,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浓稠的戾气,尖锐的刺,仿佛能把所有人割得头破血流。 陆明昭见他默默忍受着痛苦,没有反抗,便伸手想拍一拍卫嘉懿的肩膀。 柔嫩如玉的手,刚想抚摸卫嘉懿杂乱如蓬草的头发。 下一刻,陆明昭就看见卫嘉懿怀里闪过一丝银光。 是刀…… 陆明昭吓呆住了。这是刚才被打飞的那把刀,她从家里带出来,平日放在身上削水果。 数日来,她虽然克服了对刀的恐惧,但若是一个及冠的男子拿着它,陆明昭还是会害怕。 煞白的刀光上,似乎浮动着鲜血的红晕。惨白刀片上,陆明昭僵直的身影显得格外惨淡。 卫嘉懿抱着刀,突然抽动了一下,缓缓朝陆明昭的方向爬了过来,带着巨大的威压,仿佛一条盘踞阴沉的大蟒,张嘴露出尖牙。 平日里,艳美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如春尽香消般枯败下去。 卫嘉懿刚才抓她的动作太疼了,陆明昭不敢想,这样的力气化作刀尖,扎在她身上会有多疼。 她不知道卫嘉懿什么时候捡到了这把刀。可联想起王大人千金攻击人的举动,陆明昭第一个反应就是快跑。 害怕的恐惧弥漫在心口,陆明昭的腿突然不堪重负,抽搐了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抽筋? 陆明昭一边懊恼,一边吓得连连朝后爬。 卫嘉懿追着她的方向,惊悚地爬行着,木制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恐怖的爪印。 陆明昭护着腿,不停蜷缩着,寻找周围趁手的东西。好在,虽然腿不方便,但人还算灵活。 陆明昭很快从博古架上,找到一根陈列的长萧。她想着,实在不行,就拿萧把卫嘉懿打开。 然而转头瞬间,陆明昭看到卫嘉懿停在她面前。幽深的眼眸泛着狰狞的虹光,悚人的短刀高举,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恐怖的光。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还没报完仇,就要死在卫嘉懿刀下了。 阴曹地府,她该如何面对若梦和母亲? “哐——” 陆明昭吓得举起萧,直直朝卫嘉懿后脑勺砸去。 然而,令陆明昭没想到的是,卫嘉懿并没有刺她。 他的刀尖偏转了个角度,猛地朝他自己恶狠狠砸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 陆明昭慌忙扔开萧,不明白卫嘉懿要做什么。 一片动荡与混乱中,她突然发现,卫嘉懿的手腕上,也有许多类似的刀痕。 陆明昭聪慧,最会揣度人心,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屋里,一点尖锐的物品都没有。连这把箫都被束之高阁。 原来卫嘉懿发病时,不是攻击别人,而是要毁灭自己! “对不起。”卫嘉懿的声音充满了疯狂。 卫嘉懿死死盯着那把刀,他想,或许一次就好了。等鲜血流尽,或许就能去看母妃了。 到时候,他再也不是苦苦支撑,孑孓一人。 另一个世界里,他还有母妃,有舅舅,有表兄,有表弟。 只是……只是要对不起陆明昭了,她明明那么怕刀,他却要让陆明昭看到他拿刀的样子。 “别动!” 刀柄旁,一双柔嫩的手,用力僵持住卫嘉懿的动作。纤细手掌上,青筋涌起。 陆明昭扑了上来,努力抢夺卫嘉懿手上的刀,发了疯似的,拽住他的手腕。 她不明白,明明活着那样好,怎么会有人主动寻死? 卫嘉懿没想到陆明昭会扑上来,他震惊地看着她。 陆明昭已经被吓得泪眼婆娑了,鼻子和眼睛哭得红红的,连耳朵都变得十分滚烫。 可她死都不愿意放手。 陆明昭再也不想看到,别人活生生死在她面前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怎么忍心啊! “放开!快给我放开!”陆明昭娇滴滴地撒娇道:“我手疼!” 卫嘉懿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陆明昭,他本想用力,可看到陆明昭哭得不成调的样子,心中缓缓涌上一股内疚。 手上抢夺的动作越来越慢。 冰冷的刀柄渐渐脱离手掌。 直至手上的刀彻底松开,卫嘉懿想,陆明昭娇弱,胆子小,连刀都怕,还是不要吓唬她了。 “我——”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哐——” 陆明昭抢过刀,当即反手给了卫嘉懿一耳光。 卫嘉懿的脸,如火燎一般飘忽发痛,全身的热血一下冲上脸颊,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已经通红了。 陆明昭管不了那么多,她挣扎着起身,转头,将刀扔出窗外,“扑通”一声,猛地砸到了院子水池里面。 这时,她才转过身来,拍拍手上的灰,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瓮声瓮气地说: “刀我扔了,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刚才是装的。” 卫嘉懿的眼眸冷寂地转了一下。 他的思绪,尚且停留在陆明昭扇他耳光的瞬间,可短短一瞬,卫嘉懿便能想明白。 是啊,陆明昭只是脾气娇纵了些。可是她没有卫嘉懿想的那么娇弱。 他爬到陆明昭面前时,陆明昭还想用萧砸他。 陆明昭知道,凭一个女子的体力,难以直接从他手中强行夺刀,那就哭到他心软为止。 骗子! 卫嘉懿满腔抑郁变成了怒火。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卫嘉懿!” 陆明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撒娇般地叫起了卫嘉懿的全名。 直呼当朝王室之命,是重罪。陆明昭不知道会不会得罪卫嘉懿,可她胆子大,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卫嘉懿坐在地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里带 着嗜血的杀气。 陆明昭看出来了,却装作没看见。她把手伸给卫嘉懿,低声娇气说道: “我手疼。” 卫嘉懿闻言,冷笑着转过身去,不明白陆明昭跟他说这番话是为什么。 进姚府,也是她主动进的。抢刀,也是她主动抢的。 现在却在他面前抱怨手疼,难道还要他主动哄人吗? “娇气。” 卫嘉懿冷哼一声,拉了拉陆明昭的衣袖,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 这是东方臣给卫嘉懿准备的,他们害怕卫嘉懿受伤严重,失血过多。 便在这件屋子,伸手能到的地方,都放置了伤药。 陆明昭没接,蹲下来,把手乖巧伸给了卫嘉懿。 言下之意,让卫嘉懿帮她涂,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会涂伤药。 卫嘉懿冷冷地瞪了陆明昭一眼,心中更是不满。他一个王爷,凭什么做婢女的活。 “把手摊开。” 卫嘉懿半眯起眼睛,他咬住瓶塞,粗犷拔开瓶塞,倾泄到药的动作,却渐渐柔和起来。 “不能沾水,不能冰敷,不能吃活血药。”卫嘉懿低头找了找包扎的手绢。 陆明昭把另一只手递了过来,卫嘉懿以为她另一只手也要上药。 抬头倒药的瞬间,卫嘉懿愣了一下。 是长萧。 陆明昭送了送手中的长萧,笑盈盈问道:“你刚才是想拿这个吧?” 卫嘉懿没有攻击她的目的,却一直朝这个方向爬,陆明昭想,卫嘉懿应该是为了这个。 宫廷的制式,光挥动起来,就有圆润的声响。 陆明昭猜,这应该是从前德贵妃的旧物。不然,也不会供奉在这博古架上。 听说,卫嘉懿不发疯病时,也是宫中津津乐道的富贵王爷。 镇守西北闲暇时,他常在暗河边吹长萧。 幽幽夜色中,长萧哽咽,吹得胡杨叶由绿变黄,化作彩蝶纷纷坠落。光影交叠远去,中原的音乐譬如缥缈白烟,堙灭进河流两岸。 界碑对岸,是被掳的失地。 界碑这头,是遗民难以跨过的家乡。 曲到伤心断肠处,一夜征人尽望乡。 “现在呢?好些了吗?” 陆明昭不知道,卫嘉懿怎么会从从前的儒将,变成眼下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没有直接问卫嘉懿还想不想死。她不想刺激卫嘉懿,但也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卫嘉懿对她敞开心扉了呢? 卫嘉懿没有直接回答,他接过长萧,擦了擦上面的灰,突然想起了澄澈阳光下,母妃温柔的笑脸。 时隔多年,他其实已经快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可他一想到他所作所为、寻死觅活,就忍不住地悔恨: 母亲会觉得他丢脸吗? “你就一点不怕吗?”卫嘉懿干涩地、重重地,又摩挲了一遍长萧伤的孔。 不怕他真的死了,还会给她惹上麻烦? 不怕他真的控制不住病情,会刺刀伤人? “不会的。不过是一个孩子,想妈妈罢了。” 陆明昭弯起眼眸,挤出个宽慰的笑容。 上辈子、连着这辈子,二十多年,陆明昭也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说起来,她和卫嘉懿,还真算得上同病相怜。 原来是这样吗……卫嘉懿看着陆明昭的眼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摇了摇头,低声道:“陆明昭……” “嗯?”陆明昭还是第一次听卫嘉懿连名带姓的叫她,心里有些新奇。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维卫嘉懿便缓缓闭上眼睛。 他突然发现,其实活着或许还挺好的。 28. 帮忙 陆明昭拉开窗帘,被厚重的灰尘吓得呛了两声。她不喜欢昏暗的屋子,更觉得多晒晒太阳,对卫嘉懿心情有好处。 “不说这个了。”卫嘉懿难得叹了一口气,有些厌烦地揉了揉额头。 他抬手指了指屏风后面,示意陆明昭帮他把轮椅推过来。 陆明昭也不恼,柔弱弱地露出个“没人敢使唤我”的表情,扶着头,娇滴滴帮他找轮椅。 末了还惨兮兮地对卫嘉懿挤出两滴眼泪,暗示卫嘉懿欠他一副人情。 卫嘉懿无可奈何地垂下眼眸,表面有些无语。 但陆明昭却眼尖地看到他勾唇冷冷地笑了一下,她心里不由得感慨,她果然是人见人爱,谁来了都不敢对她说重话。 陆明昭有些得意地将轮椅推出来。她虽然不知道卫嘉懿要做什么,但她扶着他的手臂,将卫嘉懿挪到了轮椅上。 害怕卫嘉懿坐得不舒服,陆明昭还给他,拿了一个软垫。 “怎么样?”陆明昭关切地问道,她觉得这样坐是最舒服的。 卫嘉懿头疼得厉害,眼下虽然心情平和了些,发病时的隐痛,还是让他难以招架。 他低头猛喘了几口深气,手抽搐着,从轮椅的扶手里,抽出个本子来。 陆明昭没见过有暗格的轮椅,惊错地拍了拍扶手,又好奇地偏头看着卫嘉懿手上的书问: “这是什么?” 卫嘉懿冷笑着抬头,额边的青筋皱起,他沉声问道:“你还记得五香斋那几个杀手吗?” 陆明昭当然记得!若梦到今日都还没大好,她房里莫名其妙被塞进来个丫鬟。 都是因为那天几个杀手,绊住了她的动作! 她回家之后刻意打听过,没见五香斋里传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心里放心不少。 陆明昭还以为,卫嘉懿把那几具杀手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原来这事还有后文。 “他们都是死刑犯,不在京城档案之中。”卫嘉懿把手中的本子递给了陆明昭。 陆明昭迟疑着接过,转身对有光的窗户处,小心翻看了两页。 她当即确定这画像上的人,就是追杀若梦的人,错不了。 卫嘉懿这时才闭上眼,养神般轻声解释起来: 京城中人口密集,又是天家贵胄之所,对人源往来查询得十分详细。 卫嘉懿就算是杀人灭口,也会调查清楚这人背后的势力。 眼下皇帝松口给他开府,过几个月西北军也要南下。关键节点,马虎不得。 若是天一早,人出门了,晚上还没回去。家里人警惕报官,又牵扯到卫嘉懿身上,意味便非同凡响。 卫嘉懿命令姚三出门调查,姚三回来时,却只给了他这本册子,神色凝重地让他自己看。 “殿下,那几个杀手在结案册上,早就已经显示被处死了。若不是有人故意保全,恐怕是进不了京城大门的。” 卫嘉懿本来不想告诉陆明昭这件事,但今日一见,陆明昭又要强,又聪慧。 他也没有隐瞒之心,把册子原原本本地交给了陆明昭来看。 “如何?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群人?” 这册子上的内容,一目了然,陆明昭一看便知。卫嘉懿倒是对陆明昭的遭遇,好奇起来。 “我不认识字的。” 陆明昭的声音渐渐变小,她没想到卫嘉懿会这样直白地问她。但她其实看不懂这上面的内容。 陆明昭心中又尴尬,又有些许不好意思。要知道满京城的女眷,没几个不会诗书的,她却是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卫嘉懿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蹙眉不敢置信问:“你不认识字?” 人人都知道,陆明昭的外祖是大儒。她竟然不认识字?这样家庭的女儿,不应该更是要付出一切,捧赢才女的名声吗? “嗯。” 陆明昭的声音更小了。她捏着藏蓝色的封面,指甲僵直地戳在书皮上。 她觉得后背有些刺痛,像是有无数人指着她的后背嘲笑,又无奈释怀地耸肩笑了笑。 卫嘉懿抬头看着陆明昭,奇怪又问:“陆大人,也不教?” 陆明昭勾起嘴唇,甜甜地笑了笑,细看神色却很勉强。 其实父亲并不是没教过她念书。是她从前被鬼迷了心窍,没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母亲逝世那年,陆明昭孤立无助,终日里在陆府痛哭不已,挨得艰难。 母亲离世前叮嘱过陆明昭,让她安心读书,长大成人一定会有收获。 陆明昭却在父亲书房外偷听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引用) 她为了讨父亲的欢心,从那之后,便真的再没有认过字、读过书了。 陆明昭害怕父亲也不要她了,却没想到一语成谶,上辈子他真的要和陆明昭断绝父女关系。 “你也知道的,京城女眷,若是念书,也是从小开始。哪有十三四岁读三字经的?” 陆明昭抿了一下嘴,觉得脸颊有些发热,继续落寞喃喃道: “后来我再想去家塾,也不敢了。那些小孩子,还没我腰高。背后说些话来嗤笑我,嘴巴刻薄得很。” 陆明昭每次下学,第二天都会发现,她的书被人撕了,交上去的作业也都被人画了画讽刺,有时候砚台都还会被扔到花园里去,摔成两半。 陆明昭想找父亲要个说法,反倒被父亲数落了几十次。后面她便再也不敢去读书了,甚至一想起读书写字,就止不住地想痛苦大哭。 其实重生之后,陆明昭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都是姊妹兄弟,小孩子家家的,能有多大的仇怨针对她? 几个叔伯都依仗着她父亲,若不是有人教的,她才不信,别人会这样对她。 恐怕只有同样在私塾里读书的陆合容,才挑拨离间得了他们。 不过都不重要了,这些年,陆明昭被人骂习惯了。多一个骂她也不多,少一个骂她也不少。 她只是不想被卫嘉懿嘲笑。陆明昭想,再怎么说,她们一起杀过人,也算是朋友了吧。要是卫嘉懿也讥讽她,她会很难过的。 “那你会写你的名字吗?”卫嘉懿蹙眉看着陆明昭。 陆明昭愣了一下,没想到卫嘉懿会说这个。 上辈子她只在认罪书上,签过她的名字。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写的了,只记得认罪时,衙门扔给她了一卷纸。 她没有笔,只能咬破了指尖,依葫芦画瓢写的名字,都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我教你。” 卫嘉懿见她不说话,心中早就有了决断。他抿了抿嘴唇,心中有些复杂的心疼。 陆明昭赶紧把手中的本子递了上去,茫然转了转头,在屋里找起笔来。 一双手却拉住陆明昭的手。 陆明昭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发愣地盯着卫嘉懿的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陆明昭的手背。陆明昭只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炙热体温,从手腕处传来。 王朝规训男女授受不亲。陆明昭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子离得这样近。她瞬间呆住了,像是一块被烫糊了的布,不知道该反抗还是该顺从。 此时,轻如羽毛的指尖,突然在她手心画出一道弧度。 陆、明、昭。 郑重庄严。 陆明昭的心突然漏了半拍,她呆呆地看着卫嘉懿,很久之后才慌忙移开眼神。 她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她的名字该这样写。三十年来,除了母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教她。 “明白了吗?”卫嘉懿静静地望着陆明昭,浓密的睫毛,在他苍冷白皙的脸上投下一 小片阴影,像是这个人一生都难以融化的苦恨。 陆明昭眨了眨眼,静静地望着他,她点点头。眼眸水亮亮的,像是夤夜月光下浮动的水波,灵动而流淌: “我明白了。” 卫嘉懿叹了一口气:“明白了就好。” 以后,别人也少一个能欺负陆明昭的借口。 “那你的呢?” 陆明昭见不得别人伤心,她蹲下来平视卫嘉懿。明媚的眼中,流过的悲伤譬如涓涓河水。 “我?”卫嘉懿没想到陆明昭会问他,毕竟陆明昭学他的名字也没有用。 他本能想拒绝,手却福至心灵地轻抽了一下。 指尖好像违背了卫嘉懿的理智,已然轻轻在陆明昭手上落笔。 “我的名字该这样写。” 卫嘉懿的头莫名有些发颤,说完他更是觉得心慌。如掩饰般写完后,他很快从陆明昭手中抢过册子:“我来给你念。” 卫嘉懿举起书,挡住他的面容,没有开口,却也很久没有听到陆明昭的回应。 卫嘉懿的心有些沉,他不知道是不是哪句话伤了陆明昭,便默默放下了手中的书,准备窥视窥视陆明昭的动静。 但等他放下手中的书时,却看见陆明昭弯眸眼眸,激动又小心地捏了捏方才写过字的手掌,好像如获至宝,要一辈子捧在手中,不愿撒开。 卫嘉懿沉默着放下手中的书。他低头看了看指尖,心想: 原来他这一辈子,或许还是能给人带来些许温暖的。 陆明昭笑盈盈地转了个圈,如烟雾般的群衫,飘散在空中,像全然盛开的玲珑花朵: “殿下!我记住了,以后都不会忘记的!” * “李怀,京郊人士,丁丑年虐杀良家妇女,被县衙判处死罪。次年行刑,已死亡。” “王立,京郊人士,丁丑年拐卖良家妇女为娼籍,被县衙判处死刑。次年行刑,已死亡。” “张华,京城人士,丁丑年抢占两家妇女,被县衙判处死刑,次年行刑,已经死亡……” 陆明昭把人推到了阳光下,卫嘉懿没有那么疼了,才一页一页翻阅过去,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些文书,他早就已经看过一遍,心中尚有怒意。 陆明昭听了更是浑身沸腾,恨不得冲进书里,把这些人的画册都撕了泄愤。 一个一个,都是冲着女郎来的。他们追着若梦下狠手,若梦要真的被他们抓住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刘姨娘!一定是她!”除了这个狠心的女人,陆明昭想不通还会有谁。 可是为什么呢? 两世陆明昭都想不明白。她敬她、爱她。只差把刘姨娘当做她的亲身母亲了。 小时候,刘姨娘也曾对她很好。逢年过节,给她做一些小零食,裁剪些小衣服。 就算她不喜欢陆明昭,为什么要对她身边人,下如此杀手?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卫嘉懿到不意外,他合上册子,平静地回答,仿佛已经见惯了时间冷暖: “问题是,你家这位姨娘手眼通天,在京城的地界上,尚能把死人都救活。二姑娘得想想,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啊,父亲是靠着外祖的光辉,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可刘姨娘呢?她又是凭什么买得通官府?还派人来追杀她的若梦? 陆明昭猛地抓紧卫嘉懿的手,她不甘心道:“殿下,你帮帮我吧!” 找人帮忙,自然要卖乖。 前面还连名带姓地叫他大名,现在又娇滴滴地喊殿下。 卫嘉懿默默翻了个白眼,觉得陆明昭委实也太功利了,他才不会帮忙。 他冷哼了一声,抱着胸,垂眸轻声道:“这可是你求我的。” 29. 海棠红 天暗沉沉的,像是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压抑得人心中沉甸甸的,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往日繁华动人的商市,此时此刻,人影消散,空旷寂寥。枯黄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摇动着,室内暗沉得快看不清手指。 檐牙高啄,楼台上。 东方臣愁眉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身侧的卫嘉懿,又望了望暗沉的天,摇着羽扇怅然感叹道: “山雨欲来风满啊,陆二姑娘怎么还没到。” “毕竟是姑娘,来得慢也是正常的,别催她。” 卫嘉懿俊朗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晦明变化的光,却将他优越的骨相,划分为敏明暗两段。 一双深幽的眼光,在阴翳处,发出幽暗而闪烁的光。 卫嘉懿说得郑重其事,东方臣震惊得瞠目结舌。 他心想,他又没说什么,不过是感慨一句罢了。 自家王爷也是,看着挺沉稳的一个人。竟然会跟着陆家的那个二姑娘,一起胡闹。 这还是外界传言的那个,阴鸷的六王爷吗? 要知道李家千金宴一过,东方臣便接到了卫嘉懿的消息。他说他病已平稳,让他们赶紧回来府。 东方臣这才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了姚府,准备筹谋开王府。 谁想兵不厌诈! 王爷骗他们回去,竟然是想让他们帮忙调查陆家那个姨娘。 这不是开玩笑么? 京城这么大,陆家的铺子又多,他们只有四个人,要怎么查? 一晃已过月余,要是让陛下知道,他们在紧要关头不务正业。父子两人不知道又要起多大间隙! 卫嘉懿知道东方臣在想什么,他端起桌案上的冷茶,轻抿了一口,幽幽说: “哪有这么困难?她说的对,查查异常的吃穿用度就好。” 这还是陆明昭的主意。 陆明昭想把她母亲的遗产铺子拿回来,必然得先找到正经的借口。 若真做实,刘姨娘勾结官府,窝藏穷凶极恶之徒。谁都救不了那个刘姨娘。 她竟然敢派三个大汉来捉拿一个小丫头,便能说明,她手上还有其他底牌,可以供她挥霍。 那日五香斋派出的三人不归,刘姨娘处必然会打草惊蛇。她害怕别人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就一定会转移手中其他底牌,哪怕先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东方臣双手合十,耸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奈地说:“是啊,转移之后,刘姨娘名下的地产,必然会产生不少新开支。” 眼看要入秋了,添新衣服、吃饭、转移途中的各色打点,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查出哪里有异常的交易,便好了。 “她是个很不错的人,也足够聪明。” 卫嘉懿又垂眸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声音低得微不可察,细听却有些怅然。 哪有人生来就这般有筹谋,只怕背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爷啊,您就是太心软了。”东方臣倒是没将卫嘉懿的感慨放在心中。 谁不知道这陆二姑娘,是满京城的混世魔女呢? 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哪里有她吃亏的份。 他们家王爷啊,指定是被她那伏低做小的模样,骗住了! 东方臣看了看外面的雨天,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扇子,似感慨道:“也不知道,陆二姑娘多久来。” “到了。”卫嘉懿放下手中的杯子,缓缓撑着脸,半垂眸般靠在扶手上,静谧得像是一幅画。 东方臣愣了一下,不明白卫嘉懿为何如此笃定。王爷不是一直在看雨吗? 下一刻,茶室的门便被小心推开。 一身粉绿色衣服的姑娘,娉婷袅袅地站在门前,眉目如画般冲东方臣笑了笑。 她面帘上的水晶细珠发出清脆的响声,闪烁着彩虹般明澈的光,却不及那双琥珀色闪烁。 “东方先生。”陆明昭收起伞,冲东方臣福了福。 东方臣狐疑地转过头,看了看卫嘉懿,怀疑他什么时候也学了算卦的本领,竟然真的猜中了。 卫嘉懿却没理他,只轻声低头咳了咳,像是被雨扑了寒气。 陆明昭这才又笑盈盈地放下伞,似珠落玉盘般,小声又笑了:“六王爷。” “你来晚了,等你半天。”卫嘉懿头都不回,轻哼了一声,低沉的语调难以让人摸清他的情绪。 陆明昭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想,毕竟是雨天嘛! 一年三百六十日,四个季节,数十种天气里。她最讨厌的就是下雨了。 浑身上下被水汽弄得湿哒哒的,连她今日精心挑选的裙子,都像铁片般贴在她的身上。 要不是卫嘉懿将她从家中叫过来,她都不会出门。 “六殿下金安,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进展吗?” 毕竟是求人办事,陆明昭当然知道装乖的道理。她便嗲着嗓子,笑盈盈地走到了卫嘉懿身边,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显得十分敬重他。 却不想,卫嘉懿刚开始还好好的,听陆明昭说完这句话后,默默地捏紧了杯子。 一双手上的青筋展露,顺着手臂,向虬枝般上爬。 卫嘉懿垂眸冷笑问道:“怎么?没有进展就不能找你喝茶?” 陆明昭俏皮地笑了,她没多想,径直答道: “天太冷了,殿下有腿疾,受了风寒,我担心殿下腿疼!” 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最是腿疼缠绵的时候。卫嘉懿还是摔断的腿,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卫嘉懿闻言愣了一下,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如怅然般轻轻眨了眨眼。 陆明昭的声音如雨滴般清新动人。 他脑海空白了一下,脖后弥漫出一层鲜红,没想到陆明昭是在关心他。 正想着找不到话回答陆明昭时,卫嘉懿突然感觉指尖一热,竟然是陆明昭为他添茶,不小心溢出了水渍,溅到了他的指尖。 “殿下出来又不带毯子!还喝冷茶,喝点热水这样才对嘛!”陆明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她做这些细活,总是笨手笨脚的。她本意是想让卫嘉懿喝些热的,也不知道烫到他没有。 “我看看?”陆明昭伸出手,有些担忧地望着卫嘉懿。 卫嘉懿没回话。他沉默了许久,轻轻抖了抖衣袖,反倒把修长的手指遮了起来,像是要刻意把他自己藏匿起来般。 “笨手笨脚,本王都担心你恩将仇报,把我的手指折断。” 卫嘉懿沉默了一下,冷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嫌弃。 “我哪有!” 陆明昭自己羞恼自己是一回事,被别人点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撅着嘴,不甘心地晃了晃上身,有些羞恼地拉长了声音,像天 空中的云般绵长轻盈。 入茶室来装的贤淑,已然化作泡影烟灭。陆明昭还想羞赧为自己争辩几句。 一只手帕却塞入她怀中,柔软得像春风中的拂柳。 卫嘉懿默默移开了眼睛,手中却僵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擦擦吧,袖口弄脏了。” 陆明昭这才发现,水渍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袖,浸湿花纹,变得暗色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谢谢殿下!”陆明昭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起来,像是在打理什么绝世珍宝。 卫嘉懿奇怪,每次见陆明昭,她都穿着这身衣服。难道真的就这么喜欢吗? 陆明昭看出了他的疑惑,骄矜地扬着头,笑盈盈地晃了晃帕子,认真道: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料子做的。我小时候就喜欢这身衣服,长大后,便又裁了一身。殿下不觉得,这裙子扬起来的时候,裙摆上的风筝,像是飞在天上吗?” 卫嘉懿垂下眼眸,他抿了抿嘴唇,理解不了陆明昭的愉悦。 高门显贵家的少女,各个都恨不得梳高髻,把她们自己打扮得玲珑高挑。 满京城只有陆明昭,已然是个出挑的女郎了,还穿着这样童真的衣裙。 但他难得没有说出什么刻薄的话语,他眼观鼻,鼻观心,淡漠如水般说道:“还不错。” “那当然了!”陆明昭自己挑的,难道还能有错吗? 但就是考虑到上次,五香斋里,卫嘉懿竟然说她染不匀的指甲也好看。 陆明昭有些怀疑,今天卫嘉懿也是在敷衍她。 卫嘉懿轻轻咳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茶杯上,缓缓道:“海棠红还挺衬你的。” 陆明昭瞪圆了眼,震惊地看着卫嘉懿,没想到他竟然认得出这是海棠红: “那当然了!殿下真厉害,有句话怎么说来的,三日相别,必然——”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卫嘉懿低声僵硬地说道。(引用) “哦哦哦对!”陆明昭竖起手指,隔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真厉害!”(引用) 茶室里,陆明昭弯着眼眸,甜甜地笑了起来,轻盈的声音如晶莹的花绽放。 卫嘉懿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泛着淡淡的红晕。 东方臣如观梦幻泡影般,震撼地看着卫嘉懿,脑海里“海棠红”三个字不断放大缩小,譬如观天外世界,下一刻就能洪荒塌陷。 真是令他震撼,京城果然是个不一样的地界,殿下到京城后,人也不疯了,话也能听进去了,连衣服的颜色都能辨认了。 果然入京是个正确的选择。 东方臣正想着,开口调侃卫嘉懿两句。 天边的云却缓缓聚拢,轰鸣闪烁的雷,径直劈下,如蛟龙探海般,留下一道闪烁的光斑。 周遭的树木高耸入云,随着狂风,摧枯拉朽般在空中摇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枝条,就要将树干连根拔起。 “怎么了?下雨了?”陆明昭轻声喃喃,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雨感到格外不安。 卫嘉懿刚想宽慰一声,却听茶室对面的高楼中,传出一道苍老又痛苦的声音,恍如今日的第二道天雷从天劈下: “啊——求求你们了,再宽限我几日吧!我一定把赎金交上!你们不要卖我的女儿!” 30. 印子钱 “轰隆——” 连绵的雨,如细密的雾般从天而降。 瞬间弥漫的湿气,将三个站在窗后的人,浸得像是落入了结冰的河流之中。 “卖人?”陆明昭的声音,打着寒战,从卫嘉懿身后哆哆嗦嗦地传了过来。 “是啊,卖人。”卫嘉懿冷笑着扶着下巴,狠厉的眼眸轻轻眯起。 这就是他们排查月余得到的结果。 陆明昭这个姨娘,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乖乖巧巧地经营整个内宅,对外却做着如此伤人阴鸷的人头勾当。 卫嘉懿自诩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更是驰名京城的疯子。 可他也厌恶这样的举动。 他们征战沙场,死的死,伤的伤。数以万计的年轻生命倒在沙漠中,为的就是让身后这片土地,过得安详。 可原来,他们的心愿不过是奢望。普通的平民百姓过得竟然是这样的生活。 “你的这位姨娘,巧设了许多名目,在京城中偷偷放印子钱。九出十三进,一旦沾染上了,这辈子就完蛋了。” 东方臣敲了敲扇子,亦是不理解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黑心肠的人,他就说京城中的母老虎沾染不得。 借十两银子,扣一两手续费。两月之后,却要归还十三两银子。 这样高利率的印子钱,只有那些非富即贵的人家,才敢签字。 可话又说回来了,非富即贵的人家,哪里需要借钱过活? 苦的都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罢了。 见陆明昭迟迟不出声,卫嘉懿阴沉地冷哼了一声。 他转头想要笑陆明昭胆子小,连杀人都敢,听见卖人,大气却不敢喘一口。 可等他转过身,却发现阴暗处的陆明昭,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片,高挑瘦弱的身躯,仿佛风吹吹,便能如落叶般碎裂成渣。 摇摇欲坠。 卫嘉懿放下手,坐直身子,收起了浑身戾气,蹙眉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陆明昭的手死死地搅着胸前的佩带,嫩粉的花纹,衬得她的脸色如死尸般惊恐: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 卫嘉懿狐疑地看着她,凌冽的凤眼微微上挑,显然是不相信。 可他看陆明昭的神色,实在不能再逼问,便缓缓放低声音,幽幽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听到卫嘉懿的声音,陆明昭才抖了抖身子,如噩梦初醒般,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开口: “印子钱——应该不止是印子钱!” 刘姨娘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对人好,从来都是因为,别人对她有用处。 刘姨娘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贫头百姓还不上债? 她等的就是这个。还不上债,她就能拿着文书,去要别人家的人口。 家里面有女儿的,便把女孩卖到妓院、大院,做婢女,做姨娘。 家里没有女儿的,男子也卖得上好价钱。年幼的卖给那些有古怪癖好的贵人。年老的扔去做奴仆,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死了伤了,也不过是贱命一条,反正她的钱赚到了,她又不怕什么。 这才是暴利,赚钱之处。 东方臣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有些戏谑地疑惑道:“你们陆府这么有钱?敢放这样大规模的贷?” 卫嘉懿冷冷掀眸,瞪了东方臣一眼,像是警告。 东方臣便委委屈屈地退回了卫嘉懿轮椅后,用扇子遮住他的脸,尴尬地扇了扇。 “陆府没有这个钱,也不缺这个钱。” 外面的哭闹声不止,陆明昭又打了一个哆嗦。 咬破的嘴唇,渗出一线又长又猩红的血,顺着嘴角直直地砸在地板上。 陆行德谨慎,一辈子小心钻研做官的营生。 他又是个儒生,恨不得离这些臭恶之物,越远越好,要登那滔天的权势阶梯。 他自然不愿落人把柄。 但是陆明昭想,她大概知道刘姨娘的钱来自于哪里。 李文止有钱啊! 当朝看不上商籍,斥为最下等民。 可李家有钱到,能平息人命官司,还改通户籍。难道还拿不出些钱,和刘姨娘狼狈为奸吗? “被卖的人,便不是良籍了。跑不得、逃不得,要是被人发现,便是逃奴,罪加一等” 陆明昭越说,嘴唇越是惨白。她搅着手上的佩带,眼睛眨都不敢眨,像是吓坏、梦魇了。 难道这个时候,刘姨娘便 和李文止勾结在一起了吗? 刘姨娘借陆家的威信,朝官府数通关隘。又用官府的名声,劝说李文止与她勾结。 环环相扣,官商相护。 卫嘉懿蹙眉,冰冷的眼眸中,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信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哒——” 陆明昭胸口的佩带直直断开了。数十根丝线,错落不一的皱巴在一起,像是陆明昭此时,既惶恐又无助的内心。 上辈子她被卖的经历,不就是这样吗? 刘姨娘还不上钱,把她抵给了李文止。 李文止拿着她京城贵女的名声,大儒外祖父的身份,打通关节,疏通人脉,却还要对她拳打脚踢。 甚至还趁她昏迷病重,偷偷按下指印,偷走了她为数不多的贵妃赐物。 雨声很大,隐去了对面茶室大半的声响。陆明昭却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熟悉对面的声音,拳拳到肉,毕竟她从前也是这样被打的。 这样惊悚的动静,起码有两个成年壮汉,才闹得出来,只怕是要准备活活打死老人。 借高利贷是不对。 但她不能容忍别人随意虐待打骂。 胸口、脖子,只要割出一定深度的刀痕,就有机会放血致人死亡。 一把小巧尖长的笔刀,从陆明昭的袖口滑了出来。 她颤抖着摸了摸上面的银刻花纹,好像又恍惚间听到了无数个夜雨中,李文止奸邪辱骂的声音,和女孩痛苦的呻吟。 杀人是不对的,她上辈子做过错事,已然悔过,她不想以暴制暴。 可陆明昭紧张地想,或许她不需要动手杀人。只要砸伤那几个壮汉,刺伤他们的脖子,亦或是…… 一双冰冷的手缓缓按住颤动的陆明昭。 陆明昭下意识地捏紧手中刀片。回过神来,她茫然地转过头去,才发现她已然重生,身边的人不是李文止,而是卫嘉懿。 她呆呆地看着卫嘉懿,眼眶红红的。像是一个自知做错事,被母亲遗留在原地的小孩,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怎么办啊!卫嘉懿!”陆明昭茫然地低声喃喃。 卫嘉懿缓缓放低声音,像是美梦般轻声哄道:“放心,让我来。” 31. 印子钱(二) 破旧的地下室内,吱呀摇晃的桌案上,摆着一盏烧黑了的蜡烛。 破旧的灯芯晦明摇晃,劣质的烟味弥漫在逼仄的房间中。 三四个追债大汉高大的身影,仿佛要撑破矮小的房梁。虬龙似的筋脉,盘旋在他们的手臂上,刺耳恐怖的铁链声,伴随着他们的嘲笑,哗然可怖。 聂明安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不断缩小、变大。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你们看,这老东西,受了我几拳还活着的。你们都赌输了,等会可得给我点钱来!” 一个黑衣服的男人嚼了嚼嘴里的草,鄙夷地踢了踢聂明安。 另一个男人,嫌弃聂明安跪得样子不好看,用脚又踢了踢,倒也不恼,嘲讽道: “听说这人还有点本事,夫人可是留他有大用的,你可别弄出人命来。” “尊她一声夫人就够了,真要弄死了,她有几个胆子找我们要人?都还不是依仗我们?” 黑衣男人把嘴里的草呸了出来,旋即又笑了笑,跨步踩在聂明安身上,显然也是不把他们口中的“夫人”,当回事。 聂明安的身子缩了缩,花白的头发,像抽丝的烂布一般,在眼前晃了晃,落到地上,混入一团污秽之中。 他当然知道这人为什么敢这么狂。这都是远郊前些年,赫赫有名的死刑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黑衣服的男人从前是屠夫,仗着有一身蛮力,强迫了城东的李家的小女儿嫁给他,说是不嫁,便操刀砍死她。 等娶了李家姑娘之后,他又天天猜疑李家姑娘和隔壁书上有首尾,活活勒死了个无辜的生命,还把她的尸首剁得稀碎。 官府抓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盆人肉血浆,喂自家狗吃饭,连地上都有洗不掉的血沫。 聂明安不敢哭,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害怕惹怒面前这群人。可是他的眼前不断发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年轻时,也算得上别人羡慕的对象。他得用,也能用,一早被选为账房。 别人都笑他长得丑,可他偏偏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为妻,还生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一家三口过了很是一段甜蜜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长。他的女儿很快便生了重病,用汤用药都治不好,只能千尊玉贵地请大夫吊着。掌柜的营生,也如过眼云烟般,很快消散了。 家里没有来源,聂明安只能送送货物赚钱,每每得到几个铜板,就全都交给女儿锦绣看病。 若日子这般下去,他们三人苦中作乐,或许也算是好的。 可很快,他的妻子也生怪病,短短三个月,身上的皮肤,便如生了虫般,一个洞一个洞地腐烂了下去。白皙的皮肤上,黑色的窟窿里,还会渗出血红色的脓水。 他是走投无路,才借的钱的。 十三两银子,他已经还上九两了。他不过是想求他们宽限几日,谁知,今早上一群人便已经乌泱泱冲进他的家里,把他的女儿抓走了。 她也是个病人! 他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忍心! “这老东西对他老婆孩子可真好,自己都吃不饱,还给他们吃药。”黑衣服男人猛踹了聂明安一脚: “要我说,不如剁了,扔到水里,还能省点地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煞孤星,亲手勒死了老婆,还这么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一旁的人嗤笑起来,但也并非真的指责。 杀个人算什么? 这个楼里,有谁身上不是背着好几条人命? 何况还是他自己的老婆,杀了就杀了。 拿着铁链的人突发奇想道:“我听说,闹灾年的时候,大家都会吃观音土。你说我们要是给他吃些观音土,他会胀死吗?” “是个好主意,楼上就有些土。我去拿一些。”黑衣男子收回脚,转头朝地库大门走去。 聂民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想到观音土撑死人的事情,肚子便绞痛起来,像是肠子活生生要从身体里坠下去。 他知道,他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他借印子钱前,只以为这里是普通的地界,借完就能还。谁想到全是这些穷凶极恶之徒。 可是他的女儿和妻子又该怎么办呢? “哐——” 门被踹开了。 聂民安下意识又抖了抖身子,他想应该是刚才那个男子要回来了。 “哐——” 谁想,又是一声巨响,面前突然横飞过来一具尸体。竟然是黑衣男子七窍流血,胸口被硬生生砸了一个洞,血浆如雨般,溅落在他面前,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聂明安不敢置信抬起头,却见一楼大门前,端端正正地立了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高大逼人,浑身一股狠劲。在他身后则坐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人,黑色的衣角滚过一生鎏银暗纹,在夜色中隐隐闪光。 难道是有人来救他? 聂明安下意识这样想,可一瞬间,他又明白这不过是他的痴心。 他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又值得谁帮他盘算?如果……如果小姐还在就好了!或许,他便不会落得今天这般地步。 浑浊的光线下,青年人的眉眼深邃幽静。从聂明安的视角看去,红艳艳跳动的烛心,正譬如他一双燃烧的眼眸。 卫嘉懿漫不经心地咬了咬脖子上吊着的枚 衔,似玩笑般,随性阴鸷地笑了笑,活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姚三,留活口吧。” 卫嘉懿懒懒地靠在轮椅上,轻挥手,身边的姚三便如弓箭般,猛地冲了出去。 鲜血四溅,屋内一片蒸腾。 卫嘉懿掀着眸子冷冷地看了一会,并不觉得有什么血腥,反倒像是已经习惯了般,淡淡地阖上眼睛,觉得有些倦怠。 舔刀嗜血,早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冰冷无聊的日子,他从来都是这么过的。 “还好吗?”清脆的声音,像是风吹动屋檐上的铃铛,清脆动人,打破卫嘉懿平静的眼眸。 陆明昭提着裙子,蹑手蹑脚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小心绕过,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穿黑色鞋子、黑色衣服出门,可不能弄脏她的衣衫。 卫嘉懿愣了一下,旋即蹙眉,复杂地看向陆明昭。他记得明明有让陆明昭躲好,不明白她又跑出来做什么。 有他在,打打杀杀的事情,难道还需要陆明昭操心?还是说,信不过姚三行军多年,觉得他救不下一个老头? “人还活着。”卫嘉懿淡淡地瞥了陆明昭一眼:“你来做什么?也不嫌脏。” “我担心你啊!”陆明昭提着裙子正愁,听到卫嘉懿的话,更是理所当然地抬头嗔了他一眼。 不然她跟过来干什么?还不是担心卫嘉懿坐在轮椅上不方便。 卫嘉懿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陆明昭,缓缓握住身边的扶手,指节有些泛红,难得迟疑道: “我以为你在说那个老人。” “笨呐!”陆明昭将她身上的披风,缓缓脱了下来,轻轻盖在卫嘉懿的腿上,笑盈盈地偏头,又娇嗔了他一眼: “这是地下室,又冷又湿。万一你腿疼,我可不就罪过了?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么?要注意保暖。” 卫嘉懿紧抿双唇,凉薄的眼眸,泛出些深渊般的黝黑。 他错过头,不想看陆明昭,却眼尖地扶了扶陆明昭没站稳的身子。 两人的距离,似乎拉得更近了些。陆明昭身上暖如日光的香,瞬间将卫嘉懿包裹了起来,似丝线般,一圈一圈裹住卫嘉懿僵直的身子。 灵动如风铃般的声音,从卫嘉懿头上响起,似天外仙音,带着一圈圈的轻盈回声,飘入他的脑海。 陆明昭笑盈盈道: “再说了,我们可是共犯。嗜血也好,杀人也罢。以后难熬的日子,我陪着你,总会有趣些。” 哦。 “从我身上下去。”卫嘉懿不动声色又扶了扶陆明昭,他不敢抬头看来人,他低着头,红着耳朵,冷冷道: “啰嗦。” 32. 练字 淫雨连绵,天迹泛着潮湿的灰色,像是快发了霉的烂布。 从藏死刑犯的地下室出来之后,陆明昭被连绵的雨,很是困了几天。 她讨厌雨天,更担心卫嘉懿的腿疼,每日只能在家闲得发霉,连探听外界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便只一味拿着团扇,在玄廊下扑鸟雀玩。 他们救下的老人,大概是太瘦弱了,一病就是十几天,昏迷不醒,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死刑犯,虽留了活口,但陆明昭却不知审问结果,只偷偷递了信,让他们分开看押、审问。 陆明昭想,万万之重,是绝对不能让这些人侥幸逃出。 给刘姨娘通风报信事小,要是危害到其他百姓,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除了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陆明昭想着家里的事也头疼。 刘姨娘和陆合容安生了好一段时日,可反常必有妖,陆明昭不信他们安了好心。 这不,书房的帐还没在她手上过几次,陆明昭就在账本上,发现了翻阅的痕迹。 她捡了干树叶夹在账册里,本是附庸风雅。不想,偷看的人没注意,用力拿书的时候,捏碎了一个小缺口,还被她发现了。 陆明昭就算是用指甲盖想,都知道是新进来那个丫鬟。只怕她又偷偷动了陆明昭的东西,还想着给她的旧主子刘姨娘通风报信呢。 “回神!练字都发呆,怎么可能写得好?” 卫嘉懿捧着一杯茶,静静端坐在蒲团上。 他周身漆黑的绒毯铺开,衬得他似重重伫立的山,巍峨奔腾,需要人目眩神晕地仰望。 陆明昭撅着嘴,有些委屈地看着卫嘉懿。她半撑在矮几上,不安分地挪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又泄气般趴在桌面上,不甘心地放下笔。 马球场上,帐篷低矮地扎着,五颜六色的彩纱随风飘动,像是悠长的丝带,从春天吹到金秋,浮动着跳跃的银光,烈烈作响。 陆明昭和卫嘉懿支了一张小木桌,坐在帐篷最前面认字。 大病初愈的若梦和陈夫长坐在一起,修修补补手中过秋的东西,听到两人的话,不由得温柔弯眸。 “难嘛……”陆明昭叹气想,好不容易放晴了,她不出门走走,还要在这里学字,就更难过。 不过,陆明昭咬着笔尖,百无聊赖地又想,卫嘉懿说得对,字还是得学的,不学好怎么能当家? 她现在,可是京城中响当当的文盲,不读书连账簿都看不懂。 “这就难了?”卫嘉懿淡淡喝了一口茶,像是不发表意见。 “难死了!比插花还难,你要是抱个瓶子来,说不定,我还能做些,能登大堂的作品。” 陆明昭摇着脑袋,煞有介事地逼近卫嘉懿。 家中曾经也派人教过她插花,说是贵女的重要营生。陆明昭会搭衣服,三下两下倒学得快,就是她性子活泼,忍不了每日静坐修剪的苦,便也渐渐把这门手艺放下了。 如今再学写字,陆明昭心里只觉得,比插花还难上百倍。光坐着,就已经够消耗陆明昭的心神了。这笔还难用,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虫子在爬没什么区别。 陆明昭挨得近,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像是只翩飞振翅的蝴蝶。 卫嘉懿看愣了一瞬,手中的杯子一抖,茶水在矮盏中泛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映衬着卫嘉懿的脸,像是他难宁躁动的内心。 大概是意识到他的失态,卫嘉懿收敛神色,冷哼一声,他戏谑问道:“那还学吗?” “学!”陆明昭猛地从矮几上坐直起来,她认真地冲着卫嘉懿点点头,但又放低声音,如蝇闻般低声狡辩: “可是学和抱怨不冲突嘛……坐一上午,我腿都麻了!” 真不容易,陆明昭委屈地想,她都十几岁了,还要从“一、二、三、四”开始学。 若梦又只会认字,不会写字,让她去家塾,陆明昭还怕被她那几个哥哥姐姐笑话,只能偷偷找人教。这才一来二去找到了卫嘉懿身上。 每天出门,收拾一堆马球器具,还装作要出门不学无术,实际是去马球场认字。陆明昭咬着唇,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心想,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弄得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想着,陆明昭伸手抓住了卫嘉懿的衣袖,低着头,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无辜地说:“休息一下可以吗?” 她摇得不用力,卫嘉懿的袖子,却在空中荡成了一束浓郁富丽的花。 卫嘉懿深深地看着陆明昭,修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深幽,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却能看到陆明昭脸上的所有神情。 眼前的女郎娇态天成,殷红的指甲揉皱了他的衣角,他却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好像那双手,不止在他的黑袍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还拨弄着他心中的烦恼,越来越深。 卫嘉懿自诩是疯子,旁的事只有别人求他的份,没有他退步的份。 陆明昭主动送上门跟他学书法,还想让他迁就她,真是讨厌。若是旁人,他绝不会让步。 不过, “那先休息一下吧。”卫嘉懿想,陆明昭不一样。 她说的对,他们是共犯。若是共犯就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练字的事情,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每天强迫陆明昭学,成效反倒不好。 陆明昭偷了懒,马上心满意足地吐了吐舌头。 她娇媚地对卫嘉懿眨了眨眼,放下手,又立马装作一副好学的样子,信手翻了翻手上的书,掩耳盗铃。 “六殿下真厉害,不仅会打仗,字也写的得这么好。” 卫嘉懿冷笑着伸手,默默地抓住陆明昭手上的书,调了个头,又一言不发地塞回陆明昭手上。 陆明昭这才发现,她似乎把书拿反了,有些心虚地盖住眼睛,整个人悄悄朝后缩了缩,装作什么都发生般眨了眨。 “二姑娘可就小瞧我们六殿下了,我们殿下诗、书、礼、乐、兵法,无不精通,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王孙。若是有机会,还可以听听殿下弹琴。那才叫清幽旷远,非常人难及。” 陈夫长坐在马球场帐子便补残肢,听了陆明昭的话,笑着,福至心灵地搭了一句。 但其实说完这句话,陈夫长也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自从卫嘉懿摔断了腿后,他就不喜欢别人议论他从前的事。议论坏的,他会生气。议论好事,更是会恼怒。 可陈夫长鬼使神差地,朝卫嘉懿看了一眼,发现卫嘉懿只默默招手,叫来一旁哆哆嗦嗦的侍女,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议论。 末了又随手捻起桌上的一本字帖,认真备课,一副不管他们的样子。 陈夫长便缓缓放下手上的残肢,慈爱地冲陆明昭笑了笑: “二姑娘,不妨试试桌案上的茶,这盏子可都是六殿下亲自在库房里挑的呢!就等着姑娘来,才斟上。” 什么盏子这么宝贵?竟配得上她来,才特意招待? 陆明昭狐疑地看着卫嘉懿,却发现卫嘉懿默默举起字帖,盖住他的脸。 只有耳后留下一丝浅浅的红晕。 33. 茶盏 其实姚府的各色器具不少。有些是宫里赏的,有些是姚家从西北带回来的,精巧细致,都放在库房中。 卫嘉懿做主打扫旧宅,这才把这些盏子都翻了出来。 他垂眸看着侍女端来的茶盏。 粉红色的盏面上,油光晕开一线。工笔巧匠点缀了桃花,柔嫩的颜色,一寸一寸自然晕染开来,好像天际的晚霞。 初见这杯子第一眼,卫嘉懿就莫名想到了陆明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足足看失了神,心中一片惘然。 “试试吧,宫里新进的茶叶,若这都看不上,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了。” 卫嘉懿说的举重若轻,见陆明昭没有回话,他还不动神色地放下了书,眯起眼睛,凌冽地盯着陆明昭。 陆明昭猫似的,狐疑看了卫嘉懿一眼。嘴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那我便尝一口吧。” 娇俏又蛮横,好像喝这一口,就卖了卫嘉懿天大的面子。 卫嘉懿也不恼,冷哼一声,抬着头,垂着眸,静静地望着陆明昭。 冰冷的眸光中,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难以察觉的纵容。 陆明昭轻轻抿了一口,便很快把盏子放回桌面,还活泼地吐了吐舌头,用撒娇般的语气轻声道:“好苦啊!” 苦吗? 不知是鬼使神差、或是太累所致的疲倦,卫嘉懿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 “不苦,是甜的。” 思及此,卫嘉懿捏着书的手,不由自主地突然抽动了一下。他觉得他像是病了,今日里怎么天天都是胡思乱想。 “六殿下,六殿下,你怎么了?”甜美如糖水般丝滑的声音,清脆在卫嘉懿耳边响起。 卫嘉懿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旋即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陆明昭。 陆明昭半撑在桌案上,探出上半身,越过矮几的边界,默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明净的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的痕迹。 他们两人挨得很近,卫嘉懿能够闻到陆明昭身上,如春风般温润的暖香。长密的睫毛,似振翅的蝴蝶,静静地停在他心间半刻,却留下如飓风般轰鸣的震响。 鲜少有人,能如此细心地观察着卫嘉懿的一举一动,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 卫嘉懿有些心乱,他蹙眉开口:“你……” 卫嘉懿刚想问些什么,绣着帕子的若梦,却捂嘴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眸,温柔的声音轻轻道:“姑娘也真是的,每次担心别人,便总要去摸摸别人的额头。” “那我不是着急吗?” 陆明昭收回手,轻轻撅起嘴唇,开始小声反驳,不允许别人打破,她千尊玉贵的形象。 “只有高热的人,才会额头发烫。”若梦挽了挽手上的线,轻轻地嗔了一眼陆明昭。 陆明昭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撒娇般,不许若梦再说她没常识:“若梦!” “好好好,我错了。”若梦赶忙低下头,生怕惹恼了陆明昭,还要分神哄她。 陆明昭这才悄悄叹了一口气,转头又看向卫嘉懿,担心喃喃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卫嘉懿看着她们主仆,亲密无间的举动,冷哼一声轻轻答道。 真的没事吗? 不知为何,陆明昭总觉得,卫嘉懿的神色冷了几分。 寒冽的长眉轻轻蹙起,猜忌的眼神,从陆明昭身上,又突然滑到若梦身上。 连若梦,好似都感觉到了冰如暗河的视线。 她分线的手,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迟疑抬起头,望着卫嘉懿,却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殿下怎么了?” 想起这位王爷昔年恐怖传闻,若梦心中突然有些后怕。 “没什么,只是觉得,陆二姑娘真是侠肝义胆。” 卫嘉懿说的咬牙切齿,捏着手,连关节都有些泛白。 他就不该自作多情。 常年在后宅讨生活,陆明昭敏锐地察觉到,卫嘉懿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可她展眉想了好一会,都没有思索出,卫嘉懿莫名的戾气从何而来。 “今日先练到这里吧,好好把字再温习一遍。” 卫嘉懿指了指桌案上,陆明昭东倒西歪的字,语调疏离,觉得陆明昭真是笨死了,怎么教都教不会。 他微微侧身,撑着矮几,大概是想挪到轮椅上。 陆明昭却敏捷起身,轻轻地揽住卫嘉懿的衣角,银铃般透亮道:“等等,六殿下。” 卫嘉懿低头,神色晦明地看了看那双柔嫩的手,旋即挑眉望向陆明昭:“怎么了?” 难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是有话要说,是有东西要给! 陆明昭侧身弯腰,从书匣中,抽出最底部的紫色绒皮,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郑重交到卫嘉懿手上。 陆明昭只当他发脾气是犯病,没计较什么,怀着同病相怜的苦楚感,娇艳说道: “送给你,天冷时了,多添添衣服。” 卫嘉懿沉眸不悦,心想他西北军兼姚府,难道还缺一块皮革不成? 刚想把紫皮扔回去,却摸到内里有个突兀线疙瘩。 他用猜疑的眼神,冷冷盯了一眼陆明昭,怀疑是这娇弱精贵的陆二姑娘,走错了什么针线,胡乱缝补,糟践料子。 可卫嘉懿,轻轻摩挲了一下内布,就在上面,摸到了个熟悉的字。 懿。 卫嘉懿怔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名字,这么复杂。 “你怎么……” 卫嘉懿心中有众多疑虑。 陆明昭竟然会绣花? 陆明昭竟然会针线? 陆明昭怎么会写他的名字?明明连一二三四都学得艰难…… 千百个疑惑,堆在卫嘉懿嘴边,他竟不知道问哪个最合适。 陆明昭却看出了他的茫然,连忙摆摆手,竖起手指示意卫嘉懿别说话。 “嘘 ……” 她小心翼翼地回头,见若梦正低头绣着帕子,没注意他们这边。 陆明昭才悄咪咪回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卫嘉懿。 “我悄悄绣的,若梦都没有。你别让他们知道了。” 提起此事来,陆明昭就心虚。刚重生时,她还放下海口,要给若梦做帕子呢。 拖、拖、拖,到现在还没动手。若梦没得到,反给卫嘉懿做了,她都不敢面对若梦。 “前几日,你教我写你的名字,我一学就会,怎么样?我厉害吧!” 其实陆明昭一点没学会,是她自己回家,又偷偷翻了好几遍书库,半夜趁若梦睡着,悄悄在被子上练了很久才学会的。 咳咳,但这不影响陆明昭显摆。她弯着眼眸,得意摇摇头,只差把尾巴竖起来了。 人前要面子嘛! “这就是你今日手抖的原因?”卫嘉懿紧紧抱住皮草,神色百般复杂。 陆明昭缩了缩手,轻声狡辩道:“什么手抖,没有手抖。” 卫嘉懿一把抓住陆明昭的手腕,轻轻举了起来。 只见陆明昭右手拇指上,生了个又红又肿的泡,却因为正在当中,捏笔时不能看见,又痛得很。 卫嘉懿的神色更暗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悦与心疼,冷冷晃了晃陆明昭的手,命令道:“解释?” 陆明昭没想到卫嘉懿能发现她的异常,但她倔强道:“我练字练久了!疼得很!” 好吧,陆明昭确实不善绣花,捏着针,笨手笨脚地直往她左手扎,绣了拆,拆了绣,最后生了水泡。 可她怎么愿意承认!那不就变相承认,她笨手笨脚了吗? 卫嘉懿僵持着陆明昭的手腕,陆明昭也不生气。 她清了清喉咙,一字一顿,复述她前几日背诵的吉祥话: “六殿下马上要开府了,从前不能穿紫,是身份未定。今后得了封号,便是名正言顺的六殿下了。” “那我就祝六殿下,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卫嘉懿抿了抿嘴,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陆明昭,沉默很久,他凉薄问道:“没有其他的了?” 其他什么? 其他话吗? 这个问题真奇怪,陆明昭才知道卫嘉懿这般重视开府,她咬了咬嘴唇,蹙眉,不确定地反问道:“再祝殿下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笨死了。” 做足了准备,都不知道背些更好听、更复杂的话。 卫嘉懿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陆明昭,他缓缓松开陆明昭的手,捏紧的怀里的皮草。 没了桎梏,陆明昭挥手笑了笑。殷红的指甲,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透彻又明净的光,像是层层绽放的桃花,妖艳无方,又令人头晕目眩。 卫嘉懿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明昭,突然明白,为何那天在库房中,莫名觉得那双桃花似的粉色茶盏,十分眼熟。 那是陆明昭指甲的颜色。 原来如此。 34. 杏香 一层秋雨一层寒。 陆明昭坐在靠近窗户的矮几上,小心捏着笔,对着纸上的描红,轻轻舒笔。 寒冷的雨水,一层一层冲刷着窗户,像从天而降的海浪,留下晶莹的泡沫,最终融化在洁白的墙面上。 “姑娘,室内光线暗,小心把眼睛写坏了。” 这几日陆明昭的用功,若梦都看在眼里。她担心陆明昭把身子熬坏了,便端来一盏蜡烛,小心放在桌案上。 陆明昭闻言,害怕地咬了咬笔,一双长长的眉毛蹙起。额边胎发似的短发,圈成一道道圆圈,活脱脱像神妃仙子。 阿弥陀佛,她当然也害怕眼睛坏了,变成丑八怪。 可是近来事多,家里书房的帐,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更别说卫嘉懿,布置了两箱描红。她担心过几日再见面,交不上作业,那可就完蛋了。 若梦看她怅然发呆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便半撑在桌子上打趣道: “写不完便写不完,姑娘害怕他做什么?” 这也不是,想让卫嘉懿开心吗? 陆明昭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总觉得不该辜负卫嘉懿。 他忙着,采购他六皇子府的东西,还要分出精力来管她。若陆明昭再给卫嘉懿添麻烦,那就真的过意不去了。 想到这里,陆明昭放下笔,冲若梦招招手,一张白净的脸上,嘴角紧紧抿起: “我刚听到后院又有声音。怎么了?” 练字的时候,丫鬟房里的吵闹声,大到只差在陆明昭面前吵了。吓得她,墨水都抖掉好几次。 她自己养大的丫鬟,她自己知道,必然不会主动闹事。只怕是刘姨娘安排进来的那个杏香,又做了什么事情,把人开罪了。 提起这件事,若梦也犯难。她嗔怪地看了看身后,见没有旁人,才拉起裙子,坐在陆明昭对面的榻上,俯身嘀咕犯愁。 她性格弱,平日里很少管院子里的丫鬟。但好在那些小丫头也服她,从不惹是生非。 但自从杏香来了这院里,不仅插手姑娘房里的事情,还仗着陆大人委派的身份,在院子里管丫头们的私事。 大到,丫鬟们分在哪个婆子名下教导。小到,丫头们的脂粉油钱,她都要去说两句。 这样突然安插进来的身份,本就落人口舌。她还不知收敛,这下好了,丫鬟院里,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连若梦这个一等女使,都不知道怎么劝。 “刘姨娘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若梦讲到这里,心中的不平越来越盛。 她一个妾室,管着家里的营生,本就够落人口舌了。送来的丫鬟,还想搅和她们明日阁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为小姐委屈? 陆明昭吹了吹桌上的纸,等到墨迹彻底干了,才小心翼翼叠起来,收拾整洁桌面。 陆明昭到不觉得这个家里,妾室管家,和正房管家,有什么区别。 自古能人出头,就像陆行德在几个兄弟里不是大房,但也担着家庭的营生。 只是—— 陆明昭半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倾斜,长长的睫毛,在柔嫩的脸颊上,垂下一片阴影,似她多日来的忧思。 “若梦,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明昭头上的金钗抖了抖,清脆空明的声音,在寂静的月色中,越传越远,孤寂得有些诡异。 “刘姨娘精挑细选派来的,哪里能是等闲之辈?” 可就是这样一个精挑细选的探子,却能在她院里,犯下这样滔天的错误。 先是得罪了口眼最多的小丫头,又不讨她这个为主人的欢心。做起事来毛手毛脚的,翻看账册还被她们发现了。 陆明昭抬眸,琥珀色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些发寒:“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若梦惊错。杏香这样不入流的手笔,落到自家姑娘嫉恶如仇的眼中,只有被赶出去的份。就算是故意,那又是图什么呢? “那可未必,这屋里若是乱起来了,刘姨娘可就有机会为所欲为了。” 陆明昭抬眸,轻轻地瞥了一眼若梦。 若梦背后一阵寒颤,马上明白了陆明昭的意思。 杏香从前是刘姨娘房中的人,又是陆大人指派。若是在陆明昭房里受了委屈,自然两边都能告状。 大人从前让陆明昭自己管院子,就是可怜她年幼丧母。</p >可若她管不好院子,还管不好书房里的帐,岂不是落人口舌,理所当然要刘姨娘接管了吗? 到时候交出去的书房账目,不仅要权属归还到刘姨娘手中,连他们都要受刘姨娘的肘制。 “而且,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两本账簿不能见人。”陆明昭抬眸,谨慎地看了一眼床下。 若梦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摇曳的珠光,照得室内满屋都是绰绰约约的光亮,或明或暗。 那轻晃的珠帘床下,藏的可是方贵妃交给她们的遗产名录和身契造册。 这东西名贵,而且只有一本。若是被杏香发现了,刘姨娘就知道她们在调查她了。 事情暴露,只怕会打草惊蛇。届时她转移京中产业,她们拿回方夫人遗产的机会,便消失殆尽。 若梦叹了一口气,有些为难地问:“那姑娘准备怎么办?” 陆明昭看着桌上的“静”字,明澈的圆眸中,有些恼意:“由得她们吵。” 她倒是好奇,这个杏香把明日阁,搅得天翻地覆,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哐——” 茶盏碎裂的声音响彻院落。 展台上的蜡烛迎风而动,在空中微妙地摇晃焰身。 室内灯火扑腾、渐暗,若梦蹙眉和陆明昭对视一眼,心知后院丫头房里,只怕是又出纰漏了。 一天晚上闹两回。若梦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些小丫头,也真是沉不住气。 “我去看看。” 若梦给陆明昭,多披了一件缀珠薄纱披风。她按了按陆明昭的手,示意陆明昭别动,便抿嘴提着灯笼便缓缓朝后院走去。 月明星稀,漆黑的夜色中。 明日阁的丫鬟房里,传来阵阵啼哭的声音。 两三个大丫头,裹着被子,抱着一个还不到人腰高的小丫头,小声着急地低声哄着。 杏香穿了件单衫,趾高气扬地抄着手,站在院落中,恨不得用下巴看人。 “怎么了?”若梦一进来,便看到屋里这幅景象。 小丫头从两个姐姐怀里冲出来,含泪不甘地指着杏香,对若梦哭道: “姐姐!她无缘无故打我!” 35. 荷包 暗香浮动。 友琴阁的轻纱,随着风动,飘出层层波浪。 刘姨娘拿着本诗集,静悄悄坐在台边,一边翻书,一边轻轻抚摸着面前的螺钿桌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她的亲生儿子。 “你是说,明日阁又打架了?” 爽利的声音,带着些讽刺的笑意。 刘姨娘本就没指望,陆明昭能把家管成个什么有秩的样。只是乍听到,陆明昭连自家院子都管不好,心里总是有些得意。 说着,刘姨娘便又翻了一页书,感叹般拍拍桌子,轻声说:“你那丫头,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这样鸡犬不宁,让大人知道了,这二姑娘也难交代。” 提起此事,李婆子当然也自豪。她们本是想离间明日阁的两个死丫头,谁知离间不了,便出此下策,把明日阁里搅得个天翻地覆,叫大人知道也是好的。 “就是姑娘,外面派人传话,说又有几个打手不见了,应该是跑了。” 李婆子见刘姨娘心情好,这才敢将外面印子钱的事情说给她听。 她知道,自家姑娘最看重的,便是外面的钱。陆府虽然富裕,但大人始终把钱抓在他自己的手中,从不肯在后院上铺张浪费。 自家姑娘虽然管账,能有些油水,但一个月又能多得几个利钱?还不是得看大人的手掌心里,流得出多少钱渣滓。这怎么够用? 还有就是,她们雇的那些催债的人,着实是有些不老实了,好吃好喝供着,还敢跑,真是不要命了。 “又跑了几个?”刘姨娘冷哼一声。 李婆子连忙答道:“商市那个茶坊里的,都跑了。” 刘姨娘又冷笑一声,拍着桌子的手,缓缓捏紧。 也罢,跑了就跑了。 她当初收留这些亡命之徒,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天下苍蝇,不过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有那么一两个呆腻了,不想在她手中做事,偷跑出去,从此消失不见,那也罢了。 刘姨娘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人,心里也知道,他们跑不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跑得了人又能怎么样?这些人改不了性子,就只会惹事。 惹了事,被人发现了,便会被重新判刑。就算是攀扯到她身上来,旁人不敢得罪陆府,也不会把天大的事捅出来。 她都不需要动手清理门户。 只是…… 刘姨娘蹙眉,将手中的书翻到一半,心中有些疑虑问道:“茶坊里的钱呢?卷走了多少?” 这些细枝末节,李婆子怎么记得住,她细细算了算,映像里,总还剩了些银的,看上去,有个三四两。 “不对不对!”刘姨娘坐直了起来,她蹙眉细细想了一遍。 这些个没良心的流氓,就算是要跑,怎么会心甘情愿给她留下钱来?那不得全都搜刮走? 一定是出事了。 刘姨娘合上书,猛地一抬眸,寒声催促道:“你去请三姑娘来。” * “都睡去吧。明日好好休息,别出来当差了。这脸都红了。” 若梦三两下,就调节完了小丫头和杏香之间的冲突。 她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小丫头委屈得直掉眼泪。可小丫头也不敢多说什么,想着若梦平日对她的好,硬生生把心中的气咽了下去。 几个年长的大丫鬟接过小丫鬟,害怕她又闹,便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惹得小丫鬟含着怒火,转头直瞪着杏香。 杏香抱胸,娉婷袅袅地站在院子里剔指甲。 她大概是快睡了,连外衫都脱了去,堪堪挂在肩上。 杏香笑盈盈地看着若梦调节小丫鬟,眼角眉梢的透露着些得意。 活该! 杏香心中,一点也没觉得内疚。只觉得这天还不够黑,地还不够厚,这明日阁里,未免也太目无尊长了些。 她一个一等女使,教训小丫头,便教训了。哪里还需要她低声下气,去哄人? 还有那个若梦,她们两个明明是平级。若梦却敢插手她的事,弄得好像,她低若梦一等似的。 这不是活生生打她的脸吗? 亏她还以为,这个若梦是个明事理的人。这几日下来,若梦为了维护这院里的丫鬟,是处处扫她的颜面! 想到这里,杏香忍住翻白眼的心,笑盈盈地对若梦虚以逶迤:“若梦姐姐,那我也回去了。” 夜还长,熬久了,她可不想生皱纹。 若梦劝完小丫头,只觉得心力交瘁,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她手中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一如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杏香你又何必呢?不过是端的茶水烫手了些,也不至于打人啊?”也未免太过苛责。 “若梦姐姐说的是,杏香记住了。只是姐姐,我想,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有等级之分的,烧水丫鬟伺候一等女使也是理所应当。” 杏香笑嘻嘻的,一副往日的热心肠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刻薄无比: “ 今日端茶,她能把我烫着了,明日就能把姑娘烫着了。我皮糙肉贱的,自然不算什么。可若姑娘的金枝玉叶,被烫伤一点点,那不是我们明日阁上下的罪过了吗?” 若梦提着灯笼,张着嘴,心中突然涌出一阵无力感。她自知自己不会说话,但也觉得杏香未免也太多歪理了: “你这样不尊重别人,别人怎么尊重你呀!凡事还讲三分情面。” 杏香没往心里去,受教般行了个礼,拉着肩膀上的衣袖,朝她大丫鬟的房里款款走了去。 若梦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捏着灯笼的手发酸,心想,这不知道是个什么事,也内疚自己委实太无用了。 月出朦胧,她站了会,心里发凉,便转身,准备朝陆明昭房中走去,告知她情况。 谁知,一旁屋檐黑影之间,默默走出来了个黑衣女子。她猛地拉着若梦的手,一把捂住若梦的口鼻,示意她别动。 若梦吓得魂都快飞走了,还以为屋里进了贼人。一转头却见陆明昭笑盈盈地看着她,白皙的额头上浮着一层晶莹的冷汗,像是被风吹久了,生出了神仙露水。 “你漏了东西。”陆明昭轻轻点了点若梦的鼻尖,打趣道。 若梦正奇怪,她掉了什么。左右转身,摸了摸腰间的璎珞、带子。 却见陆明昭从地上,拾起一枚荷包,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仿佛再说:我可聪明了,快夸夸我。 “姑娘怎么来了?”若梦轻声埋怨,担心夜晚风寒,把她吹出病来。 陆明昭摇摇头,心里始终放不下小丫鬟们,担心她们受委屈。她便悄悄换了衣服,躲在屋檐下看了很久。 “幸好我来,不然这么重要的东西,被你落下了,我们可就吃亏了。” 陆明昭笑盈盈地抬肘,轻轻撞了一下若梦,高兴像只偷了腥的猫。 若梦娇嗔地看了陆明昭一眼,心想真是拿她没办法,便又疑惑地,抬头看向陆明昭手中的荷包。 那不是她的荷包。 那荷包上,细细地绣了只红色春杏,针脚麻利,但边缘又很粗糙,一看就是长久摩挲所致。 两人躲入阴影之中。 陆明昭提着荷包的带子,任由枫叶形状的荷包,在她手中晃来晃去,如同一只随风漂泊的秋千。 她白若月色的脸庞,闪过一丝猜忌的阴影。清脆的声音压低之后,显得格外冷寂: “若梦你说,她连外衫都脱了,怎么会挂一只香囊在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