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1. 第一章,中京大学特班 【宿主!恭喜你完成任务!从今天起,你就是中京大学特班47级的学生啦!】 【嘻嘻,我给你开下透视,先让你感受一下未来的双人豪华宿舍!】 华夏历四十七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 中京的夏季天气炎热,幸亏在这尾巴时节,暑热散去了大部分,只留下那象征性的一点儿,成了新老师生们匆匆脚步的注解。 在这录取通知书上要求报到的前一天,已经有不少新生来到了中京大学,这所华夏top2的高等学府。 电话挂断,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 欢笑声,脚步声,快门的咔嚓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同时飘入种彦君耳中。 本该站在他身旁的妹妹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他一人提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和一个巨大的登山背包。 甚至,他的肩膀都没闲着,挂满了好几个单肩包。 若是旁人,背着这大几十斤的东西,该是走路都困难。 但他却只是微笑着,步履平稳,大气不喘,甚至在太阳下,都没出什么汗。 也因此,身材高挑瘦削却凭一己之力提着一人多高行李的他,获得了周围同学的回头率甚至注目礼。 对此,种彦君只是微笑以待,毕竟从前世到今生,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围观。 在他夺得南疆首府春城的中考状元时,在他拿到华夏数学竞赛的金奖时,在他作为南疆高中生魔法师的第一名,拿到中京大学特班的保送资格时,他都受到过这样的围观。 当然,在更遥远的过去,他曾被整整一座城的人注目着,簇拥着,祝福着。 此刻,少年穿过一个又一个迎新的帐篷,一双桃花眼随着周围景色变换而波光潋滟,白玉面上噙着浅淡的笑容。 人人都说南疆人艳丽多情,这人却显得格外温润端庄,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倒像是古书中走出的翩翩书生。 进可建功立业,退可著书立说。 也因此,同这人聊天,需要十足的勇气,毕竟,大多数人敢盘核桃,却没有多少人敢盘美玉。 不过,这世上从来不缺勇猛之辈,就比如此刻,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有些霸道的清脆女声从中传来。 “我室友约我晚上出去逛商场,已经出发了,你直接把我东西放寝室吧。” “可以倒是可以,可我进不去女寝啊。” “懒得动就直说呗!你当我傻!我室友爹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全在也没人管!算了你放那吧,晚上我回来往上搬。” “我不是这意思,没事,你逛街去吧,我想个办法。” 太阳略微西沉,风吹起少年衣服的边角。 从十八年前就活跃在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已经按捺不住它那幸灾乐祸的劲儿了。 【哈哈哈哈哈,你又往人家枪口上撞!】 【我都忘了,她也十七了,不好糊弄了啊。】 【毕竟人家可是特班的学生,即使是发专科证,那也是中京大学的学生啊。】 两个月前,南疆市长的一双儿女一同被中京大学录取,街头巷尾传为美谈。 然而,在知道他们兄妹就读的是中京大学特班后,那赞美之词中就添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在普通人眼中,中京大学特班是一个挂靠在中京大学名下的野鸡学院。 学生打扮得花里胡哨,平日里正经课不怎么上,去各种活动倒是十分积极。 并且这些人似乎都很有钱,或者来钱很快,想来都是些可恶的二代。 只有魔法师才知道,中京大学特班是全国七所魔法学院中最为出色的一所,堪称皇冠上的明珠。 它是华夏第一所系统教授魔法相关课程的学院,也是师资力量最为雄厚的学院。 那位华夏最强大的魔法师,如今便是中京大学特班的名誉院长。 从二十年前的第一届学生入学以来,中京大学特班为华夏魔法界培养了数不清的优秀学生,他们活跃在魔法界的各个角落。 其中,最为优秀之人已经坐上了华夏专管魔法的官方机构异常调查局的副局长之位,可以说是即将问鼎华夏魔法界的权力巅峰。 总的来说,这玩意就等于中世纪的番茄酱蘸薯条,旁人看是魔鬼的馈赠,只有能吃到的人发现是真好吃。 而能吃到这么时髦东西的人当然不多,一年也就二十四个,华夏十二个市,一个市两个,公平对待。 南疆市这一年两个名额,属于种彦君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倪裳。 在南疆的擂台大比当中,他们联手打赢了其他的所有对手,用拳头打来了这两张录取通知书,实力强横,受众人瞩目。 绕过食堂和一栋宿舍楼,种彦君来到了他住的那栋宿舍楼下。 倪裳对他的消息采取已读不回策略,倒是刚刚建好的特班47级无内鬼水群里刷出了不少新消息,不少同学在群里天南海北地聊。 邵峰中京:同学们好,大家明天从中京西站出发,可以坐9号线,再倒4号线到达中京大学东门,中京站的同学可以走2号线倒4号线到校,中京南站的同学可以直接坐4号线到达。明天我会在报道摊位等待大家,期待和同学们的相遇。 邵峰中京:猫猫探头.jpg 徐盈盈雪原:谢谢小峰哥!爱你哦! 刘青萍天京:谢谢小峰哥!爱你哦! 孟子岑太行:谢谢小峰哥!爱你哦! 蓝弈星沙海:切,不就查个度娘地图吗?瞧给你装的,无聊! 孟子岑太行:小峰哥也是帮大家的忙嘛。 蓝弈星沙海:装模做样! 徐盈盈雪原:大家看这里有傻宝.jpg 许珺玉中原:我已到校,有妹妹需要帮忙搬行李吗?有偿,价格好商量。 许珺玉中原:本人处有各类符箓出售,种类多样,价格公道,有意者加v私聊。 罗明轩青城:有火符吗?我想拿来煮火锅用! 关晓春雪原:啊?我们这个群里应该没有老师吧? 水群到此处,种彦君如获至宝。他点开在群里打了三遍广告的那个女生的头像,从群里给她发了好友申请,三秒钟后,申请通过。 许珺玉:我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可以聊天了! 许珺玉:哥们,符箓? 许珺玉:标好价格的符箓清单.jpg 种彦君:没有,是我妹妹,她现在不在学校,但行李还在我手上,我现在就在女生宿舍楼下,能不能请你帮她送到中301宿舍? 许珺玉:三楼不高,但电梯挤满了人,我得走楼梯,一公斤十块钱,有意见吗? 种彦君:转账二百元 许珺玉:你妹真是猛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两分钟过去,一个女生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女生宿舍楼外高高的台阶。 她的视线扫过楼下众人,很精准地定位在了种彦君和他身旁的三个行李箱两个背包以及一个大蛇皮袋上。 “许珺玉同学吗?”种彦君将那散发着不明香气的大蛇皮袋捆扎在两个行李箱上,又将后背的那个大背包递出来。“就这些,麻烦你了,送到中301。” “钱货两清,不用这么客气。”梳着齐耳短发,眉眼间透露出一瞬煞气的少女轻轻点头。 她拎起那蛇皮袋掂量了一下,眉头狠狠一拧 。 “斤两不对,这一堆东西不到二十公斤。” “天气这么热,凑个整。”种彦君笑意盈盈。“当我请你一杯奶茶。” “我可没有第一次做生意,就叫顾客吃亏的习惯,你在这里等一下。”许珺玉眉头一挑,没有接那一地的行李,而是扭头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种彦君笑着摇了摇头,听着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揶揄。 【符箓盲盒咯,能抽到什么,全凭许老板心情。】 【人道无奸不商,这姑娘倒反其道而行之,看来胸中有沟壑。】 【南疆太守一句夸,难得啊。】 【瞧你说的,这世间万紫千红,诸人各有其出色之处,我之前夸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多时,许珺玉急匆匆下楼。 她站到种彦君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绘制在黄纸上的符箓,同他展示。 “一张聚力符,在战斗时使用能增大你的力量,没有副作用,持续时间五分钟。” “我看你这样,怕是个武人,而且腿长但肌肉不明显,用这种符补足力量最合适。” “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吧,要用的时候记得撕开,符箓只有撕开了,存储其中的魔力才会流淌过魔力回路。” “加上它,这二百块钱就物有所值了。” “许老板眼光毒辣,我的确是武人。”种彦君将这符箓拿过,将它举过头顶,仰起头看着阳光透过黄色符纸流进他眼中。 “既然这么叫我,就多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好。” 收回视线时,种彦君略带惊讶地发现,他身侧地上的几十斤行李和面前的许珺玉都已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来,正赶上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中,一次拿完,步履稳健。 【果然,中京大学特班藏龙卧虎。】 【毕竟是各地最顶尖的人才嘛。】 滴滴一声,写着种彦君名字的校园卡刷开中303的门。 行李箱的轮子压过积了灰的瓷砖地面,留下一道显眼的印痕,种彦君低头看了眼,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桌前的窗户打开,放温暖阳光和清新空气进来。 两张床都很干净,看来室友还没报到。 种彦君自己的行李不多。他的衣服只装了一个行李箱,床单被褥都在学校里就近买了,家里很多喜欢的书籍也没有拿来,图书馆的卡倒是第一个办好了。 占据他行李箱大半位置的,是要送给同学们的南疆特产,所以他收拾东西,并不需要很长时间。 而且,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和他对话,两个人聊着天,他干着活,倒也不觉得有多急切,多累人。 【哇,这特班两人寝真舒服,谁说我们彦君明珠暗投,呵,他们都给我去住六人寝!】 【这宿舍的确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不是上下铺,可支配空间也大。这么多柜子,倪裳的那些衣服可不愁放了。】 【以后你有了武器,也有地方摆,我给你搞来了一把神器,东西已经在路上啦!】 【谢谢你,星,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 【哈哈,那太守大人夸夸我吧。】 床铺整理完毕,淡蓝色的床单被隐藏在星空色的床帘之后。 柜子里和地面上的灰尘被擦干净,种彦君甚至帮他的室友也收拾了一通,擦了桌子,拖了地板。 待到他收拾完寝室和物品后,夕阳已然西斜。 种彦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行人与远处的群山,修长的手指在焕然一新的桌面上轻敲,好像在拨动古琴的弦。 【当然,星。】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系统。】 2. 第二章,旧日幻梦 夜幕降临,星辰漫天,夏末的夜明朗清凉。 种彦君开了窗子,一个人坐在窗前,眺望着远处亮着大灯的操场,和红色跑道上影影绰绰的众人。 【以前你在长安书院的时候,是每天早上练武还是晚上练武啊?】 【早晚都会练,白日里读书。那时候书院里的学子都很努力,考取功名,进入官场,为国为民效力。】 没有实体只有声音的系统看上去比它的宿主雀跃不少,种彦君甚至能听清它话语间翘起的最后一个字。 他在现代度过的十八年里,一直与它相伴,但在千年前的那二十余年里,他们还未见面。 种彦君真正的少年时代,属于千年前的长安书院。 在新华夏建立前,这片大地被名为大胤朝的封建王朝统治,李氏皇权代代流转,在漫长的时光里,皇帝掌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昏庸或者清明,无人可以撼动。 很不幸,种彦君出生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家伙,玩弄权术很有一套,治理国家却昏庸非常。 在五岁那年,因着负担不起重税,他的父母将一个签筒扔到了家里的四个孩子面前。 三根白筷子,一根红筷子,就决定了这些稚童的命运。 幸运抑或是不幸,他抽中了那根红筷子。 于是第二天,他的父母拉着他的手,让他站在村口那个老秀才的茅草屋门口等他们。 朝阳初升,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父母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他打小就聪明,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老秀才姓金,据说十多岁的时候就考中了秀才,也曾风光无限,村里算命的半瞎子都说文曲星下凡,击中了他家的茅草房。 然而金秀才历经多年,不知考了多少次,次次考次次落榜,家里最大的孩子都七八岁了,他还没当上举人。 直到两年前,他妻子得了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儿女。 金秀才在老婆的坟前哭了好几天,带着孩子回了家,再也不考试了。 他不考学,时间就多了,有功夫给孩子们讲那些山川风景,鬼怪志异了。 所以他的茅草屋里就挤满了孩子,他们从田地里来,从树梢上来,从牛棚里来,围在金秀才的身边,听他讲故事。 种彦君也是其中之一,他喜欢听那些故事,喜欢听潇湘县令智斗海神,喜欢听沙海深处茫茫商队,喜欢听雪原之上触碰天命,喜欢听朝代更迭,高楼起落。 所以,父母离开后,他敲响了金秀才的门。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爹!”给他开门的是金秀才的女儿金泽玥。 她那时候六岁,比他大一岁,聪明伶俐,是全村的孩子王。 他还记得那一次,她攀上了村口那棵好高好高的树,一个路过的黑衣人看着她,说她根骨很出色,若是练武,将来必能有所成就。 那时候他想,那太好了,如果玥姐成了武林高手,就可以行侠仗义,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回过神来,金秀才已经匆匆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跑到种彦君家里去拍门,喊了半天没人应,他又蹬着墙壁翻进了院里,发现他们全家都已经找不见人影儿了。 金秀才回来的时候,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在这样的世道,没人愿意养一张非亲非故的嘴。 但下一秒,金泽玥拉住了他的手。 “爹!他爸妈是不是跑了?那我想让彦君当我弟弟!” 女孩银铃般的声音缭绕在他耳畔,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甚至捏得他生疼,但他不敢松开,只是也紧紧地回握着她。 他亲眼见过自己的奶奶饿死在草席上,他知道如果被赶出去,他也会饿死在外面。 五岁的孩子不会掩藏情绪,他的眼中全是恐慌,甚至牙齿都在打颤。 但下一秒,他听到了金秀才的回答。 “好,那玥儿和清儿每天就要少吃一顿饭了。” 从这一天起,种彦君成为了金家的第四口人。 在名义上,他是金秀才的养子兼小徒弟,金泽玥成为了他的姐姐,而家中最大的儿子金泽清成为了他的哥哥。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金秀才本事很大。金家的孩子们跟着父亲,不仅读圣贤书,还学一门武艺。 金秀才擅使大刀,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曾砍倒过抢东西的山匪,也划开过飘然落下的秋叶。 金家儿女自幼学武,十岁的金泽清已能持刀与父亲过招,虽然距离打倒父亲还有很远。 而六岁的金泽玥天赋更高,基本功极其扎实,第一次拿刀就把哥哥砍得满院子边叫边跑。 隔壁屋的婶子还以为是金秀才在打孩子,跑过来劝架说孩子不能往死里打。 但传到种彦君这里,情况却有些不对了。 种彦君的根骨很好,甚至比金泽玥还要好一点,他在书本上的天赋也极高,金秀才教的所有东西都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若说刚收他入门的时候,金秀才还暗自后悔过,那么教了他一个月的书后,他心中就只剩下狂喜。 但,种彦君的身体灵巧,力量却有些欠缺,若是练习刀法,只会事倍功半。 针对他的情况研究七天后,金秀才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将种彦君手中的大刀放下,将一把柳叶枪交到了他小徒弟的手中。 三个月内,种彦君就和这把柳叶枪磨合好了,他的基本功开始发力,一本一本武学堆砌。 七年过去,少年击败大自己五岁的哥哥,成功出师。 那一天,金泽清坐在地上,仰起头哈哈大笑,那一天,金泽玥跑到集市上买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肉,那一天,一家四口人围坐在一起,火炉彤彤红,映着孩子们的脸。 金秀才将最大的一块肉夹到种彦君碗里,像对待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一般。 “咱们彦君功夫那么好,学问也那么好,将来想做官员,还是想行侠仗义?” 刚巧,这个问题,他已想过无数次。 做侠客当然自由,无拘无束,行侠仗义,帮助弱小,顺心而动。 而且,在这个朝廷黑暗的时代,武林已然繁荣昌盛,各大门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属于武人的时代到来了。 然而,做侠客,行走江湖,能救几人? “我想做官,做个清官,做个好官,为民请命。” 权力是毒药,权力是武器,权力是腐化堕落的根基,权力也是烧灼罪恶的火焰。 “好!”师父哈哈大笑。“你做个好的县令,能救一县百姓,做个好的知府,能救一府百姓,做个好的太守,能救一片土地上的百姓!我信你的天赋,信你的才学,也信你的志向!” 心之所向,坚定不移。 武林风云变幻,金秀才的实力终于为人所知,隐藏在茅草屋里的学堂横空出世,长安书院这个名字响彻江湖。 有无数自诩侠客之人看轻他们,说他们无非是沽名钓誉之徒,竟还想着与那皇帝老儿同流合污。 有人来书院挑衅,被金泽玥一刀砍断了衣襟,也有人口吐污秽之语,被金泽清骂了个狗血淋头。 心静则风止,在哥哥姐姐的守护下,种彦君跟随师父学习为官之道,纵横之术。 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夜,一颗坚定的心驱使着一颗聪明的大脑吸收着知识,一天又一天,越来越厚重,只待那一日,龙吟出海,凤鸣九天。 一年后,十三岁的种彦君考中秀才,神童之名在长安城流传。 三年后,十五岁的种彦君成为举人,太行的连片山川为他的名字而动容。 五年后,十七岁的种彦君在兄姐的陪伴下来到中京,天子脚下,华夏中心。 中京富贵迷人眼,他却想起了在长安书院,在茅草屋,在华夏各地游历时看到的天下万民。 九日作答,一篇治国策震动朝野。 高台放榜,十七岁的草根少年击败无数世家子,夺得状元之位。 少年天才,书生意气,举世闻名,万众瞩目。 春日马蹄疾,少年穿着红袍,打马游街。 无人得知前一天,他拒了皇家公主的婚事,惹恼了刚愎自用的皇帝。 天子一怒,签下了一纸命令,发配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前往南疆,华夏最为偏远落后之地。 宫墙之上,无人知晓,这正是他想要的。 四月路途,有武林朋友相伴,他不觉得孤独。 金泽玥已经开始行走武林,她与武林中无数少年天才陪伴他一同前往南疆,帮他用武力扫荡顽固的本地豪强,与虎视眈眈的南国探子。 武林开始理解他在做什么,这也是他们想要去做的。 施政五年,平衡各派势力,发展本地经济,修建水渠,建立学校,打通商路,平反冤案。 这条路很难,也很泥泞,但他身处其中,只觉甘之如饴。 南疆太守热爱这片土地,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坚信,这片土地是坚强的,是勇敢的。 总有一天,在它之上,会开出繁荣富强的花朵。 然而,他没有看到那一天。 天命不仁,悠悠武林风云变幻,江湖中白莲教兴起,有人在南疆密林中发现了圣树。 两年间,上万白莲信徒齐聚南疆,攻城略地,屠杀百姓。 二十二岁的南疆太守,以武人之姿带领三万守军,在春城外与白莲教生死一战。 那一天,鲜血染红了高天,染红了稻田,染红了河水,也染红了所有人的 瞳。 南疆的百姓感念太守大人带给他们的粮食与知识,他们发自内心地信仰他,就像信仰天命与十神。 这样的信仰本就是一种力量,它流淌在种彦君的经脉中,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 于是他用这种力量,同剩下的白莲教徒同归于尽。 鲜血染过焦土,他像枫叶一样飘落,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无暇顾及那些。 死亡临近,唯遗憾不能孝顺师父天伦之乐,不能帮衬清哥治理家业,不能陪伴玥姐闯荡江湖。 生命与鲜血一同流干,他的意识逐渐远去。 但,一个声音在他耳畔突兀响起。 【哈喽,我说哈喽!】 【不对,忘了你是古代人了,不懂英文!】 【总之,现在我有一个机会给你,你可以活下去,还能看到千年后的世界。】 【前提是,你得帮我办点事情。】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再次醒来,时间已然穿越千年。 生活在现代的种彦君不再是太行人,而是留在了他热爱的南疆土地之上,他慢慢长大,被纷至沓来的新鲜玩意儿打得措手不及。 在这个时代,华夏的土地上已经没有皇帝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民的政府。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能吃得起饭,所有小孩都必须去学校读书。 在这个时代,各种灵巧的机器层出不穷,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懂电视机和洗衣机,还差点被电磁炉烫了手。 有时候他会觉得,前世今生,恍若浮生一梦。 唯一还能让他觉得熟悉的,偏偏是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了解的魔法。 魔法依靠魔力来运行,魔法师们通过对魔力这种能量的不同处理方式,发展出了各种特别的魔法。 而从千年前流传至今的武术也没有荒废,而是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我记得,千年前我们练武,出招,也要求内力从丹田生发,流淌至全身与武器之上。就我的感知来说,内力和魔力,是同一种东西。】 【是嘛,所以你学魔法肯定轻松,你对它可太熟悉了。我现在就给你发一个任务!】 【学会魔法?】 【那个不着急啦!现在你总得适应一下现代生活吧,三个月认全三千常用简体字怎么样?】 【其实我已经学会了,最近这几天你不在,我看了很多现代书籍。这种文字的确简便,有助于知识的普及。】 自称星的系统是种彦君在现代的第一个朋友,它是唯一知道他前世今生所有事情的人,也在积极帮助他习惯这个崭新的时代。 有时候它会故作深沉地说,作为系统,我得给你派个任务了,不能再让你这么自由发展。 但它发下来的任务往往那么简单,甚至让种彦君觉得是玩笑一般。 【你先考个春城重点小学的第一名!】 【拿到了,然后呢?】 【我要你这个暑假自学完所有中学数学!还有英语也给我学!磁带我都给你搞来了!】 【世界居然这么大,有如此多的国家,星,能为我寻一些俄语和法语的教材吗?我想一并学习。】 【现在这时代,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你要多学学这方面的内容,要不给我拿个学科竞赛的奖回来?】 【数学竞赛的全国金奖可以吗?或许我也可以学学物理方面的知识?】 【大哥,我现在觉得你当魔法师真浪费了,你这种人才就应该去搞可控核聚变。】 【可控核聚变不是每年都说前景可嘉吗?】 【屁,再来二十年它也搞不出来。】 十八年下来,种彦君完全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模式,学会了所有高科技产品,通过看新闻对世界形势也有所了解。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并捡起了他上辈子拥有的武功。 高三那年,星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要他取得保送中京大学特班的资格,那时候他不置可否,但现在他由衷地感谢它。 因为他在中京大学特班47级的群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金泽玥太行:咱班女生谁是中302的2床呀,我是1床! 罗明轩青城:哦对对,玥姐机智!我中304室友速速冒泡! 孟子岑太行:我是中305,坐等室友。 武锦辉沙海:我也是中305,哥们你好! 消息提示冒出,是邵峰发来的消息。 邵峰:我刚接到通知,明天迎新的话,需要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就都布置好,你这边可以吗? 种彦君:当然可以。 没有不去的理由,他想。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到他们了。 3. 第三章,我很想你 离开高中学习环境两个月,饶是南疆太守这等人物,也不免染上了贪睡的习惯。 闹钟的时间已经过去,在星锲而不舍地趴在他耳边大叫了五分钟后,种彦君才真正睁开了双眼。 但他此刻眼底乌青,很明显睡眠时间不足。 前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胸中似火烧灼般痛痒,那些上辈子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变幻。 那些曾与他并肩,与他玩笑,与他托付后背,与他交换真心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清哥爱读书,但总读那些传奇故事,不学治国策论,师父每次骂他,他都说讲这个爱听的人多,你说,在这个时代,清哥是不是去当历史区博主了?可是我在各个平台搜索他的名字,没有找到像他的id。】 【当年明轩在书院门口,喊着要娶玥姐,被师父和清哥打得下不来床。我去看他,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翡翠镯子,要我偷偷拿给玥姐。玥姐看了,就红了眼睛,骂他是傻瓜。】 【星,我记得,玥姐最喜欢桥边那家包子铺卖的包子,每次师父收到学费,都会派她去买,她每次都会把最大最好的那个挑出来,拿给我吃。我中状元那一天,给她买了中京最好的糕点,但她吃了一口,说,不如长安的那家包子铺。】 【我说,好,玥姐,我们回长安去,买空他家的肉包子。然后玥姐就哭了,她说,我要去南疆了,我们将来再见的时候也不多了。】 【其实那时候,我感觉我眼眶也湿润了,但我没哭,我不敢哭,我怕玥姐会担心我。】 【……】 【星,我今天是不是话很多?】 【我理解嘛,其实你就是想他们了。】 按照邵峰昨天和他说的那般,种彦君换上中京大学特班的文化衫。 白色的T恤衬得少年身形修长,温文尔雅,饶是眼底有些许疲惫之色,也抵挡不住那桃花眼的明丽璀璨。 他理顺了头发,遮掩了乌青眼底,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灿然微笑,像极了当年那个昂首游街的状元郎君。 他将自己打扮齐全,他要见到他们了。 大批新生报到这一天,中京大学所有院系的迎新团队蓄势待发。 纯白的帐篷从主干道的东侧延伸到西侧,大红的纸张上写了各大院系的名称,贴在帐篷的顶端,让每个新生都能看清。 匆匆下楼,种彦君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看清了来电显示,是邵峰通过聊天软件打来了语音通话。 “彦君起了吗?现在咱们得赶紧去学校后勤部领帐篷了,其他院系太卷了!都在抢好帐篷!” “好,我马上到。” 早在开学前一周,种彦君就注意到了这位来自中京本地的同学。 邵峰在群里经常发言,同学们对中京或者学校有任何疑问,他都会很快给出详尽的回答。 并且,他似乎和班上不少同学有不错的交情,除了那位来自沙海的蓝弈星总和他呛声以外,人缘可以说相当的好。 【猜猜小峰哥是什么来头?】 星的嬉笑声响起,而种彦君点开邵峰发来的共享位置,往教学楼方向的仓库去。 【未入学前就和很多同学有不错的关系,看来在魔法圈子里地位不低,但以他目前的实力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名望,那么,他的家世很高。】 【宾果!中京三大魔法世家中就有以锻器闻名的邵家哦,而且小峰哥是邵家家主的独生子,你懂我意思吧。】 【看来这个时代确实不错,若是我那个时代,京畿望族家的大公子怎么会亲自干活。】 说话间,一堆折叠起来的帐篷映入种彦君眼帘。 一个身量不高,但双眼炯炯有神的少年正走在这些帐篷前头,敲敲这个,打打那个。 看了好大的一圈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挑了一个。 “就这个漏眼的吧,回头我用白纸糊一下。” “我觉得行。” “好,那咱们就回去支帐篷。” 迎新小队成功接头。两个少年带着破了洞的帐篷,找到了学校给特班分配的区域,一栋宿舍楼的拐角。 帐篷刚放到地上,邵峰就一路小跑着回了寝室,几分钟后,他带着白纸和胶布回来,蹲下身子开始修补破烂之处。 “小峰哥手很巧。”看着面前少年流畅的动作,种彦君不免有些惊讶。 在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时代还存在魔法世家这种东西的时候,他便自动将其理解成了千年前那些权倾朝野的世家大族。 当年,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口中全然是之乎者也与地位权势,各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莫说是修补东西,只要衣食不合心意,砸了毁了也是常事。 这样想来,他就忍不住高看了一眼这位邵家少爷。 “总不能叫同学们报到的时候,看着一陋室吧,那也太尴尬了。”邵峰并未察觉他心中弯弯绕绕,修补完成后直起腰擦汗。“咱们加把劲,很快就布置好了。” 帐篷搭好,种彦君挥毫泼墨,在红纸上写下中京大学特班六个端端正正的大字,随后去食堂买了两人份的早餐。 邵峰则用小推车推来了同学们的新生大礼包。除去提前报到的人,还有十多个袋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帐篷底下,各种颜色的名签在风中招摇。 日光洒向大地,迎新团队各司其职,越来越多的新生提着行李箱,走进中京大学,准备迎接崭新的人生阶段。 六点五十三分,特班今天报到的第一个人,出现在了帐篷前。 “程耀,来自中原,这是校园卡?谢谢。”男生行李不多,带着顶鸭舌帽,却难掩出众颜值,这一路上引起了无数人的回眸。 但他却惜字如金,面对邵峰的友善搭讪也只回了个嗯。 “同学,在这个本子上留下句话吧,三年后毕业时,我们会将它返还给大家,作为青春的回忆。”种彦君坐在一边,单手撑头看着程耀那张酷哥脸,熟练地忽略了叽叽喳喳的星,微笑着将笔记本递给程耀。 面对这个请求,程耀倒没拒绝。他垂下眼眸,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秒后,开始跃动。 “我写完了。” 笔记本还摊开在那里,程耀却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种彦君的视线移到那行黑色的字迹上,和邵峰凑在一起,连带着星也在他的脑子里读出了声。 “希望我爱的人能够顺遂圆满,幸福安康。” “我还以为这么酷的同学,会写我要毁灭世界呢。”邵峰没忍住,笑出了声,种彦君也弯了弯嘴角。 只不过,他以为星会在他耳畔捧腹大笑,但很意外,这小东西竟保持了沉默。 种彦君没放在心上,星聊到一半突然掉线这种事时有发生,它可能也有其他事要去做。 九点十七分,两个女生手拉着手来到了特班的摊位前。 左边的女孩气质沉稳些,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飘扬而下,显得她格外恬静淡然。 而右边的女孩则要开朗许多,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一双圆润黑瞳到处打量。 “艺澜来了,好久不见。”邵峰站起身,熟稔地同左边那位少女打着招呼,弯下腰去寻找属于她的那份新生大礼包。 刚刚掉线的星也重新登录了,它在种彦君耳边旋转跳跃,说着它知道的东西。 【这位是天京沈家的大小姐沈艺澜,怎么样,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感觉?】 【我听闻魔法圈内,天京世家与中京世家素来不和,这位天京大族小姐独自来到中京,看来其中有些故事。】 【哇,你这么敏锐做什么了?】 邵峰的热情没有打折,并未因为沈艺澜是天京沈家的孩子而有丝毫慢待。 种彦君将那笔记本也递给沈艺澜,看着她娟秀的字迹逐渐在纸上铺开。 “敬明天,敬春日,敬自由。” 在沈艺澜写字的时候,她身旁那明媚少女已经笑嘻嘻地和邵峰聊起了天。 她亮出自己的二维码,要种彦君也来加她的联系方式,她的头像是一个动漫美少女,画风笔触让种彦君莫名觉得熟悉。 “我叫刘青萍,和艺澜都是天京人,所以就一起来报到啦!彦君你长得好漂亮啊,你这张脸太伟大了,我要画进我的漫画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漫画完成之时可要让我抢先看看。” 圆珠笔从沈艺澜手里传到刘青萍手里,少女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大手一挥 ,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我的cp永远he!家产99!” 即使两名女生走出一段距离,刘青萍的声音也依然明显。 她拉着沈艺澜说着八月新番的剧情,叽叽喳喳的样子让种彦君幻视了他耳边的星。 【所以,星,你也是二次元吗?】 【别瞎说,我对这方面只是略懂一二。】 摊位前又没人了,邵峰戴上耳机开始听歌,种彦君则打开视频网站,开始看历史向解说视频。 “所以说,那第一位南疆太守肯定是个帅哥!老皇帝再抽象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一鞋拔子脸吧,朋友们,有时候帅很重要啊!” “这位太守大人功成名就却没娶老婆,有两个说法。一个是他心悦师父的女儿,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另一个则是他有龙阳之好,不爱女人,只爱巨肌肉猛男。” 洪亮的漠北腔透过耳机蔓延开来,这个博主讲的很多东西都不是真相,但历史本就会在口口相传中变样,对于这些内容,种彦君权当作消遣。 【哇,骨科和gay,太守大人你选一个吧。】 星的声音异常欠揍。而种彦君抬了下眼皮,语气平静。 【那我选gay。】 【不愧是你。】 视频内容暂停,有人往特班的摊位来了,种彦君将耳机收起,准备迎接下一位同学,邵峰也一鼓作气,将剩下的袋子抱到桌面上,整理得错落有致。 下一秒,一名少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若说种彦君给人的感觉像温润的玉兰,山间的清泉,那么这个少年立在那里,就让他无端地觉得,此人是一棵青松,一块顽石,一尊塑像。 八方不动,却让人想要细细触摸,触摸那刀割斧凿般锐利的眉眼,触摸那坚硬高耸的身躯。 邵峰就在一旁,这少年却偏偏与种彦君对视。 他没有接放在手边的新生大礼包,只是一味地投下视线,好像从天穹上射下投枪,要穿刺进那双缱绻的桃花眼,穿刺进熊熊燃烧的心脏,穿刺进飘荡千年的灵魂。 种彦君像被网起的鲸鱼,动弹不得,而星在他的耳畔发出尖锐爆鸣,简直要掀开他的天灵盖。 【哇啊啊啊啊啊啊!姐妹!你选了这么一个大帅哥啊!太帅了太帅了!姐妹你真牛!】 一阵风吹过,少年回过神来,面上挂起招牌式微笑,对着种彦君伸出手。 “同学你好,我是孟子岑,来自太行。” 孟子岑,种彦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个家伙水群的积极性名列前茅,虽然基本不主动挑起话题,但其他人说些什么,他总是会积极回应,看上去是个脾气不错,也开朗热心的人。 但,这样一个人的眼,却是一潭幽深的水,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孟子岑在笑着,但他的笑意却仅仅止于水面,尚未触及水面之下的东西。 【星,他是什么来头?】 【呜呜呜,这个我真不能说,得你自己去探索。】 暂时不熟,无话可说,种彦君便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孟子岑是个武人,他的手壮实有力,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容小觑,肩宽腿长体型大,一看便是练刀法的好苗子。 如果师父当年捡到的小孩是他,那长安书院的刀法必然会被这家伙发扬光大吧。 但下一秒,种彦君再顾不得任何人。 他松开孟子岑的手,快走两步,绕过孟子岑高大的身躯,停在他背后。 他是那么紧张兴奋,以至于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面容,与前世一模一样的气质,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名字。他的姐姐,金泽玥,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该说什么?好久不见,还是我很想你? 金泽玥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前世今生都是这般。 所以,她看到种彦君嗫嚅着,喉头不断翻动却说不出话,便以为他是突然社恐发作,笑着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他颤抖着的右手。 “同学你好,我是金泽玥,来自太行,很高兴认识你!” 4. 第四章,未成年人nb 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还是我很想你? 都不是啊,应该说的是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说不出口的真心话堵在喉咙,一阵无力感从刚刚还跳跃不止的心脏处爆发出来,如同过电般流淌至四肢百骸。 以功夫名扬四海的太守大人此刻站都站不稳,只能将一双眼牢牢地锁定在面前女生的身上,锁定在那熟悉的面容上。 转世会失去前世记忆,你有想过的吧,你有预感的吧,你曾经无数次说服自己接受过吧,你知道他们不再是你的亲人了吧。 但为什么,她给你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为什么她的长相和声音,身高和体型都没有丝毫改变?为什么她的性格谈吐和千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属于血脉的情感依然在波动,为什么那种亲密感依然如影随形? 为什么,种彦君,死过一次的你,还会那么痛? “同学,你还好吗?是不是生病了?”金泽玥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但种彦君只觉得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不上哪怕一口气。 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那是命运扼住他喉咙的手。 它攥住了他,它不愿放过他。 “同学,同学?” 要说什么? 姐姐,好久不见,我是你的弟弟彦君,我回来找你们了,我很想你们,每天都在想。 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说要买光长安那家包子铺的包子。但现在千年过去了,我们早就找不到它了。 抱歉,在你被人欺负诟病的时候,我没有待在你身边,我没有挡在你面前。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悔恨,遗憾,不得已,太多,太多。 最终,他整理好了表情。 “同学你好,我是种彦君,来自南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哇,你就是传说中的种彦君!早就听说你长得好看又有才华,来来来加个联系方式!” 还未等种彦君说出第二句话,一名染着红毛,踢着拖鞋,穿着极其非主流的男生就挤了过来。 这红毛从兜里掏出手机,二话不说就调出二维码,贴到种彦君面前摇晃。 “我是罗明轩,来自青城,哥们我看你感觉怎么那么熟悉,难不成,上辈子我们认识?” 自然是认识的。种彦君皮笑肉不笑,拳头紧紧握住,拼命忍耐冲上去砸碎这红毛鼻梁骨的冲动。 被他这么一瞪,罗明轩顿时瑟缩了一下,身上的痞气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哥们,我以前没惹过你吧?” “当然没有,毕竟我们这辈子,可是第一次见面呢。”种彦君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脸上挂住浓浓的营业式微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罗明轩的肩膀。 该死的罗明轩,当年结拜兄弟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你一定对玥姐好一辈子,不然哥几个到青城去干废你,我们五个是这么决定的吧,结果呢? 不行,得想个办法敲这小子一闷棍,以解我心头之恨。 【当年那事也不能全赖他。】 星似乎是从哪搞到了些瓜子,嗑瓜子的嘎吱嘎吱声在种彦君耳边响起。 【明轩他爹非要他娶丐帮帮主,做武林至尊,你知道,不是谁都有勇气打爹的。】 【是啊,所以他把他爹给气死了,然后全武林都说玥姐是红颜祸水,说她心机颇深,逼着青城派少掌门罗明轩气死老爹,准备将来抄底青城,一夜之间,整个长安书院都沦为他们口中的不忠不义之辈。】 【说实话,我感觉信这个说法的都是智障。你都当上南疆太守了,手下三万精兵,不比他青城派那几个人牛多了?早知道当初你就派人去青城派,把他们全给打一顿就完事了。】 【事不是那么办的。】 【那你现在还要打罗明轩?】 【我现在不是南疆太守了啊,而且我还有三个月才成年,现在不打,晚了就不好打了。】 【未成年人nb。】 二维码识别出来,罗明轩的头像是他骑着摩托车抱着头盔,倚在江边看风景的照片。 种彦君发送好友申请,对方一秒通过。 这些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好半天,被种彦君晾在一边的孟子岑已经到了帐篷底下。 他和邵峰寒暄一通后,拿了几个人的新生大礼包,回到金泽玥身旁站着。 于是,种彦君面前就站了三个人,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将金泽玥夹在中间。 而上辈子,站在孟子岑那个位置的人,是他。 复杂的情绪弥漫,三个人三双眼,同时看向他。 金泽玥的眼中是关心,和上辈子一样的关心,仿佛她还记得她是他的姐姐,要用手绢帮他擦干练功流下的汗水。 罗明轩的眼中是迷茫,他们此生并不相识,但熟悉感骗不了人。 青城罗家的小少爷皱起眉头,只觉得面前的人哪里哪里都顺眼,却哪里哪里都不对。 而孟子岑的眼神依然沉静,他站在金泽玥身边,如一座灰黑色的高塔,将她笼罩在他身侧的影子里。 他在打量着种彦君,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大学同学,这个已然露出了太多太多破绽的人。 【要不,你别迎新了,回寝室休息休息。现在也十点多了,倪裳该醒了吧,你拜托她替一下你?】 星的声音在种彦君耳边左右旋转,好像飞在他的身边转着圈圈。在它的提醒下,种彦君才如梦初醒,堪堪找到了声带。 “子岑同学也加个联系方式吧,还有,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一句话,送给三年后的自己。” 空气中隐约漂浮着的凝滞缓慢融化,孟子岑第一个露出笑容。 他大踏步来到种彦君身边,宽阔而布满茧子的大手接过圆珠笔,在纸上写下端正的八个大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一瞬间,种彦君的眼皮猛跳。 这句话,是长安书院的院训,当年师父定下它的时候,曾哈哈笑着说要把这句话传承千年。 “为何……” 种彦君的问题还未抛出,就被一道张狂的声音半道截胡。 这声音是如此尖锐,以至于连旁边迎新的法学院和传统工科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呦,让我看看这是谁?金家的狗?狗也能上大学?” 听清了那人说的那四个字,种彦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身为武人的少年只用了一瞬间就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恢复,单手撑桌,小腿一勾,跳过帐篷前摆满了迎新物品的长桌,用身体挡住了金泽玥。 人群让开空间,那个大放厥词的男生被凸显了出来。 这个人长着一张颇具异域风情的脸,大眼睛,高鼻梁,挑起的眼角配合过于白皙的皮肤,让人怀疑他身体里混了西域或者极地的血。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的确瑰丽非凡,但这不是他能够随意侮辱人的理由。 与此同时,罗明轩也光速行动了起来。但他非但没回头看金泽玥,反而伸出手来,竟是拦在了比他还高小半个头的孟子岑身前。 这幅画面有点诡异,毕竟罗明轩拼尽全力抵挡,也就能遮住孟子岑半个身子。 “你说谁是狗?马上给子岑道歉!” 种彦君一愣,视线很快对焦到了那个被罗明轩护住的少年身上。 孟子岑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有露出愤恨或者羞耻的表情,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面前张牙舞爪的男生,耸了耸肩,语气平静。 “蓝弈星,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这里是中京大学,不是什么欺凌成风的贵族高中。” 【所以,他就是那个,在群里经常说小峰哥的杠精?】种彦君很快理解了情况。恐怕这位来自沙海的蓝弈星同学针对的还真不是金泽玥,而是那个他暂且看不懂路数的孟子岑。 【是这样的啦,沙海蓝家的大少爷,老太太的亲孙子。】星在旁边幸灾乐祸。【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这个人很有反派风范?一看就是要被所有人打倒的邪恶势力?】 【我只看到了一个心理年龄最多不超过十五岁的熊孩子。】种彦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跳着脚怒骂孟子岑的蓝弈星。【你没发现吗?他的腿在抖,他不像他试图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和狂妄。】 【这你都知道,我发现什么都骗不了你。】 【也不见得,至少这个孟子岑,我还想再了解一下。】 系统和它的宿主在脑子里嘀嘀咕咕,被宿主护在身后的金泽玥却走了出来,她来到蓝弈星面前,眼中闪过一瞬属于强大武人的煞气。 “给子岑道歉!” 蓝弈星眼中转瞬即逝的慌乱和恐惧,被种彦君 收入眼底。 他叹了口气,退后一步,将空间让给从帐篷里出来的邵峰。 面对这一大帮人,邵峰倒是没打怵,他拿出温暖亲近的笑容,将自己塞进了蓝弈星和孟子岑中间那窄窄的距离里。 “大家消消气,都是同学,以后还要一起学习工作,何必闹这么僵?” “你?你这个邵家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此刻的蓝弈星高高地昂着头,但这时候他的视线刚好能对上孟子岑的眼,而邵峰被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下一秒,蓝弈星就像吃了鞭炮一样,竟然猛地将邵峰往旁边一推,将他推倒在了地上。 “我不要你这个虚伪的人在这里假惺惺!” “你疯了!”金泽玥连忙蹲下,将邵峰扶了起来。 特班的文化衫是轻薄的T恤,故而邵峰的胳膊径直划在了地上,破皮出了血。 虽然对于魔法师来说,这点小伤等于没有,但到底是被同学所伤,性质变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孟子岑再次开口。他居高临下地低头审视着蓝弈星,虽然情绪不显,但这种姿态,有时候也代表着明晃晃的蔑视。 “我要你们都知道!你们都不如我!我是最强的!你们将来都等着瞧!等着瞧我成为地表最强的那一天!” 跳着脚地怒骂完这一大段,蓝弈星恶狠狠地瞪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他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高扬着头,拎着他的行李箱,在周围三个学院几十号人的注目礼中,迈开步子,就这么走了。 走了…… 这一刻,足足活了两辈子的种彦君,也顿觉自己开了大眼。 【星,我修改一下结论,我觉得他心理年龄还在小学阶段。】 【我也觉得,小学三年级,不能再多了。】 这位蓝弈星大爷表演了一圈后离开,其余人也自觉下场,该干嘛干嘛去。 金泽玥当场打开行李箱,拿出医疗包里的创可贴,给邵峰贴上。 罗明轩则在一边骂骂咧咧,一看便知是在照顾孟子岑的情绪。 但孟子岑,却转头看向了种彦君的方向。 “彦君你没睡好?”他突然说。“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你颓废得这么严重吗?我都没太感觉到。】 【可能是刚刚面对他们的时候,愣着的时间太长了吧,孟子岑不知道我的情况,所以会觉得我累了。】 种彦君边和耳边的小东西交流,边对着孟子岑点了点头。 这一上午发生的事太多了,他昨夜没怎么睡觉,今早又起早干活,更不要说,他在情绪上又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 现在,他确实累了。 “那彦君你先回去吧。”邵峰立刻接话。“咱们同学已经来了不少,我一个人就能解决剩下的活。” “没关系,待会儿我来帮你。”孟子岑递给邵峰一个善意的微笑,又回头,居然走在了种彦君的身侧。 从帐篷到男生宿舍的路途不远,孟子岑提着箱子,和种彦君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彦君是南疆人?”他先挑起了话题。“你和玥姐曾经见过吗?” “不曾。”种彦君摇头。 这辈子,不曾。 “那么,就是一见如故。”孟子岑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彦君很优秀,玥姐也很优秀,会一见如故很正常。” 不知为何,种彦君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你想说什么?” “南疆的小少爷,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到达三楼,种彦君的宿舍在中303,孟子岑则在中305。 看着孟子岑提着行李的宽阔背影,种彦君心中忽然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 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融化在了浓浓的疲惫感中。 “他不会以为,我对玥姐一见钟情了吧?这种误会还真是躲都躲不掉。”种彦君倒在床上,看着孟子岑发来的好友申请,他点击通过,然后立刻点进了孟子岑的朋友圈。 很好,一片空白,不知是屏蔽了他,还是屏蔽了所有人,还是人家根本就不发朋友圈。 “他是太行人,是玥姐以外的另一个太行学生,蓝弈星喊他金家的狗,明轩与他关系不错。” “他,究竟是何人?” 5. 第五章,我也看不清楚啊 在种彦君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睡一个半小时,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起床去吃中午饭。 然而,可能是他的疲惫程度超过了他的预计,待他恍恍惚惚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然夕阳西下。 他揉了揉眼睛,将手机拿过来解锁。 未读消息不少,幸好其中大部分都是那个特班47级水群。 邵峰中京: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邵峰中京:今天大家报到的照片,请同学们查收~ 蓝弈星沙海:为什么没有我的?你是不是在针对我? 邵峰中京:抱歉蓝弈星同学,今天你走得太着急了,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拍照片的机会。 蓝弈星沙海:呵?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罗明轩青城:大家看这里有傻宝.jpg 金泽玥太行:大家看这里有傻宝.jpg 孟子岑太行:大家看这里有傻宝.jpg 徐盈盈雪原:你们偷我图是吧.jpg 蓝弈星沙海: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可是沙海蓝氏的大少爷,我和我的家族都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陈连生昆仑:求求你们搞点资本主义吧,这么封建也太low了双手合十.jpg 罗明轩青城:你的图很好,下一秒就是我的了.jpg 关闭这个群,未读消息瞬间就只剩几条了。 跟着小红点指示,种彦君点开另一个群,这个群是特班47级的通知群,有老师的那种。 班主任阮玲珑:欢迎同学们来到中京大学特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阮玲珑,在特班中担任祭祀类专业课程的教授工作,我的工位在m楼305号,欢迎同学们与我沟通交流。 班助李文秀: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助理李文秀,大家可以理解成其他院系的辅导员啦!我的工位在m楼三层大办公室门口的第一个,大家平时有时间可以多和我聊天~ 班助李文秀:新消息请查收~九月二号下午三点整,我们将于m楼201教室召开新生第一次班会,讲解开学前相关活动安排与选课相关事项,请同学们没有特殊情况务必到场!不能到场的同学请私聊我请假! 【星,提醒我明天下午三点去开班会。】 【我是系统,不是siri,也不是小爱同学!】 【你可以是,还可以当闹钟,很方便。】 【要不是看你那张脸,我早k你了!】 剩下的几条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邵峰他们似乎完成了所有的迎新工作,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他发过来一张照片,原本是特班帐篷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邵峰:彦君醒了吗?咱们一块出去吃个饭吧。我,你,子岑,还有我室友夏启云。 种彦君:好,我马上下楼。 傍晚六点,地面上只留下残余热气。 种彦君下楼,看到三个男生正站在宿舍门口的树下,整整齐齐地低着头玩手机。 除了邵峰和孟子岑,树下还有一个身板硬朗,五官也很端正的帅哥。 此人穿着熨得板正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的一颗,听到脚步声,他第一个转身过来,对种彦君打招呼。 “你好,我是夏启云,是泰山人。” 【泰山人标准脸型,帅吗?】星的声音响起。它似乎非常兴奋,在种彦君的耳边嚷嚷着让他仔细看夏启云。 【你看看满意不?】 【历史区博主说我喜欢巨肌肉猛男,但我不是真的喜欢巨肌肉猛男。】 【我没说你喜欢巨肌肉猛男啊,我就是让你看他!仔细看!努力看!】 【……】 【那他扣子扣到最上一层,我也看不清楚啊。】 【大哥,我没让你看他的肌肉。】 人到齐,四个男生径直奔向学校门口的烧烤店。 幸好,邵峰在中午就定了这家的包厢,要不然凭这人满为患的现状,他们连张桌子都抢不到。 “大家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感谢你们愿意帮我迎新。”一坐下,邵峰就大手一挥,笑着说道。 种彦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就弹出了一条消息。 对面头像是个站在绚烂花海里的美丽姑娘,眼尾轻挑,薄唇微抿,看上去非常唯美纯洁。 倪裳大小姐:111 倪裳大小姐:还活着吗? 倪裳大小姐:食堂吃饭吗? 种彦君:你不和室友一起吃吗? 倪裳大小姐:我丢,我室友是真的大小姐,她叔开的迈巴赫来门口接她出去吃饭,人家家宴,我去干甚。 种彦君:想吃烤串吗? 倪裳大小姐:背着我大吃大喝是吧。 倪裳大小姐:位置发我。 种彦君:你等我两分钟。 放下手机,种彦君还未开口,孟子岑就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邵峰。 “小峰哥,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我们帮你迎新?我们应该是帮学院和老师迎新吧,毕竟这个活也不是你分内的责任。” 服务员上来茶水,邵峰站起身,十分主动地将他身边的夏启云的杯子倒满,然后又为他自己斟茶。 “我是中京本地人,对这座城市比较熟悉,报到又早,自然要多承担一些责任。” “而且,不瞒你们说,我想要当咱们班的班长,当然要从现在开始,以班长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多帮助同学。” “这么说,这顿饭我们还是aa吧。”邵峰伸手想要拿孟子岑的杯子,孟子岑却抢先从他手中接过了水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水。“毕竟,我也有参选班长的想法。” “你们俩,都想进异调局的办公室部门?”夏启云用怀疑的视线扫过这两个要竞选班长的人。“我听说,办公室部门倾向于选择学生工作多的特班学生,学生会,志愿者协会,班委,社团,都算。” “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邵峰直言不讳道。 “我嘛,比较倾向于去异调局的外勤部。但我有些事情得去做,或许有个班长身份,将来会更方便。”孟子岑说得就有些云里雾里。 他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向在场的几个人,视线格外在种彦君身上点了点,眉毛轻抬。 “所以,这顿饭我们是aa?”种彦君默默移开视线,不想和这个奇怪的人对视。 “那就a吧,我和子岑公平竞争。”邵峰很自然地倚在靠背上,语气轻松。 “太好了,我妹也想过来,待会儿加她一张椅子。”种彦君顿时松快了。 他掏出手机,果断将位置发给倪裳。 “彦君的妹妹?也在中京大学?”邵峰顿时提起了兴趣,饶有兴致地询问道。“也是中京大学的学生吗?哪个系的?” “不对啊,我记得,南疆市的市长,应该只有彦君一个孩子吧?表妹?还是堂妹?” 种彦君刚想回答,就听右耳边响起孟子岑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很清亮,也很直接,说起这些可以称为个人隐私的事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拧巴。 就好像,他真的在探讨一个搞不懂的问题,没有其他的任何意思。 “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就是咱们班的倪裳,和我一样来自南疆。”种彦君点到为止,而邵峰眼中多了一丝明悟。 他笑笑,主动去外头拖来了一把椅子,放在种彦君身边。 “原来如此,我很早就听说过倪裳这个名字,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我们就认识认识。”孟子岑话音刚落,倪裳便推门而入。 此时的中京气候炎热,所以她穿着一件时尚又清凉的露脐装超短裤,戴着直径足有几公分的银质耳环,走进了这家店。 一瞬间,店里坐着的所有顾客,站着的所有员工,就全都被她牢牢占住了视线。 一直目不斜视,端庄正经的夏启云看了她一眼后,竟立刻将头转向了一边,脸上泛起诡异的绯红。 但孟子岑则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锐利的眉眼中散射出点点微光,好像亮着闪光灯的照相机。 不过,邵峰也愣了一下,就面带微笑站起身来,快走两步迎到倪裳面前。 “我们还在点菜呢,你快来点爱吃的。” “那我不客气了。”倪裳落座在种彦君身侧,接过花花绿绿的菜单。“我要吃这个烤鸽子,加麻加辣。” “麻辣小龙虾,来,你们有人海鲜过敏吗?” “烤猪手,来,你们吃吗?一人一个?” “爆烤大鱿鱼,先上一份,我尝尝这家店是什么水平。” 拜倪裳所赐,刚刚因为选班长和a钱的话题而显得有些尴尬的场面,渐渐又平和起来。 邵峰热情地张罗着,而孟子岑却安静了下去,种彦君好奇地瞥他一眼,却发现孟子岑竟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孟子岑突然笑着低下头,拿出手机不知道在输入什么。 下一秒,种彦君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孟子岑:我和小峰哥竞选班长,你会投我吗? 种彦君:我对你们两个现在都不够了解,我会观察你们的表现,再决定要投谁。 孟子岑:那你希望看到我什么样的表现呢? 种彦君:大概,像个班长? 种彦君:方便问一下,你想当班长,究竟是想为什么事行个方便吗? 孟子岑:这个暂时还不能透露,以后有缘分的话,我会说的。 放下手机,种彦君灵机一动。他在脑子里喊了声星后,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说道。 “星,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告诉我。” 然而,小东西却没了之前讲各种八卦时的豪情壮志。 【这个真不能说,呜呜,我不方便和你透露他的事情。】 被谜语人气晕,种彦君一气之下胃口大开,和倪裳坐在一起啃烤鸽子。 不一会儿,这对兄妹面前的桌子上就堆满了鸽子骨头,小龙虾壳,锡纸包装和无数竹签。 两个小时过去,酒足饭饱。 化憋屈为食欲的种彦君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幸亏武人的体质非凡,除了饱腹感如影随形外,他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半,五个人一同往学校里走,夏季晚风吹起少男少女发梢衣角,格外凉爽。 “漂漂亮亮的妹呀,英俊潇洒的哥呀~” 走在路上,倪裳随口唱起南疆本地的民歌,悠扬的曲调飘扬在几人身侧,清脆悦耳,引得周围不少人投来视线。 吃饱喝足,沐浴着晚风而归,惬意的大学生活莫过于此。 很快,学生们各自回到寝室。种彦君的室友应该已经报到,床上用品铺好了,人却不见踪影。 人一静下来,就容易想起悬而未决的问题,种彦君干脆抄起手机,给孟子岑发去消息。 种彦君:我换个问题问你。你和玥姐,是什么关系?这个可以告诉我吗? 孟子岑:当然。 孟子岑:我是金家的养子,幼时被金家收养。 孟子岑:所以,我是玥姐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哈哈。 手机熄屏,种彦君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很荒谬。 你是他们的养子,他们的弟弟。 那我呢? 6. 第六章,要不你从了吧 【大哥,你不要命啦?】 【怎么了?】 【你前天晚上就没睡多长时间,昨天晚上又基本没合眼,你再这样下去要猝死了!】 【……那我待会儿去校医院开点安眠药。】 种彦君躺在床上,闭了闭眼,昨晚其实他没琢磨什么,只是一直在回忆以前的事。 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跳跃着播放,前一秒他还是骑着高头大马和清哥玥姐打招呼的红袍状元郎,下一秒他就又成了那个牵着玥姐的手,站在书院门口发抖的五岁孩童。 他的哥哥,他的姐姐,他的结拜兄弟,他的,他的…… 命运太慷慨了。它不仅夺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将它们如此随性地赠送给了别人。 像是自虐一般,种彦君睁开已经浮现出了红血丝的眼睛,打开他和孟子岑的聊天页面。 那个人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白底黑字比刀刃还要伤人,种彦君的内心在叫喊着,别看了,求你别看了。 但他还是看了下去。 孟子岑:我是七岁那年来到金家的,金家的姨姨在小山村里出外勤的时候救了我,之后我就被爸妈收养了。 孟子岑:所以,玥姐也成为了我的姐姐。 孟子岑:其实,咱们学院教防御魔法的金泽清老师是我和玥姐的哥哥,等开课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他和玥姐长得真的很像。 孟子岑:对了,那天我看明轩加了你好友。明轩那家伙可从很久之前就喜欢玥姐了,你要是和他竞争的话得努把力。 孟子岑:不过,虽然我们认识很长时间,我也不会偏袒他。每次他喊我小舅子的时候,我都把他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孟子岑:彦君? 孟子岑:抱歉,自顾自说太多了,一提到我的家人,我就总会忍不住说很多话。 种彦君:没关系,因为你爱他们啊。 孟子岑:是啊,来到金家,是我一切幸福的开始,我爱他们,他们是我最好的家人。 种彦君:你一定很幸福。 孟子岑:当然,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彦君也很幸福吧,有那么好的家世,还有关系很好的妹妹。 种彦君:……抱歉,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咱们先不聊了。 孟子岑:好。 孟子岑:明天班会见,拜拜。 【你恨他吗?】星小心翼翼地在种彦君耳边说。 它放轻了音量,似乎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但种彦君只是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后,坐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答非所问。 幸好这时候,宿舍的门打开,走进来的人打断了种彦君与他的系统在脑内的交流。 “彦君这是刚醒?”穿着一身灰黑色道袍,长发扎成一个丸子头,身体力行告诉别人自己道士身份的男子走了过来,将一个鸡蛋两个包子放在种彦君书桌上。“这是食堂最后的馈赠,我帮你带了点。” “谢谢。”种彦君三两下穿好衣服,跳下床来到书桌前。 他的道士室友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从柜子上头拿下来了一本英语四级教辅书。 【你室友居然是泰山云中观道长的小徒弟王灵明,啊,这么说,那个可恶的小伙子这时候岁数还不大,嗯……】 星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自言自语,种彦君听不太懂,似乎王灵明的出现让它想起了什么认识的人。 【我记得,上辈子我认识的王灵明,还是雪原之上大秃顶子山的道士,掌管术数的学问。】 【那确实,他这辈子也是干这个的。只是华夏的术数中心,从大秃顶子山搬到泰山了。】 术数是华夏魔法的一个特殊流派,它对战斗没有什么帮助,只能够帮助魔法师通过各种手段,对未来进行窥探。 因此,很多实力不强的术数师,填补了华夏各处算命先生的空白。 当然,王灵明出身的泰山云中观不在这些菜狗之列。 作为华夏术数两大宗师级流派之一,云中观算学传承千年,门人夜夜观星演算天命流转,计算的准确度令人惊叹。 而术数的另一个宗师级流派,是雪原之上的女萨满。 生于皑皑白雪之上,茫茫天穹之下的女萨满们,天生具有与天命对话的能力。 她们的梦境光怪陆离,好似足够耐心的猎人,在时光的长河中采撷天命的只言片语。 过去,现在,未来,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她们能梦见任何事,她们梦见的任何事,都终有一天会发生。 【这次有个雪原女生,就是女萨满喔,而且是雪原最强的女萨满,有天命的女儿之称。】 【群里表情包巨多的那个女生,徐盈盈?】 【不是她,另一个。】 【哦,关晓春表情包也挺多。】 吃过饭,种彦君本想坐在窗边儿再看一会法语书,但星在他耳边尖叫了三分钟,逼他必须去校医院开药。 于是,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趟,领回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彦君,你生病了?”王灵明合上书,问道。 “没,最近有点失眠。”种彦君摆摆手,又缩回被子里躺下。 距离下午开班会还有四个小时,他决定见缝插针地睡一会儿。 但半小时后,他又坐了起来。 在这半个小时里,他想起了少年时第一次战胜金泽清的那一天,想起了和那四位少年侠客结拜兄弟的那一天,想起了师父对他最后的嘱托。 师父说,彦君,你这孩子认真,聪明,正直,然而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过刚易折,你这辈子,要想不苦,唯有念头通达。 我受苦了吗?他躺在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王灵明不再发出声音,除了屋外的风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三个小时难熬,但总会过去。 摇摇晃晃地,种彦君起身,和王灵明一同走向教学楼m楼,特班教室的所在之处。 m楼是教学楼主楼的延伸,一座与主楼通过浮廊连接的单独小楼,一共三层。 先前班主任和班助说她们的办公室在m楼三层,看来一二层应当是教室。 九月初的下午已然不算太热,种彦君走进教室时,坐在窗边的女生正站起来打开窗户。 透过窗户,他能够看到葳蕤的绿色,与沐浴在阳光里的红色大礼堂。 “彦君,你来了。”熟悉,但他不想见到的人,站在他身后对他说话. 种彦君略显僵硬地转过身来,正看到孟子岑从后排走向他。 可能是他实在失眠太严重,以致影响了大脑的旋转速度,一直到孟子岑坐在他身边,他都没能成功说出一句话。 还好,至少金泽玥和孟子岑形影不离。 她干脆利落地坐在孟子岑前桌,和一个披着大波浪卷,长得非常有央视主持人风格的成熟美女坐在一起。 两个女孩贴近说着悄悄话,看起来关系很好。 “彦君,倪裳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种彦君看着金泽玥的背影,孟子岑喊他,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拿出手机,给倪裳发消息。 种彦君:还有五分钟开班会了,你人呢? 倪裳大小姐:不想去,起不来,和班助说我发烧39度,让我室友帮我听了。 种彦君:孟子岑找你呢,问我你怎么没来。 倪裳大小姐:管他干嘛?没准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你搭话。 倪裳大小姐:昨晚上他和我打听你了,感觉他对你做足了功课啊,这是要干嘛? 倪裳大小姐:我看他长挺帅的,要不你从了吧。 种彦君:? 种彦君:别瞎说。 班上一共才二十多号人,除去倪裳这种懒狗,剩下人就不多了。 种彦君闭了闭眼睛,百无聊赖地将视线投向教室前门。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抹银白色的头发,和它的主人,一个皮肤白皙似雪中精灵的少女。 她正带着天真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和坐在第一排的女生们打招呼。 这张脸太熟悉了,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千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女,忘不掉她劈山吞海的那一剑,也忘不掉千年后在史书上,看到的她最后的结局。 “晓春来啦!” “林雪染!” 霎时间,班上一片寂静。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教室中央,那个面露惊骇之色的少年脸上。 连 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白发少女,也愣愣地看着他,她皱着眉头,伸出根手指指着自己,头上缓缓地冒出问号。 “谁?我吗?” “同学,我是关晓春呀,来自雪原。” 【早让你别那么熬大夜,你不听,现在都开始做傻事了!】星的咆哮声响彻种彦君的耳边。【人家这辈子不叫林雪染了,你啥时候在班级群里见过叫林雪染的人?】 【为什么她不是用本名转世的?】种彦君愣了愣,边在心中问他抓狂的系统,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与关晓春握手。 “抱歉,你长得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一下子认错了。她和你一样,都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那很有既视感了。”也不知是被唬住了还是不想深究,白发少女关晓春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来加了种彦君的联系方式。 她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雪橇犬,站在白茫茫雪地里,威风凛凛。 “这狗真帅,是你家养的吗?”种彦君歇火了,孟子岑打蛇随棍上,熟稔地和关晓春聊起天来。 种彦君则在一旁提起精神,紧张地敲击系统,幸好,星很快就冒头了。 【个中原因有点复杂,而且我也没办法给你讲,你回忆一下当年的雪染剑仙,能理解吧。】 【倒是能够理解,但为什么会这样?】 【大哥,你别问了,这种事不是咱们能讨论的,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开完班会回去睡觉,把你的上辈子暂时忘掉。】 困倦感再次涌上心头,种彦君打了个哈欠,看着关晓春和孟子岑相谈甚欢。 她嘻嘻哈哈地将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孟子岑和金泽玥看,那只大狗的确很威风,奔跑在雪地里像一颗炮弹。 “既然大家来差不多了,那我也可以给大家送礼物啦!”随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坐在第一排金泽玥身侧的少女站了起来。 她伸出手顺了下那头酒红色的大波浪,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些礼盒。 这些盒子看上去不大,周边围着金线,看上去是什么高档的小玩意。 “盈盈姐,这怎么好意思,这钢笔可是我见过最高档的了。”这女生顺着两条过道从前往后走,她第一个送出的那份便是送给了她身后的孟子岑。 孟子岑并未打开盒子,只是看了眼表面烫金的文字,就笑着说道。 “毕竟是送同学的见面礼,太轻的也出不了手啊。”女生很亲昵地拍了下孟子岑的肩膀,继续往下发放礼物。 种彦君跟着她的脚步回头看了眼,发现她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甚至连曾经在群里互怼过的蓝弈星都没落下。 【这钢笔多少钱?】 【五千多?对她来说不算贵吧。】 【她不会是倪裳室友吧?】 【恭喜你猜对了,雪原徐家二小姐徐盈盈,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天资卓越。】 【等等?你说现在送我五千块钢笔的人,是在群里狂甩表情包的那个人?】 【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徐盈盈刚好走到了种彦君身边,她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他的面前。 种彦君对她礼貌地微笑,轻轻道了声谢后收下。 他小心地将盒子放进书包里,趁着徐盈盈转到另一条过道上后,果断拿出手机给倪裳发消息。 种彦君:你室友送我五千块的钢笔。 倪裳大小姐:没事,她不是要求你办事,她就是习惯性撒币,算是先结个善缘。 倪裳大小姐:听说她家里很牛的,扎根雪原几百年的第一世家,老牌勋贵,这点小钱不在话下。 种彦君:我感觉还是不太行。这样,过段时间我回她一个贵一点的礼,你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按五六千预算报给我。 倪裳大小姐:行,我帮你问问。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这些准大一新生们神情各异,有人施施然装进了包里,有人对着它露出犹豫神态,有人则拍照搜图,然后对着购物app里的价格张大嘴巴。 然而,徐盈盈来到窗边,将手中礼盒递给那个安静地坐着看书的少女时,那女孩却抬起头来,讽刺一笑。 “请徐家二小姐把它收回去吧,我还不起你这样的礼!” 7. 第七章,现在我强得可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窗边,那个子小小,却很倔强的女生。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辫,浑圆的眼瞳中似是一直燃着火焰。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种彦君眯着眼睛看了下,好像是高等数学相关的教材。 徐盈盈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连着她原本握在手里的礼盒也悬在那里。 种彦君看不清她的神色,他忽然有点好奇,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我也没说要你还啊?”下一秒,徐盈盈的手动了。 她将礼盒放在了那女生邻座的位置上,声音没有丝毫迟疑,还是同之前与金泽玥聊天时那样干脆洒脱。 “因为我和你们成为了同学,我很高兴也很喜欢你们,所以才想送你们礼物,为什么要还我?如果我想要别人还我的话,为什么不出去放高利贷呢?” 徐盈盈的声音不小,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种彦君随便扫了一眼,在场的同学们神色各异,有些人陷入沉思,有些人轻轻点头,有些人眼中则划过一丝敌意。 面对这个不算理想的结果,徐盈盈灿然一笑,她走到坐第一排的关晓春身边,低下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晓春,你说对吗?” “当然啦!”因为被点名,所以进入众人视野的白发少女认真地点头。 她站起来,面对这些认识不到三天的人,没有丝毫迟疑,用元气又甜美的声音大声说道。 “盈盈姐高中时候就对我们很好!她送我们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都是不需要还的!” “大家就收下来吧,然后我们做朋友呀。” 一声轻笑从教室角落里传出,种彦君回过头,看到那个做符箓生意的许珺玉低着头。 很快,笑声消失,她抬起头,状似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的确不一样。】种彦君在脑子里敲敲星。【我面前的玥姐和千年前的玥姐气质性格近乎一模一样,但林雪染与这位关晓春,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早和你说了不是,现在懂了吧。】星在他耳边幸灾乐祸地调侃。【等开完班会,马上给我上床睡觉!】 教室的靠窗一排过道,拉扯还在继续。 虽然关晓春不遗余力地对着同学们保证礼物的自愿赠与属性,但那位女同学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 她的视线冷冷扫过徐盈盈的脸,又扫过周围同学们的脸,最后,她的眼竟牢牢锁定在了种彦君身侧的孟子岑身上。 是错觉吗?种彦君总觉得,她对孟子岑,似乎有些仇视。 “宇宁,你看……”眼见教室里又安静了,徐盈盈连忙开口。 她脸上的笑容一直和善,甚至有些好整以暇的意味,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身处这样的闹剧中心。 但这时候,有个人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你装什么装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蓝弈星,扯着嗓子大喊道。“你说不用还了,我就真不用还吗?虚伪!” 一边说着,这位瞪着双眼,张牙舞爪的小少爷甚至向前一步,将他那份礼物扔了出去。 那高档礼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落在了徐盈盈的桌子上,发出咔哒的声响。 很好,现在所有人都闭嘴了。 经过这一遭,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教室中再也没人说话。 大家安静又默契地拿着手机,有人的手指一直在敲击键盘,另一些人则只是划拉屏幕。 新消息显示,屏幕亮起,种彦君低头,发现又是孟子岑。 孟子岑:还没开学,大家就搞成这样,看来当同学们的班长很难呢。 孟子岑:如果我当了班长,你会帮我一把吗? 种彦君:如果你的能力不够,或许换成小峰哥做班长会比较合适。 孟子岑:那如果是小峰哥当了班长,你会帮他吗? 种彦君:遇到情况再分析吧,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孟子岑:哈哈,看来我得向你证明我的能力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来,孟子岑突然大声清了清嗓子。 在这样诡异又有些粘稠的环境中,他这样的动作自然划开了平静的空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和盈盈姐认识很长时间,也算是比较好的朋友。她确实是一个豪爽大方的人,送出去的礼,是不会要求大家非要记得人情的,也不会要求大家必须收下的。” “所以,同学们想收就收,不想收也没关系啦,都是同学,不需要觉得尴尬。” “盈盈姐!” 像是要给这件事一个好的开场一般,孟子岑站了起来,将他自己手中那个礼盒,双手递还给了徐盈盈。 “我和玥姐都是金家的人,我们两个,收一份也就够了,多了嘛,也没必要对吧。” 面对孟子岑这样的表态,徐盈盈的眉心微皱。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招牌式的爽朗笑容,也用双手接回了孟子岑递过来的礼物。 “子岑说得对!大家收不收礼物,都是我的好同学!” 有了孟子岑这样流畅的开头,其他同学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气氛松散起来,第二个还东西的人,从后排走到了前排。 “抱歉,我用不上这么昂贵的东西。”程耀的语气冰冷,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徐盈盈接了他手里的东西后,他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坐下,不再说话。 “同学,你有心了,谢谢。”一个坐在靠墙位置的男生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十分郑重地捧着礼品,交还给了徐盈盈。“但家父工作岗位特殊,非必要无原因,我不能收取如此贵重的礼物。” “能问问叔叔是做什么工作的吗?”徐盈盈眼中现出好奇之色。 “家父是现役军人。”男生点头微笑,干脆利落地回到位置上。 看着他气定神闲,正襟危坐的仪态,种彦君忍不住询问。 【有十八岁孩子的现役军人?】 【二毛四。】 【懂了。】 “你拿回去吧,我不会要的。”在前边三个人的良好示范下,高宇宁站起来,将那份礼物径直送还到了徐盈盈的桌子上。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回到窗边的位置上,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切暂时陷入沉寂,刚刚完全崩坏的气氛多少被挽回了一点,种彦君侧过头,看向直接促成了这个结果的孟子岑。 少年的眼中没什么波澜,好像那些场面话都是信手拈来,倒是和种彦君对上视线那一刻,他眼中氤氲了些笑意。 “我表现得怎么样?”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人群熙攘,只有种彦君能看懂。 “和稀泥的本事有待加强。”种彦君不想与他多说。 于是孟子岑笑笑,又把他那手机拿出来,当着种彦君的面打开两个人的聊天框,开始输入信息。 孟子岑:那个女生就是高宇宁,潇湘高家的女儿,小时候很出名的,超绝智商,少年天才,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吧。 孟子岑:但高二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高家把她赶出了家门。 孟子岑:幸亏潇湘的特班考核是笔试,所有人都能公平做题打分,若是泰山那种推荐式,只怕我们在这就看不到她了。 种彦君:魔法师考笔试?不过也好,至少比起推荐,要公平多了。 种彦君:你会知道,说明这件事在你们这些世家子眼中不是秘密。 孟子岑:所以我也在想,盈盈姐这是百密一疏啊,怎么就忘了高宇宁的情况呢?还是她觉得,高宇宁已经被高家赶走了,除了跟着她,没有别的选择呢? 在诡异的寂静中,铃声响起,下午三点准时到来。 教室外响起两道脚步声,一道源自高跟鞋,另一道则是平底鞋。 几秒钟后,教室的前门被打开,两名女子走了进来。 “同学们好,我是阮玲珑,咱们47级特班的班主任。接下来三年里,我希望和同学们携手并进,共同进步,我们特班全体教师将竭尽全力,将每一位同学都培养成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才。”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她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竟与种彦君的高中班主任有些相似。 种彦君作为武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位阮老师中气十足,举手投足极有风范,应当是一位实力出众的魔法师。 “这一位是咱们班的班主任助理,李文秀老师。她是今年刚刚毕业留校的青年教师,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工作能力突出。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她负责管理同学们的课业学习与日常生活,请同学们鼓掌欢迎。” 掌声响起,站在讲台旁的李文秀眯起眼睛,举起右手,对同学们比了个粗糙但可爱的心形。 特班是没有研究生的,所以她应当是读了三年书后直接留校,年龄比这届新生大不了多少。 现在,穿着特班文化衫和牛仔裤帆布鞋的她,看上去不像是青年教师,倒像是学姐。 “哈喽,同学们好!很高兴担任大家的班助,我和你们年纪差不多,而且刚从各位老师手下幸存,还拿到了毕业证,打出了超级happyending!” “咳咳,作为老玩家肯定有很多经验可以分享给小萌新啦,大家在学业上,生活中,或者感情上遇到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工位永远插满鲜花,装满零食!” 自我介绍完毕,阮玲珑开始播放班会的PPT。 作为开学前的第一次班会,这次的PPT巨多无比,第一部分就从用水用电安全讲到防诈骗,听得小萌新们昏昏欲睡。 “同学们住的公寓是严格限电的,大功率吹风机只能在负一层洗澡间使用,其他大功率设备更是明令禁止使用,尤其是热得快和炊具!” “魔法相关事情是严格保密的,在你们和外院学生交往接触过程中,禁止随意泄密!” “我看到咱们班有同学在做兼职,这方面学院支持你们自由行动,但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上报学院,由学院来解决。” “学院也为同学们提供丰厚的奖助学金,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准备相关材料进行申请。” 听到这里,种彦君看了眼许珺玉的方向。 在水群里长期做符箓生意的女生低着头,不知道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神情专注,也不知听到这段没有。 第二部分就重要了些,讲的是选课的相关规则,种彦君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听阮玲珑说会往群里发PPT后,又将那几张图片删除。 然而,他刚删完最后一张图片,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家伙又阴魂不散地开始按手机屏幕。 孟子岑:你准备选什么体育课和选修课? 种彦君:暂时没想好,我准备问问老师再做决定。 孟子岑:彦君战斗的时候更想提升力量还是速度呢?提升力量就选篮球,提升速度就选长跑吧,或者你想选游泳? 种彦君:你想选什么? 孟子岑:我要选长跑。 种彦君:好。 很好,直接排除一个错误选项。种彦君看着PPT里列出的几门体育课,毫不犹豫地将长跑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一部分是班委选举的相关内容。由于特班情况特殊,与中京大学其他学院分开管理,学生数量也不足一百人,所以特班不设学生会,由各届班委代表全体学生,在学院重要会议上发表意见。” “我们将选出一名班长,一名团支书,一名学习委员,一名体育委员和一名宣传委员,组成特班的班委团体。在接下来三年中,班委要肩负重任,代表同学们发声,帮助同学们学习生活,做师生之间的粘合剂。” 讲这一部分的时候,同学们干脆两极分化起来,有些人认认真真地将所有细节都记下来,有人则直接掏出手机开始玩消消乐。 【你选个班委吧!】种彦君刚解锁手机,星就在他耳边催促道。【你当个班长!或者团支书也行!】 【我为什么要做班委?之前不是说,这种学生工作要留给那些想去办公室工作的人去做吗?】 【这种事不一般都是能者居之吗?你这么厉害,不当班委可惜了,快,去当班长,去当团支书!我要向所有人展示你的超强实力!】 【但我刚才没听选班委相关的说明。】 【没事,我都替你记下了!】 【我不适合当班委,我没有张罗活动的积极性,也不太想参与班级事务管理。】 【呜呜呜,大哥,你就选一个嘛,要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很厉害呢?】 【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我很厉害?】 【因为我想装个大的!】 系统和宿主在脑内天人交战,大战三百回合,班主任的PPT都放到了谢谢大家,他们俩还没决出胜负。 “同学们,最后我也要强调一点。”说到这里的时候,阮玲珑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于是,种彦君和星双双噤声,其他同学也收起了手机,准备认真听接下来的话。 “我们中京大学特班,是全国魔法七校中建校最早的一所学院,也是教学资源最为卓越的一所学院。同学们通过各种选拔,成功从同龄魔法师中突出重围来到这里,你们每个人都是天才,都具有强大的潜力。” “因此,每一位同学,对于学院,对于魔法界,对于华夏,都尤为重要。你们可以锋芒毕露,但我不希望你们的锋芒扎伤同窗。” “在未来,你们将会是最亲密的战友,将会是祖国最锋利的刀刃,最坚硬的盾牌,你们的刀刃,绝不能向内,绝不能刺入战友的血肉。” “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的出身多么显赫,无论你的天赋多么卓越,如果你做不到团结一致,做不到同舟共济,就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教室里鸦雀无声。 种彦君皱起眉头,回味着这一大段警告,也是忠告。 【星,你知道以前的学生,搞出过什么事情吗?】 【大概就是,聚众斗殴,拉帮结伙?魔法师身负力量,本来可能就成熟晚,进入大学,一下没了枷锁,可不更战天 斗地了。】 “好了,我们的班会就到这里。请同学们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将在m楼101大教室进行新生体测。体测成绩非常重要,关系到接下来的战斗技巧课程分级,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还有什么问题吗?” 鸦雀无声。或许同学们没什么问题,又或许有问题但准备私下里到办公室去问老师。 班会散场,种彦君安安静静地将这些活动安排都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背上包,准备离开。 在他身前,金泽玥,罗明轩和孟子岑三人,正并排走在一起,看上去是要回到宿舍。 “子岑,明天可是要体测了。”金泽玥的语气亲昵又有些霸道,让种彦君觉得无比熟悉。“你今天晚上务必和我一起吃食堂,不准点外卖,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体测就不好了!” “我不会的。”孟子岑笑着回应。“清哥说,明天体测他会来和我们战斗,跟他打,我可不想输得太惨。” “他怎么会拼命打你,你可是他最爱的弟弟!”罗明轩在一旁哈哈大笑。他揽过孟子岑的肩膀,脸上带着贱兮兮的笑容。“也希望清哥看在玥姐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哇,我是清哥,肯定公报私仇,以权谋私,把你打成猪头!” “哈哈哈哈哈哈,那也行!” 种彦君没和这三个人并列。他走在那三人身后五米左右的位置,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能轻易地听清他们的话,却张不开嘴去和他们搭话,也迈不开腿去接近他们。 【要不我们晚上把孟子岑揍一顿吧。】星在他耳边雀跃地提议道。【现在他就是个准大一新生,绝对打不过练过绝世神功的你。】 【但他什么都没做错。】 种彦君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夹杂着些似有若无的滞涩感。 【那你想怎么办嘛?你总这样也不行啊。】 【我……还想和他们在一起。】 【我懂了,接下来上演的是真假少爷互撕的剧情,最近刚好真假千金过时了。】 【我不是假少爷,我是清哥玥姐的弟弟。】 【好好好你是真少爷,你先来的,他是假的,咱们现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他直接拿下,接替身份,抢回兄姐!】 种彦君沉默了。他低着头,一路回到寝室躺下,看着花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我,要怎么做?】 爱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努力和争抢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但有时又意外有用。 千年前泡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总觉得爱是必需品也是与生俱来的天分,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懂怎么去争取爱。 【你不是南疆太守吗?把你那些长袖善舞的手段使出来啊?】 【那些手段,是为了让人怕我,让人敬我,让人按我的想法行事,却不是让人爱我。】 【你要这么说也确实是。】 【这个,有没有什么教材之类的?】 【这样,你先吃药睡觉,我恶补一下真假少爷和真假千金的,之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再想办法发挥。】 【谢谢你,星。】 【谢个啥,咱俩谁跟谁啊?】 不知是安眠药效果太好,还是种彦君实在太累,他回到寝室开始睡觉,竟然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六点多。 【哈欠~】星的声音响起。【你睡得怎么样,今天体测不耽误吧。】 【骨头有点软,但待会儿应该会组织热身,运动一下就好了。】种彦君回答。 武人的身子到底坚韧,颠倒的作息和缺失的睡眠,只需要一个神清气爽的大爆睡就能抹平所有影响。 【星,你呢?听起来你精神不是很好。】 【你睡觉的时候,我看了好几十篇真假千金真假少爷,一夜狂看千万字,现在我强得可怕!无论你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还是想陷害他让别人厌恶他,还是想和他搞同性恋,我都有一套完整的方案!】 【为什么我要和他搞同性恋?】 【这也是真假千金真假少爷这种题材的一个很重要的流派嘛,香的很嘞。】 虽然不是很懂,但种彦君没说什么,他在这方面的知识是一片空白,自然要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 所以,他按照星的说法,除了运动装外,还衬了一件外套。 【按照一般的剧情,是要给亲人挡飞驰而来的大货车的,但这里是中京大学校园里,没有大货车,而且你的那几个亲人自己就能怼翻大货车,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今天体测,那教室里肯定是魔力满天乱飞,很有可能出现一着不慎打到玥姐脸上的事。到时候你就抢在姓孟的之前,用外套帮玥姐抵挡,最好你自己脸上再挨一发,那就更激发姐姐的心痛了,于细微之处见真情嘛。】 【其实我觉得,玥姐能分清感激和亲情。这种小恩小惠,她定会谢我,但和我的关系恐怕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量变产生质变嘛!你信我,我可看了一千多万字,我现在强得可怕!】 时间来到七点四十,种彦君一边和脑子里的系统讨论着真假少爷对抗路的诀窍,一边往m楼的101教室走。 在路上,种彦君拿出手机,发现孟子岑居然又给他发了消息。 孟子岑:今天体测,祝彦君旗开得胜! 【这集我看过很多次了!】还没等种彦君说,星就大呼小叫起来。【他在挑衅你,想让你想起你偏心他的亲人,心神不稳,发挥失常。】 【如果你体测打得很烂,你的家人就会觉得你没什么水平,对家族企业没什么用,转而喜欢被培养好的假少爷!】 【金家,有家族企业吗?】 【这你别管,换成修仙宗门武林门派京圈世家李氏皇族也是一个道理。】 按灭手机,种彦君没回复这条消息。 他来到101教室,这个教室很大,四周的墙面与地板上都被贴满了隔音的柔软材料,与当年那些武林门派的练功房很是相似。 看来,这里就是特班学生进行武术锻炼的地点了。 果不其然,种彦君走进教室的时候,正看到孟子岑双手合十,对着金泽玥拜了又拜。 “玥姐,待会儿可一定帮我计时,这个体测,我非打满四分钟不可!” “为什么啊?体测不是打够三分钟就评优秀了吗?” “哎呀,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小目标吧。” 【来了来了这个装货!】星几乎是跳着脚地喊道。【现在你就去灭灭他的威风!】 不用它说,种彦君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领,白玉面上噙着温和微笑,走到金泽玥和孟子岑的身边。 他看金泽玥的眼神自然温柔,看向孟子岑时却夹杂了些火药味。 “既然这样,那么请玥姐也帮我计时。” “子岑打四分钟的话,我就打五分钟吧。” 8. 第八章,阴魂不散的狗男人 “诶?五分钟?” “可是彦君,自清哥开始负责体测以来,就没有新生取得过这么好的成绩呀。” 种彦君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激起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而金泽玥果然面露惊讶之色,她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劝说道。 “比武是水到渠成的事,太逞强可能会伤到身体。金泽清老师是特班老生,比我们都大好几岁,又背负父母亲传金家功夫,实力出众。” “以前体测标准都是三分钟合格,四分钟优秀的,自他来了之后,就变成两分钟合格,三分钟优秀了。” “五分钟,也实在太……” 金泽玥本以为面前少年不是世家子,对魔法圈知之甚少,不懂金泽清实力,才随口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但她越努力劝说,少年却越发露出胸有成竹之色,眼中战意凸显。 甚至,他眼中还夹杂着些没来由的自豪与喜悦。 “我当然知晓清哥强大,但我对自己有信心。” 种彦君弯下腰,端端正正地对金泽玥一拜,以示决心。 抬起头时,他用余光扫了眼孟子岑此刻的表情,却发现这小子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恼羞成怒,反而面色沉静,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着一些疑惑和淡淡的期待。 【这装货本事了得,看来不太好对付。】星在种彦君耳边嘟哝着。 【面对你这样挑衅,他都不动声色,看来城府颇深,必须好好应对。】 【要怎么做?】 【敌不动我不动,咱们现在是在争宠,不是争胜。我们不要被他影响,你现在就稳扎稳打地向玥姐展示你的厉害之处,向她证明,多你一个弟弟,是划算的买卖!】 【好,我信你。】 被系统灌了一大碗雷霆鸡汤之后,种彦君别过视线,不再关注孟子岑,而是专心与金泽玥聊天。 他的知识渊博,引经据典,谈吐又风趣幽默,故而,金泽玥坐在他身侧,被逗得哈哈大笑。 众所周知,人只有两只手,左膀和右臂。 原本是孟子岑和罗明轩挤在金泽玥的身侧,但现在种彦君牢牢占据了右边的位置,就只留下了一个空位。 面对这样的饥饿营销,罗明轩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兄弟情谊,一屁股挤开了孟子岑,坐在了金泽玥另一侧。 “玥姐,我听他们说,子岑要打四分钟,彦君要打五分钟?” “是啊,待会儿就请明轩为我加油了。”种彦君将视线投过来。 虽然心中已经定下了择机暴揍罗明轩的计划,但此刻看着这与上辈子别无二致的红毛傻脸,无数回忆依然涌上心头。 千年前那个与他一同在沙海剿匪,帮他挡下匪徒大刀的罗明轩。 千年前那个站在长安书院门口,死死抱着丐帮少主的大腿,阻拦她去打玥姐的罗明轩。 千年前那个在沙海老树下,与他结拜,给他承诺,红着眼说出绝不负玥姐的罗明轩。 “彦君!你中状元了太厉害了!我也有一个天下第一的结拜兄弟了!诶?读书天下第一怎么不叫天下第一呢!” “彦君,这是青城酒楼最好的桃花酥,我快马加鞭给你送来,怎么样?你在南疆是不是吃不到这种口味!” “彦君,咱俩天下第一好!” “彦君,是我对不起玥姐,你打死我吧。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我不会结婚,我一辈子只想着她。” “……” “彦君,你怎么了?”金泽玥叫他名字的时候,种彦君才意识到,他已经陷入回忆好几分钟了。 染着一头红毛的罗明轩在一旁嘻嘻哈哈地逗趣,看着教室里来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帅哥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种彦君跟着坐在前头的女生一起看去,一瞬间,他就愣在原地,眼中的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那人身影依旧清晰。 “大家好,怎么都看我?”身材壮硕,个子颇高的少年伸出手挠挠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同学们。“我是武锦辉!来自沙海!见到同学们,太不容易啦!” 这武锦辉是个爽朗的性格,他哈哈笑着,将手中的两个行李箱随意一扔,也不管它们慢悠悠地滚到了角落里。 他的声音洪亮,呼吸有力,一看便知是强大的武人。 “来中京的人也太多了!我连站票都没买到,最后还是晚了两天,幸好赶上体测了!” “锦辉是坐了一夜火车来的?”邵峰听他这么说,立刻皱起眉头,去将武锦辉的行李箱捡了回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回头和老师们说说,申请补测?” “不妨事不妨事!”武锦辉伸出厚重的大掌,重重地拍在邵峰的肩头,态度诚恳又豪放。“我坐卧铺来的!感谢我老乡,想办法帮我买了张软卧票!” “哪位是蓝弈星同学?老乡你在吗?” “喂!不就是给你弄了一张火车票吗?你摆出那样子做什么啊!我跟你很熟吗?” 蓝弈星尖利的声音和武锦辉爽朗的笑声夹杂在一起,让种彦君有些眼热。 他笑了笑,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对脑子里的系统说。 【锦辉,还是和千年前一样,谁对他好,他就会对谁好,纯粹又热情。】 【是啊,而且他还没被孟子岑这货蛊惑,你现在去和他培养感情完全来得……】 “那哪位是我的室友孟子岑?”武锦辉又大声广播出一条全服寻人启事。“百闻难得一见,听说你是太行金家的人,刀法很好,我早就盼着和你切磋了!” 【擦,我们还是晚来一步,阴魂不散的狗男人。】系统大骂道。【他怎么运气这么好!】 蓝弈星往教室的边上蠕动了一段距离,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和武锦辉亲近。 于是武锦辉找上了孟子岑,他大大咧咧地提着行李箱,坐在了孟子岑身边,距离这头的种彦君,有一定的距离。 但刚好够他听清楚那两人的聊天内容。 “锦辉是沙海郭家村人?”孟子岑的声音响起。“据说那位千年前天下第一的郭承平少侠,就是郭家村的先祖,他的用枪之术传承千年,郭家村人代代习武。” “的确如此。”提到自己的功夫,武锦辉顿时高兴了起来,聊天的欲望大涨。“郭承平大侠的武器是一把红缨枪,那把枪是千年难遇的神器,郭大侠就是和它一起,在南疆战胜白莲妖仙林雪染的。” 【真是倒反天罡。】星在一旁不留情面地吐槽道。【那传说中的郭承平大侠,就是锦辉当年在沙海枪帮最得意的学生,现在可好,变成锦辉将他当成偶像了。】 【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按照我读的那些历史来说,郭承平大侠成就斐然,确实不亚于锦辉这个师父。】种彦君淡淡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嗯,很平静,甚至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哥哥姐姐变成了孟子岑的家人,结拜兄弟变成了孟子岑的朋友和室友,仿佛他上辈子拥有的一切,都被一溜烟地打包塞给了孟子岑这个幸运的家伙。 但他这一刻却什么都没想。 痛苦吗?好像也没有,他只是有点疲惫。 【别难过,咱们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星在他耳边劝了又劝,他才略微提起一点精神。 幸好,突然响起的口哨声,打断了他错综复杂的思绪。同学们纷纷站起身,不约而同地看向教室门口。 在那里,站着两男一女三名老师。 站在中间的老师手中拿着秒表和名册,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四十多岁中年男性。 但种彦君这样的武人,能够轻易看出,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除去这人外,那位比较年轻的男老师,正是与种彦君千年未见的,长安书院大师兄金泽清。 他穿着适合运动的背心短裤,年轻帅气的长相与金泽玥有七成相似。 他一走进教室,就迫不及待地对着金泽玥和孟子岑的方向挤眉弄眼。 而最后那位女老师,岁数要比金泽清大上一些,也因此显得成熟许多。她 站在一边,视线扫过在场的诸位同学,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就像一个最柔弱的天京女子那般。 但她既然是中京大学特班的老师,并且出现在了体测现场,就说明,她的实力至少与金泽清相当。 见老师来了,原本四处坐着聊天的学生们自动聚拢成一团。 那位中年男老师迈着步子,来到学生们面前,审视的目光扫过全场,他清了清嗓子,又吹了声哨子后,才开口。 “各位新生同学好,我是张洪,特班的执行院长,也是同学们战斗技巧课的授课教师,今天,我们在这里进行开学前的新生体测。” “本次体测成绩不计入GPA,仅作分班参考。我们将针对不同战斗能力的同学开设不同课程,因材施教,有针对性地提升你们的战斗能力!所以,请同学们有一分力,使一分力,不需要拼命坚持,也不要故意放水!” “现在,整队!” 张洪 的嗓门很大,声音也很洪亮,在这大教室里回荡着,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二十四个学生听了令,很快按照身高排好队,形成了一个四乘六的方阵。 “绕教室慢跑五圈热身!这边打头!控制速度不要太快!” 队伍开始移动,班上个子最矮的高宇宁跑在最前面,她的速度不快,维持在一个热身标准的运动强度上。 种彦君排在队伍的中间,他一米八的个头混在班上的男生里,居然连中位数都没有排到。 【现代人的确体质好,营养丰富起来后,个子都长得高,功夫也比千年前好了太多。】 【那可不,千年前哪有鸡蛋牛奶天天吃,而且这一千年里,改进武林功法的人也没闲着好吧,数值膨胀理所应当。】 【我记得,当年师父说我能拿英杰会的前三名,现在怕是不能了。】 【以你现在的实力,打同辈大学生,甚至年轻老师都没问题,毕竟你比人家多练一辈子十多年。但那些老头老太太,比你两辈子加一起还多练了几十年,你对上他们肯定困难啊。】 【也幸亏我过来的时候还是婴孩,还来得及在现代长足个子,锻炼身体。】 【确实,古代那个你直接过来和人打,那就成三七开了,人家三拳你头七。】 调侃着调侃着,两圈就已经跑完了,种彦君脸不红心不跳,只觉得这个热身强度与闲庭信步无异。 但这时,跑在队伍最前边的白发女孩,却气喘吁吁起来。 她慢慢地脱离队伍,越落越远,路过种彦君那一排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她已经满头大汗,满面通红了。 【她这一世,体质不怎么样啊。】种彦君看了眼关晓春,她已经快跑不动了,很快就要被队伍的最后一排直接甩掉。 【人家这辈子也不练武,转专业学术数了嘛。】 【也是。】 队伍过弯,关晓春努力迈了更大的步子,却好像实在抬不动腿般,速度又变慢了。 不过这时,队伍的最后一排却也掉队了一个人,一个个子很高的武人。 “跟着我调整呼吸。”孟子岑脱离队伍,来到了关晓春身边。 他伸出手扶着她的一条胳膊,放慢速度带着她一点点向前跑。 “谢,谢谢你。” “别说话了,我们跑到那个角,然后就停下来走路,再走一圈,平复一下心跳。” 孟子岑的时机卡得很精准,在大部队完成热身后,他与关晓春正好走完那一圈。 回到人堆里的一瞬间,关晓春就想躺下,还是孟子岑拉了她一把,让她倚在一旁的沈艺澜肩膀上。 “同学们休息五分钟!”张洪一声令下,队伍散开,所有人就像煮开了的汤圆一样,几个几个粘在一起。 种彦君眼疾手快地又贴在了金泽玥身边,罗明轩也火速跟上,挤在了她的另一边。 而孟子岑这厮就有些奇怪了。 他往这边走来的时候,种彦君还有些警惕,怕他利用体型优势,挤走金泽玥身边的人。 但他来了三人身旁,却径直坐下,偏偏还坐在了种彦君的身边,而不是他好兄弟罗明轩那一边。 【可恶!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想身体力行地恶心你,让你离开他身边,也离开这块风水宝地,他好拱到姐姐身边去!】星立刻判断出了孟子岑的意图,斩钉截铁地给种彦君下达指令。【咱们今天就坐在这和他杠!】 种彦君完全领会了星的意思。他动都没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旁这一大只碍眼的孟子岑。 但孟子岑却视若无睹般掏出了手机,开始不断地打字。 不一会儿,种彦君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孟子岑:彦君真的要打五分钟?清哥实力很强,不是普通大一学生能应付的。 种彦君:这方面我有自信,你不必替我担忧。 孟子岑:啊,好吧,既然彦君你那么有自信,不如我们打个赌? 孟子岑:如果你打够了五分钟,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如果你没打够五分钟,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种彦君:好,一言为定,截图为证。 孟子岑:狗狗卖萌.jpg 五分钟很快结束,张洪再次来到众人面前,吹响哨子。 “有没有想先进行体测的同学?” 种彦君和孟子岑对视一眼,但他们俩没想到,一个声音从人堆里窜出,快到他们俩都还未做反应。 “老师!我我我!我先来!” 9. 第九章,武人与魔法师 张洪话音落下,须臾之间,人群中便钻出一个男生。 原本坐在人群最后头的武锦辉,像猴子一样跳了起来。 他高举着双手兴奋地穿过人群,径直跑到了教室前方空出来的地方。 “我要和老师切磋!” “好,金泽清老师先上!”张洪拍了拍金泽清的肩膀。 学生们后退几步,而金泽清微微一笑,手握一把长刀,施施然走到武锦辉对面。 到底是金家出身的武人,金泽清是出了名的文武兼修,既有文人儒风,又有武人根骨,长身玉立,风流潇洒。 不过此时,种彦君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金泽清手中的那把刀上。 这刀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特别,但那倒映着的波光与微微发亮的刀刃,却足以吸引一位专业武人的视线。 在种彦君看来,这把刀的质量,甚至可与长安书院历届院长佩刀,云浮刀相比。 学生入场,体测即将开始。 作为初出茅庐的新手,武锦辉并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武器,所以,他只能选择去特班的武器架上,选择一把还算趁手的公用武器。 他作为沙海郭家村之人,郭承平大侠的传承,必然会选择红缨枪作为武器。 因此,大多数人也就不再关注他的动作,都拿出了手机开始赛博聊天。 在种彦君解锁手机时,班上水群已经聊了些东西了。 刘青萍天京:金老师好帅啊!看着年纪也不大,有对象了吗?@金泽玥太行 孟子岑太行:好家伙,下一秒清哥的教资跳起来给了你一拳。 刘青萍天京:咱们学院老师还要教资吗?不是说大学老师不需要教资吗? 邵峰中京:要的,特班有自己的一些规章制度。如果有同学想留校任教,最好在大学期间考一个教资哦。 金泽玥太行:目前清哥还没对象,但他说,不能找和我一样大的或者比我还小的,不然会很奇怪的。 倪裳南疆:还有这种说法吗? 倪裳南疆:那你就比我大了三天,你找对象可费劲了。@种彦君南疆 种彦君南疆:我就不能找个比你大也比我大的吗? 罗明轩青城:冒泡.jpg 石凡漠北:那个,我有个生物学上的问题哈。@倪裳南疆 石凡漠北:你哥是怎么比你大三天的? 石凡漠北:你们俩是双胞胎?先生出来你哥,然后花了三天才生下来你? 徐盈盈雪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种彦君南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七岁那年我认识倪裳,之后我父母收养了她,我们就成为了兄妹。 刘青萍天京:soga。 群里的讨论告一段落。武锦辉已经拿了一把红缨枪,站在了金泽清身前。 两位武人相对而立,魔力从丹田中生发,经由全身经络流向武器,最终赋予武技更恐怖的威力。 在千年前,这样的力量被称为内力,而现在,它被称为魔力。 因此,武人也算是广义上的魔法师,每个能引动魔力的人,理论上也能掌握武技。 所以,在特班的培养方案中,学生需要上八个学分的战斗技巧课,大一大二四个学期各上两个学分,以保证特班的毕业生,至少有足以自保的战斗能力。 当然,对于种彦君和孟子岑这种从小练武,作为武人传承被培养长大的孩子来说,完成这八个学分的课程再轻松不过。 这开学前的体测也是为了筛选出这样的学生,安排适合他们的课程,帮助他们继续精进武艺。 很快,师生二人站定。 武锦辉单手持枪,端端正正地向金泽清弯腰行礼。 金泽清自然回以一礼,腰侧长刀泛出盈盈波光。 “请金老师赐教!” “战斗开始!” 华夏古代枪法,讲究速度与灵活性,作为沙海郭家村的传承,武锦辉在这一方面自然实力超群。 他在战斗开始的一瞬间,就紧握枪柄,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突刺。 少年武人压低姿态,身形似猛兽一般迅猛,如一支穿云箭,划破空气撞击刀刃,发出赫然声响。 此刻,别说周围被震撼的学生,就连一直吊儿郎当的星都不免集中精力,真假少爷的也忘记看了。 【哎宿主,你说锦辉现在这水平怎样?我看着已经过于强了哈!】 【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应该还没练过进阶以上的功法。】 【啊?可是他上辈子,十八岁那年早都练至圆满了。】 【这也是寻常,现代要学的东西很多,在丰富营养加持下武人的花期也更长,不急于在十几岁时就练至圆满。】 在武人的世界中,武林功法按照特性被分为武技和轻功两种,按照强度被分为基础,进阶,高级与绝技四种。 其中,武技还可以根据武人运用的武器不同,分为刀法剑法枪法掌法四种。 若是一名武人练会了从低到高的武技轻功,也就是八种功法的话,便可以被称为是练至圆满了。 千年前,种彦君所学自然是枪法。据说,那套功法是金秀才年轻时游历中原获得的绝技,并不是长安书院传承的绝世刀法《儒刀》 也因此,种彦君内心并不觉得他自己是长安书院功夫的传承。 他年少时心中也隐隐恼过,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刁钻的身体,适合学枪,却不适合用刀。 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种彦君的视线重新回到比武场上。 此时,比武时间已至两分钟,形势的高低也已经分晓。 武锦辉的努力攻击,全都被金泽清巧妙抵挡,持枪武人的速度很快,但在经验丰富的老师面前,还是难免落了下乘。 甚至,初出茅庐的武人都没有注意到,金泽清的走位区域很小,一把大刀横过,就能抵挡他从正前方发起的所有攻击。 因此,青年教师步履平稳,呼吸顺畅,力量爆发时刻,大刀直劈枪柄,竟将学生压得连连向后退了五步。 “这就是太行金家功夫吗?真是百闻难得一见!”武锦辉落入下风,却畅快大笑起来。 他已然拼尽了全力,却也无法奈金泽清分毫。 直至最后,金泽清全力向前斜劈,武锦辉再无转圜之力,刀刃贴近皮肤,胜负由此决出。 “三分四十七秒,优秀!”张洪读秒报时。“你的武器是枪,所以对速度要求更高,你现在力量已经足够了,接下来要苦练速度。” “谢谢老师指点!”武锦辉虽然输了比武,却也不怎么失落。他回到人堆里,一屁股坐在孟子岑的身边,哈哈笑着拍孟子岑的肩膀。 “子岑,你们金家功夫是厉害!我的实力与金老师差距太大,只能期待和你切磋了!” “好啊,以后咱们多交流。” 孟子岑和武锦辉在一边勾肩搭背地表演哥俩好,种彦君只好默默地把头偏到一边,不去看他们俩。 偏偏,孟子岑还转过头来,好像要和种彦君说些什么。 “锦辉,喝点水。”幸亏,邵峰的声音打断了孟子岑的发挥。 种彦君回过头,发现邵峰不知什么时候提来了好几箱矿泉水,就堆在教室角落里。 “锦辉果然是高手,我原本还担心你体测会状态不好。” “我们武人身体壮,没啥问题,谢谢小峰哥!” “金泽清老师先休息,沈婉君老师与下一位同学交手。”张洪吹了声口哨。“哪位同学愿意来!” “我!”坐在最前边的徐盈盈很兴奋地站了起来。 她很有仪式感地拧了拧手腕,一路小跑着去了武器架,取下了一把重量感十足的长剑,并当场挽了几个剑花。 “我早就想和天京沈家的魔法师战斗啦!” 手机振动,种彦君低头解锁手机,发现居然是孟子岑发来的消息。 也真是绝了,这家伙就坐在他身边,却不开口和他说话,倒是要用这种赛博私聊的方式与他讲话。 孟子岑:华夏最强的两大攻击魔法,就是雪原徐家的苍冥火和天京沈家的琉璃雨。 种彦君:这我的确不知,感谢子岑告知。 孟子岑:只是想提醒彦君,接下来这场战斗,错过了会很可惜哦。 【切,他就是想和你显摆一下,哇我是金家的假少爷,我是世家子弟,我从小在金家长大,这些东西我如数家珍!】 虽然没看到星的实体,但种彦君莫名有种感觉,这小东西肯定在对着孟子岑做鬼脸。 不过,即使是他也不能不承认,孟子岑的提示,对他来说确有用处。 毕竟,对他来说,在这几百年里才出现的魔法,可以说处处都是隐秘。 在千年前,华夏大地上是不存在魔法的。 没人知道魔法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仿佛是从历史上的某一个节点开始,魔法就出现在了这方世界里。 来源不可考,走向未可知。 根据目前已签署的国际公约,魔法被分为四种。 魔法师操控空气或其他介质中的魔力攻击敌人的魔法,被统称为攻击魔法。 魔法师控制自己体内的魔力加速流动,以获得更快的移动速度的魔法,被统称为防御魔法。 魔法师控制其他人体内的魔力,帮助他们治疗伤口或增强力量的魔法,被统称为辅助魔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特殊的魔法。一些天赋异禀的魔法师能够操控极小一部分魔力,进入敌人的大脑,对敌人的精神造成剧烈打击。 最初的使用这种魔法的人被称为幻术师,这样的魔法也就被称为幻术。 【我听说,沙海蓝氏的幻术全国顶尖,并且,他们是华夏唯一的一个幻术世家。】 【是这样没错,但特班这届天赋最强的幻术师,却不是蓝弈星哦,你看那边。】 顺着星的指引,种彦君将视线投向了教室的最角落处。 在靠窗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年。 他有着狭长的眉眼,眼尾轻挑,在不认识的人看来,那样的眼,让他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 但种彦君却总觉得,少年的眼底铺满了浓重的悲伤。 那样的悲伤如此深沉,好像要裹挟着世界,沉入最黑暗的梦境一般。 【周秉毅,来自青城,自小显露幻术天赋。母亲早亡,父亲利用他的幻术天赋诈骗了几百万,现在还在蹲监狱。】 【那他现在的学费生活费是谁在安排?】 【青城罗家。罗明轩的家人给了他学费,换他照顾罗明轩的日常生活。不过你也知道,明轩虽然性子单纯了些,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所以,周秉毅就负责扮演他的好朋友,在关键时刻为他施以援手,他想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 【花钱雇了个陪读?】 【差不多这个意思。】 种彦君皱起眉头,仔细地看了看周秉毅的周身打扮。 虽然离得有些距离,但种彦君也能看清,周秉毅穿着特班的文化衫和洗得发白的裤子,裤子上还能看出补丁。 只是,那补丁不太明显,好像是故意用了颜色相近的布料,想叫人看不清楚。 并且,周秉毅的个子不矮,骨架也不是窄小的 类型,但他的手腕却很瘦,甚至隐隐约约地透出骨头的形状,连带着他的脸颊都有些凹陷。 明明是现代的大学生,却有些像古代那些营养不良的人。 【罗家只给了他学费吗?生活费呢?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营养不良?】 【罗家的人说,雇一个伴读不值那么多钱,周秉毅有手有脚,生活费让他自己去赚。】 【真是和千年前的青城派一样,令人作呕。】 【确实,罗家土包子装大款呢,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又不肯把钱给够,现在这样,搞得大家都难受。】 【不过还好,我之前查过奖学金相关的安排。特班奖学金覆盖还是很广泛的,他幻术天赋比蓝弈星高的话,也能拿到专项奖学金。】 两人的交流暂且停止,因为徐盈盈已经走到了沈婉君的面前。 互相抱拳弯腰施礼后,与武人瞬间拉近距离,短兵相接不同,她们齐齐后退,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战斗开始的一瞬间,这大教室中的魔力便如同煮开了的汤汁一般翻滚沸腾起来。 徐盈盈的出招利落狠辣,她眼中战意凸显,再无之前豪爽随性的模样。 随着她调动空气中的魔力,一阵无形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 空气中的魔力流过徐盈盈的指尖,被转换成另一种状态,它们被压缩成密度更高速度更快的形态,朝着十几米外的沈婉君飞去。 随之而来的是渐渐升高的温度,即使教室中安装了空调,不少同学的脸上也流下了汗水。 “不愧是雪原徐家,有这样的家学,家族能传承几百年不倒,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盈盈姐的实力也非同凡响啊。据说她十六岁那年跟着家族一起去了边境,和恐怖组织的魔法师对垒,杀了好几个通缉犯,现在她是有战功的。” 听着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种彦君不由得高看了一眼在场上释放着攻击魔法的少女。 在古代,十六岁就参军的人也是有的,但在现代,未成年高中生参与这样的行动,还立下了功劳,实在是了不起的行为。 【怪不得她敢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逼迫同学站队,看来的确有足够的资本。】 【那你要站吗?】 【我从来不站队,但倪裳是她的室友,我也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先相处着吧,回头把回礼给她送去。】 也就是聊这几句天的时间,战场上就风云变幻。 面对着飞驰而来如流星雨般的魔力团块,沈婉君并未慌乱,她只是扬起手中剑,几个剑花便将那些魔力轻松挡下。 并且,教室里的气温似乎开始下降,不复之前那般灼热似火。 随着沈婉君的施术,一阵寒凉之风涌起,空气中的水蒸气被凝聚成雾状的小水滴,又凝聚成折射着日光的小冰晶。 无数小冰晶漂浮在空中,色彩绚烂,真似下了一场快意的琉璃雨幕。 冰火相对,气温被两名魔法师不断撕扯。种彦君脱下外套,毫不犹豫地披在金泽玥肩膀上。 金泽玥惊讶地转头看他,他却只微笑着,什么都没有说。 【太棒了!终于抢在那个可恶的孟子岑之前表现了!】星在种彦君耳边放起烟花。【就算他穿了外套,现在也来不及……】 下一秒,孟子岑也脱下外套,径直披在了种彦君的肩膀上。 “彦君仔细着凉。”少年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化不开的巧克力浓浆。 “为什么?”这下子,种彦君汗毛倒竖。 他惊讶地看着孟子岑,孟子岑却摆出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嘴角噙着笑容,没说话回应他。 故作玄虚。 此刻,场上的比武已然接近尾声。 沈婉君对魔力的吸收和处理都要快过十八岁的徐盈盈,而教室里空气中的魔力就那么多,两人争抢了三分钟后,徐盈盈便不可避免地陷入颓势。 虽然她一直在咬着牙坚持,但实力的差距显而易见,并非意志力能够抹平。 气温冰冷,霜花凝结,苍冥火消散,徐盈盈微笑着叹了口气,举起手来。 “我认输!” “三分五十六秒,优秀!你凝聚魔力的速度很快,但太注重整体的压制,却忘记了攻击敌人的弱点。” “谢谢老师指点!我会努力的!” 体测结束,徐盈盈嘻嘻哈哈地跑了回来,径直躺倒在倪裳的身旁。 教室内的气温也逐步回暖,种彦君冷着脸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孟子岑,孟子岑笑着接了。 “接下来一位同学,与金泽清老师对战,哪位同学想要上场?”张洪吹了声口哨,程式化地问出这个问题。 然而这次,却不是学生回答的。 “我看就孟子岑同学和我打吧!”金泽清喝了口水,竟抢着喊了一句。“好几年没切磋过,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 “我吗?清哥,你还真不留情面。”孟子岑好脾气地笑笑。 他站起身,走到金泽玥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 “玥姐别忘了给我计时,四分钟。” “好呀,子岑肯定能行!” 金泽玥举着拳头为孟子岑壮行,种彦君坐在一边,只觉得心中划过一丝苦楚。 【你别着急,待会儿你打满五分钟,你的家人就会知道,你比假少爷更有价值,他们就会爱你的。】星见状,赶快安慰他。但种彦君低着头,却开口反驳了一句。 【更有价值,就意味着爱吗?】 这下,星也沉默了。 【无论怎么说,看看他的表现吧。】 【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抢走你的位置。】 10. 第十章,我是这么相信的 “子岑,加油!” “子岑,加油啊!” “芜湖!孟子岑大侠上场啦!” “子岑,你是最棒的!” 罗明轩将双手比做喇叭,对着孟子岑大喊加油,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引起了武锦辉的高呼。 两个男生一唱一和,将气氛推向了更高点,金泽玥也举起了手机,准备实时录下孟子岑战斗的英姿。 所有人都为他期待,为他喝彩。 所有人都爱他。 【星,你知道吗?我出师的那天,和清哥对战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玥姐说,我一定能赢清哥,她会一直为我喝彩的。】 【我第一次在沙海遇见明轩和锦辉时,他们也是那样为我喝彩的,锦辉说我岁数那么小就跟着剿匪,将来肯定能当大侠。然后玥姐说,当然了,彦君可是我最出色的弟弟。】 孟子岑已经来到了武器架前。他是金家的养子,金泽清与金泽玥的弟弟,自幼学习金家功夫,此时选择的武器自然是一把大刀。 他身高一米九二,手臂上一条条的肌肉鼓起,提着那把大刀也毫不费力,实在是个合格的刀客。 “请金泽清老师赐教!”他端正行礼,正如所有金家子弟一般,尊师重道。 “子岑,今天我若把你打狠了,你不准给爸妈告状啊。” “放心吧清哥,我是那种人吗?” 两把刀同时映出金澄澄光芒,属于金家功夫的战斗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力。 “早听说太行金家的功夫是全华夏最出色的用刀功夫,今日我就要大饱眼福了!”孟子岑上去比武,武锦辉就往种彦君的方向靠了靠,他随口一说,好像也没想叫任何人听见。 “是啊,太行金家传承自千年前的长安书院,功夫自然独到。”种彦君按捺下唇舌间苦意,淡淡开口。 只可惜,天生力量不足的他,不能成为书院的功夫传承。 “准备!”张洪整理了下纪律,待到所有人安静下来后,吹了声口哨。 “战斗开始!” 在前两场战斗中,学生都作为先攻的一方,教师往往被动防御几十秒后,才会逐渐出招。 但金泽清面对自家弟弟,很显然准备以权谋私。 他不顾这点体测的潜规则,手腕一抬,电光火石之间,手中雪亮大刀便朝着孟子岑的头上砍去。 这般狠辣出招,瞬间吊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 金泽玥看得呆了,甚至差点终止录像,跑过去拦,而罗明轩和武锦辉也睁大了眼睛,口中爆发出惊叹。 “还带这么玩的啊!” “不是,清哥把子岑当歪果仁整啊!” 值此紧张时刻,种彦君也不免提起了心神。 他向前挪动了一步,想要将两人战斗的细节全部看清,记在心上。 此刻,无人注意到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竟久违地燃起了沸腾的火焰。 让我看看,占据了我位置的你,究竟是什么水平。 金泽清的出招自是恐怖,但孟子岑竟没有丝毫躲避的意图。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面对呼啸而来的刀刃,下盘像生了根一样,一毫米都没有挪动。 并且,他的表情也无比平静,似是并未将这道强力攻击放在眼里。 【他想直接抽刀去拦?】观察到他上身的细微动作,种彦君眉头控制不住地拧起。 【硬碰硬吗?但清哥可是二十三岁的青年教师,不是十八九的毛头小子,孟子岑是要直接和他比拼力量吗?】 果然,下一秒,孟子岑手中刀打横而起,刀刃向外,正亮在他额头的斜前方。 一瞬间,两把钢刀碰撞在一起,刀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一轮对决,金泽清是主攻方,他的出招凝结了他十成十的力量,又加注了他冲锋向前的惯性。 可以说,这招的力道,远非常人能敌。 然而即便如此,孟子岑的下盘都没有丝毫移动。 仿佛那一瞬间,金泽清的刀碰到的不是一个持刀少年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堵混凝土造成的坚硬围墙。 刀锋划过,金泽清倒转身形再次出击。孟子岑却依然不动声色,将手中刀变换角度,再一次稳稳地拦下了金泽清的攻击。 这一击对金泽清来说是正面出击,对孟子岑来说却是侧面对敌,不便于全力抵挡。 饶是如此,孟子岑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面不红心不跳,连握刀的手都没颤抖。 【卧槽,他吃什么长大的?】面对此等骇人的场景,星都忍不住爆了句粗话。【这么强悍的力量,这还是人吗?】 【好强的力道。】种彦君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清哥也不是全力出击,但孟子岑防御得这么轻松,只怕尚有余力。】 如此年轻,力量就这般强大,更不用说那壮硕的根骨,卓越的天赋。 种彦君看着金泽清一刀一刀砍向孟子岑,看着那招数被孟子岑一刀一刀化解,他忽然觉得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某一瞬间,他想起了当年,师父教他基本功的时候,摇着头说出的那句话。 “彦君到底不是金家血脉,这骨架不算小,骨头却太细,将来拿刀只怕不太合适。” 好不容易碰到的天资卓绝之人,却也因为天生的体质不适合拿起大刀,传承金家的功夫。 虽然师父也只说过那一次,之后再未提起过这个话题,种彦君心里却清楚,师父在遗憾,遗憾不能为那刀法找到更好的传承人。 在真正传功的前一夜,种彦君看到,师父独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柳树下,站了一夜。 那时他只当师父是有烦心事要去想,直到第二天,看着师父交到他手中的柳叶枪,他才明白,师父花了一夜,说服自己放弃了传承,为他这个小徒弟选择了一条更合适的道路。 他从没说过,但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永远亏欠师父。 但此刻,站在金泽清面前的那个少年,个子比他要高出十公分,粗壮的手腕握紧刀把的时候如钢铁一般,即使面对金泽清这样不留情面的攻击,也没有丝毫后退的必要。 种彦君是出色的武人,因此,他能看出武人的天赋所在,能看出武人的能力水平。 因此,他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 原来如此啊,当年师父期待的继承人,是孟子岑这样的啊。 【这一世,金家终于等到了适合他们功法的养子。孟子岑这般体质,就是为了传承金家刀法而生,他将来定会成为一名绝世高手,成为金家的骄傲。】 【……】 【星,怎么了?】 【不是,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星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抓狂过。若不是它没有实体,简直要冲过去揪住种彦君的耳朵大声叫骂。 【别管那么多!你先来的,他后来的!】 【没有你们俩,金泽清和金泽玥也能把金家刀法传下去,你俩本来也不是人家传功的第一选择!想什么呢?】 【你别觉得你对不起你师父,你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你让长安书院名扬千古,受万人敬仰,你死后他们还为你传扬名号,修建祠堂。】 【就算你拿不起刀来,他们也是爱你的!】 < p>孟子岑的战斗还在继续,时间过三分钟优秀线后,金泽清再度提升自己的实力,这下他可算是不顾体测的难度要求,放开了打。 此时,即使是孟子岑,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水。 金泽清的力量比起孟子岑确实差些,但他的速度却超过孟子岑许多,他找到这等诀窍后,就开始大开大合地绕着孟子岑攻击,即使孟子岑有心应对,在速度上的劣势也令他更加捉襟见肘。 “子岑,三分半啦!”金泽玥的声音中带着雀跃和一丝颤抖。 没人知道孟子岑为什么非要打够四分钟才行,但看他面对金泽清这般攻击,依然咬牙坚持,也就知道,他定然是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弄这么大阵仗干什么?”金泽清的声音平稳,坐在靠前排的同学都能听清。“子岑,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清哥,我有必须打够四分钟的理由。”有汗水从孟子岑的额头滑落,一路划过他高耸的鼻梁,渗入被咬紧的唇。 他不再说话,手中刀堪堪抵挡金泽清的下一击。 即使已经被逼入这般境地,他那堪称变态的力量依然在为他保驾护航,只要他能与金泽清短兵相接,金泽清就不能奈他分毫。 然而,他还能来得及挡下金泽清的下一击吗? “子岑,加油啊!加油啊!”罗明轩几乎嚎破了嗓子,他按捺不住情绪,跳了起来,对着孟子岑大吼。 “子岑,一定可以的!”金泽玥也激动起来。她不吝啬自己的嗓子,一个劲儿地给孟子岑加油鼓劲。 “子岑,加油!” “孟子岑,上!” “孟子岑nb!” 同学们的热情被激发起来,无论是因着兄弟作战本身的噱头还是被孟子岑坚持到底不放弃的精神所感染,总之,教室里的气氛彻底火热了起来。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加油鼓劲似不要钱一样流进孟子岑耳朵里。 只有种彦君,这时候还在听他的系统说话。 【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管他干甚,他爱咋样咋样,争宠才是王道。】 【现在听我的,这时候你不要和其他人对着干,一定要表现出自己温润儒雅谦谦君子的一面,展现你的大度容人。】 【所以呢?】 【你现在给孟子岑加个油,不用怕,他无论怎么样都越不过你去。】 于是,种彦君看向场上那摇摇欲坠的少年。 孟子岑沐浴在喝彩声中,他被所有人看着,被所有人暂且爱着。 但他目前的实力的确无法与金泽清对抗,即使他咬牙坚持,距离落败也仅有一步之遥。 想了想,种彦君开口道。 “孟子岑!挺住!你是金家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完成你定下的目标!” 我相信你还有很大的潜力,你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 我相信你将来会成为绝世高手,或许有一天会比我还要强很多。 我恨你抢了我的位置,但我也相信,你将会有一个美好的将来。 我是这么相信的。 是错觉吗?种彦君看到,在他那句话落下的时刻,明明已经近乎脱力,手中刀都即将脱手的孟子岑,居然转过身子,将那双燃烧如琉璃般的瞳孔对准了他。 难以置信吗?惊讶吗?感动吗?因为收到了他的鼓舞而变得不一般了吗? 种彦君看得清楚,孟子岑握着刀的手指泛白,但他的眼中,那火却越烧越旺,如江河般流淌,似星辰般闪耀。 他重新握紧了刀柄,周身魔力翻涌。 “我会的。” 他轻声说。 11. 第十一章,苟富贵勿相忘 两把钢刀在空气中劈开虚影,一次又一次地碰撞,纠缠,撕咬。 就连从窗子渗入的夏日的阳光,也被卷入两把刀的刀刃中心,切成细碎的光影。 二十余岁的青年浑身紧绷,踏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积蓄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而十八岁的少年如树木扎根在泥土,如顽石盘踞在山林。 即使汗水已经流过他的面庞,缓缓滴落在地,他也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但下一秒,锐利刀刃再次变换角度,对着孟子岑急急而来。 金泽清心中明镜似的,他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知道孟子岑的耐力很强。 但即使再强,孟子岑被他这么全速击打了将近四分钟,不断防御不断见招拆招,体力也已然见底。 看着孟子岑被汗水打湿的鬓角,金泽清眼中划过一丝决然。 光芒流转,魔力沸腾,他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腾空而起,劈砍而下。 “子岑,到此为止。” “已经到达优秀线了,打出那么高的成绩,对你没有好处。” 但下一秒,刀刃碰撞的声音豁然响起。 【怎么会?】星按捺不住情绪,激动地大喊道。【他不可能还有力气接下这一招的!】 【是啊……】种彦君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异色凸显。 他能够清晰地看出,在三秒钟,五秒钟甚至十秒钟之前,孟子岑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速度远不如金泽清,却能够一直防御住那狂风暴雨般袭来的招式,一个是靠坚定不移的力量,另一个就是靠透支体力拼命抵挡。 现在他的体力所剩无几,按道理来说,是无论如何也防不住了才对。 但现在,在所有人面前,本应已经被打倒在地的少年却依然站立。 孟子岑紧紧握着手中的大刀,锐利的眉眼微微发红。 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肌肉在抖动,他的双脚巍然屹立如山峦,他的武器,死死抵在他面前仅有十几公分的位置。 孟子岑为什么要坚持到这个地步?种彦君不知道。 但这一刻,即使是他,也忍不住想要为孟子岑喝彩。 身为武人,为另一个武人,喝彩。 “子岑,四分钟到了!”金泽玥的喊声响起。她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刚刚迈过四分钟,已经在向着四分十秒进发。 得了金泽玥这句话,孟子岑似是终于卸下了胸中那股浩然气力。 他握着刀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都有些透支过度的踉跄。 但他还是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向金泽清行礼。 “感谢老师指导,我认输!” “四分零八秒,优秀!”张洪按灭秒表,状似随意地瞥了眼站在战斗场上的兄弟二人。“金老师没控制好难度,打你太过,给你记五分钟整。” “五分钟!”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些人则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徐盈盈雪原:子岑你太棒了!别说是金老师和沈老师负责体测后降低了优秀线,就算是之前四分钟优秀,也几乎没人拿到过五分钟的成绩啊! 徐盈盈雪原:苟富贵勿相忘.jpg 金泽玥太行:毕竟是子岑嘛!子岑从小就很厉害啦! 巴图漠北:我想和孟子岑同学比武!请孟子岑同学收下我的战书!@孟子岑太行 陈连生昆仑:你先憋着,我去看看他的情况,不出意外,他近几天都比不了武了。 巴图漠北:给你五分钟,你去把他治好,然后我要和他比武! 陈连生昆仑:? 陈连生昆仑: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jpg 在这群人疯狂赛博交流的时候,孟子岑用最后的力气还了武器,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他原来坐着的位置。 他一回种彦君身边,就直接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躺倒在地板上。 种彦君一低头,就看到这家伙像只脱水八爪鱼一样仰壳朝天,可能是因为过度透支体力,他的脸颊是潮红色,胸脯起伏的频率也比往常要快。 “谢谢你,彦君。”他微微抬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你愿意给我加油。” “不用谢,你做的很好。”种彦君想了想,补上句话。“很有金家传人的风范。” 于是孟子岑笑了。 他的眼睛很亮,让种彦君顿觉有些不好意思。 【星,不是说我鼓励孟子岑,是向其他人展示我的宽宏大度吗?为什么最后,最感动的那个人好像是孟子岑?】 【我思考一下哈。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不行,也有这种桥段嘛,你先和假少爷成为朋友,等你们关系很好了,你再狠狠虐他的心!】 【伤了他的心,对帮我获得清哥玥姐的爱有什么帮助吗?】 【对哦,我再思考一下,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难道是我看的真假少爷还不够多?】 一直到陈连生跨过人群来到孟子岑身边,挡住了他的脸,种彦君才看不清楚他的笑脸。 “体力透支,过度运动,幸好肌肉没有拉伤,骨骼也没问题。”这位来自昆仑的同学捏了捏孟子岑的胳膊,激发了孟子岑的闷哼。“你明天起床后应该会浑身肌肉酸痛,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不要比武。” “连生同学懂医术?” “家母是昆仑军区总医院的医生,我在这方面也略懂一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拿一下,让你恢复的快一些。” “那麻烦连生你给他推推吧,今晚上我请你下馆子!” 孟子岑还没说话,金泽玥就插话进来。 面对她这般恳切的请求,陈连生没说太多,只是点了头,又掐了下孟子岑的肱二头肌,掐得孟子岑嗷呜一声。 “好,这个疗程的诊费收一顿烤肉自助,以后你们再有需要都可以找我。” 孟子岑躺下了,体测还要继续。 种彦君将手机按灭,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站起身,余光却瞥见被他扔在地板上的手机亮了。 倪裳大小姐:给我录一下我战斗的英姿。 倪裳大小姐:我要发给佳宜姐看。 种彦君:好。 下一秒,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声音从后至前蔓延,就像有风吹倒了田地里金黄的麦子。 在这些声音中混杂的是轻盈的脚步声,仿佛月下精灵拂过湖边的草海。 种彦君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倪裳的那一天。 七岁的小女孩低着头,穿着破烂还带着硝烟味的裙子,裙子上绣着百鸟来朝,一针一线都似绚烂的花海,又如玄鸟的啼鸣。 带她来的那个女人抽着烟,循循善诱地同他的父母说着什么,他们去了书房,关上了门。 于是,他带着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给她看最近流行的动画片,每个少儿频道都在放的那种。 以他的心理年龄来说,看这些有些无趣了,所以他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 所以,他很快发现,她的眼紧盯着电视,眼底却没有一点光彩。 “你不喜欢看吗?”他问。 “我不喜欢。”她说的很直接。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跳舞。” “那我们找个地儿跳舞吧。” 种彦君这辈子的父母都是年轻有为的高材生,父亲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母亲是著名的舞蹈家,所以,在家里找到一个空置的练功房,再简单不过。 在她开始跳舞之前,种彦君只以为,她是个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小女孩。 在民族大团结的南疆,这样的孩子有很多,他上辈子做太守的时候,也走访过那样的村寨。 那时候,村民对他这个太守大人是恐惧和警惕的。 在他们眼中,汉人本就是卑鄙的外乡人,更不要说前面几任太守捞的那么狠,税都收到五十年之后了。 打开他们的心防实在不易,但当他们最终接纳了他,和他一起拉着手在篝火旁转圈的时候,一切就都值得了。 在种彦君回忆往昔的时候,倪裳已经开始跳舞了。 她的裙子旋转,她的手臂高扬,红色布料上的鸟儿抖动着,跟着她的动作张开翅膀。 与此同时,房子里的魔力也开始旋转。 等到楼下书房里那个会魔法的女人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种彦君身上的衣服都被魔力近乎撕烂了。 那时候还不太会魔法的他被挤压到角落里,抬起来护着脸的手被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 连带着,他脑中的星也发出尖锐爆鸣。 【我的祖宗啊!你在干嘛啊!她是南疆的女祭司,歌舞是可以引动魔力的!】 【七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能力吗?】 【南疆的女祭司是玄鸟的血脉,尤其是你面前的这个!她是玄鸟纯血,先天圆满!】 【我确实对这些不太了解,现在怎么办?】 幸好,这时候门被踹开了。 那个女人冲进来,抬手便制止了房间里如利刃般旋转的魔力龙卷,种彦君的爸妈站在她身后,脸上都不免露出惊骇之色。 “倪裳,你干什么呢?不是说了进了春城就不能随便用魔法了吗?”女人又气又急,冲上前狠狠拍了倪裳的头,又跑过来查看种彦君的伤势。 在发现他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后,她的脸完全白了,喉咙抖动,又顾忌站在门口的那对父母,什么都没说出口。 “哥哥说,可以跳舞。”七岁的倪裳挨了这一下,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对,我听说妹妹会跳舞,就求着她跳舞给我看。”种彦君赶紧接上她的话。“我也懂魔法的,我都没见过什么魔法师,好不容易看到妹妹,就想和她一块玩。” “你们看,孩子也喜欢和同龄魔法师一起。”那女人顿时高兴起来,拉过种彦君母亲的手满脸堆笑,连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都紧绷起来。“小姑娘很好的,聪明又漂亮,要不是我老爹不同意,我自己就收养她了。” “孩子这么好,令尊为什么不同意呢?”种彦君的母亲问。 “还不是老登说,我有了孩子就更不好嫁人了,嘿,我跟他说我这辈子都不嫁人,结果他非要上吊。”女人愁眉苦脸地说。“南疆人不骗南疆人,我怎么会坑你们呢?” “还是问问孩子的意见吧。”种彦君的母亲上前,她拿出棉签和酒精,为胳膊上鲜血淋漓的儿子消毒。 “彦君,你喜欢妹妹吗?如果妹妹以后住在咱们家,你同意吗?” “ 我同意。”种彦君毫不犹豫地说。 七年相处,他知道他的父母是很好的父母,所以他不介意将他们分享给其他没有父母的孩子。 “如果以后,妹妹又不小心伤了你怎么办?你能接受吗?” “放心吧妈妈,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以后我变强了,也会保护妹妹的。” 【你小子慧眼识珠啊。】星在他耳边絮叨。【倪裳以后会成为超级强大的魔法师,至少保护你不成问题。】 【那倒不重要。】种彦君轻声说。 从这一天起,种彦君多了一个妹妹。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的最外侧和最里侧,但倪裳总喜欢跑到他的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偷偷看他书架上的书。 她没有再使用过魔法,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好像一个最普通的孩子。 “你知道吗?佳宜姐骗了爸妈。”直到好几年过去,上初一的倪裳对他说。“其实她爸爸是不敢让她收养我,不是担心她不结婚。” “是吗?” “嗯,那天在车上,她和她爸爸吵起来了,她爸爸说我是恶魔,会害死她。同行的顾哥哥也打电话给他爸妈,他妈妈说敢把我带回顾家,就要他跪死在祠堂。” “佳宜姐没办法,就到处打听怎么办。然后有人和她说,爸妈都是普通人,但有个魔法师儿子,他们肯定不知道我的事情,可以去想办法骗他们收养我。” “来之前,佳宜姐说她调查过了,爸爸被市政府的领导器重,升官很快,妈妈是大剧院的领舞,工资很高,我来了这里,就不用怕没东西吃了。” “但我怕爸妈总有一天会知道。” 看着紧张地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团成球的女孩,种彦君忍不住笑了,他将书合上,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爸妈已经知道了。” “什么?” “爸爸是市长的接班人,就算不是魔法圈的人,他也有的是办法调查你的过去和来历。” “……” “所以,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或许最开始是怜悯和同情,或许还夹杂着一些为官者对子民的爱护。 但很多年过去,他们生活着,互相麻烦着,互相依靠着。 他们作为家人,互相爱着。 在他们上高中的时候,春城开始流传,市长为他的独生子养了个小童养媳。 于是这对夫妻昭告天下,倪裳是他们的养女,种彦君的妹妹,她永远是他们的女儿,不会和儿子结婚。 有人信,有人不信,悠悠众口难调,但日子,总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的。 此刻,倪裳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来到武器架前,取下了一把短剑,这是种彦君的建议,他摸过她的腕骨,知道以她的骨相,不适合使用长剑长刀。 按照妹妹的要求,种彦君兢兢业业地打开手机摄像头,镜头对准了倪裳。 但偏偏这时,在地上躺尸的孟子岑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只有他一个人听清了。 “彦君,看群。”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种彦君赶快打开被他免打扰的水群。 果然,好几条消息孤零零的悬在群里,没人回复,不知是同学们都没看手机,还是看到了消息,但没选择回复。 蓝弈星沙海:哇靠,南疆的妖女要开打了!她实力超强的! 蓝弈星沙海:据说她七岁那年,把一整个村子的几百号人都杀了,尸体她拖不动,就都放在那里,吓晕了南疆异调局的好多人! 蓝弈星沙海:啧啧啧,魔法师杀普通人可是重罪,正常是要被处理掉的,谁叫她后来被市长收养了,这不就没人敢动了吗? 蓝弈星沙海:市长家的小少爷,我说的对吗?@种彦君南疆 蓝弈星沙海:怎么没人回我消息? “玥姐,帮我录一下她的战斗,谢谢。” 将手机托付给金泽玥,种彦君缓缓起身。 他走过人群,径直向教室的外侧去,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去卫生间,但也有一些人回头看向了他。 “你要干嘛?”蓝弈星不是傻子,很快意识到了种彦君是冲着他来的。“我说错了吗?” “把消息撤回去。”种彦君冷声道。 可能是面无表情的他看起来太吓人,蓝弈星居然哆嗦了一下,但他依然嘴硬,对着种彦君硬气道。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她那点子事大家都知道吧。”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她的哥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种彦君火速从蓝弈星的手里抢过手机。 这部手机设置的是指纹解锁,于是他又立刻抓住蓝弈星的手,将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 “哇靠,你要干嘛!” 蓝弈星这一声吼,让全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幸好,种彦君的手速够快,他一秒解开蓝弈星的手机,露出了水群的消息页面,从上至下撤回,一气呵成。 “你!” “她的战斗快开始了,我没空和你吵架。” 种彦君一个眼神扫过,蓝弈星彻底不说话了。 冲突平息,张洪吹响了口哨。 “战斗,开始!” 12. 第十二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倪裳是一个天赋极高的舞者,没人比种彦君的母亲更清楚这一点。 在她这样的专业民族舞者看来,倪裳的骨骼肌肉饱满有力,线条流畅,那样修长的四肢与那样健美的核心,正是为舞蹈而生的。 也因此,倪裳来到家里后,她的舞蹈天赋并未被埋没,而是被完完全全地发掘出来了。 在她七岁之前,是她作为南疆玄鸟祭司的母亲教她歌舞。 在她七岁之后,则是她作为南疆大剧院首席民族舞者的母亲亲自训练她。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南疆大剧院,认识了无数天资卓绝的舞者。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登台演出,虽然只是个小场面,但也算作是她演艺生涯的起始。 十五岁那年,她登上南疆大剧院的舞台,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倪裳和种彦君都知道,父母在尽全力为她在世界的表面上谋划。 他们想要让她远离魔法,做个普通人,再也不需要过刀头舔血,命悬一线的日子。 然而这样的默契,终于还是在那一天,被命运无情地敲碎了。 种彦君的父亲接任南疆市长的前夕,一伙绑匪逼停了未来市长夫人的车,带走了她和她的女儿。 市长夫妇都是普通人,华夏政府不会允许魔法师身居如此高位,因此,面对这些会魔法的绑匪,她们毫无反抗能力。 市长很干脆地报了警,带着自己十六岁的魔法师儿子赶赴绑架现场。狙击手在远方就位,市长和他的儿子站在废弃仓库前,穿了防弹衣,却没有戴头盔。 “当年,你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吗?”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飘散在空中,除了他身侧的儿子,无人能够听清。 “那时候,我的家人都会武,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种彦君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决绝。“我会救出母亲和妹妹。” 然而,在他向前踏出那关键一步的时候,空气中的魔力突然开始疯狂盘旋。 与他七岁那年见到的能割伤他的魔力小龙卷不同,现在他面前的是狂风,是冲天的能量流,是嘈杂的声音和怒吼着的火焰。 “倪裳!”他不顾形象地大吼。 无人应答。 那之后的事情理所应当。十六岁的舞者少女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杀死了所有的绑匪,救下了自己的母亲。 那场绑架万众瞩目,很多魔法师赶赴现场,他们一同见证了那绚烂的魔力射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 没人能忽略这样一位高手的存在,她必须踏入世界的背面,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魔法师。 南疆异调局的人终于回忆起了沉寂近十年的魔女,但她现在是市长的女儿,市长夫人的救命恩人了。 “成为魔法师,你快乐吗?”拿到中京大学特班保送资格的那天晚上,种彦君问倪裳。 “我很快乐。”她说。“我终于有力量保护我的母亲了,我终于能够保护我的母亲了。” 回忆渐渐退潮,种彦君坐在人群的最前列。他从金泽玥手中接过手机,端端正正地对准了在教室中央伸展四肢的倪裳。 十七岁的少女今天穿着一套适合战斗的宽松衣裤,为了战斗方便,她摘下了大大的金耳环,转而戴上了一对小巧的银耳钉。 波光流转,属于舞者和武者的力量逐渐涌现。 按照体测的规矩,沈婉君老师并未像刚刚金泽清那般出手狠厉,她只是随意地凝聚魔力,甚至并未降低室内温度,也并未凝结出琉璃雨来击打倪裳。 而倪裳此时也不急于出手。她迈着灵动的步子,像林鹿一样跳跃穿梭。 双足弓起,四肢蔓延,她的身躯化作一条河流,在教室的空气中肆意流淌。 仿佛,这里不是用来体测的大教室,而是南疆大剧院的金色舞台。 沈婉君攻击的速率不高,倪裳只轻轻点动舞步,就避开了那些如冰刺一般的剑花。 她的动作繁复,她的表情专注,看起来她在完成一场绝世的歌舞表演,但其实她很轻松地闪开了沈婉君的全部攻击。 “好美。”金泽玥看呆了,喃喃道。 “毕竟她是南疆的女祭司,所有信奉玄鸟的女祭司都擅长歌舞,她们相信,在她们跳起祭礼的时候,玄鸟会赐福给她们。”孟子岑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他坐在种彦君身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道。 “你看,赐福这不就来了吗?” 舞蹈已至炫目的章节,心跳如鼓点般逐渐加快。 流淌在空气中的魔力似是被煮开了一样沸腾,它们被虹吸到倪裳身侧,如山野精灵般围绕着她旋转。 似是乐师,似是伴舞,似是漂浮在空中的玄鸟金羽,终于露出了它的尖刺。 祭祀礼成,时候到了。 大教室中的魔力尽数归附于倪裳周身三米半径内,留给沈婉君的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偏偏这位女老师还是如之前那般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长剑,似是在重整旗鼓。 但倪裳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祭礼终章的音乐响起,巨量的魔力凝聚成尖锐的针雨。 作为神明对女祭司的奖赏,作为神明对罪人的降罚,作为神明对世界的威慑,如金羽,如子弹,如火流星,以燎原之势,降落人间。 “老师能战胜她吗?”这一刻,很多同学脑子里,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唯有种彦君,录像的手都没抖。 面对这般密集又来势汹汹的攻击,沈婉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郑重的战意。 她调动起最后那十分之一的魔力,竟就那么将它们凝聚在她手中剑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向着避无可避的针雨横劈而去。 剑气与针雨碰撞,不可一世的魔力阵被硬生生打出一个豁口。 沈婉君从始至终从未躲避,因此外圈的针雨并未命中目标,而最内侧一圈的攻击,又被堪称坚冰的剑气挥开,如同炸开的烟花一般,火星四溅。 “哇啊啊啊啊啊!”针雨爆炸的一瞬间,坐在前排的同学纷纷躲避。 靠门方向的一个小个子男生避无可避,只能抬起手臂阻挡,那些细小的魔力立刻在他胳膊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激得他毫无风度地嚎叫起来。 而种彦君也顾不得太多。他站起身,手上录像的姿势未动,手机镜头也只是缓慢移动了一下,好像在调整机位一般。 但实际上,此刻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挡在了金泽玥的身前,生怕她被倪裳的招数波及。 这也就导致,倪裳的那些散逸出来的招式,尽数打在了种彦君的脸上。 幸好她亲爱的哥哥好歹也算个武人,虽然看着高挑瘦削,但扛伤害的能力也不差,眼睛一闭,疼一下就过去了。 【你宁愿脸接大招还不忘给她录像啊。】星在他耳畔吐槽道。【死妹控。】 【有什么的,不耽误。】种彦君回怼道。【以前清哥玥姐都是这么对我的,我也得当一个好哥哥才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这叫好榜样的作用。】 种彦君和星斗嘴这段时间,罗明轩也站了起来,他挡在了金泽玥的另一侧,帮她补全了九十度的围墙。 两个男生一起帮金泽玥抵挡了攻击,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电光火石之间,她很幸运,一点都没受伤。 代价就是,两个人的皮肤上都红了一大片。 罗明轩的胳膊比较惨烈,他距离沈婉君很近,被那横扫过来的剑气波及到,胳膊上直接划开一道口子。 而种彦君距离倪裳比较近,脸上接的只是散出来的一些小魔力团,也就相当于被一堆石子击打了面部,连血都没出。 如此大范围的针雨,在三秒钟内就将倪裳凝聚起来的魔力消耗一空。 沈婉君挡下了她的招式,没有被她打倒,而倪裳结束了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攻击,也的确再无后手。 “我认输。”于是,她干脆利落地举手。 “四分三十六秒,优秀!”张洪掐灭秒表。“你的招式攻击性很强,但凝聚魔力的速度有待提升,虽然可以由队友与你配合度过这段时间,但战场形势分秒必争,你能缩短一秒钟的准备时间,我方魔法师就能多一分胜算!” “我明白。”倪裳对张洪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些交流结束,种彦君按下停止录像的按键。 整整五分钟的视频,他准备回去用笔记本电脑转成网盘链接,再发给爸妈和佳宜姐看。 手机页面切回到聊天框,种彦君又点进班级水群里,编辑了一条消息。 种彦君南疆:刚刚战斗过于激烈,不小心伤到了同学们,不好意思。 种彦君南疆: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徐盈盈雪原: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妹妹有颜有钱有实力,超喜欢的! 孟子岑太行: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妹妹有颜有钱有实力,超喜欢的! 王灵明泰山: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妹妹有颜有钱有实力,超喜欢的! 种彦君南疆:? 蓝弈星沙海:切!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能装!我在沙海异调局出外勤的时候经常受伤,怎么没人给我发红包? 武锦辉沙海:老乡,那你快抢啊,还有好几个包呢! 许珺玉中原:不发红包的人,没资格骂发红包的人。@蓝弈星沙海 蓝弈星沙海:谁说我不发红包!我这就发给你看! 蓝弈星沙海: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刘青萍天京: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石凡漠北: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蓝弈星沙海:哼! 群中的嬉笑怒骂告一段落,种彦君感受到一道视线打在他身上,他偏过头去,发现坐在金泽玥身侧的罗明轩一直在看着他。 “明轩有什么事吗?”他好脾气地弯了弯眼眉。“刚刚明轩行动很快,值得表扬。” 但罗明轩却并未答话,他皱着眉头,用一种颇具敌意的眼神看着种彦君。 这样的眼神让种彦君觉得陌生,他从未见过这家伙如此神态,在千年前的那二十多年中,罗明轩一直把他当结拜兄弟和小舅子,何曾与他这么生分过。 “明轩?” “你行动也很快,不用你表扬我。” 看着气鼓鼓地坐在那,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罗明轩,种彦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楚,这家伙是把他当情敌了。 【哎呀,你这误会一旦造成,可不太好办啊。】 【我会和明轩好好解释,我相信他会听我的解释的。】 【那也行。哎哎哎,你别忘了咱们今天的主要任务!让你的家人看到你的实力!只要他们发现了你实力超强,就一定会对你另眼相待!那就是羁绊的开始啊!】 【……我会的。】 虽然他成为金家养子的时候,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五岁稚儿。 虽然他了解他的家人,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亲人强大与否就区别对待。 但这一刻,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一根绳子。 在张洪再次询问,是否有人愿意主动先进行体测的时候,种彦君站了起来。 “也请玥姐,帮我计时五分钟。” 13. 第十三章,老师加油 种彦君一直不知道,他该怎么去定义自己的实力。 拜了绝世的刀客做师父,却不具备拿刀的天赋。 没有在这一世经过太多系统性的武术训练,只是凭借着上辈子刻入灵魂的记忆来进行战斗。 他已经练至圆满,八本功法奠定了他完整的强大的战斗风格。 但练过的功法与外在的力量与速度不同,在他出招之前,无人知晓。 【你现在本质上就是满级巨佬开小号去新手村炸鱼玩。别管那些,炸鱼就是为了开心!】 【到底是你想炸鱼还是我想炸鱼?】 【分得那么清做什么了?我这不也是帮你获得亲人的认可嘛!】 总之,今天这个鱼是非炸不可了,炸的还是自己的亲哥哥金泽清。 种彦君走到教室中央,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双手插兜,表情轻松,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金泽清。 “请金泽清老师赐教。”他弯下腰来,面对他的哥哥,他的对手,他的老师。 “别那么客气。”金泽清爽朗笑道。“我看你这个体型,用枪的?” 在这个还没有研制出适配魔力的热武器的时代,魔法师说的用枪,基本都是指武人使用的长柄武器。 “正是。”种彦君露出笑容。 他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把与他当年武器非常相似的柳叶枪,随手挽了几个招式。 只这一瞬间,金泽清的眼神就变得凌厉。 身为武人的经验告诉这位教师,他面前的这个大一新生的实力,可能会超越他的想象。 此时,同学们或坐或卧,很多人已经开始低头专心刷手机了。 毕竟,比起声名在外的徐盈盈和倪裳,比起传承自千年门派的武锦辉和孟子岑,现在的这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平平无奇。 他长着一张书生的文雅面庞,一米八的个子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对于武人来说手腕过于纤细,甚至眼中也是盈盈笑意,而没有丝毫杀气。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南疆的这两个人是在擂台上拼杀出来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坐在这里的人,谁还不是过五关斩六将? 唯有坐在第一排的人还算认真。孟子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金泽玥也期待地将手机调到了秒表页面,倪裳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他,而罗明轩,也因着那份醋意而盯紧了他。 “预备!开始!” 张洪话音落下,金泽清便握紧手中大刀,但他却并不着急打出第一招,这不是他第一年负责体测,自然知道体测要逐步加强难度。 刚刚他那么针对孟子岑,也不过是出自哥哥的私心,现在面对这位陌生新生,他当然没有一开始就拼尽全力战斗的打算。 然而下一秒,冰冷如流星一般的辉光亮起,就在他的左侧,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脖颈外围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他依稀记得,那闪亮的枪尖在之前还在距离他十米开外的位置,但现在,它已跨过渺远距离,正式抵达。 就好像数百万光年外的星星沿着虫洞跨越千万年砸来一般,不讲道理。 那是常人,魔法师,武人,不,最顶尖的武人可能都难以企及的速度。 后知后觉地,金泽清意识到,其实刚刚这场战斗,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少年手中枪尖绕过了他的脖颈,其实不必这样,按照他们的相对位置,直取他的咽喉,结束这场战斗,对少年来说才是最快的出招轨迹。 但少年没有选择这么做,所以战斗还在继续。 一击故意未中,种彦君灵巧地旋转身形,长长的柳叶枪在他的手中犹如听话的缎带,跟随着他划过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刚巧避过金泽清头颅与身体,如下手术刀一般精准。 在其他学生看来,他与老师战斗得激烈精彩,旗鼓相当。 只有与他对战的金泽清才知道,那一次次擦肩而过的锋利金属,那一次次计算好落点的精确走位,那一次次故意露出来的微小破绽,都意味着,两人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金泽清在体测时对学生放水,是想校核学生的实力,给他们公正的评价。 种彦君在体测时对金泽清放水,则是因为他对金泽玥承诺,他要打够五分钟。 秒杀,当然不能叫打够五分钟。 种彦君在力量上的确有劣势,所以,他从来不会真的与人正面碰撞。 绝对的速度带来的是绝对的安全距离,以及将战斗节奏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的优势。 在他决心后撤的时候,金泽清追不上他的脚步,在他找准机会突刺的时候,金泽清也往往闪避不开。 他们双方都知道,这也就是发生在教室中的体测,若是战场上的死生相对,种彦君已不知在电光火石之间,取了金泽清多少次性命。 “你师承自哪里?为什么,你身上有金家功夫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泽清战斗得愈发困难。 他完全落入了刚刚孟子岑的境地,被一个速度远超过自己的对手逼到体力见底。 “我的师父,确实是金家之人。”种彦君轻声说。“只是,他已经去世了。” “你师父是金家的哪位前辈?我不记得金家有长辈在南疆收过徒弟,就算是有,以你这般天资,我们该知道才对。” “我也,不知道师父姓名。” 前世今生之事太过离奇,说出口也是徒增烦忧,种彦君敛眉,并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 不过金泽清可就惨了,为防止他再多嘴多问,种彦君直接下了力气,速度进一步提升,把金泽清逼得晕头转向,左支右绌。 三分钟已过,此刻再迟钝的学生,也察觉到了不对。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是魔法师,都能看出现在到底是谁在压着谁打。 没有人为种彦君加油,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不需要加油。 现在需要加油的是金泽清,但确实也没人情商低到大喊老师加油。 “同学,我待会还要和别人打,咱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可以吗?”金泽清只觉得,再打下去自己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但碍于青年教师的面子和底下二十多双大一新生的眼睛,他不敢自己认输,只能压低声音对种彦君说。 “不行,我对玥姐承诺要打够五分钟,麻烦清哥陪我再演一段时间,拜托您了。” “可恶,妹妹害我。” 这场不算默契的双人假赛一直持续到五分钟后,金泽玥大喊着报时的那一刻。 种彦君立马停手,而金泽清立刻忍不住弯下腰,开始大口呼吸着空气。 现在的他满脸通红,和刚刚的孟子岑如出一辙,但他脸上,却是莫名的狂热,看向种彦君的眼神火热至极。 “五分零一秒,优秀!”张洪深深地看了眼种彦君,似是要将他的骨骼皮肤与肌肉全部看透。 这位执行院长少见地沉吟了片刻,才说。 “很明显,你的短板在力量,但你无人能及的速度又弥补了这一点。对于你接下来的武术训练,我只能建议你增强一下力量,不过具体还是看你自己。” “如果你觉得这样方便,也可以在教务系统里申请战斗技巧课的免修,毕竟,我也不一定能战胜你,也就不干涉你个人的训练安排。”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的眼神中混杂着敬佩与崇拜。 若是在之前,能够在老师手中撑够四分钟五分钟的就算是绝世天才,那能战胜老师的人,已经可以算是武神再世了。 王灵明泰山:张洪院长……可是华夏最强武者之一啊,他也不一定能战胜彦君吗?我室友这么强的吗? 倪裳南疆:他是这样的,从小就没有敌手,一人单挑十多个不成问题。 孟子岑太行:彦君,给我在你大腿上留个位置吧! 关晓春雪原:呜呜呜我要另一条大腿! 石凡漠北:还有我还有我!给我来一条胳膊! 徐盈盈雪原:太好了还有一条胳膊! 刘青萍天京:什么?我就刷了一条视频,你们就把彦君分啦! “金家功夫居然有你这样的高手传承。”另一边,金泽清喘匀了气,就立刻上前,激动地紧紧握住种彦君的手。 【快快快,现在就是机会!】星无比兴奋的声音响起。小东西在种彦君耳边旋转尖叫,猛猛地抒发着计划通的喜悦。【现在你就是金家的宝!那个假少爷去他的吧!】 “那,我可以叫你一声清哥吗?”种彦君忽然意识到,金泽清握上来的这双手,和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毛笔字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一瞬间,记忆中的面容与面前的脸重合,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想要去拥抱面前的哥哥。 但理智拉住了他的脚步,提醒他如今的物是人非。 “当然可以,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我做梦都能笑醒!”金泽清没有发现他的欲言又止,高兴地拍他的后背,两个人一起往休息的地方走。“来来来,你跟我来!” “什么?”种彦君一瞬间感到受宠若惊。他连忙在脑子里敲星,语气中难掩雀跃。 【你的招数真的有用,星,谢谢你!】 【我就说嘛!你看这不就和哥哥接上头了!现在你们可以享受私聊时光了!】 然而,金泽清拉着种彦君,没有走出那大教室的门,而是转了个弯,直冲金泽玥的方向去了。 【清哥这是,要带上玥姐一起聊?】 【还有意外收获我的天,你这炸鱼奖励也太丰盛了吧。】 下一秒,金泽清来到了金泽玥身边,拍了拍坐在不远处的孟子岑的肩膀。 “彦君,我给你介绍一下哈,这是我的弟弟孟子岑,也是个金家传承的高手,你刚才也看到了,他实力很强,很有潜力!以后你们多交流!” 虽然种彦君的涵养足以让他做到面无表情,但他也能猜到,自己的脸八成绿了。 “我早就和彦君认识啦!”孟子岑这货倒是如获至宝,跳起来搂住种彦君的肩膀。“我们这几天经常网上聊天,我还和彦君一起去门口吃烤串了,彦君口味也像咱们家人!” 累了,毁灭吧,种彦君想。 【大哥,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你想,现在是不是相当于,全家都见过你了!这不就相当于恭迎真少爷回家了嘛!】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假少爷比下去,运用各种手段,让家人更爱你!】 【新阶段新机会来了,千万别放弃!】 【你还记得我之前加急给你培训的绿茶课程吗?现在到了它管用的时候了!】 在星的喋喋不休下,种彦君终于多少缓过来了一点儿。 他不动声色地扫落孟子岑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按照星给他灌输的高级绿茶速成班,摆出一个清雅的微笑,转向了金泽玥。 “玥姐你说,我和子岑,谁厉害呢?” 14. 第十四章,给我拿点纸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种彦君当然是故意的。 孟子岑强吗?作为一个大一新生,能顶住老师高难度的考核,还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绩,他当然强。 但偏偏,种彦君拿他自己与孟子岑对比。 学霸撞上学神,班级的前几名对上不通常理的天才,最终也是要退避三舍的。 果不其然,在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孟子岑的脸色就从四季如春变得灰黑如墨。 他那双一对上种彦君就自动弯起来的眼睛,此刻却变得锐利起来,如刀割似的眼神一遍遍切过种彦君的身躯,好像毒蛇吐出黏腻的信子。 “彦君这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道。 “字面意思啊。”种彦君转身,对孟子岑露出一个礼貌却难掩得意的微笑。 他本不该这样,但此刻,看着孟子岑眼中翻滚着的情绪,他心中竟不可抑制地生发出快意来。 “我的师父是金家人,子岑也是金家的养子。我们年岁相当,又都师承金家功夫,这时候拿起来比一比,也很正常吧。” 孟子岑沉默了,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而金泽玥看向他们两个,眼中探究之色明显。 她咬着嘴唇,沉吟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缓缓开口。 “在我心里,子岑和彦君一样厉害。” “为什么?” “彦君现在确实很强,但子岑很有天赋呀,我相信再过几年,子岑也会像彦君那么强的。” 话音落下,她别开眼睛,不再去看他们。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要她在一个刚认识不超过一周的同学,和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之间做选择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弟弟,即使是违背诚信原则睁眼说瞎话。 看着她的侧脸,种彦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去考秀才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出远门需得哥哥姐姐带着,于是他们三个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沿着村子里的土路往最近的城里走。 那座城里,有附近唯一的一个考点,在那里,全都是衣锦绣着金银的高门大户子弟。 人潮涌动,穿着粗布麻衣的十三岁孩子被湮没在他们之间,他们大声吵嚷着,说着之乎者也之类的话。 有人随手将种彦君推搡到一边,让他这个小乞丐滚出这里,那时候,是金泽清提刀砍断了门楣,他们才收起声音。 十日作答,月末放榜,那些世家子的名头高高悬挂,种彦君的名字却消失无踪。 年少的孩子哭着跑回家,告诉师父和兄姐,他没有考中,他恨自己不够博学多才,不够实力出众。 但他的师父却只是拍了拍他的头,就带着功夫更强的姐姐出了门。 “你定然能拿魁首,我相信你的实力。” 师父是那么相信的,金泽清和金泽玥也是那么相信的。 于是他们提起刀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他夺回了本属于他的荣耀。 偷换文章的县太爷被江湖豪强打得满地找牙,那些府兵被金家父女轻松打败。 百姓口口相传,种彦君神童之名自此而始。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亲人质疑过他的表现,他们都坚定地认为,他是最优秀的,他的文章定能夺魁。 就像现在,金泽玥也坚定地相信,孟子岑的实力很强,即使现在比不过他,日后也定能胜过他去。 其实千年前后,他们从未改变啊。 “哎,我倒是觉得,子岑比彦君强。”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金泽玥左手边的罗明轩突然开口。 他刚刚对种彦君的敌意就很明显,现在更是膨胀到让人无法忽视。 “那明轩觉得,我哪里比不上子岑呢?”种彦君耐着性子问。 看着罗明轩这张脸,他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曾经那个从青城策马而来的少年。 担任南疆太守时,他遇到棘手问题,需要非南疆人武力干涉,只需飞鸽传书,华夏西南最富盛名的少侠就会从青城派飞奔而来。 他还记得,武林二十年一届的比武盛会英杰会落幕,泰山剑宗首徒陈超然夺得冠军。 英杰会的冠军就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但罗明轩却满不在乎地告诉他,哥们信你的本事,要不是你这个南疆太守不能去打武会,这个天下第一还指不定是谁呢。 这样的明轩,也会有一天说出,你不如别人吗? 种彦君还没来得及从回忆中抽离,罗明轩的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飞到了他耳畔。 “在我心里,你哪儿都比不上子岑。” 染着一头红毛的少年语气笃定,种彦君甚至听出了一种鄙夷的口吻。 本能般地,他抬起手,想要去像千年前那样推一推罗明轩的肩膀,但罗明轩却不留情面地挥开了他的手,气哼哼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这样啊。”他轻笑道。“原来如此。” 千年前,他赢得有多么理所应当,千年后,他就输得有多么荡气回肠。 “还有同学想先来进行体测吗?如果没有,我们就按照名单顺序一个一个喊人!”张洪的声音传来,但在情绪的裹挟下,种彦君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脚步带动大脑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外走。 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这些时日还未开始上课,特班的教学楼里也不会有来上自习的学生。 远离了那嘈杂的教室后,种彦君的脚步逐渐放缓,他一头扎进了这一层的洗手间,不管不顾地拧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一捧一捧地浇在脸上。 【大哥,你冷静!】星的尖叫声在他耳边回响。【计划怎么会失败呢?这不对啊?我看的那些真假少爷的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按照里写的,你的家人应该会发现你的优点,更加宠爱你,然后厌弃没有能力还心术不正的假少爷,把他逐出家门!】 【……我明白了。】 原始条件就错了,又怎么能得出正确的结果呢? 他的家人,本就不是会在亲情中掺杂算计的人。 他们上辈子偏爱他,这辈子偏爱孟子岑,都是因为亲情,从未染过利益。 星是他的系统,没有和他一起经历过千年前的那些岁月,这辈子也从未见过清哥和玥姐,它不了解也实属寻常。 反倒是明明知道他们是纯粹的人,还妄图以这样的方式取得注意的他,错得离谱。 就算是那些手段奏效了又怎样呢?难道要他亲手证明,他的那些光风霁月的家人,都是捧高踩低,心术不正之辈吗? 水龙头关闭,额发与面庞湿淋淋的少年抬起头,镜子里的他眼尾发红,有水珠从鬓角沿着脸颊缓缓流淌。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名垂青史的南疆太守,不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天才武人。 他只是那个,被父母丢在书院外的,饿着肚子的,形单影只的孩子。 他看着被水汽模糊了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不留情面地开口。 “把这样的招数,用 到自己的亲人与挚友身上,耍手段针对无辜之人,这场闹剧真可笑。” 【别这么说自己!你什么都没做错!】小东西在他的耳边大声重复着喊话,它的声音中竟混杂着一丝哽咽。【你只是,想要他们爱你罢了!想去找丢掉的东西,有什么错呢?】 但种彦君听不见它说话,他只是一味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水汽上升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自己那无神的眼睛,也看不见自己那绝望的神情,更看不见,静悄悄出现在卫生间门口的那个人。 “为什么?”那个人开口。“你这样对我,我会生气的。” “和你没关系。”种彦君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狠狠擦过脸上的水滴,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至少那些湿润的头发还在滴水。 “我在来找你之前,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孟子岑没有离开,反而是走进了卫生间,甚至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在开学那天,你对我的态度还算不错,但第二天就发生了变化,到今天就更奇怪了。” “思来想去,好像唯一能称为转折点的,只有我那天告诉你,我是金家的养子,玥姐的弟弟。” “所以,我猜你是误会了。我虽然和玥姐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之间只有亲情,你针对我而亲近明轩,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孟子岑向前一步,种彦君就向后一步。 卫生间内部空间并不宽敞,他没办法越过这个大块头离开这里,也不能突兀出手将他打倒,只能被孟子岑那不断前进的脚步压制着,直到退到窗台边缘,再无退路。 “你就是来和我说这些的吗?”种彦君的声音冷若冰霜。 他两只手撑到窗台上,抬起头和孟子岑对视,孟子岑的眼中有疑惑,有愤怒,还有那种,种彦君最不能接受的有恃无恐。 “明轩是我的好兄弟,按道理来讲,我应该百分百支持他追求玥姐。”孟子岑还在说那些,他脑海中认定的推理结果。“但我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对你很有好感,如果你和玥姐在一起,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太荒谬了,种彦君想,他们仿佛永远也说不到一起去。 “你听好,我是不会和玥姐在一起的,从头至尾,我想做的只有她的弟弟!” 种彦君回过神来的时候,孟子岑的脸距离他的双眼只有十公分的距离。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孟子岑的衣领,用力强迫着这个一米九的壮汉低下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孟子岑不是力气很大吗?为什么被他这么抓着,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抽身离开? 十公分,太近,近到两个人都能轻易看清对方脸上的所有细节,近到两个人都能从对方那琉璃似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十公分,太远,远到两个人怀揣着各自的秘密,隔着重重迷雾与血肉铸成的城墙,听到的看到的都已扭曲褪色,唯有伤痕过于耀眼。 “你想成为玥姐的弟弟,那,为什么不来和我说呢?”良久,孟子岑终于开口。“亲人是不会排斥彼此的,我也不会拒绝你这样的高手,和我一起保护玥姐。” 为什么?种彦君想,大概是不甘心吧,不甘心沦落到这个地步,沦落到进入这个家的邀请函,要从那个抢了他位置的人手中拿到。 “不劳你费心,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从男厕所最外头的那个隔间里,传来了虚弱又绝望的一声呼喊。 “彦君,是你吗?” “给我拿点纸,谢谢!” 15. 第十五章,不是,哥们 “啥?” “给我弄点纸!彦君你快点!” 从门口第一个坑位里传出来的声音非常虚弱,甚至有点断断续续的意味。 很显然,声音的主人此刻的绝望程度,并不比种彦君差。 而种彦君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现在这栋楼里,除了特班的同学应该没别人。 但,特班的同学也可以刷新在男厕所! 也就是说,刚刚那场对峙,一直在被另一个人全程观看。 而且,这位忠实观众还是他的室友,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王灵明! 啊,社死来得真快,现在坐火箭逃离地球还来得及吗? 虽然但是,逃离大气层之前,还是得帮室友一把的。 种彦君弹压下心中尴尬,装作无事发生。他从卫生间门口的纸筒里足足取了半米长的卫生纸,顺着门缝递给了王灵明。 很快,王灵明那痛苦又颇为激动的声音响起。 “谢谢你彦君,没你我就完蛋了!” “你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我,我昨天试着吃了学校食堂的青城菜,点了辣子鸡。鬼知道那家青城菜老板真是青城人啊!” “……我懂了。” 纸送进去了,王灵明却没有出来的意思,眼看着是还得与消化系统大战三百回合。 但很显然,这时候的种彦君,根本不想在这里多待上哪怕一秒。 于是,种彦君只得与他道了声别,答应他时刻关注手机消息,万一缺纸再给他送之后,一溜烟地快走出了卫生间。 【没事,没事,往好的方向想,没准王灵明根本没听清你们说什么了呢?】星虽然满头大汗,但还在不断挽尊。 【他听不听清,我都不打算问他,所以就当他没听清。】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 然而,打发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又跟了上来。 孟子岑迈着他的大长腿,几步就追上了种彦君,他伸出手试图抓住种彦君的胳膊,却被种彦君用了大力气猛地甩开。 “如果你的诉求就是,成为玥姐的家人,那我没有意见还可以帮你。但如果你是想以退为进,求得玥姐的喜欢,那我只能说玥姐她不吃这套!” “她吃不吃这套我比你清楚,我也不觉得你能帮上我多少,别在这里自作多情了。孟子岑,请你别再来找我了,我现在只希望别见到你。” “为什么?”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难受!” 虽然没人记得的回忆一文不值,但他还是想把碎裂一地的回忆捡起来,自己珍藏,而不是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像飞蛾扑火一样将它们全都燃尽。 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了,那个鬼魅一样的家伙没有再追上来,也没有说任何话。 于是,种彦君拉开大教室的门,他没有回到金泽玥的身边,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坐在倪裳的身侧。 “哇,你还知道回来看你妹!”倪裳抬起头,无比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有撩妹。” “你也觉得我是喜欢玥姐?” “那要不然呢?非亲非故地你往人家女生身边凑。不过哥我支持你,你的个人条件还是不错的哈,除了身高不太匹配之外其他都还行。” “……” 就在这当口,孟子岑也回来了。他安静地路过种彦君身侧,没有低头,也没有掏出手机发消息。 种彦君看到他坐在了金泽玥的身边,那个之前被抢走现在又还给了他的位置。 一切回归原点,就像溅起的水花逐渐平息。 按照学生名单,张洪开始一个一个喊人上去体测。 第一个就是可怜的关晓春,她整个人都萎靡得如同晒了三天的海带,拿着武器一通乱挥,却连老师的影儿都没打到。 才过了一分多钟,她就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打不动了。 “你体力太差!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三楼办公室我的工位,我给你计划一份体能训练!” 第二个同学个子不高,长得黝黑又爽朗。种彦君听他的名字,正是那位在群里询问他们兄妹二人是怎么生出来的石凡同学。 这位石凡的战斗水平算是中等偏上,招式野性又滑溜,让金泽清头痛了好一会儿。 不过,石凡的硬实力到底不足,他在金泽清手下勉强过了两分五十秒后,宣告落败。 “你的速度很好,但发力姿势和战斗方法不够合理,不足以发挥你的真实实力!待会儿体测结束,你就到我的工位来,我拿给你一本基本功,你先照着练!” 到了第三个同学,情况却有些不对了。 这位同样来自漠北的巴图同学,身材粗壮敦实,一块块的肌肉简直要撑爆那特班的文化衫。 他没有拿武器,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只是站起身,没有走到负责体测的老师面前。 “张老师!请您和我比武!”巴图转向站在一旁握着秒表的张洪,猛地一碰他那对沙包大的拳头,发出的声响敦实深厚,在教室中回荡了好几圈。 “我从漠北来!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您这位二十年前的漠北大侠!” 【漠北大侠?这一派传到今天了吗?】种彦君皱起眉头,终于开始认真地观察那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中年教师。 站在教室最边沿的张洪穿着最简单的运动服,背着包,拿着学生们的名册。 他面容平静,呼吸平淡,即使听到了漠北大侠这个词,眼中也没有一丝波澜。 【功夫没传下来,但现在漠北每二十年举办一场漠北武会,决出的冠军就是漠北大侠。】 【这样啊,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下一届漠北武会,也就在明年十月的小长假,到时候没准你能去拿个漠北大侠呢?】 【奖这个东西,还是不要让一个人都拿了比较好。】 【大学里所有卷王,都应该听你这话!】 此时,巴图依然在对着张洪行礼,但张洪并没有要上场亲自作战的意思。 眼见巴图神情坚决,他也只是毫不犹豫地吹了声口哨。 “我不会与你比武,请你和沈婉君老师对战,完成今天的体测。” 面对这个结果,巴图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依然对着张洪猛地抱拳,嗓音洪亮地说。 “我知道我目前实力,还没有与漠北大侠战斗的资格,接下来我会努力练武,争取早日与您进行战斗!” 在接下来的体测中,可能因为对手不是个武人而是个攻击魔法师,巴图一直兴趣寥寥。 他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掌法,但这掌法的攻击距离有限,在不借助武器的情况下,根本不能接近有魔力攻击护身的攻击魔法师。 苦苦坚持了三分多钟后,这位巴图同学也落败了。 “你的武术本身很好,但你对于外界环境的观察力度太弱,不能根据对手的特点而调整战斗方式,要多看各种战斗录像!” 但下一个人还没上去,种彦君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他低下头,发现居然是巴图在水群里艾特了他。 巴图漠北:今日与老师比武,我发现我有诸多不足之处,距离顶级武艺还有很远,希望同学能多多与我战斗,共同提升武艺! 巴图漠北:@种彦君南疆@倪裳南疆@孟子岑太行@徐盈盈雪原@武锦辉沙海 巴图漠北:我有一个计划,从今天开始,我们六个每天分成三组对战,第二天换人,以此类推,相信我们的武艺都能增长! 武锦辉沙海:对你这个计划,我个人没啥意见,其他人觉得呢? 倪裳南疆:? 倪裳南疆:不是,哥们,你在这自顾自安排我干啥?我答应你了吗? 倪裳南疆:谁是他室友?赶紧给我把他领走! 陈连生昆仑:大家见笑了,我这就教育一下他。 孟子岑太行:如果巴图同学希望,那可以来找我对战,但现在做计划就没必要了吧。毕竟之后要开学上课,计划赶不上变化的。 徐盈盈雪原:+1 巴图同学安静了,种彦君往教室的另一头瞥了一眼,他可怜的室友陈连生正拍着他的肩膀,一脸认 真又让人觉得有些用力过猛地同他说着话。 刚开始,巴图的神情还有些不忿,后来慢慢变得茫然,又慢慢变得专注。 直到最后,他竟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不断地点头。 【星,陈连生跟他说什么了?这么有效果?】 【他说,这个练武就像打游戏,不能越级刷怪,他的实力得先超过体测成绩最差的武锦辉,然后才能去和别人战斗。】 【以前没看出来,小陈大夫还有当心理医生的潜质,果然特班藏龙卧虎。】 日头开始爬升,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上场,有些人轻轻松松,有些人满头大汗,有些人甚至倒在了台上,还是邵峰和孟子岑两个人去抬下来的。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种彦君和星也在认真观察着每个同学的战斗姿态。 【蓝弈星确实有些实力,他的幻术水平很强,但战斗力不佳。】 【幻术师是这样的,他们一般都站在最后,由其他魔法师进行保护。】 【明轩现在的水平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来以为他会荒废锻炼来着。】 【青城罗家总说明轩是纨绔子弟,但他可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啊。】 【高宇宁用的武器居然是大刀?连我这样的骨头都不敢用刀,她的手腕远不如我粗壮,这样下去早晚出问题!】 【这是她妈妈的想法,她妈妈出身刀法世家,但她自己不是刀客,所以对刀有执念。】 【真是外行指导内行。】 高宇宁的身影在比武场上旋转,她的身姿轻盈,四肢修长纤细,看上去不像是武人,倒像是舞者。 但她的手中却拿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压得她的手腕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看着她那被弯折得像塑料纸一样的手腕,种彦君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低下头思忖了几秒后,种彦君从群里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她的头像是端端正正的四个毛笔字,天道酬勤,而他能看到的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她考入潇湘市首府灵州的重点高中。 两分半后,她的体测结束,种彦君的好友申请通过。 种彦君:哈喽,宇宁同学你好! 种彦君:我看到你战斗,感觉你的武术天赋很好,但好像没有受到非常专业的训练。 种彦君:我想带着你一起练武,你觉得怎么样? 种彦君:猫猫比心.jpg 高宇宁:? 高宇宁:同学,你的武术实力很强,但为什么要教我? 种彦君:因为我觉得你的天赋很强,带出一个好徒弟,我将来脸上也有光呀。 高宇宁:谢谢你,但我得先问问我妈。 种彦君:等你.jpg 【学我说话是吧。】 【没办法,我直接和她说刀的事情,可能会适得其反,不如先带她习武一段时间,再找借口劝她换掉武器。】 【如果她要一直跟你练武呢?】 【那就一直带她,算是帮金家收徒。】 体测继续,场上最忙的人除了两位年轻老师,便是跑前跑后的邵峰。 从体测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有闲着,在每一个人上场的时候鼓掌加油,又在他们结束的时候递上拧开的水瓶,或者一双搀扶的手。 并且,邵峰还为每个同学都拍下了体测过程中的精彩瞬间。 在种彦君刚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他就收到了邵峰私聊发送的照片。 然而,随着其他同学一个个地结束体测,邵峰的神情也愈发紧张。 他开始有些神游天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紧了裤子口袋内侧的布料。 “小峰哥,你怎么了?”见他这样,种彦君轻声喊了他的名字,帮助他转移了下紧张感。 “我有点紧张。”邵峰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的战斗能力有限,只怕待会儿要让大家看笑话了。” 看着一滴汗水从邵峰的鬓角向下流去,种彦君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从教室最后的角落里,就传出一句张扬又响彻教室的话来。 “我赌一百块钱!邵家的废物连一分半都打不到!” 16. 第十六章,骗傻子钱犯法 “我赌一百块钱,邵家的废物连一分半都打不到!” 蓝弈星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大教室里居然激发了些许回音。 一时间,不少同学都回头看他,还有些同学看向了坐在前头的邵峰。 种彦君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邵峰的表情。 这位刚刚被人损了一句的小少爷,并未发怒或显得难堪,他只是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我对我自己成绩的预计,确实在一分半左右,蓝同学对我很了解。” “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吗?体测这么简单的难度,你连一分半都拿不到,还好意思说是特班的学生?我要是你,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 “你什么意思!” 一道声线清甜,但此时却显得尖利的女声从人堆里爆发出来。 种彦君回头的时候,正看到关晓春从地上猛地跳起来。 平日里看上去彬彬有礼又清丽可爱的白发少女,此刻却表情扭曲似张飞,她伸出右手食指,隔空指着蓝弈星的鼻子,毫不留情面地大骂道。 “我们体测成绩差又怎么了?大家来了这里就是都有自己的本事,大不了本事不在武艺上就是了!至于贬低我们的人格吗?” “你体测成绩很好吗?你不也就是两分多钟?按照你的逻辑,你还得给彦君磕一个!” 离着十米多远,种彦君遥遥看见,蓝弈星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他好像一条走在路边的吉娃娃,对着一只体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狗叫了半天,结果一回头,发现后边来了只贼大的阿拉斯加雪橇犬那么懵。 他坐在那里,努力地寻思了半天,才恍然间意识到,关晓春体测成绩也不好。 刚才他那波全场AOE技能,不小心碰到了沉睡的boss。 “我没……” “好了!同学之间不要那么针锋相对!男同学注意自己的言辞,不要侮辱同窗!” 张洪一句话,算是把这点小冲突直接完结了。 蓝弈星挨了顿骂,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团,缩在他身旁的程耀后头。 而程耀还是如往常那般不问世事,只低头玩手机,当他身边没有这个人。 名单上的名字逐渐见底,排在最后的是两位来自中京的同学,其中,倒数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生。 她与其他人一样穿着特班的文化衫,纤细脖颈上悬挂着一块温润美玉,细瘦手腕上套着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衬得她皮肤白皙,面容宛若夏日清莲,将小家碧玉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似是察觉到了种彦君看着她的视线,这位林雨莹同学回过头,对着他盈盈一笑,眉目温婉,恍若江南烟雨葱茏之中,一闪而过的芙蕖精怪。 【怎么样?美女诶!】 【这姑娘实力应该不差,她一呼一吸,一步一动之间,虽有意遮掩,但武人锋芒实在锐利,我有些期待她的战斗。】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不解风情。不过也确实,人家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哦?你这么一说,那我有点好奇了,她不喜我哪一点?】 【你一看就智商高,不好拿捏。】 几句话的功夫,林雨莹已经走上了比武场。 此时已是金泽清今日最后一场战斗,他也不免放松了些。 “请问,我可以用自己携带的武器吗?”林雨莹温温柔柔地笑着问。而金泽清看了眼张洪,得了一个点头后,很大方地笑着答应了。 “当然可以!很期待看到雨莹同学你个人的武器!” 于是,一分钟后,林雨莹噙着笑意,巧妙地按动手腕上那翡翠玉镯。 只需一瞬间,无数淬了魔力的银针,如排山倒海一般飞扬在这教室的空气中。 每根锋利的针尖上都洒满了夏季上午九点半的阳光,让它们看上去如同金色麦浪的赠礼。 这一刻,金泽清脸上的好整以暇,彻底蜕变成了凝重神色。他虽然面上依然沉着冷静如万年老青松,但内心深处早已惊骇万分。 眼看着空气中针雨连绵而来,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止不住地流下。 幸好,金泽清的功夫底子到底是强。他也只惊讶了一瞬,手中刀便下意识地打横而起,在身前舞出一个浑圆,将所有近身的针雨全部挥落。 随后,他按着体测的一般节奏,稳稳地接近了林雨莹的身侧。 那一波攻击,掏空了林雨莹手镯内所有暗器,此刻她应当是没有武器,只能空手与金泽清周旋。 但她却并未退后,反而是踏着轻盈的步子,迎了上去。 在金泽清的大刀将要来到她身侧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也伸向了金泽清的脖颈。 在日光照射下,她手中那紧贴在指缝里的折叠刀,终于现出了光影。 它的刀锋猛地折出,在短兵相接之时,距离金泽清的身体仅有一步之遥。 【她战斗风格实在狠辣,也不知师承何门何派。】种彦君皱着眉头,看着场上战斗的两人。 林雨莹的实力的确强悍,但不知为何体力却不尽如人意,战斗到将近两分半,虽然她比之前的很多同学表现得都好,但随着体力的下降,她的实力下滑得厉害。 也因此,最后她被金泽清击败时,也不过两分五十五秒。 “你的实力很强,但体能实在跟不上,明天上午九点你也到我工位来!” 面对这个结果,林雨莹不见任何失落。 她微笑着对金泽清和张洪点头致意,随后很自然地走向教室角落里的扫帚,准备将那些散落在地的银针都收拾回来。 她的速度很快,又加上邵峰去杂物间拿了装备和她一起扫,很快场地被清理干净,轮到全班最后一个人进行体测了。 “邵峰!” 随着这命运般的喊声,邵峰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握紧双拳,眼中战意凸显。 他来到武器架前,取了一把短剑,使用这样长度的剑对他的速度有很高的要求,但要他使用长剑或者长刀,对他的力量又是严重的考验。 因此,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他这样,待会儿就得大冰雹糊脸。”蓝弈星伸出脑袋,见关晓春和徐盈盈都没看他,嘴皮子立刻闲不住了,开始自顾自地说。 “要是他打了一分半,你真的给钱吗?”然而,蓝弈星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一切的许珺玉打断。 看着面前陌生同学隐隐有些嫌弃的眼神,蓝弈星顿时应激了,他拍着胸脯,豪情万丈道。 “要是邵家这个废物能打一分半,我给他二百,给你二百!在群里再发二百红包!” “好,别赖账。” 一瞬间,全班同学的耳朵都动了。 大家很默契地开始四处看,同时手上还拿着手机各种打字,一副都很忙的样子。 但实际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齐齐挂在了邵峰身上。 很快,战斗开始。 比起身为武人的金泽清,使用攻击魔法的沈婉君准备速度自然要慢些,可能是为了控制体测的难度,在前一分钟的时间里,她都是在被动防御,并未主动凝结魔力团块进行攻击。 然而,一分钟的新手保护期后,魔力开始以沈婉君为核心开始旋转。 空气中的魔力被抽离凝结,连带着水蒸气也开始转变物态,不断降低的温度预告着恐怖的攻击魔法即将袭来。 但邵峰却没有丝毫应对措施,只能无力地抬起那短剑,试图遮住眼睛。 “我就说,待会儿看他被打成狗!”见此情景,蓝弈星猛猛拍着大腿狂笑道。 但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其他所有同学竟无一人露出落井下石的情态,反而全都盯紧了邵峰。 “小峰哥加油!”第一个呐喊出声的是邵峰的室友夏启云。 穿着老干部风衬衫,盘腿坐在教室门口的少年声音清朗,带着些泰山人的抑扬顿挫,他右拳握紧举过头顶,似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给室友传递力量。 “小峰哥加油!”第二个鼓起掌来的是坐在人群正中央的女孩子们。 关晓春高举着拳头不断挥舞,金泽玥将双手鼓成喇叭放在唇边扩音,徐盈盈则干脆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张白纸,在上头写下邵峰的名字,像追星一样大幅度地左右摇晃。 “小峰哥加油!”孟子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与邵峰竞争班长的少年并未对竞争对手的战斗落井下石,反而是露出坦然的微笑,一个劲儿地为对手摇旗呐喊。 【这小蓝智商是不高。】角落里,星非常不留情面地吐槽道。【他都说邵峰打到一分半他就发红包了,那所有人肯定都给邵峰加油了啊。】 【哈哈,一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了六百块,不愧是许老板。】 【噫,骗傻子钱犯法啊。】 此刻,在众人的呼唤声中,在邵峰的一次又一次坚持与对抗中,魔力的密度突破阈值。 铺天盖地的魔力乱流开始在教室中舞动,它们像是聚 集成团的恶鬼,向着邵峰露出了恐怖的獠牙。 面对这最后一位新生,沈婉君只轻轻一挥手,无数小冰晶便如飞雪一般席卷而来。 一分十五秒,攻击到达邵峰眼前。 下一秒,邵峰握紧了手中短剑。 他高高地昂着头,好像身怀勇气一往无前的堂吉诃德,对着避无可避的魔力团块挥舞起了自己的武器。 他的力量不大,但武器与冰霜碰撞,多少也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分二十五秒,无数冰晶的撞击令邵峰手中短剑摇摇欲坠,他此时已再无转圜余地,只能任由一些冰晶擦过他的面庞,划出一道道红痕。 这一刻,他忽然笑了,很坦然又平静地闭上了双眼,将周身魔力全部散开,干脆利落地抱头蹲下,向着教室的角落滚去。 “我靠,你这逃兵!也太好笑了吧!”见邵峰这样表现,蓝弈星简直要笑疯了。 他猛地跳起来,跨过人群往前跑去,似是想要近距离欣赏邵峰这不算风雅的姿态。 然而,一道女声却打破了他的狂喜。 “现在已经是一分三十二秒了,他的体测还没结束,交钱!” 与蓝弈星的茫然形成对比的,是邵峰眼中计划得逞的喜悦。 这教室方圆一百多平,算不得小,他这么没有风度地一滚,用散逸出去的魔力防住周围的小冰晶,除了衣服脏了些外,自己竟未受什么伤,自然也就谈不上被打败。 他一口气滚到了教室的角落里,实在是体力耗尽,再无战斗能力后,才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来认输。 “一分三十八秒,不合格。”张洪今日最后一次按灭秒表。“你各方面能力都有所欠缺,目前只能先着重提升其中一个方面,我建议你先练速度。” “谢谢老师。”邵峰的脸上红色未退,他从地上站起,将满身灰尘的外套脱下来抱在怀中。 他安安静静地走向面对着他的人群,与茫然无措的蓝弈星,若有所思的孟子岑,以及面带微笑的种彦君全都擦肩而过,来到人群的正中央。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一波一波地响起,将邵峰围绕在正中。 “好耶!感谢小峰哥,有红包拿啦!” “噢耶!小峰哥是最棒的!” “哈哈,我也只是竭尽全力。” 面露喜色的同学们与吃了苍蝇一样憋屈的蓝弈星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可怜的蓝家大少爷被很多人用揶揄的眼神看着,好像被拔掉了尾羽的野鸡一样,整个人都颓废了下去。 “那么,今天的体测就到这里为止。”看向三三两两散落的学生,张洪又吹了一个象征着整队的口哨。“战斗技巧课的分班结果将显示在你们的教务系统中,如有异议,可以随时向班主任助理进行反映。” “现在,同学们和我一起上楼,我们为各位同学进行四项魔法天赋测试,测试结果为特班存档所用,不会公开。” 折腾半个上午的体测终于宣告结束,种彦君混杂在人群中,跟着倪裳一起往m楼三楼的特班老师办公室走。 孟子岑这厮挤到了前头,正在和张洪不知聊着什么。 倪裳则专心致志地和徐盈盈走在一起,说着本季新的衣装风尚。 于是,种彦君好像突然变成了独自一人。 【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去挽回你的家人了吗?我感觉,你还是爱着他们的啊。】 【通过今天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亲情是双向的,没有那一层身份,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样子。】 【这么说来,也是真的没办法。亲情爱情友情里,就属亲情最理所当然也最无法选择。】 【……】 【所以,你还打罗明轩吗?】 【打!为什么不打!】 刚刚下定决心的少年踏上前往三层的最后一级台阶。 他专心致志地同他的系统掰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上辈子的仇这辈子报也不晚。 然而下一秒,却有人伸出手,拉了下他的袖子。 “彦君,我感觉你现在很不高兴。虽然我们还不太熟悉,但我看你怎么看怎么觉得亲近,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刚刚还表现得像被雨淋湿的狸花猫一样的少年,面对姐姐的关心直接勾起了唇角。 他特地等在三楼的楼梯口,看着金泽玥逐渐拉近和他的距离。 他们对视,随后并肩,就如同千年前一样。 “嗯,玥姐想听,我自当知无不言。” 17. 第十七章,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你们体测好长时间啊,来来来吃薯片!” m楼三层的大办公室敞开着门,迎接二十四位刚刚结束体测的小萌新。 种彦君稍稍看了眼,这办公室里头的样貌并非刻板印象中的窗明几净整齐划一,更像是乱糟糟的导员办公室一般。 粗略看去,十多个工位分散在空间里的各处,被堆满了杂物的过道分割成一块块区域。 摆在办公室门口的两张桌子挨在一起,大一学生们的班助李文秀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 见到学生们进来,她很豪放地将抽屉拉开,一把一把地抓出里头的薯片果冻辣条,放在每个进门的学生手中。 种彦君分到了一大把按斤包装的小袋膨化食品,他的手指修长,所以能抓的更多。 “累死我了,你知道不,今年有学生打了五分钟。”金泽清瘫坐在门口的另一个工位前,很自来熟地伸手抓了一把隔壁桌面上的五香瓜子。 “说明小金老师功夫退步了啊。” “就不能是学生少年英才吗?” 二十四个学生散落在办公室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等待下一个活动。 他们的班主任阮玲珑从角落里找出了不少折叠凳,好歹让这些学生都坐下了。 因着金泽玥的原因,种彦君就落座在金泽清的工位旁。 他一侧过头,就能看到金泽清桌面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 慈祥的爷爷,温柔的父母,以及三个孩子,金泽清,金泽玥和孟子岑。 在照片里,已经是初中生的金泽清伸出一只手搂住妹妹的肩膀,作为女生开始长个头的金泽玥则像抱着篮球一样抱着小小的孟子岑。 没来由地,种彦君忽然想看看,现在已经变得很大只的孟子岑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在大办公室里寻找孟子岑的身影,找了两圈,才在窗户边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孟子岑。 这家伙一边与张洪院长说着什么,一边在手机上打着字。 隔着喧嚷的人群,孟子岑忽然抬起头,将视线投向这边。 四目相对,种彦君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移开目光,再不往那个方向看。 幸好,这时候阮玲珑已经捏着名单,开始大声点名了。 “徐盈盈!进这个小房间测天赋。”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走进大办公室尽头的小会议室里。在她进门的时候,阮玲珑顺手将门关上了,将屋外的那一双双耳朵全都隔绝。 种彦君理解她的动作。这四项魔法天赋,是魔法师与生俱来的,流淌在血脉中的特色,它直接决定了魔法师能学习多么困难的魔法,也直接决定了魔法师学习魔法的难易程度。 天赋平平的魔法师,可能这一辈子拼命苦学,也只能掌握难度最低的几个表演性质的魔法。 而天赋异禀的魔法师,却能够轻松触及常人难以抵达的区域,搅动风云,影响时代。 可以说,一个优秀的魔法师,不是教出来的,而是生出来的。 【星,当年我在学习武术的时候,讲究的还是天道酬勤,为何在魔法这个领域,却如此强调天赋?】 【哎呀,当初你师父也摸了你的根骨啊,而且你的悟性本身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且,你真的确定,成为强大的魔法师是一种幸运,而不是一种不幸吗?命运的馈赠,可是从一开始就标注好了价格。】 “彦君,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好。”金泽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星的狡辩。 少女拉过塑料小板凳,坐在他身边,连带着罗明轩虽然不忿,但也只能被锁定在距他们不远的位置。 “也还好,只是前些天有些失眠。”种彦君面上挂着招牌微笑,很娴熟地撕开手中零食的包装,递给金泽玥。 “是来了学校,想家里人了?还是担忧未来的大学生活?” “对未来没什么好担忧的,主要还是想家里人。相信玥姐能看出来,我的功夫师承自金家人,当年师门中我还有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姐,只可惜,我们已多年未曾相见。” 不止多年未曾相见,并且余生都不能够再真正相见。 消失的记忆是最严酷的诅咒,它翻转了一切颜色,让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 “哦哟,那你是不是喜欢你的师姐啊?”罗明轩这小子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重点内容就立刻插嘴。 他脸上洋溢着不怀好意的微笑,完全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 “我待师兄师姐如亲兄姐,是不会对他们有这样的心思的。”种彦君自然也抓住这个机会,面对二人坦然笑道。 “其实,我对玥姐如此亲切,也正是因为玥姐给我感觉很像我的那位师姐。” “因此,我很想成为玥姐的家人,成为你的弟弟,就像子岑一样。” 这一番话语,很明显打懵了罗明轩,让他都有些晕头转向了。 不过金泽玥倒一点儿都没惊讶,她只是笑着打开手机摄像头,与种彦君贴在一起,按下快门。 “我也这么想!我总觉得你就应该是我弟弟似的,要不是你有家人,我都感觉你是不是我父母丢了的孩子了!” “可能有些人就是有缘,会成为家人。” “这么说,你真不喜欢玥姐?”罗明轩皱着眉头坐在金泽清的电脑机箱前头。 他刚说完这话,就被金泽清不轻不重地锤了下脑袋,一头红毛上都出现了一个凹陷。 “我这个亲哥哥还在这呢,你小子居然敢越俎代庖?信不信我把你偷藏在西边小区里的机车拍张照,发你爸?” “别别别!清哥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绩点3.5以上,能不能做到?” “这都大学了,难道不是不挂科就行吗?” “你说什么呢?大学生,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的学生!” 金泽清的暴论激起了其他同学的哄笑,连带着老师们也跟着笑了几声。 而被金泽清铁拳威胁的罗明轩哼哼了两声,又转过来看种彦君。 “也不知怎的,我看你也感觉特别熟悉。”他挠挠那头红毛,语气中的敌意减弱了不少。“你要是不喜欢玥姐的话,那就太好了,那咱们俩就能当朋友了。” “哦?为什么我不喜欢玥姐,咱们才能成为朋友?”种彦君故意强调了这个点。 他对着金泽玥意有所指地抬了抬眉毛,而金泽玥回给他一个略显促狭的微笑。 “彦君说的是呢,为什么不喜欢我,才能成为明轩的朋友呢?喜欢我的人不好吗?” 面对少女故意拖长的表疑问的最后一个字,红毛男生张了张嘴,竟一时失了声音,像一个卡顿的机器人一样,只知道使劲挠自己的胳膊,却说不出话来。 “哎呀,这个,这个,我……” 看罗明轩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脸都要憋肿了,种彦君心中极为舒服,也就能够伸出手来,帮一下这可怜的家伙。 “喜欢玥姐的人当然好,嗯,明轩也要努力去做一个很好的人。” 一切都很美好,他的亲人和朋友都在他的身边,可恶的孟子岑也没凑过来。 甚至,金泽玥将刚刚她拍的那张合影发了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 金泽玥:捡到野生ssr弟弟,战斗力强,颜值高,超绝智商,你也快来领取吧! [配图,两人合照] 倪裳回复金泽玥:既然我哥是你弟弟,那你也是我姐姐,亲爱的老姐,把你的游戏机借给我玩吧! 金泽玥回复倪裳:哈哈哈好,待会儿到我寝室来拿。 徐盈盈回复金泽玥:这种弟弟在哪里领?我也去领一个! 金泽玥回复徐盈盈:爆率太低了,可能全服只有这一只,只能等待缘分了哈哈哈。 刘青萍回复徐盈盈:姐姐捡我,我在中京大学女生宿舍中305的1床上等你! 徐盈盈回复刘青萍:跃跃欲试.jpg< /p>测天赋不需要很长时间,每个人也就花上两到三分钟,在热切的聊天中,名字一个一个向下。 很快,阮玲珑喊出了种彦君的名字。 在金泽玥和罗明轩的注目礼中,种彦君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走进了会议室里。 在这看起来不算大的会议室里,摆放着一张很有年头的长桌,在靠近墙面的一侧,坐着一位上了岁数的女老师。 她的衣襟上簪着一朵宝石蓝色的小花,脸上爬满了皱纹,一双眼并不似一般老年人那样浑浊,反而极具洞察力。 在两人的视线交错之时,种彦君忽然觉得汗毛倒竖。 坐在他面前的,明明是一位慈祥又端庄的老年女教师,但种彦君却总觉得后背在发凉。 好像高空中的鹰隼,海洋中的巨物,穿越茫茫时空,精准地向他投来了庞大的注意力。 魔法界有传说,中京大学特班的荣誉院长已经超脱凡人领域,进入神的国度。 但她还长着一张人类的面皮,故而无人敢去质疑她是否还是一个人。 现在看来,这种说法也非空穴来风。 “彦君同学,请坐。” “好,谢谢老师。” 华夏最强大的魔法师,华夏异常调查局的创建者兼第一任局长,沙海蓝氏的家主,中京大学特班的幻术教师蓝清辞,面带和蔼慈祥的微笑,将手贴在了种彦君的额头上。 “放松,孩子,放松。” 强大又温和的魔力沿着种彦君的额头向下,向内,顺着全身经脉缓慢流淌,与他的心脏微微共振。 老太太对魔力的控制力,在华夏无人能出其右,即使是控制着魔力流过最细微的血脉,都不会对血液的主人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平和,安宁,仿佛母亲在哼唱着摇篮曲,仿佛下午四点的太阳撒下暖暖的阳光。 在被轻柔的魔力拨筋洗髓的过程中,种彦君甚至感到有些昏昏欲睡。 “你在这里。”忽然,他听到老太太被压至极低的声音,她的声音像清泉般,没有被岁月染上任何痕迹。 此刻,她好像在与人对话,又好像在自顾自地叹息。 “……” 一瞬间,排山倒海般的画面出现在种彦君的大脑中。 他看到挂满喜字与红灯笼的大宅子,梳着麻花辫穿着新嫁娘喜服的少女踉跄着逃出牢笼。 他看到军队在山峦中厮杀,一名年轻女魔法师一力降服虎视眈眈的十二名魔法师,在炮火隆隆中,她与悍不畏死的军人们一同冲锋。 他看到旗帜被高高举起,他看到新的国家在战火中屹立,他看到邪恶的教派、顽固的世家与海外的敌人被一网打尽,他看到从名为家的监狱中逃出的女子建功立业,一把锋刃荡平四海。 他知道那是谁的故事,那位了不起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在上午十点半的阳光沐浴下向他微笑。 待到那些画面消散之时,已是整整五分钟过去。 蓝清辞并未提醒他时候已到,她只是摇了摇头,从衬衫胸口处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进了他的手中。 “彦君同学,你的攻击魔法天赋,防御魔法天赋,辅助魔法天赋,以及幻术天赋都是千里挑一的等级,实在是天赋异禀。” “我以我个人的名誉发誓,我们中京大学特班全体教师,将倾尽全力,培养你成才。” 在种彦君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他依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没有完全听懂老太太的话,似乎,她也不是完全在对他说话。 一直到手心里传来刺痛感,他才想起来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见,在轻纱一般的阳光笼罩下,一颗泛着金属光泽的黄铜六角星,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而这时,那个总是大喊大叫,间歇性精神失常,经常出馊主意,比夏日的蝉还要聒噪的小东西,却低低地呢喃着。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18. 第十八章,all in! 对于魔法师来说,突兀询问他人的天赋,是不礼貌的行为。 但这显然不包括忘却了前世记忆,却保留了那种天然的亲近感的金泽玥。 她一见到种彦君从小屋中出来,就高兴地招呼着他,低下声音,悄悄地问他的天赋。 “蓝老师说,我的四项天赋都是千里挑一的程度。”种彦君也没瞒着,直接告诉了金泽玥和她身旁的罗明轩,连带着金泽清也听了一声。 “你天赋这么强,功夫又这么好,哎呀,真想知道,到底是金家哪位前辈收了你当徒弟。” “想来,清哥的天赋也不会比我差。” “那你可说错了,你这样的天赋算是十分稀少的了,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彦君啊,你今天叫我一声哥,以后你发达了,记得罩着老哥哈。” “哈哈,那当然。” 嗑了十多分钟的瓜子后,阮玲珑喊到了孟子岑的名字,于是蹲坐在窗边的家伙暂时停止与张洪的聊天,施施然走进了小房间中。 金泽玥到底关心孟子岑的情况,从他进屋开始,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那屋子的门。 然而,原本该两三分钟就出来的孟子岑,却一直在里头耽搁了五六分钟。 并且,那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居然不是孟子岑,而是蓝清辞,她伸出手来,招呼着张洪也进屋去。 “子岑这是怎么了?”金泽玥顿时紧张起来,她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那扇再次关闭的门。 但那扇门偏不如她愿,又是五六分钟过去,还是没有打开。 “我进去看看。”金泽清皱起眉头,站起身来绕过身边人,准备进屋去看。 但他的手刚放到那门把手上,门便打开了,孟子岑一脸平静地走了出来。 “子岑,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啊清哥,蓝老师说要我暂时保密。” 说完这句话后,孟子岑就晃悠去了一边,他走到陈连生的身边与其攀谈,却愣是没来找他的哥哥姐姐说上一句话。 看着他的背影,种彦君意识到,孟子岑这个家伙的交际能力确实不差,至少和大多数人都能说得上话。 在那之后,天赋测试再未出现任何意外,按照名单顺序,所有人都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测试。 半个多小时后,办公室里悬挂着的时钟敲响了十二点整的报时,刚好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邵峰,也走出了小会议室。 “那么,今天的所有活动就到这里为止,同学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还有,倪裳同学和孟子岑同学留一下。” 张洪一声令下,除那两人之外,二十二个同学立刻如放飞的鸽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冲出了老师办公室。 “饿死了饿死了!” “食堂什么好吃啊?” “别吃,二楼青城菜的,辣子鸡!” “啊?我感觉还挺正宗的啊?” 被金泽玥和罗明轩带着,种彦君也只能和他们一起跑。 身材纤细又有着一双长腿的他跑起来很轻松,一边与那两人聊着天,一边甚至还有余裕和脑子里的系统交流。 【星,难道孟子岑是先天圆满吗?倪裳是先天圆满我知道。】 【还真是,三重圆满,唯一缺一门幻术,但他的幻术天赋也与你相当。】 当一个魔法师在某个方面的天赋达到万中无一的顶尖水平,此人就会被称为先天圆满的绝世天才。 在魔法出现的这几百年里,凡是先天圆满的天才降世,必然会颠覆世界,改变时代。 有人成为英雄,有人成为魔头,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历史上获得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三重圆满,在三个方向的天赋都登临巅峰的天才,更是罕见。 【星,你之前好像说过,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过四重圆满的天才,所以,孟子岑和倪裳的天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安啦,其实你和他们没差那么多。千里挑一和圆满其实落在实处,并没有那么大的差距,至少你们能接触到的魔法来说,都能学。】 【还有我们接触不到的魔法?那么,你能搞到相关的资料给我们吗?】 【嘶,你这可给我出了个难题。】 体测结束,吃饱睡足,下午三点钟,种彦君伸了个懒腰,在寝室床上翻了个身。 王灵明又不知道哪儿去了,种彦君打开手机,发现他没发过来消息要纸,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在他睡午觉的时候,班级通知群里却有新的重要消息。 班助李文秀:中京大学特班培养方案47版.pdf 班助李文秀:请大家查收培养方案,并按照培养方案要求选够各项学分相关课程。 班助李文秀:目前秋季学期第一轮选课已经开始,截止时间为九月五日下午五点整。 班助李文秀:再次强调,第一轮选课为抽签制,若未抽中课程,可在第二轮选课时进行补改选,先到先得。第二轮选课开始时间为九月九日下午两点整,请同学们做好规划,及时选课。 班助李文秀:玫瑰.jpg 看到这份通知,种彦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摆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很快开机,培养方案文件打开,种彦君毫无风度地半蹲半坐在椅子上,开始仔细文件里的表格。 “魔法类课程64学分,大一大二四个学期上完,各16个学分,置课,不可选不可退。” “选修类专业课程,要求至少完成12学分,大二开设,上下学期八门课每门3学分,最低选四门,也可以都选,不设上限。” “还有专业课的前置课程,每种选修专业课都有前置课需要选。” “体育课是四个学期每学期1学分,加一起4学分,就是16周,每周45分钟。” “战斗技巧课的话,每学期2学分,上四个学期,不过之前张老师说我可以免修。” “大三上有4学分的专业实践,大三下有4学分的毕业设计。” “这么算起来,大学的课业负担,确实没有高中那么重了。” 培养方案的pdf挂在后台,种彦君又登陆进教务系统,可以选择的课都明晃晃地挂在他的后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倒是方便。 【星,关于我选专业课,你有什么建议?】 【大哥,以你的天赋和学习能力,我建议你allin,不就是四种八门吗,拿下拿下!】 【?】 【你听我给你讲啊,这个术数方向呢,学的是算学,虽然你只能给普通人算命,但好歹也多了一门手艺。而且这个前置课你最不用担心,都是你学过的数学竞赛的东西。】 【祭祀方向呢,本质上和倪裳的招式差不多,通过歌舞引动更丰沛的魔力,特班教你的肯定没有你妹那么厉害,但也算是一个战斗的辅助作用。祭祀的前置课程是唱歌跳舞,我感觉你没问题。】 【符箓方向就是你理解的,教你画符箓。符箓这个东西大家是不通晓原理的,都是师父怎么画徒弟就怎么画,祖宗之法不可变,所以前置课程是文学历史类的文科生的课。】 【法阵又不一样了。法阵的本质是一种纹章代码,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画法,画出不同的纹路,不同的形状,外圈内圈,勾勒范围,都有着自己的含义,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法阵。所以法阵的前置课是绘画和编程。】 【总而言之,四种选择四种能力,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听着小东西卖力的连绵不断的吹嘘,种彦君将四个专业课方向看了又看,看哪门都有些心动。 最终,他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利落地将四个方向的课全都纳入了选择范围。 【之前孟子岑说过,想提升力量就选篮球,那我体育课就选个篮球好了。不对啊,这怎么选篮球的已经四十号人了,班级额度才三十人,我不会抽不中吧。】 【我看看,我去,太极拳爆满,游泳人也多,就那么不爱跑步吗都?】 像是呼应星的吐槽一般,种彦君挂在笔记本上的聊天软件跳了出来,水群里的第一条消息赫然是选课相关。 蓝弈星沙海:我问了上届的学长,他说死都别选长跑! 蓝弈星沙海:长跑期末考核是男生十公里女生八公里,能 跑死个人。 罗明轩青城:啊?那普通人学生怎么上这课啊? 蓝弈星沙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长跑是张洪在带,和其他学院不互通的,其他体育课都是和其他学院一起上的! 徐盈盈雪原:我学长说选长跑很方便的,只要会跑步就可以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学,太极拳还得学一套动作呢。 蓝弈星沙海:你不会是问的胡青麟吧? 蓝弈星沙海:他们说胡狗每次测试前都说自己要死了下次再也不选长跑,结果每次都跑第一,非常傻x。 林雨莹中京:我哥哥说中京大学的游泳课,考核通过的话可以发深水证。 金泽玥太行:有这好事? 金泽玥太行:啊!四十个人的游泳课报了一百二十个!天啊! 徐盈盈雪原:为什么除了长跑之外的体育课,都是那种大热门啊? 刘青萍天京:这就是特班的阴谋.jpg 页面停留在体育课界面,种彦君的视线扫过额定五十人其实报了一百五十人的太极拳和额定四十人报了一百二十人的游泳后,想起了孟子岑那时候那条消息。 “报篮球吧,相信自己的运气。真掉了,我再去和孟子岑上同一门课!” 本学期体育课的问题解决。种彦君点进第二个界面,里头满满当当地塞了四种专业课所开设的前置课程,其中主要是不同老师开设的高等数学,大学语文和工程制图。 看着眼花缭乱的名字,种彦君毫不犹豫地打开聊天界面,修长的手指按在键盘上,快速打字。 种彦君南疆:求问,前置课该怎么选老师,哪些老师比较推荐呢? 蓝弈星沙海:声乐就一个老师不用选,高数无脑冲徐志军,语文选林英或者陈菲都行,工图想学真东西选罗浩宇,要高分选王卓然,千万别选蒋明。 种彦君南疆:比大拇指.jpg 孟子岑太行:速报,徐志军爆了,二百人的课选了五百三十二人。 关晓春雪原:说明这老师真的很好呀! 刘青萍天京:哈哈哈,我动漫社群说蒋明去年上课的时候,有学生买氧气瓶吸氧。 邵峰中京:别选王卓然老师,文秀姐说王老师去年打分太高被机械学院叫去喝茶了,今年可能要压分。 徐盈盈雪原:这都是中京大学的阴谋.jpg 孟子岑太行:这都是中京大学的阴谋.jpg 刘青萍天京:这都是中京大学的阴谋.jpg 倪裳南疆:遇到困难睡大觉.jpg 夏启云泰山:我有意选术数前置高等数学,但徐老师太火爆,感觉以我运气不太好中,其他老师有可选的吗? 蓝弈星沙海:PPT战神,点名然后拖堂大师,黄龙江一派全都带蓝牙,你选一个吧。 倪裳南疆:怕啥,所有选高等数学的人,本质上选的老师都是种彦君,是吧全国金奖。 种彦君南疆:? 种彦君南疆: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jpg 精准地找到每个老师的名字和后头对应的选课按钮,种彦君一一选中,很快,他的课表上就布满了课程。 四门魔法课,四门选修课,体育课,加在一起一共三十个学分,从周一到周五,课表被塞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聊天软件亮起,没被屏蔽的特班通知群发来了消息。 张洪:体测成绩.xlsx 张洪:标红部分为战斗技巧课a班学生,标白部分为b班学生。 顺手点开这个表格文件,种彦君略微看了看。 体测成绩在三分钟以上的十个人被分到了a班,其中,孟子岑的五分钟,就在他的五分零一秒下边。 两个人的名字靠在一起,牢牢占据了文件最前边的两排。 突然,种彦君笑了出来。 【星,你说,我要是不申请战斗技巧课的免修,那我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公报私仇,往死里揍孟子岑?】 【啊?】 19. 第十九章,高雅艺术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勤劳,拼着下午两点不睡觉,也要去揍孟子岑。】 【毕竟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但公报私仇,公款打他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免修系统的网页关闭,看着从周一到周五近乎塞满的课表,种彦君很满意地点点头,将课表截图发到文件助手上保存。 绿色的聊天软件图标变成橙红色,鼠标滚轮拉到最上,置顶区域内有个人给种彦君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倪裳大小姐:后天有事不? 种彦君:? 倪裳大小姐:南疆驻京办的活动,纪念南疆太守诞辰一千周年,既然还没开学,那肯定要去啊。 种彦君:这种事……有什么好纪念的。 倪裳大小姐:喂!你是不是南疆人!这可是太守大人的生日,还是整一千年啊,这么有历史纪念意义,南疆人怎么能不去? 倪裳大小姐:我看他们的预告推送,说是给太守大人塑了一个十几米高的巨像,你不想看看吗? 种彦君:…… 种彦君:你这么说完,我更不想去了。 倪裳大小姐:不行,后天早上八点我来找你,你务必给我起床! 关掉手机,种彦君一脸绝望地倒在床上,双眼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好像被抽掉了三魂七魄。 星则在他耳边爆发出惊人的笑声,听上去犹如一千只鸭子在大叫。 【不是,有修雕像的钱,去修个正经工程不好吗?奇观误国啊。】 【哎呀,毕竟你现在也算南疆的精神符号,南疆人吃饱喝足了自然要搞点高雅艺术,往好的方向想,这正是南疆全面发展的标志嘛。】 【我还是觉得,这笔钱应该花到教育资金上,多建希望小学或者改良营养餐。】 【但他们建这个可以搞旅游业啊,到时候找个地方把雕像一竖,围栏外头全是小摊,围栏里头要十块钱门票,租服装一个小时五十,照相一套二百块精修十五张,钱不就来了吗?】 【要是我还是南疆太守,高低聘你当文旅局长。】 反抗妹妹的暴政失败,一想到他要去面对自己的一千岁生日派对,还得看那个不知所谓的大雕像,种彦君心中十分忧愁。 然而,他打开朋友圈随手一刷,居然转头就刷到了她的朋友圈。 倪裳:敬爱的太守大人,高悬在南疆土地之上的星辰,您为南疆的万里河山点燃灯火,降下甘霖。我们爱您,千年不变,万年不移。 [南疆驻京办文件,将于本周六于彩云馆举办纪念南疆太守诞辰一千周年活动,活动面向公众开放,欢迎全国人民与外国友人参加] 孟子岑回复倪裳:南疆历史上有两位出身长安书院的太守大人,这两位大人是师叔和师侄的关系,按照时间来看是前一位? 倪裳回复孟子岑:是啊,你要来参加活动吗? 孟子岑回复倪裳:纪念太守大人这种事,你和彦君肯定都会去吧。 倪裳回复孟子岑:那肯定啊,他要是起不来我就去他寝室把他抓起来! 孟子岑回复倪裳:哈哈,那还真不巧,我那天有事去不了,你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啊,让我过过眼瘾。 倪裳回复孟子岑:ok 总算有件好事。种彦君看着两人在朋友圈底下的互动,稍微放心了些。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个活动碰到孟子岑,不想听这个千年后的金家养子,站在那些半真半假的史料前头,对他千年前的人生评头论足。 【你现在是不是心里特别得劲。】星察觉到了种彦君嘴角无意识翘起的弧度,于是凑到他耳朵边上,趁热打铁。 【他不去,我是有点高兴。】 【既然你这么高兴,我求你一个事呗。】 【什么?】 【你去参选班长吧,团支书也行。】 从开班会的那一天起,星就不断地在种彦君耳边重复这个话题。 两个人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之前的十七次交锋均以星的失败告终。 然而小东西脸皮实在太厚,颇有死缠烂打的劲头。 从种彦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到他晚上睡觉前的酝酿期,只要找到一个机会,它就要开始它的长篇大论。 【我已经说了,我不爱当班长,团支书也不行。我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工作,也对管理一个班级没有任何兴趣。】 【可是你是南疆太守诶!你可是当过封疆大吏的人,拿捏这群人还不轻轻松松?】 【我对拿捏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大学生,读书学习,像每一个特班学生一样,未来进入异调局燃烧自我。】 【你想啊,特班学生将来基本都要分配进异调局,那你现在做个班委,以后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就习惯由你来发号施令了吗?不浪费你的指挥才能啊!】 【现在我知道的就有两个人要报班长,想来报团支书的人应该也不少,我本就无意于此,何必与同窗这么大动干戈去争?】 【emmm,那要不,你不报这两个,你报个什么委员吧!我知道了!你报个学习委员咋样!这正好是你的特长!】 一人一统同时陷入沉默,脑子里的想法在大脑皮层上划过九曲十八弯。 种彦君被系统的聒噪搞得实在疲惫,现在台阶递到他面前,他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在他高中的时候,班上的学习委员就是他的同桌。他看同桌的工作内容,基本就相当于一个全科课代表,以及平时安排一些学习小组相关的活动。 当然,有时候也需要给同学们做考前动员和习题讲解。 【这样也行吧。那我就报一个学委,但我不保证一定能选上。】 【好好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老师办公室!】 开班会那天,关于选班委的相关解说,种彦君是一点没听。 幸亏星对这方面是真的上心,它将相关内容记得牢牢的,看样子是打定主意磨到种彦君松口了。 【参选班委得去老师办公室填登记表,虽然这玩意线上填表应该也行,但我猜老师可能想看一下各个候选人的水平。】 【当班委,真的对未来工作有帮助吗?】 【你们是分配进异调局的不同部门啊,各种履历肯定很有用,而且你想,你们现在是同学,以后是同事。现在就当上领导,以后进了异调局,领导大家岂不更轻松?】 【你这是什么歪理啊……】 下午四点半,阳光已经不那么刺人眼眸。 地表上的温热开始消退,路旁的青绿叶子被镀上一层薄薄金粉,篮球场里传来大学生们的欢呼声,一切都显得淡然又平静。 m楼的前两层空无一人,好像早上发生在一层的战斗只是泡影,种彦君拾级而上,轻轻拉开老师办公室虚掩着的大门。 风吹动窗帘,树叶沙沙响,站在阮玲珑工位前的男生回过头来,同他对视。 “彦君也来报名班委吗?和我一样,报班长?”孟子岑很坦然地笑着,将身躯侧过去,为种彦君让开一块空间。 “我报学习委员。”种彦君安静地瞥他一眼,接过班主任递来的报名表,刷刷刷写下个人信息,在学习委员后头 打了个对勾。 “居然是学委吗?感觉彦君周身气度,很有那种身居高位的人的感觉,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报班长或者团支书。”也不知怎的,孟子岑这厮表格都填完了,却不着急离开。 他一米九的强壮身躯立在一旁,打下来的阴影甚至都能将种彦君包裹。 “我也只是个学生,哪来的身居高位。” “其实不止子岑,我也这么觉得。” 邵峰的声音在地上的教材堆里响起。 蹲在地上的少年将装订好的四门魔法课的教材分成一份一份,每份的厚度都十分可观,已经能预料到,这几门置课都不是好相与的。 “彦君总是给我一种无形的威压感,好像你做什么都举重若轻。” “你看,小峰哥也这么觉得。” 面对这两人一唱一和,种彦君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未刻意去隐藏自己异于常人的地方,事实上,有些东西流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努力遮掩也隐藏不了。 早在他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他那位身居高位多年的父亲就看出了他的非同寻常。 在某个满月下的父子谈心局中,他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而他父亲虽目瞪口呆,却也信了。 “不管怎么说,还好彦君不选班长,不然我压力就大了。”邵峰上前,亲昵地拍了拍种彦君的肩膀。“截止目前,还没人报学委呢,彦君的竞争压力不大。” “现在报班长的已经有三位同学了,很期待你们的竞选表现。”阮玲珑将手中报名表整理好,目光移向办公室的门口,在那里,正立着一个瘦小但高昂着头的身影。 “宇宁同学?请进!” 大门缓缓打开,高宇宁踩着极轻的步子,像一只谨慎的小猫一样静悄悄溜进了办公室里。 她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踮起脚尖,视线在屋里来回扫视,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两轮寻觅无果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小步跑到了阮玲珑的工位前。 “老师,我想报团支书。” “可以,老师期待你的表现。”阮玲珑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递给高宇宁,一边看着她填写信息,一边好像闲聊一般开口询问。 “宇宁,你以前有做过类似的工作吗?对工作内容有了解吗?” “嗯……”被问到这个非常经典的问题,高宇宁居然卡壳了。 她的神情犹犹豫豫,似乎有些话已经滚到了嘴边,但实在是吐不出来。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做过班委,没有工作经验。”半天时间过去,高宇宁最终还是招供了真实情况。 她将报名表交还给阮玲珑,虽然说了实话,但看上去心虚极了。 “没有工作经验不是问题。”阮玲珑很耐心地笑着说。“但不知道岗位的工作内容可不行,你认识大二的团支书陆紫霖吗?可以去问问。” “我有紫霖学姐联系方式,我推给你。”邵峰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后点了分享名片。 “谢谢小峰哥。” “不用谢我,学姐性格很好,非常乐于助人,我刚刚问她,她说她也很高兴认识你。” 种彦君摆脱了星的全方位多角度骚扰,阮玲珑收到了四张崭新的班委报名表,高宇宁加了学姐开始聊天,邵峰将纸质版教材打包登记,孟子岑则倚在桌子旁,脸上带着微笑,看着面前的同学们。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然而下一秒,门口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要参与竞选,怎么不提前和我说?这么瞒着妈妈,妈妈多伤心啊。” 20. 第二十章,柔韧的力量 “妈,你怎么……” “你大二的学姐想和我讨论讨论符箓的知识。你可得多向你这个学姐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用功的。” 施施然走进来的中年女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职业裙装,虽然嘴角微弯,但眼中没有丝毫笑起来的意思。 她将手中的材料轻轻放在靠窗的一个工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仰起头,不算友善的视线从在场的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 “你们好,我是高宇宁的妈妈,在特班教符箓方面的专业课,你们可以叫我赵老师。” “老师好,我是邵峰,很高兴认识您,也很高兴认识宇宁这样优秀的同学。” “哈哈,老师好,我是孟子岑,我对符箓方面很感兴趣,以后有问题也可以来问您吗?” 邵峰第一个露出礼貌的笑容,对着这位老师用尊敬的语气打着招呼。 孟子岑紧随其后,拿出了他招牌式的哄长辈的笑容,他长得英气,配上这样的表情,能很轻松地让人觉得他年轻有为,踏实可靠。 但种彦君没有错过,这位赵老师看孟子岑的时候,眼中划过的那一丝寒意。 “金家的子岑同学吗?你能喜欢符箓,将来愿意上我的课,也算是我的一份荣幸呢。” “妈!” 高宇宁的嗓音尖锐,她打断了女人的话,抿着唇,用不算友善的眼神瞥了眼孟子岑。 对此,孟子岑的眼中闪出一丝疑惑,但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站到阮玲珑的身侧。 “老师您好,我是种彦君。”一直到空气中漂浮着的火药味消散些许,种彦君才说话。 他一直站在距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做一个平静又安全的旁观者。 “哦哦,就是你呀,体测创了记录,又说要教我女儿武术。”赵老师那深刻的目光定格在种彦君的脸上,明晃晃的防备让他有些不舒服。 幸好,前世多年历练,什么样的情绪,水面上的还是水面下的,他都已习惯。 “我觉得宇宁很有练武的天赋,也能看出来她很努力,但她目前似乎没有得到很好的训练,很多地方都有改进的空间。” “是了,这都怪我。我虽然出身潇湘的刀法世家,但却没有得到老头子的真传,宇宁跟着我,也练得不好,不规整,不地道,让你们这些武术世家的孩子见笑了。” “没有什么好笑的,武人最重要的不是武艺强弱,而是变得更强的意志。宇宁意志不输旁人,假以时日,她的实力必然会有质的飞跃。” 高宇宁站在一旁,被夹在她的母亲和种彦君中间,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高宇宁的母亲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仰着头,好像试图从面前的少年脸上看到她想要看到的任何破绽。 几秒钟过去,她开口道。 “你的体测成绩的确很优秀,宇宁跟着你学武术,多少会有一点长进。” “那么,同学,你是希望我的女儿拜你为师?还是说,你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没有这个必要,我们是同学,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种彦君平淡地回答。 或许是没有被这位咄咄逼人的家长威慑到,即使是聊着天,种彦君也能抽出注意力,用余光扫过低着头的高宇宁。 她的手紧紧抓着裤边,纤细的手腕轻松地扭转成一个令人咋舌的弧度,她的身体的确柔韧,甚至能够和倪裳那样天生的舞者作比。 很幸运也很反直觉,在战斗时,柔韧代表的力量不比坚硬要差。 至少,种彦君自己走的就是前头那条路,他能教给她的,也恰恰是适合高宇宁的那条路。 “赵姐,彦君刚刚提交申请,说想做学委。学委就是帮助大家学习,文化课战斗课都算上,他帮宇宁,也算是职责范围内的工作。”阮玲珑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种彦君看不清高宇宁的表情,而赵老师的眼中依然有着化不开的怀疑。 她走到阮玲珑的工位前,伸出手一把捞过桌面上的班委报名表,径直翻看起来。 “老师,您放心吧,彦君同学可不是那种捧高踩低的人,他对体测成绩不好的同学,都很温柔体贴。”偏偏这时,孟子岑的声音响起。他的音色清亮,语气却转了个弯,说出的那些内容,也似是意有所指。 种彦君回头去看,少年站在金黄的阳光下,噙着笑容,看向他的眼神里夹杂着些似有若无的委屈。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孟子岑让他想起了当年长安书院养的那条大黄狗。 每当他喂隔壁家的另一只狗的时候,它都会冲上来摇尾巴,用现在孟子岑看他的那种眼神,看他。 “瞧你说的,彦君对体测成绩好的人也很好啊,他对谁都挺好的。”邵峰随口打趣了句,于是孟子岑那股奇奇怪怪的委屈劲变得更加明显。 种彦君忽然觉得,如果眼神能化作实质,那他这时候早就被孟子岑给酸死了。 “你和我的事,以后再说。”不想看他这样,种彦君斩钉截铁地说。 “嗯,那天我说过,如果你打到五分钟,我就会答应你一件事,彦君想好了吗?” 非要在办公室里,这么多人的时候说吗?种彦君皱了眉头,看向办公室里的众人。 高宇宁的母亲还在翻看着报名表,邵峰笑意盈盈权当什么都没听清,在工位上工作的老师们专心致志,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句话。 说出,我想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再说吧,以后再说。”最后,他投降般低声说。 “哎呀,你们都有心报这个班长啊,但报班长的都是男生,不太合适吧。”幸好这时候,高宇宁的母亲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响起,孟子岑也就再不适合打断她说自己的事。 于是,办公室里,就只剩了她一个人的声音。 “班长主要是办活动和关心管理同学生活吧,那还是选个女生,心细一点比较好。这报名的都是小伙子,不太合适吧。” “要我说,邵峰同学呢,你比较适合当团支书,你很会写那种文稿啊,这些东西你玩的比我这个老教师还厉害,你适合做这个。” “子岑同学身材这么壮实,体测成绩也挺不错的,当个体委多合适啊。选班长的话不太适合你,你这孩子一看就朴实,没那么多心眼。” “金家的小姑娘选宣传委员?合适,金家人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这个挺好的。” 种彦君倚在一边,看着她一个个地评价这些候选人,像在菜市场里挑大白菜,心中升起了些不明不白的烦躁感。 而这种时候,即使是同为老师的阮玲珑,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 “赵老师,孩子们有自己的志向,即使是我这个班主任,也不能按着他们去做我觉得合适的东西。” “理解,理解,民主选举嘛。” 好不容易将这一沓报名表放下,赵老师又转而看向了高宇宁。 种彦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她母亲的意思,她的表情,她的情绪,以及她的想法,都不重要。 “我刚才看了,和你竞争团支书的是徐家的女儿,那个小姑娘聪明又漂亮,还很会交际,你有多大的把握赢过她呢?” “我会努力去胜过她,我会问上届的团支书,会去好好做竞选的PPT。” “你最好拼尽全力。你一步赶不上别人,就永远赶不上别人,必须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没有人会松懈到给你弯道超车的机会!” “我知道了……” “必须要赢。”这位老师的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突然变得阴冷了不少。 她拍了拍高宇宁的肩膀,示意女儿站直身躯,去直面她接下来的说教。 “你已经向别人下了战书,那就是不死不休,你必须赢过她,否则她坐上那个位置,就会让你万劫不复,你听懂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她很满意。 “既然这样,那宇宁,介意我帮你看一下竞选的PPT吗?”一道声音响起,邵峰将他手中的基础防御魔法讲义稳稳当当地放在金泽清的工位上,笑着走到高宇宁身旁。 “我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心得,或许可以帮到宇宁。” 赵老师的目光在邵峰和高宇宁的脸上来回转换,眉头渐渐蹙起,又渐渐地放松。 最后,她笑着点了点头,又做出了那副长辈的姿态。 “那我替宇宁谢谢你。” “子岑和彦君也一起,咱们去楼下咖啡厅做PPT?” “好。” 铺到脚下的台阶,没有不下的道理。 种彦君立刻跟上,连带着孟子岑也一起被卷出了办公室这个是非之地。 四个人一路向下,没有回头,孟子岑甚至贴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那些老师与报名表都隔绝在门后。 走出m楼,已是夕阳西斜之时,道路余温尚在,光芒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 “宇宁,别太焦虑,没有你妈妈说的那么吓人。”孟子岑第一个说话。他语气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些笑容。“一个班委而已,充其量也就是管管学校里的事情,哪有那么严重了。” 高宇宁没回应他的话,孟子岑也没太难过。 他走在最靠近道路的位置上,随口哼起太行本地的小调,十分悦耳。 “没关系,选班委是开学第一周的周六呢,还有一周时间,我们慢慢完善PPT。”邵峰则露出友善的微笑。 他拿出手机动动手指,将一份中京大学的PPT模板和上届团支书陆紫霖的竞选PPT一起发给高宇宁。 “你什么时候方便就喊我,咱们俩一起准备PPT。” “谢谢你,小峰哥。” 在其他两人绞尽脑汁安慰高宇宁的时候,种彦君看起来在神游天外,但其实他也没闲着,一直在脑子里和那该死的小东西吵嘴。 【他们是什么意思?选班委还要做PPT?我中学时候都是直接写稿就可以啊。】 【中京大学学生比较卷嘛,你体谅一下。】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报名了。】 【哎现在撤回来不及了啊,你就简单做几页意思一下就行吧。】 “彦君?”有人在叫他,于是种彦君抽离思绪,将注意力放到现实世界。 他侧过头,发现邵峰和高宇宁都在打量着他,孟子岑倒是故作姿态,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头转向另一边。 “彦君和子岑之间,有什么矛盾吗?”邵峰试探着道。 “没什么矛盾。”种彦君耐着性子回答。 “没什么矛盾,彦君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善良,只是对我孟子岑很残忍。”听到了种彦君的回答后,孟子岑的语气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甚至,他干脆偏过头去不看这群人,只是踢踏着脚下的石块,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面对这家伙无理取闹的表现,种种彦君不想说话。 【喂喂喂,他干嘛呢?咱们没揍他已经算是好的了,这怎么还蹬鼻子上脸呢?略略略!】星不断地在孟子岑面前做鬼脸,可惜孟子岑也看不见。 “再给我一点时间。”但,走到岔路口时,种彦君忽然落下句话。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留下三个人站在夕阳下,看着他的背影,愈行愈远。 21. 第二十一章,一千岁生日快乐 “起床,起床,快起床!” “起床,起床,快起床!”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阳光从窗帘缝里渗透进来,种彦君随手扔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开始振动,属于妹妹的专属电话铃声轰然响起。 半梦半醒间,可怜的准大学生忽然意识到,他现在住的不是家里的房间,也不是地广人稀的太守府,而是中京大学那隔音不好的宿舍! 电光火石间,种彦君果断从床上坐起。他一把抄起手机挂掉电话,随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快速发送。 种彦君:我起了! 种彦君:别再打了,王灵明还在睡觉。 倪裳大小姐:给你五分钟,火速下楼! 过生日是一件好事,大张旗鼓地过生日则不一定。 而若是把寿星早上不到八点就从被窝里拖出来,只为了去过这个生日,那就太残忍了。 【surprise!】 掀开被子,抓过衬衫胡乱扣上扣子,冲向水房准备洗漱,却发现忙中出错忘了带毛巾。 种彦君的这个早上过得水深火热,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浪费他的注意力。 【亲爱的太守大人,一千岁生日快乐!】 【崩崩崩!超级大烟花献给你!祝你下一个千岁也要开心!】 令人眼花缭乱的烟花特效挡住了水房镜子里的那张脸,种彦君没法子,无奈地笑了下,浪费了五分钟限时中宝贵的二十秒,观看了这道专属于他的烟花表演。 【你的生日礼物过几天就送到啦,送快递的有点忙,不过开学之前肯定能到。】 【可是,你连一个三维实体都没有,也有钱给我买礼物吗?】 【瞧你说的,我想送你什么东西,还需要花钱?这广阔天下都是朕的!爱卿你看,这就是朕为你包下的鱼塘!】 被种彦君几句话刺激到,星开始大言不惭地沉迷于角色扮演,而种彦君则抓紧时间,捯饬了一下他的仪容仪表。 清水洗过,镜中桃花眼熠熠夺目,似春日绯红又似夏夜烟火,十八岁的双眸点染着璀璨的金,连带着略微翘起的眼尾,勾魂摄魄。 此刻,镜中那少年,与千年前打马游街,远赴边疆之人缓慢重叠。 恰似崖边一树花,立于孤傲之地,看遍世间百态,却偏不做那青翠松柏,只做一枝春桃,静待硕果累累。 世人皆说他文质彬彬,端正沉稳,将官员与文人的风骨挥毫写就。 却无人知晓,褪去权势与传说的光环,卸下残酷命运的诅咒后,他该有一个多么明丽又招摇的十八岁。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他已是这片天地最得天独厚的少年。 五分钟过一秒,种彦君踩着准时响起的电话铃声,匆匆跑出了宿舍楼。 倪裳已经在楼下的大树旁等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好看的眉眼顿时拧紧成一团,身体力行地表达着嫌弃之情。 “你就穿这个?这可是太守大人的千年诞辰,你就穿一个白衬衫黑裤子就出来了?” “我猜太守大人不会介意的。”种彦君眉眼微弯,语气轻快,笑容促狭。 他走上前,顺手将倪裳背上的大背包取下来,背到自己的肩膀上。 “你带了什么?这么沉?” “拍立得!还有给太守大人的贡品。太守大人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我就带了一些我喜欢吃的零食,希望他会喜欢吧。” “那我现在先吃一点?我都没吃早饭。” “少来!那是给太守大人的贡品,你没吃早饭是你自己起不来床!” 好吧好吧,太守大人是不能吃自己的贡品的,虽然没吃早饭,但也不可以。 早上八点的中京大学里一片安宁,大部分人还在寝室的床上睡得正香。 种彦君看过南疆驻京办公众号发的推送,活动是上午九点开始的,但倪裳拉着他,非要提前半个小时抵达现场。 “算了,反正到了地方,你穿的这身衣服也要换掉的。”网约车到达,倪裳拉开车门的同时,还不忘白他一眼。“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参加这种诞辰纪念活动还穿一身黑白。” “我就算穿一身雪原大花袄,他也活不过来,问题不大。”种彦君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人都在这车上坐着了,还怎么复活? 但很显然,坐在他身旁的倪裳不这么觉得。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太守大人是为了南疆人才没了命的,你能不能至少嘴巴干净点!”一只命运的大手伸了过来,径直抓住了种彦君的后脖颈,开始用力旋转。 可怜的太守大人被拧得连连求饶,保证不会再说他自己的坏话之后,他暴怒的妹妹才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太守大人,请原谅我这哥哥的冒犯吧,他有时候脑子有泡的。” “……其实太守大人不会在乎的,他不是那种在乎身后名的人。” “闭嘴!” 种彦君默默地往车门方向靠了靠,和倪裳拉开了一点距离。 从小到大,他们唯一达成不了共识的事,就是对太守大人的评价。 做哥哥的总觉得妹妹有些过于个人崇拜了,不能客观公正地评价历史人物。 而当妹妹的又觉得哥哥连流芳百世的英雄人物都不尊重,简直是思想有问题。 就像这时,倪裳用嫌弃的眼神瞪了一眼哥哥,转向一边,戴上耳机开始听歌,不去看这个道德修养有问题的家伙。 而种彦君的手机亮了亮,他也拿出耳机戴上,随后接通了父亲的电话。 “你那边还好吗?妹妹生气了?” “她在咱家人群里骂我了?不打紧的,爸你也明白,她只是不清楚实际情况。” “行,你那边多担待。钱还够花吗?妹妹买了不少衣服,最近总问她妈要钱,你也没问家里要钱,现在生活还行吗?” “没问题的,魔法师不会缺钱,我估计妹妹过段时间也不会问家里要钱了。” “嗯,妹妹在大学,还得靠你多照顾。” “我会的。” 挂断电话,种彦君打开四个人的家庭群,果然看到倪裳的头像一连发了好多条,内容基本是控诉他这个哥哥。 倪裳大小姐:妈,我哥现在越来越疯了。我让他穿好一点去参加活动,他居然说,他穿一身雪原大花袄,太守大人也活不过来! 倪裳大小姐:我感觉他越来越往反贼那个方向发展了,怎么办啊? 老妈:儿子,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但你这种话千万别往网上发,我和你爸人到中年,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老爸:捂脸.jpg 种彦君:妈,没事,我就是起太早了,有点起床气。 倪裳大小姐:你最好是.jpg 车子七扭八拐地走着,硬是从堵得严实的中京早高峰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倪裳拉开车门,在周围游客的围观之下,抓着种彦君的胳膊就往南疆驻京办里冲。 “快来不及了啊啊啊!” “不是还有二十多分钟!” “对啊!换衣服啊!” “什么?” 南疆驻京办的工作人员整装待发,通往展厅的一扇又一扇大门紧闭,其中的展板和文物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淡然。 但这场展览的主角,却被风风火火地塞进了后台的化妆间,并被七八个人围了起来。 “两位同学,直接换衣服吧。”一个工作人员在种彦君和倪裳身边来回打量着,另一个工作人员径直去衣架上翻找,找到了两套仿古制的衣装。 一套是南疆少数民族的传统裙装,而另一套居然是绯红色的官服。 看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仿制官服,种彦君只觉得头都晕了。他立刻站起身,想要找个借口开溜,却被眼尖的工作人员发现端倪,硬是将他按回了椅子上。 “同学,这套服装是我们的非遗传承人花费数周制作的,我们的团队查阅了大量资料,完全还原了太守大人当年 的衣装风范。我们海选了几百名青年大学生,最终才找到了气质最符合的人,也就是您!” “对于没有提前通知您非常抱歉,但我们的团队的确是昨天晚上才看到您的照片。我们所有人,包括原定的演员都觉得,最合适的扮演太守大人的人就应该是您!” 面对工作人员兴奋激动到发红的面容,种彦君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他现在既恐惧又尴尬,甚至不好的记忆都涌现在了心头。 他还记得,当年他孤身一人来到南疆,没有买任何奴仆也没有雇任何长工,随身就带了几个武林里的哥们。 第一天升堂,他起了个大早,穿着单薄的中衣,将朝廷为他赶制的那套官服拿了出来。 然后,几个男生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也没研究明白这衣服究竟是怎么穿的。 “我不知道啊,虽然我是中京人,但我也没弄过这东西。”这位是李长青,未来的大胤武皇帝,现在正因为卷入谋逆案而被亲爹追杀。 “不懂这些官老爷的东西。”这位是叶和辉,未来的昆仑派祖师爷,现在是武林里有名的刺客,专杀不忠不义之人。 “我有一计,你把最核心那件穿了,其他的不用管,反正南疆天高皇帝远,别人也看不懂。”这位点子王是陈超然,未来的泰山剑宗掌门,天下第一,武林至尊,现在被师父赶出泰山剑宗,四处云游。 “我觉得你说得对。”种彦君立刻赞同了陈超然的意见,将那绣着仙鹤的袍子穿上,直接升堂去也。 该说不说,他这身做派还真糊弄了南疆的人们,无论是百姓还是衙役,官员还是乡绅,都没提出什么意见。 重生到现代后,种彦君还特地查阅史书,发现根本没有史料记载他乱穿衣服,也就放下了心。 可谁都没想到,当初想法子混过去了的事,会在千年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找上门来。 “这太突然了。”种彦君皱起眉头,看向面前忙碌着的众人。“你们至少应该提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才是!” “对不起啦同学。”为首的设计师小姐姐双手合十,对着种彦君连连道歉。“我们是真的太想呈现出好的效果了,太守大人对我们意义重大,我们真的很想让全国人民甚至海外人士看到他的音容笑貌,了解他的事迹。” 【他们是南疆的本土团队,专门做南疆传统服饰的。】星的声音响起,这个可恶的小东西永远都知道该怎么说服他。【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南疆文化走向国际化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好,我同意了。”沉吟几秒,种彦君选择点了头。 得到了他的同意,整个团队都兴奋起来,成群结队的工作人员围绕着他,一件又一件衣服地往他身上套。 里衣,外衬,袍子,束带,官帽,连带着特制的长长假发,被绯红色的发带束起。 在人头攒动的同时,种彦君安静地看着镜子中的那个人。 他从一个属于新华夏的大学生,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千年前的南疆太守,千年时光转瞬即逝,无论是向前拨动表盘还是向后。 【哎呀,当年太守大人自己都是瞎穿衣服的,没想到千年后的人却这么努力地去还原。】 【南疆人还原的是他们的精神符号,他们的梦,不是我本人,我充其量只是珍珠里的那个最初的小石子,是南疆人造就了这颗珍珠。】 但这颗珍珠浑圆,滚烫,璀璨耀眼。 八点五十五分,全部穿戴工作完成。 太守大人在前世今生,第一次穿上这套厚重的朝服,不是为了凸显官员的伟岸威慑,而是为了圆一个南疆设计团队的梦。 现在,他穿着这套衣服,轻缓踱步,走出那一扇扇关着的门,走向即使跨越千年,也依然愿意为他而来的人。 无数聚光灯亮起,一张一张照片被拍下,推送和新闻蓄势待发,年轻的太守大人对着镜头,他的笑容被无数人看见,铭记。 “种彦君,一千岁生日快乐。” 沐浴在早晨九点钟的阳光下,他轻声说。 22. 第二十二章,这野史也太野了 “哇,妈妈,那就是太守大人吗?长得好漂亮啊!我可以和他合影吗?” “太守大人千年前就去世了,人家是雇的演员,所以,合影应该没问题吧?” 早上九点,展馆的门正式打开,金色阳光拂过光洁的地板与镂空的外墙,映入少年人的眼眸。 早已蹲守在广场上的游客开始交头接耳,又随着人流缓慢但坚定地向着通道涌来,就像春季的水渠,缓缓淹没稻田的根须。 在所有人的面前,种彦君穿着大胤朝封疆大吏的官袍,面带微笑,立在展馆的正前方。 他柔顺的长发挽起,被绯红色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纤细的身材被厚重的衣服包裹,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像个风流倜傥的才子。 移栽自南疆的瑰丽花朵开放,摄人心魄的香气散逸开来。 不该出现在九月份的彩蝶翩翩而起,其中一只被惹了眼,扇动羽翼,径直落在了太守大人那琉璃般的蝴蝶骨上。 另一只则找准机会,缓缓降落在了他抬起的手掌心里,鳞粉洒落,溅起一片波光。 咔嚓咔嚓好几声,少年官员与蝴蝶的合照被记录在数码相机中,想来,会登上明天的推送封面。 “大家不要急!现在不是合影时间!”工作人员的吼声顺着大喇叭响彻云霄,但还是有无数手机对准了明朗的少年。 “接下来,我们的模特将走过我们的展馆,带领大家近距离触碰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那些风云变幻的历史。” “待到游览结束,咱们就开放合照了!合照免费,但每位限时一分钟!” 越来越多的游客聚集在种彦君身侧,他们穿着清凉的夏装,戴着时髦的墨镜。 有些人拖家带口,从老到小整整齐齐,有些人享受二人世界,小情侣贴在一起四处打量,也有人独自穿行,双手插兜潇洒十足。 汹涌的人群是一种力量,没人比种彦君更理解这一点。 “请大家跟我来,保持距离,不要拥挤。”他抬高声音,清亮的少年音在展馆里回荡,温柔清冽,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很快,人群聚集在他身后,如千年前一般,踏上了前路。 “请大家从这里进入第一个展馆!”随身携带扩音器的解说员引领种彦君和周围的游客钻进一扇不算高大的门。 这个展馆布置得十分朴实接地气,到处都是些奇怪的展品,种彦君眯起眼睛,定睛一看,顿时差点喷了出来。 【不是,他们在干嘛?为啥要把当年的大黄也塑成蜡像啊,旁边那个撸它的人是我吗?】 【对啊,太守大人最喜欢的大黄狗,祖宗严选,颜值有保障!】 “天啊,这就是长安书院的那只大黄吗?我在网上看过,太守大人战死在春城后,大黄可能是知道主人离开了,不吃不喝,七天后离世,呜呜呜太感动了。” 挤在种彦君身边的一个游客找出一篇帖子,拿给身边的人看,一时间,周围的人全都感慨万千,啧啧称奇。 而种彦君听了后,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水浸泡过一般,有种丝丝缕缕的难过漫上心头。 【是这样吗?当初它确实挺喜欢我的,但我离去,它也会知道吗?】 【那你可想多了,这纯粹是野史。反正就我知道的,你死之后,金泽玥一想你就喂它,给它喂得走不动道,掉水里差点淹死。后来他们给它减肥,它饿得偷吃你的祭品,被金泽清一顿好打,又蹦跶了好多年才老死了。】 【……这野史也太野了。】 怀揣着对大黄的无语,种彦君继续向前走。 不得不说,展馆里的东西还原的还算不错,无论是当年他学习的桌子椅子还是那些老掉牙的书,都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当然,如果他们不非得说,这就是当年他用的那个就更好了。 【当年我那张桌子缺一个角,是清哥和玥姐比武的时候砍断的,这个虽然颜色一样也做旧了,但没缺角。】 【就不可能是你师父给你修好了吗?】 【不可能,师父不是那修东西的料,家里的东西都是玥姐在修。】 【骗不了你,其实这是很多年之后金泽清推广长安书院时候做的假道具,他隐瞒了他当年切碎弟弟桌子的黑历史,说这个就是你用的。】 展馆里的人紧紧地聚拢在种彦君的身侧,在昏暗的密闭空间里,穿着一身朝服的人是最明显的路标。 他们跟随在他身边,嬉笑着,玩闹着,说着真假难辨的历史,有时候甚至逗笑了正主。 “你看看,人家太守大人少年时期,侍奉师父兄长多么勤勉,你再看看你!总和我顶嘴!” “切!还不是因为他是人家收养的,又不是亲生的,不努力就被人扔了!” 种彦君的笑容缓慢收起,他轻抬步子,来到那对正在吵嘴的父子身边。 男孩也就十四五的年纪,满脸的不忿之色,男人则有些岁数了,岁月的风霜让他看起来焦虑万分。 “不是这样的。”他轻声说。“太守大人当年也会和师父闹别扭,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一家人,爱意超越血缘,他不会被抛弃的。” 哪个少年人的十四五岁没有叛逆期?金家的三个孩子都饱读诗书,也因此都早熟又坚定,从金泽清踏入十四岁开始,家里的代际战斗就没有停止过。 金泽清十四岁那年,收拾了东西,要跑出去看名山大川,笃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师父大骂他功夫不过关,出了太行就被人砍成臊子,父子俩越吵越上头,最后一人手里一把刀在院子里对战。 果不其然,三招过后,金泽清就趴在地上了。 金泽玥十四岁那年,罗明轩跟在她身后来到了长安书院。 少男少女牵着手,站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喝多了桃花酒,勇敢地对父亲表达少年人的爱情。 果不其然,师父大喝一声,叫上金泽清和种彦君,三把扫帚把罗明轩像扫落叶一样扫出了长安书院的大门。 而种彦君十四岁那年,正是自觉才华横溢少年天才之时。 他和师父因为书中的一个问题大吵一架,三天三夜不曾理睬对方,清哥玥姐从中说和,却都搞不定两头倔驴。 最后,也不知是哪一天,师父突然对他说,家里烙了大饼吃不吃,他说吃,于是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这么算来,家里三个孩子,反倒是他最不孝,最后是师父先放下面子,向他求和。 “孝道是以爱为基础的,如果想要家庭关系和睦,可以先试着让爱流动起来。” 父亲依然冷峻,儿子气急败坏,种彦君叹了口气,心想,很多东西都还是要自己去体会,即使知道那么多道理,不去亲身走一遭,也不会懂的。 这第一个展厅的最后,是一幅后人绘制的水墨画。 在画中,三个孩子围绕在大人的身边,稍大些的青年男人站在父亲的左侧,明丽活泼的少女抱着父亲的胳膊眨着眼睛,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抱着一卷经书,笑容灿烂。 这幅画高悬在墙面上,就像一幅穿越了时空的全家福,击中了种彦君的心脏。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金泽清工位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金泽清长身玉立,金泽玥顾盼神飞,还有个叫孟子岑的家伙,站在他们的身边。 此刻,看着这幅画,种彦君忽然觉得心中无比酸涩。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又猛地收回来,这是文物,不应该被千年后的他触碰。 但他已然很高兴了,他也有一张属于他的全家福,他并不比孟子岑要差。 而此刻,仿佛是天命在响应他的呼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一道声音穿透空气,穿透光芒,来到了他的耳畔。 “彦君!你在这里啊!” 画上那明眸善睐的少女,化作现实中活泼灵动的样子。 金泽玥穿着三分短的牛仔裤,有着花彩图案的白色T恤衫,跨越人群,俏皮地对他敬了个礼。 在她身侧站着的,是金泽清和罗明轩。 曾经用扫帚在长安书院决斗的两个男人,如今算是和平相处,看到他后,一起高兴地向着他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顾不得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暗示,种彦君转过身去,向着他的家人朋友走去。 他们在那幅画的注视下相对而立,仿佛时针分针与秒针的下一次重逢。 “哇哇哇彦君你真好看,这身衣服真适合你!”金泽玥的手机疯狂开启拍摄模式。她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狂拍,一直拍到周围的工作人员过来,拉着种彦君让他继续完成这个环节。 “他们是我的老师同学,可以让他们来我身边吗?” “这个没问题,但咱们还是按照计划往前走,走快一点,待会儿完成这个环节,还有拍照和中午饭呢。” “好。” 穿过这第一个展厅,阳光缓缓洒落,种彦君抬起头看着展馆的玻璃幕墙,从中看到了穿着古装的自己和穿着现代服饰的家人朋友。 他想伸出手去触碰那玻璃中的光影,但视线扫过的那一刻,他却忽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孟子岑的身影,他不会认错。 但,那道身影并未跟上,而是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逆着人流,走进了他们刚刚走过的那个展馆。 “孟子岑也来了?”他按捺不住惊讶,转身询问金泽玥。“他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来?” “啊,其实我们里最积极的就是子岑。”金泽玥笑着回答。“他第一个把推送和时间安排发给了我们,而且让我们都必须过来,清哥原本想在办公室备课,也被他给拉过来了。” “之前他在朋友圈里说,他有事不会来。” “啊?开学前准大学生哪有什么事?更何况,子岑那么喜欢这位太守大人,就算是有事肯定也会推掉吧!” 信息量未免有点大了,种彦君按了按太阳穴,和其他游客一起穿过长廊。 孟子岑的身影不再出现,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孟子岑,很喜欢太守大人?” “当然了!我跟你讲哦,子岑他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太守大人,他房间里各种史料演义堆满了书柜,讲太守大人的电视剧看了十多遍,房间里贴满了演员的海报!” “这都得怪清哥啦,当年爸妈让他带子岑,他想去玩电脑,就给子岑一本武侠让他看,结果他看着看着,就爱上太守大人啦!” 虽然理论上前世和重生两辈子有区别,但一想到孟子岑这厮,居然对上辈子的他抱有这样的情感,种彦君就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他故作镇定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杯可乐补充点碳水,一边努力地开始劝说自己。 有什么的,年轻人仰慕历史人物,以历史人物为偶像也是很正常的。 偶像这回事嘛,就是人心中的一个美好的幻影,能够激励人们进步,那就是好的。 南疆有很多人将上辈子的他当成偶像,自然也不缺孟子岑一个。 然而,罗明轩哈哈大笑着,说出了下一句话。 “之前我问子岑喜欢什么样的人,子岑和我说,如果他是女生,一定要嫁给太守大人!” “噗!” 23. 第二十三章,那是最好的时节 【淡定,淡定,不过是少年人的玩笑。】 【确实,网上大把人说自己要嫁英明神武的大胤武皇帝呢。】 【使不得啊,长青兄惧内啊。】 一杯可乐没了三分之一,幸亏剩下三分之二足以让种彦君恢复力气。 孟子岑这厮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种彦君的手机又放在了背包里,挂在了旁边团队助理的肩膀上。 他不愿麻烦人家,也就按捺下了寻人的心思。 【搞什么啊,原本以为这家伙是假少爷,没想到是你迷弟。】星在一旁嘟嘟囔囔,语气中居然有一丝怅然。 【我从来没觉得这辈子的同学朋友比我年纪要小,但孟子岑来这一出,我忽然觉得我比他大了一辈。】种彦君略显忧愁地抬头看天,心底里那丝不自然的波动逐渐放大,渐渐席卷整颗心脏。 突然,可怜的太守大人意识到一件事情。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就是南疆太守!】 【为啥啊?】 【我之前对他说过很多冒犯的话。如果让他知道心中的偶像这般不堪,他定会非常伤心。】 【这我帮不了你,没准什么时候他就知道了呢……】 【什么意思?】 系统瑟缩了一下,不再说话,徒留种彦君在脑中不断地呼唤着它。 虽然在上大学之前,星也时常抽风掉线,几天甚至几周不见统影,但种彦君总觉得,这时候它应该还在,只是假装听不见他这些话。 【其实仔细想想,孟子岑这孩子也没做错什么,一直是我被情绪裹挟,对他口出恶言。】 【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好好相处吧,毕竟同为魔法师,同为武人,同为特班学生,又……有这样的缘分。】 【宿主,其实你这么想也挺好的,孟子岑他毕竟很有来头!】 【我就说!你肯定在线!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不要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人潮汹涌,大批人类在展馆里进进出出,工作人员过来扯种彦君的袖子,示意他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于是,太守大人只得暂时结束和他那不靠谱的系统的对话,带领着周围的游客,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第二个展厅。 “第二个展馆介绍的是太守大人的青年求学路。在中状元赴南疆前,太守大人在长安书院苦读,又在江湖之中行走,遍访名山大川,广交亲朋好友。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将理论与实际相结合,酝酿了那百世传芳的治国策论!” 第一个展厅中收藏的大多是长安书院传承千年的一些文物,但第二个展厅就包罗万象多了,种彦君一边走着一边伸长脖子四处打量,顿觉这屋子里的东西很是顺眼。 “这是,沙海那棵老树的叶子?” 像是在回答种彦君的问题,解说靠近了玻璃展柜,她引着大家看向柜中的树叶,语气抑扬顿挫。 “在太守大人游历江湖之时,曾与四位少年侠客在沙海老树下,行结拜大礼,约定做生死之交。” “我靠,结拜兄弟,这么帅,那时候混武林的是不是都要有几个结拜兄弟啊。”偏偏这时,罗明轩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在展馆里四面八方地反射铺开,端的是十分扰民。 在周围游客不满的眼神中,连旁边的金泽玥都默默撇了撇嘴,远离了他十公分。 看着那张扬的红毛少年,种彦君恍惚了一瞬。 就好像在千年前,沙海剿匪结束的第三天,罗明轩拉着他们一起聚在大树下,扯着嗓子嚷嚷着的那样。 “昨天陈超然,叶和辉与李长青在这里结拜了!该死的陈超然,我们俩认识将近十年,结拜这么帅的事居然不带我一个!” 千年前,古树下,穿着金线青衣的罗明轩疯狂嚷嚷,一脸被好朋友背叛了的愤怒。 “主要是人家另外那两位兄弟,与你不熟!少掌门何必舔着脸去挤进人家的小团体呢?”剃光了头发,穿着粗布黑衣的大和尚手捧经书,神情认真,吐出的话却不太中听。 幸而罗明轩这厮大大咧咧,也听不出其中深意。 “不熟可以认识嘛,认识了不就熟悉了?”罗明轩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这大和尚周培的肩。 中原少林寺住持的大弟子自然武功高强,只抬起手轻轻一掌,罗明轩就倒退好几步,发丝都凌乱了。 “何妨,我武锦辉与你结拜!感谢青城少掌门明轩为我沙海剿匪做出的贡献!”沙海枪帮的弟子,一手枪法惊艳华夏的武锦辉上前,豪迈地搂过罗明轩的肩膀。 此刻,在这里一起欢笑的他们,也不过是这几个月才相识。 在一年前,沙海中出现成群结队的匪徒,截杀商队,威胁百姓。 沙海枪帮独木难支,只得向全武林发布公告,诚邀全华夏少侠齐聚沙海,助力剿匪事业。 鸿雁传书,上千少侠奔赴沙海,鲜血洗净黄沙,驼铃与炊烟得以保全。 与匪首决战,也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武功高强的各位少侠攻打匪首大营,罗明轩背后中了一刀,被紧急拉出了战场,种彦君跟在金泽清身后,却也斩了十余匪徒,陈超然更是一马当先,流云剑法起,直取匪首头颅。 匪首倒地,沙海枪帮留诸位少侠于此养伤歇息。 这些日子,这帮十四五岁的少年就如同无头苍蝇那般到处乱窜,交际,比武,喝酒划拳。 来自泰山剑宗的陈超然更是开发了新活动,拉着他的两个朋友在这村中央的老树下,许下誓言,做了结拜兄弟。 “那可不,就你罗明轩受伤最勤!从前线拉回村里两次!匪徒的脑袋不知道砍了几个,侠客名声倒是威震华夏!” 说这话的少年抬起头,将一片叶子对准天际的光影。 他穿着一身花彩的南疆民族服饰,腰侧斜挎一把大刀,眉峰锐利,兼具南疆人的柔美与武人的杀伐。 南疆百花谷少主黎光,医武双修,嫉恶如仇,却又妙手仁心。 即使是千年后,也有无数史料记载,这位黎光少主当年有多么风姿绰约,锋芒毕露。 当然,他是和罗明轩一同来沙海的。 南疆与青城共同构成了华夏的西南,百花谷与青城派也素来交好,这也就导致,罗明轩两次受伤,都是黎光在旁陪伴医治。 “哎呀,何妨,何妨!对了彦君,你不准跑啊,我今日必须和你结拜,省得日后去长安书院,你又要过来打我!”罗明轩见黎光对他冷脸,立刻贴近了种彦君。 坐在树下翻着文章的少年是五个人中年纪最小的,十三岁的年纪,一双眼似晨星般明亮。 面对罗明轩那不顾形象的骚扰,他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将手中圣贤书卷成纸筒,一把子敲在罗明轩脑袋上。 “若是明轩不惹事,我自然不打,但若是明轩惹是生非,我第一个收拾你!” 大树青绿的叶子随风飘散,五个少年聚于一堂。 武锦辉的师父,村子里的村长笑着送上自家酿的黄酒,人手一杯,端正站定。 五双眼中的光像是火焰,燃烧着少年人的心气,仿佛他们携起手来,就能荡平整个世界。 “沙海枪帮武锦辉!” “少林寺周培!” “百花谷黎光!” “青城派罗明轩!” “长安书院种彦君!” “今日请沙海老树作证,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五碗酒下肚,五个少年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大树的的叶子被夹杂着沙粒的风吹拂着,发出沙沙响声,好似在为他们鼓掌喝彩。 那是最好的时节,最好的。 “只可惜,后来兄弟五人走上不同道路,最终分道扬镳。”解说的声音将种彦君从回忆拉回到现实。他们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走过了前头那沙海老树的叶子与郭家村捐赠的文物,来到了新的展区。 走上不同道路,实在是太体面的说法了,种彦君想。 实际的情况是什么呢?是刀剑相向,是执迷不悟,是偏转了一寸的枪尖,最终酿成了倾世的灾祸。 他痛恨自己那一刻的心软,没有将武器刺入结拜兄弟的喉咙。 【其实你就算杀了黎光也没用,周培那时候已经在中原开始行动了。】星看出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悔意,放轻了声音安慰他。 【白莲教的泛滥是不可避免的,很多事情,不是一个节点改变了,结果就能改变的,要去改变很多个节点,甚至调转时间,从头开始才可以的。】 【我明白的。】 “呜呜呜,我嗑的cp就那么be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种彦君猛一回头,发现那个真情实意地悲伤着的女子,正是他特班的同学刘青萍。 她穿着一套精致的古装,虽然不能同倪裳身上那件百鸟朝凤作比,但也是非常清丽的大胤女子服饰。 当然,比起她正在说的内容,她身上穿的内容,实在是什么都算不上了。 “一个史同女轻轻地碎了。为什么啊,为什么百花谷少主会和太守大人走到这个境地啊?他们是结拜兄弟,少年相识,又共同治理南疆,朝堂与江湖默契十足,史书上字里行间都写着爱啊,最后怎么会这样啊!天命!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少主要信白莲教!” 在周围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一个南疆太守轻轻地碎了。 【不是,我虽然单身,但黎光有老婆孩子,他绝对是直男,24k纯直男。】 【主要你俩经历太恨海情天 了。年少时的结拜兄弟,青年时的并肩作战,最终的刀剑相向,你俩共同治理南疆时有多让人心生向往,最后撕破脸皮的时候就有多让人悲伤。】 【但黎光是直男。】 【我知道,但你们俩真的很多人在嗑。】 【但黎光是直男啊!能不能听我说话!】 偏偏在这种尴尬的时刻,一个一米九的鬼祟身影,还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了种彦君的视野里。 很明显,孟子岑是想偷偷混在人群中跟着种彦君的,但他这傲立群雄的身高让他的隐匿失败了。 种彦君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辗转腾挪,心中一片死寂。 毕竟,经历了今天这档子事,太守大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人群继续向前行走,很快来到了下一块展区。 种彦君认出,很多东西都是他之前行走江湖之时写就的文稿,也有一些是武术功法的解读之作,千年过去,纸张已然泛黄。 不过,就在太守大人望向这些文物,久久无言的时候,人群角落里,却飘来了一句话。 “太守大人和百花谷少主be了,但和超然剑仙还没有啊。当年白莲教兵临城下,超然剑仙携泰山剑宗全部弟子策马千里,赶赴南疆,只可惜晚了一天。在太守大人牺牲的第二天,超然剑仙就进了春城!” “那之后,超然剑仙多日闭门不出,甚至因此恨上了明明在昆仑,却没有带人搭救太守大人的昆仑派祖师爷叶和辉,他们这结拜兄弟也因此分崩离析,几十年未曾见面。” “啊,青史留名的文官和天下第一的侠客,错过一天就生死相对,我嗑死了!” 人群中兴奋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在为他与黎光的绝美爱情而痛哭流涕的刘青萍,此时已经换了另一副表情,开始为他与陈超然头顶大旗。 种彦君沉思,种彦君迷茫,种彦君觉得大脑正在过载,世界观正在重新载入。 【不可能,陈超然虽然是弯的,但他一直单恋他那个结拜兄弟叶和辉,为了我,跟叶和辉几十年不见面,不可能的。】 【其实跟你也有一定关系,但关系没那么大,反正他俩那关系就挺复杂的,有情人终成眷侣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嘛。】 【对了,陈超然没有像我一样在现代保留记忆吧。如果他知道我和他被配了,让他失去了跟叶和辉成为官配的机会,他会掐死我的。】 【emmm,反正他看不见那些同人文。】 【那我就放心了。】 大踏步地向前,将那些什么诡异的cp都抛在身后,种彦君径直拉开了展馆的门,继续向前走。 在他身后,刘青萍被一群女生包围了起来,她们眼中都带着精光,看刘青萍的神情如同在看大块红烧肉。 “太太,你承认吧,你是不是在某网站上有号!” “我要看着你!我要点赞你所有的文!” “嘻嘻,我写all太守大人的,仲夏之夜你们看过吗?” “啊!太太!女神!居然是你!仲夏之夜镇圈神文啊!我要誓死追随你!” 幸好,种彦君已经走出了展馆,没有亲耳听到自己同人文有关的内容。 距离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展馆还有些脚程,种彦君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拿回了手机,点开了和孟子岑的聊天界面。 种彦君:你也在南疆驻京办,我看到你了,你应该也看到我了。 种彦君:为什么不过来? 孟子岑:我也想近距离跟着讲解,但你之前不是说,不想见到我嘛。 孟子岑:这里是太守大人的场合,你是南疆本地人,你最大。 种彦君:捂脸.jpg 种彦君:那时候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种彦君:你快过来吧,离那么远怎么听讲解。 种彦君握着手机,想趁着这喘口气的休息时间,等等孟子岑找到他。 如果他没猜错,孟子岑应该距离他不远,只不过是隐藏了身影,不想被他发现。 果然,下一秒,一串脚步声响起。 孟子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像穿越了时空一般,突然出现在了种彦君的面前。 人群熙攘,穿着南疆太守官袍的少年拿着手机,略微抬起头,惊讶的神情掩饰不住。 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西装革履,头发被打理得丝毫不差,好像少年奔赴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活动。 修身的服装凸显出了孟子岑那坚实的身材,为他刀割斧凿般锐利的五官添妆。 此刻,少年面带微笑,好像之前两人的龃龉从未存在,他微微弯腰,眼中氤氲着跳动的火焰。 “那,我接下来就全程跟着你了,太守大人。” “当然,请。” 24. 第二十四章,未来 上午十点的钟声敲响,工作人员上前,很熟练地忽略了在种彦君身侧立着的孟子岑。 他们礼貌地将太守大人手里的智能手机收走,请他走过最后一个展馆,结束这场漫长的游行。 人群缓缓流动,种彦君被簇拥在最中间,一个忠诚的刀客守护在他身边,正如千年前一样,寸步不离。 “这最后一个展馆,讲的是太守大人为官五载,为南疆带来的改变。他是希望的火种,点燃了南疆全部的花朵,千年来,世世代代南疆人跟随着他的脚步,前进着,创造着,最终,拥抱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大美南疆!” 解说员的声音慷慨激昂,尾音上挑,游客们也纷纷提起精神,准备迎接最后的展览。 但此时,作为主角的太守大人,却在推开那大门之前,陷入了沉默。 展馆大门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指尖上,穿戴整齐的少年没有用力推门。 热闹的场合突然安静,人群涌动,窃窃私语声传来,工作人员想上前提醒,站在太守大人身旁的人却伸出了手。 属于刀客的布满茧子的手握住了金属的门把手,同它三厘米外那只文人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种彦君本能般抬起头,看向孟子岑,然而,他还未说出任何话语,那扇大门就轰然洞开。 没有任何防备,他看到了,被摆在展厅正中央,与他的蜡像并肩而立的那个蜡像。 黎光。 记忆的宫殿开闸泄洪,那张还原得太出色的脸唤起了无数好的坏的回忆。 千年前,在大雨中,在火焰里,在星空下,在那该死的圣树面前,他们并肩而行,从始至终。 “这两尊蜡像,就是我们的太守大人和当年的百花谷谷主。二人少时结拜,又一同在南疆合作,亲密无间,默契十足。” 种彦君第一次踏进春城,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春日。 他是如此轻车简从,甚至带的几个哥们都看起来那么不着调,所以春城里的百姓都没意识到,他们新的主官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这片终将与他血脉相连的土地。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道路旁的人是那么麻木冷漠,他们衣衫褴褛,任由大雨浇湿他们的头发。 一直到马车来到那座太守府前边,种彦君才看到一丝亮色。 当年那个与他在沙海结拜的瑰丽少年,正撑着一把伞,站在太守府的廊下。 他腰侧斜挎着的大刀已经被雨水洗净,他不知道在这里等待了多久。 “你来了。”他撑着伞向前,将未来的太守大人罩在伞下。 只是那偏移的一秒钟,无数的雨滴就砸在他肩上,衣裳湿了一大片。 其实他们之前并不算熟悉,当年结拜那事纯属是罗明轩一力促成,只不过是不善言辞的黎光和性格温和的种彦君都没拒绝罢了。 如今两人在南疆相见,一时间,竟是无言。 一直到后头的人嚷嚷着从马车上跳下来,两个人才如梦初醒似的。 陈超然抱着他的天澜剑和无数大包小裹的东西冲进太守府,叶和辉紧随其后,一边骂娘一边收拾他掉在地上的东西。 李长青最后一个下马车,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眼前边两人后,默默地去把马拴好了。 最终,黎光第一个踏出步伐,两个人毫无默契地,向着那三进的宅院里走去。 “你看到了。” “什么?” “百姓。” “他们眼里没有光。” “嗯。” “……” “种彦君,你不该来这里的。” 一道一道门落下,这座宅院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黎光语出惊人,但种彦君忽然心有所感。 他抢在黎光之前,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会改变这一切,不会走上之前的路。” “我不信。” 种彦君住嘴了,他想给面前的人一个倾吐的机会。 “你知道吗?上一个来南疆做太守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他是中京的世家子弟,他是自请来到这里的,他曾对百花谷人说,他来到这里,就是要改变南疆,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后来,他后悔了。他说以他的身份,以他在南疆付出的努力,若是在中京经营,早就封侯拜相了!他对这片土地由爱转恨,他把他一切的失意都怪罪在我们头上。” 黎光的语速很快。种彦君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平日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这时候倒有些雄辩家的意味。 “这片土地太难了,它湿热偏远,虫蚁遍地,它种不出粮食,挖不出金子。本地豪强和南国之人都容不下一个励精图治的太守,你早晚会变的,变得和他们一样肮脏!” “可,我不是第一次来南疆。你说的这些,在我来南疆之前,就已经知晓啊。” 黎光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年仅十八岁就中状元的少年,曾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 早在三年前就赶赴南疆,以白衣书生之身,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搜集前任太守贪腐卖国证据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所以,至少试着相信我一次。”种彦君笑着看他。那双桃花眼太灼人,让人不得不去相信,或许一切真的会改变,或许一潭死水的局面也可以被结束。 希望太迷人了,连绝望都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它。 “好,我愿意信你一次。” 南疆春日雨幕深深,太守大人伸出了手,但百花谷少主单膝下跪。 “从今天开始,百花谷全部医者和武人,唯太守大人马首是瞻。” “当年,太守大人在施政的同时,需要面对盘踞在南疆的贵族势力,与渗入南疆的敌国探子。这些丧心病狂的敌人曾多次袭击太守大人,但都被大人机智化解。” 也不是每一次,种彦君想,有那么一次,他真的着了对方的道。 那是在他来到南疆后,第一个秋收的时节,金色的稻谷垂下头来,迎接漫山遍野的阳光,谷子褪去谷壳,进入谷仓。 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为表关心,也为敲打手下的官吏,太守大人亲临粮仓,亲自视察收上来的谷物。 那时候他太年轻,没有料到,那些人会为了干掉他这个不听话的太守大人,宁愿烧掉粮库中的所有新米。 他忘了,干掉他后,那些达官显贵只会得到比这些粮食更丰厚的回报。 粮食里掺杂了柳絮,仓库的大铁门被多次加固,年轻的太守大人闻到了灯油的气味,打火石碰撞,火焰顷刻间卷上几十米高的谷堆。 这一刻,种彦君想,如果他有清哥玥姐那样的体魄,那样的力量,他就能破开那道大门。 或者至少,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像他们那样的刀客出现,也能够救他于危难之间。 然而,蒸腾的气体太过毒辣,火舌已经吻上了他的衣角。年轻的太守大人跌坐在地,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然而下一秒,真的有一个刀客,冲破所有阻碍,杀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 刀客试着拉起他,却发现他早已意识模糊。 于是,刀客将手中刀暂且扔出火场,将他背了起来,顶着浓密的黑烟,冲出了已经窜上天际的火焰。 点火的人和看门的人都倒在血泊中,只留百花谷的人护送着他们离开。 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间,种彦君听到黎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所有人都是那么天真,你们都不知道吗?这片土地病了,病得很严重。” “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来。 “知道个屁!知道还只身一人来这种地方!你以为这里是太行?还有你那一大家子人保护你吗?” “这里不是……有你吗?” 我的结拜兄弟,我的同行之人。 再之后的事情,种彦君记不太清了。他再睁开眼睛,人就已经躺在了太守府那张床上,他试图动弹一下,却碰到了扎在身上的银针,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好痛。” “疼死你最好。”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黎光手中的那本医书上。 穿着绣有彩色花纹的黑色锦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个医者,但他偏偏是南疆最出色的医者,同时也是南疆最出色的刀客。 香炉里的丝绒久久不散,他站起来,取出一些针,又毫不客气地扎另一些进入皮肤。 “你真的是那位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吗?看上去比我们家的狸奴还要冒失。” “或许正如你所说,我还是不够了解南疆吧,这片土地或许确实病了。” “知道厉害了?现在遁走还来得及。”黎光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明悟和一丝失落,他将医书扣合,来到种彦君身前。“我会为你准备回太行的盘缠,帮你骗过那个该死的皇帝。” 然而,他面前的人却恶作剧般眨了眨眼。 “为何要逃?黎光,你是医者,你会抛弃你的病人吗?” “……” “我是主官,即使这片土地确实病了,我也不会抛弃它,它需要服药,那我就做那药。” “状元郎,你不仅傻,还疯得厉害!” 医者将他的那些银针全都拔出,用火烧过后放回盒子中,用看绝症病人的眼神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太守大人,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你想死我不拦着,只希望你入药的时候,别带上我,我还想活着,多救几个人。” “那我下次如果侥幸没死成,就还找你帮我治伤,谢啦,结拜兄弟!” 黎光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太守大人在南疆施政期间,兴修水利,打通商路,开辟耕地,创办学校。在这五年里,南疆人的平均耕地面积翻了一番,与青城与潇湘的商路开始连通,南疆人第一次交够了赋税,十年后,第一位南疆学子夺得进士。” 解说并没有提起,第一批深入密林开荒的南疆百姓,跟随着的是百花谷医者的脚步,第一条成功运营的商路,依靠的是百花谷武人的守护。 在那个天朗气清的夏夜,太守大人对着星星畅谈他的理想,而身旁的百花谷少主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记下了每一个音节。 “现在我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和银钱的问题,这两个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其他的事。” “我曾在太行见过丰产的水渠,太行和南疆的地质情况差距很大,但我可以写信求师父帮我联系那位匠人,再拜托清哥或者玥姐送他来南疆实地考察。” “我查阅过官府前十年的案卷,知晓商路不通的主要原因是山匪堵截和官员受贿,目前来看,只能请武林中的朋友帮忙护卫商队,我这边再处理一批人,杀一杀贪腐之风。” “仅有的这些耕地也不够,我们必须深入密林,这就需要医者的支持。” “黎光?你在听吗?黎光?” “我在。”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将口中草叶吐出,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话。“怎么了?” “说到医者,南疆还有比百花谷更权威的吗?我希望你们能帮忙,跟着商队和开垦队一起出发。”聊到这些计划,种彦君总是滔滔不绝,平日里他安安静静,只有黎光会觉得,这家伙有时候话痨得过分。 “听懂了,在他们行动的时候,百花谷会协助。”黎光点头。他的视线顺着院中的大树一路向上,直到定格在渺远的星辰之上。 “等你有钱有粮了之后,要做什么?” “那就该开书院了。这太守府这么大,我觉得最前头的院子就可以改成书院,我再忽悠几个长安那边的弟子来此,老师就也有了。” “为什么是书院?” “因为那是南疆的未来啊。” 未来。 在饥饿与瘟疫之中,在盘剥与危机之中,在这生了病的土地上,在耀眼的星辰之下,我与你,在聊未来。 “种彦君。”黎光突然唤他的名字。 “答应我,要坚持下来,要活下来,至少,看到南疆的未来。” “你也一样。” 然而他们都食言了。 那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日子。金秋浪花香遍原野,粮食进入谷仓,南疆人决定开辟新的耕地,却在密林中遭遇了些东西。 这太正常了,蛇鼠虫蚁,南国探子,奇异猛兽,这片神奇土地的密林里什么都有。 但这次情况太奇怪了,连续两支十余人组成的开垦队失去联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是,南疆最强的武人和医者,结伴踏入了深邃的密林,并在那里,看到了那毁天灭地的东西,那令人无法理解之物。 苍白的树干中流淌着淡紫色的树液,组织收缩又舒张着,从地下不断吸取土地的给养。 它满目葱茏,它枝繁叶茂,它被密林簇拥着,洁白纯粹没有一丝污垢。 所有东西都融化了,融化在它的身躯中,融化在它的根系下。 它的白色令人心悸,它的十根巨大的枝条吞天戮地,它华美的树冠犹如登上天际的台阶,它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茎干中的汁液咕嘟咕嘟地响。 本能般,种彦君感到了恐惧。 这遮蔽天地的巨树,这通体耀白的怪物,不该出现在这世间。 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抓着黎光的袖子,两个人踉跄着后退。 然而下一秒,黎光却挣脱了他。 “圣树!请赐福于我们!” 百花谷的少主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对着那怪物下跪。 他的膝盖曾宁折不弯,现在却被这树所裹挟, 他的眼中是刺目的红,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崇敬一样东西。 沉重的头磕在松软的土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黎光在喘息着,而树在呼吸,它的叶子缓缓飘落,像是下了一场不该出现在南疆的雪。 树林中雾气经久不散,种彦君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黎光依然跪在那里,头接触在土地上,保持着顶礼膜拜的姿势,对着这棵树,对着他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着的欲望。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苍老的声音,从云层中浮现。 “白莲圣菩提,赐造化于人间。凡人污浊,需步入涅槃,才可立地为仙。” “黎光,快走!” 不能再犹豫了。种彦君冲上来,拼命拉扯着已经失了魂的结拜兄弟。 那是第一次,他意识到一个人可以这么沉重,好像是一棵树苗在地上扎了根,好像这个人本身也是这树的根须。 群鸦高飞,花容失色,在飞雪般锋利的落叶中,黎光仰起头,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我们所有人都会幸福,这是圣树的允诺,圣树不背弃约定!” “彦君,和我一起欢呼吧!我们找到了治愈南疆的良方!” 原本理智又清醒的男人陷入极致的偏执,他那清俊的五官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清明的瞳孔染上水雾般朦胧的疯狂,他曾抓握着三两药材,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的手指弓成鸡爪,紧紧抓着种彦君的衣袖。 “你究竟想干什么?”种彦君拼尽全力怒吼,但恐惧攥住了他,愤怒压抑不住颤抖的嗓音。 聪明的南疆太守意识到,南疆要变天了。 “我们回去,我们团结,我们并肩。” “南疆人应该拥抱彼此,南疆人永远爱着彼此,我们再也不会分离,我们将站在一起,我们将战胜一切苦难。” 圣树在呼吸,南疆的土地在沉重地跳动,曾经的结拜兄弟相对而立,话少的那个人不断说着颠三倒四的话,话多的那个人却愣怔无言。 “彦君,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办。” “死去的南疆人,会在圣树的汁液里流淌,抛去俗世的生命,我们在云端相见。” “回去吧,我们从春城开始,赐予他们真正的幸福!” 落叶飘散,锋刃顿出。 太守大人的眼中没有一丝迟疑。 但,原本实力该不如他,该被他一击即中的男人却轻飘飘地躲开了。 黎光踩在刀刃般飘落的树叶之中,任由其中一片划开他的左脸。 更加磅礴的内力涌现在他的身上,好像此刻在他经脉中沸腾的,不是武人的热血,而是妖树的汁液。 柳叶枪翻转,毫不犹豫地重新刺来,黎光在密林中躲避,任由银色落叶割破他的衣袍。 他的嘴唇颤抖着,用那莫名其妙的绝望眼神,看向他的结拜兄弟。 “彦君,为什么?” “只要所有人都步入涅槃,我们就能拥抱在一起获得重生!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探子和贪官,所有人都会沐浴在圣菩提的光辉之下!” “来,不要怕,只要我砍下你的头,帮助你脱离这具污浊的躯体,圣菩提就会接纳你。” 回应黎光的是冰冷的枪尖,他本不能躲开的,但可能是站在那树的树冠下,他的确获得了祝福。 赐予未来白莲教教主的,冰冷的祝福。 百花谷代代相传的破魔刀,被挥舞起来对抗流星般袭来的柳叶枪,它曾帮助百花谷人砍杀无数邪魔外道,却最终驱不散主人心脏处跳动着的魔鬼。 无数的白色叶子划破空气,两个人在树下的战斗,就像是一场祭神的舞蹈。 或许是一炷香后,又或许是一个时辰后,这场希望与绝望的双人舞步入终章。 种彦君的实力到底超凡脱俗,即使被树祝福,黎光也最终落败。 千钧一发之间,柳叶枪的枪尖已经接近了青年的喉咙。 风声飒飒,种彦君听到面前男人喃喃自语。 “为了南疆的未来。” 心神震荡,武人大忌。 枪尖偏转三寸,从黎光颈侧划过,鲜血滴落,被树根疯狂吸允。 只一瞬间,名为黎光的白莲教教主被枝条包裹,整个人完全融入了那泛着金属波光的树干之中。 天地不语,苍白的毒开始传染。 一天后,太守大人回到春城,百花谷少主生死未卜。 一个月后,大量白莲教徒开始高喊着步入涅槃,屠杀亲人邻居,春城进入戒严状态。 三个月后,百花谷少主黎光再次出现,带走了无数白莲教信徒,与他唯一的儿子。 半年后,中原少林寺燃起火焰,白莲教彻底泛滥于华夏,大批普通百姓被杀,武林中人纷纷行动,驰援各地对付白莲教徒。 两年后,十万白莲教信徒与春城三万守军同归于尽,南疆太守战死殉国。 “如今,千年过去,太守大人化作天上星辰,照耀着南疆人前进的步伐。我们领受他的恩惠,我们继承他的志向,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建设属于新时代的,繁荣富强的南疆!” 慷慨激昂的解说词引来了一片掌声,种彦君轻轻抬起头,才意识到队伍已经行进到了展馆的末尾。 黎光的蜡像已经被人群抛在了身后,展馆的大门打开,阳光倾泻,温柔明丽,站在他身侧的那个刀客,正笑着帮助工作人员维持秩序。 “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内容吗?”他听到孟子岑问周围的工作人员。“我同学是不是可以跟我走了?” “您指的是彦君同学吗?按照策划案,接下来还有为期半小时的合影环节,之后就可以换下衣服自由活动了。” “好,那我帮他拿东西吧。” 平心而论,孟子岑今天这身并不适合做搬运工。他穿着修身的西装,肩宽体长,棱角锋利,此刻却愿意帮种彦君提着他那个学生气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种彦君身后。 就像那个,站在太守府门口,撑着伞等着他的少年。 “孟子岑。”他突然开口。于是那人回过头来,对着他眨了眨眼。 “我想到要你答应我的事了。” “我想要你将来,不要去信那些邪教,也不要变成一个坏人,即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也要做到这一点。” 即使我们可能分道扬镳,即使我们可能渐行渐远,我也希望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燃烧着,正义着,坚韧着,希望着。 黎光的雕像被关闭的展馆大门困入黑暗,站在被阳光洗净的玻璃幕墙下,孟子岑那永远微笑着的眉眼渐渐变得郑重,他低下头,充满磁性的嗓音格外温柔。 “我答应你。”他说。 因为赌注,也发自本心。 25. 第二十五章,永远向前 “请大家从这里走,穿过走廊,我们就到主场馆了。” 种彦君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尽量驱赶逐渐涌现的疲惫感。 距离他从被窝里跳起来,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但他还没吃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在穿着这套沉重的衣服走遍了三个展馆后,饥饿感顺着胃肠爬了上来,绕着空气不断旋转。 于是,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听到了他肚子里发出的,清晰又百转千回的抗议声。 有点尴尬。 “哈哈哈哈,彦君没吃早饭?”偏偏这时候,孟子岑这家伙竟然还笑得如此明显。 刚刚还装成大人模样的少年现在看起来就如此欠揍,种彦君尴尬扶额,在心中不知默念了多少遍不能伤害粉丝,才堪堪按下蠢蠢欲动的手。 但下一秒,一个拆开包装的小面包就来到了他唇边。 “怎么不早说。”孟子岑的声音很轻,他侧过身来,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游客的视线,人为创造了视野盲区。“彦君先吃点。” “谢谢。”种彦君也不客气。为了不弄脏手和衣服,他直接张开嘴,很没风度地一口咬掉了半个小面包。 或许是他实在太饿,太没有仪态,他甚至隐隐约约感觉,他的唇瓣碰到了孟子岑的手指。 一口碳水化合物下肚,四肢重新获得了一些力量,种彦君的心情也好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将关于黎光的回忆驱除出大脑,与星聊起了天。 【刘青萍还说我和黎光是一对,或者我和陈超然是一对,真是开玩笑。】 【那确实是,至少他俩都没喂过你吃东西,这么算,他们连孟子岑都不如!】 被星那奇形怪状的语气逗笑,种彦君的眼角微弯,那双明媚的桃花眼盛满了光芒,站在亮堂堂的房间里,连衣角都染上了金色。 一时间,即使人群还没有到规定的合影地点,也有无数人掏出了手机,拍下了少年笑着的样子。 “我们的演员选得太出色了。”有工作人员轻声说。“就好像,太守大人真的来到了我们身边一样。” 人潮汹涌,最后一道大门缓缓打开。 在南疆驻京办特地选取的巨大方厅里,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余米的铜像。 那铜像雕刻细致,一张脸栩栩如生,神情温柔慈祥,身上的官服棱角分明,整体呈现一种飞扬着的姿态,又莫名有种让人沉淀下来的气质与力量。 在上午十一点的钟声敲响之时,阳光刚刚好射向雕像的脸,瞬间,那双被着重雕刻的双眼燃起星火,好像在眺望着南疆的方向。 万籁俱寂,唯有阳光与花草轻轻摇晃。 “千年前,太守大人诞生,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如今,千年过去,南疆人将沿着他的指引,继续向前,永远向前。” “仅以此像,表达南疆万民,对他的追思与祝愿。” “愿他的理想得以实现,愿他的思想得以传承,愿我们都能,拥抱南疆更好的未来!” 在主持人的话音落下的时刻,有人往种彦君的怀中塞了一束花。 南疆特产的花朵色彩明丽,层次分明,熟悉的香气让他想起了千年前,他第一次踏入南疆的那个时候。 作为曾经的南疆太守,他当然理解工作人员的意思。 于是,穿着官服的,神情肃穆的,年轻帅气的学生,怀抱着花朵,走到那座雕像前,缓缓弯腰,将那束花放在雕像下,镌刻着他生卒年的那行字之前。 无数照相机和电子设备开动,无数人一同记录下了这个画面。 在他们眼中,这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环节,来自千年后的优秀南疆学子,穿着复古的服饰,扮作太守大人的样子,对千年前的英雄寄予哀思。 而对于种彦君来说,这一刻的意义更加非凡。 花朵安静地依靠在铜像旁,他抬起头,看向雕像上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轻轻笑了。 【前世,我做的似乎还不错。】 【那当然了!要不我怎么挑中了你当我的宿主呢?】 【那么,新的一世,要加油了。】 【嘿嘿,新的千年,我也会在你身边的哦!我们一起,迎接崭新人生!】 【还有。】 种彦君叹了口气,用无可奈何但又莫名宠溺的眼神看向雕像,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看向那些疯狂拍照片的游客。 【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吧,这张看起来有四十岁的脸是怎么回事?】 【额……或许这样会显得威严一点?】 【为什么?我给他们的印象很威严吗?】 【可能,这也是精神符号的一个必备的特质吧。】 按照原来的计划,中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是开放游客合影的时间,果不其然,此时这展馆里已经挤满了人,拍照设备到处都是。 于是,可怜的太守大人只能站在他自己的雕像下边,穿着又厚又重的官服,做一个合照的背景板。 有在中京工作的南疆人,争先恐后地过来与他合影,有拖家带口的游客,像是照全家福一样紧紧将他包裹。 也有一些打扮得很漂亮,穿着古装或者cos服的年轻人,不仅拍照,还要摆出一些非常亲密的姿势。 “小哥小哥,你能摆这个姿势吗?对对对,腰能不能弯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样?”种彦君看了眼那图片上的人体,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按照她们说的那样做了。 一瞬间,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喝彩声。 “awsl,这南疆驻京办也太宠粉了,这样的帅哥也拉来给我们发福利。” “嘿嘿,我好了,太守大人好漂亮。” “要是有人cos家1过来合影就好了,可惜史料记载他身高八尺,而我只有一米六!” 说什么来什么。种彦君刚结束和之前那一家四口的合影,人群中就钻出了一个穿着南疆民族服饰的壮汉。 他那黑色袍子上绣着金花,耳边还戴着银质耳坠,眉目硬朗,鼻梁高耸,是很标准的南疆少数民族帅哥。 这人比种彦君要高出几公分,此刻走上前来,还真引起了周围不少年轻人的注目。 【不是,这个打扮,他不会是cos的黎光吧。】种彦君忍不住敲了敲星。 【还不明显吗?】星似乎又嗑上它那个瓜子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混杂着有些听不清的咬字。【这人好像是个挺有名的cos博主,肯定不会放过这波巨大流量。】 很快,这男人来到了种彦君面前,他化的妆故意突出了他凛冽又妖邪的眉眼,就像是最刻板印象的大魔头。 此刻,他和穿着正统的种彦君站在一起,正邪对立又爱恨纠葛的感觉呼之欲出。 看着这家伙的打扮,种彦君忍不住拧了眉。在他心里,黎光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侠客,他从未真心作恶,也算不上什么魔头。 “老师,请问我可以和您合影吗?”男人压低声音。“可能会动作有些亲密,毕竟是营业最近的大热cp,需要比较豁得出去。” “额,可以。” “谢谢老师,咱们可以发联名视频。” 【哇,你刚开始还不情不愿的,现在居然都愿意和别人炒cp了。】星不留情面地吐槽道。 【听这孩子口音,一看就是南疆人。南疆如今经济也算不得特别好,网络时代流量也很重要,能让南疆孩子赚点就赚点。】 【不是,哥们,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直男兄 弟黎光吗?】 【黎光不会有意见,又不是他自己来……】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强壮有力的胳膊忽然伸了过来,他一只手扣住种彦君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袭向膝盖。 种彦君只来得及小小地惊呼一声,就被人直接抱了起来。 一时间,他被锁在男人鼓胀的胸肌上,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两下,却依然纹丝不动。 惊叹声此起彼伏,快门的咔嚓声在人群里四处爆炸。 这个coser十分敬业,他低下头,呼出的温热气体轻轻地打在种彦君的鼻尖,那双眼睛泛着波光,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狗。 “老师,您胳膊弯一下,抱着我的脖子。” “这样吗?” 不知为何,种彦君的脸有些发红,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肌肤相贴,故作亲密,就像一对恋人。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一颤,简直要忍受不住,直接挣脱出来。 幸亏下一秒,在一旁强势围观的工作人员,就冲过来救了他。 “哎哎哎可以了啊可以了啊!这里不是漫展!不是娱乐场合!这里是正经的纪念活动!不要那么轻佻!太不尊重太守大人了!” 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拍新的照片,一群保安就刷新在了现场,他们上前驱赶这个男人,将种彦君从他臂弯里硬拽了出来。 男人吃痛,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老师,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嗯,可以。” 南疆coser获得了好友位后转头离开,新的游客上前合影。 孟子岑之前只是隐没在人堆里,但经过了这一场风波,他反而光明正大地挺胸抬头,站在距种彦君不远的位置,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这是谁?模特的保镖吗?” “哦哦他啊,他和模特小哥哥都是我大学同学,他俩看起来关系不错。” “太太,灵感来了!你说要是这个西装小伙是黎光的转世,古装小伙是太守大人的转世呢?” “我靠,现代转世pa,我今晚回去就搞!” 刘青萍获得了新的灵感,游客们获得了美丽的合照,孟子岑站在一旁像个鼓起来的河豚,种彦君则一边兢兢业业工作,一边时刻注意着墙上挂钟的时间。 终于,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到来。一个工作人员抬起大喇叭,喊着合影时间结束,另一个工作人员则上前,引着种彦君向化妆间走去。 人流交织,孟子岑扮作一个敬业的保镖,紧紧跟随在种彦君身侧。 他伸出一只强壮的胳膊,像划船一样,帮种彦君在人流中划开一条通道。 十一点四十分,一行人回到化妆间。倪裳去另一间屋子换下她的百鸟朝凤裙,种彦君则留在这一间,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之下,一件一件地将那厚实的官服褪下。 “感谢彦君同学今天的表演,南疆驻京办准备了一份津贴和一份礼物。” “也感谢你们为我提供这个机会,我今天玩的很开心。” 结束例行公事的交际,工作人员们退出化妆间,留种彦君一个人换下最后的衣服。 孟子岑也退了出去,但门帘底下那双皮鞋,暴露了他没走远的事实。 属于千年前的最后痕迹消退,现代人的模样重新凸显。 种彦君最后看了眼镜子,确定他已经变成了那个普通的准大一学生。 “彦君好了么?倪裳那边结束了,她和玥姐要去吃饭了。”孟子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就来!”种彦君轻快地回答。他将那官服分门别类地挂起来,随后背过身去,掀开门帘,再不看它们一眼。 千年前后,浮生一梦,现在,梦醒了,人要踏上新的征途。 26. 第二十六章,你是个好人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我的大小姐,你只换了一件,我却要换掉整整六件。” 中午十二点,两人沿着地图指引,穿过了七扭八拐的走廊,来到了会场的餐厅。 虽然种彦君已经换下了古装,穿上了清凉方便的T恤短裤,但孟子岑却一直帮忙背着他的书包,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合格的保镖角色。 推开门,一阵香气扑面而来,会场的餐厅不大,但装修得十分精致。 每张桌子的桌布都绣上了传统的玄鸟图腾,桌子的中心摆着花瓶,插着盛放的紫红色花卉。 连工作人员都穿着少数民族的传统服饰,头上银饰叮当作响。 对此,经验丰富的太守大人只一打眼就清楚,这南疆市政府是准备把发展第三产业贯彻到底了。 当然,隔着热闹的气氛,他也看到了已经落座的同学们。 倪裳比他先恢复原装皮肤,此时正毫无风度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金泽玥身边,和她一起玩游戏机里的小精灵对战游戏。 两个女生灵活敏捷的手指在操作板上跳动,很快打出了击杀音效。 罗明轩坐在金泽玥另一侧,正暗戳戳地同她搭着话,虽然看她那专注的表情,也知道她大概不怎么想理会他。 孟子岑见此情景,鬼点子立刻生成,他轻巧地绕到罗明轩的身后,一只手掌直接揉乱了那一头红毛。 “哪个家伙?子岑!你小子!”顶着一头乱毛,罗明轩瞪大眼睛,作势要与孟子岑开战。 两个人比比划划了半天,终于被上菜的工作人员打断吟唱,只得偃旗息鼓,各自坐在了位置上。 “彦君,看我给你们俩拍的照片!”见两个弟弟过来,金泽玥也不玩游戏了。她将游戏机合上,打开手机相册,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展示在种彦君眼前。 金泽玥拍照的实力强得过分,即使是用手机,也拍出了不少漂亮照片。 她给种彦君看的第一张,就是在那长安书院的展馆里,少年抬起头,看着画出来的全家福的样子。 光影流转,往事黯然,扮演南疆太守的演员,抬起头看着千年前太守大人曾拥有的,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真好,在他怀念上辈子的亲情之时,他的姐姐正抬起胳膊,用镜头对准着他。 “发我,发我,我要发朋友圈。”倪裳立刻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摇晃着金泽玥的胳膊。“我愿拥护玥姐当班级御用摄影师。” “是吗?我报了宣传委员,到时候投我不?” “投投投!” 就在这时,种彦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解锁手机,发现是他这辈子的父亲。 头像是经典风景照的男人转账五千块钱,还配上了一个精心选择的手持玫瑰表情包。 父亲:一千岁生日快乐,不要给妈妈说,这是我的私房钱。 父亲:你要快乐,无论是作为太守大人,还是我的儿子,还是一名普通的华夏人。 种彦君:爸,谢谢你,无论我的身份如何改变,我一直是你的亲人。 父亲:拥抱.jpg 十多道精致菜品在桌上铺开,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种彦君站起身,想拿过舀汤的勺子给倪裳先盛一碗,勺子却被个高腿长的金泽清给夺了过去。 “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还是你们的老师,你们都乖乖坐好,等我给你们盛饭盛汤。” 二十多岁的青年教师手持大勺,将汤羹和米饭打给桌上的每一个学生,随后,他又把饮料打开,为每个学生倒上一杯。 “清哥,这不好吧。”罗明轩平日里大大咧咧,这时候倒浑身不舒服上了。“你是老师,应该是我们帮你端茶倒水,怎么反过来了?” “吃你的吧。”金泽清笑着砸了下他的肩膀。“跟我还客气上了,不是小时候玩光我号上所有复活币,还死硬着嘴和我犟的时候了?” 虽然金泽清还想再说几句,回忆一下小时候的欢乐时光,但偏偏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激烈的摇滚乐让人移不开注意力。 他面带笑容,抬起手机,但一看来电显示,原本好看的五官就顿时皱成了一朵菊花。 电话接通,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手机里飘了出来。 “特班的金泽清老师您好,我是中京大学教务处的,您之前和教务处申请排上午三四节课,但这里我们有一些课程变动,需要对课表进行一定的调整。” “不是,你们教务处有点夸张了啊,学生第一轮选课都结束了,现在说这个吗?” “因为您这边是置课,为了尽量降低对学生的影响,我们是优先调整置课的。” “您说吧,现在还剩哪里?下午□□节最好,周五下午我也可以接受!” “现在情况是只剩下早上一二节了,请您配合我们教务处的工作。” 电话挂断,刚刚还满面笑容的金泽清已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睛紧闭又睁开,随后将身体依靠在椅子上,双手背在后脑勺,抬头看起了天花板。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种彦君只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已经看透了这个可恶的世界。 “哥,你的课,不会是基础防御魔法吧!”一声惊呼响起,金泽玥的脸上爬满了恐慌的表情,一双杏眼更是瞪圆了。 她这一提醒,种彦君立刻想起来,金泽清在特班教授的课程,可是不可选不可退的置课! 一时间,所有人齐齐拿出手机,连桌面上散发出清甜香气的菜肴都顾不得,争先恐后地登上了学校教务处的网站。 经过了十几次的刷新后,种彦君的课表终于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他将课表放大,一眼就看到了,原本排在周二周四上午十点的基础防御魔法课,被调整到了早八,而它们原先的位置,竟然空空如也。 “这是什么意思?”种彦君皱起眉头,立刻点到已选课程列表。 进行一番比对后,他很快发现了端倪,原来,金泽清这个位置是被教工图的老师占据了,而他恰好没有抽中这老师的课。 此时,新消息还不断在屏幕顶端弹出,抽签结果出来,特班的水群立刻热闹了起来。 刘青萍天京:噫!好!我中了!我高数和工图都中了! 王灵明泰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jpg 王灵明泰山:为啥我就都掉了,天命啊,求你了,让我当一次欧皇吧! 罗明轩青城:靠我游泳掉了,怎么办,只能去跑十公里了吗? 罗明轩青城:我工图也掉了?那我岂不是只能去选那个吸氧哥了?太坏了这个中京大学。 金泽玥太行:我工图没掉,但游泳掉了,果然不应该指望25的概率能抽中。 许珺玉中原:出徐志军高数课名额,500,有人要私聊我。 孟子岑太行:这也能卖吗? 蓝弈星沙海:不是,这也有人买? 许珺玉中原:已出。 蓝弈星沙海:??? “子岑,你都选了什么课?”种彦君收起手机,随手问了一句。 “我四门选修都选了,可惜工图掉了。”孟子岑看着手机,满不在乎地笑。“还好,特班没有什么保研考研的说法,我也不用刷GPA,只求个不挂科。” “那和我一样。”种彦君顺手将课表拿给孟子岑看。“我们只有大学语文选的老师不一样。” 手机尚未收回,屏幕上就跳出一条好友申请。种彦君将它点开,对面那人的头像是一片淡蓝紫色的星空,看起来像是实拍。 好友申请上写着他从水群里加了过来,备注是周秉毅。 “我知道他,明轩的老乡。”种彦君点同意申请的时候,孟子岑凑到他耳边,用余光扫了一下罗明轩,确定罗明轩一直在殷勤地跟金泽清比剥虾壳,才放开了说。 “他其实是明轩的伴读,这时候来加你,八成是明轩掉课了,他抽中了,想换出去。” 正如孟子岑所料,通过好友的一瞬间,周秉毅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周秉毅:同学你好,你需要工图罗浩宇的名额或者游泳课吗? 周秉毅:我看许珺玉同学卖500,我可以打折,你想要的话可以开个价。 种彦君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体测的时候,他一边和星讨论着周秉毅,一边偷偷看着那个衣服洗得发白的少年。 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和苍白的面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种彦君:我同意换,两门课都换。 种彦君:转账1000元。 周秉毅:接收转账。 周秉毅:谢谢你。 种彦君:我话还没说完。我不要这两门课,你把工图换去给王灵明,游泳换给金泽玥,不要告诉他们是我出了钱。 周秉毅:…… 周秉毅: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彦君为什么不自己去上这些课?”这些聊天都明晃晃地摊开在孟子岑面前,于是,种彦君见证了他渐渐睁大眼睛的过程。 “因为要和你一起。”他轻笑一声,随口说道。 按照星出的主意,只要他从现在开始,加倍对孟子岑好,那么即使未来有一天,孟子岑知道了他就是南疆太守,也不会因为他之前那些伤人的话而失望难过。 在他的理解里,加倍对一个人好,首先要做的就是多出现在这个人面前。 果然,孟子岑听到这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那就太好了,我早听说彦君聪明过人,彦君和我一起上课,我就不怕挂科了。” “明轩,周秉毅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啊?我看你们都是青城人。”刚刚还惋惜游泳课的金泽玥,此时已经抱着手机眉开眼笑起来。“他说要把游泳课免费让给我,他人真好。” “诶?为啥?我问问阿毅,好不容易抽中的怎么要送人?”对过程一无所知的罗明轩皱起眉头,掏出手机按得屏幕噼啪作响。 “不会是帮你的忙吧。”孟子岑用揶揄的眼神看罗明轩,又将视线偏转,点了下正抱着手机,和周秉毅商量退选课时间的金泽玥。 “我就是怕他帮我的忙才,啊呀,没必要没必要。”没想到,罗明轩情急之下竟蹦出这么句话来。 红毛少年不断地刷着屏幕,焦急地等待着朋友的回信,幸好,过了一会儿,他就放下手机,开心地笑了出来。

“阿毅说他比较内向,游泳这种课没有认识的同学,和陌生人一起下泳池他接受不了,所以看我没选上他就也退了。” 罗明轩笑嘻嘻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还有些高兴,只有知道真相的种彦君与孟子岑对视了一眼,将这个秘密深藏在了心底。 桌上的盘子逐渐见底,一群准大学生坐在一起,吃饭的能力堪比一群大肥猪。 倪裳第一个吃完,她吃了两大碗米饭之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身子向后倚在了椅背上,十分舒适。 也正因此,她没有看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 “这不是我们南疆的小凤凰吗?”轻巧婉转似百灵鸟般的好嗓音响起,一阵美妙的花香随之而来,女人伸出手搭上倪裳的手,很是亲昵地将头放在她肩膀上。 “齐佳宜那个老女人拜托我照顾你,但我一直没腾出时间来看你。怎么样,学校里帅哥美女多吗?你和你哥哥找到对象了吗?” “银花前辈?你喝多了?” “我哪有!我本来是想喝一点的,但姓叶的说我酒品太差,一滴都不准我喝!” 明艳似芍药花的女人很委屈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倪裳的面前摇晃,呼出的热气中确实不夹杂着酒精的味道。 在她的身后,一位穿着高定制式西装,却很随性地将西装袖子挽到手肘之上,面露浅淡微笑的男人,缓缓走来。 “叶局,您好。” “学弟学妹们好,今天玩的开心吗?” “还不错!” 【哟哟哟学弟学妹们。】虽然种彦君看不见星此刻的表情,但听那语气也能想象到,小东西此刻肯定是用嫌弃的眼神看着那男人。 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副局长,叶中培。 【叶局也是特班的学生?】 【是啦,他是特班刚成立的第一届学生,也是现在还活着的毕业生里头,最聪明的一个,看起来很温和,其实一肚子的坏水!】 【倒也寻常,能坐到这种位置上的人,心底越是良善,手段就越要高超。】 在动身前往中京之前,种彦君瞒着倪裳,去见了已经成为南疆分局外勤部长的齐佳宜。 她是当年从那个村子里救出倪裳的人,也是将她送到他们面前,让她成为他妹妹的人。 她一直没有结婚,也一直足够关心他们。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齐佳宜将她知道的有关中京总局的一切讯息和盘托出,并为他们尽量铺好了向上走的路。 “银花在中京做外勤部长,我在南疆做外勤部长,可能我们南疆人,就是打打杀杀的命吧。幸好,叶中培这货有良心,他对银花比我上司对我好太多了。” “总局那个普通人正局长明年就会退休,我听到风声,上头决定放手一试,选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掌握这份权力,促进魔法师的自治。” “魔法界就这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不是世家子弟,又就读于中京大学,如果能够独善其身那最好,如果不能,也只能跟着叶中培一派,所以我和银花打了招呼。” “彦君,你聪明,有玩弄权术的天赋,我不期待你能做时代的弄潮儿,但在中京这个风暴眼,你一定要保护你妹妹。” “我会的。”那时候,他那么说。 而现在,在这样一个他没想到的场合,他见到了被佳宜姐寄予厚望的那两个人。 “小金老师,你带学生们来玩?” “是我弟弟妹妹拉我过来的,当个免费司机嘛,需要花钱的时候我还能掏点钱出来。” “这就是当大哥的胸襟。” 畅聊几句后,作为大忙人的两位总局高官离开,金泽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堆着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两人消失在视野外,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忧愁。 “异调局的高官,还蛮亲民的,连清哥这种青椒都认得。”罗明轩小声嘟哝一句,但看现场没人说话,也就闭了嘴。 “毕竟,太行金家是全华夏最出众的刀客世家嘛。”倪裳低头看着手机,随口说道。 听了她的话,罗明轩似懂非懂,但最终也没追问。 被这么一打岔,几个人也没了聊天的兴致。 眼看桌上盘子早空了,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从金泽清开始,大家都默契地收拾了东西起身。 “我开车送你们回学校,走吧。” “老师,你车能坐下这么多人吗?” “放心吧,七座suv,清哥拿到教职的时候,爷爷送的礼物!” 临走前,金泽玥发消息问了刘青萍的安排,得到的回应是,她还要和好不容易碰到的cp亲友一起找个地方交流灵感。 听到这里,种彦君忍不住扶额叹息,生怕她在灵魂的碰撞下,又写出什么镇圈神文,旷世奇作。 下午两点,出门一趟的准大学生们回到栖息地。 种彦君回到寝室门口,掏出卡来准备开门,余光却注意到,原本该让过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的少年,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他的眼。 “彦君,明天见。” “嗯,明天见。” 在半下午的阳光照射下,两个男孩打了招呼后,各自笑着回头。 27. 第二十七章,天命 和高中时候紧凑的作息安排不同,来到大学这样一个自由环境,每个人都开始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作息。 至少种彦君感觉,他这体质,算是比较夜猫子,早上不肯起晚上不肯睡的类型。 在这方面,他和室友王灵明一拍即合,早上九点之前俩人都没动静,晚上十一点之前俩人都不睡觉。 然而这时候,他脑子里那系统,却非常霸气地把他硬掀了起来。 【收拾一下,走走走,去大集!】 【学校西北角的那个吗?】 种彦君依稀记得,昨天聊天的时候,孟子岑确实提到过这个大集。 按他的说法,学校西北边有一大块荒地,平时看上去没什么波澜,但一到周日的上午,那里就会瞬间开满小摊。 【星,你喊我去那里干什么?你又给我安排了什么节目?】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绝对惊喜哦!】 对星突然抽风般的操作早已习惯,甚至还无意识地对此生出了一些纵容情绪,所以,种彦君没问太多。 他只是打起精神去水房洗漱,一边打开手机看新消息,一边随手套了一身衣服。 【你就穿这个去吗?】没想到,星又阴魂不散地趴在他耳边说。 这句话瞬间让种彦君起了鸡皮疙瘩,要知道,昨天他妹和他说了这句话后,他的后颈就遭殃了。 【穿这个不可以吗?】虽然这么说了,但他还是果断打开衣柜,硬是翻翻找找,搭了一身同色系的衣服。 【好啦好啦,我们出发吧,不然送快递的该等急了。】 【什么快递要送去大集?你到底买了什么?】 这系统一到关键问题就闭口不言,幸好种彦君早已习惯了它这副鬼样子。 他不再追问,背上包推开门,没有惊醒还睡着的王灵明,径直出发去也。 中京地处华夏北方,九月上旬过半,气温也逐渐降低。凉爽的秋风送来几百米外的食物香气,连带着小贩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 充盈的五感向着种彦君展开,他忽然想起曾经去过的长安与春城的集市,嘴角无意识地微弯。 几百米的距离很快被跨越,首先映入种彦君眼帘的就是各种小吃所在的摊位,从小吃的摊位再往前走,是卖蔬菜水果的摊位。 如果这时候往左边拐,就会看到卖衣服的摊位,往右边拐,则是各种锅碗瓢盆等杂物。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各种小摊前头驻足,有人年龄不小,穿着布鞋背着布包,看起来是周边的居民,有人和他差不多大,三两成群,一看就知是学校里的大学生。 两拨人身份气质完全不同,却很和谐地融合在同一片摊位的缝隙里,就像两种液体,互相接纳。 种彦君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样普通平凡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会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洪亮的,温柔的,富有希望的。 在人群中走走停停,种彦君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 在那里,一头红发的张扬少年正和摊主说着什么,仔细听去,讨价还价的声音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大叔,你这锅都多旧了?就这你还要原价卖我?” “爱买买不买走!我这锅不锈钢的!质量绝对有保障!” “哎呀大叔,你就打个折吧,我一穷学生,实在没有钱啊。” “就你这样的还没钱?你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名牌!” “哇大叔你好识货,不愧是中京本地人!” 争吵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结束了。还未等种彦君上前去,罗明轩就交了钱,抱着那大铜火锅逃之夭夭。 联想到开学前罗明轩在群里问许珺玉买了不少火符,种彦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宿主,你饿了?怎么突然开始咽口水了?要不先买点吃的?】 【我在想,寝室里能煮火锅吗?】 【你们那宿舍楼不让用炊具,怕过电!】 【我知道,但火符不需要电。】 【?】 然而,这边罗明轩刚离开,道路尽头的拐角就出现了一抹种彦君想要躲避的白色。 女孩的每个手指头上都缠绕着塑料袋,里头的各色餐盒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只看那食物的丰富程度,仿佛她抢劫了大集所有的小吃摊。 种彦君退后两步,想要转身离去,但关晓春的视力太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依然在人群中精准地看到了他。 于是,这个开朗活泼又自来熟的女孩子拎着一盒又一盒小吃,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像小炮弹一样发射了过来。 “彦君!彦君等等我!” 如果有人能够像孟子岑那样狂热,翻遍所有历史记载,整理出他这个南疆太守短短二十五年里所有的经历。 那么他们就会发现,其实名垂青史的太守大人,和二十年后颠覆武林的雪染剑仙,虽是同龄人,却并没有见过面。 在漫长的前半生,他们互相活在关于对方的传说中。那时候,世人皆说雪原瑶池派天降神剑,圣女林雪染承天命受剑意,一夜通晓全部心法剑术,半步成仙。 可惜,那神剑出世的时候,种彦君已然中了状元,要去南疆做太守了。 他无缘得见瑶池圣女风姿,只有那时候满华夏乱转的陈超然三人,北上去见了她一面。 后来,他修书去问陈超然这件事,陈超然回复他说,雪染剑仙实力确实如传说般强悍,也的确窥得部分天命,并且长相极为美丽,武林中人所言不虚。 在种彦君以死殉国的一天之前,他见到了林雪染一面,那时候他心里想,果然陈超然这种gay都说一个女孩是美女的话,她肯定是绝世美女。 可惜,这位绝世美女要借白莲妖树,让她在仙途上再进一步。 为此,她不惜背叛身为侠客的誓言,与他在密林中厮杀整整十二个时辰,直至锣鼓声响,白莲教大批教众齐聚南疆,维护圣树。 那场战役太惨烈,从太守大人到春城官兵百姓,所有人都死了。 后人只猜测白莲教众齐聚南疆是他们自发的疯狂行为,却无人知晓,是圣树叫来了他们,它需要他们保卫它,保卫它的权柄免遭林雪染的篡夺。 二十年后,林雪染掀起血雨腥风,众人皆道她不知何时变了,只有死去的人知道,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本性。 而也正是最后见了她一面的死去之人,在千年后,认出了这张脸,这张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人潮汹涌,种彦君沉浸在回忆中,关晓春那张和林雪染一模一样的脸让他心惊。 他的手在颤抖,无数的回忆裹挟着情绪,冲击着名为理智的大坝。 若她真的是千年前那人的转世,为何不叫同一个名字,若她不是,为何又要记挂着这幅面容? “彦君,想什么呢?吃!” 关晓春见他半天都不动,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就将她刚买的臭豆腐袋子解开,用竹签扎了一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块豆腐塞进了种彦君的嘴里。 酸甜辣的口感在唇齿之间蔓延,豆制品外酥里嫩的口感绝非一般做法可比。 种彦君被味蕾的刺激硬生生地拉回千年之后,面前的少女用那副可怕的五官,做出了那人绝对不可能做出的行为动作,表情姿态。 就像这时候,她叉着腰,十分自豪地大笑着,好像要用笑声将天掀翻。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反射着太阳光,随着她的小动作而摇晃,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令人移不开视线。 “怎么样?我选小吃的水平很高的!我买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你看,那个阿姨卖的淀粉肠绝对好吃,五块钱两根,我请你一根好了!” 还未等他说什么,女孩就跑到摊主那里,扫了五块钱过去。 她嘿嘿一笑,示意摊主给她的那根淀粉肠多撒辣粉,要全都蘸上才好吃。 看着她的背影,种彦君想起,当年陈超然和他说过,雪染剑仙身为半步仙人,吃穿住行皆是冰清玉洁,浅淡至极,尤其是饮食中,不可能出现任何的荤腥和调料。 然而现在,他面前的少女正拿着沾满了辣椒的淀粉肠塞进嘴里,应该是辣的,因为他看到了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哇,够劲,这辣椒面居然是真的。彦君你吃这个吧,我没让他放太多。” “谢谢你,晓春。” “有什么的啦,话说,你还想吃什么吗?” 鬼使神差地,种彦君跟上了关晓春的步伐。 她那头白发像是信标,指引他在茫茫人海中前行,遇到好玩的东西,她就会很没有仙风道骨地喊他过来,让他赶快蹲下看。 和那个人,那个衣袂飘飘的半步仙人,那个冷漠疏离的高傲剑仙,那个偏执阴冷的白莲妖仙,完全不同。 跟着她,种彦君越走越远,两人一个一个摊位逛过去,很快来到了大集最内侧的位置。 在那里,基本没什么人在逛,摊主也大多打着哈欠,偶然有几个人走过,也不过匆匆离去,没什么好看的。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啊,彦君,我们回去吧,买门口那个小馄饨吃。” “好啊。” “什么小馄饨?买来给我尝尝。” 一瞬间,种彦君的脑子轰然炸响。 那声音他认得,也无比熟悉,但它不该在这个时候响起,或者说是,不该在这个时代响起。 脚步迟疑,手指无意识抓挠着袖口,种彦君回过头去,视线的末端很快定格在了角落里墙根下的那个,笑着对他挥手的赤瞳少年。 世人皆说能称为剑仙者,必是长相异于常人,就比如雪染剑仙那一头银白色长发,或者,超然剑仙那一双绯红澄澈的双眼。 “陈超然!你怎么?” “哇啊啊彦君!我想死你了!” 少年摊主跨过身前的摊子,像鸟一样飞向千年未见的好朋友。 失而复得的惊喜,老友重逢的欣喜,一股脑儿地涌上来,种彦君张开双臂,和冲向他的陈超然紧紧相拥。 “靠,你不知道当年我有多难过,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我很想你们,非常非常想。” “呀,彦君,这位小哥是你朋友吗?”关晓春好奇的声音响起之时,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种彦君才反应过来还有外人在场。 他对她抱歉地笑笑,拉着陈超然光速闪到了那墙根底下。 千年未见的好友有太多话要说,而看陈超然这样子也不像没了记忆,那么,他们接下来的聊天内容,只怕不适合关晓春来听了。 “彦君,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在念大学,不愧是你啊,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会读书!好像现在的大学生活,比以前考功名轻松多了,你快乐吗?”陈超然贼兴奋地扯过他的袖子,左看右看,好像要习惯他的现代装束。 “现在这个时代很和平,我感觉很好。”种彦君一边整理语言,一边也忍不住大倒苦水。“可惜,清哥玥姐都不认得我了。” “哥们你就放宽心吧,至少你还能看到他们,像我,老叶和老李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我还想问你,我看史书上说,你跟叶和辉掰了几十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 “别问,别问这个问题。”陈超然的表情转换非常不自然,就好像是悲伤的人,非要贴上一张平静的面皮。 “好。”种彦君心领神会。 “我应该算是带着记忆重生到现代,目前在中京大学特班读书,你又是什么情况?按照我查到的信息,泰山剑宗已经与当年雪原那些人合并,成了长于术数的云中观。” “我现在算是黑户。我的精神寄宿在天澜剑里,但努把力可以化成实体,就像现在一样。现在天澜剑被保存在泰山云中观,我也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平常不怎么出来。” “那你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彦君你太令我伤心了!” “要是这个原因,你早就过来了,没必要等这个时候才来。” “你还是那么聪明,我确实不能离泰山太远,现在也确实是有事找你。”陈超然伸出左手,勾住种彦君的肩膀,示意他低下头,看向那摊子上平放着的三把武器。 身为武人,种彦君一眼便知这些武器远非凡物。 在阳光照射下,长刀,长剑和红缨枪争先发出盈盈波光,刃尖锋利地令人移不开视线,仿佛放在那里,就能劈开大地与天空。 更别提,作为在千年前和千年后都待过很长时间的人,他认得这三个东西的来历,也能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云浮刀,长安书院代代传承的院长佩刀,千年前师父的刀,后来又传承给金泽清,传承给长安书院历任院长。 在几十年前,最后一位书院院长壮烈牺牲,它也因此 遗失了。 霜月剑,千年前雪染剑仙于瑶池获得的那把神剑。 这把剑陪伴着她走过武林,陪伴着她走上欲望的巅峰,又跌落世界的谷底。 以及,华夏四把天字辈神器之一,被冠以天命之名的红缨枪,郭承平大侠当年的武器,被誉为千年第一神枪。 看着这三把曾在历史上有着赫赫威名,被无数人奉为绝世法宝的武器,种彦君已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好歹弄点塑料布啊,这么有来头的武器,你就垫一张破报纸?” “这不是哥们来得急嘛,就这张油纸还是问卖水果的大叔借的呢,大叔看我长得好看,还送给我两个橘子,我吃了一个,还挺甜的,还有一个你吃吗?” 看着面前真的从幻化出来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个橘子的人,种彦君非常认真地开始思考,那位名垂青史的超然剑仙,其实智商不到平均线的可能性。 “没事,反正它们也就在这里等一会儿。这把枪是天命送你的,这把霜月剑是要还给林雪染的转世的,至于你们长安书院的云浮刀嘛,自然也有人要用了。” 说着话,陈超然居然又拉着种彦君跑到了墙根底下,只留下满头问号的关晓春和这一大批武器大眼瞪小眼。 “我现在是仙人了,共享了一定天命的权柄和视野,但也不多,只能提醒你一件事。”陈超然的语气不复之前那般轻松,反而变得郑重起来。 于是,种彦君谨慎地回头看了看周围,他知道,陈超然要说一些重要的事了。 谁知道,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种彦君差点噎了过去。 “这把云浮刀,要赠给那个叫孟子岑的小伙,他天赋很高,备受天命瞩目,又特别喜欢你,这就是大机缘啊。” “你一定要抓紧他,抓好他,这小子好用的很,进能刀砍神明,退能洗衣做饭,把他拿下了,哥们你这辈子就幸福了。” “啥?”此刻没有镜子,但种彦君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大概可以算是非常扭曲。 甚至,他有点想直接用那把天命在地上戳一个窟窿,然后跳进窟窿里逃跑。 “啊?你不喜欢吗?我听说那小伙长得很帅啊,不是你喜欢的风格吗?” “他的确非常敬仰我,将我看做偶像,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坚决不会和他发展这种关系。我现在看他就像看小辈,我绝对不会和小孩产生感情纠纷,我不是那种人!” “哎哎哎别着急别着急,我没有质疑你人品的意思。既然你不喜欢他,那就当个徒弟养嘛,你之前养黎光的儿子,也养的很好啊,那小子后来继承了百花谷,当了大侠。” 提到那徒弟,种彦君终于面色稍霁,他面对着站在墙根底下的陈超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敏锐地发现,陈超然的眼神变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能看到我和这些东西!”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种彦君回过头来,果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正蹲在那报纸前头,蹲下身低下头凝视着那些武器。 见他看过来,孟子岑便直起腰,露出一个不那么开怀的笑。 他不知道孟子岑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孟子岑听到了多少两人之间的谈话,他开口想问,却沉吟片刻,最终住了口。 “你是孟子岑?”陈超然光速反应过来。 幻化成古人装束的少年瞬间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端着剑仙的气场,一双绯红双眼散出凛冽气息,悠悠然地上前,同孟子岑搭话。 “如你所见,我是天命的使者,孟子岑同学,你受天命眷顾,这把云浮刀,就是天命为你准备的赠礼。” “请收下它,然后开启你新的旅程。” “是吗?”孟子岑笑了出来。 他重新蹲下,将那把流光溢彩的云浮刀拾起,手指轻轻拂过刀柄上的花纹,像是在抚摸天下第一的至宝。 “是这样的。你小子的未来光明万丈,前提是你得多和这位小哥相处,吸收他的先进经验。”陈超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拉过一旁目瞪口呆的种彦君,极力地向孟子岑推荐。 令他惊讶的是,在陈超然狂扯天命大旗的时候,孟子岑没什么反应,但在陈超然提到他的时候,孟子岑脸上却浮现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他和你一样受天命眷顾,比如说,这把好枪,就是为他准备的!” 【当当当喜不喜欢!】星在种彦君耳畔放起了烟花,烟花中甚至拉着巨大的横幅。【这可是现在世界上最好的枪了。】 【谢谢你。】种彦君蹲下身,抚摸着那温润的枪柄。【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还有你,小姑娘,这把剑一直在追寻着你,追寻到了现在,终于,它找到你了。” 陈超然的语气很平静,似乎不是在对林雪染说话,也不是在对关晓春说话。 他像一个绅士那般欠身,将通体圣白,似冰雪皑皑的宝剑拾起,放在关晓春的手中。 “这样吗?啊它好重!”关晓春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顺手接过了剑,结果差点连人带剑一起跌倒在地。 幸亏站在她身边的孟子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把剑才没重归尘土。 “既然物品已经送到,我也就该回泰山去了。”见三把武器都离开了那破报纸,来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陈超然便笑着对种彦君眨了下眼睛,身躯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如果有机会,我会经常去看你的。”种彦君上前,贴在陈超然的耳畔低声说。 “顾好你的学业吧,你们学校有大能耐,所以我才不能常常过来。”陈超然用力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有困难就喊我。” “嗯,保重。” 红瞳少年逐渐消散,徒留站在角落里的三人。 种彦君故作镇定地将手收回,轻轻执起那把枪,枪尖锋利,枪柄温和,是他上辈子从未见过的珍品。 “话说,这位大哥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东西?”关晓春双手拼命抱着她那把剑,甚至有些被坠得踉踉跄跄。 “去问问老师就知道了。”孟子岑倒是非常淡定。“彦君觉得呢?” “好。”种彦君点了头。无论如何,学生手中出现如此珍宝,不知会老师一句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礼貌的。 太阳逐渐爬升,三个人的影子缩短。他们拿着各自的武器,或心思重重或单纯快乐地,踏上了回学校的路。 属于魔法师学生的大学生活,也即将开始。 28. 第二十八章,这特班疯了 华夏历47年,九月九日,秋季学期的第一周周一。 在这一天,特班的二十四位准大一新生,正式升级为大一学生。 随着闹钟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宿舍楼的这条走廊也逐渐苏醒。 “彦君,我的高数就交给你了,我那个老师据说是PPT战神,过完PPT就下课,啥都学不到。”临走之前,王灵明泪眼朦胧地抓着种彦君的手,似是托孤一般深情款款地说。 “我尽量。”种彦君没把话说死,只是尽力安慰可怜的掉课室友。 来到教室,迈着大长腿超过身边一大批上三楼都费劲的普通大学生,室友两个在教学楼四楼的楼梯口分离。 王灵明依依不舍地进了那个略显冷清的教室,种彦君则拐进大热门教室,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着。 在昨天,他们三人拿着白得的武器去了老师办公室。果不其然,即使老师们并不知道这三把武器在历史上赫赫有名,他们也能轻松看出,这三把武器远非凡物。 面对这样贵重的武器,张洪明显犯了难,在坚持寻找赠予之人和就那么息事宁人之间反复纠结。 关键时刻,还是幻术老师蓝清辞拍了板,将这件事定性为了年轻人初出茅庐的第一个机缘。 既然是学生的机缘,那学生安心收着,仔细使用便可。 从老师办公室回到寝室,种彦君就拿了中京大学的高数教材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气,这些知识都是他数学竞赛学过的,难度不大。 此刻,他的视线从其他学院的学生脸上划过,果然周围人也都是轻松愉快的表情。 看来,传说中top2高校几乎全员有竞赛背景,所言不虚。 就在这时,一个瘦瘦小小,个子大概只有一米六的青春期小少年,背着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巨大的背包,穿越人流坐在了种彦君身侧。 “小白?看来是运气让我们在这间教室相遇。”种彦君笑着看那少年翻出笔记本和圆珠笔,但那本子却不是空白的,而是已经记了很多内容,其中包罗万象,不只是数学知识。 “对我们来说,这课的内容不够深,听完今天的考核标准,我以后应该就不会来了。”少年用熟稔的语气回答道。 “理解理解。”种彦君顺手从包里掏出一点小零食,放在少年的手里,而少年也不客气地收了下来。 早在高一的时候,种彦君就和这位来自潇湘的小同学认识了。 那一届的华夏高中生数学竞赛主会场设置在潇湘市的首府,灵州,数学竞赛生们从华夏的东南西北一同南下,齐聚这座华夏最南端的一线城市。 在到达潇湘,漫步在主会场的那一天,种彦君就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个看上去像小学生的小孩子。 他去问认识的潇湘学生,得知,这位白凯南同学是灵州十中砸了奖学金请来的天才学神,年仅十一岁就读了高一,又参加了数竞队伍,是队里最有可能获奖的种子选手。 “小白学神不怎么和我们交流,平日里非常高冷,也没什么朋友,可能是因为家里穷吧,他从来不参与我们的集体活动。”那些人这么说着,而种彦君皱了眉头。 和南疆这种教育欠发达地区不一样,潇湘这种教育强市的头号种子,基本已经锁定了金奖的位置。 面对这样的天才角色,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种彦君,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于是当晚,白凯南就敲开了他的临时宿舍大门,在周围人惊异的眼神中,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为什么独独和我做朋友?”那时候,种彦君也好奇地问过。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用那种看起来是善意,但其实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白凯南如此回答他。 “人们需要优越感,他们喜欢我拥有一个贫困的家境,喜欢我生活不能自理的传说,这样,他们就有了可以合理鄙视我成就的理由。” “但你让我感觉,你不需要任何优越感来支持你的自信,你的自信来自更广阔,或者说更高傲的部分,我很好奇那部分。” 可惜,那部分说出来,大概也没有人会信。 不过,两个少年还是成为了网络上的好友,赛场上的对手,他们聚在一起研究知识点与题型,并在那一届的比赛中,双双斩获金奖。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互相确定了,他们两个人都是天赋出众的魔法师。 于是很快,两个人又开始联袂准备保送中京大学特班的材料和准备保送竞赛。 两年后,种彦君在南疆的擂台赛上战胜了其他对手,而白凯南在潇湘的考场中获得了最高分。 昔日对手,此刻中京相逢,这一年,白凯南十四岁,是这一届中京大学最小的新生。 “在聊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子岑踩着响起的上课铃,像泥鳅一般滑进了教室。 他坐到种彦君右侧的空位上,将平板和电子笔拿出来,打开一个新的笔记页面。 随后,他发现,在他身旁的两个同学,都没有记笔记的意思。 一本书一支笔,就算对得起中京大学那狭窄的桌面了。 “你们不记笔记吗?” “数学的话,不太需要吧,子岑你准备在笔记上写什么呢?” “就,典型题型,重要公式之类的啊?” 讲台上老师洪亮的自我介绍打断了三个男生的聊天,种彦君抬手将老师的办公室和邮箱,以及最终成绩的评定标准都拍下来之后,就低着头不再关注课程内容。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好几个人给他发来了消息。 高宇宁:彦君同学,你在吗? 种彦君:在的。 高宇宁:那个,之前你说的要教我学武的事,我妈妈不是很同意,但我想认真跟着你学,这样,你还愿意教我吗? 种彦君:当然啦,你自己的事,本来就不需要完全听家长的意见,你想什么时候来学,我最近都有时间。 高宇宁:谢谢你!嗯,就是,我们找晚上时间,等我妈妈没有课回去了再学可以吗? 种彦君:当然可以,那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七点我们在m101教室见。 高宇宁:好,谢谢你! 这边的聊天结束,另一边又有人给他发来了消息。沉吟片刻,种彦君开始专心回复左边那人的消息。 白凯南:关于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科学部招募实习生的有关通知.pdf 白凯南:异调局新发的通知,说是只限七校特班学生报名,报酬很丰厚,但要求提供GPA排名前20%的成绩证明,你有想法吗? 种彦君:我对科研兴趣不大,对出外勤比较有兴趣,不过这个工作确实适合你,我记得你之前说将来想从事科研工作。 白凯南:科学部的正式职工很多来自于实习生,而且实习工资很丰厚。 种彦君:那接下来,你得努力刷绩点了。 白凯南:的确,我只选了两门选修,就是为了尽可能拿到高绩点。 一堂高数课下来,种彦君并没认真听什么内容。 他的平板电脑里存了不少关于心理学的知识,这是他最近比较感兴趣的方向。 在这个衣食无忧的年代,他很早地意识到了,人们需要的是心灵上的平静与和谐。 在查找资料文献与参考书这方面,星是他最方便可靠的助手,小东西会在他提出要求之后,把网上的一大堆电子书和论文分门别类地打包成压缩包,塞进他的平板里。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算是拥有一个私人定制的智能化科研助理。 一个多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这堂令人昏昏欲睡的早八结束。 种彦君将课表的截图翻出来,发现下一节是在m楼特班教室上的课,基础辅助魔法,授课教师是夏宇晨。 “哈欠~”他身边的孟子岑一边发出不明音节一边收拾东西,一米九的身躯为了不挡到路,只能缩在教室角落里,等着种彦君走出来。 “子岑在等彦君吗?”但这种时候,一个开朗阳光的少女声音响起。 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徐盈盈顶着一头酒红色波浪长发,逆着人流走向了他们的方向。 “是啊。” “那麻烦子岑把他借我一下啦,我有事想和彦君单独聊。” 徐盈盈很亲切地拍了下孟子岑的肩,用俏皮的语气申请孟子岑原本没有权力决定的事。 白凯南已经背着包安静地融入了人群,孟子岑停顿了一秒,用颇有深意的眼神扫过她,最终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那彦君我先去教室,给你占一个好座位。” 教室中的人群逐渐散去,徐盈盈和种彦君并肩走在从一栋教学楼到另一栋的路上。 骄傲的女孩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七五,而温和的男孩的身高也就一米八左右,因此,两个人走在一起,倒像是种彦君矮了一点。 “盈盈姐,你要和我聊什么呢? ” “哈哈,彦君的礼物我收到啦,你的审美真的太好啦,我非常喜欢!” 徐盈盈指的是三天前,种彦君托倪裳给她送去的回礼。 手握着种彦君批下来的五千预算,倪裳过了把大手大脚的瘾,直接买了一条堪称奢侈品的大牌围巾送给了徐盈盈。 只不过这份礼物,在两个月内大概都不会出现在她脖子上。 “你喜欢就好,其实这份礼物还是倪裳替我挑的,看来你们的审美品味很一致。” “我就说,我和她特别适合当室友。” 聊了些七扭八拐的话题,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徐盈盈终于凭借强大的联想能力,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她想聊的内容上。 “我听小峰哥说,彦君想竞选学习委员?为什么不是班长呢?” “我个人对选班长没什么想法,也不是很想承担那份责任。至于这个学习委员,是有人希望我去参选的,它劝了我很长时间。” “这样啊,是小峰哥劝你去选的吗?还是子岑呢?” “哈哈,都不是。” 转过一条长廊,就到了特班所在的m楼二层了,走廊的尽头温暖明亮,细细听去,似乎还有学生的说笑声。 在那些声音里,种彦君很敏锐地辨认出了金泽玥和孟子岑的声音。 脚步声在长廊里弥漫,徐盈盈忽然开口。 “特班的很多决策,是和学校完全分开的,他们会在开会的时候参考学生的意见。比如制定各类标准,修订纪律条例等工作,学院都会听取学生代表的意见。” “特班不存在学生会,所以由班委组成学生代表,讨论获得学生意见。也就是说,要拿到班委的多数票,才能决定呈上去的学生意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选拔,谁足以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而且彦君,你很聪明,你应该能意识到,我们现在是同学,以后会成为同事,那么,从现在开始架构起来的地位分级,是可以直接带进异调局里的。” “博弈不是从入职的那一刻开始的,从入学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入局了。” 种彦君没说话,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在徐盈盈看来,这人如同一块玉石,无论如何摩挲都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划过,清了清嗓子,她换了一个说法。 “彦君,我听说邵峰说服了沈艺澜去参选学委,他并不信任你。” “盈盈姐,你想错了,我并不需要他的信任,也不是为了制定规则,或者是获得权力,才来竞选。” 少年面上温润如玉,语气淡雅,连礼貌的微笑都那么自然。 但此刻,他正在心里毫无风度地大骂那不靠谱的小东西,甚至恨不得直接翻个白眼给它。 “这特班疯了?给学生下放那么大的权力干什么?每天搞这些事情的话,哪还有时间学习课内知识了?还有你也别跑!之前你怎么不说班委还有这一层关系?” “有什么的,不就是学生纠结一些规章制度调整吗?开会互喷这种程度也叫斗争吗?那以前我的学校还放火烧教学楼刀砍学生会长呢。” “……我现在有点好奇你以前的生活了。” “安啦。你那时候侠客和凡人没啥区别,但现在魔法师和普通人的工作生活都基本隔离。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之前二十多届特班里的班委,可是有不少都当了异调局的大官呢。” 只种彦君和星对话的这一段时间,徐盈盈脸上的笑意就显得不那么真情实感了。 她走在种彦君身侧,虽然想尽可能地保持着体面的姿态,但微冷的语气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所想。 “也就是说,彦君准备当个中立派?但无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做中立派的结果,都算不上特别理想。” “也谈不上吧,我只是在你们之间,选择了我自己。” “难道说,你真的是为了奉献自我服务同学,才来选这个岗位?” “难道盈盈姐不是吗?” 班级近在咫尺,种彦君甚至看到了教室里的孟子岑。 这家伙用保温杯给他占了第三排中间的座位,在这个只有五六排座位的小教室,这个地方算是视野最好的观景位了。 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听到徐盈盈的笑声响起。 “我当然是。” “那么彦君,就祝你能如你所愿,当好一个,学生。” 29. 第二十九章,我也会累的啊 教室的门开着,女孩昂首挺胸地上前一步,很霸道地抢在了种彦君前头。她踩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步子,来到了第一排,坐在白发少女的身边。 而被她挤在后头的男生转过另一条小道,无奈地微笑了下,他扫了眼她披在身后的酒红色头发,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的脑海里,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太守大人?是不是好久没听过有人这么威胁你啦?】 【还好,我确实感觉有点陌生。】 在现代,人类的成熟期进一步延长。 幼稚的人类会将最原始的恶念直接投射出来,而成熟的人类,有时会用恰到好处的恶意,来包裹那之下深藏着的粘稠欲望。 他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不值当。 【哎,我还以为能看到太守大人降维打击,用浸淫官场多年的斗争水平,把所有人都打倒,轻松成为魔法师权力巅峰呢。】 【我只是个人类,我也会累的啊。如果可以轻松度过一生,为什么不去偷懒呢?】 【哇,果然智慧生物的秉性都这样。】 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对于一米八多的男生正正合适。 种彦君也不怎么客气地落座,他将平板从包里拿出,一边点开之前看到一半的论文,一边悄声注意着教室里的其他人。 邵峰和孟子岑这两个想要竞选班长的人接连起身,去教室前头取来厚厚的讲义,从前往后下发给同学们。 当然,徐盈盈这时候也没闲着,她在群里直接发了讲义的电子版,收到了大家的赛博举高高。 很快,平板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九点五十,一名长相硬朗帅气的年轻老师走了进来。 几乎在他踏过门槛的一瞬间,班上半数同学就免不了转过身来,将视线投射到坐在第四排的夏启云身上。 毕竟,这位夏宇晨老师和夏启云,长得实在是有些相似。 【泰山夏家,华夏最为知名的辅助魔法家族,与潇湘高家并称为华夏的辅助双雄。夏家擅长治疗魔法,高家擅长增幅魔法,不过嘛,高家一直坚持家学不外传,所以特班授课是学习治疗魔法。】 在台上老师介绍考核方案与个人信息的时候,星见缝插针地将辅助魔法的情况塞进了种彦君脑子里。 事实上,不只是星,连他身边的孟子岑和隔一条过道的王灵明都在疯狂地点击着屏幕,一条条消息在平板上挤着跳了出来。 没办法,为了同时对付两个聊天,同时还能举起手机拍PPT,种彦君只能化身人机,用最少的字数和最快的手速进行来回切换。 王灵明:我趣!这夏宇晨不会给我这科挂了吧。 王灵明:他刚才好像瞪了我一眼。可恶,夏家人又古板又记仇。 种彦君:? 种彦君:我与夏启云相处,感觉还好。 王灵明:? 王灵明:你不知道? 种彦君:? 王灵明:我趣,忘了你不是魔法世家的人了,你这幅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让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你居然是出身普通家庭的。 不过,也不需要王灵明特地讲解,人家孟子岑已经兢兢业业地打了一行又一行字,给他解释了王灵明生怕挂科的原因。 孟子岑:这夏家,和你室友灵明还有一番渊源。 孟子岑:彦君知道吗? 种彦君:曰。 孟子岑:好的。 孟子岑:泰山市的特班选拔,是推荐制,不是你们南疆和我们太行这样擂台赛。 孟子岑:夏家势大,他们今年还恰好有两个应届子弟要读大学,所以他们就运作一番,准备直接占了这两个名额,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中京大学。 种彦君:? 种彦君:嘴脸实在肮脏。 孟子岑:我也觉得,反正泰山市大家都不太满意,又拗不过他们。 孟子岑:幸亏灵明的师父,云中观道长渠星珩实力强横又多有交游,道长拼尽全力,终于让灵明替代了他们家的另一个孩子。 孟子岑:道长手段不光彩,也有私心,但好歹是压了压夏家气焰,没让他们只手遮天。 孟子岑:但现在,云中观和夏家算是彻底杠上了,幸好我看启云他俩关系还行。 种彦君:启云温和,灵明纯善,不会打起来的。 夏宇晨老师的个人小传结束,接下来的是属于辅助魔法的第一堂课。 高宇宁坐在第一排靠窗,记笔记很是认真,但即使是她,也在过了二十分钟后,皱了眉头。 又过了十分钟,她干脆也将手机解锁,偷偷放在笔记本底下。 而这三十分钟里,群里早聊翻了天。 徐盈盈雪原:尽全力逃过了所有选修的坏老师,结果迎头撞上了必修的烂老师。 关晓春雪原:盈盈姐也这么觉得啊,那看来不是我太笨听不懂。 蓝弈星沙海:哈哈哈哈哈他真是标准夏家人,一丝不苟地说一些屁话,真是照PPT念照着讲义念啊,关键PPT还做的难看。 蓝弈星沙海:@夏启云泰山 蓝弈星沙海:他不是你小叔吗?你帮他做下PPT怎么样? 倪裳南疆:? 倪裳南疆:像有疯狗在咬人.jpg 孟子岑太行:不要扩大化哈,夏老师可能确实讲课水平欠佳,但和别的也没关系。 高宇宁潇湘:那个,我可以试着帮大家梳理一下知识点,结合我自己的家学。但,得这周末才可以发到群里,可以吗? 金泽玥太行:烟花.jpg 金泽玥太行:谢谢宇宁! 徐盈盈雪原:点赞.jpg 沈艺澜天京:我也可以和宇宁一起,我比较擅长文字处理的工作,在家里经常做。 邵峰中京:大拇指.jpg 在讲台上的夏宇晨其实能看出来,底下的这二十四个学生心思全都不在学习上了,个个盯着手机,不过是明目张胆和遮遮掩掩的区别。 幸好他是拼尽全力也讲不好课的类型,而且非常有自知之明。 眼看着第二节课已经过半,时钟敲了十一点,他便干脆敲了敲黑板,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大言不惭道。 “你们坚持坚持,下节课我请大二的学长来给你们上!还是学不会的自己回去多学学,多问问别人,别把课给挂了,评教的时候都给点面子哈,别说出去是别人上的。” “欧耶!” 蓝弈星第一个欢呼起来,但很快,可怜的小少爷发现周围居然没人跟上,也就带着疑惑的眼神,默默地缩了回去。 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还往坐在他身旁的程耀身边挪了挪,但程耀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在开学前,种彦君并不觉得大学的课业有什么负担,毕竟,同他的高中相比,早上八点上课,下午两点上课,实在是轻松极了。 所以,在中午十二点半,他疲惫地倒在床上的时候,是茫然的。 【不对啊,我印象里,我应该是玩了一上午的手机,在群里聊了会天,顺带看了点精神分析方面的论文,现在怎么会这么累?】 【正常,大学碎片化的事太多了,会无意间消耗你的很多注意力,有可能你认真听讲,反而比玩手机要轻松一些呢。】 幸好,被大学无底洞般吸收精力的不止种彦君一个。 在下午两点的课程开始前,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打着哈欠,一脸要睡过去的样子。 “大家都清醒清醒。”基础攻击魔法的任课教师沈婉君,正是在体测那天,将班上十二个学生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位攻击魔法师。 她黑发浓密,眉目温婉,很有江南女子的气质。 可惜,班上大多数人记得的,还是一周前m101的冰雨,看到她的一瞬间,不少人瑟缩了一下。 视线从台下的一群昏昏欲睡的小苦瓜脸上扫过,沈婉君温柔地笑了笑。 “既然同学们困意深重,那我就给大家变个魔术,物理意义上地提提神好了。” 下一秒,教室内气温骤降十度,冰寒刺骨的空气在教室中蔓延,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身体。 这些穿着短袖短裤的学生纷纷哆嗦起来,甚至有人嗷嗷叫着贴在了身边人的胳膊上。 攻击魔法素有南沈北徐之说,这两大世家分别坐落于天京 与雪原,却是在烟雨天京下了一场琉璃雨,又在万古寂静的雪原上点燃了苍冥火。 但,与几乎所有世家一样,这些神秘的家学传承,均不传外。 但这时候,种彦君却在仔细观察着沈婉君的手指。 对魔力感受极为敏锐的他可以隐隐捕捉到,空气中的魔力在被她的指尖牵拉,它们被手指皮肤吸收,又幻化成低温状态排出。 非常巧妙的施术方式,恐怕没有老师手把手地带着,旁人很难参透其中关窍。 【毕竟这琉璃雨是天京沈氏家学,虽然她是这门课的老师,但也不会真的在课堂上教你们这些。】星看出了种彦君眼底异色,赶快解释道。 【我懂,不过从老师的演示中,也能看出一些攻击魔法的秘诀。】 【是了,特班会教你们的,是目前魔法界通用的攻击防御辅助魔法,不过幻术嘛,老太太可能会夹带一些高端私货。】 【她不怕泄露蓝氏家学?】 【像她这种老革命家,不会以世家家主的身份思考问题的。】 十几秒过去,班上所有人都苏醒过来了,于是沈婉君轻轻打了个响指,教室里的温度迅速回升。 罗明轩总算不用抱着石凡取暖了,刘青萍也从沈艺澜身上下来了。 “既然都醒了,那咱们就开始讲课。攻击魔法与防御辅助都是一样,一节理论一节实操,大家在这四十五分钟里跟紧我。” 有一说一,沈婉君的授课能力算不上顶尖,但经历了上午夏宇晨那堪称绝望的课程体验,现在的种彦君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这一节课里,他跟着老师就将知识架构总结了出来,还写了整整一页纸的笔记。 【魔法,果真神奇。同样是使用内力,居然还能有如此方法进行攻击。】 【你等等下一堂课,可是老太太亲自教授的幻术!幻术是最厉害的魔法,是最精巧的魔法,等你学会了幻术,你就知道,魔力还能这么玩!】 下课时间十五分钟,种彦君默默地窥屏了半天徐盈盈做的PPT,色彩配比与字体都显得非常艺术,文本框和图片的配合相得益彰。 他闭了闭眼,有一种被卷到的感觉。 【星,我真的不能只写个稿就去读吗?】 【大哥,反正你也不是和徐盈盈竞争,也不需要做成她那样的吧,差不多得了。】 幸好,下一秒,徐盈盈就没再做PPT了。 因为,有个人踏着兴奋的杂乱步伐,冲上了讲台。 “大家看我!我宣布个事!” 说这句话的人,嗓门简直是高遏行云,穿透云霄。 有他这么一喊,别说是醒着的人看了过来,就连睡着的人也被叫醒了。 于是此刻,班上二十三个学生,都抬头看向了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蓝弈星。 “我,沙海蓝氏大少爷蓝弈星,蓝氏这一代的最强者,沙海异调局颁布的特别奖获得者,幻术天赋千里挑一之人,未来的地表最强魔法师,即将竞选班长。” “我的对手邵峰,出身很高但实力不强,我的对手孟子岑,实力很强但只是养子,我的对手程耀,长得很帅但天赋不高。只有我,有足够的资源,足够的实力,带领班级走向伟大的未来!我想,大家都知道该怎么选。” “为了庆祝我即将当选咱们班的班长,我将送给每位同学一个小礼物,这份礼物和前几天那个可不一样,绝对不需要所有人记住什么,还给我任何东西。” “亲爱的室友耀哥,帮我发一下!” 果不其然,种彦君一回头,就看到了程耀黑着一张面皮,绷着脸将一些厚厚的纸质资料从头发到尾。 从他生无可恋的眼神中,种彦君看到了对社死的无奈,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室友的无限包容。 毕竟,他亲爱的室友在一分钟前,才刚说过他长得很帅,但天赋不高。 很快,资料发到种彦君手中,他随手翻开了目录页,一目十行地向下看。 等等。 【星,他这是在干什么?蓝氏家学,他所有的幻术学习经验和技巧,施术方法,全都写在这里头送给我们吗?】 30. 第三十章,恨不相逢千年前 很显然,不是只有种彦君一个人翻看了这份大礼,所以,班上有不少同学都陷入了茫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讲台上的那个少年。 “我,作为你们未来的班长,将一直为你们提供售后服务!”见大家脸上显出异色,蓝弈星更加兴奋了。 他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甚至不经意间挥舞起了手臂,好像要载歌载舞似的。 “如果你们有看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哼哼,蓝氏最出色的子弟将为你们提供免费辅导,包你们都能学会幻术!” 沙海蓝氏,华夏唯一一个幻术世家。 沙海蓝氏的最强者蓝清辞,是华夏最强的魔法师,甚至有可能是整颗星球上最强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知道,年逾七十的蓝清辞只有两个亲生孩子,其中,儿子在十几年前战死百越,只留下一个孙子,女儿如今身居异调局的高位,至今未婚。 而现在,老太太唯一的孙子,正在拍着胸脯向他们保证,会手把手教他们所有人,学会蓝氏家学。 不需要问是不是真的,也不需要质疑需不需要还,因为资料已经发到了他们手里。 而这份大礼,也无论如何都还不起,还不完。 “小蓝,你疯了吗?”邵峰只翻看了第一页,就面色发白地合上了书页。 他抬起头,用震惊又担忧的眼神看向蓝弈星,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抖。 “我没疯!我想教会你们所有人!我希望大家都能学会!”蓝弈星满面红光地回答道。 他站到讲台前头,将手中的那本资料直接高高举起,好像在举起一盏火炬。 “蓝弈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坐在靠窗位置的徐盈盈也站了起来。 她毫无风度地跨过座位,冲到讲台前,匆匆忙忙看了眼表,然后将蓝弈星从台上使劲往下拽。 “晓春!你去把所有东西都给我收上来!先堆在我脚底下!课后立马扔碎纸机!” “都不准拍照!不准拍哪怕一张照片!” “一定要保密!全都给我保密!” 很显然,蓝弈星根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她用力拉扯着他的一瞬间,竹竿体型的他就被硬生生拽下了台,甚至他那件衬衫的袖口都被撕裂了。 “艺澜,你去收那一边,启云你收这一边!快!快!”邵峰也临危不惧,指挥着同学们火速行动,沈艺澜从前夏启云在后,两个人火速将所有人桌面上的资料揣进怀里。 几乎所有世家子弟都行动了起来,他们从同学们手里抢过那些珍贵的资料,不由分说地塞在教室的角落里,暖气片底下,墙角里。 只有出身武术世家,或者自小学武的武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哎呀,当游侠走遍全华夏,白嫖武林秘籍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啊。】在全班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星在种彦君耳边悠哉悠哉地说道。 【不过也是,那时候都是天才挑门派,不天才的人学也学不会。每个悟出绝世招式的师父,都像孙子一样求天才去传承他那个招数。哪像现在,所谓的神秘家学,咱们的状元郎看了一眼就会了。】 【如果不保密漏光了,那些世家子还怎么靠这些秘密吃香的喝辣的。】 武术求贤若渴,因为一个武人一生,只能选择一种武器,训练一套打法。 但一个魔法师如果想,可以在掌握基础魔法的情况下,同时学会千变万化的所有特殊招式。 【但其实,老太太不会在乎那些,蓝氏幻术本来就是开源的,开源了一千年。】 “同学们在做什么呢?大家都坐好,准备上课了。” 闹哄哄的教室彻底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教室前门处站着的人。 她穿着一身有些复古的中山装,黑白斑驳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都说明了她的年纪,但她的气势却没有丝毫萎缩,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老师,没什么,我们在收一些社团宣传的小广告。”邵峰张口就来,但即使是他,侧脸上也不免划下了一颗汗珠。 而此时,徐盈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蓝弈星的嘴,将使劲挣扎的他狠狠按在座位上。 “对对,老师,没什么,大家下了课都比较疯,哈哈哈。” “这是什么?”蓝清辞并未说太多,她径直走上了讲台,并拿起了蓝弈星落在讲台上的那本他自创的资料,随意地翻看了起来。 这一刻,全班同学都安静了。 蓝弈星的眼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他咧开嘴笑起来,就像一个拿着奖状,等待家长夸赞的孩子一般。 而邵峰和徐盈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绝望与视死如归。 “老师,这是……” “同学们不要被这份假资料蒙骗了,我们真实的讲义课后会发到群里。这份资料很多知识过于片面,理论与实际融合不够,描述和定义也非常混乱,作为学习的参考资料,不合格!” 蓝清辞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被称得上漠然。 她随手将桌面上的资料扔进了教室门后的垃圾桶里,将一份PDF直接发到了新建的课程群里。 “好了,接下来准备上课。我们的幻术系列课程将在前八周进行系统理论学习,后八周进行实操教学,期末理论考试与演示考试各占50%成绩,没有平时分,也不留任何作业。” “我不会浪费课程时间点名,同学们请自便,有特殊需求也不需要向我请假,但我希望你们在上课时间能坐在这个教室里,因为你们没有办法通过其他渠道,学到真正可靠的幻术知识!” “你们也不需要去其他蓝氏子弟那里补课,因为我现在教授你们的,就是我曾经教授他们的。比起接受他们咀嚼过的知识,我希望你们能接受一手的知识。如果有任何问题不懂,欢迎在每周一周二晚上来三楼办公室里找我答疑。” “还有任何问题吗?” 鸦雀无声。 被徐盈盈按着的蓝弈星,渐渐停止了挣扎。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微弱,渐渐熄灭,就像在无比黑暗中摇曳着,但最终支撑不住的烛火。 他颓然地坐在座位上,双眼死死地盯着被扔进垃圾桶的资料,嘴唇和喉结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其他同学,也很快理解了蓝清辞话语中的含义。 一时间,没有人再关注蓝弈星,几乎所有人都用狂热的眼神,看向了讲台上的老教师。 与其他密不外传的家学不同,她要教给他们的,就是最正宗的蓝氏家学,华夏最出众的幻术。 一时间,所有人都一改基础攻击魔法课上的懒散困倦,一个二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笔记本或者电子产品全都摆在了桌面上,力图不错过蓝清辞的每一句讲解。 蓝清辞也不含糊,直接开始公放PPT。 她的语速适中,但跳跃性很强,饶是种彦君这等人物,跟了这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也不免一个头两个大。 【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幻术的复杂程度,比其他两门要高得多?它们不是四种基础魔法类型吗?怎么差那么多?】 【是这样的啊,我们幻术就是又复杂又精妙啊。幻术是最好的魔法,最美妙的魔法!】 【我怎么感觉你忽然变得狂热了……】 【 咦?那么明显吗?】 四十五分钟已然是一种长跑,九十分钟更是如疯狂马拉松。 当傍晚五点二十五的下课铃声敲响时,老太太准时放映至最后一页PPT。 随后,她很淡定地收起已经被翻皱的讲义,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教室。 即使如此,教室里还是安静了足足一分多钟。所有人的魂都飘在教室的上空,或者附着在PPT上,反正,就是没在自己身上。 打破这场寂静的,是最后一排那癫狂中透露着丝丝悲伤的嚎叫声。 “什么啊,什么啊,那是我,那是我从高一编到今天的,我那么努力,凭什么那么说我!” 蓝弈星像是发了疯一般跳了起来,猛猛吸着鼻子,好像在压抑着即将流出的眼泪。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教室前头的垃圾桶里,颤抖着手把九十分钟前扔进来的,他编写的讲义捡了出来。 很不幸,洁白的A4纸上已经粘了食物残渣和水果的汁液。 “我知道了,怪不得你们要把它都收起来,你们都觉得那是次品,你们都不想让我耽误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没有逻辑,越来越颠三倒四。 直到最后,他猛地拉开了教室的前门,踉踉跄跄地往外冲去。 邵峰想上前拉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最后,是坐在教室后头的程耀从后门出去,截住了他。 蓝弈星的声音逐渐远去,垃圾桶里的垃圾被他翻动得滚落满地,孟子岑站起身去,把它们都清扫干净。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谁都没在说话。 直到几分钟过去,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来到了徐盈盈的身边。 “你们收上来的东西是不是都在这,我看老太太也没有管的意思,那我可以拿走吗?” “你要拿去做什么?老太太不是发了更有参考价值的材料吗?”徐盈盈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面前的许珺玉。 “拿去卖钱。”许珺玉很平静地说。“它不是中京大学的讲义材料,但它确实是蓝氏家学幻术的资料,编写者的实力也很不错。” 很明显,盗版老太太的讲义可能会有很大问题,但盗版蓝弈星的书大概问题不大。 “可是,小蓝他能同意你拿他的知识和心血去盈利吗?”邵峰回过头来,谨慎询问。 于是,许珺玉当着全班的面,一个语音通话拨过去,直接连通了蓝弈星。 “喂!你找我什么事!我现在没有心情买你那些符箓!”蓝弈星的大喊大叫声从手机里传出。 “哦,不是符箓。”许珺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想把你编写的这个,嗯,幻术学习材料拿去黑市卖了,钱分你一半,你意下如何?” “切,那你就等着砸手里吧!”蓝弈星狠狠吸了下鼻子,虽然大家从窄小的屏幕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很明显,他在哭。“钱我不要了,呵,你能把这种垃圾东西卖出去也算你的本……” 声音戛然而止,电话直接被挂断。 许珺玉有了底气,她直接走到徐盈盈身边,把堆在地上的那些材料都捡了起来,抱了满怀。 “他同意了,而且愿意把版权费让给我。” 这下,邵峰和徐盈盈也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她施施然离开教室。种彦君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恨不相逢千年前啊,要是当年她在南疆,开辟商路肯定轻松多了。】 【不是,我,啊,这……】 【星,你怎么了?】 【我总感觉,从今天开始,蓝氏家学幻术,才是真正的开源了……】 31. 第三十一章,向命运低头 晚上七点,中京大学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有些专业课被安排在晚上,也有很多没课的学生坐在教室里上自习。 学生们背着书包,游荡在教学楼里,寻找一个心仪的空教室,或者参加各种活动。 当然,为了防止普通学生误入魔法的领域,m楼通向其他教学楼的门以及一楼向外开放的门都设置了门禁,只有特班学生的校园卡能够打开。 而现在,种彦君就站在教学楼门口,和一大堆人大眼瞪小眼。 “彦君是来看我和玥姐比武的?”孟子岑站在最前头,他背着昨天从陈超然手里获得的云浮刀,一条腿已经踏上了教学楼前的台阶。 他身旁跟着金泽玥和罗明轩,三个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看向种彦君这边的三个人。 除去与他约好了今晚学武的高宇宁外,沈艺澜也跟着过来了。 她并未与他说太多,只是说想等高宇宁下学之后,和她一起研究编写辅助魔法的讲义。 “我是来和宇宁一起练武的。”种彦君忽地想起了什么,他侧过头看向高宇宁,打了个商量。 “两位实力强大的刀客战斗非常难得,要不我们先看了他们俩的比试,然后再练我们自己的武?” “好啊。”高宇宁连忙应下。 她的个子不高,比起足足一米七八的金泽玥来说要矮了一个头。 此刻,她站在金泽玥下首两个台阶,抬头看向她背后那把刀的眼神,是说不出的羡慕。 但此时,种彦君却在悄悄观察她们俩的手腕。 即使离出一米远,他也能看出,金泽玥的腕部骨骼坚硬粗壮,即使单手提着那把大刀,也一点不见曲折。 而高宇宁的手腕极细,能折出令人惊讶的弧度,却偏偏不适合保持刚硬。 并且,他已经看出了她手腕上的一些不引人注目的水肿之处,想来,她透支自己的骨骼来使用大刀作为武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后,他不动声色地敛眉,跟随着其他人一同进入一层的大教室。 “你也真是怪,前些日子才切磋过,今天又要打,明天还约了明轩。” “毕竟,只有不断地切磋,功夫才能成长嘛!” “哎哟,这居然是孟子岑说的话。你这不对劲啊!” “怎么了?就不能是我忽然想通了?热血难凉?” 这三个人一看便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即使武器拿在手中,眼里也氤氲了战意,但说话依然放松,姿态也依然亲昵。 不过,这时候的种彦君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示意高宇宁站在他身边,两人退后几米。 对他来说,既然今天他是为教授高宇宁武功而来,那就要保持态度端正,万不能被别的事勾去了魂魄。 “宇宁,待会儿你着重观察玥姐的手部操作,尤其是她运刀的微动作。” “好。” 眼见两人站定,罗明轩就一溜烟跑到了教室最中间。他很有风范地甩了下那头红毛,高高地举起右手。 “预备!开始!” 刹那间,两具强壮的躯体化作两道光影,在教室这方寸之地中举刀厮杀。 金泽玥的速度优势很强,她抽刀出鞘,采用灵活的走位,径直杀向孟子岑的死角。 而孟子岑这厮采取了和体测那天相同的龟派战术,他将云浮刀一横,采用修长刀身的优势,将金泽玥可能进攻过来的路线几乎全部封死。 两把钢刀以全力碰撞,哗啦啦的响声在教室中百转不息。 钢刀的刀刃是造成伤害的主要部位,而钢铁能造成多么痛的伤害,几乎完全取决于持刀人的力量。 可以说,一个刀客的肌肉量,完全决定了攻击力。 站在两人身旁的高宇宁,已经无意识地扯开了嘴角。她忍不住惊叹出声,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而向后退了两步。 在她眼前,两个武人控制着两把刀,明明并不想置对方于死地,却厮杀得血气腾腾,仿佛下一秒就会夺人性命。 看着眼中流露出恐惧的高宇宁,种彦君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没有被作为武人培养,很多武人的常识她不明白,更不必提她其实根本就不适合走上这条路。 比他,还要不适合得多。 很快,战斗进入白热化。 金泽玥的速度占优,孟子岑的力量显著,两人如今一攻一防,势均力敌。 金泽玥在不断寻找孟子岑的错漏,而孟子岑则稳扎稳打地消耗着金泽玥的体力。 “我记得,玥姐的体测成绩是三分二十八秒,但子岑的成绩是五分钟,所以,子岑的实力强,赢的可能性大?”高宇宁在一旁,用极细微的声音说。 “不是这样算的。”种彦君摇了摇头,轻声说。 “战场瞬息万变,战斗不是在打游戏,不是砍掉了多少血条就算战胜了boss。” “有时候,高手也会死于刺杀,因为人本身很脆弱,只需要一刀就可以切断喉管。” “体测那天,看起来是我和孟子岑成绩最好,但其实,如果是在战场上,清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是他对战林雨莹的时候。” 高宇宁不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紧紧抓着衣服下摆,眼中映过刀刃反射出的白炽灯光,以及深深的情绪波动。 就在这一瞬间,战场形势逆转。 孟子岑在挥刀的时候,似乎是想卖一个破绽,引金泽玥大开大合地移动。 但金泽玥再也不想和他纠缠,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切入一个巧妙的弧度,四两拨千斤一般,撕开了孟子岑的防御。 女孩手中的刀刃到达男孩咽喉前,距离那颤抖着的喉头只有几厘米之遥。 “哈哈,玥姐,我输了。”孟子岑笑着举双手投降。 他从书包里取出湿巾,将头上手中的汗水擦去,又用绢布仔细擦过云浮刀,直到它重新变得鲜亮。 “好耶!我又赢了 子岑一场,扳回一局。”金泽玥故意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神采,她比过一场后,情绪高涨,整个人都焕发着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那彦君,我们仨去楼上写作业啦。” “好。” 三个人结伴离开,留下三个人在这间教室里,种彦君转过身,看向身边一直不说话的女生。 高宇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中,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用一种畏惧和执拗的眼神看向武器架上,金泽玥刚刚用过的大刀。 “宇宁,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刀作为武器吗?”种彦君忽略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在她面前拿出他的那把枪。 枪柄温润,质感温和,若不是被打造成武器形状,简直让人看不出它的用途。 “我妈妈是潇湘一个刀法世家的女儿,所以我就用刀了。” “那为什么,你妈妈没有学武呢?我在办公室里看到她的时候,感觉她没怎么练过。” “因为,妈妈根骨不好,家里放弃了她。” 根骨,悟性,意志,武人的三座大山。 若是三者得其一,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武人,得其二,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武人,得其三,才能成为一个名震山河的大侠。 而现在,种彦君就面临一个比较尴尬的情况。 其实,高宇宁已经说出了她练武之路上蕴含的困难,只不过她自己浑然未觉。 【不是,她妈妈根骨不好,她爸爸是学辅助魔法的,虽然也不是不可能基因突变,但,宿主你也看出来了,她根骨也不怎么样啊。】 【所以,我讨厌世家。如果她面对的是门派,那门派不会强迫她走上不适合她的路,但世家以亲情为迷雾,绑架了她。】 暂时停止和星的对话,种彦君转过身来,面对已经握紧了刀柄的高宇宁。 她的手在颤抖,仅仅拿起这把武器,手腕就弯曲成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弧度。 她在疼痛,但她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执着,或许还有恐惧。 但她没有松开手。 “我们来谈谈吧。”种彦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先获得高宇宁的信任,然后再潜移默化地让她放弃手中的这把武器。 但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女孩的意志力,远超他的想象。 好吧,现在他理解师父当初的那种苦痛了。 当武人面对根骨不合格,悟性和意志却极其突出的后生时,那种遗憾就化作刀锋,一刀一刀地刺向心脏。 高宇宁的母亲选择逆天而行,但他不会这么做。 “以你的骨骼肌肉的状态,如果你执意使用这种大重量的刀作为武器,那么,不出三年,你的手腕就废了。” “你再也无法拿起任何武器,甚至提笔写字都会有妨碍。”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能教你什么,那我想教你的第一课,就是学会。” “向命运低头。” 32. 第三十二章,刺穿命运的心脏 明明开了窗子,有微风轻轻地吹起窗帘,但教室中的空气却异常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似乎,除了沈艺澜旁若无人的敲键盘声,没有任何东西是流动着的。 高宇宁低着头,双眼紧紧盯着她下垂的右手。 那只手还握着泛着光的大刀,手腕被重力拉长,被拉伸的肌肉在光下过于明显。 她没有松手,却也没有将那把刀再度举起。 “如果我真的天赋很差,学习武功就是逆天而行,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教我呢?” “因为你和我一样。”种彦君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手中那把枪舞出一个浑圆。 他的手腕自然比高宇宁的要有力,但作为武者,甚至作为一名魔法师,他的手都显得过于纤细脆弱。 这双手不是拿刀的手,是执笔的手,只不过,千年前的世道逼迫这双手拿起了武器,斩落一切来犯之敌。 “曾经也有一个人,希望我能拿起大刀,继承他的衣钵,但我们都不够幸运。如果我执意用刀作为武器,那我这双手,或许等不到三十岁,就会彻底报废。” 高宇宁愣住了。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种彦君的手腕。 动脉血在骨骼旁流淌,不够丰厚的肌肉群艰难地支撑着,腕骨似是竹节,仿佛轻易就能够被折断。 透过她的眼睛,种彦君忽然想起了当年师父的眼睛。 那时候,师父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肌肉走向和骨骼发育,并一日比一日沉默。 直到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天朗气清,星辰耀眼。 他站在窗前,看着师父猛地灌了自己三杯梨花白后,将头抵在那梨花树上,大笑起来。 师父,他想,我忽然懂了那一晚的你。 “所以,他将一把柳叶枪交给了我,而我现在要教给你的,也是枪法,而不是刀法。” “我会尽力将我会的一切教给你,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武人,而不是一个功力尽失的武人。” “用刀很好,但它不适合你,抛弃它,你可以走得更远。” “怎么样?” 高宇宁依然低着头,不过种彦君也没打算逼迫她很快做出决定。 他走上前去,将那把长刀从她手中轻轻取下,她的手腕已经很累了,不需要再这样无谓地紧绷。 “命运吗?”良久,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耀着璀璨的火焰似的光芒。 犹如他们第一天见面时候,她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恨与爱都表达得坦荡的双眼。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非得屈从于命运。难道努力不能弥补先天的疏漏吗?难道我们一定要被天资与身份所裹挟吗?难道,人生来就必须身披枷锁吗?” 种彦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发泄迷茫的怒火。 那火焰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谁而去,所以只能停泊着,灼燃着,似是要将主人连同周围一切全都吞噬。 “是啊,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刀客,只是刀客,那,你的确没办法做到,你不适合拿起刀。”种彦君的声音很平静。 谎言并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他早已经领教过了。 “有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另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加入。 种彦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教室边角处传来的敲击键盘声音已经停止,少女的声音非常清澈,此刻较比她平日里的轻声软语,更显冰寒刺骨。 “毕竟只有向命运低头,才能将刀刃刺入命运的心脏。” 凉风习习,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 种彦君回过头,沈艺澜并没有看过来,她专心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竞选PPT,好像刚才的话都似风一般飘散。 “如果,我只是想要获得,足够保护我自己和妈妈的力量呢?”过了足足七八分钟后,高宇宁才低声说。 她的嗓音被压抑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痛哭出来。 但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欢迎你向我学习枪这种武器。当然,如果有其他想要学的,我都知无不言。”种彦君重新露出笑容。 他取下一柄枪交给高宇宁,看着她随手刺出几个动作。 虽然不得章法,虽然战力不强,虽然差点伤到了她自己。 但种彦君看得清楚,此刻高宇宁的手腕负担,并没有之前那么重。 先前的暗伤影响了她的操作,对武器的生疏让她看上去有些尴尬,但这都不重要。 只要是可持续的,就总是有未来的。 “来,看我的动作。枪是一种轻便但攻击范围大的武器,用枪的人,要追求更高的速度而不是更大的力量。首先你要学会的,就是把控它的轨迹,别伤到自己。” “对,你做的很好。你的身体很灵活也很柔韧,这正是我们这把武器所需要的。你试着从这样一个角度甩出它,有点困难,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 “天赋异禀。” 种彦君的声音很沉稳,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落在高宇宁耳中,好像跳跃着的鼓点。 不是鞭炮般的,不是子弹似的,而是鼓点,存在感极强,却从不刺耳,从不让她焦虑。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她的脸上渗出汗水,于是种彦君直接叫停训练,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你比我想象得要适合学枪,你的身体素质非常匹配这把武器,命运从来不会真的那么苛责一个人,或许你只是没找到适合你的赛道。” 随着坐下休息,高宇宁的脸开始涨红,她低下头,看着被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枪。 枪柄很长,枪尖锋利,这把武器比她的身高还要长,但她却能够轻松地挥舞起它,就像少时,她挥舞红彤彤的飘带一样。 “谢谢你,彦君同学。谢谢你愿意教我,还愿意这么夸我。” “我可得说啊,我不是违心夸你的,我是真的觉得你超出了我的想象。” “嗯,等你竞选学习委员的时候,我会给你投票的。” “哈哈,艺澜还在这呢,你就把票投给了我?” “不必在意我。”另一边,沈艺澜敲下最后一个字节。她将做好 的PPT保存后,合上笔记本,看向这一边的眼神中,有些许的无奈。 “我也就是做好我该做的,去参选一下,走个过场,对得起小峰哥的嘱托就行了。” “我没你适合当学习委员,至少我没有那么强的实力,也没有那么好的性格。” 休息过后,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高宇宁的焦虑情绪有所缓解,持枪的手腕变得更加轻盈,她深吸一口气,伸展肢体,仿佛手里那长柄枪不是武器,而是她身体的延伸。 种彦君立在一旁,仔细地看过她所有的动作。 她之前练过的刀法,到底为她提供了便利,同时,她似乎还有些舞蹈的天赋。 武术与舞蹈结合在一起,让她的动作柔中有刚,身体较比常人灵活得多。 如果不是先前练刀时候造成了些许旧伤,她的出招会更加利落干脆。 一套连招结束,种彦君忍不住鼓起掌来。 连带着在一旁看热闹的星,都忍不住发出了赞叹之声。 【哇,之前还真不知道她那么适合学枪!诶,你这家伙,是不是动了收徒的念头了?】 【我们是同窗,没有师徒相称的道理。不过说起来,她这旧伤还是得去根才行,我看陈连生帮孟子岑推拿过,似乎有奇效,我得请他帮宇宁看看。】 【哟哟哟还说你没动收徒的心?这都开始帮你的小徒弟包办事情了!不过也好,当年你还没教黎光他儿子多少东西就蹬腿了,你这身武艺也总得传下去才行。】 【金家已经将当年书院的武艺传了下来,所谓传承倒不重要。但毕竟她把我当成半个师父,我也有教授她武艺的承诺,还是需要多付出一些精力,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时间到了九点,高宇宁的体力也几乎耗尽,她头上有汗水汩汩流下,沿着鬓角一直流淌到下巴,又滴落在衣服上。 她比大部分人都要努力,即使是上了一天课后的加练,也一板一眼,全力以赴,一直坚持到体力见底才罢休。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种彦君走上前去,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湿巾帮她擦拭手中武器。 随后,他弯下腰,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右手腕,力量传导到肌肉的一瞬间,她的五官就拧了起来。 但她没有喊痛,而是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喜悦和对变强的渴望。 “那明天,我们还在这里练吗?” “明天恐怕不行。你的手腕伤势不容小觑,不适合进行如此高强度的练习。” 在这件事上,种彦君不可能松口。 他捡起地上两个人的书包,顺手背在肩头,随后掏出手机,点开与陈连生的聊天框。 “这样,我先联系一下咱们班的陈大夫帮你查看一下手腕状态,然后再安排下一步的训练计划。” “现在,我们该回寝室了,看学校物业的推送里说,m楼的打扫时间是每天晚上九点半。” 还好,虽然最开始,高宇宁有些心急得过分,但她并没有反对种彦君的计划。 等到沈艺澜合上电脑,三个人才往寝室的方向走。 33. 第三十三章,味大无需多言 回了寝室,又是另一番兵荒马乱。 虽然在种彦君进门的时候,王灵明还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玩手机,但种彦君只是转了个身换了双拖鞋,王灵明就闪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叫魂似的说。 “彦君,你今天的高数作业写了吗?借我抄抄呗。” “不是下周一早八收吗?我准备周末再写。今天我好累,待会儿我能把攻击的作业录了就算高精力了。” “但是我听社团的学长说,最好每天都尽量把当天作业写完,要不然就会度过一个地狱般的周末啊!” “……还好吧,那些题我半小时做完,你五分钟抄完,有什么地狱的吗?” “?” 在这个夜晚,特班的学生们各怀心思。 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班委选举而想尽办法,有人在抓耳挠腮地翻着课本写着作业。 有人流连在他们喜欢的场合,譬如体育馆或者社团中心,也有些人早早上了床开始玩手机,还定了七八个闹钟,等待着第二天的早八。 47级特班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周二如期而至,第一个号令三军的,是从隔壁寝室穿墙而来的闹钟声响。 此起彼伏的闹铃声音,甚至让种彦君误以为自己是在数竞集训队的床上醒来的。 “我恨早八!”王灵明的一声怒吼,揭开了整条走廊骚动的序幕。特班十四名男生彻底苏醒,大家穿着睡衣踢踏着拖鞋,争先恐后地冲进了水房和厕所。 “我一想到我每周有四节早八,我就觉得我这半年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顶着肿眼泡的孟子岑在人群中穿梭,赶在罗明轩之前抢到了一个水龙头,他将凉水猛地泼到脸上,原本睁不开的双眼现在终于能睁开了。 不过代价是,他那一捧冷水中的一大部分,直接砸中了从他身后经过的夏启云。 幸亏这位夏家大少爷真如传闻中那般雅正无趣,一大清早儿就遭此大难,依然心胸宽阔,只点了个头就走到一边去了。 与昨天不同的是,这堂要人命的早八是基础防御魔法,上课的学生都是自己人,授课老师也是自己人。 于是,种彦君踏进教室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包子饺子豆浆油条的混杂味道。 当然,晚他一步的金泽清也被食物的香气包裹了。 面对读作教室实则是食堂的盛况,金泽清露出无语至极的表情,他将电脑打开后,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石凡坐着的位置,敲了敲他的桌面。 “同学,你就算吃东西,可不可以不要在教室里吃韭菜盒子,味大无需多言啊。”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现在马上吃完!” 石凡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把整个韭菜盒子塞进了嘴里。金泽清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后,回到了讲台上,放出了第一页PPT。 “大家早上好啊,我是金泽清,你们的防御魔法老师,没错,这学期是我,下学期还是我,下下个学期还是我!我将伴随你们学习全部十六个学分的防御魔法必修课,不要问原因,问就是特班急缺老师。” “除了任课老师,我还拿一份班主任助理的工资,只不过助的不是你们老班,而是大二的班主任。但我也会行使班助的权力,对同学们进行必要的管理,咱们班的男生都小心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查你的寝!” “当然,如果咱们同学想要找我聊天谈心,我也随时欢迎。我的工位在你们班助的旁边,摆着一张相片,相片里有咱班孟子岑的帅脸,大家可以轻松找到。” “清哥,我不认识孟子岑怎么办啊?”坐在第二排的罗明轩故意大声接话道。 而金泽清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露出了一个颇具深意又有些邪恶的笑容。 “那完蛋了,你再也找不到我的工位了,你也找不到你的摩托车了!” “nonono!清哥不要开玩笑我害怕!” 经过这么一插科打诨,班上不少同学都咽下了最后一口早餐,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PPT上了。于是金泽清开始继续往下,讲解课程考核要求与知识脉络。 “咱们防御魔法,一般是辅助你们的战斗使用的。相信大家应该都清楚,这个防御指的不是像网游里那样,张开一个防护罩保护你,或者让你变得梆硬,别人打不动你。” “虽然不知道第一个把它叫做防御魔法的人是怎么想的,但我个人觉得它更适合被叫做敏捷魔法。没错,当你们使用防御魔法的时候,你们是在操控流淌在你们体内的魔力,让它们刺激你们的肌肉骨骼,帮助你们获得更快的速度。” “为了防止你们挂科,我决定把刚才这段话出一道卷面十五分的大题。我相信你们都能拿到这十五分,毕竟如果你连这个基本逻辑都搞不清楚,那你也就不用要这十六学分了!” “也是基于这段基本逻辑,待会我们实操时候下楼去,一边练武,一边使用防御魔法。” 与其他三位必修课老师不同,金泽清的讲课风格非常高亢,或许是因为他出身金家,又或许是他生来嘴皮子就无比好用,总之,他很轻松地调动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看着他,种彦君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位书院大师兄。 在师父专注于教书育人的时候,金泽清就承担了师父曾经的说书重任,将那些孩子们最爱听的志怪故事、神话传说传扬千里。 在那个没有手机电脑的千年前,书院学子们最喜欢的放松时刻,就是晚间饭后,一起聚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听金泽清客串说书人,讲起王侯将相,侠客诗人。 这么看来,他确实是所有老师里,最适合被分配到早八这个时间段授课的。 “至于考核,你们不用担心。签到和作业占百分之二十,学期末大作业占百分之二十,卷面考试占百分之三十,实操测验占百分之三十。” “我就这么和你们说,基础防御魔法,但凡你学了一点,都不至于挂科!除非你真是一点都不学,或者是存心要给我找茬。” 可能是金泽清的表情过于狰狞,或者是用词过于夸张,班上有不少同学都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种彦君也摇了摇头,用袖子捂住翘起的嘴角。 但下一秒,金泽清就收敛了表情,变得正经了很多。 “不要笑!不知道你们听说没有,你们有些学长学姐不喜欢世家出身的师生。其实大学生吧,也都成年了,个人喜好咱们也管不着,各自做好本职工作算了,可真有那么个别同学,为了找我的茬,考试交了白卷。”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交白卷挂科,耽误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对我来说,组织补考,出补考卷子,监考批卷录成绩有点麻烦,但本质上没什么影响。你真要搞我,不如评教时候给我打个零分再写点差评,那样的话,没准张老师还会骂我几句。” “同学们,如果你真的对某些老师有意见,可以到办公室和我们沟通,或者说你不愿意沟通,就评教的时候打差评,哪怕把我的照片放到中京大学表白墙上骂我一顿呢?但是千万不要做傻事,不要耽误你自己的人生。” “咱们特班是过程淘汰的,累计挂科超过十学分就要学业预警,二十学分就要强制降级,三十学分就要退学处理了!而且你挂的每一门课,都会计入你的档案,将来影响你的工作分配。” 看着讲台下懵懵懂懂的大一新生们,金泽清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但最终,他耸了耸肩,重新换上了金家标配的阳光笑容。 “这个话题就说到这里。可能我是班助,有时候不经意间就说了些班会上适合说的话,大家就当听个八卦。” “来,把你们的 讲义翻开,咱们从第一章开始讲。” 金泽清的声音回荡在教室的上空,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像说书摊子前头的观众那般,被一环套一环的故事所吸引。金泽清有时候会讲起他的大学时光,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和做过的事情,这些话题,格外引人注目。 而种彦君,也无比珍惜这四十五分钟。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金泽清的弟弟,但他还是能够假装他还在长安书院,混杂在其他无数书生中间,听哥哥讲故事,讲经史子集与名山大川。 一直到下课铃响,同学们都还意犹未尽。 “好啦,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之后把知识点整理一下,交一份电子版思维导图,我把做思维导图的软件安装包发群里,大家记得查收。” 下课时间,种彦君拿出手机,刚好,有人回了他的消息。 陈连生:抱歉,昨天太晚了,没有看到。 陈连生:你们俩明天晚上来男生宿舍一楼吧,我看女生可以进一楼活动空间。 种彦君:谢谢陈大夫,请问诊金怎么算? 陈连生:我先看看她情况,之后再说吧。 种彦君:非常感谢! 陈连生:ok.jpg 蓝天白云,树影婆娑。从下课到上课的十五分钟里,孟子岑去了操场,准备他的长跑之旅,种彦君则转头,前往二百米外的篮球场。 如今正是中京的秋老虎,他不过离开教室两三分钟,热量就随着夏风追击而来。可如今也没有空调可吹,他只好眯了眯眼,看向从远处仓库方向走来的两道人影。 “启云哥,我帮你拿几个球吧。” “无妨,没有我明明在场,却让女生干重活的道理。” 很快,夏启云双手拎着两个网袋整整三四十个球走进球场,他的手臂肌肉高高鼓起,作为普通人算是强壮,但在特班则只是中等水平。 高宇宁走在他的左侧,她一见到种彦君,就笑着对他挥手。 “你选了篮球?”种彦君快步向前,拉过高宇宁的手腕,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你这几天可有冰敷过腕部?” “我买了冰袋,每天都敷一段时间。”高宇宁认认真真地说。“这两天没有练武,所以感觉好了很多。” “这样就好。”种彦君松了口气。“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找小陈大夫,让他帮你看看。” “也别太紧张了,她这手是有陈年老伤,但年没那么陈,伤也没那么重。”一道略显揶揄的声音在球场门口响起。 “减少负荷是合理的,但不至于连个篮球都不能打了,你师父教给你的武器,可比篮球要重多了。” “说起来,你这伤,开刀没必要,我用昆仑的办法给你调养一下吧,但可能要扎针,会痛,怕吗?” 陈连生抱着胳膊,来到种彦君身侧站定。 他的脊背挺直,整个人的气势挺拔如松,看上去不太像是一个憔悴的医生,倒像是英武不凡的军人。 但他微笑着看高宇宁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好像属于这世界上最悲悯的医者。 “我不怕!”高宇宁斩钉截铁地回答。 “既然这样,诊费结一下吧。”陈连生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旋转一圈,落在手中,脸上笑容未改,倒是多了些逗趣的意味。 “如果是徒弟来结,那我要昆仑仙宫的白玉雕像。据说那是昆仑叶家的传家宝,昆仑派祖师爷叶和辉的像,叶氏族人代代供奉,顶礼膜拜,甚至为这像单开了一个房间,非叶氏家主不得入。” 这句话一出,高宇宁的面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无措地抓紧了衣角,一滴汗水顺着鬓边流下。 陈连生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中笑容更盛,他转过四十五度角,与一旁的种彦君面对面,语气轻快。 “但如果是师父来结的话,一个朋友关系怎么样?” 34. 第三十四章,留着当传家宝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种彦君笑了出来。 他看着年轻却格外锋芒毕露的医者,心想,这行医之人的嘴皮子也不比书生要差,一样针锋相对,一样举重若轻。 “有你这句话,我就开心了。”陈连生意有所指道。“你不是轻易与人交朋友的人,但我总觉得,你的朋友位置千金难求,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炒股,炒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炒朋友。” “和你的朋友关系我可不去炒,我要留着当传家宝。”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篮球课老师来到了球场。同样选了这门课的徐盈盈上前和老师攀谈起来,强壮的巴图站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拉伸肌肉。 逃掉了早八的白凯南也姗姗来迟,他十四岁的年龄和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目光,但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文件,好像孤立了其他所有人。 直到,一个男人经过了他的身侧,走向了种彦君的方向,他才抬起头,远远地望着那人背影。 在那男人走进篮球场的时候,种彦君就注意到了他。 这人的身材实在是高大,与一米九的孟子岑相比也不逞多让,更不必说他成块的坚硬肌肉和脸上一道刀疤,实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并且,这人似乎来者不善。他似是早寻好了目标,目不斜视,径直向着种彦君的方向走来。 很快,他站在了种彦君的面前,投下来的阴影似是能将他人吞噬。于是,种彦君面不改色地后退了一步,并不动声色地用身体,将这男人与高宇宁隔离开。 下一秒,男人开口。 “你们俩,是特班大一的种彦君和陈连生吗?” “我们是,请问你有什么事?” “两位少爷,聊聊?” 无论是音调还是话语,都将讽刺意味拉满。种彦君皱起眉头,正欲说些话来对付这人,就见他身侧新交的朋友上前半步,言语中锋芒凸显。 “不好意思,如果你觉得我们是少爷,那我们恐怕和你聊不到一块儿去,请回吧。” 陈连生抱着胳膊,笑意盈盈地抬头看着这男人。 很明显,男人没有接收到令他满意的信号,脸色直接黑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愈发阴阳怪气。 “哦?南疆市长的儿子和昆仑军区大校的儿子,不算是少爷?难不成,还是和我一样的屁民?” “我和他的父辈都是人民公仆,我不觉得我们能被用这种封建词儿指代。大哥,大胤朝早亡了。” 篮球场上出现的神秘男人与来自昆仑的医生针锋相对,吸引了周围一大片人的目光。 眼看在口舌上占不到便宜,那男人身后的几个人齐齐向前,好像要用人山人海堆死面前这两个不听话的人一样。 见此情景,种彦君不动声色地向侧边划了半步,让他的四分之一身躯阻拦在陈连生面前。 “好了,都退后。”此时,那男人突然说。 虽然刚刚的气氛剑拔弩张,但他身后的几人居然还真克制住了情绪,他们带着不忿的表情后退,不情不愿地将谈话的空间还给三人。 “口舌之争没有意义,我来是想和你们聊一下,你们班的班委竞选问题。” “我叫何志豪,是你们的学长,也是上一届特班的班长,你们那么努力地竞选,就是为了能拿到学生意见的那一票,刚好,我手里也有一张票。” 种彦君与陈连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再说话。 见两个学弟没再反驳他,何志豪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语气,缓缓说道。 “二位,你们的父母身居高位,你们肯定也是被无数人捧着长大的,只要你们想,资源与机会都会源源不断地供给你们。” “但只有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你们才有特权。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即使你们的父辈权力再大,你们也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白衣出身。” “魔法界大量的资源,被世家所把持。如果我们这些人没办法争抢过那些世家子弟,我们就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未来,机会,所有!” “你们必须和我们合作,明白吗?” 魔法师天赋的传承,是魔法界最神秘的课题之一,无论是多么精妙的模型算法,都无法推算出天赋流传的几率。 有些强强联合的魔法师,生出来的孩子却全无天赋,而有些天资聪颖的魔法师,却出生自普通人的家庭。 对于目前的魔法界来说,出生自普通人夫妇的魔法师,与出生自魔法师夫妇的魔法师,各占一半。 这样的几率,使得双方之间的冲突经久不衰,从异调局到中京大学,无数魔法师冲锋陷阵,为自己的立场,也为自己的未来。 “学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眼看上课时间快要到了,种彦君只能出言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 “你们班的程耀,是我的老乡,也是我母校学弟,他竞选班长,我希望你们能投他。”何志豪撸起袖子,亮出高高鼓起的肌肉,语气中半是诱惑,半是威胁。 “你们班的团支书只有世家子报名,如果班长再落到世家子手中,你们班就彻底被世家控制了!” “到了那时候,第一个挨刀的一定是你们两个!你们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哨声响起,篮球老师入场,精瘦的小老头站在学生们面前,猛猛吹了好几声口哨。 于是,那些散落在球场里的人,只能来到老师面前整队。 何志豪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种彦君的方向,转身离开。种彦君和陈连生也随之入列,两个人站在队列的另一边,与何志豪之间隔着二十号人。 “你怎么看?”陈连生压下声音问道。 “恐怕,这位学长自己都没有想好,他到底要什么,我们又到底意味着什么。”种彦君只随口道。他平静地跟着队伍一起慢跑热身,将刚刚的谈判,或者说是争执,抛诸脑后。 下午两点,专属于特班的战斗技巧课在m楼101开始授课。在体测中成绩优异的十名学生被编入战斗技巧快班,由院长张洪亲自授课,其余十四名学生则在战斗技巧慢班,由金泽清进行授课。 可能是上午刚结束四十五分钟的体育课,也可能是下午两点的太阳过于暴晒,提前来教室的同学们,都兴致不高。 五分钟后,张洪推门而入,凝滞的气氛被脚步声扰动,变得稍微松软了一点。十名学生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向中间聚拢,等待着张洪的下一句话。 不过,张洪只是响亮地吹了声口哨,饱经风霜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同学们好!今天是咱们战斗技巧课的第一堂课。由于同学们都有充足的体术基础,所以我们也就不进行基本功的练习。” “现在,请同学们两两组队,进行对战。我会从旁观察指导,开始吧!” 只一瞬间,学生们就分散开来。 刘青萍嘻嘻哈哈地拉着沈艺澜,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教室靠窗的一块凉爽区域。倪裳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哥哥,毫不犹豫地转身和徐盈盈一起挑选了另一块空地。 下一秒,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回荡在了空旷的教室当中。 “彦君!” “彦君!” “?” 巴图第一个冲上前来,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大野牛一样挤开了身旁的孟子岑,占据了种彦君的所有视野。 他高高地挺起胸膛,属于漠北少数民族汉子的精壮身躯一览无余。 “我早就想和你这般高手切磋了!现在咱们就 开始吧!” “喂喂,先来后到嘛!彦君上午都说了,要和我一起!”孟子岑一时不察,被挤出了安全地带,此时只能上前,力图从侧面使巧劲,将巴图推出场外。 “武人只有挑战更强者,才能促进武艺进步!我前些日子已经战胜了武锦辉,现在应该与更强的人战斗!” “哪有这种说法!你能保证百分百战胜锦辉吗?你们俩互有胜负罢了!” 眼见两人争吵有愈演愈烈之势,种彦君只得上前一步,一只手扯住一个人的脖颈,用力将他们俩分开。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 “这样吧,我前四十五分钟和子岑对战,后四十五分钟和巴图对战,怎么样?” 得了这个折中方案后,巴图果真不闹了。他的眼珠子胡乱地转了几圈后,可能是觉得这样也可以接受,于是露出了笑容。 “好!四十五分钟也足够切磋了!” 但孟子岑这边就明显不太高兴,他站在一旁,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气压降低了不止一点,就好像是被人抢走了一半食物一样,佯装淡定但心中不快。 见孟子岑这样,种彦君忍不住笑了,他上前几步,靠近孟子岑的耳朵,低声说道。 “子岑,待会儿下课了,咱们一块儿回寝室做PPT怎么样?” “好。” 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孟子岑的心情明显好了太多。种彦君看着他略显兴奋地摆出战斗架势,眼中光芒炯炯有神,心中不免为自己的端水能力而自得了下。 于是,在接下来的九十分钟里,孟子岑与巴图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无存档一命越级刷boss。 【您的计数君星已上线!宿主,在这四十五分钟里,孟子岑躺在地上睡觉一次,飞越大教室十八次,撞墙十二次,嗷嗷大叫三十二次!即便如此,他依然站了起来!这是多么坚韧的身体!多么昂扬的精神!】 【星,我应该是收着劲儿打的吧,不至于把他打坏了吧。】 【没,哎呀,早着呢,现在还是弹性状态,还没到塑性状态哦。】 四十五分钟后,孟子岑几乎是爬着来到了教室的边缘。他躺在地上,呼哧带喘,连金泽玥递给他的水都没有接,只是一味喘气。 “子岑,你还好吗?” “我感觉,我今天,收获,颇丰!但,已经燃尽了……” 然而,孟子岑的痛苦呻吟还没落下,另一个人就已经冲到了种彦君面前。巴图眼中闪烁着精光,就像狼群看到了猎物那般,兴奋又偏执。 “他倒下了!现在轮到我了!” “嗯,好。” 又是四十五分钟后,巴图也倒在地上不动了,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爬,就那么倒在了教室的正中央,与门边的孟子岑遥相辉映。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从102里出来的战斗技巧慢班同学们聚集在快班门口。 第一个出来的关晓春想往教室里徐盈盈的方向走,却发现了门边躺尸的孟子岑,顿时停下了脚步。 “子岑!你这是怎么了?快班强度这么大吗?” “没,没……只是与彦君战斗了一节课……而已……” “那巴图同学又怎么了?” “他是……剩下那四十五分钟……” 地上半死不活的两条壮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大家看向种彦君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丝敬意和一丝惊骇。 直到,匆匆赶来的陈连生扒拉开众人,挤进了人群中。 可怜的小陈大夫看着地上的壮汉与持枪的少年,仿佛大脑皮层里,有什么东西嘣地一下断了。 “种彦君!你!你!你!” “我tm是个单奶啊!我奶不了这么多人!” 35. 第三十五章,旗鼓相当的对手 下午四点,男生寝室一楼大厅的角落里人满为患,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站着的。 只不过,有人坐下了就站不起来,有人躺下了就翻不了身。 种彦君上楼搜刮了王灵明的椅子后,将两把椅子搬到楼下来安置躺着的孟子岑,巴图则趴在活动区铺了软垫的长条椅子上,闭着眼睛。 这两个人像在岸上缺了水的鱼,偶尔因为疼痛而扑腾一下,剩下的时候就脱力地躺在那里,兢兢业业地cos尸体。 “要不,你们还是上楼去吧,这样总感觉不太方便。”高宇宁坐在一边,视线随着走来走去的陈连生而移动。 “没事,精湛的医术需要精致的环境,但以你们现在的伤病程度,我在这儿就可以了。”陈连生动作麻利地从他的药箱里拿出众多千奇百怪的东西,有长长短短的银针,也有些颜色奇怪的膏药。 “手腕伸出来,先给你下针,下完左手,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才下右手,这段时间刚好管管他们俩。” 银针刺入穴位,陈连生轻轻弹动它露在外面的一段,好像在拨动高宇宁手部的筋脉。 他刚刚还在插科打诨,但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而敏锐,指尖稳定,没有丝毫波动。 若不是武人和医者,根本看不穿那皮肤之下隐藏的陈年伤势。 但在陈连生的拨弄之下,它以剧烈的疼痛作为表征,如火山喷发般显现了。 高宇宁深深地吸气,又缓慢吐出。她原本红润的面部渐渐染上白色,豆大的汗珠凝结又缓慢低落。 她下意识地想要攥紧手腕,却又用意志力硬生生逼迫自己放松。 “按你这种伤势,持刀的话,早就应该疼痛了才对。”陈连生的眉头越卷越深,他将最后一根针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刺入筋骨,麻痒酸痛感顿时爬上高宇宁的脊背,她瘦削的肩膀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在发抖。 “我只是觉得,那种痛苦,是变得更强的必修课。” “你这要我怎么说好呢?” 陈连生耸了耸肩,无奈地说。 “至少我作为一个医生,绝对不建议你以健康为代价追求任何东西。” 针灸结束,陈连生走到孟子岑身边,对着他那一身肌肉施力,一瞬间,孟子岑头上就挤出无数汗水,甚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趴好!不要动!” “呜呜呜痛痛痛。” “不要叫!为了你们俩,我今天都推了一次会诊!” 一听这话,孟子岑赶紧住了嘴,即使疼得表情扭曲似恶鬼,也不敢再大喊大叫。 而种彦君也顿时觉得不太好意思,他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什么会诊呢?紧急吗?” “瞧你说的,要是真的紧急,我还会留下来管他们俩?” 陈连生将孟子岑那一大块紧绷的肌肉揉开后,直起腰来擦了下汗水,将手机打开,亮给种彦君看。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百人群聊中,有几个头像在不断地发布图片,种彦君看不太懂,但应该是某种特殊的伤病外表征。 “这是?” “一个疑难杂症交流群,前些日子没开学时候加的。我和他们群主之前在昆仑一起急救过高反的游客,他听说我来中京上大学,就把我拉群里了。” “原来还有这种群,果然这个网络时代,任何人都能轻松找到组织。” “还真是,我看群里人还挺多,有医生,也有求救的患者,他们有时候会在群里摇人,今天其实也专门点了我的名。但我感觉他们人也挺多的,不差我一个。” 一提到熟悉又喜欢的话题,陈连生的话变得又多又快,无数特殊的医学专有名词从他嘴里喷涌而出,让种彦君有些晕头转向。 这一刻,他居然有点怀念黎光。至少当年百花谷的黎光大夫是中医,说的名词都还是些草药的名字,还在中文的范畴。 而陈连生作为现代医生,英语专门词汇顺手拈来,即使考了雅思8.0的他也像是在听天书。 幸好,这般折磨持续到巴图与孟子岑的肌肉完全放松,高宇宁手腕上的针也全部拔除后宣告终止。陈连生施施然收起东西,用一个邀约结束了今天的诊疗。 “等这周末,我教你学心肺复苏和海姆利克急救法,这可不是医学生的专利,这是所有人都应该会的。” “好啊,那等开完班会,下午我来学一下吧。” 距离那场引人注目的班会,还有整整两天的时间。 对竞选班委有意的同学们,游走在各个寝室,发送无数网络消息,一点又一点地完善PPT。 就连已经准备听天由命的种彦君,都被他的系统喊了起来,强制他必须做至少三页PPT。 【把我的中高考成绩列出来吗?还有数学物理竞赛的奖,英法德俄四语的资格证书?可我在想,这些对于魔法师来说意义重大吗?】 【你至少得证明你会学习,学力强吧。】 【那也行,所有证书和奖学金全都堆上去就行吧,报纸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要列出吗?】 【不就一个复制粘贴吗?你就加上呗!】 【其实我在想,星,你能一晚上看百万字真假少爷,为什么不能帮我做竞选PPT呢?】 【嗯?啊哈哈,那当然是为了培养你的个人能力……】 【真的吗?】 【保真保真!绝对不是因为我不爱做PPT哈哈哈……】 就这样,在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无脑复制粘贴后,种彦君成功糊弄了一份看上去金光闪闪的履历。 据并不靠谱的星所言,这份履历拿出去竞选中京大学最卷的系的学委都绰绰有余,更何况一个小小特班。 现在,他只需要等着开班会那天,把这份PPT讲完就行了。 华夏历四十七年,九月十四日,秋季学期第一周星期六,上午九点,种彦君准时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这几天,他虽然做完了PPT也写完了稿子,但竞选班委的这件事依然没放过他。 蓝弈星那家伙跑来拉了好几次票,甚至有一次竟然给他提来了一箱南疆鲜花饼,配一箱青提牛奶。 经过他稍一圈套,全无心眼的小蓝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他问了他在异调局工作的远房叔叔,叔叔告诉他,远方的游子总是喜欢家乡的东西,于是他就网购了一堆各地特产,送给了同学们。 又无奈又好笑,种彦君只得告诉他,同学们刚离开家乡还不到一个月,还没有到乡情难却的时候。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同学们少说也该有三十多岁了。 于是,蓝弈星小少爷坐在王灵明的椅子上思考良久后,突然绽开笑容,将送给种彦君的南疆特产和送给王灵明的泰山特产掉了个个。 “这样,就对了吧!” “啊?” “自己家的特产不合适,别人家的特产总喜欢了吧!” “其实我……” 种彦君刚想将这份礼物送还回去,就见蓝弈星退后两步,像是踩到了烧红的铁块一样。 “切!告诉你!我送你礼物也不是为了让你投我的票!我室友都和我说了,你和孟子岑关系那么好,肯定会投给孟子岑!” “不过呢,我可是蓝家的大少爷,根本不差那点儿钱!就算你肯定要投票给孟子岑,我也会送你礼物!” “哼哼哼,满怀感恩之心地收下吧!” 看着蓝弈星大摇大摆地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种彦君关门回到寝室,将那几盒精致包装的特产放在桌子前,轻轻叹了口气。 【蓝弈星这孩子,虽然性格不太成熟,说话也难听,但好在对人真诚,日后经过锻炼,会有大作为。】 【那你准备投他当班长吗?】 【他心是好的,但能力不足,真让他当了班长,在这种环境里,绝对不是好事。】 【你就直说他智商低就完了。】 【哎,这可不是我说的!】 除此之外,令种彦君有些惊讶的是,沈艺澜居然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还同他互换了竞选的PPT。 但,在种彦君打开文件,看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上了年纪的高饱和度背景,与满屏幕乱飞的动画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关掉了这份PPT,随后,与沈艺澜同时掏出手机,给对方发消息。 种彦君:你就做成这样? 沈艺澜:你就做成这样? 种彦君:? 沈艺澜:? 种彦君:你故意的? 沈艺澜:你故意的? 【真是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星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不留情面地阴阳怪气道。 就这样,中京大学47级特班的同学们,在一周的学习生活后,迎来了他们的第二次班会。 然而,这次班会的参会人数,却并不是二十四个人。 早在种彦君前往教室,在电脑里拷PPT的时候,他就收到了陈连生的消息。 陈连生:急急急。 陈连生:群里消息,急着救人。 陈连生:我票全托管给你,巴图也托管给你。 种彦君:你去吧,我帮你投。 那之后,陈连生便没了消息,看来是已经无暇看手机了。 在心中默默感慨了句医生治病救人的伟大后,种彦君回到座位上,看着电脑桌面上的竞选PPT一个一个增加。 按照老师在群里发的顺序,第一个竞选出班长,随后是团支书,再然后才是学委,体委和宣委。 < p>种彦君偏过头,看向温习稿件的孟子岑,心中竟不免有些期待,这家伙接下来的表现。 很快,班主任阮玲珑与班助李文秀进入教室。阮玲珑走上讲台,李文秀则从包里掏出了一大堆裁剪完成的小纸片,上边印着各大参选者的名字。 上午十点的钟声敲响,阮玲珑清了清嗓子,开口。 “感谢同学们在周末的大好时光来参加我们的班会。在本次班会中,我们将进行47级特班的第一届班委选举,请同学们行使好自己的权利,将每人宝贵的一票投给支持的参选者,选出大家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 “今天有同学临时有事不能参加,所以请参选的同学们会后将PPT发到群中,我们线上征询未到场同学的意见。” 听到这句,种彦君瞬间放松了下来,这下,他可不需要一人手握三张票了。 “那么,首先请咱们竞选班长的四名同学来到讲台前。我们掌声有请第一位竞选者,蓝弈星同学发言!” 蓝弈星似乎很享受被掌声包裹的感觉。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讲台,用一种兴奋又快乐的眼神扫视了全场同学后,昂起了头,高傲地举起了拳头。 “相信同学们都听过了我的竞选宣言,也都了解了我这个人!我,蓝弈星,是华夏第一幻术世家沙海蓝氏的大少爷,同时也是公认的华夏第一幻术天才!无论是我的天资还是我的家族,都证明了我将来会获得极高的成就!” 蓝弈星喜气洋洋地在台上大声宣讲,但台下的同学们却兴致缺缺。不少人都拿出了手机在漫无目的地刷,种彦君也对他这一套没什么兴趣。 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呢,选谁都不可能真的选他。 五分钟时间到,蓝弈星很得意地摇晃着下了台,接替他的是第二个上场的邵峰。 邵峰穿了一套特班的文化衫,还佩戴了开学那天发的徽章,他打开PPT,语气平稳又亲和地开始进行讲解。 “同学们好,我是邵峰,来自中京。我具有十二年的班长工作经验,曾带领中京大学附属中学47届1班获得中京市十大优秀班集体的荣誉。我比较擅长组织各种课外活动,曾深度策划并组织过十二项大型志愿活动,二十五次班级团建活动……” 比起蓝弈星那堪称灾难的演说现场,邵峰的宣讲就显得正式许多。他制作了精美的PPT和令人赏心悦目的动画,展示了他从小到大的多项成就。 和蓝弈星完全不同的是,他刻意避开了他的世家子身份,只是显示了他本人的能力。 虽然,能提供为他施展能力的平台这件事本身,很值得人去深思。 邵峰的演讲刚刚好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的讲话结束,PPT关闭,下一个参与竞选的程耀便大踏步上台。种彦君看着他,倒是好奇起他会说些什么。 按照何志豪的说法,程耀应当是会非常用心地想要竞选成功,但这人却又一次都没拉票到他头上。 并且,他还真有点好奇,程耀会说些与何志豪相同还是相反的内容。 很快,程耀的PPT开始展示。他中规中矩地展示了个人身份,随后,放了好几张中原的照片。 “我个人没有参与过丰富的活动策划,但我曾经与中原异调局合作,进行了几次紧急任务。在任务当中,我学会了如何带领团队走向胜利,如何进行有效的资源调度和临场指挥。” “我相信,我具有足够的领导力,只不过这些能力并不是在课堂上,而是在战场中培养出来的。” 有些意思,种彦君想。 程耀的演讲结束,他对着同学们鞠躬,关掉PPT下台,最后一位参与班长竞选的选手孟子岑踏上讲台,打开他的PPT。 孟子岑是四个人中,最没有神秘感的一位。 他的PPT早在竞选开始前就满天飞了,据说班上大多数人都曾欣赏过,当然,其中也包括种彦君。 “同学们好,我是孟子岑,来自太行。我……” 突然,渐入佳境的孟子岑,竟然站在讲台上卡壳了。 他硬生生地折断了话头,不再翻PPT,也不再看台下众人,反而将头抬起,以一种极其专注又震惊的眼神,看向了众人头顶的虚空。 “子岑,你怎么了?”一旁的李文秀轻声喊他。“怎么突然走神了?幻灯机坏了吗?”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孟子岑的视线回笼的那一刻,他没有继续他的讲解,而是拔腿就跑,连句话都没留,就径直冲出了教室。 而种彦君,也没有时间感慨,更没有时间去听周围人的议论。 因为此时,他脑海中的那个小东西,也在不断地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宿主快跟上!跟上!” 36. 第三十六章,英雄的子裔 华夏历四十七年,九月十四日,秋季学期第一周星期六,上午九点五十。 男生寝室中302里,两名少年正背上书包,准备赶赴班会现场。 “你准备把票投给谁?”出门的时候,巴图跟在陈连生身后,瓮声瓮气地说。“你投谁我就投谁。” “你这人真是,哎。”陈连生略有些无奈地走在前头。 与这位武痴室友住在一起的半个月,足够他熟悉这家伙异于常人的地方。 总的来说,巴图这人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是什么心眼都没有,除了想方设法地提升武艺外,他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什么情商。 好处,自然有,与这人做室友,完全不必担心作息的磨合情况。 巴图睡眠很早,并且睡觉很死,最重要的是,他只需要一张床的私人空间,其余的地方都慷慨地让给陈连生用来晾晒药材和制作医疗器械。 但坏处也源于此。巴图这厮似乎把陈连生这个室友,当成了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 他选了和室友完全一样的课程,每天只闷头跟着室友穿梭在课堂之间,作业也直接抄室友的,力图不花费任何精力在练武之外的事情上。 这次选班委,他当然也专精此道。 有人送礼就收,有人拉票就沉默,真有人问到他面前,他就说全听陈连生的,陈大夫让他投谁就投谁。 “也行吧。”陈连生叹了口气,任凭巴图跟在他身后。 中京大学的周末上午较平常更为安静。开学第一周没有什么活动,学生也都珍惜这周末的早上,大多躺在床上睡大觉。 陈连生带着巴图行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下,一片叶子落下,青草的香气飘入鼻腔。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地有点过分。 “叮铃铃!”突然,急促的紧急联系铃声撕破空气,催命似的节奏足以攥紧每个人的心脏。 这铃声是陈连生为几个医生朋友专门设置的,一旦响起,必定是对面需要医疗支援! 陈连生光速抄起手机,接通电话,很快,听筒那头传来熟悉的中年男性声音。 “小陈,看群!中京大学东侧三百米居民区!十六岁女性紧急中毒!” “这么近为什么不送三院?中毒源头是什么?” “我在昆仑见过她中的那种毒!我不熟悉,但你肯定知道!” 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头,陈连生一边冲刺回寝室拿装备,一边抽空将群聊打开。 他认识的那位群主应该已经在现场了,那人发了好几张患者的照片,能够看到,患者已经开始口鼻出血,瞳孔散大,意识涣散。 “该死的!”陈连生一颗心直接沉到谷底。 昆仑的高山红,据说只有少数宗教势力和偏远村镇才存在的剧毒。 这种毒物曾被昆仑的僧侣用于制作可燃迷香,但大剂量口服,会导致急性的多器官衰竭。 在他十五岁那年,他的母亲曾诊治过一名高山红中毒病患。 洗胃,透析,机器轰隆隆地运转,但他看着那个十岁的女孩吐出最后一口黑血,死在了急救室。 那之后,他曾走访过很多村镇,过无数病例与昆仑当地村史,从无数细节中抽丝剥茧,终于,寻找到了一种可能的良方。 这种毒太罕见了,能救治的医生也太罕见了,尤其是在这远离昆仑的中京。 现在,他将带上唯一可能有效的解药,与死神赛跑。 “你不去班会了吗?”巴图跟在他的身后,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我有急事!” “那投票……” “全听种彦君的!” 跑过三栋教学楼,跑过学校东门,跑上天台,陈连生才想起来拿出手机,在看患者位置的同时,语音转文字给种彦君发了消息。 他没来得及等对方的回复,就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到了三百米外的高楼。 按照群主发来的文字地址,他找到了其中一栋楼,凭着魔法师远超旁人的身体素质,顺着楼梯向上直冲八楼。 汗水滴落在地上,但年轻的医者浑然未觉。 他只是背着药箱,看着门牌号飞速逝去,听着药箱内瓶子轻轻碰撞的声音,与踢踏在地板上,如心跳般的脚步声。 8012。 8014。 8016。 8018! 虚掩的门被一把推开。 “我到了!患者在哪?” 回应他的不是呼救声,而是冰冷的刀锋。 在陈连生因为惯性而踏进防盗门的那一刻,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像是钩锁一般袭来。 门后阴影处隐藏的人,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冷锋划过空气,直直向着陈连生的喉咙而来。 敌人高大,有力,手持武器。 若是普通的十八岁男大学生,此时只有等死的份,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反抗。 然而,此刻的受害者,不是普通人,而是体质力量速度都大幅度优于普通人的魔法师。 电光火石之间,刀刃并未穿透喉结,而是穿透了行凶者自己的胳膊。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挥出一击,但这个看似普通的大一新生,却用两只手,硬生生将他的手臂扯开至半空中,挡住了冰凉刀锋。 剧痛迫使刀刃脱手,陈连生趁此机会,回身一脚踢向敌人。 在他的脚底直抵敌人胸口之时,他敏捷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插在敌人胳膊上的刀刃。 敌人飞出,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骨头碎裂声,而那把匕首在惯性的帮助下,从血肉里脱身,来到了陈连生的手中。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在陈连生与第一人进行搏斗时,另两人已然从卧室中走出。 他们见到队友倒在墙边,队友手中匕首已经在陈连生手中后,瞪圆了灰蓝色的双眼。 见此情景,陈连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武器,俯下身子向着敌人冲刺。 他心中清楚,这两人眼中惊骇不似作假,看来他们并不是魔法师。 那么,即使他们都是强壮的持械男人,也无法打败一名火力全开的魔法师。 然而,那两人的下一个动作,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男人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了两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魔法师,扳机同时扣合,子弹穿透空气,直直向前扑来。 然而,即使在热武器时代,魔法师也没有被清除出战场,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幻术对普通人的精神压制,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以魔法师的身体素质,即使与持枪普通人,也具有一战之力。 没有任何犹豫,陈连生径直卧倒。他并未直接关门离开,因为他认出了这房间里的布置,和刚刚群主发来的患者照片里的背景,一模一样。 或许是陷阱,但他不能确定患者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实需要帮助。 “砰!砰!砰!” 连绵不断的枪声,震落了无数破败的墙灰,火药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射,爆炸的声音如影随形,子弹壳掉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敌人同时不断发射,大有打空弹夹,将面前的魔法师打成筛子的狠劲。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中京大学特班新生的平均水准。 数十颗子弹组成的火墙,硬是没有追上倒地翻滚的那个少年。 他的速度远超凡人,即使是防御姿态,肌肉与神经的反应速度也如闪电一般。 极佳的动态视力让他能够穿行在弹雨之间,堪称冷峻的大脑为他提供最佳的转移通道。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人的任务目标,那个在老板的描述中,是一个华夏医生,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枪械都未见过的华夏医生,已经弯着腰,接近了他们中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咔嚓一声,其中一名枪手失去意识倒地,而他的手枪,全权归了他原本的刺杀目标。 陈连生眼中已不复之前焦急,反而变得无比清明,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双眼中一点火焰似燎原般愈演愈烈。 曾紧握手术刀的手指上带有薄茧,扣合在漆黑的枪身上,无比严丝合缝。 军人与医者的血脉,在鲜血与硝烟中融合。十八岁的少年握紧手枪,将身躯掩藏在千疮百孔的沙发后,隔着硝烟弥漫的空气,与最后一名枪手对峙。 “患者在哪里?”他高喊道。 “告诉我她在哪!” 回答他的是倾泻而来的子弹,于是他也以子弹回击。 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持枪魔法师非常人能比,即使被流弹打中,也依然有着不可战胜的气势。 鲜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是一团又一团傲然盛放的格桑花。 在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刺激下,他忘记了穿透身体的子弹,忘记了仍然在汩汩流血的枪伤,忘记了本应令人麻木的剧痛。 他只是观察着敌人,只是机械性地检查弹夹中剩余的子弹数目,大脑高速转动,精神无比清醒。 从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滴落在鲜血组成的水洼之上,荡起一片涟漪。 年轻的医者无法放下枪为自己包扎,他只能不断地观察,不断地在脑中演算可能的方案。 身为军人,甚至是特战军人的孩子,他确实享受了其他人未能享受的待遇。 由于父亲的身份在境外黑名单上,他曾遭遇多起刺杀,最严重的一次伤及肺腑。 所以,父亲将他带到军营,对他进行了最严格的军事训练。 六年前,他第一次接触枪支,是在昆仑军区军队的演武场上。那一年,他和母亲被昆仑地区的恐怖分子报复袭击,母亲为了保护他,背后中枪,抢救了三天三夜。 他记得,母亲脱离危险的第一句话是,你不要怪你父亲,你父亲是英雄,我们一直以他为荣。 他记得,父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想被别人保护,还是想保护别人。 他选择了后者,因此在训练场上学会了使用枪支,因此在医院里学会了一身医术,因此在觉醒魔法天赋后,选择成为了一名魔法师。 在演武场上,一年难得一见的父亲握住了他的手,而他的手中握着枪,他在父亲的教授之下开枪,击中固定靶,击中移动靶。 他的手上有茧,他听惯了昆仑山下的寒风。 天高气远,火药呼啸,如此三年后,连特战大队的军人都愿意和他比试枪法。 在军区医院里,母亲扔给他厚厚的医书,他挑灯夜战,和那些医院里的年轻医学生一块儿背书。 十八岁以下的人不能考取医师资格证,但昆仑急缺医生,即使是赤脚医生,也能帮上足够多的忙。 十六岁那年,他和母亲带的研究生一起,骑着牦牛去山谷里给人治病。在回来的路上,恐怖分子冲向了他们,年少的医者挡在同伴身前,呐喊着拼尽全力去战斗。 在鲜血流淌到雪地之上的某一刻,他忽然触摸到了本不该属于普通人的,另一个世界的物质。 魔力流过指尖,一名魔法师就此觉醒。 无数个日夜,他站在昆仑山的山脚下,抬起头,凝望着无比干净纯粹,蔚蓝色的苍穹,思考人生与志向。 终于,在某一个群星漫天的寒夜,他得出了结论。 医者,军人,魔法师,英雄的子裔。 父亲,母亲,我身体里流淌着你们的血,我也希望,能够成为你们那样的英雄。 “现在,告诉我,病人究竟在哪?” 两把手枪遥遥对峙,最后一个敌人缓慢挪动步子。连续不断的战斗已经让他们的兜帽和制服破破烂烂,露出了几张标准的白人面庞。 然而,下一秒,陈连生的心跳骤然狂乱。他意识到,刚刚心急如焚,口不择言的他,犯下了最大的错误。 他暴露了他此行的目的,让它成为了敌人最锐利的武器。 此时,最后一名敌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却无法进行有效射击。 原因很简单,此刻,那出现在照片中的病患,已经失去意识,嘴唇发紫的少女,正被敌人挡在身前。 他无法向敌人开枪,敌人却随时可以向他开枪。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继续躲在沙发掩体之后,看着敌人挟持着病患,一步一步远离他,走向门口的位置。 在敌人的眼中,他看到了无法掩盖的恐惧,那是普通人对魔法师的恐惧。 他知道,在很多知情的普通人眼中,魔法师等同于怪物,等同于吸血鬼与狼人,等同于未知的一切强大个体生物。 就因为这从心底生发的恐惧,那个人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将一切注意力集中在沙发后隐藏的持枪魔法师身上,一步一步后退,却忘记了查看背后的情况。 砰地一声,敌人手腕处传来骇人的剧痛,骨裂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连带着那把抵住人质的手枪,也高高地飞到天上。 在种彦君踢碎敌人手腕的下一秒,孟子岑猛地冲上前,三拳下去,最后一名犯罪分子径直晕了过去。 而那昏迷的女孩则向下滑落,又被种彦君接住,平放在地面上。 “孟子岑!打120!” 一切放松下来,陈连生终于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剧痛。他低下头,发现特班那白色的文化衫,居然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听到有人向着他跑来,但他甚至有点看不清那人的脸了。 他顺势倒在地上,倒在混杂不堪的鲜血当中,用最后的力气,瞪大眼睛,咬紧牙关,紧紧抓住面前人的衣袖。 “快!快……” “我箱子里,有高山红的解药……快喂给患者……” 提着最后的力气,他半躺在沙发旁,看着种彦君从他滑落在地的药箱里翻出了一副药剂。 他无比感谢母亲教给他的好习惯,她教会他给每一种药剂贴好标签,标记姓名与用途。 躺在地上的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是昆仑人的深红色,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喷出的污血沾染。 但她的胸脯还在起伏,像是溺水的小动物,正在拼命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张嘴!” 武人的常识,捏人的下巴可以帮人无意识张嘴,于是种彦君毫不犹豫地这么干了。 他看着药水顺着女孩的喉咙一点点流下,听着半开的窗子外传来的,救护车明明刺耳却犹如天籁的声音。 来自附属三院的医生护士抬着担架进来,将失去意识的女孩和陈连生一起抬进救护车。 随之而来的就是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有普通人,也有魔法师。 在华夏的首府中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这间看似平凡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中京大学的老师,异调局的工作人员,政府工作人员,与痕迹勘探人员,人们在这破烂的房屋里进进出出,想要得知他们能够和应该得知的一切。 一直到种彦君离开枪战现场,跟着陈连生一同前往三院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好像班委竞选那一边是完全顾不上了。 于是,他掏出手机,果然,一切都已经结束,无数PPT发进群里,只等未到场的三个人,投出他们的一份选票。 他偏过头,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黑压压的群众。 他身边的孟子岑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沉缓慢,仿佛是从胸腔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句慨叹。 “这真是个糟糕的周六啊。” 37. 第三十七章,照顾好自己 中京的街道上车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被警车与救护车吸引来的群众们,被警戒线拦在外头。 眼见死者与伤者都被带走,他们也就散去,只留下空气中的淡淡硝烟,弥漫在这座钢筋水泥的都市中心。 作为陈连生的同学和朋友,也作为第一现场的目击者,种彦君一直跟着医生,看着他被送进手术室紧急治疗。 他的腹部和大腿各中了一枪,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但,魔法师的体质远超旁人,既然那枪伤不致命,他就能很快地恢复完全。 手术室的灯亮起,种彦君心中的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浮起的疑心。 【星,这件事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来杀陈大夫。孟子岑又是怎么知道会出事的?】 【抱歉哈宿主,这些问题,我都不能回答,嘿嘿。】 无奈,种彦君只得睁开双眼,他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坐在身边的孟子岑,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子岑有秘密,但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能开口询问的程度。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与沉闷的情绪,种彦君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毫无根据,却莫名盘旋的想法。 孟子岑,会不会和他一样,被一些超自然力量所支持? 已近午饭时间,但医院的楼梯口却像井喷一样出现了很多人。张洪混杂在这一群人里,他穿着行政皮夹克,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掩藏的紧张与担忧,却能被人轻易看出。 不过,站在张洪身前,带领着所有人的中年女士,却更能吸引周围人的视线。 她个子不算高,身着异调局的白色衬衫制服,眼角虽然有着些细密的纹路,却掩藏不住那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容。 按照世俗审美来说,她的确拥有一张美艳又温柔的脸,让人心旷神怡,让人如沐春风。 但种彦君关心的却不是这一点,多年的宦海沉浮经验,已为他敲响警钟。 他站起身来,对上那双眼,从看起来瑰丽平和的双目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深海之下的惊涛骇浪。 真是,不一般的人,令人印象深刻。 “姐,这两个男生就是我们的学生,是今年47级的新生,我们都很是看重。”张洪走到她身旁,轻声说。 “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优秀的后辈。”听了这话,她面上绽开微笑,声音清脆悦耳,似百灵啼鸣。 “我是异调局的工作人员,来关心手术室里的那位同学,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们。出于留档需要,两位同学的话会被录音保存,请你们体谅我们的工作。” “当然可以,您请。”种彦君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将身材高大的孟子岑让在他的身后,用身体遮住了孟子岑的半个身子。 然而,在女士招呼另一位工作人员拿出录音设备和纸笔,准备记录的时候,张洪突然挤了过来,插了一句堪称突兀的话。 “彦君,别紧张,该怎么说怎么说。这位前辈是中京总局的办公室主任蓝夕薇,她是咱们班蓝弈星的亲姑姑,不会难为你们的。” 听罢,种彦君眨了下眼睛,又点了点头,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因为同学受伤而受了惊吓的大一新生那般。 “那您问吧,我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问题,围绕着陈连生出事之前几天的行踪展开。关于蓝夕薇的问题,种彦君的确回答得很仔细,他将陈连生曾提到过的那个群聊着重强调,也看着他的那些话被记录在笔录当中。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蓝夕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两位同学是怎么知道,陈同学发生了意外的呢?据说当时正在进行班会,陈同学也没能实时发出求救信号。” 孟子岑的神色有些黯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什么都没有说。 而种彦君面色如常,语气自然,就好像他之前认真回答的所有问题。 “其实陈连生对可能存在的风险也早有预料,所以,他曾嘱咐过我,如果他出发救人的时候,二十分钟没有向我报平安,我就立刻出发去救他。” 那名负责记录的异调局工作人员停了笔,而蓝夕薇表情不变,依然是那副关心关爱后辈的温柔面容。 “谢谢两位同学,等到陈连生同学结束手术,我们也会询问他相关细节,现在我们……” “张老师,能借我一下手机吗?我现在得给我父亲打个电话。” 周围的异调局工作人员太多,导致被询问的人,并未注意到手术室的灯光早已熄灭。 经过了紧急输血与消毒包扎,陈连生缓缓地恢复了生机,也逐渐清醒过来。 此时,他正躺在担架床上,被两位护士推出了手术室。 听了他这话,周围人面面相觑。张洪倒是很干脆地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了陈连生。 所有的问询工作都停止了,大家安静下来,等待此刻的这位主角打完电话。 很快,电话拨通,对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张老师您好,我是陈柏年,请问有什么事?” “爸,我是陈连生。我于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在中京汇民大厦遭遇恐怖袭击,恐怖分子是白人,使用□□,有专业的军事素养,怀疑与境内人员有勾连。” “明白。你受伤了吗?伤情如何?” “轻伤,已经包扎完成了。你不用担心,但也别告诉我妈。” “好,我向上报告,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陈连生将手机交回给张洪,像是完成了一件工作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边,蓝夕薇从工作人员手中拿过笔录,一边跟着陈连生的担架床往病房走,一边将刚做的笔录递给他。 “看来陈同学状态不错。那我们直接进行笔录的确认吧,待会儿我们还得问你几个问题。” “请你不必担心,异调局的同仁们对这起突发事件高度重视,已经开始在中京进行紧急排查。” 陈连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接过笔录翻看起来。 在看到最后那个问题,种彦君的回答时,他的手指从那不存在的约定上划过,却什么都没说。 “我看过了,彦君说的这些内容都对,但还有一些战斗现场的细节我要随后补充。” 异调局的工作人员跟着进了单人病房,张洪则落后几步,来了种彦君和孟子岑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们俩现在就回去吧,没什么事了。” “好。”种彦君最后看了眼病房里攒动的人头,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孟子岑还有些不放心似的,虽然是跟着种彦君走,但还是一步三回头。 一直到两人走出医院,走回学校,孟子岑才突然松了口气似的,绷紧的脸上现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事,但陈大夫没有事就太好了。” “确实。这件事 内情颇深,大概牵连会很广,不过,这些就不是我们学生该知道的了。” 回到寝室,王灵明不知道去哪里了。种彦君换下衣服躺在床上,狠狠揉了揉太阳穴,顿感这跌宕起伏的一上午,直接吸掉了他一整天的精力。 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 李文秀班助:彦君啊,你班委这边准备怎么投票呢?方便把选择私发给我吗? 种彦君:老师,你等我看一下大家的PPT再做决定。 李文秀班助:好的好的,彦君真负责呀。 李文秀班助: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彦君你好好休息,如果心里有不舒服的随时找我! 李文秀班助:紧紧拥抱.jpg 种彦君:抱住.jpg 花费了大概二十分钟,看了剩下一共九名竞选者的PPT后,种彦君转回私聊页面,在聊天框里打下了自己的选择。 种彦君:我的投票结果如下: 种彦君:班长投邵峰,团支书弃权,学委投沈艺澜,体委投武锦辉,宣委投刘青萍。 李文秀班助:收到啦! 一直到下午三点,李文秀才终于在班级通知群里,发出了本次班委选举的最终结果。 班助李文秀:经过咱们二十四名同学的集体投票,现将班委名单公布如下,请大家查收: 班助李文秀:邵峰同学担任班长,徐盈盈同学担任团支书,沈艺澜同学担任学习委员,武锦辉同学担任体育委员,刘青萍同学担任宣传委员。 班助李文秀:请以上同学再接再厉,在接下来的大学生活中,肩负责任,服务同学,做好本职工作! 班助李文秀:鼓掌.jpg 邵峰中京:感谢同学们对我的信任,我将做好我的工作,将我在竞选PPT中的承诺落到实处。 徐盈盈雪原:谢谢大家对我的认可啦,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爱你们! 蓝弈星沙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居然没选我!但我作为沙海蓝氏的大少爷,也不会计较你们的有眼无珠。以后,我依然会带领你们进步的! 蓝弈星沙海撤回了一条消息。 蓝弈星沙海:耀哥你干嘛抢我手机! 蓝弈星沙海撤回了一条消息。 蓝弈星沙海撤回了一条消息。 蓝弈星沙海撤回了一条消息。 就在种彦君窥屏群里的超绝抢手机大赛之时,一条私聊消息发来,对面的头像是一个捧着花奔跑在金黄麦浪中的少女,倒是很有沈艺澜的风格。 沈艺澜:你怎么会逃掉竞选?按照你PPT里做出来的东西,如果你去讲了,肯定会是你选上。 种彦君:有急事。 种彦君:目前你们没听说,不过应该快了。陈大夫被人袭击了,现在身上开着两个弹孔,在三院住院。 沈艺澜:…… 沈艺澜:多事之秋,大家也都注意一下安全吧。 沈艺澜: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如果,我碰到一些不会做的题,或者解决不了同学们的学习问题,你可以帮我一把吗? 种彦君:没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商量着做工作。 窗外阳光正浓,正午的风带来树叶的清新香气。种彦君并不觉得心上轻松,反而,只觉得越来越沉重。 他能够嗅到危险的气息正在蔓延,可偏偏,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云里雾里。 38. 第三十八章,左手倒右手 夜色渐深,种彦君放下手中作业,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灯火朦胧。 他从晚饭后就一直坐在桌前,但可能是胸中淤塞着情绪,两个小时过去,他才做完了高数一门课的作业。 看着纸上略显焦躁的文字,种彦君叹了口气,将写满的几页数学作业纸撕下来,放在了王灵明的桌子上。 随后,他拿起手机,点进与陈连生的聊天界面。 被送进医院的时候,陈连生流了不少的血,腹部和大腿也各开了一个枪眼,看上去骇人至极。 按照不知道他魔法师身份的主治医师所说,他这伤至少要养三到六个月才能彻底恢复。 但,作为一名身体素质与修复力都极强的魔法师,不过一个下午过去,陈连生就成功申请了出院。 当然,即使是魔法师的身体,在没有辅助魔法作用的情况下,恢复能力也不至于如此强大。 种彦君早就听说,上午刚刚落选了体育委员的夏家大少爷夏启云,中午饭都没吃几口,就赶去了医院,施展他精湛的辅助魔法家学,为陈连生修复损伤的身体。 辅助魔法是一种较为特殊的魔法,它要求施术者控制其他魔法师体内的魔力运转,以达到治愈或鼓舞的效果。因此,能被辅助魔法作用的对象,必须是体内充盈着魔力的魔法师。 所以,很遗憾,优秀的辅助魔法师,代替不了真正医术精湛的医者。 也真是巧,在种彦君点开聊天框,准备输入文字的时候,陈连生的消息却率先发了过来。 陈连生:太谢谢你了兄弟,如果没有你们俩,我就小命不保了。 种彦君:举手之劳。 种彦君:你现在怎么样了? 陈连生:启云哥推我回寝室了,有他在,应该一周左右就能彻底好了。 种彦君:那我现在来看看你。 陈连生:坐等.jpg 放下手机,种彦君果断关上窗子,奔向隔壁302,在他敲门的五秒后,陈连生双手摇着轮椅,来为他开了门。 “你来得正好。”见种彦君进屋来,陈连生豪爽地拍了拍身侧那轮椅的扶手。 “接下来一周时间,至少在腿上那个枪眼儿彻底好了之前,我就得坐着它了。” “虽然班长和启云哥说愿意接送我,但总不能让他们早晚跟着七天。所以,接下来就得麻烦你了,亲爱的朋友。” “当然没问题,你都选了哪几门选修?”种彦君干脆抬起手,推着陈连生回了他桌子边上,又细心地帮他把窗子打开,让微风吹过地上柜子上的那些散发着馨香的草药。 “周二上午十点的大学语文和周五下午两点的声乐,我记得这两门课上都有你。”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朋友,真是一个特别的词汇,象征着义务,象征着权利,象征着感情,也象征着不必明说的信任。 于是,种彦君便也坐在他朋友的面前。 “今天你没反驳我给异调局提供的证词,其实你知道,你根本就没提醒过我任何事情。” “不重要,每个人都有秘密,还有什么事儿,比世上存在魔法师更让人难以置信的呢?” 陈连生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比标准昆仑人长相要宽阔三分的眼眸,此刻像一只山林野兽一样,滴落了然的微光。 “昆仑和南疆一样,充斥着无数诡谲怪异的故事。传说中,世代居于昆仑仙宫的叶氏族人,共同守护着仙宫中最隐秘的空洞,据说那是他们的祖师叶和辉,存留千年的最大执念。” “有人说,那是一件开天辟地的秘宝,只要它现世,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颤。有人说,那里记载着叶和辉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这位祖师,似乎失去了一些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如此看来,昆仑人和南疆人都是有秘密的。正如叶氏祖师与南疆太守一样,保有那么多引起后人千猜万测的秘密。” 听了这么一段故事,种彦君忍不住笑起来。他想,不愧是赤脚医生,在行遍昆仑的同时,也听得了昆仑的故事。 然而,朋友之间的地域秘闻交流,并未持续很长时间。陈连生话音刚一落下,寝室的门便又要被敲响。 种彦君上前开门,发现门口正站着个中等个头,烫了个时髦爆炸头的男生。他对这个男生有印象,却愣是在两秒钟内没有想起面前这人的名字。 幸好,这家伙非常自来熟。他提着一大袋纸杯蛋糕,顺着开了一半的门,灵巧地挤进了寝室,径直凑到了陈连生身旁。 “小陈大夫!我,石凡啊!你还记得我不?” “听说你受伤了,我给你烤了点蛋糕吃,放了大枣红糖阿胶啥的,补血的!” “彦君你也吃点!” 一瞬间,脸和名字对上了。种彦君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同学,就是总在特班水群里和大家聊天灌水的,来自漠北的石凡。 “太感谢了,这怎么还是热的?” “这刚出锅的,我在寝室里烤的!” “你寝室里有烤箱?” “对啊,我和学长学姐打听了,咱们宿舍不限电,而且特班老师一般也不查寝。” 石凡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纸杯蛋糕,几十个蛋糕放在桌面上,像是排布整齐等待冲锋的兵马。 “这么多?那我们也吃不完啊。”陈连生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纸杯蛋糕军队拍了张照片。 三秒钟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特班的无内鬼水群里。 陈连生昆仑:石凡同学刚烤出来的纸杯蛋糕,味道非常棒!有想来一起分享的吗? 关晓春雪原:哇!我现在可以来吗?我在宿舍楼下等你们投喂! 孟子岑太行:小狗爆冲.jpg 夏启云泰山:请问这是在哪里烤的?借用了食堂的设备? 石凡漠北:没,我寝室里有全套装备,食材烤箱锅都有。 邵峰中京:??? 徐盈盈雪原:炫我嘴里.jpg 邵峰中京:不是,快收起来! 邵峰中京:金泽清在我寝室,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查寝! 石凡漠北:啊?啥意思? 罗明轩青城:我去!老石凡你回城啊!快收拾东西! 已知,班上的十四个男生住在七个两人寝里,而目前负责查寝的班主任助理金泽清已经进入了301。 现在,住在304的石凡和罗明轩,要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保住他们的全套烹饪设备。 幸好,他们不是两人四拳,他们还拥有十二名忠诚的同学! 种彦君南疆:明轩不要慌,你们俩先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除了烤箱和锅,那些食材调料也都不要剩下。 种彦君南疆:清哥必然会在302慰问小陈大夫,我们尽量拖住他。你们迅速把东西都转移到301班长的寝室。 罗明轩青城:塞床底下不行吗? 孟子岑太行:不是,明轩,清哥在你眼里就这么天真无邪吗? 石凡漠北:我马上回来收拾! 邵峰中京:别慌!别露出破绽!金泽清好像要转移到302了! 邵峰的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三秒钟后,302寝室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种彦君赶快过去敲门,脸上挂着明媚笑容,请金泽清进屋里来。 在寝室门关闭的前一瞬,邵峰与他对上了意味深长的视线。 “小陈现在感觉怎么样?”金泽清走近,蹲下来查看陈连生的伤口恢复情况,而种彦君则瞟了眼手机,观察外部游击队的战况。 “我现在感觉还不错,有启云哥帮忙,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孟子岑太行:烤箱烤盘和平底锅我拿着了,清哥有出来的意思吗? “那就好,异调局和学院都很关心这次事件,所以,从今天开始,咱们特班要每天查寝了。”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拘谨,实在有事可以给班助发消息说明情况。” 石凡漠北:面粉口袋在我床底下,谁帮把手帮我拖出来? 周秉毅青城:我来吧。 罗明轩青城:谢了兄弟! “这次的事情,其实主要还是源于我父亲,他年轻时是特种兵,现在是军官,所以很多仇敌想要刺杀我和母亲。”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们会进入中京,还会采取这种方式逼我露面。” “幸亏那女孩经过抢救,暂时脱离危险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石凡漠北:你们再撑一段时间!我们在收拾电源线装箱了! 邵峰中京:我在门口 守着,启云去拿一下箱子,放我寝室。 种彦君南疆:待会儿清哥从307里出来后,咱们陪着他,暗自使力把他送下宿舍楼。 程耀中原:ok.jpg 时间紧任务重,对中京大学47级特班男生与班主任助理金泽清来说都是这样。在和伤员陈连生畅谈了本次事件,表达了特班和他个人的关怀后,金泽清拉开寝室门。 很好,外头走廊光亮如新,看起来就像被拖布拖了好几遍似的。 “不错啊,我本来以为男生寝室会乱一点,没想到你们保持得这么干净卫生,提出表扬!” 一个小时后,金泽清离去,众人齐聚邵峰寝室,将石凡的全套装备全部又挪回了304。 “明天金泽清还会来吗?” “来的话就继续左手倒右手呗。” 就这样,大一学生们送走了他们在大学的第一个教学周,迎来了第二周的周一。 早上九点半,孟子岑坐在高数的课堂上,认真地记笔记和听课,让坐在他身边刷手机的种彦君都感到了一种不好意思。 不过这时,特班的水群里,居然有人发了张照片。 刘青萍天京:图片.jpg 刘青萍天京:帅哥!我决定原谅夏宇晨! 图片点开,放大在手机屏幕上。只见,一名身着白色T恤黑色长裤的少年站在讲台前,正认真地调试着PPT放映设备。 他的眉眼狭长明丽,气质却很干净,就像一丛随风摇曳的紫红色满天星。 或许是注意到了刘青萍的拍照行为,少年抬起头,轻轻瞥了一眼她的手机,露出了一个自然的微笑。 一瞬间,特班水群里就炸飞了天。 关晓春雪原:这是谁呀?给咱们上辅助魔法课的人吗?好帅呀! 邵峰中京:这位是特班大二的林宇杰学长,林学长是46级的第一名,还已经作为实习生加入了异调局的科学部。 倪裳南疆:这人长得和雨莹有点像啊,是你哥哥吗? 林雨莹中京:嗯,是我的哥哥。 刘青萍天京:哇!羡慕了! 徐盈盈雪原:不喜欢玥姐的哥哥啦? 金泽玥太行:? 金泽玥太行:保护教资,人人有责.jpg 很快,从宿舍和高数课上赶来的学生,装满了基础辅助魔法的教室。 面对一双双或好奇或期待或防备或质疑的双眼,站在讲台上的林宇杰笑了笑,将PPT放大在白色幕布上。 “学弟学妹们好,我是基础辅助魔法的助教林宇杰,从今天开始,由我来为大家讲解基础辅助魔法的知识。” “我的讲课节奏可能会比较快,请大家跟上,不要走神。” 可能是因为授课人的身份,不是教师而是学长,班上的气氛并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林宇杰虽然说自己讲课节奏快,但与老太太那样的洗胃式教育比,到底还是差太远了。 罗明轩青城:我辅助魔法有救了! 王灵明泰山:bbbbb! 徐盈盈雪原:哈哈哈哈哈!今天之后,我愿意原谅夏宇晨了! 夏启云泰山:林学长的讲课能力确实极强,知识也极为扎实,点赞。 在林宇杰温润明朗的声音里,二十四名学生度过了美好的,沐浴在知识里的一个半小时。 一直到十一点二十五的下课铃声响起,种彦君还都有些意犹未尽。 “今天我们要布置作业,请大家在下周一上课之前,提交一份课堂笔记给我。电子版和手写版都可以,主要体现知识脉络,不需要在美观度上下太大的功夫。” “这是我的学校邮箱,大家发到这个邮箱就可以。好了,我们下课。” 中午下课时间,学校的道路上挤满了人,几千名大学生冲出教室,奔赴食堂摄取食物。特班的学生们也是这样,大家纷纷收拾东西,与年轻的助教一起,踏出特班的m楼。 然而,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却是满地铺开的玫瑰花与蜡烛,以及站在心形蜡烛中间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见到m楼里出来了人后,立刻掏出一个大喇叭,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面前,单膝跪地高喊道。 “林雨莹!我爱你!请接受我的告白!” 39. 第三十九章,领导的智慧 九月份的大太阳,照耀着摆在地上摇曳生辉的几十根蜡烛。 一个男生站在蜡烛组成的心形中央,一只手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另一只手则举着喇叭,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 正值午饭时间,不少下课的学生围了上来,有人扯着嗓子起哄,也有人直接拿出了手机准备拍照和录像。 一时间,m楼门口聚集了上百人,比正在上课的课堂还要热闹。 被如此之多的人包围,这男生很有仪式感地清了清嗓子,将喇叭放到嘴边。 “林雨莹!我爱你!我愿意给你我的全部!你就是我唯一的爱!” 被这个男生的情绪煽动起来,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围观群众们将m楼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有门禁的话,此刻他们早就踏进楼里,把林雨莹抓出来了。 当然,这也没阻止他们深度参与的热情。不知道是谁率先开腔,总之,人群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站在楼里的人都能听见。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被这样的声音支持着,那男生的腰杆越挺越直,头也高高昂起,就连有点打蔫了的玫瑰花,都好似镀了一层金光。 或许是因为要等哥哥收拾东西后一起离开,林雨莹并未踏出m楼。而已经出了门的种彦君被等待的人群堵在楼门口,动弹不得,也只能拿出手机,与同学交流情况。 倪裳南疆:图片.jpg 倪裳南疆:@林雨莹中京 倪裳南疆:外头有个人来找你表白。 蓝弈星沙海:这啥?这男的长得有够丑的,比林宇杰差远了,那眼神好猥琐。 刘青萍天京:+1 邵峰中京:雨莹,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林雨莹中京: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他根本不熟!我都没见过他几面! 林雨莹中京:我让我哥出去了,让我哥直接把他赶走! 林雨莹中京:抱歉耽误大家吃饭了。 徐盈盈雪原:? 徐盈盈雪原:整这么大一出,在这道德绑架呢?你等等我出去骂他。 种彦君南疆:雨莹你现在不要出门,先留在楼里,我看旁边有人拍照。 很快,m楼的大门打开,一脸愤懑的徐盈盈和面无表情的林宇杰同时踏上台阶,种彦君则回过身,与两人擦肩而过,径直往楼道的方向去了。 大门关闭,林宇杰直接下台阶,向着玫瑰花和蜡烛的方向走去,徐盈盈则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用标准的雪原腔直接开骂。 “我们雨莹跟你根本都不熟!你在这碰瓷你老祖宗呢?没有镜子总能撒尿吧!” 徐盈盈的声音过于洪亮,夹杂着堪称爆裂的情绪与词汇,在众人的头顶盘旋。 一时间,周围整齐划一的起哄声逐渐减小,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也有人默默收起了手机。 而林宇杰,也抵达了这个人的面前。 “庞博,我应该提醒过你,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 咯吱一声,刚刚被庞博握在手中的喇叭被极大的力量摔在地上,顿时支离破碎,四散的碎片飞到了最近的围观者脚下,逼得他们后退了好几步。 但庞博却全然不慌,他笑着上前,用只有他和林宇杰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说道。 “老林,稍安勿躁。我知道你实力,但,你不会真的准备在这里,在这么多普通人面前对我动手吧?” “现在还有人在录像呢,如果你不想看到今晚的热搜是,林氏珠宝千金卷入感情纠纷,其兄当街殴打追求者,就最好不要出手。” 这句话说完,庞博猛然后退两步,拉开了与林宇杰的距离。虽然没了喇叭,但他依然凭借着魔法师的体质,用大嗓门喊出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大舅哥和雨莹闺蜜对我的质疑,我完全理解!你们想要考验我的能力和人品,我也全都接受!既然如此,我就用特班的方式,来证明我的实力!” 一瞬间,围观群众爆发出欢呼声。 有些大一学生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于是,有高年级的学生好心为他们解释。 “中京大学特班的学生都是武术特长生,他们可以在学校里战斗爽的,就是因为怕他们伤到咱们这些凡人,才给m楼设了门禁。” “怪不得他们学院都是帅哥美女,练过的就是厉害,这气质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听了围观群众的议论,庞博颇为自豪地挺起了胸膛,用得意又高傲的眼神看向林宇杰。 他特地选了这个机会。特班大三的学生都在外地做社会实践,大二的学生又没课,不会出现在教学楼,至于这些大一的新兵蛋子,岂能打赢他这个已经学了整整一年,实力强悍的学长? 虽然以林宇杰的实力,能把他的牙都打掉,但有先前那些话做掩护,想来这位爷也不敢真的把拳头打到他的脸上。 果然,在看到林宇杰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愕后,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当然,站在门口的徐盈盈也听到了这话。 她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点进种彦君的头像,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喂?彦君你快来!那男的说要比武!你快过来把他打扁!” “什么?我马上!这武器掰下来有点费劲!” “彦君我就知道你靠谱!你都搞上武器了!那你快点过来,我们等你!” 庞博昂首挺胸地站在蜡烛之间,用挑衅的眼神看向站在高处的徐盈盈与她身后的玻璃门。 林雨莹并没有出门,她一直站在那玻璃的后方,在一群女生的掩护之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而,下一秒,一名高大壮硕又帅气逼人的少年,以果决的气势,推开了教学楼的门。 他从瞪大双眼的徐盈盈身侧走过,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向胸有成竹的庞博。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捕获,他站在一百多号人面前,不见丝毫怯懦与退缩。 他的腰板挺直,堪称浓厚的五官显现出少年人的锐气,他站在庞博面前,伸出手,竟是抱了一拳。 “我是雨莹同学的同窗,武锦辉。如果我赢了,你就必须停止对她的骚扰!”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不过是向她表白我的心意,怎么能叫骚扰?”被武锦辉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此说,庞博顿时面上挂不住,开始大声嚷嚷。 “我问过她了,她说与你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你掀起舆论,逼迫她和你相处,这和用暴力胁迫没有任何区别,当然是骚扰!” 武锦辉话音还未落下,庞博就猛地冲上前来,一拳挥向他的面庞。 武锦辉很显然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不按比武的套路出牌,幸而他自小练武,功夫到家,硬是倒转身形,避开了庞博的突然袭击。 一击不中,庞博红了眼睛,对这个出来搅局的学弟痛恨万分。 他拧了拧手腕 ,爆发出了全身力量,向着武锦辉打出一记上勾拳,而武锦辉依然防守为主,连退两步,避开了庞博的攻击范围。 “锦辉!上!揍死他!”此刻,在楼里簇拥着林雨莹的同学们,也看到了墙外的战斗。关晓春高高地踮起脚尖,举起拳头为武锦辉加油。 “你别高兴太早了!”蓝弈星在旁边跳着脚。“这男的是大二的,实力比咱们强!” “锦辉冲动了。”邵峰在一旁直拍大腿,视线从在场的所有同学脸上划过,着重看向了作为武人的孟子岑,金泽玥与罗明轩三人。 “应了他一对一的挑衅,就中了他圈套!错过刚刚的时机,现在咱们再用人数优势去压他,就不好办了!” 而此时,作为这场闹剧主角的林雨莹,却是一言不发。 她看向庞博的时候,那视线似乎化作有形的阴冷刀刃,像是要将庞博剁碎成一滩烂泥。 这时,种彦君终于携武器从走廊里归来。 他抱着武器,穿过在场众人,视线很快捕捉到了,正在众人面前与庞博比武的人。 “这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锦辉这是在干嘛?他怎么就出去和人打起来了?” “彦君你回来了!快去救锦辉!诶?你手里拿的这是啥?” 话不多说,种彦君赶快拿着武器,略过了身旁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对他和他手中武器行注目礼的同学们,冲出了m楼,下了台阶,接近了正在缠斗的两个人。 此刻,楼外的战斗已经陷入焦灼。 一时的激愤可以提供助力,但实力上的差距却犹如天堑,武锦辉与庞博周旋时间越久,对他就越不利。 不过十数招过去,武锦辉就落入了下风,只能一味躲闪。 然而,在众人面前,庞博对着他的脸,极其狠辣地挥出了三拳,武锦辉凭借着超群的身法躲过了前两击,最后的那记上勾拳却无论如何也避无可避。 砰地一声,携带着巨量动能的拳头打在了武锦辉的下巴上。少年人被这样凶狠的一击打得有些头晕目眩,身体也因着惯性而后退,甚至差点仰倒在地。 “你输了!”庞博兴奋异常,甚至脖子都变红了。 他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甚至像一个拳王那样,高高地举起了拳头,想要上前去,给武锦辉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在武锦辉仰倒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的少年,连带着他手中被打开的,蓄势待发的干粉灭火器,一起映入了庞博的眼帘。 下一秒,在热辣的阳光直射下,铺天盖地的干粉高速袭来。 巨量的粉尘以极高的射速撞击在了庞博的脸上,又瞬间扩散,弥漫在燥热的空气中,连带着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也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这什么?咳咳咳咳!” “发生了啥?我怎么看不清那俩人了!” 厚厚的干粉铺在地面上,粘在周围人的脸上,漂浮在空气中。 地上的几十根蜡烛全部被扑灭,只留下手持大红色圆柱状干粉灭火器的少年,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交汇处。 “大家都散了吧!这么多明火,不灭掉怎么能行!”种彦君十分淡定地一只手举着灭火器,一只手精确地锚定方向。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他的确是向着地上摆着的蜡烛开喷的,但精通力学或者武技的人则能明显看出,他真正的目标是庞博和那些离得最近的观众。 “我的天啊,宿主!”星在一旁晃晃悠悠地吐槽。 “这就是领导的智慧!” 40. 第四十章,我当然喜欢你了 “嚣张的学弟,可恨的学院!我,庞博,实名炮轰学校学院对我的不公正处理!” “今天中午,我只是摆了蜡烛,向心爱的女孩表白,没想到有个智障学弟,非给我戴蔑视消防安全的帽子!用干粉灭火器喷我!对我的身心造成了巨大伤害!我咳了整整半小时,洗了五遍头!” “这是什么?这是恶毒的诬陷!这是狡诈的暗害!真行。现在某些人上纲上线的本事一流,拿消防当大棒,见人就扣帽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装什么大公无私呢,不就是看不顺眼想让我出丑么!” “更令人发指的是,学院居然包庇这样品质低劣的人!要求我向这些大一的小崽子道歉!还有堂堂中京大学的校领导,居然只因为我向别人表白,就要处分我!凭什么?就因为我家里没钱吗?就因为我父母不是世家出身吗?” “虽然我受到这样的打压,但我也要发出怒吼的声音!我要让学校学院,和那些嚣张跋扈的大一小崽子认识到,惹了我,算你们踢到钢板了!” 中京大学特班,四七级水群。 程耀中原:图片.jpg 程耀中原:难绷。 邵峰中京:你居然有他微信吗? 程耀中原:他们大二的班长截图发给我的。 王灵明泰山:我去,奇文共赏。 陈连生昆仑:向中京大学开炮.jpg 关晓春雪原:噫,老胡居然不发给我,生分了生分了。 徐盈盈雪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青麟说庞博把他屏蔽了,我笑吐了。 倪裳南疆:@种彦君南疆 倪裳南疆:你现在作何感想? 种彦君南疆:我只想知道,他是几毫米的钢板。 孟子岑太行:一脚踢飞.jpg 林雨莹中京:我哥哥也发朋友圈了,帮我们澄清,彦君放心,锦辉放心。 武锦辉沙海:拍胸脯.jpg 邵峰中京:过几天,学院应该也会发通告,绝对不会让他影响咱们。 在中午的闹剧落幕后,学校的保安紧急疏散了人群,并将电话打给了院长张洪。 根据邵峰在冲突发生时录下的视频,以及一些围观群众随手拍下的视频,学院和学校的老师们很轻松地捋清楚了前因后果。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鸡飞狗跳,众人终于在m楼三层扯皮成功。林雨莹当场表示,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庞博在一起,而张洪综合了校规与魔法师的规矩,对庞博进行了警告。 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当然,对于种彦君来说,这事儿只是他大学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因为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他去考量了。 前几天,他得知了金泽玥这辈子的生日。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带来的离奇巧合,她的出生日期是农历的八月十五,也就是中秋节,一个属于月亮的日子。 与月亮同时升起的女孩儿,曾经给过他如月华一般的温柔与照顾。只一瞬间,种彦君就有了主意。 他要画一幅画,送给他心中皎洁的明月。 在千年前,长安书院对学子的教育,以经纬之策与治国方略为主,但也不意味着,学生都是死读书,读死书之辈。 作为书院中最有天资的小师弟,种彦君当然也跟着师父学会了琴棋书画。 在他回忆中,总有些明朗的下午时分,阳光斜照,树影婆娑,他坐在庭院中,身后是学子们的书声琅琅,身前是切磋着的兄姐二人。金泽玥的天资远胜于金泽清,总是把她哥哥撵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千年前的那个下午,种彦君提笔作画,书院孩子们的打闹情态,被拓印在纸上。 金泽清对此十分不满,认为这简直是对他形象的巨大亵渎,但在作者死后,他却将这幅画挂在书院的厅堂里,一直保存到千年后。 还好,人与画重新相逢,现在,他要创作崭新的画作了。 在这段时间,孟子岑与罗明轩居然都没怎么来找他,原本每天都要跟他聊天的粉丝最近忽然偃旗息鼓,种彦君本能般感到不太对劲。 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给了他更充足的时间,来丰富画作的细节。 对孟子岑的表现,他自然也理解。孟子岑与他同为金泽玥的手足,这时候为姐姐的成年礼花的心思,肯定不比他差。 一直到第三周开始,爽抄了作业的王灵明,才意识到他的室友似乎不怎么出门了。 在种彦君又一次坐在桌前,认真描摹金泽玥的眉眼,与她身侧那棵书院的大树时,他忽然双手放在种彦君肩膀上,语气沉重。 “哥们,还在这画呢?你知道人家都在准备表白了吗?” “什么?” 种彦君抬起头来,对上王灵明恨铁不成钢的扭曲表情。 “我前几天去逛小摊,发现孟子岑和罗明轩在买假花和卡纸。我偷偷跟了他们一会儿,发现罗明轩准备在玥姐生日那天给她表白!” “啊?” 种彦君露出惊讶表情,他没想到孟子岑这段时间消停许多,是去做这个了,同时,他也不免为罗明轩的行动感到惊喜。 虽然还没来得及揍罗明轩,但至少这厮还是完成了他上辈子的誓言,即使有下辈子,他还是爱上了她。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和你说你不给他们搅黄了?” “?” 看到种彦君脸上的迷茫表情,王灵明十分认真地将室友的旋转椅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令种彦君正对他严肃的脸。 “兄弟,虽然我是道士,不谈恋爱不结婚,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爱情不能细水长流,现在时代就是浮躁的时代,所以必须又争又抢,不要故作姿态。” “我承认你长得比姓罗的帅,家里也比他牛,功夫也比他好,但爱情……” “停停停。”种彦君光速起立,打断了王灵明的高速神言。 “你误会了。我对玥姐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是纯粹的姐弟情谊,我举双手双脚支持明轩追求她。” “你说什么?你不喜欢她?” “对,是你们误会了!” “你不喜欢她?你还每天给她发消息?你还每天一上课就往她身边凑?你还那么认真地给她制作生日礼物?” 种彦君一愣,脑海中想法缠绕成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僵持之下,王灵明低头看了眼手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天文社活动要开始了!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缓缓关上的寝室门,种彦君木然地回头,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画了一半的画作上。 少女如千年前那般活泼明媚,但他们现在的关系与心境都全然不同。 长叹一声,他重新抬起画笔。 即使千年前只如南柯一梦,也总要把这个梦境记录下来。 上课,下课,写作业,绘画,与鬼鬼祟祟的孟子岑和罗明轩擦肩而过。 种彦君有时会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着急匆匆远去的二人,他们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好像在准备世界上最重要的典礼。 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但他没有追上去,任凭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长。 就这样,在中秋节的当天早上,种彦君在画纸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明丽的少女舞枪弄棒,师父站在远处的台阶上捋着胡须,一只鸟儿落在她身后的大树上,她抬起头,与小鸟对上视线。 而那时候,作画的人正坐在书院的棚顶,看着远处的夕阳,和脚下影影绰绰的众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画卷缓缓合拢,被装入卷轴中,种彦君打开衣柜,开始翻找他觉得还不错的衣服。 他不缺衣服,但确实也不怎么买衣服,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和妹妹想过一把换装瘾,就给他和父亲买各种衣服。 折腾了一上午,搭了一套浅色系。种彦君站在镜子前,思考要不要干脆找倪裳帮他化个妆时,寝室的门被打开,王灵明穿着道袍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皆是一惊。 “兄弟,你打扮得这么光鲜亮丽,不会是要踢人家表白的摊子吧!” “毕竟是玥姐生日,我作为弟弟,总得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吧,总不能像你这样。” “嘿,我在这破中京大学,又没有喜欢的人!洗个脸弄个头发就够礼貌了!” 金泽玥的这次生日聚会,也邀请了王灵明。 按照他的说法,在十几年前的那次百越之战,金泽玥的爷爷曾与王灵明的师父一起,领导着华夏的武人们,向着百越魔法师一次又一次地冲锋。 枪林弹雨中凝聚的情谊,保持了很多年,并传承到了小辈的头上,太行金家要做中间派,却一直与泰山云中观关系颇深。 303大门重新打开,室友两个走出寝室,顺着楼梯向下,却在第一个拐角处,见到了一位说不上熟悉的同学。 罗明轩的那位老乡兼伴读,周秉毅。 平心而论,周秉毅的外貌条件极为优越,这人气质是安安静静的,也内向不怎么说话,偏生一双狐狸眼格外勾人,一笑起来,仿佛是多情的虞美人盛放不败。 开学这三周,在中京大学表白墙上讨要他联系方式的人,已经上了两位数。 此刻,周秉毅安静地立在楼梯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种彦君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准备下楼,走了几步,却发现周秉毅跟了上来。 “你也要去玥姐的生日聚会吗?”种彦君随口问道。 “嗯,作为明轩的朋友。”周秉毅回答道。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也一直跟在种彦君身旁,走出宿舍楼,走向食堂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罗明轩提前和邵峰打了招呼,邵峰发了通知,邀请同学们都来食堂聚餐,庆祝离家后的第一个传统节日。 当然,也顺带帮金泽玥庆祝一下生日,以及,见证罗明轩的表白现场。 “那个,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经过一棵青松之时,周秉毅忽然说。 种彦君转过头看他,轻轻弯了弯眸,随后想起,好像在选课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浅浅地帮了下这个缺钱的少年。 “没关系,举手之劳。” 然而,平日里内向少言的周秉毅,却不知为何,在今天与他说个不停。 甚至,种彦君能感觉到,这家伙一直在把他往食堂里挤,并且挡住了他看向食堂后方的视线。 “请问,食堂后面 ,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心里似有所感,种彦君选择直说。 果然,周秉毅似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那双无论何时看着都精明的狐狸眼微眯起来。 “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让你难过。” “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呢?更何况,如果真的有,我更要去看个究竟。” 周秉毅轻轻退开半步,不再阻拦,只是跟在种彦君身后半个身位,三个人一路向前,绕过食堂,来到了那片,已经人潮汹涌的空地。 同学们围着里三层外三层,最内侧,罗明轩穿着一套合身的赶制西装,那头红毛也被理成了大背头。 他怀中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正拼尽全力装成一个大人。 在罗明轩的身旁,还布置了很多景色,有做成易拉宝的照片和回忆,有漂亮的假花与星星。 孟子岑正扶着墙面喝水,看样子布置了一上午,连这家伙也累得喘不过气了。 看着这一幕,种彦君的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忍不住哽咽了下。 他想起了千年前,罗明轩初入长安书院的那一天,十五岁的少男少女,牵着手在书院所有学子面前,诉说对彼此的心意。 那时候,书院的学子们,也和中京大学的学生们一样,围观着,嬉笑着,祝福着。 即使被师父举着扫把统统赶回屋里,他们也拥挤在窗前,争先恐后地为两个年轻人加油助威。 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深爱着彼此。 很快,人群让开一条通路,金泽玥和班上其他几个女生一起走了进来。 她看到如此热烈又盛大的画面,先是一愣,随后,毫不犹豫地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跑着来到罗明轩面前。 “明轩,你搞这么大的阵仗,想和我说什么?” 值此重要时刻,罗明轩深深吸气又呼气,手中的玫瑰花包装纸都被揉皱,他却好像喉咙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轩,说词,说词啊!”十米开外,孟子岑焦急地拍着大腿,向着罗明轩大声喊道。 “词,词……”豆大的汗珠从罗明轩的脸上滑下,顺着他的下颌,一路滴落进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正中央。 他看着金泽玥的眼睛,眼神专注又集中,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明轩!醒醒!你不会忘词了吧!”孟子岑气得捂着胸口要晕过去,但也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而此时,罗明轩的抓耳挠腮和孟子岑的捶胸顿足,全都映入金泽玥的眼帘。 她忽然笑起来,向着罗明轩,又前进了一步。 “既然明轩忘词了,那我来问吧。” 无数手机蓄势待发,摄像头对准了两个年轻人。 种彦君站在人群的最外层,凝视着金泽玥的身影,听清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六岁那年。” “那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在你家的院子里。”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十四岁那年。” “是怎么开始喜欢我的?” “那天,我,我看你在痛打孟子岑,我忽然觉得你好凶也好漂亮。” “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学毕业之后,嗯,对不起,目前我还不知道呢,但无论在中京还是在青城还是在太行,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男孩支支吾吾,女孩眉眼带笑。 “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 “什么嘛,什么都不想知道吗?对我就那么没有探索欲?” “没……我想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只等着男孩开口。 原本张扬肆意的人此刻却无比郑重,他抱紧了怀中的花束,狠狠咽下口水,闭上眼又睁开。 “我想问,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了!” 男孩想要将手中花递给女孩,女孩却贴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两个年轻人的额头贴着额头,两颗心唯一的路途上盛开着红色玫瑰。 周围的人爆发出惊呼声,而种彦君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出来。 “哥们,现在心情怎么样?”周秉毅问道。 “心情……很复杂。” 每一个娘家人,在女孩找到爱情时,都会陷入甜蜜与恐慌的交界态。 一方面,希望她能够幸福,另一方面,又恐惧她得不到幸福。 更何况,在千年前,这两人明明也是相爱的,却由于各种原因而不能走到最后,而那时候,她受到了太多伤害。 如今,重来一次,谁也不知前途为何,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走进爱情,走进命运,如同走进残酷又绚烂的风暴。 一想到这里,种彦君就忍不住深深叹息。 但这时,他一左一右两个男生,却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彦君,这个,天下好女孩很多的,也不一定非要和一个人在一起,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之前明轩和我说他一定能成功,我不敢保证,但现在我也看清楚了,玥姐是真的也喜欢他,哥们,你还是歇了吧。” “?” 41. 第四十一章,我会 彩色的烟花消散,学生们也心满意足地散去。 平日里张扬肆意的罗明轩,此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紧紧地牵着身旁金泽玥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他穿着大人的衣服,却局促得像个孩子,连金泽玥伸出另一只手,揉皱了他的红色大背头,都浑然未觉。 “明轩,我采访一下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邵峰凑上前来,笑着揶揄道。 “我,现在,很幸福。”他磕磕绊绊地说,于是金泽玥笑个不停。 与这对情侣一起,其他的同学步入食堂。 石凡从早上开始就忙个不停,他使用从金泽清手下幸存的烤箱,一批一批地烤制新鲜的月饼。 还散发着热气的食物摆在桌子上,好像学生们还在家中,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一样。 种彦君并没有上前,像之前那样占据金泽玥身旁的某个位置,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身侧的罗明轩和面前的孟子岑。 【星,你说,这一次,玥姐会获得幸福吗?】 【这一刻她很幸福呀,但以后谁也说不好。宿主你要努力啊,就像改变陈连生命运那样,其他人的命运,也可以改变。】 种彦君沉默着,连石凡将一盘子月饼堆到他面前都没有发现。 石凡看着他呆滞的眼神,回头看了眼罗明轩,叹了口气,也没叫他。 思考良久,种彦君才在脑海中重新开口。 【星,我不问你那么多问题,我们是朋友,我相信你如果可以告诉我那些事的话,会早就告诉我。】 【不是,宿主,你不要pua我,我一系统不怕你pua……】 【没,我只是想问,如果我想改变那些,令人遗憾的事情,你会一直尽全力帮我吗?】 【……】 或许是心有所感,坐在金泽玥面前的孟子岑,忽然抬头,与种彦君对上视线。 他似乎有些小心翼翼,一直观察着种彦君那双绝对算不上高兴的桃花眼,可惜,等待着系统答案的种彦君并未发觉。 在那张桌子前,王灵明很豪爽地掏出了一个高档数位板,送给金泽玥做生日礼物,沈艺澜则送了夹着干花书签的手账本,香气环绕很是清甜。 陈连生送了一个特殊的药材香包,据说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关晓春干脆拜托她爸妈从雪原寄来了农村的特产,扎实的香肠与新鲜的浆果满溢在桌子上。 就连跟在金泽玥身边的,她来自昆仑,皮肤黝黑性格内向的室友格桑梅朵,也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粗毛线编成的,平安符形状的坠子。 对这个怯生生的女孩,种彦君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她从未在水群里发言,平时上课下课也都是一个人,虽然一开始他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她不发朋友圈,也不主动给别人发消息。 据孟子岑和他聊天时所说,格桑梅朵总是与金泽玥这个室友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虽然金泽玥有心想与她拉近关系,但她要么惊慌失措地拒绝,要么从早到晚不回寝室。 所以,看到她出现在这儿,还送了金泽玥礼物,种彦君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五个同学都送过了礼物,很多人也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但,在种彦君拉开书包拉链,准备将那幅画拿出来时,他脑海中的系统终于开口。 【我会。】 机械的电子音本应是毫无情绪的,即使拥有情绪,也会因为过于饱满而显得虚假。 但此刻,种彦君却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郑重和决绝。 【很久以前,有个人曾对我说,人类永恒的课题,是斩断命运的枷锁。】 【她绘制出的前景很迷人,所以我也想尽力一试。】 在种彦君的视线末端,金泽玥洋溢着笑容,她接过格桑梅朵的赠礼,将那毛绒坠子挂在书包的拉链上。 来自昆仑的花彩配比有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衬得少女的容颜更加神圣而鲜亮。 他忽然笑起来,释然又温和。 但下一秒,罗明轩突兀地起身。 他将书包打开,猛地掏出一个卷轴来,如一只摇着尾巴献宝的小狗一样,在金泽玥面前缓缓打开。 白色画纸上,是一个女孩的肖像。 或许是罗明轩画技不佳,也可能是他与金泽玥并不住在一起,只是每年寒暑假见面,他的画作有些失真,只有六分像。 “玥姐!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的画像!” “哇!画得好像!一看就知道是玥姐啦!” “噫!没模特还能画成这样,说明这小子满心满眼,睁眼闭眼都是玥姐啊!” 金泽玥双手接过这幅画,发出惊叹的呼声,连带着周围的不少同学凑上来,仔细欣赏。 有人带着笑容调侃了几句,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罗家小少爷,就又红了面庞。 而几米之外的种彦君,则感觉自己的脸绿了。 【宿主,你千万不要拿出来你那个……】 【我又不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班上这些与金泽玥关系好的同学都送了礼物,现在,只剩下他,曾经放话说要送礼,也来参加了聚会,却还没有拿出礼物。 眼见金泽玥向着种彦君的方向走来,众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其中,最直勾勾的自然是她的小男友,他正屏气凝神,想知道这位“情敌”会送出什么。 被金泽玥看着,种彦君只觉得心在滴血。他也想拿出那份礼物,告诉她,他曾为这份礼物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有多么想念她,有多么在意她。 他的手在颤抖,而其他人浑然未觉。 也真是巧,就在他拼尽全力平复情绪之时,一道张扬而尖利的声音,从金泽玥的身后传来。 “金泽玥?你怎么在这里?” “中京大学还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 原本温馨的气氛消散无踪,不明真相的同学们回过头,看向众人身后的那个女生。 而被如此侮辱的金泽玥却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态。 她保持了微笑,从站在她身前的孟子岑旁边绕出,抱着胳膊,很从容地微微俯视面前挑衅她的人。 “比不得昆仑叶家的小姐,人品和道德是打着灯笼也找不见的,倒好意思把自己当土公主了!” 站在她身旁的徐盈盈噗嗤一笑,又有些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捂住嘴,只留给那女生一个颇具深意的眼神。邵峰则有些头痛地捏了捏太阳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至少现在,除了某个系统,没人还在注意那个拿不出生日礼物的可怜人了。 【星,这女孩是怎么回事?好像和玥姐关系很不好?】种彦君看着前方剑拔弩张的两个女孩,确定班上同学都围绕在金泽玥身旁后,隐在人群中询问系统。 【她啊,昆仑叶家这一代的唯一一个女孩,叶臻。叶家本来就是昆仑的土皇帝,家里的族人个个把自己当人上人,更不用说被全家人捧着长大的她了。】 【昆仑叶家?难道是当年昆仑派叶和辉的掌法传承?】 【是他徒弟传下来的,现在叶家是昆仑唯一的世家,家中秘传就是叶和辉的功夫。】 【那她怎么和玥姐起了冲突?】 【这事好几年前了,得是他们初中时候。叶家是有仆人的,他们把仆人当奴隶,仆人生出来的孩子依然是仆人。有一次华夏武人世家齐聚金家进行交流,她以为孟子岑也是奴隶,要借来玩,被金泽玥骂了。】 信息量未免太大,种彦君只觉得海量的信息拂过他的大脑皮层,但他却觉得吸收困难。 回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但格外可靠的游侠的形象,同面前这个叉着腰的狂妄女孩的样子,格格不入。 另一边,叶臻的视线在金泽玥身上游走了几遍,居然停滞在了她的书包拉链上。 她死死盯着那毛绒绒的彩色挂件,忽然抬起头,看向蜷缩在人群里的格桑梅朵,露出微笑。 “你这么快就想换主人了?你来的时候,家里没教过你,到了这里应该做什么吗?” “需不需要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让你讨好我的仇敌?” 只一瞬间,这个颤抖着的,沉默着的女孩就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她毫不犹豫地,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对着好整以暇的叶臻屈膝,似是要马上跪在地上。 “对不起小姐!我……” “叶小姐,新华夏没有奴隶,昆仑自然也一样!” 格桑梅朵的膝盖并没有碰到冰冷的地面,她的老乡站在她的身旁,一双原本握着药草和手术刀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不过一两秒,种彦君已快步上前,从另一边扶住这个可怜的女孩。 他没有问格桑梅朵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见过那些绝望的百姓,他们也是这样,对天威与权力感到惶恐。 这样的事,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小陈医生。”叶臻的视线像毒蛇一般,缠绕上陈连生的脸,她高傲地笑着,十分得意一般。 “子弹好吃吗?如果你想,我可以送你更多,让你吃个够!” 陈连生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他像一个最普通的食客面对服务员那般,微笑着颔首。 “好啊,那就请叶小姐不吝赐教!” 格桑梅朵被两个人扶着站在一旁,金泽玥的身边又围绕着众多同学。那叶臻最后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向几人后,冷笑一声,转身离 开了食堂。 “陈大夫……”种彦君压低声音。 “回去说,我有一些想法,想和你讨论一下。”陈连生回应道。 尘埃落定,种彦君穿过人群,走向金泽玥。被这么一打岔,他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也终于能够保持理智,将那些场面话吐口而出。 “抱歉啊玥姐,我的礼物还在路上,快递延迟发货了,没能赶上你的生日,不好意思。” 画卷在背包中不见天日,而金泽玥此刻也已顾不上这些。她走向格桑梅朵,伸出手轻轻抚摸颤抖着的女孩的肩膀,神情专注而轻柔。 “叶臻已经走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告诉她,我们是你的同学,会永远支持你。”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格桑梅朵都紧紧闭着嘴,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奈,她只能攥着格桑梅朵的手,以图给她一点力量。 “没关系,彦君,谢谢你的心意。” “但不好意思,我们要早点离席了,大家中秋节快乐!” “玥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 几个女孩簇拥着格桑梅朵离开,男生们开始打包剩下的月饼。 罗明轩刚刚与金泽玥表白成功,女友就丢下他离去,他也没有丝毫不满,只是有些担忧地同孟子岑说话。 “早知道叶家欺负人,没想到这么欺负人,格桑和玥姐一个寝室,我担心很多事情,子岑你懂的吧。” “我当然懂,但这里是中京大学,又不是昆仑仙宫,无论如何,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 月饼打包完成,种彦君与王灵明同时选择了不回寝室。 种彦君与陈连生走在一起,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仔细聊聊,而王灵明又被孟子岑捉住,待会儿要去m楼比武。 “那我们走啦!”在岔路口,四个人挥手分别,王灵明这厮做了个鬼脸,大声喊道。 “彦君!要快乐啊!” “你好烦啊,我都说了我没失恋。”种彦君失笑,转过身去,与陈连生一同出了校门,径直走到了学校外头的天桥上。 就在一周之前,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陈连生受了很严重的伤,那一刻的硝烟与鲜血,已经淡至虚无,却仿佛从未远去。 站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之上,远望淡蓝色的苍穹,陈连生没有任何铺垫,径直进入主题。 “关于我之前那件事,异调局和昆仑都有了些结论。” “异调局和有关部门合作进行调查,通过勘察现场细节与登记信息,摸到了一个境外的雇佣兵组织。” “我们本以为,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是源自于我的父亲,但仔细调查后,却发现很多细节对不上。” “就比如,到底是哪些在中京的关节,为他们持枪进入中京行了方便,又是哪些人对我有这么充分的了解,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种彦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出回答,甚至没有就这个话题做任何分析。他只是眺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状似无意地开口。 “那位叶小姐,是非常嚣张跋扈,口不择言的性格吗?” “按照我知道的信息,是的,叶家把她养坏了,她没什么城府。” “令人难以置信。” “那个女孩,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被恐怖分子当成人质,又被你救下的那个女孩。”陈连生忽然说。 “我去看过她很多次,她还是死了。那些毒药让她全身的器官衰竭,即使三院的医护拼尽全力,也最终回天乏术。” “我和你一样,在听到叶臻的话之后,开始怀疑叶家在这件事中,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种彦君的声音很低沉,混杂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低落情绪。 “陈大夫,你是昆仑人,肯定知道昆仑的传说。那位昆仑派祖师爷叶和辉,实在是个十足的侠客,我很难相信,他的后人会……” “毕竟千年过去了啊,一千年能带走王朝,区区一个叶家,变成多么面目全非的样子,又怎么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呢?” 时间在沉默中凝固,又在沉默中融化。 “不过我刚才可是给那叶小姐发话,让她放马过来了,所以,接下来就得依靠我的朋友你,来保护我了。”良久,陈连生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无奈至极却又略显洒脱的微笑。 “毕竟叶小姐可是说,子弹管饱。” “那还差点意思,加上我也吃不了多少。” 两个少年笑起来。 仿佛是为了配合气氛,种彦君的手机铃声随之响起,明快的音乐与车子的声音混杂。 “喂?请问有什么事?”种彦君随手接起,而电话那头,传来了王灵明的惊悚尖叫。 “彦君你快来!孟子岑晕过去了!” 42. 第四十二章,修学旅行 “对,十一假期我不回家,学院安排了修学旅行,去泰山云中观,我室友的师父接待我们。计划里是三四天的活动,但既然都去了泰山,我准备一直玩到七号再回中京。” “倪裳和我一块,同学也有不少人准备一起。我之前和你们说过那几个朋友,陈连生和高宇宁确定要和我一起,孟子岑还没问呢。” “孟子岑不可能和他姐一块,人家小情侣刚在一起,要热恋的,带他干嘛啊?” 华夏历四十七年,九月三十日,夜风习习,天凉气爽。 在昏黄的寝室灯光下,种彦君戴着耳机,一边和远在千里之外的老母亲说话,一边打开衣柜,将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 早在九月中旬的时候,张洪就在特班通知群里发了消息,宣布将利用十一假期,组织一次前往云中观的修学旅行。 这次活动要求全体特班大一学生参加,其中产生的所有费用,均由学院承担。 消息一出,在大二学生的羡慕嫉妒下,大一学生普天同庆,奔走相告。 据在水群里狂发表情包的蓝弈星所说,这是特班第一次办这种活动,以前张洪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接单位。 去世家吧,世家绝对不愿将家学暴露出来,也就没什么可学习交流的。 去异调局吧,大家伙儿都是有工作的,一群过劳打工人没有接待清澈大学生的义务。 据说,在张洪的群发骚扰下,只有武锦辉的老家,沙海郭家村同意过。 但中京大学的领导嫌弃郭家村身处茫茫黄沙,太偏远太落后,怕出了事学校担不起责任,坚决不给盖章。 挑来挑去,终于在今年,通过王灵明,联系上了远在泰山的云中观。 “泰山好啊!名胜古迹,风景美丽,还没有你的时候,我和你爸就去过一次,你爸在半山腰就开始喘,最后被我硬拉着上山了。你猜怎么着?他一上去就坐下起不来了!” “不过你俩肯定没事,你们是魔法师嘛,肯定比你爸强不止一点!对了,记得抹防晒啊儿子,我可不想下次看见你,你成黑煤球了!” 电话那头,中年女人发出圆润又有些高亢的声音。作为一名顶级的歌剧女演员,她的声音条件极佳,天赋异禀。 她并不知道种彦君的过去,只是将所有的母爱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这是他上辈子未曾体验过的感情,所以,他无比珍惜。 “放心吧妈,等到了泰山上,我多拍几张照片。我室友还给我推荐了宁泰的美食,据说和南疆味道不同,很有北方滋味。” “挺好,儿子,开心点,妈妈给你和妹妹发点钱,想吃啥吃啥,你们在泰山玩得开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种彦君笑着应是。他将衣服裤子叠得板正,又开始用视线搜索书桌上柜子里的所有东西,即时演算有什么东西还需要带,还有什么可能的用途。 就在这时,他亲爱的老母亲的声音,从耳机里悠悠地飘出。 “儿啊,我已经听妹妹讲了,听说你前些日子失恋了?” “你是妈妈的大宝贝,非常优秀的男孩子。但人家两个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六岁就认识了,就这种你根本比不了。” “而且妈妈直说了哈。你妹说人家女孩身高有178将近180,你180的身高不太够哈……” “……” “妈!”种彦君又无奈又好笑,只得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放下,坐到椅子上认真解释。 “是倪裳误会了,我根本不喜欢玥姐。” “不要再嘴硬了儿子,傲娇都是我读大学那个时候流行的,现在不流行了哈。” “妈!你真是的!” “不是我说,你现在这样跟你爸一模一样,你爸当年也是,八竿子打不出一句我爱你。” “……” 一直到王灵明回寝,种彦君才放下电话。虽然在最后,碍于儿子的拼命解释,妈妈表示,好了好了知道了,但听她那促狭的语气,很明显根本就没有被说服。 哀叹了一声,种彦君继续蹲下身来收拾东西,在王灵明的帮助下,将他那把长柄武器进行了充分的包装,让它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长条道具。 “彦君,这次你去云中观,能和我大师兄过个招吗?他是我们师兄弟里功夫最好的,听我说了你之后,非要和你碰一碰。” “当然可以,云中观的剑术应该是传承自泰山剑宗吧,那也是千年的传承了。” “确实有,可惜现在大家都转专业了。现在的云中观,功夫是副业,算学才是主业。” 千年前的泰山剑宗,是武林中最为鼎盛的门派之一,又坐拥泰山,是大胤朝皇帝祭拜天地之所在。 按照史书记载,在李长青登基践祚,陈超然接任掌门之时,泰山剑宗的权势达到顶点。 剑宗的掌门是武林至尊,是大胤朝皇帝的密友,无论是实力还是权力,都无人较他更盛。 但,很奇怪,史书对这位超然剑仙的描述,突兀地停留在了某个泰山的雪夜。 有人说陈超然得道升仙,不再留恋世事,也有人说他是猝死了,史书不知如何写,干脆留白。 自那之后,泰山剑宗就不复往日繁盛。 功夫的衰退不可避免,从雪原向南行走的大秃顶子山道士们又扎根于此,两伙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逐渐融合,最终成为了今天的,术数与功夫双修的泰山云中观。 当然,就种彦君对陈超然的了解,他反而觉得,或许两种野史说法都是对的。 “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的喝多了猝死了,但之后又升变成了剑仙。” “我去宿主,你真的,你这人……哎,你真太了解你的朋友了!” 当然,当时的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是要去云中观,问问那不着调的朋友本人。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一日,早上八点。 金泽清租来的大客车停在中京大学的寝室楼下,张开腹部的大口,吞吃着一个又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种彦君刚弯下腰,帮倪裳将行李箱塞进腹地,回头就又看到高宇宁提着一个几乎到了她腰部的大行李箱。 他顺手将这大箱子接过去,用力撞开孟子岑的行李箱,硬是从夹缝里塞了进去。 果不其然,孟子岑没有任何意见,或者说是,他径直躲到了一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看着他钻进人堆里,好像想要隐藏身影,却还非得透过人群,偷偷瞥过来几眼的拧巴模样,种彦君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无奈。 自从那天,孟子岑与王灵明比武后晕倒,又被他们仨连拖带拽地送去了医院后,他的表现就过于奇怪了。 原本每天坚持发消息,给他汇报大事小情,连路边的小花猫都要拍给他看的家伙,这一周却很反常地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不只在线上有些怪异,即使是线下,孟子岑也不知为何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在前几周,孟子岑总是很自然地顶开他身边坐着的同学,挤到他身边,但最近即使他身旁没有人在坐,他也要跑得远远的。 但要说孟子岑和他有了龃龉,种彦君觉得也不尽然。 就比如说,现在这时候,孟子岑这厮看起来躲在人群后头,实际上却抻长了脖子,一直往他这 个方向偷瞄。 但每一次,他转过身去直视孟子岑之时,孟子岑都会立刻移开视线。 真是奇怪。 轻叹一声,种彦君并未揭露孟子岑的反常行为,只是背过身去,上了大巴车,坐在了倪裳的身边。 陈连生坐在他身前,旁边是上了车就开始呼呼大睡的巴图,知道这次出行,大二的学生不会一起去后,他轻松了不少。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略显空旷的大巴里,迎接最后上车的四名老师。 张洪选择坐在了最前头,司机旁边的位置,阮玲珑坐在后门边上,拿出手机似乎是在回复别人的消息。 至于两名班主任助理,金泽清和李文秀,则自然而然地融入进了学生中间。 只见金泽清站起身来,一边随着缓慢开动的车子摇摆,一边将洪亮的声音,播撒到每个还没睡着的人耳朵里。 “同学们!我们正在离开美丽的校园,前往泰山云中观,华夏最出众的文化圣地之一。云中观是华夏算学的主脉,传承自千年前的雪原算学与泰山剑宗,术数与武技兼修,在华夏魔法界享有盛名。” “在近现代无数次战斗中,云中观均身先士卒,为华夏做出了巨大贡献。在百越战争期间,如今的云中观观主渠星珩,曾领导一百零八位武人随军冲锋,连克三军,获得了国家级别的荣誉表彰!” “立志于术数的同学可以提前准备好问题,多向云中观的道长们讨教,其他同学也要用心感受这传承千年的厚重文化。” 金泽清的讲解抑扬顿挫,饱含感情。他成功叫醒了一大批半梦半醒的人,连对泰山剑宗十分了解,甚至拥有一个掌门朋友的种彦君,也忍不住开始仔细聆听。 “云中观的前身是泰山剑宗。不知同学们有没有看过最近风靡华夏的武侠《侠客行》,其中武林至尊,泰山剑宗掌门陈超然,就是千年前真实存在的人物,后世也称其为超然剑仙……” “据传,超然剑仙年轻时练武非常努力,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数九寒天,他都未有一丝一毫懈怠。他年少时曾在泰山上闭关三年,期间经受九九八十一难,受天命眷顾和考验,才终于修得正果,成为剑仙……” 车子逐渐平稳,种彦君拧开瓶盖准备喝水,没想到金泽清的话音刚落,他就差点呛到,咳嗽了十几秒才终于停下。 【不是,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超然吗?他不是在华夏四处游荡,最后师父召唤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泰山吗?清哥到底在讲什么啊?】 【哎呀,造神懂不懂?总不能说陈超然天赋无出其右,不用二十四小时练功也能当剑仙,那大家还怎么学习,回家洗洗睡了好咯。】 大巴驶过收费站,向着泰山市首府宁泰的方向前进,特班的学生们将在五个小时后,抵达坐落于泰山脚下的云中观,开始他们为期四天的修学旅行。 他们不知道的是,除了王灵明的师父,那位云中观的渠星珩道长,还有一人,正翘首以盼他们的到来。 “我不是输了密码又点了这个开关吗?为什么还是不能上网?” “老弟,你WiFi密码没分大小写!看你这年纪也上大学了吧,怎么和智障一样?” “你这牛鼻子道士居然还骂我?算了不用你帮忙了,我朋友上的全华夏最好的大学,等他来了我让他帮忙弄。” 早饭的香气四散,绯红色双瞳的少年放下手机,施施然跑到墙根底下躺着,抬起头,看着蔚蓝色的晴天。 “好想去酒楼,但又没有钱,当年我埋在后山的银子,肯定被这群牛鼻子胡花了!” “等彦君来了,一定要宰他一顿狠的!” 43. 第四十三章,你把我徒弟放下! “《侠客行》有没有看过?最近不是新出了动漫吗?” “没看过,清哥你有会员吗?借我用用呗!” “你去问孟子岑借吧,我也是借的他的。他听说动漫里有南疆的那位太守大人,直接充了一年的会员!” 车子驶出中京,向着泰山市的首府宁泰城前进。 金泽清坐在学生中间,像一个专业的历史博主那样,情绪饱满,声音洪亮地讲解着千年前的故事,连带着坐在他后边两排的种彦君,也听了个十成十。 每一次听到这些,他都很是感慨,没想到当年一别,后来又发生了这许多事。 不爱学习最爱说书的长安书院大弟子金泽清,变成了长安书院不苟言笑的院长金泽清。太行第一女侠金泽玥与男友分开后,在太行成立了自己的门派,将刀法传给了更多的人,成为了一名了不得的开山掌门人。 吊儿郎当的青城派少掌门罗明轩,接替父亲的位置成为掌门,收养了一个弃婴,把那孩子教成了天下第一的少侠。最爱比武的沙海枪帮帮主武锦辉,在枪帮元气大伤后带着众人隐归沙海绿洲,再不踏出沙海一步。 虽然是个神棍,但却总参加武林大事小情的王灵明,回到大秃顶子山,从高天之上召唤出了两位天命。潇湘风雨楼的头牌刺客叶和辉,成为昆仑派开山祖师的七年后,绵延百载的风雨楼在白莲教的围攻之下倒塌。 以及,泰山剑宗掌门,武林至尊陈超然,高居泰山之上,臻武道绝顶,得天命启示,通晓剑意,一步登仙。 连带着,当年他的那把佩剑天澜剑,也成为了华夏万民皆知,四海八荒仰视的,天下第一剑。 “同学们,大家要感谢云中观渠星珩道长!按照咱们这次活动的策划,活动的第三天,咱们就可以参观云中观器阁,而这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就保存在器阁的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三层!” “这华夏第一剑,如无必要,一般不开放参观。道长这次对我们的招待非常周到,咱们也感激人家,你们都听话点,好好配合,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金泽清的声音渐渐停止,车子滚滚向前,在高速路上,向着泰山的方向前去。种彦君把椅子放倒,安静地倒头就睡,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便已经进了宁泰城区。 周围的同学大都睡着,也有些人正盯着手机,大巴最前头的张洪在小声打着电话,想来电话的那头就是王灵明的师父。 种彦君抻了个懒腰,他能够很明显地觉察出,从斜后方传来的那道专注的视线。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了孟子岑那一双清凌凌的,在夕阳映衬下泛着点点金色的眼。 下一秒,他低下头,在手机上输入着什么,而种彦君的手机也轻微振动,似是接收到了什么消息。 孟子岑:彦君,我们是朋友对吧。 种彦君:当然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孟子岑:没什么,哈哈,是之前帮明轩向玥姐表白的事,我有些怕你生我的气。 种彦君:那你是想错了。首先我不喜欢玥姐,其次我非常支持他们俩的感情,最重要的是,你与明轩是多年好友,没有偏帮我的道理,我又怎么会怪你。 孟子岑:你果然是这样的人啊。 孟子岑:嗯,我们是朋友,现在依然是。 看着对面发来的这句话,种彦君笑了笑,将这档子事抛诸脑后,放松地躺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玻璃大厦上反射的金色阳光。 他身旁的陈连生正戴着耳机听歌,距可怜的陈大夫所说,他退了那个医疗群,群主自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大巴终于停在云中观门口,同学们纷纷拎包下车之时,那道总是游离在众人身后,与种彦君保持不远不近距离的身影,终于接近了他。 “彦君,你的箱子。”孟子岑将行李箱掏出来,推到种彦君面前。 他的表情依然有些微的不自然,就好像他在面对什么惊世魔神,而他是那个拿着村好剑的勇士,有点畏畏缩缩又有点勇敢无畏。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孟子岑总是想法很多。 “走吧。”种彦君轻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同踩着夕阳最后的光芒,跟着前头的队伍,踏进了这处宗教与魔法共同的圣地。 泰山云中观。 夕阳斜照,金色光影从古树的枝桠间洒落,滴在整齐排列的琉璃瓦上,深红色的院墙一眼看不到头,好似深入了泰山之中,与泰山融为一体。 渺渺炊烟起,欢笑声背靠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钟声,穿着道士长袍的门人混杂在游客之间,步履不停行色匆匆。 在游人与工作人员的身后,那扇巨大高耸又沉重的深红色大门,屹立于此。 那就是世界表面与背面的隔膜,只一扇门。 客车上的师生聚集在一起,穿着特班的文化衫,戴着李文秀从网上批发的白色帽子,年轻的面孔倒映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就像最普通的大学生旅游团。 而站在门口等待他们的那个人,也将他们真的看作了最普通的年轻人们。 “老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见师生们走近,那人露出热情笑容,快步走下台阶,与张洪紧紧握手。 不必介绍,种彦君也能明白,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道士,应当就是泰山云中观的观主,王灵明的师父,渠星珩道长。 “路上有点堵车,毕竟是节假日,让老哥多等了。”张洪的态度也十分亲切,颇有种故人相见的欣喜,二人没再多寒暄,径直便往云中观里走去。 种彦君曾在水群里围观过蓝弈星发的八卦,在当年那场战争中,身为特班第一届学生的张洪也参与其中。 同胞,同袍,自然感情深厚。 游客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游学团。 很快,众人抵达从云中观前殿通往后殿的大门,渠星珩从衣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沉闷的声音响起,厚重大门缓缓打开,不对游客开放的云中观内殿,只有魔法师能够触及的领域,在学生们面前逐渐显现。 秋风卷起落叶,铜钟嗡鸣,相隔百米,站在朱红门前的人与高坐琉璃瓦上的人对上视线。 即使距离那么远,种彦君还是看清了陈超然给他比出的口型。 “又见面了我的好兄弟!” “你干嘛呢?不是让你在后边呆着吗?我的祖宗!”渠星珩的喊叫声瞬间响起。 四十岁的老道长瞪大眼睛,抄起一把扫帚,毫不犹豫地扫向房顶上的陈超然,一边像扫垃圾一样驱赶他,一边还饱含歉意地对张洪解释。 “不好意思啊老弟,让你见笑了。这小伙子他人不坏的,就是脑子有点问题,还赖在云中观不走,我领去派出所,派出所说他是黑户。” 很明显,这段话里的信息量把张洪砸懵了,作为一个有教职的高校正教授,他忍不住问了一连串问题。 “这年代还有黑户?就算是超生,孩子上学总要上户口吧,还是说这娃根本没上过学?” “他没上过学,从哪学的这一身上房揭瓦的功夫?总有师父带吧,师父不送去读书?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你有和泰山异调局沟通过这个问题吗?” 此话一出,渠星珩一怔,张洪也猛地一愣,硬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他根骨也实在出色,是百年千年难得一遇的那种,悟性也强,实在不行我给他办一张身份证,收作我的关门弟子吧。” “那你给他取个名字吗?” “我决定给他取名叫陈超然,致敬一下那位剑仙,如何?” “这样合适吗?” “有何不可?名字罢了,总不能独断万古。” 在这两个中年男人站在内殿门口聊天之时,金泽清和李文秀早就抢先一步,将学生们引入了满溢着香气的饭厅。 从上车后就一直吃零食充饥的大学生们,此刻就像饿狼见了羊,一个个两眼放光。 “大师兄!大师兄!”王灵明第一个跑进去,对着后厨带着厨师帽的健壮道士喊道。 “今晚吃什么?” “吃苦瓜炒蛋!西葫芦炖茄子!月饼炒辣椒!”颠着勺的大师兄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知道啦!今晚我们吃油焖大虾!梅菜扣肉和酸辣土豆丝!”王灵明立刻回头,对着散落在食堂里的同学们喊着,一瞬间,饥饿的大学生们发出欢呼声。 “灵明,这位主厨就是你的大师兄?”众人落座在长条桌旁,种彦君看向那拿着大锅,给每个人添菜的而立之年道士,笑着说道。 “一看便知,你大师兄的功夫肯定厉害。” “那当然了,毕竟是大师兄嘛!对了对了,我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可能是归家的欣喜过于强烈,王灵明自从踏进云中观的大门,就一直是皮猴子一般的状态,致力于给他的朋友们展示云中观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种彦君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未作多想,只是觉得他定是想到了其他新奇东西,要拿过来共赏了。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坐在他身旁的陈超然。这家伙大摇大摆地坐在饭厅里,甚至径直坐在了他对面,一双绯红色的双眼似笑非笑,不止看他,也看他身边诸人。 过了一会儿,关晓春竟是从另一边走了进来,但她并未向陈超然提问什么,而是径直走向了种彦君。 看着她的眼神,种彦君有种不妙的预感,连忙站了起来,往墙角走去。 果不其然,她跟了上来,并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问题。 “彦君,那个人有红色眼睛,还出现在云中观,真的是超然剑仙吗?那时候他送了我们超级好的武器,看起来还和你那么熟悉,这是怎么回事呀?” 这一刻,种彦君感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运行的速度堪比他思考数学竞赛的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 幸好,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尴尬的气氛。 “大家都来看!这是我们云中观的第三代大弟子!我师兄的徒弟!王嵩!” 王灵明喜气洋洋地跨过门槛,冲进饭厅,他怀里挎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孩,保持着一个嘎子偷狗的姿势向学生们狂奔而来。 这小孩悬在半空中,大大的眼睛睁得浑圆,非但不害怕,还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小师叔!小师叔!飞高高!” 饭厅内的所有人都看向这对叔侄俩,于是王灵明更加兴奋,像举起小狮子那样,将他的师侄高高举过头顶,而小孩踢蹬着腿,笑得非常开心。 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只有一个人不开心。 “王灵明!你把我徒弟放下!” 雄壮的吼声从厨房里传出,震得人耳朵发麻,掌勺的大厨连锅都没放下,就对着忘乎所以的王灵明飞快走来。 一瞬间,叔侄二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随后,王灵明飞速地做出了决定,抱着孩子就跑。 “王灵明!站住!” “小师叔!跑!跑!” “师兄你先把锅放下!我害怕!” “灵明,你怎么刚回来,就惹你师兄生气呢?你师兄要是罢工,我们吃什么?” 渠星珩结束了与张洪的聊天,走进屋里,从王灵明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 这位宝贵的云中观第三代大弟子玩累了之后,两眼一闭,睡着了。 “好了,吃饭吧,今天晚上没有安排,你们回住的地方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活动。” 张洪话音落下,这餐 饭终于开吃,种彦君稍微松了口气,坐在长椅上,对为他打饭的道士道谢。 这饿了一个多小时后,别说是学生,就连金泽清和李文秀两位年轻教师,都吃得不算好看。 唯有坐在最前头的两名中年人,还保持着一定的风度,边吃边聊。 “老弟,这几年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 “蓝老师的体质很好,能够承担两个年级十六学分的幻术教学任务。老哥是听说了前几天中京那事?那好像是学生家长的个人身份引起的,敌人不是魔法师,与魔法界也关系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我乍一听说还真有点担心,就怕老太太有什么变化,没法镇守中京。” 所有人都知道,华夏,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正坐镇中京,坐镇中京大学。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她已经七十余岁,她很可能已经老了。 但,她依然稳坐山头,巍然不动,旁人也就只能从周遭细微的变化中,试图辨认那究竟依然是一尊大炮,还是已经退化成了佛像。 这个话题不适合深聊,渠星珩很快转移阵地,他用揶揄的语气,打趣道。 “老弟也快四十了,就没有成家的打算?” “我?能够将特班继承下去,发扬光大已是不易,行侠仗义难,教书育人又如何不难?” “哈哈,吃饭吧吃饭吧。”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将那些已经尘封多年的事情宣之于口,而年轻人们,也自然无从得知。 饭后,两名年轻老师几乎是押着这二十多个大学生,进了云中观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 与种彦君想象的几人间不太一样,云中观直接腾出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方厅来,准备让他们按照性别聚在一起,打地铺睡。 于是,种彦君一开门,就看到地板上整整齐齐的十四个铺位,垫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周围也留足了行走与放行李的空间。 “这什么啊?我还以为至少安排我们住个酒店呢。”跟在他身后的蓝弈星顿时眉头一皱,十分嫌弃地吐槽道。 “老乡,这是你不懂行了!”武锦辉却非常高兴,他拍拍蓝弈星的肩膀,雀跃不已地说道。 “在古代,武林每隔二十年,都会由武林至尊所在的门派举办一场英杰会,决出当代年轻人中的天下第一。” “凡是泰山剑宗举办英杰会,必将所有参赛少侠,安排到这两处大殿居住。《侠客行》中的那位郭承平大侠,当年也住这里的!” “那岂不是说,这地方都一千多年了,这么老!”谁知,蓝弈星听完更炸毛了。 行李箱滚入殿堂,十四个男生各自坐下。罗明轩径直往垫子上一躺,就开始带着谜之微笑,在手机里疯狂打字。 另一边,石凡收拾完东西,就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浏览宁泰城区。 “小峰哥,咱明天什么活动来着?” “明天上午参观一下云中观外殿,和游客们能看到的一样。中午吃顿饭,下午爬泰山,我看安排是五个小时抵达山顶,之后晚上住一宿,后天醒来可以看云海日出,看完之后索道下山。” “后天没活动?” “你都从泰山上下来了,你哪还有力气啊?” 得到这个答案后,石凡非常兴奋地跳了起来,将一个链接发进了水群里。 种彦君打开一看,发现是宁泰城区一个网红夜市的地址。 “现在才晚上八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逛逛?” 听了这话,有些人只略略抬头就又低下头去,有些人则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获得了超绝灵感。 “从这里打车去夜市也就二十分钟,朋友们,宁泰没有中京大!玩俩小时再回来,都不到十一点。” “而且宁泰打车比中京便宜多了!” 恰好这时,水群里也有人发了消息,大家掏出手机,赫然是另一边的女生们。 徐盈盈雪原:有人想去宁泰城区玩吗? 徐盈盈雪原:我观察过了,老师们都不住这边,咱们小点声从后门出去,他们看不见的。 徐盈盈雪原:我们六个女生一起去。 罗明轩青城:我们也是这么说! 武锦辉沙海:姐你们太靠谱了,连逃跑路线都规划了,我跟着你们一起跑。 王灵明泰山:走着走着,我跟着你们一起,不就相当于远程管理了吗? 林雨莹中京:这样的话我也一起。 倪裳南疆:@种彦君南疆,你光速出来。 种彦君南疆:在收拾了.jpg 刚刚扔在地上的背包又都被重新拿起,邵峰第一个鬼鬼祟祟地拉开殿门,正和探出一颗头来的徐盈盈对上视线。 徐盈盈伸出一只手,挤眉弄眼地向右指了指,顺着她的指示,后边的人都看到了那扇开在侧边墙上的,没什么人注意的小门。 “牛啊姐,这地方是我小时候偷偷出去的,这你都能找着。”王灵明轻声感慨一句,弯着腰跟在邵峰身后。 原本眉头蹙起,看似是不太满意的夏启云,见到班上半数同学都跟了出去,居然也顺畅地跟着钻出了小门。 【星,这对吗?】看着夏启云的高大身形,种彦君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平日里严肃的夏启云也会和我们一起越狱。】 【嘿嘿,你就看吧。】星发出一连串的罐头笑声。 夜深露重,星月晦暗,越狱大部队整整远离了云中观五百米,才欢呼着跑到了大路上,打了五辆车逃之夭夭。 一直到两个多小时后,半夜过来查房的金泽清拉开殿门,回应他的只有萧瑟的寒风和仅有巴图与白凯南二人的男生寝室。 “人呢?人都上哪儿去了?” “李文秀!起床!李文秀!学生丢了!” 44. 第四十四章,你明明知道 华夏历47年,十月一日,晚上八点三十分。 火花飞扬,香气四溢,被加热的油脂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混杂着脚步声与喧闹声,响彻众人耳畔。 在这小长假的第一天,宁泰城区的著名景点,老城区夜市灯火通明。 无数游客汇聚于此,品尝泰山市的特色小吃,感受这千年古城的烟火氛围,享受美好假日的第一天。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中京来客。 成群结队流窜至此的学生们,一进入人群就像油花入了水,变成了三五成团的小群体。 只一瞬间,刚刚还紧密围绕在种彦君身旁的人们,就只剩了陈超然一人。 “哇,你新找的那个医者朋友,把你抛弃了!”陈超然指着远处逐渐流入人群不见踪影的陈连生,幸灾乐祸地说道。 “还不是你刚才,一直在车上旁若无人地和我扯东扯西!人家肯定要识趣,让咱们俩单独出来。”种彦君抛给他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但也没真把他扔在他这面目全非的家乡。 毕竟,刚刚陈超然可是给他展示了新买的手机和新注册的聊天软件,里头一分钱都没有,兜比脸都干净。 “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的所有消费都是我出钱,所以你悠着点吃,别看到什么东西都不问价钱!” “哎呀我的好彦君,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我以后肯定能有钱的,到时候就还你。” 很熟练地把陈超然的承诺当成了耳旁风,种彦君便与他一起,向着夜市最繁华的方向而去。 听着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雀跃语气与熟悉的砍价说辞,夜风拂过面庞,种彦君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于他而言,他们的上次见面已是十八年前,而于这个世界而言,他们已经千年未见。 灯花潋滟,少时好友重逢,恰似千年前星辰漫天。 “所以,明轩这辈子还是给玥姐表白了,你居然也没拦着。”走过一个章鱼小丸子摊位,陈超然毫不犹豫地购入一大盒,并三两口吃掉了半盒。 “我如何拦,今生他二人少小相识,门当户对,两情相悦,又一同来大学,未来工作也在一处。”种彦君耸了耸肩,望向人群中高出一截的孟子岑,语气中染了一丝酸意。 “何况,这一世我又不是她弟弟,没有置喙的资格。” “听起来好像也还可以嘛。之前不是老东西作妖吗?这一世他们门当户对,爹娘总不会再跳出来反对吧。” “玥姐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我不了解青城罗家如今情况,只看一些相关人员,啧,有不好的预感。” 不远处,周秉毅正独自一人走在罗明轩与金泽玥的身后几米。热恋之中的小情侣不知道他们身后还有人在跟随,那人似乎也不想被他们发现似的。 走了一会儿,周秉毅忽然抬起手机,拍下了一张男孩与女孩互相喂食的照片,又切换到了聊天软件,不知道发给了何人。 幸好,看他最近身材,似乎胖了些,看来那一千块钱,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伴读还负责记录美好瞬间?”陈超然吐槽道。 “若是拍了发给玥姐和明轩,也就罢了,要是拍给罗家的大人,就有意思了。”种彦君冷声道。 人流如织,小情侣与身后的伴读很快消失不见。陈超然又跑去买了一盒精装烤冷面,依然是几秒吃完,只给种彦君象征性地留了一口。 不多时,两人拐过一个角,陈超然又看上了人家的麻辣小龙虾。 这次,两个人只能坐在桌前,拆开一次性手套,等着人家将小龙虾炒好端上来了。 “彦君,现在大学好上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也有读书的想法?” “那些牛鼻子说,现在不管干什么都要证书,即使我是剑仙,没有证书人家也不认。” 红润鲜香的小龙虾上桌,种彦君却睁大了眼睛。 “云中观的人知道你是谁?” “我和他们说了,他们信了。但我那个便宜师父说,我不能和别人说我是剑仙,剩下的事情他都能帮忙办,我想你也不是别人,而且你早都知道了。” “……” “怎么了彦君?” “他们说的对,现在的魔法界,嗯,你就理解成当年的武林吧。现在的魔法界很乱,这时候你贸然暴露身份,对你和云中观,甚至泰山市都不是好事。” 世家阶级与白衣阶级之间的矛盾,世家之间的龃龉,不同地域之间的纠纷,甚至如泰山夏家与云中观之间的不和。 魔法界充斥着这样的冲突,再也不复当年,少侠们把酒当歌,不同门派结成联盟的盛况。 更不用说现在,异调局中的权力斗争进入白热化,整个魔法界都在发生一些,不可逆转的奇妙变化。 “接下来,你还有的修炼呢。”想到这里,种彦君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拍拍陈超然的肩,看着老友单纯清澈,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眼神。 “是这样。等渠星珩道长帮你办了身份证,我们就得把你送去补习班,补习高中知识,好考同等学力考试。考过了这个同等学力之后,如果你想走特班,那咱们再想办法,如果你想走高考,那你就继续往死里学。” “就是说,我得一直念书?就像你们当年那些书生一样?头悬梁锥刺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从今往后,你不能出门玩了,不能睡懒觉了,每天只能坐在书桌前做题。” “不要啊!” 麻辣小龙虾,煎饼果子,鸡翅包饭,芝士拉丝棒,烧烤沙海大串,炸锅包肉,肉蛋堡,鲜榨果汁。 可能是为了饱餐这最后一顿,陈超然走到哪就吃到哪,种彦君看着他吃下四五个人食量的东西,不禁开始后悔。 “你就算是剑仙,也不能吃这么多啊!” “我都是剑仙了,吃点怎么了?” 幸好,一道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拯救了种彦君岌岌可危的钱包。他接起来,邵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彦君你们在哪?明轩提议去KTV唱歌,你去吗?” “我在夜市里,你们发位置给我。” 被这通电话召唤,种彦君如蒙大赦,径直阻止了准备继续下单更多小吃的陈超然,两人往邵峰指引的方向前去,很快与其他同学碰了面。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胡吃海塞,特班学生们的精神状态更加昂扬。罗明轩非常高兴地到处游说大家,与他一起前往一家好评如潮的量贩式KTV。 “来都来了,难道玩一个小时就回去吗?” “咱们唱两个小时的歌,也就不到十二点就回去啦!” “反正灵明和咱们一起,也不会出什么事。” 在罗明轩画的泼天大饼下,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学生们情绪上头,纷纷高呼同意。一伙人走在宁泰城的街头上,浩浩荡荡地向着几百米外的KTV前进。 可能是魔法带来的特殊效果,绝大多数魔法师都能歌善舞。 种彦君虽然没有来过这种场合,但师父教过他古琴音律,母亲更是调整过他的嗓子,高歌一曲,实在不难。 金泽玥在零食店买了零食堆在桌面上,徐盈盈上前调整了伴奏和话筒的声音,大屏幕打开,悠扬的歌声响起,年轻人们笑作一团。 “给明轩和玥姐点一首小甜歌!”邵峰坐在控制台旁,未等正主同意,就擅自开始切歌。 随着歌曲前奏播放,周围的人纷纷鼓掌起哄。 被同学们围绕着,金泽玥肉眼可见地高兴。她拿过一个话筒,属于年轻女孩的清亮嗓音沁人心脾。 而罗明轩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只知道大声喊叫,一个不小心,调子就跑到了十八里开外。 “明轩不行啊!唱这歌都能跑调!” “我只是失误!失误懂不懂!” 很快,一首英文的女团歌登上舞台,动感的节拍外带高亢又迅速的音符,十分考验歌唱者的唱功。 鼓点炸响,点这首歌的徐盈盈就跳了起来。她没有拿话筒,而是跑到包厢最边上的立式麦克风前,边唱边跳,配合她浓烈的五官与酒红色的头发,就像一位真正的女明星。 “还有别人也会吗?和我一起嗨起来!” 在她的号召下,蓝弈星一把从罗明轩手中抢过话筒,一条大长腿跨过他身旁的程耀,冲到了屏幕前,一嗓子直接嚎上了高音。 “老乡!牛!”武锦辉第一个鼓起掌来,连带着其他人也纷纷鼓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粉丝们,呼喊我们的名字!” “小蓝小蓝,妈妈爱你!” “刘青萍你能不能正常点?” 在嘻嘻哈哈的背景音中,邵峰点击切歌。前奏响起之时,所有人都被从刚刚的欢乐气氛中硬生生掏出来,一脸震惊地看向大屏幕上显示的歌名。 “这谁点的《精忠报国》?” “我的我的!” 武锦辉一把抄起话筒,身体跟随着歌曲铿锵有力的节拍而摇摆,他站起身来,仿佛是从胸腔之中,发出了洪亮的声音。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武锦辉做什么事都非常投入,练武是,上课是,唱歌也是,即使在KTV这种地方,看起来也一身正气。 在他沉浸地抱着话筒,洪亮的声音飘扬在房间上空时,坐在最角落里的林雨莹掏出了手机,偷偷对着他开始录视频。 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歌曲一首一首地播放,同学们欢笑着聚在一起,吃着零食,聊着天,录下每一个人的良好表现,当然还有表情包。 由于情绪过于集中,种彦君甚至没有注意到,从口袋里传来的手机振动。 一直到那振动持续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了手机的存在,只好将它取出,按亮屏幕。 一看来电显示,种彦君便释然地笑了。 他走出包厢,走出KTV,来到已经深黑的夜晚下,接通了来电。 电话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的骂声就传播开来。 “你们上哪去了?啊?白凯南说你们在夜市,我们俩找了好几遍没找着人!” “打邵峰电话也不接,徐盈盈也不接,孟子岑也不接,你们到底想干嘛?翻了天了!” “现在,马上,立刻,给我集合在一起!我去找你们,把你们安全地带回云中观。” “等回来了,每人给我交两千字的检讨!手写!” 待到金泽清暴怒的声音散去,种彦君才得到说话的机会,他将KTV的地址发给了金泽清后,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在特班的水群里发了消息。 种彦君南疆:大家收拾一下吧,清哥发现我们偷溜出去了,他说要过来接我们。 刘青萍天京:补药…… 邵峰中京:唉,我才发现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到。 邵峰中京:那先这样吧,彦君你先回来。 石凡漠北:没事的没事的,咱们没犯法也没斗殴,这点事不算啥事。 收了手机,种彦君往KTV里走,准备回到包厢,和同学们一起面对老师的怒火。 在路上,他撞见了去卫生间的王灵明,这家伙对他笑了笑,看起来是完全没把暴怒的金泽清当回事。 这个包厢里的大家情绪低落,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另一个包厢里,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的,长相与夏启云有五六分像的主人公,此时心情也说不上好。 “启亮,你也太厉害了!”坐在他身旁的男生搂着他的肩膀,与他用色彩鲜明的饮品碰杯。 “那老头讲的东西太颠三倒四了,我都听不懂,要不是你帮忙,我肯定要挂科!” “听说你哥在中京大学读书?你俩这基因也太优越了吧!脑子就是好用!” “说那些干嘛?” 一旁的女孩轻轻推了下有些微醺的男生,然而他的话已经出口,而他身旁的那人也已经变了脸色。 面对周围同学们投来的,或是善意或是好奇的目光,那人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你们先玩,我出去吹吹风。” 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这个失意人的同学或者朋友,他们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真心实意为他打抱不平,也有人面上关切,但内心只是嘲讽 。 毕竟,夏家两位少爷自认为垄断中京大学入读名额,最后却被云中观的小徒弟横插一刀这事,泰山魔法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泰山大学特班中的学生,身在宁泰,自然也听说了些内幕。 这夏家二少夏启亮,丢了中京大学的保送名额之后,已经赶不及很多大学的招生程序。 最后,天京大学,金兰大学和冰城综合大学同时将他拒之门外,只有夏家本家盘踞着的泰山本地的大学,给了他一个名额。 以他的天资来说,算是明珠暗投。 在昏黄的灯光下,夏启亮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他胡乱地甩开想要跟上的人,自己推开门,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然而,他却撞见了那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 云中观观主渠星珩的小徒弟,抢了他中京大学保送名额的人,王灵明。 “你……”王灵明推开门,在看到夏启亮的那一刻,顿觉不妙。 他想要快步离开,但刚刚被提起伤心事,此时,夏启亮的情绪已然升腾而起,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拦住了他。 “王灵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中京吗?” “这是假期,我不能回家?” 王灵明看着对方在灯光下可怖的冷脸,下意识地隐瞒了中京大学特班来此修学旅行的事。他想径直离开,但夏启亮却不依不饶起来。 “你,是不是很得意?你师父比我父亲有能耐多了,帮你从我手上抠走了那个名额!” “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当初不是泰山异调局设擂台,让你我比试,我赢了你吗?” 或许是回忆起了部分细节,王灵明的情绪也不再那么平静。他本可以直接甩掉夏启亮离开,但这一刻,他的理智也渐渐开始拉不住情绪。 就这样,两名年轻魔法师,在昏暗的走廊里,开始破口大骂。 “你好意思说吗?让我一个辅助魔法师打你这个武人!你觉得公平吗?” “允许你拿武器但不允许我拿武器,允许你拿符箓但不允许我拿符箓,怎么,对我就很公平?” “你怎么好意思说对你不公!” 夏启亮情绪上涌,从地上捡起一个不知哪个房间扔出来的空酒瓶,对着王灵明的头猛地挥出。 幸而王灵明这么多年修习功夫并未懈怠,他只一回身,便避过了夏启亮实力不足的全力一击。 下一秒,酒瓶子狠狠地砸在了墙面上,碎片溅落满地。 而王灵明用力过猛,他原本只是出手想要抵挡,却将夏启亮直接甩了出去,对方的头磕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钝响。 争吵声与玻璃破碎的声音,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从两个包厢中出来的三四十个学生,很快围拢在各自的朋友周围。 “灵明!没事吧!”邵峰迅速接近了王灵明。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再三确认王灵明并未受伤后,才站起身来,转向另一侧的夏启亮。 “启亮!发生了什么?” “小峰哥?” 夏启亮刚刚才接了王灵明的一击,有鲜血顺着面颊缓慢流下,此时他花了好几秒钟,才看清面前人的脸。 “哥!我本来能当你同学的!都是他把我毁了!” “启亮,你冷静一下,你有什么话慢慢讲,我听着呢,我在听呢。” 虽然挂了彩,但不少世家子弟还是认出了夏启亮的这张脸,徐盈盈直接回头,对着人群中的夏启云喊道。 “夏启云,你弟在这儿呢!他好像有点伤着了。” 只一瞬间,原本在邵峰的安抚下,情绪有所缓和的夏启亮,突然停止了他那慌不择路的情绪宣泄。 他缓慢地抬起头,像一只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一般,一双黑漆漆的眼球,定格在了夏启云的脸上。 “……哥?你为什么会在这?和他一起?” “你……” “……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种彦君终于挤进人群时,看到的就是暴怒的夏启亮对着夏启云咆哮的样子。 走廊里的灯光太昏暗又太炫目,他只能看清夏启亮那堪称暴怒的表情,和夏启云那不见一丝塌陷的背影。 “是因为……失去保送资格的人不是你吗!” 下一秒,他看到夏启亮伸出手,狠狠抓住了夏启云的衣领。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问题来,大学生们乱作一团,有人后退,有人上前拼命拉架。 “启亮,启亮,他是你哥,和他动手没必要!” 刚刚还像个孩子一样宣泄情绪的男孩,此刻却忽然发出破烂又尖锐的笑声。 他直起腰来,刚刚未被擦干的眼泪依然挂在脸上。 “是啊,你明明是我哥!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没有被保送的话会怎样!你明明知道我人生的一切规划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你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你怎么能因为他而指责我?是因为你和他都是中京大学的学生,而我这个弟弟没有跟上你的脚步,所以对你没有用了吗?” 良久,夏启亮颓然地松开夏启云的衣领,自嘲般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去恨你。” “够了。”王灵明在一旁看着,直到现在,他才说出第一句话。 “你不要妄想我会对你说对不起。你失去这个名额,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有资格拥有它。” “你和你哥的事情我没法评价。回去吧,这段时间,我不会再离开云中观,只要你不去那,就不会碍你的眼。”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种彦君,听到有警笛声由远及近,他轻轻叹了口气,明白是之前的斗殴与纠纷,引得店家或者是围观群众报了警。 也正常,毕竟这剑拔弩张的三四十个人的脚下,可是砸烂了的玻璃酒瓶和满地狼藉的斗殴现场。 无奈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金泽清的电话。 “清哥,不用来KTV了,直接去最近的派出所吧。” “什么?你们!你们!你们早晚要气死我!” 45. 第四十五章,彻头彻尾的俗人 “你们,哎,我真是……” 灯光昏黄,夜色已深,种彦君与他的同学们作为本次斗殴事件的目击者,被安排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 除张洪外的几位老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阮玲珑没什么表情,但两位年轻老师已是愁容满面。 “清哥,我们也不知道他俩能碰上,要是早知道,我们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云中观一步的!”罗明轩站起来,磨蹭到金泽清身边,半是解释半是讨饶地说。 “明轩,很多事大家都不愿意看见,但它就是发生了,不受主观意识控制。”金泽清虽然已经有点虚弱了,但还是拼命提起了精神,温声解释。 “事情发生了,咱们就商讨解决,以后的事是以后,现在不要想。” “这下毁了,夏家不得把云中观讹死啊。”坐在人群中的蓝弈星,仿佛压低了声音,但他的话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玲珑姐,真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办啊?”李文秀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起身,蹲在一直面无表情地查看着手机消息的阮玲珑身旁,小心翼翼地说。 “不至于,那样对夏家来说,不够体面。”阮玲珑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又笃定。 她伸出手,略带疲惫地微笑着,摸了摸身旁青年女子的头。 仿佛是为了照应她的话,不到一分钟,询问室的大门就被打开,张洪与渠星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夏启云与王灵明。 “叫车回吧,那边商量好了。”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门口人满为患,准备离开的泰山大学特班学生与中京大学特班学生,明明都是年轻人,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在泰山大学学生的最前边,站着夏启亮与他的父母,这对中年夫妇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作为不易老的魔法师来说,面部显得过于饱经风霜。 他们看到张洪与渠星珩后,也只是颔首微笑,但扬起的嘴角显得无力,面皮也太过紧绷。 “启云,走吧,回家,家里的司机开车来了。”中年女人对着夏启云轻声呼唤,而她身旁的儿子却别开脸去。 “二叔,二婶,你们回吧。”夏启云走上前,略带歉意地说。 “我们这次是学校举办的修学旅行活动,我不好单独离队的,等活动结束,我就回家。” “好,好。” 那一家三口坐上车离开,距离太远,种彦君没有看清夏启亮的表情。 他头上的伤被紧急包扎和利用辅助魔法医治后恢复了很多,这也是夏家的体面姿态,意思是不需要进行准确的伤情鉴定,也不准备追究责任。 可能是为了保护或者隐瞒,这次渠星珩出来,几乎是拎着陈超然的后脖颈,把他塞进了只有云中观门人的车子里。 被武德过于充沛的年轻魔法师惊到,他这次没怎么反抗,乖乖地跟在渠星珩后边走了。 凌晨三点,一行人才回到云中观。 发生了这样的事,第二天上午参观云中观外殿的活动自然也告吹了,待到种彦君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是要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好困好困……” “哈啊~我从来没熬过那么晚的夜。” 虽说昨天经历了那么多事,但第二天再次见面之时,金泽清就已经换上了那属于年轻教师的可靠阳光表情。 虽然,他眼下的那两片青黑,已然暴露了昨夜的不平凡。 “好啦,同学们整队,咱们准备登泰山!” “预计登山时间是五个小时,我们在泰山上定了住的地方。明天上午参观结束后,乘索道下山回云中观。” “如果有同学半路感觉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 十月的泰山市,已经不似酷暑那般燥热,即使是下午一点,阳光也不剧烈,只是如鹅绒般,暖洋洋地拂过每个人的皮肤。 一开始,同学们还保持着差不多的行进速度,聊着天登上台阶,很自然地齐头并进。 但随着攀爬的时间增长,坡度也有所提升后,有些人依然能保持原来的行走速度,但另一些人的体能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哇,泰山海拔看起来不高,但好难爬,将近两个小时了,好累……” “那你先坐一会吧,我去给你买点饮料。” “嘿嘿,谢谢你艺澜。” 关晓春和沈艺澜停留在了贩卖烤肠饮料的休息区,脱力的白发少女坐在长椅上,耐心等着黑发少女将吃喝带回。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种彦君与陈超然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陈超然有些坐立不安似的,虽然一直在吃东西,但还是偷偷瞄向关晓春,看着她那一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银发。 “我真的很惊讶,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单纯善良的样子,毕竟当年在南疆,她捅我的那一剑真的很痛。” “我想知道,我死之后,到底在南疆发生了什么。” “和你在史书上,还有那本武侠里看到的一样。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军队发现春城主官与守军都死于非命,动了贪心,在城中烧杀抢掠,我们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他们人太多了。” 在人流如织的景点中,在暖意融融的泰山上,种彦君依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忽然说不出话,只能沉默着,将头低下,看着地面上的影子。 晦暗不清的影子。 “我和李长青杀了那支军队的将军,搜出了一封信,信上说为防白莲教侵袭,将军可自行对春城百姓进行清洗。长青看过了,那信上盖的是他皇帝爹的印。” “后来呢,不知道是谁说,有武林中人为祸世间,我们要去行侠仗义,为民除害。那么,皇帝害死了百姓,我们也要去为民除害。” 与金泽清那饱满浑圆,天生具有调动情绪力量的声音不同,陈超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有点寡淡。 “下定了决心,大家就到中京去。清哥和玥姐用长安书院和你的亲属的身份打探到了中京各路人马的信息,明轩和锦辉去行伍找人比武喝酒,灌醉了守军拓印了令牌。” “长青把他老婆孩子都放在泰山剑宗,我和他星夜入京。王灵明扯了大秃顶子山的旗,说是要送给皇帝长生不老药,于是皇帝宣他入宫,我们就扮作他的侍从。” “最后,姜璃一掌拍死了皇帝。你知道,丐帮功夫传女不传男,她们秘传的屠龙术是唯一能克制李氏皇族的功夫。” “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在史书的记述里,老皇帝在那个雨夜暴毙,原本游荡在武林中的七皇子李长青登基践祚,被后世称为大胤武皇帝。 在他治下,大胤朝国力恢复,朝廷与江湖的恩怨得以弥合,南疆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这样啊。”种彦君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峦与树木,轻声叹道。 “因为龙椅总要有人坐,所以你们把长青留下当皇帝,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国家,也可以没有皇帝嘛。” “也是。” 关晓春与沈艺澜站起身来,两个女孩背着包,拿起饮料准备继续登山。 种彦君也随之站起,他用手机地图看了下行程,距离山顶,还有三个小时左右的脚程。 可能是看种彦君面色过于沉寂,陈超然很快转移了话题。他很轻松地将话头引向了昨夜的年轻魔法师互殴,这样丝滑的转场让种彦君愣了愣。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所以我在想,这些魔法师的行动逻辑,为什么会显得那么奇怪。” 这个问题成功转移了种彦君的注意力,至少, 他一时半会竟给不出一个他自己的答案。 “就我对魔法师们的观察来说,他们的行事风格确实容易偏激,但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昨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很多东西变了。当年习武都要问心,要明心见性,但现在的魔法师们,没有这个环节。” “你是觉得,两位名门年轻魔法师打架,有伤风化?” “彦君你就别逗我了,我不信你看不出。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劳什子推荐吗?谁是天下第一要靠老东西推荐?到了那一天,武林早就完蛋了!” 陈超然还想再发表一些千年老古董对年轻人的议论,他身旁的朋友却笑了出来,看向他的目光,颇有些刮目相看之意。 “没想到,陈超然有一天居然也学会了转移话题,还能说出这么老成的话,真不一般啊。” “人总要长大的,我现在也是老东西了嘛。” 时间缓缓流过,青色天空中的云彩被染成火烧形状,在地平线上跳跃的太阳,将泰山的周边镶上星星点点的琉璃金。 有些游人赶着下山,而另一些人继续向上。关晓春与沈艺澜走走停停,终于拼着一把子力气,来到了泰山的山巅之处。在那里,脚程最快的武锦辉和徐盈盈已经等候了一个多小时。 “哈哈哈哈!我和锦辉说,晓春一个小时肯定能上来,他还不信,果然我了解你!” “盈盈姐!” 在关晓春挥起拳头,假装打向徐盈盈的时候,种彦君与陈超然终于也登上峰顶。 如果想的话,他们俩可以提前两个小时,赶在特班的所有学生之前登顶,但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起,漫步于如此辉煌的景色之中,时间自然要再长些,再长些。 当然,种彦君还存了些考量。若是关晓春实在无法登顶,或者身体出了意外,多出两个人能帮忙抬一下帮把手,也比沈艺澜单独一人处理要多些余裕。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二十四名学生,最终齐聚山顶,没有一人掉队。 “来来来,趁着太阳还没落,快点整队!”金泽清从一旁的石块上跳起,从登山包里掏出了一个相机,对准了学生们。 “站三排,第一排坐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 “孟子岑站最中间!夏启云也往中间走!巴图往中间靠靠!武锦辉插一下空!” “徐盈盈往第二排中间,和金泽玥两个女生站第二排最中间!” “格桑梅朵别躲在后头!你往第一排中间凑,站林雨莹和高宇宁旁边!” “对了!就这么站!那个云中观的小伙,你也别看着了,一起合个影吧!” 落日余晖,晚星开始上升,大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所有人一齐看向金泽清手中相机的镜头,随着他的指挥,共同扬起嘴角,似是要将飞扬的青春扔到空中。 咔嚓一声,属于中京大学47级特班的第一张合照,就此诞生。 随着一声欢呼,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宁泰城区的灯火辉煌被泰山踩在脚下,头顶的群星因此显现。 微凉晚风吹起,种彦君站在院落中,他远眺远处的城市,身后则是同学们的说笑声。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来看,发现是金泽清将合照发到了群里。 这张照片里的每个人都不能称为完美,有人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刚好侧过头没看镜头,有人则笑得太傻,门牙都露了出来。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笑起来。 “这个时代是浮躁的时代,也是人心不古的时代。但至少,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人们,可以安全地在夜间点燃灯火,可以不用担心第二天生活是否还会继续。” “这么看,在这个时代也会感到由衷幸福的我,算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46. 第四十六章,颠倒黑白(100营养液加更) 阳光从云层之间洒落,形成层次分明的轻纱一般的质地。 这是泰山上的日出,隐于云海,满目葱茏。 种彦君安静地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的身前身后是兴奋地聊着天或举着手机的同学们。 这样的泰山日出他也曾见过,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而且那时,他的身边没有这么多人。 当然,他也没来得及走神多久。随着一道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好几只手不由分说地爬上他的肩膀。 “笑一下,我要拍照发给爸妈看!” 在倪裳的镜头下,原本神游天外的人终于露出笑容,簇拥在他身边的朋友们,也对着镜头比出姿势。 陈超然,陈连生,高宇宁,王灵明,孟子岑。 千年前的朋友,千年后的朋友,同学兼半个徒弟,室友,粉丝。 六个人聚在一张照片里,像是要将种彦君压缩成团。 “孟子岑!你挡住了宇宁半张脸!” “不要闭眼!重新来!” 虽然魔法师们的身体素质远超旁人,但经过了五个小时的高强度登泰山,外带第二天的被迫早起,大家的精神还算亢奋,身体却已经嚷嚷着要罢工。 若不是几名老师提供的掀被子叫醒服务,很难说有多少人能睁开双眼,赶上这来之不易的云海日出。 半小时后,日头高升,云开雾散,人们打着哈欠,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聚在一起。 “大家醒一醒啊,咱们来都来了,把各大景点逛一下,然后索道下山,今天就没事了!”金泽清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大喇叭,对着学生们大声说道。 “大家坚持一下,过一会儿你们就不累了!” 初听这话,种彦君只觉得好笑。金泽清说的这话实在不符合逻辑,须知旅游是件极耗费心力的事,怎么会有越逛越轻松的道理。 然而,不知为何,在跟着大部队逛了几个景点后,他并未觉得疲惫,反而感到一股清冽的魔力涌入他的身体,开始顺着他的经脉与四肢流动。 “这是……” “泰山龙脉。” 不知何时,孟子岑突然出现在了种彦君身侧,他站在一旁,刚刚好替种彦君挡住了浓烈炽热的阳光。 像是在呼应孟子岑的话,另一边的人群里,金泽清的讲解声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 “同学们是不是感觉,有魔力盘旋在泰山的上空?没错,这就是华夏最大的区域魔力环流,泰山龙脉。” “按照史书记载,泰山龙脉在大胤武皇帝时期出现,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泰山市全境环流,所到之处,勃勃生机,万物竟发。” “也因此,泰山市的魔力,较世界上其他类似地貌的区域要丰沛许多。” “魔法师沐浴在泰山龙脉之中,能够淬炼筋骨,改善体质,当然也能够消除疲惫,恢复精力。” “这个过程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但泰山山巅是泰山龙脉最大的汇合点,身处这里,同学们才会有如此切身的体会。” 听了金泽清的解说,种彦君干脆闭眼,只通过触感来感受这弥漫在空中的魔力,或许是这魔力太纯粹或太干净,他竟真感到体内的魔力流转都变得顺畅。 然而,在他专心感受这泰山龙脉之时,他身旁的陈超然却大声质问起来。 “什么叫泰山龙脉?这和龙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好!据史书记载,千年前大胤武皇帝李长青,于泰山封禅台上,向天命祈祷万世太平,天命赐福于他,便在泰山,点拨出了这神奇的泰山龙脉。” “你!他,我……” 陈超然似是想要破口大骂,但可能是顾及云中观对他的嘱托,硬生生将污言秽语憋了回去。 然而,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拉过种彦君,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 “什么龙脉?那是我被天命蒙骗,做了那个劳什子仙人之后,带来的仙气!” “好好好,这些人不记得我就算了,居然还把这功劳安在李长青的头上!凭什么!” 眼见金泽清与其他同学走得远了,种彦君才闪到一边,小声安慰起被抢走了命名权的朋友。 “所以,你就是这么成了仙人?” “差不多吧,她说需要一个锚点来盛放什么权柄,我就是那个锚点,整个环流都系在我的身上,在我没醒来的时候,就在云中观里天澜剑上。” “怪不得,我也在想,这龙脉为何在泰山环流,而不在中京。” “我看,就是李长青在报复我。当年他不想当皇帝,我让他去当皇帝,他那么小心眼的人,必然要报复我!” 面对发脾气的友人,种彦君极为熟练地到隔壁小车旁,买了个昂贵的冰淇淋递过去。 果然,吃了冷饮后,陈超然的情绪也很快平复,最后,他小声嘟囔了两句李长青的坏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上午十点,大多数景点已然游览完毕。按照金泽清的说法,他已经为大家买好了缆车票,待会儿大家下了缆车,直接去云中观坐等吃饭就好。 “两位同学,你俩看样子是大学生,懂外语,能和这老外一起吗?” “没问题。” 三个人一批的缆车,除了种彦君和陈超然,还坐进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南疆首府春城是旅游城市,种彦君对这些海外来客已然见怪不怪,但对于纯正的古人来说,这些白人倒是稀奇极了。 “他能说华夏语吗?怎么办,他好像听不懂我说话!” “您好,先生,听您的口音,来自北美?” “您好,朋友!您的口音是正宗的雾都腔!天啊,没想到在古老东方的土地上,还能碰到如此正宗的表达。” 幸好,这车厢里还有个掌握了多种语言的人,在他的翻译下,无论是千年前的老东西还是万里外的北美人,都能顺畅地进行交流。 在陈超然充满了好奇心的查户口式交流下,对方很快展示了他的身份。 他是一名来自北美大陆的记者,对魔法有一些了解,在老家也有几个魔法师朋友。 “酷!原来华夏的魔法师这么博学又风趣,我还以为和里写的那样,都是些几百几千岁的白胡子老头!” “我很好奇,你的那些北美的魔法师朋友,平时都做什么?” “有人住在几百米高的法师塔里,种植草药和炼制魔药,那种人比较孤僻。也有些就和你们一样,在魔法学校里教书和念书,在魔法部里工作,竞选魔法师议会的议员。”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这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 虽然缆车行驶在半空中,不可能有什么北美超人贴在外头偷听,但他还是很有仪式感地示意两人贴上来,压低声音偷偷说。 “给你们讲个好玩的事。前几年,我的好几个自闭症魔法师朋友,都从法师塔里出来了,据说整个北美的魔法师都聚集起来,大家要共同完成一件,伟大的事。” “所有人一起,做一件伟大的事?” 种彦君将这句话翻译完成后,陈超然径直陷入了沉思。他犹豫片刻,才试探着说道。 “在华夏,能够将所有武人聚在一起的事,一定是关系到百姓苍生的事。” “你的国家,聚集这么多人,到底在防备些什么?” 这句话,种彦君并没有翻译。他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么,没有必要让陈超然过度紧张,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些时候,似乎就更不应该暴露身为他者的视角。 好在,缆车的运行时间不长,不需要他想出一个回复,缆车就已平安落地。 “拜拜!朋友们!有缘再见!” “再见!和你聊天非常愉快。” 想了想,种彦君还是解锁手机,将这件事描述给了张洪。 待到张洪回复收到后,他才松了口气,带着陈超然坐上了往云中观去的旅游大巴。 在大巴开进云中观之时,饭菜的香味已然缭绕在种彦君的鼻尖。 比他更早落地的同学们已经捧着饭碗开始干饭,幸好,大家还没来得及放开肚皮吃,不至于让最后归来的人吃不上饭。 “待会儿你们都老实点,不要再去宁泰城区里了,下午要是实在无聊,就在云中观前殿转转,或者让孟子岑给你们放动漫看。”饭吃到一半,金泽清忽然走过来,语气十分严肃地说。 若是没有前天那事,大家可能也就嬉笑着,将这话当个耳旁风。 但经过了那场纠纷,再是性情爱热闹的人,也都不敢出去,生怕又触了什么人的霉头。 然而,有些时候,你不出去找麻烦,麻烦也会到你家门口找你。 饭吃了八分饱,坐在饭厅门口的种彦君却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声音,似乎是从那厚重大门的另一侧,传来的混杂在一起的人类的嘈杂喧闹声。 很快,一名道士步履匆匆地走进饭厅,弯下腰低声在渠星珩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云中观观主原本和蔼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虽然饭都还没吃完,但他还是放下碗筷,径直向着声音传来的前殿方向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张洪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顿时一沉。 “阮老师,把孩子们带回住的地方,我出去一趟。” 张洪大步流星地离开,吃了个八分饱的学生们被老师聚集在一起,带往下榻的居所。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也没什么事,有些人回去睡大觉,有些人干脆在院子里坐着玩手机或者聊天。 “夏家的人来了。”坐在石墩子上,共享了天命部分视角的陈超然,压低声音在种彦君耳边直播。 “几十号人堵在云中观门口,不说话也不走,眼神凶得很,把好多游客吓跑了。” “一个领头的男的,说他是那个夏启云他爹,要把他儿子带回家。” “渠星珩问他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儿子这几天承蒙云中观照顾,不好意思再麻烦各位道长。” “张洪过去了,和他讲道理,说这是大学的集体活动,原则上不允许学生私自离队。结果这人打感情牌,说什么家中长辈想念孙子,首孝悌,才学文,要先孝顺长辈,才能出门学习。” “好生热闹。” “你俩别聊了。”直播正到关键时刻,一道声音却阻拦了俩人的超时空观影。 倪裳不由分说地将陈超然挤到一边,伸手指了指声音的来源,抬了下眉毛。 “在这儿困着没意思,偷偷出去看个热闹不?” “那你看好路线了吗?这里和前头隔着大门,也没有能钻的窗子或者小门啊。” “这不是等你帮我找吗?种彦君大人,快用你无敌的空间想象力想想办法!” 无奈,种彦君站起身,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试图在这个院子里寻找到一处合适的偷渡场地。 前殿与后殿的隔离过于坚硬,这当然是为将魔法的领域与普通人的视野分开。 不过,这对武功高强的某人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好说,好说,姑娘,我先上去,你拉着我的手,咱们坐到大殿顶上去看。” 种彦君还未来得及阻拦,陈超然就行动了起来。他来到院落正中央的大树下,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到了高高的树冠上。 他这样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就在大家站在树底下,纷纷抬起头围观之时,陈超然一鼓作气,练至圆满的轻功发力。 他踩着那柔软的枝条,一跃飞到了大殿的琉璃瓦上。 “行了,姑娘,手递给我!” 或许是因为这人是种彦君的朋友,倪裳并未多问,直接抬起胳膊握住了陈超然的手。 她作为一名武人与舞者,身体强壮,体重有一百多斤,然而陈超然拉她上去,却好像拾起一片树叶一般轻松。 见倪裳这么轻松就飞上了天,其他同学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一窝蜂地聚在了大殿之下。 “我也要看热闹,小哥你拉一下我!” “走着!” “这么搞,前边的人不会发现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武人都知道,人越紧张,越不知道抬头看的,但你们别大喊大叫啊!” “您这功夫,已经臻至化境了!我想与您比试!” 面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抱拳,一脸热烈战意的巴图,陈超然很随性地笑了笑,伸出手将最后一个报名看热闹的孟子岑拖到了大殿之上。 “你功夫差点意思,再回去练练吧!” 海拔提升,四周再无墙壁阻挡,从云中观前殿传来的交涉声音,很轻松地顺着风传到了众人耳边。 一群年轻学生挤在云中观大殿的房顶上,远眺几十米外堪称剑拔弩张的两伙人,偷感很重地自觉闭了嘴。 此时,云中观前殿,情势已有白热化倾向。 “老哥,你没必要在这里和我打这种机锋。带三十多个人上门来,要从我云中观里带走客人,夏家平日一直标榜体面做派,怎么,几十号人堵门就是体面?” “您的诉求我能够理解,但我们学校也是有自己的规矩的。启云报名参加修学旅行时候,我们已经说得清楚,活动结束前不允许私自离队,您那时候也作为家长,签了知情同意书了。” 云中观前殿里的不少游客都早早离去,渠星珩眼见一批又一批人离开,再不复任何好脸色。 他的双眼牢牢锁定在院落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夏家之人身上,最终,盯紧了站在所有人身前,穿着考究,握着手杖的中年男人。 作为道士,本该追求清心寡欲,情绪稳定,但,这男人的平静表情与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却让渠星珩感到一种强烈的烦躁。 这种平静,意味着强硬的姿态,对外界声音的不在乎与定要达成目标的不由分说。 “张老师。”很快,那男人开了口,他手中的手杖杵在地面上,好像要溅起尘灰一般。 “学生不允许私自离队,那么在一号夜间打伤我侄儿的学生,是正在参加你们组织的活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难相信,特班能保证我孩子的人身安全,我现在来接他回家,是合理的要求。” 男人话音未落,渠星珩就按捺不住胸中火气,嗓门也无意识抬高了八度。 “你不要再说这些车轱辘话!我现在问你,你接孩子回家,需要带这么多人?知道的是 来接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社会打到云中观来了!” “观主慎言。夏家为泰山市的建设出人出力,您此刻用这般难听的话侮辱我等,除却有失风度,还有颠倒黑白之嫌,这种与身份不符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 张洪皱起眉头。他走下台阶,想要走到两名学生家长中间,尽力调停局势。 但下一秒,夏启云的父亲轻轻抬手,两名夏家人走上前来,脊背挺直,一左一右将之护住,也阻拦了张洪的行进路线。 “张老师,您坚持学校规章制度的正义感令我动容。但我听闻,让我身为辅助魔法师的侄儿,与道长身为武人的小徒弟进行比武的建议,正出自中京大学。” “当然,中京大学有权决定,想要录取哪位同学。只可惜我那侄儿,将中京大学看作梦校,却得到了这样不公正的对待。” “所以,此刻您站在这里想要说的话,也恕夏某人,不能全听。” 得了这样的回应,张洪深深地吸气又吐出,随后,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辅助魔法师与武人比武,武人不得使用武器,也不得使用符箓,如此规定,方得公平二字。这是南疆、太行、沙海、漠北与青城五市擂台赛共同的规定,何来不公平一说。” “各地风俗不同,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张老师你援引其他规定,似乎……” “姓夏的!你给我闭嘴!” 渠星珩一声怒吼,将本就紧绷的场面瞬间引爆。 原本在前殿游览的普通人,有些被夏家几十号人给吓跑了,而没离开的人,也在刚刚被云中观的道长们礼貌地请离了现场。 在所有普通人离开后,那道隔绝前殿与后殿的大门轰然洞开,众位道长手持武器,在后殿的院落中聚拢。 一门之隔,数十人遥遥相对,空气仿佛被灌满了油花,只需一点火苗就会彻底爆炸。 见此情景,夏家众人原本大义凛然的神色变得犹疑,原本胜券在握般的夏家长辈,此刻也眉头紧锁。 他向前一步,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些情绪。 “观主,您真要与我夏家,撕破面皮?”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面对你这般挑衅,依然笑脸相待?你是不是忘了,云中观的前身是泰山剑宗!” 所有的云中观门人自发整队,中午才挥起锅铲,为学生们炒制菜肴的云中观大师兄,此刻赫然站在正前方。 他手中紧握一把长剑,只等师父一声令下,便使出全身武艺,击退来犯之敌。 而此刻,他的师父站在台阶高处,语气森然,再不复之前那般慈祥模样。 “今日,你带夏家大半青壮年魔法师,陈兵我云中观门口,托词是接你的孩子回家。” “明日,你孩子回家了,这些人是不是要堵在这道门前,吓跑所有的游客,要我云中观不得安生?” “后日,你是不是又要说,你夏家有人丢在了云中观里,要带着所有门人,上门搜查!” “观主慎言!”听到最后一句话,夏家诸人皆变了脸色,连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夏家长辈,此刻也面沉如水。 “观主若执意如此污蔑夏家家风,我定要上报异调局,与你辩个清楚明白!” “好啊,你现在就去,我倒要问问,带上大半族人冲别人的家,是何道理!” 形势急转直下,原本坐在屋脊上,只是想看个热闹的学生们,都未预料到情况竟会变成这样。 种彦君本能地低头,想要观察一下并未登楼的夏启云的神色,然而,他在院落里寻了一圈,竟未能看到夏启云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过几秒过去,他就在另一个意想不到之处,发现了夏启云的踪影。 “爸!何必如此!我现在就和你回去。” 不知何时,夏启云已经从学生们居住的别院中走出,一路狂奔到了夏家人与云中观人对峙的最前线。 他想要越过那道门,走向夏家人,但渠星珩却侧过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他。 “孩子,你别掺和了,事情到现在这步,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夏启云的突然出场,打乱了原本已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么一打岔,刚刚接通了电话的张洪,终于重新拥有了说话的空间。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通话设置免提,下一秒,一道苍老缓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彻众人耳畔。 “因为我代表中京大学特班做出的活动安排,引起了泰山市最德高望重的两方的冲突,是我的考虑不周,我为此向你们道歉。” “两位都是泰山魔法界的中流砥柱,闹成这样,对泰山市百害而无一利,还请两位看在我这个小老太太的面子上,到此为止。” 一瞬间,原本已经愈演愈烈的火苗被当头浇灭。 无论是夏家族人还是云中观的门人,都在这道声音的笼罩下失了那股战意,他们纷纷将视线投向各自的头儿,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决定。 “老太太,不是晚辈不愿给您面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渠星珩冷然开口道。 “按照我们武人千年来的规矩,夏家此举等于对云中观宣战,若我这时候退一步,只怕日后,云中观无颜在华夏武人界立足!” “既然如此,夏家晚辈,带你族人退后三百米,日后如无必要,不要叨扰云中观道长清修。” “……是,晚辈谨遵教诲。” 夏家长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终弯下腰来,对着电话那头的老者鞠躬示意。 三十余名夏家人,随着他的指示而向后退,渠星珩也抬手,示意云中观门人散开,做各自的事情去。 此时,选择权归于了站在门口的夏启云。 他回头看了看恢弘的云中观大殿与平静的古钟,最终叹了口气,向前跟上了他父亲的脚步。 “感谢老太太帮晚辈一把。”一切尘埃落定,渠星珩露出苦涩神情,但还是撑着向电话那头的蓝清辞道谢。 “这一次,我也有些情绪激动了,还是修行不到位。” “无妨,我从来不爱做各打一百大板的事,这次的事,是夏家小子太过张狂,与你无关。” 电话挂断,张洪无奈地笑了笑,两个人一同看向夏启云下山的背影,心中到底不是滋味。 “夏启云就这么走了啊。”倪裳依然坐在大殿上头,她看得远,能看到远处夏启云跟着他父亲,坐上了开往夏家的车。 “没办法,这事到底是因为他而起的,他也不太好继续待在云中观了。”近距离见证了这未燃起的战火,种彦君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刚刚那紧张的硝烟气。 冲突消弭,陈超然从屋脊上跃下,伸出手臂,接功夫不过关的年轻魔法师们从高处下来。 此时,这些学生再不复之前那般看乐子一样的心态,每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行吧,至少武林至尊这个名头还在。”种彦君最后一个跳下,陈超然凑过来,对他轻松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 “武人和魔法师还真是一脉相承,必须得有个武林至尊看着管着,大家才能真正地体面。”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47. 第四十七章,群山崩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四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昨日的风波到底对云中观造成了影响,在游客们投诉至泰山市文旅局后,云中观只得暂时停业整顿。 按照泰山市政府领导不太客气的说法,要是魔法师们摆不平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保证不了普通人游客的安全,就别想着赚旅游业这份钱。 所以,当新的一天到来,种彦君走出住处之时,他只觉得原本人声鼎沸之处,如今显得异常萧瑟。 淡蓝色的苍穹一如既往,别院中央的那棵大树上,叶子已然变得金黄。 在云中观后殿行走的道士们,面上不见愁容,无论繁华还是清冷,只是平淡以对。 “好了孩子们,都靠过来!今天我终于得空,可以专门服务你们了!” 渠星珩爽朗的笑声在别院中回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不复昨日剑拔弩张时那般可怖,在魔法界的年轻后辈面前,他又变回了那个亲切热情的云中观观主,极好说话的学生家长。 见渠星珩毫无芥蒂地提起这事,种彦君心头的隐忧也随之消逝,他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天,心头的那些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很快,特班剩余的二十三名学生,在渠星珩与四位老师的带领下,像一撮小蚂蚁那般排成长队,走出别院,向着云中观后殿还要往后的方向前进。 “同学们,大家向泰山的方向看!站在这升仙台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黑一白两座塔楼。” “这白色塔楼,是云中观经阁,其中保存着算学的千年观星记录,与泰山剑宗传承下来的武林秘籍!” “当年超然剑仙所练绝技《流云剑法》与内功《海纳百川》都在其中,只可惜那两本功夫玄妙非凡,我和我的师父都没搞懂,最后也就失传啦!” 听到这里,种彦君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一旁跟着的陈超然,心中对渠星珩这自嘲的话没什么多余的感触。 毕竟,虽然功夫看起来失传了,但人还在,总能继续传承。 “我相信,对算学与武技感兴趣的人应该不少,但肯定不是你们所有人。” “所以呢,趁着大家现在精神头都很足,我先带你们来看看这一边。” “这座黑色塔楼,就是云中观藏兵之处,云中观器阁。在这里,保存着从泰山剑宗至云中观千年来,所有掌门观主的武器,与史书上说得出名字的神兵利器。” “当然,只有一把剑,屹立于器阁三层。” “它就是千年前超然剑仙的佩剑,华夏最高级别的文物之一,享誉全球的华夏第一剑,天澜剑!” 与一个月前面见自己十米雕像的种彦君不同,陈超然听了这昂扬的介绍词,非但没觉得脚趾抓地,反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然而,等陈超然终于得意完毕的时候,种彦君早就跟着渠星珩,与大部队一同往云中观器阁里头闯了。 踏进器阁,传奇武器的剑锋便映入种彦君眼帘。能够被保存在这里的武器,无一不是精品,寻常兵器,根本比较不得。 一次性看到如此多的精兵陈列在一起,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们本能地掏出手机想要拍照,却被老师们拦下。 “大家最好不要拍照,尤其不能让照片上网,否则,有泄露国家秘密之嫌。” 听了这话,大家赶紧将手机又塞回口袋里,已经拍了照的人,也在李文秀的监督下,将照片彻底删除。 一楼的武器已然令人目不暇接,然而众人跟随渠星珩登上二楼后,只觉得一股股有形的剑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陈列着从泰山剑宗到云中观,千年来四十八名掌门的武器。 四十八道剑气碰撞又相容,有肃杀者,有轻快者,有劈山碎石者,有绵里藏针者。 剑如其人,种彦君虽然只能一睹剑气之形,却也能从那不同风格的剑气中,跨过时光长河,捕捉到属于剑之主人的浮光掠影。 如今,只是站在这器阁中央,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剑气,千年之后的人也可以想象到,当年的第一宗门泰山剑宗,在华夏武林之中,有多么强悍的统治力。 这一座器阁,就是一本华夏武林的历史纪念册。 四十八把宝剑悬于云中观器阁二层,各自相距数米,但都还能够共存在同一片空间中,相安无事。 然而,云中观最强势的那把剑,特班师生最期待见到的那把剑,陈超然千年前的佩剑,却不能与其他等闲武器并肩。 当渠星珩打开器阁三层大门,学生们怀揣着兴奋的心情鱼贯而入时,他们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震撼与喜悦,而是一股极强的浩然气。 这股气盘旋在少年人们的头顶,充斥着方圆百米的整个器阁三层,在柔和的时候犹如天穹之上的五彩华光,在凛冽的时候又像战场之中的腥风血雨。 待众人习惯了这股强势的浩然气,站在最前方的学生终于能睁开眼睛,一睹悬浮在器阁正中央的那把长剑的身形。 它是超然剑仙的佩剑,在千年前砍下过白莲宗主的脑袋。它是泰山云中观的镇观之宝,华夏重点文物名录中的001号。 它是华夏武人共同仰视的高峰,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剑。它是泰山龙脉最坚硬的支点,维持着泰山的风调雨顺和生机勃勃。 华夏第一剑,天澜剑,屹立于此。 在泰山山巅感受到的龙脉,在这里集结和生发,剑气划破空气,如同海浪一般覆上所有人的面庞。 种彦君站在人群的中央,与其他人一同抬起头来,用视线描摹天下第一剑的轮廓与气势。 武功愈强,武人就会变得愈发随和,但他们的武器,会如实记录他们的强大。 直到这一刻,种彦君才恍然间意识到,他的朋友在他死后,曾在武学一途上,达到了多么惊人的高度。 传说中,超然剑仙能劈山吞海,这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只看这把剑也知道,定然有那么一个时刻,他超脱了武人应有的实力上限,迈入了另一个领域。 那么,为什么千年后再次相见,他又从超然剑仙变回了陈超然,一个武功高手,一个凡夫俗子? 脑海中疑问太多,种彦君本能般想要开口,却没有看到他身边的朋友。 原本该与他并肩的陈超然已消失不见,换成了面无表情的孟子岑站在他身侧。 此刻,比起其他人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孟子岑的表情却有些难以言喻。 他微微蹙着眉头,视线并没有落在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天澜剑上,而是凝聚在了一个,悬挂在天澜剑剑柄之上,被刻印成一棵树形状的吊坠上。 孟子岑目不转睛地盯着吊坠,种彦君也不由得多看了它几眼。他感到有些怪异,忍不住开口道。 “这个吊坠,雕工倒是不错……” 只是不太像陈超然会喜欢的类型。 很难想象,那个和他说官服不会穿就乱穿,反正没人能认出来的人,会在自己最宝贝的佩剑上,挂一个这样造型繁杂又耽误出招的吊坠。 更何况,当年与南疆圣树那场倾尽武林的大战,还不够让陈超然留下心理阴影的吗?怎么会喜欢一个雕刻成巨树形状的东西。 疑问尚未吐口,异变已然降临。 巨大的魔力波动从天而降,击碎了整齐的人群。 原本饱满但温和的剑气陡然变得锋利,无数魔力聚集,像是喷泉一般从天澜剑席卷而出,喷向高空,形成一道坚硬如铁的半圆形穹顶。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爆炸声,与扑面而来的硝石气味。 天光流泻,阳光顺着原本是云中观器阁天花板,但现在已变成塌陷的空洞映照下来,照亮了渠星珩苍白的面庞。 原本被八条锁链束缚,悬浮于半空中的天澜剑,此时已被另一人握于手中。 少年剑客红瞳淬火,以坚不可摧之势立于器阁三层的正上方,立在爆炸中唯一幸存的器阁天花板瓦梁之上。 阁中人看不清他周围的情况,但他的双眼怒视前方,牢牢定格在一个方向。 “云中观主!带所有学生立刻离开这里!” 爆炸声此起彼伏,陈超然握紧天澜剑,调动魔力盈满周身经脉,对着种彦君看不见的方向挥出一击。 巨量的魔力似天崩地裂一般向前滚动,却好似撞上了什么参天巨木,炸裂出巨响后四散开来。 来不及犹豫,站在人群最后的张洪一脚踹开器阁三层大门,让开通路,保证站在最外侧的学生能迅速向下逃生。 曾身经百战的徐盈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已被这意外打得失神的高宇宁,转身立刻下撤。 距离交战双方最近的渠星珩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他只怔了一瞬,便调整呼吸,操控器阁中的魔力前涌,在逃命的学生与持剑的陈超然中间,硬生生建起一座城墙。 “师父!我和你一起断后!” 王灵明被向下逃生的人群裹挟着跑了几步,但很快转变方向,逆着人流,想要重新登上三层。 然而下一秒,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下拖着踉跄了好几步。 “给我下来!” “彦君!你别拦我!” 年轻的道士修习武艺,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此刻已然乱了阵脚,在强烈的情绪下大脑停摆。 无奈,种彦君只能使出全身力气, 生拉硬拽着他向下走。 “你师父对付那人都未必能胜,你去了就是送死!” 好在,王灵明一个人的逆行并未耽误其他人的逃生。在老师们的指挥之下,跑得最快的人已经出了器阁,跑得最慢的人也下到了一层。 王灵明失了理智,幸而孟子岑也还没离去,种彦君与他一齐用力,终于将王灵明给运送出了摇摇欲坠的云中观器阁。 “快点!再快点!” 紊乱的魔力射流在器阁中四处起爆,作为武人的本能提醒种彦君大事不妙,他只能扯着失了神智的王灵明,用尽全身力气,倾尽四门轻功,堪堪避过了最危险的那道攻击,半是跑半是滚地逃出了器阁大门。 “那是什么!” 远离了危险区域的种彦君回过头,只看到那红漆绿瓦,飞檐斗拱的器阁之上,爬满了无数漆黑的影子。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人。 无数的黑衣人,趴在三层器阁的斗拱之上,黑压压一片,像极了成群结队的蝇虫。 原本器阁的顶部被他们用炸药炸开,此刻他们站在器阁之上,就像是牛虻在叮咬受了伤的巨兽。 在那些人的最上方和最中央,陈超然再不复之前浪荡性格,他紧盯着器阁另一侧站着的挎刀人,魔力高悬,剑气涌流。 天澜剑苏醒,流云剑法起,无数凌厉剑招,尽数向着那名贼人而去。 然而,那人也不似平常武人,面对剑仙全力攻势,他抽出细长刀刃,双手握刀,摆出日式武人架势,出刀极快,三道魔力挥出,竟抵挡了陈超然的所有杀招。 “日国花刀流第十五代传人,向超然剑仙讨教!” 陈超然并未作出任何回应,他的呼吸愈发平稳,手中天澜剑的振动也渐渐平息。 他的气势看上去好似比先前更弱,甚至连剑气都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 对此,那名日国人摇了摇头,似是十分惋惜地开口说道。 “剑仙实力强悍,但也应该管管,附在你身上吸血的那些蛀虫才是……” 话音未落,惊雷倾泻,剑气如刀,天光为之变色。 如雷霆,如骤雨,如游龙,如泰山的轰鸣。 汹涌的剑招划破空气,向着日国人的要害之处袭来。 这一击释放了十成十的力道,凝结着最纯粹的杀意,来自剑的杀意,来自人的杀意。 剑仙端坐高台,但义愤之时,恰如群山崩。 魔力袭来,天光大盛,浩然气席卷云中观,那些如吸血蚊蝇般的黑衣人,纷纷被掀翻,飞出数十米远者有之,吐血暴毙者更有之。 而那日国人,也不复先前从容。 他原以为,远赴华夏,是与武人争个高低胜负,却没想到,此刻向他碾压而来的,是泰山。 锋芒毕露,高耸入云的泰山。 在如此强悍的威压之下,他甚至连拿起那把家传武士刀的勇气,都如皮球般破碎。 面对浩瀚的泰山,他再不复之前闯入云中观的勇气,甚至弯曲膝盖,想要对无上的武艺跪拜。 但下一秒,风暴被强硬地按下暂停键。 “见过了?那就这样吧。” 一道声音响起,口音诡异,仿佛那人是拼命捋顺了舌头,才吐出这几个华夏词来。 然而,他话音落下,原本倾天灭地的剑气却忽然如流云般逸散,压迫感陡然消失,连带着陈超然原本凝实的身形,都开始变得忽隐忽现。 没了有形的主人,天澜剑颓然落下,重重地砸在器阁三层的地板之上,溅起了一片尘灰。 高大的金发白人,从浓烈的黑雾中现出身形,他微微抬头,用一种狂热与崇拜交织的目光,看向半空中逐渐消散成点点星光的剑仙,露出了笑容。 “在教会,我们饱饮圣子的血液,进食圣子的身躯。” “没想到远在大洋彼岸,也有很多人这样做。” 学生们逃离了器阁,逃到了百米外的升仙台上,然而更多的黑衣人接踵而至,有人向着学生举起了武器,也有人启动了刚刚安装好的炸药。 “师父!” 只一瞬间,立于华夏大地之上,存有无数武林秘宝,陪伴着泰山人走过千年的云中观器阁,轰然崩塌。 无数砖瓦碎石落下,宝剑被尘泥笼罩。王灵明的声音在废墟之上回荡,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身处爆炸最中心的人。 十八岁的年轻人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流不出眼泪,只是从喉咙里,不断地挤压出野兽濒死前才会发出的赫赫声。 然而下一秒,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师父还没死呢,别着急嚎丧。” 48. 第四十八章,长生 “接中京异调局总局,泰山云中观遭受不明人员袭击,敌人实力已超过泰山市可控范围,请中京尽快支援!重复,请中京尽快支援!” 硝烟弥漫,满身鲜血尘泥的剑仙背负着生死未卜的道长,立于中京大学二十七名师生前方。 他们相隔仅仅数米,所以,种彦君能够清晰地看见陈超然那近乎虚脱的状态。 他的脸色太过苍白,原本健康的唇色也变得干涸。 他曾开玩笑般说过,天澜剑是他的第三只手,可现在,他却好似抬不起这第三只手了。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 王灵明连滚带爬地过去,从陈超然肩上卸下他失去意识的师父。 陈连生紧随其后,打开他从来不离手的医疗箱,一言不发地蹲下来进行急救。 在器阁爆炸之时,渠星珩身处器阁正中央,无数魔力乱流与炸弹碎片中间。 即使有陈超然全力施救,他也已经陷入了休克状态,无法回应王灵明的呼唤。 二十三名学生全部逃出爆炸区,只有石凡跑得太仓促,摔了个跟头,膝盖擦破了皮。 此刻,没有参加过真正的生死战斗的人们,像失去母亲的幼兽一般聚拢在一起。 而那些见过血与火,见证过死亡的人,则已经拿起了武器,调动起了魔力。 张洪从人群中走出,与陈超然并肩而立。他没有问任何身份或者是实力相关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与陈超然一同,盯紧了不远处的白人法师与日国武人。 夏家的家学是辅助魔法,渠星珩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已经是泰山市目前拥有的最强战力,唯二的顶梁柱。 张洪缓慢地调整呼吸,属于大学教授的气质褪去,属于漠北大侠的气势逐渐显现。 断了三次传承,又被三次重铸的漠北断魂掌蓄势待发,他的眼中古井无波,唯有周身魔力如暴风雨般喧嚣。 他什么都没有去想。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陈超然与张洪输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他也什么都没有去想。 很快,一道声音传来,口音扭曲,是那名白人。 “虚假的神明,卑劣的篡位者,坏死的群星的仆从,我为你带来洗刷罪孽的机会!” “现在,将那把天澜剑交给我!这份力量与权柄本就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你的主人!” 原本黑压压的黑衣人集群全部后退,徒留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器阁溺死在硝烟中,徒留升仙台上的大学生们,因为恐惧而不停发抖。 “我们的敌人是高坠的群星,你的身后是群星的代行者与子裔,但如果你们都愿意弃暗投明,吾神依然向你们敞开怀抱!迷途的羔羊!” 陈超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状似随意地提起了天澜剑。 他的佩剑,他的老朋友,他的一部分生命,他能抓住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霎时间,剑气与拳风交织,携带着极强的锋芒与近似有形的魔力,如同一匹火力全开的巨兽,向着还在侃侃而谈的人全速袭来。 日国人的战意十不存一,陈超然和张洪同时选择了对这个白人出招。 剑气的速度远超拳法,因此,它迎面撞上了一道坚硬的防护罩,咔嚓一声,半圆形的防护法阵被硬生生撞碎。 所以,随之而来的拳头,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前,接近这个白人的身体。 砰! 拳头与魔力相撞,发出骇人的声响。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白人,被一拳击飞,在空中划过了十多米的距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这样的冲击,对于一名如此实力的魔法师来说,伤不到根本。 于是张洪立刻向前,准备赶在敌人做出下一步应对之前,立刻下杀手。 但在他出掌的瞬间,武士刀的刀锋从侧边袭来,张洪只得切出一掌应对刀刃。 漠北大侠传下来的掌法,能让使用者的拳头坚硬比肩钢铁,然而,有这人阻挡,他却再无法向前。 这一耽搁,那白人便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紧盯着面前海浪般袭来的剑招,从喉咙里挤出冷笑。 “傲慢的异教徒,执迷不悟的虫豸,张开你们的双眼!你们效忠的神明已从高天之上坠落!” 魔力涌流,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聚拢在一起,好像一条灰暗的河流,只等待一道命令,便冲开堤坝,杀死蔓延而过的所有生命。 下一秒,一道谕令到达他们耳畔。 “长生在上,代行者克罗斯向您致敬,我是您的手,您的眼,作为您的子裔,我将为您扫清一切障碍!” “群星是刽子手,我们杀死群星!” “心火是背叛者,我们杀死心火!” 刀兵之声响起,黑压压的兽群被原始的欲望驱使着,被血液里骨骼上诡谲的力量控制着,向前,向前,向前厮杀。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因为恐惧而蜷缩的雏鸟,反而是被武装到牙齿的年轻魔法师。 道士们紧急冲入大殿,将学生们放在他们那里保管的武器取出,并带来了云中观里的备用武器。 无论身份,无论实力,年轻的面孔与成熟的面孔混杂,刀光凛冽,剑气凛然。 猎猎风声作响,魔力乱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面庞。在这般命悬一线之时,蓝弈星的声音炸响在种彦君耳畔。 “快快快!武人站在攻击魔法师前面!攻击魔法师站在我前边!陈连生站在我后边!听我的听我的!” 在死亡的刀刃悬于头顶之时,平日里总是张扬得像只花孔雀,无论说话做事都显得过于幼稚的蓝弈星,却第一个做出了战术部署。 他那把好嗓子此刻派上用场,强硬地喊醒了大脑过载的十多个人。 “快!我和他们在沙海战斗的时候,都是这么站的!” “我站在彦君身后!倪裳,你一边儿去!” 徐盈盈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她举手投足之间很有大小姐的风范,也有一点大小姐的脾气,但她在雪原参与过的战斗是真实的,也是如同现在那般残酷的。 没有任何犹豫,雪原徐家苍冥火起,她挤走了室友,站在了直面敌人的第一道防线之后。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三名大一学生。 这些人中,有十名武人,三名攻击魔法师,两名幻术师,一名辅助魔法师,一名符箓专家,以及一名医者。 这些人在未来,会成为华夏的中流砥柱,会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 虽然他们如今实力尚浅,但每一个人的未来都不可限量。 孟子岑与金泽玥和罗明轩站在一起。三个武术世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家族的瞩目,一个是公认的天才,还有一个,是天命眷顾之人。 武锦辉和林雨莹从人群中跑出,站在刘青萍的一左一右。男孩握着他不熟悉的刀剑,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女孩则轻轻按住了衣袖,那其中隐藏着体测时同学们见过的,她的秘密武器。 倪裳被徐盈盈推到一旁后,用复杂的眼神扫了眼站在最前方的兄长与室友,不发一言,只将身形隐藏在金泽玥三人的身后,沉默地凝聚力量。 与她们同为攻击魔法师的沈艺澜,很自觉地站到了战场的另一侧,刘青萍的身后。三名攻击魔法师分别相距十米,在战斗过程中,不会出现极小距离内魔力被抽空的情况。 一直扯着嗓子喊大家排兵布阵的蓝弈星也没闲着,他站在徐盈盈与沈艺澜的后方,蓝氏秘传幻术已然准备完毕,只等敌人进入,属于幻术师的包围圈。 在同学之间没什么存在感,总是在上课时坐在角落里的周秉毅,似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站在蓝弈星的另一边,轻轻打了个响指,另一道幻术场,在无人意识到的时刻缓缓升起。 王灵明已经丧失了战斗的能力,他只是半跪在地上,守护在他的师父身旁。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同样身为武人的巴图与石凡,巴图的身后,是所有人里唯一的医者,而石凡的身后,是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同学。 被其他同学包围在正中央的高宇宁,抬起头看着远处苍茫的天光,金铁交加之声从前方传来,她的双眼聚焦在了最前方战斗的武人们,缓慢地抬手。 此刻,种彦君站在所有人的正前方,他手中的那把武器倒映着尘霾与火光,他的双瞳无比沉静,就像一汪深湖,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在高宇宁抬手的那一刻,流淌在他四肢百骸,肌肉骨骼中的魔力忽然开始躁动,它们仿佛吸饱了能量的气泡,在他的经脉中翻滚,又外溢到他手中的武器上,划出惊人的弧光。 力量与速度的同时强化,一瞬间发生的事。 刀光剑影交织,黑色潮水涌流而来。但学生们也已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抽身,有人保有理智,有人见惯了腥风血雨,也有人什么都不敢去想,只知道机械性地挥舞兵器。 没关系,那就够了。 面对这些学生,黑衣人选择了兵分三路。其中半数人直直地向着种彦君的方向杀来,另一些人转向孟子岑的方向,剩下的人朝着刘青萍的方向涌来,好像要突破这道防线,进入人群中一般。 于是,站在种彦君左侧的三人同时举起武器,十余年的并肩而行,十余年的深厚情谊让他们具有非凡的默契。 罗明轩的出招轻快迅速,金泽玥的重击力道十足,孟子岑在移动速度上有所欠缺,但在防御上无人能及。 三人不需要商量,身体已然先于大脑行动,孟子岑穿梭在人群之中,左右开弓替罗明轩挡下攻击,罗明轩则见招拆招,如游龙一般,与敌人一招接一招地对抗。 与忙于杀敌的两个男生不同,金泽玥的重心并不在杀死敌人。她退后两步,长刀横于胸前,并不主动攻击敌人,而是将开始凝聚魔力的倪裳挡在身后。 金泽玥的身高比倪裳高出十公分,此刻屹立在她的身前,像是一座坚实的高山。 偶有罗明轩和孟子岑未能解决的敌人来到面前,金泽玥便扬起刀锋,利用沉重的大刀,将敌人阻挡在身前。 在另一边,武锦辉接过云中观道士递来的长剑,他紧皱眉头,但大敌当前,只能被迫熟悉这与枪完全不同的武器。 恰巧,一名黑衣人向前冲刺,他便遵循本能,将长剑刺出。 “小心!” 长剑的重量胜于枪,武锦辉凭借本能刺出的一招,显得过于软弱,转眼之间,敌人的武器已经打偏他的剑,眼见那锋锐之处便要冲到他面门。 关键时刻,一把武士刀与一把纤细的小刀同时出现,两道刀光闪过,其中一道硬生生将敌人的武器击偏,另一道则绕过交缠的武器,直取敌人咽喉。 刀锋没入喉咙,鲜血溅落满地。 “呼,谢谢,谢谢你们。”武锦辉想要道谢,但更多的黑衣人已蜂拥而至。他无暇等待刘青萍与林雨莹的回答,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战斗。 或许是看出了种彦君实力超群,又或许是有其他原因,大量的黑衣人瞄准了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七八把武器在空气中劈出劲风,又被一道浑圆的枪法强硬逼退。 这些黑衣人的实力较寻常学生要强大很多,人海攻势又过于迅猛,种彦君一边战斗,一边还牵挂着身边其他同学的战斗状态。 即使同时面对众多敌人,他也时不时就得分心打出一招帮助别人,也因此,被史书誉为大胤武状元的他,面对如此局面,也只能勉力维持。 幸而,他身后传来的滚滚热浪,已然席卷了不可一世的敌人。 徐盈盈是班上三名攻击魔法师中,出招最快的一位。 随着她周身魔力的涌流,燎原火焰燃起,连空气都似乎浸泡在热油中,被哗啦一声炒熟。 最靠前的一批黑衣人被灼热所捕获,火焰爬上他们的皮肤与四肢,有人发出痛苦的嚎叫,有人则毫无反应般向前,任由火焰扼住他们的咽喉。 这道火焰为种彦君提供了喘息之机。徐盈盈对魔力的操控炉火纯青,那些火焰像是有意识般绕过他的身体,缠绕最为难缠的敌人。 机不可失。 在枪尖穿刺黑衣人身体的一瞬间,种彦君的右后方爆发出一阵极为强悍的魔力,那道魔力太过惊人,甚至让他恍惚间觉得,是远在中京的攻击魔法教师沈婉君来到了云中观。 但稍稍思考便知,那魔力究竟来自于谁。 空气中的魔力被凝结,好似飞雪从云端降下,被鲜血染脏的地面逐渐冰封,在那琉璃般光耀的冰雪之下,是隐 秘却强烈的杀意。 三名黑衣人倒地,只花费了一秒钟。 这一刻,即使还身处危险之中,不少人也按捺不住,用讶异的眼神看向了那名登临冰雪王座的少女。 缄默的,优雅的,文静的,看不出任何锋芒,实力在众人眼中也不过平平无奇的天京沈家大小姐。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还活着的黑衣人,透过另外两处近乎无法突破的防线,看向了这个强大的女孩。 “沈艺澜!快跑!” 日国的武士刀轻薄灵巧,这一把则更加锋利坚硬,好像死去的魂灵,用獠牙和利爪穷尽力量保卫生者。 三把武器同时砍向沈艺澜的方向,但手握武士刀的刘青萍却拦住了他们的攻击。 刀锋碰撞,在体测中悠哉游哉,随随便便打了三分多钟就下场的女孩,此刻挡在朋友身前,像一座城墙,寸步不让。 然而,她的招式本就偏灵巧,自身实力又比起种彦君差得太多,此刻,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她即使拼着以伤换伤,也只能阻拦三到四人。 在她左侧,不擅用剑的武锦辉被一刀砍中肩膀,即使拼尽全力没有倒下,也再无法阻拦敌人和进行战斗。 在她右侧,林雨莹穿梭在敌人之中。擅使暗器的女生能在人群中保护自己,却无法阻挡敌人前进的脚步。 日光耀眼,锋利的钢铁割裂血肉之躯,魔力如出笼的恶犬那般四散,剧烈的疼痛和四溅的鲜血,让沈艺澜再也无法维持强硬的攻击姿态。 全班最强的武人被其他敌人有意拖延了步伐,剩下的同学根本不具备抵抗进攻的能力。她能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口中也渐渐弥漫起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看到长刀划破空气,向着她的身体劈砍而来,于是她紧闭双眼。 然而下一秒,从她脸上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冷的刀刃,而是温热的液滴。 几乎是一瞬间,来自战场左侧的魔力奔流如同天上之水,以雷霆之势冲破了敌人的队伍。 以倪裳为中心,冲击力极强的魔力射流阻拦了其他人的补刀,甚至将距离沈艺澜最近的敌人推开了好几米。 同一时刻,堪称强大的幻术场笼罩在了升仙台之上,饶是黑衣人佩戴了专业的抗幻术精神稳定器,也依然受其影响。 距离沈艺澜最近的敌人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手部抽搐与恶心反胃,另一些敌人则攻击速度放缓,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下了一帧又一帧的暂停键。 当然,真正救了沈艺澜一命,帮她挡住了那致命一击的人,此刻什么招数都没有使出。 他伸出手,捂住流血的腹部,笑着脱力倒下,凭着本能,开始深呼吸。 “小峰哥……” “巴图!把他们俩给我拖过来!” 一道敏捷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飘过,整整一沓符箓被撕开,有些贴在人的身上,有些就那么飘荡在空气中。 那些被贴了符箓的人,此刻像是身体过电一般抽搐,竟是顾不上补刀受伤的邵峰与沈艺澜。 “班长,活下来的话,别忘了补我符箓钱。” 种彦君与徐盈盈挣脱敌人的围堵后撤,孟子岑三人也携倪裳一同后撤,肩膀受伤的武锦辉被拖到陈连生身边,但医者要先抢救伤情最重的沈艺澜。 手持符箓的许珺玉和精神恍惚的王灵明向前几步。前者很随性地掸了掸手中符箓,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后者咬紧了牙关,眼白上爬满了血丝,握着武器的手用力过猛,甚至被挤压得寸寸发白。 云中观的道士们已经出现了严重死伤,王灵明的大师兄已经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原本人数众多的黑衣人此刻也已变得稀稀拉拉,躺倒在地的尸体几乎堆积。 但此刻,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种彦君,却抬起了头。 对魔力极为敏感的他能感受到,站在学生前头阻挡领头人的陈超然,已然像是强弩之末一般。 刚刚那来源诡异的虚弱似乎缠上了陈超然。虽然他保持了他的物质化身体,没再出现之前那般忽隐忽现的情况,但他的状态也算不上好,魔力与实力出现了按秒计数的大幅度波动。 与此同时,更加骇人的景象已然展现。 那些倒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胸口被刺穿的尸体,此时却如同软体动物一般开始蠕动。 他们的关节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无形的控制者提起,甚至那些骇人的伤口,也被渗出的绿色液体修复。 尸体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他们的双眼空洞无神,身体像是被组装完成的布娃娃。 他们捡起武器,喉咙里不断发出沙哑甚至撕裂般的声音。 “长生!长生!长生!” “长生!长生!长生!” “长生!长生!长生!” 死而复生,这种事即使在复活又穿梭千年的人眼中,也实在过于诡异。 有汗水顺着种彦君的面颊流下,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内心却久违地浮现出情势超出掌控的不适感。 三位同学受伤,陈超然状态怪异,渠星珩已经失去意识,来自泰山异调局的援军也不见踪影。 但这个时候,敌人却还能够一次又一次地从血泊中爬起。 魔力奔涌,他遥遥地看到,在百米外,那名白人抬起了一只手,正对已经摇摇欲坠的陈超然。 “你承受群星的诅咒,却没有成为群星的代行者,被如此对待,居然也甘之如饴。” 面对这般挑衅,陈超然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用最后的力气直起腰来,回过头,远远地凝望着种彦君的方向。 种彦君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很阳光爽朗,就像千年前与千年后的无数次,他们在一起行侠仗义,云游江湖的时候那样。 在那些时候,仿佛任何困难,都无法打倒那些少年侠客。 下一秒,千百万道霞光冲天而起,将湛蓝的天空染成半数绯红。 在堪称毁天灭地的魔力爆炸之下,那道身影逐渐消散,隐没在烈火与硝烟之中。 复活的尸体重新倒下,近乎砍中张洪的日国武人吐出鲜血,那自称代行者的白人更是双目圆睁,一颗眼球从他的眼眶中掉落,他却无暇去捡。 天地变色,万籁俱寂。 49. 第四十九章,你的刀 “老师,我是叶中培,我与总局特别行动组的同志们现在正在赶往宁泰。” “我们接到消息,云中观正遭受国际恐怖组织长生教会的袭击,根据报告,中京大学特班47级全体学生以及四名教师被卷入其中。” “目前,我已经和张洪取得联系。据他的描述,长生教会的两名领头人分别自称日国花刀流传人与代行者克罗斯,我们已向日国魔法部与北美魔法师议会发出请求,调用此二人资料进行分析。” “张洪提到,在疑似为超然剑仙的个体选择自爆后,上述两名头目受重伤并逃离现场,但其他恐怖分子似乎具备复活能力,并将在场某人作为目标不断进行攻击。张洪表示,他无法与这些人沟通,也没有找到有效遏制他们复活的办法。” “截至刚刚,中京大学师生已被逼入泰山山体凹陷部分的自然掩体,已有半数学生受伤,其中两人进入休克状态。” “以及……” “那两名头目带走了天澜剑。” 叶中培拨打的电话并不是蓝清辞的私人手机,而是中京大学特班的座机,因此,在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都将这些内容听得清楚明白。 从修学旅行的队伍出发,就一直隐隐感到不安的夏宇晨,此时脑内已是一团乱麻。 坐在他身后的符箓课老师赵莲英,更是直接滑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与动荡不安的办公室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蓝清辞平静的语气。 “我明白了,我会电话通知被困学生的家长前往宁泰,接下来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在平日里被学生们称为灭绝师太,蝉联好几届特班最恐怖教师的人像是丧失了所有理智,她冲上前,紧紧抓住蓝清辞的袖子。 “老太太,您会去宁泰吧,求求您救救宇宁。” “蓝弈星不是也在宁泰吗?您也是学生家长,我们一起去救他们!” 面对这般凄切的恳求,蓝清辞没有做出回答。她只是转向一旁,看着面色苍白的夏宇晨。 “你觉得,夏家会全力以赴地援救云中观与我们的学生吗?” 夏宇晨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好像是没有想出答案,又好像是一瞬间便得到了答案,只是不敢说出口。 过了十多秒,他才慢慢地说。 “我觉得,不会。” 多的话,他没有说。 “既然这样,你们四个现在立刻赶往云中观,救我们的学生。” “老太太!求求您,您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现在的确是个机会,但太过仓促,又涉及到境外势力,泰山市的换血,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大范围进行。” 赵莲英的声音被掐断了,她突然发现,她与面前这个老人所关注的点,完全南辕北辙。 没作任何耽搁,夏宇晨已经下楼发动了他的车。 中京大学的四名老师携带武器上车,一边通过异调局的内网进行权限申请,一边争分夺秒地向着高铁站前进。 与此同时,距离高铁站更近的另一伙人,已经来到了候车大厅里,买了时间最近的车票。 这些人的组合过于奇怪,以致其他旅客都忍不住投来视线,又好似触电般地移开双眼。 有人露出半个后背的纹身,有人染着花花绿绿的头发,有人的脸上划开十几公分的刀疤,甚至还有人旁若无人地抽着烟,操着地方口音大声说话。 更令人侧目的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带着他们走入特殊通道的,是一名清秀文静的年轻男生。 “合同都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少爷你放心,我老鼹鼠的团队,是中京黑市最专业的,绝对能把小姐从那破地方捞出来。” “好,如果我妹妹有任何意外,你们……” 虎背熊腰,镶着金牙的男人谄媚地笑着,但林宇杰的视线却没有停在他脸上,而是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黑市魔法师。 很奇怪,明明他只是个大学生,社会阅历肯定比不过他们这些刀尖舔血,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但不知为何,被那双眼捕捉到的人,却都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凉,仿佛奔跑在丛林中的野兔,被深埋在草丛中的眼镜王蛇纳入视野。 待到他走到一边,才有一人露出不忿神色,走到他们的头儿旁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不就是个富二代,有什么狂的?” “呵,富二代?” 老鼹鼠露出他那一口被烟草污染彻底的黄牙,看向林宇杰的背影。 少年腰板挺直,身量并不算强壮,举止从容,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眯了眯眼睛,一巴掌拍在手下的天灵盖上。 “我劝你们都老实点,林少爷是有真本事的。” “而且,林小姐的本事,比林少爷还要大。” 飞机,火车,汽车。 异调局的专案组,中京大学的老师,黑市的雇佣兵。 所有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不再平静的宁泰城区,以及此刻真正的风暴眼,泰山云中观。 …… “萍姐!你回来!你身上的伤势不能再拖!” “不行!那一坨东西又复活了!” 距离张洪打出那通求救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来自中京与全国各地的援军向泰山奔驰的同时,这些年轻大学生,正面对从未见过的严峻挑战。 在一分钟前被孟子岑砍倒的黑衣人,又开始在地上蠕动着爬行。 它的肌肉舒张,骨骼颤抖,像是被打散的积木,又被拼接成崭新的生命。 距离它最近的金泽清能够清晰地看见,它胸前被孟子岑砍出的致命伤,脖颈处被林雨莹切开的致命伤,腹部被李文秀打出的致命伤,以及被徐盈盈的苍冥火烧至漆黑的头颅。 它已经死了很多次,但现在它又站了起来。 人被杀就会死,一切的战斗逻辑都基于此展开。 于是,当这条定律被打破后,第一个宣布告罄的,是魔法师的体力。 一开始,所有人选择紧缩在一起,是因为站在最前方的武人与攻击魔法师遭受重创。 为了在急救他们的同时保持战斗能力,所有人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拉近距离,用压缩空间的方式减少第一层防线的人数。 然而,两个小时徒劳无功的战斗,已然极大地消耗了所有人的体力。 以敏捷取胜的林雨莹第一个支撑不住,进入了战斗,受伤与休息的循环,从她开始,其他人也逐渐体力不支,只能节节败退。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医者,陈连生可以用随身的急救箱进行应急处理,却无法从根本上快速料理同学们的伤势。 即使是轻伤,与疲惫一同堆积起来,也可以无限制耗竭一个人的战斗能力。 从两个小时前就一直站在队伍最前方,与张洪一同应敌的种彦君,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连续不断的战斗吸收着他体内的能量,高速运转的运动神经接近崩溃。 面对再一次复活的敌人,他咬紧牙关挥出一击,却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没有跟上他的意图。 眼看敌人的刀锋就要压上他的胳膊,千钧一发之际,来自侧边的大掌猛地推出,敌人瞬间飞至空中,刚刚长好的血肉摔成碎块。 “你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 “……好。” 种彦君向后退了两步,头晕和腿软一同袭击而来,幸好,站在他身后的周秉毅伸手扶住了他,才没让他脱力般地摔倒在地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体力不支带来的痛苦了,无论是在千年前作为武人,还是在千年后作为魔法师,他都从未碰到过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时辰的战斗。 他还记得,那年英杰会,叶和辉对战李长青,两人打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因此被人津津乐道,说是武林中罕有的酣畅淋漓的比试。 事实上,大部分人从未考虑过,需要连续战斗一小时以上的情况,在那之前,他们总是收下了对方的性命,或者被对方收下性命。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一个比大部分人想象得都要更快的过程。 “手抬起来,我给你们俩简单止下血。” 陈连生的呼唤打破了种彦君被疲劳所禁锢的意识,他与刘青萍同时靠过去,任由陈连生将酒精棉球按在他们的伤口处。 战斗的时候,肾上腺素屏蔽了痛感,一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恍惚间发现,原来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甚至连衣服都被染红。 当然,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至少,与躺在人群最后,已经意识不清的沈艺澜与邵峰相比,还是要好太多了。 消毒完毕,陈连生匆匆赶回去查看重伤员的状态,关晓春代替他照顾轻伤的同学。 她用纸巾擦去刘青萍额头上的汗水,又按照陈连生教的那样,给种彦君的伤口包扎。 “彦君,我看到,超然剑仙自爆了。” “那……他会死吗?” 关晓春的声音混杂着恐惧与希冀,连带着周围几名伤员,都看向了她的方向。 面对惊慌的同学,种彦君只是笑了笑,用笃定的语气说。 “不会,他绝对没死。” 千年过去,很多武林秘籍传了下来,但一名武人汇聚全身力量自爆的本事,却渐渐失传了。 现在的人只知道古代的侠客有点燃经脉拼死一搏的能力,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多么可怖的力量。 千年前,南疆太守殊死一战,能重创白莲教上万信众。 千年后,若超然剑仙真豁出命来,别说那两个外国佬,就连屹立于此的泰山,都能被炸个地覆天翻。 没了种彦君和刘青萍,最前方的阵线再一次缩紧。 种彦君的后背紧贴冰凉的泰山石壁,他一边调整呼吸恢复体力,一边注意着前方还在战斗着的人。 原本站在后头的王灵明与石凡,此刻已经冲到了前边,替下了刘青萍和林雨莹,手握符箓的许珺玉也向前几步,让过了体力不支的徐盈盈。 孟子岑的体能强得惊人,金泽玥与罗明轩已经各自休息了两轮,他却还站在最前方坚守阵地,与金泽清一同,将倪裳死死护在身后。 作为班主任助理,一直以开朗热情的形象示于人前的李文秀,终于亮出了她的本事。 华夏姓李的人很多,但她刺出长剑,连斩三人时,种彦君便能够完全确定,她是大胤朝李氏皇族的人。 秋风萧瑟,澄明天色碧蓝如洗,厮杀声在耳膜旁鼓振,他将脑海中的杂念清除,再一次呼唤他的朋友。 【星?你还在听吗?】 【你有什么本事就快使出来吧,我现在没办法了。】 【至少,告诉我怎么阻止它们复活,好吗?】 风声簌簌,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几句话的时间,敌人新一轮的攻击已然展开。 在种彦君脱离战场后,那些复活了的黑衣人竟调转枪头,全数向着孟子岑的方向冲锋。 “子岑,我来替你,你去恢复一下体力!” “清哥,我怎么感觉,它们是冲我来的?” 事实上,甚至不必他说,任何一个注意观察战场形势的人,都能发现这些敌人的诡异状态。 在先前两个小时的战斗中,种彦君看起来最年轻,但功夫最强,所以大部分黑衣人一直攻击他,来作为撕开阵型的口子。 但种彦君退后的几秒钟内,它们就变换了队形。 不知是它们默契十足,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交流方法,只一瞬间,几乎所有敌人都同时锁定了孟子岑,向着他所在之处强攻。 张洪方向的压力减轻,但孟子岑等人的情况急转直下,在刚刚的战斗中,金泽玥和罗明轩都受了伤,孟子岑本人也已挂彩。 此刻,重整旗鼓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迎面撞上由金家人组成的堤坝。 金泽清手中刀打横而起,似是要将所有敌人阻挡在前,为弟妹争取一线生机。 在另一边,罗明轩手中长剑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有着金家人所欠缺的灵巧,此时钻入黑色潮水中,好似游龙入海,不可捉摸。 然而,随着更多的敌人爬起,战斗的难度陡然上升,原本由十多个人才能勉强对抗的敌人,此时全部压在四个人肩头,即使强如金泽清,也已汗流浃背,双目赤红。 “明轩!回来!” 弧光闪烁,深入敌群的罗明轩甚至未能看清敌人动作,过量的疼痛信号和铺天盖地的虚弱感就已包裹了他。 在剧烈的痛感刺激下,他本能般低下头,却只看到身上那件特班的文化衫被打湿,血腥气蔓延开来。 下一秒,他被猛地推了一把,径直摔入金泽玥怀中,失了全身力气。 他几乎睁不开眼,只能被金泽玥扶着向后退去。但他还是隐隐约约认出 了,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他内心认定的头号情敌。 他想要睁大眼睛去看清那人的样子,但喷洒而来的温热液体却彻底封闭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却看不清身前的任何东西。 “哥!” 敌人向着罗明轩挥出的另一击过于刁钻,即使种彦君打偏了武器,也依然无法遏制攻击的下落。 在生死攸关的一刻,金泽清闪身而来,用血肉之躯帮罗明轩拦下了致命的伤害。 “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去,帮子岑!” 每个武人都能从落在地上的鲜血与人体组织看出,金泽清的伤势有多重。 偏偏他本人一声不吭,只虚虚地靠在妹妹的另一边肩头,呼吸逐渐微弱,却还能挤出一丝笑来。 “别怕,爷爷总说,我是个祸害,祸害遗千年呢,哪那么容易死……” 长柄打横,种彦君拦下想要乘胜追击的敌人,为金泽玥携带两个伤员后撤提供时间。 此刻,他的体力只恢复了一小半,他握着武器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却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越跳越快。 金泽清的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与他心跳的扑通声混杂在一起,好像杂乱无章的乐谱被演奏出刺耳噪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动全身的魔力,让它们开始充盈四肢百骸与全部经脉。 不知道援军何时能赶到,不知道他的自爆能否阻止这些怪物的复活。 但至少,能为他的家人,再拖延一点时间,再争夺一点生机。 另一边,刀锋凛冽,孟子岑斩下又一个敌人的头,他的眼神无比平静,看上去像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将军。 他的视线在敌人的位置间跳跃,仿佛笃定了什么一般,举起长刀,径直冲进敌人的队伍。 见他这般,有些黑衣人竟真的放弃了冲击人群,已经与其他人短兵相接的敌人,居然也毫无留恋地回头,向着孟子岑的方向聚拢。 “孟子岑!你干什么去!” 金泽玥的呼喊声焦急万分,但孟子岑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凭借体型冲开敌军,像一颗炮弹,在半空中划过白茫茫曲线,径直砸向敌人的正中央。 不过一刹那,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越来越多的敌人包围了他,如同蜂群扑向濒死的血肉,刀兵之声涌起,隔绝了由外向内的视野,也隔绝了来自亲人的呼唤。 “要杀我,就把话说明白啊,何必伤别人的性命。” 四面八方的武器同时向孟子岑刺出,每个死而复生的敌人,眼中都再不复人类神采,只有猩红的杀欲。 距离拉近,孟子岑终于看清楚了,那些匍匐在血肉与骨骼之中的,如同丝线一般牵拉着肌肉组织附着在骨架上的东西。 嫩绿色的细小藤蔓,在人体组织中缓慢地舒张与痉挛,好像在猛烈呼吸,又好像在痛苦呼号。 在他看清楚这般构造的一瞬间,聚集起来的敌人已经同时出招,锋利的刀刃袭向他的身躯,他阻拦不得,也不打算阻拦。 “您会帮我照顾他们的,对吗?” 钢铁碰撞,在空气中闪耀惊人的火花。 枪柄在正午的烈阳下舞出一个浑圆,锐利的枪尖挑破敌人的皮肤,击落他们的武器。 像虫蚁般折叠在一起的人类躯体飞至空中,方圆十米内,仅有两人并肩而立。 一道身形在孟子岑身侧浮现,好像从山巅降临的仙尊,轻巧地落在血污泥垢之上,衣襟却不染一丝尘埃。 “彦君?” “你死了不算完,他们的目标还有我。” 战斗太过激烈也太过耗费体能,一直到刚刚,种彦君才复盘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杀死群星,听上去完全是疯人的呓语,好像对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做着诡谲的幻梦。 但如果,群星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呢? 他为什么会被敌人针对?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今日这一遭,究竟因何而起? 而在平日里吵吵闹闹,但从未错过他人生中任何一个重大节点的星,又为何缄默不语。 答案,呼之欲出。 越来越密集的敌人包围了他们两个。只有少数几个敌人还在攻击其他学生,不过这些人实力有限,只两三个人便能轻松应付。 “彦君,你不能死在这里。”砍倒三名敌人后,孟子岑终于开口,这是种彦君第一次听到,他用这般颤抖的嗓音说话。 “你,你不应该死在这里,这个世界很大,未来也很长呢,你……” “难道你就该死在这里吗?我听玥姐说,你是南疆太守的粉丝,你知道吗,他肯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种天才,这么年轻就没了命。” 不需要默契,被敌人包围的两人自动选择了背靠背的姿势。 孟子岑的身型高大,后背肌肉坚硬得好像一堵墙,种彦君便不客气地把他当作支撑点,安放胸腔中那颗逐渐冷静下来的心脏。 星这个惹祸精曾经吐槽过,孟子岑明明与他一样被金家人带大,却从上到下都和他没什么相似之处。 但这时候,他反而希望他们两个没那么相像。 在金泽清受伤的一瞬间,他们一起决定牺牲自己去打破局面,又一起因为发现了对方也要这么做而去阻拦对方。 导致现在,他们一起被困在怪物的海洋里,背靠着背,心脏隔着血肉开始共振。 云浮刀的光芒鼓胀,千年来长安书院历任院长的刀,此刻被孟子岑握在手中。 在目睹陈超然将云浮刀递给孟子岑后,种彦君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把刀选择了孟子岑,是不是代表着书院的意志选择了孟子岑。 那时候,他一想起这事,就觉得情绪不佳,仿佛书院在两名养子之间,选择了另一人,仿佛另一人,更加被书院所认可。 但现在,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山匪过境,师父手握这把刀,冲在所有人前方的样子。 日光炽烈,衣襟染血,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孟子岑。” “嗯?” 风声猎猎,刀刃碰撞发出豁然声响,种彦君忽然觉得,他从未距离云浮刀那么近。 “握紧你的刀,我们谁都别死在这里。” “我的刀?” “对,你的刀。” 50. 第五十章,大炮开兮轰他娘 “叶中培!你想到办法了吗?学生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北美那边说,阻止复活的最有效办法是饱和式轰炸。” “放屁!这里是华夏的土地!爆炸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总之现在,宋懿阳已经带人从中京出发了,我相信她会给我们一个办法。” “……” “现在泰山市局面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计,但那些都不需要你去考虑,张洪,无论最后会怎样,我都只希望你不要再后悔。” “我明白。” 从腹部传来的疼痛,强行吸引了种彦君的注意,他紧紧靠在孟子岑的身后,一边防御纷至沓来的攻击,一边抽空掀开衣服看了一眼。 还不错,敌人的攻击只是划到了肌肉层,并没有伤到内脏。 亲人朋友的呼唤被稀释干净,他们浸泡在敌人组成的海洋里,只能将后背交给彼此。 在纷繁复杂的喊杀声与碰撞声中,种彦君却能听到身后那人的喘息声,震耳欲聋的喘息声。 孟子岑打倒了敌人,会轻呵一声,不知是在嘲讽敌人,还是在安抚自己。 孟子岑被打伤,会本能地倒吸一口气,但不会将痛苦喊出来,被旁人知晓。 在这个精神高度紧张,情绪完全抽离,甚至大脑中所有杂乱无章的想法都被捋成平行线的时刻,孟子岑这个名字在他眼中色彩鲜明的所有外在,都消亡了。 孟子岑,不再意味着抢了他家人朋友的家伙,不再意味着把他当做偶像顶礼膜拜的粉丝,不再意味着他的同学和朋友,不再意味着他隔着玻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的存在。 在飞扬的尘土间,在残忍的刀刃间,在生存与死亡之间,在回忆与现实之间。 只有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震耳欲聋。 日光正盛,温热的液滴飞扬在空中,仿佛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站在暴风眼中的两人像是巫师,对着深黑的积雨云献祭自我,引得风雷远离村落,跟着他们远赴荒野。 这样的战术效果极佳,大部分敌人都围拢在他们周围,几乎没人再攻击那些可怜的伤者,其他学生终于得以喘息。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在暴风雨中央摇摇晃晃的人,已然命悬一线。 “哥!哥!快救人!我同学要死了!” “哥!快一点!” 林雨莹的哭泣声响起,她蜷缩在肩膀伤势深可见骨的武锦辉身旁,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哭喊,一边任由眼泪划过面颊,落在地上,落在衣服上。 “别怕,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清晰,连带着奔跑的脚步声与机械零件碰撞的声音也更加具体。 不多时,泰山云中观迎来的第一波援军,中京黑市最专业的老鼹鼠团队背着包集体跨过了燃烧着的前殿,向着被困学生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半分钟过去,整个团队赶到升仙台上,距离学生只有一步之遥。 在他们的中间,横亘着几十个不断死去又不断复活的怪物。 话不多说,老鼹鼠取出望远镜开始观察敌情,剩下的人解开背包,取出零件有条不紊地进行组装。 “现在情况怎么样?” “少爷,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小姐看起来受伤不严重,至少比她旁边那个小伙儿强!” “还有一个呢?” “啊,现在所有敌人不知道为啥,全都聚在一块儿了!少爷我和您说,您选择我们团队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们团队对这种情况有极为丰富的经验!” 不顾周围的紧张局势,老鼹鼠放下望远镜,掏了根烟旁若无人地点着吸了一口,才邪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小的们!给少爷看看咱们团队的秘密武器!” 不过五分钟,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零件就变成了一套长相奇形怪状,有着一个底座和一根中空管道的东西。 老鼹鼠伸出手猛地拍了拍那根管子,对着林宇杰竖起大拇指。 “手工制作,品质有保障!一炮下去,这帮玩意都得死!” 未等林宇杰发号施令,站在管道旁的刀疤脸就自顾自地开始装弹。 好几个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金属球被塞进炮管,一个贼眉鼠眼的人从裤兜里掏出说明书,开始校核弹道。 “准备!三,二,一!发射!” 引线燃烧完毕,在超高分贝的噪声与升腾而起的黑烟里,一颗被加速加速再加速的大铁球,在空中划过了无比优美的曲线,随后,径直砸在了黑衣人密度最高的战场正中央。 砰地一声,云中观的泥土地面被砸了个大坑,站在上头的人类连带着土层一起,飞向了四面八方的高空。 “少爷!怎么样!这火力杠杠的!” “你疯啦!啊!” 电话那头,原本哭得凄凄惨惨,似小家碧玉一般垂泪的林小姐忽然像转变了人格,在几毫秒内停止了哭泣并发出刺耳的尖叫。 “你把我同学炸飞了!” 来不及犹豫,林宇杰抢过望远镜望向空中,果然看到,在天女散花般的黑衣人中间,有两个穿着特班文化衫的身影,正在朝着泰山山体飞去。 啪!砰! 在充沛的动能加持下,两个人直接拍在了同学头顶的山体之上,引得无数灰尘泥土扑簌簌向下,直呛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已经进入休克状态,连呼吸都异常微弱的邵峰被粉尘惊得咳嗽不断,把他身旁的沈艺澜也震得略微睁开了双眼。 关晓春本能般迈开腿,想要上前查看种彦君的情况,但她跑出去几步,又硬生生刹住了车,返回去半跪在沈艺澜的身边。 “彦君!彦君你还好吗?” “……不是,咳,很好……” “小峰哥肚子上的伤口又撕裂了,怎么办!” “你帮他缠一下止血带!” 饶是魔法师体质强悍,也无法做到整个人拍到山上还毫发无伤。 爆炸结束,硝烟散去,种彦君顺着石壁落到地上,只觉得浑身火辣辣地疼,膝盖手肘全都破了口子。 好在他还能踉跄着站起,就说明这套骨头架子还保持了结构完好。 “你别动!”但下一秒,陈连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者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所有动作控制住,脸上紧张之色不似作假。 “你状况不对!有可能是内出血!” 同样是撞击伤,不知为何,孟子岑的情况却要比种彦君好很多,他半是跑半是爬地来到了种彦君身边,沾了一身的泥土。 与他一起跑来的还有林雨莹。先前她一直待在武锦辉身旁恢复体力,这时候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跑得很快,但依然有些头重脚轻。 她不由分说地挤开孟子岑,蹲下查看种彦君的伤势,她脸上刚刚挂着的泪水已然消散干净,眼瞳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茫。 下一秒,她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刚刚一切的哭泣与怒骂都是梦中泡影。 “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他现在的情况,需要立刻送医院,或者你们谁用辅助魔法帮他治疗?” 目前,同学们的辅助魔法课都只学了三堂课,其中一堂课还被夏宇晨浪费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的确有人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大多数人还处于未入门的状态。 而另一边,四名教师已经伤了一人,还有三人要抵抗从地上爬起的敌人,没人能够从前线退下,回来抢救受伤的学生。 “我,我试试!” 被爆炸波及得灰头土脸的高宇宁从前线返回,她一边往种彦君的方向跑,一边按照她对辅助魔法的理解,尽可能地治愈种彦君体内的伤势。 从她体内流淌出的魔力划过空气,与种彦君体内的魔力对接。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弯下腰低下头,几乎是跪伏在种彦君的身侧,将魔力链接的距离尽可能缩短。 “不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 虽说同样被划入辅助魔法这个领域,但潇湘高家的家学与泰山夏家的完全不同,前者要做的是激发他人体内的魔力,短时间内增强他人实力,而后者则是控制魔力修复伤口,帮助伤者恢复生机。 两者的底层逻辑全然不同,甚至,对高宇宁来说,她曾经认真学过的所有促进魔力翻涌的本事,此刻都可能要了种彦君的命。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治疗过程才刚刚开始,种彦君就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距他最近的高宇宁的前襟。 “彦君!” “怎么会?不,不是这样的……” “宇宁你先去前边,这里由我来看着!” 高宇宁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看着倪裳从前线归来,用颤抖的双手触碰种彦君的身躯。 她接收到的最后一个指令是要她重新回去战斗,但她此刻已经无法思考,只是凭着本能,脱力地半跪在地上。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与情绪崩溃的高宇宁相比,倪裳反而看起来冷静得过分。她低头看着已经意识恍惚的哥哥,只觉得一阵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升腾而起。 从七岁到十八岁,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这家伙一直都强得可怕又聪明得惊人,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 “种彦君?哥?你不要睡……” 妹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听不清楚。此刻,种彦君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记忆与血腥气一同上涌,他忽然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什么。 在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握住他的手时,一道清新又洁净的魔力缓慢流淌而来。 那道力量源于更远的方向。它翻山越岭,以轻柔的姿态和坚决的步伐,行过了激烈的战场与焦急的学生,精准地扎根在了种彦君的周身经脉之上。 魔力缓缓流淌,与他体内的魔力共振,它们游走在皮肤肌肉 与骨骼之中,沿着血液与组织液,穿梭在每一个细胞之间,修复他身体中最隐秘的那些伤痕。 治愈的力量盖过了尘泥与硝烟,仿佛植物扎根大地,温柔地将贫瘠的土地拨乱反正。 或许是五秒钟,又或许是五分钟过去,伤痕消弭,生机重现,种彦君缓慢地睁开双眼,他的呼吸中再不复那血腥的死亡气息。 魔力悬浮,站在种彦君身边的陈连生,立刻意识到了这力量的来源。 在半个月前,在他因为枪伤躺在寝室里时,这样的力量每天都会包裹着他。 而其他同学,也在短暂的愣怔后,反应了过来。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中京大学特班47级的最后一名学生,穿过火海,只身赴险,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启云哥!” “夏启云!哥!你是我永远的哥!” “哥!我爱你!我爱你哥!” 此刻,在阳光下,在劲风中,夏启云穿着划破了的裤子,披着被鲜血和泥土污染的衣服,头发散乱,灰头土脸。 他顾不上自己膝盖上流着血的伤口,只不断地使用魔法,帮助同学治疗伤口。 如春风般富有生机的魔力,覆盖在了每个人的身躯之上。 维持这样大范围的辅助魔法并不容易,但,同时以强悍实力与清贵风度闻名魔法界的夏家大少爷,的确有这个本事。 很快,受伤最重的几人情况稳定下来,受了严重内伤的种彦君也渐渐恢复,逃离了那条生死线。 他的天赋很高,对魔力也极为易感,在夏启云的范围魔法治疗下,他只觉得身心全部焕然一新。 松了一大口气后,特班的学生们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徐盈盈睁大了眼睛,瞳孔巨震,对着孟子岑大声喊道。 “你,你把泰山给砸裂缝了!” 众人回头,只见,原本浑然天成,一片完整绝壁立于人前的泰山石壁,此时竟露出了一道缝隙。 在石壁上,孟子岑砸出来的凹坑历历在目,正好被那道黑暗缝隙分成两半,仿佛,这道缝隙便是从这个弹孔延展开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定格在了孟子岑身上,就连孟子岑自己,也罕见地露出了惊愕迷茫的眼神。 但,只过了不到五秒,他就好似知道了什么真相一样,眼神中的震惊化作笃定。 “我明白了,我之前查过相关的史料。据武林传说,天命曾祝福过泰山,泰山因此孕育秘境,存留天命秘宝,想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秘境!” 他说得慷慨激昂,虽然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但被砸开的山体已在眼前,而仅存的几个道士,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当然,生死攸关之时,谁都没考虑那天命秘宝的事。 张洪缓慢后退,看着那些被炮弹炸得断手断脚裂成几块的人体,挣扎着边蠕动边复活,脑海中不断构思着战术。 他回过头,看向那道狭窄仅容两人并排的缝隙,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阮老师李老师,你们先进秘境探查情况!学生们跟在后头!” “利用地形,我们能更轻松地等待救援!” 可能是热武器能够抑制敌人的复活过程,也可能纯粹是因为它们被炸成了碎片,需要更多时间缝合,总之,一发炮弹差点把种彦君送上西天,却也给了特班师生更多的喘息时间。 孟子岑第一个冲进秘境,他抢在两名老师之前,深入了黑暗深邃的密道。 金泽玥则搬动着金泽清与罗明轩,跟在老师后头撤入泰山山体。 有人背着扛着受伤的同学,有人紧张地探查着秘境四周,有人与伙伴蜷缩在一起,而夏启云,也将魔力更多地集中在了秘境之中。 在狭窄的黑暗的空间中,种彦君与倪裳紧紧靠在一起,一个调理着伤势,另一个恢复着力量。 “哥,出了这么大的事,妈妈肯定要过来了,爸爸会过来吗?” “爸爸应该不会,他不能离开南疆。” “嗯,我好想妈妈,也好想爸爸。” “没关系,我们肯定能从这里出去的,我们打电话给他们,我……也好想爸妈。” 根据李文秀的观察,这所谓秘境的外层结构是一条长约百米的狭窄通道,完全可以塞得下特班的所有师生,只需要张洪一人堵在入口,就可以隔离外界的所有攻击。 无论那些东西复活与否,都只能堵在入口,再无法攻击密道内的学生。 外头的炮击声如钝器一般,击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有人终于安定下来,便一个电话拨给爸妈或者其他家人。 直到两分钟后,轰隆隆的响声从密道深处传出,与密道之外的喇叭喊声混杂在一起。 “中京大学的同学们!我们是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特别调查组!接下来我们会进行强攻,请各位保持冷静,稍安勿躁!” “第二小组注意营救学生,第一和第三小组随我一起冲锋!让这帮死不了的怪物,看看外勤部的厉害!” 51. 第五十一章,我不会背弃约定 “希望你们清楚,明轩是被青虹剑选中的人,是我们罗家最看重的后生……” 晚上八点,星辰悄然爬上宁泰的高空,悬在车水马龙与废墟硝烟之上,俯瞰众生。 种彦君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等待医生为他换药,躺在他身旁病床上的刘青萍一只手连着吊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语音输入一条消息。 “抱歉哈宝宝,这次家产24h企划我参加不了了,我住院了,得好几天才能出院。” “爱你,嘿嘿,小事,没多大问题。” 她受的伤不轻,不然也不会到住院的地步,说是没多大问题,也不过是和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相比而已。 八个小时前,在中京总局外勤部的强攻之下,那些会复活的怪物纷纷倒下,有些被彻底砍成了臊子,有些则被活捉了回去。 随后,中京大学的师生们被救出,集体打包到了宁泰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医院。 邵峰、沈艺澜与金泽清三人一到医院就直接送进了抢救室,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受伤较重的徐盈盈、刘青萍、武锦辉和罗明轩四人则被留下住院,由他们的家人朋友照看。 至于轻伤或未受伤的人,异调局安排他们住在了医院门口的酒店,有些人已经回去休息,还有些人留在病房里,陪着他们的同学与朋友。 在两个小时前,种彦君看到了金泽清的爷爷,这一代太行金家的家主。 他的身材高大有力,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一个多么强大的武人,但现在,他已经苍老,甚至需要拐杖辅助行动。 在那扇门前,他面无表情地签了孙子的病危通知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与他一起的是邵峰的父亲,中京邵家的家主。在刚开学的时候,星曾经告诉过种彦君,中京邵家作为锻器世家,被华夏所有武人尊重,也因此成为华夏北方世家之首。 但此刻,这位北方魔法世家中最富权势的家主,也只能在手术室前等候。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地位与财富,光环与成就,在这种时候,都不算数了。 病房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照耀着每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徐盈盈的头包了好几层纱布,她的父亲把水果切成小块喂到她的嘴里,她的母亲则在一旁,很热心地帮刘青萍铺一次性的床上用品四件套。 罗明轩安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握着金泽玥的手,闭着眼睛,他仿佛有话要说,但又一直不开口。 于是,金泽玥便也配合他,只是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病房里最后一张床的周围,倒是气氛轻松些,武锦辉一边配合医生拆卸他肩膀上的纱布,一边很放松地倚在被子上,和他身边的蓝弈星聊天。 “老乡,多谢你愿意留下照顾我。” “你以为我想?喂,你爸妈怎么还不来?从沙海来这边也用不上这么长时间吧?”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监护人是我们郭家村的村长爷爷,他刚发消息过来,说飞机已经落地了。” “……”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蓝弈星不说话了。 他那洪亮的嗓子一关闭,就显得外头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罗明轩的父母在和他们的班主任阮玲珑交涉,还有一些其他家长在旁,这些大人似是不想让学生听见对话内容,但医院这地方,本就不怎么隔音。 “我们罗家必须要一个说法。明轩不仅是我们的孩子,还寄托着罗家未来的希望,我们把最看重的孩子送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的?” “家长,我们重视每一位同学的人身安全与身心健康,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我们不想看到的,我们会做出相应的赔偿,并规范未来的工作。” “少废话,我会向异调局提出评议,我认为中京大学特班和云中观,都没有尽到保护学生的义务!”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要我们所有人都去死吗?” 一道凄厉又尖刻的声音,在医院的走廊里回响,随之而来的是小跑的脚步声,沉重得仿佛锤击心脏。 那是王灵明的声音。 在这次战斗中,云中观的道士死伤过半。 渠星珩在抢救室里待了几个小时又被推进ICU,却一直没有恢复意识,而王灵明头顶三个师兄,此时只剩了一位重伤的三师兄。 那位挥舞着大铁锅为学生们做饭,又挥舞着大铁锅追杀小师弟的大师兄,已经成为了太平间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再也无法拿起剑,也等不到约定好与种彦君的那场比武。 他唯一的徒弟,泰山云中观的那位第三代大弟子,只能交由泰山市异调局暂且照看。 根据泰山市政府出具的定损结果,云中观的半数古建筑被毁,百分之七十的经阁古籍在爆炸后被焚毁,器阁中五十余件文物丢失。 华夏文物名录中的001号,华夏第一剑,天澜剑,也已被长生教会带走。 在几个小时里,王灵明失去了他的亲人与他的家。 “你说!你说啊!”此刻,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犹如困兽一般嘶吼着,他冲上前抓着罗明轩父亲的衣领,双眼像野兽一样赤红。 “你还要我们怎么样?还要怎么尽义务?” “你去告!去追究!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 “去!现在就去!” 这样的突发状况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罗明轩的父亲是出众的武人,他的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向着突如其来的“攻击者”反击而去。 “住手!” 呵斥声响起,携带锋芒的一掌从侧边切出,径直击碎了这道攻击动作,让王灵明不至于飞到走廊的另一端。 很快,严肃又严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是金家的家主,金泽清与金泽玥的爷爷。 此刻,这名七旬老者正站在罗明轩的父母面前,用身体将王灵明挡住,隔绝双方的视线交汇。 “对这孩子出手,你好意思称自己为武人?” “我看今天你也没办法谈事情了,就先谈到这里吧。” “去冷静一下情绪,别逼我现在打电话骂你爹。” 种彦君知道他的愤怒来自何方。在旁人,甚至是水平没那么厉害的武人看来,罗明轩的父亲攻击王灵明,只是无意识的自卫之举。 但在高水平武人眼里,他本可以收手,只不过他选择躲在伪装里,把恶意掩盖起来,不管不顾地出手。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脚步声四散,有些朝远处去,而有些往近处来。 不多时,刚刚还中气十足地保护王灵明的老人,已经走进了病房里,坐在了罗明轩的身旁。 面对慈祥的老者,罗明轩的情绪忽然崩溃,他一边抓着金泽玥的手,一边伸出另一只手,于是老者也伸出苍老似枯树皮一般的手,握住年轻人有力但颤抖的手。 “爷爷……对不起……” “别怕,别怕,孩子,爷爷在这里。” 两行泪水从罗明轩的眼眶中蜿蜒流下,孟子岑赶快从包中拿出纸,帮他擦去眼泪。 “这次,清哥,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我……” 这一次,老者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抚般地轻轻拍着少年的手,一直等到他停止哭泣,情绪恢复了些,才缓慢又认真地开口。 “明轩,从六岁开始,你就经常来金家,我们都把你看作家里的一份子,你喊清儿一声哥,他自然也把你当成弟弟。” “你哥这个人呢,小毛病一堆,十几岁就上黑网吧又离家出走,越长大越油嘴滑舌,有时候还爱搞小聪明,我不怕别的,就怕他长歪了,我们还发现不了。” “但今天呢,我就放心了。他愿意舍身救你,说明无论怎么爱玩,他这个人本身没问题,如果他连你这个弟弟都不愿意去救,那我就真的绝望了。” 在亲切又耐心的安慰下,罗明轩那满腔的愧意终于消散些许。 恰好这时候,林宇杰拎着大家聚众点的盒饭进入病房,他按照名签将饭分给屋里的人,刚好打断了罗明轩那不断发酵的情绪。 他发盒饭给种彦君的时候,神态肉眼可见地有些心虚。种彦君有些无奈,只能面带微笑地接过,轻声说的却不是谢谢,而是没关系。 【星,我有点好奇,林宇杰到底从哪弄到这一群人的,他肯定有自己的渠道,我有点好奇这个渠道。】 【……】 【还是不愿意回应一句吗?没必要,我也不会怪你。】 饭香四溢,种彦君的心却逐渐沉底。 【你……】 【#%……&%DC%】 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杂音,让种彦君瞬间清醒,他抬起头来,用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呼唤。 【喂?喂?你还在吗?星?你还在吗?】 在他持续不断的呼唤下,那道如杂乱电码一般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但依旧断断续续,如海洋之上漂浮着的蜡烛,随时有可能熄灭。 【宿主……我……红日……】 【……离开泰山……交给……孟子岑……】 【现在我不能保证……】 【……保护好自己,我不会有事。】 【我不会背弃约定。】 【嘀嘀嘀——】 时断时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只留下短促的消音声,像是巨兽最后的哀鸣。 【星!你还在听吗?星!】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一片空茫寂静。 如本能般,种彦君将体测那天,他获得的黄铜六角星从包里翻出,紧紧地握在手心,光滑的角扎进手心,有些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一直到病房的门被打开,一名中年武人匆匆进来,种彦君才如梦初醒般恢复神智。 他将那颗星星放回包里,从孟子岑那里抽了张纸擦了下脸上的汗水,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他紧闭双眼,随后睁开。 这最后一个到来的武人,正是沙海郭家村的村长,武锦辉的监护人。 这位硬朗的西北汉子,在看到病床上傻笑的小子后,虽然面带微笑,却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瞧你这熊样!和你爹妈一模一样!这让我咋整?” “爷爷不要生气,都怪我学艺不精,其实没啥大事,几天就好了!” “吃吧!你大叔大妈非要给你带,我背着大几十斤东西先坐的拖拉机又坐的客车,费老大劲终于过来了。” “嘿嘿,谢谢大叔大妈,好吃!” 宁泰市医院内灯火通明,村长从包裹里拆出油光水滑的自家熟食,借徐盈盈父亲的水果刀当场切开,红澄澄的肉块筋道十足,散溢着油脂的甜香。 “大家尝尝!我大叔大妈做的肉超级好吃!” 流着油的香甜熟食被切成块,摊在白花花的大米饭上,汁水将米粒浸透,只一瞬间,那医院门口批发的盒饭,就多了家的味道。 吃饱了饭,夜已经深了,最后一波上完药的学生,被老师们赶回特班入住的酒店。 孟子岑与种彦君走进了同一个房间,由于王灵明与武锦辉都要留在医院,特班将他们俩整合到了一起。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三日后返回中京,回到安全的、正常的、被所有人期待的大学生活。 一路无言,孟子岑走在前头插卡取电,种彦君将行李推到电视柜的下方。 很快,灯光亮起,照亮了孟子岑因为惊讶而大张的嘴,也照亮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神情灰败,虚弱无比的少年。 “彦君……” “您是,超然剑仙?” 听到孟子岑的声音,几乎要沉沉睡去的陈超然终于睁开了双眼,他那双原本澄净的红瞳,此刻好像弥漫了灰尘一般浑浊。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跃,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还未等他说话,孟子岑便光速转身,向大门走去。 “我出去买点吃的给他。” 门轴转动,种彦君对孟子岑的态度感到莫名,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他快步走到陈超然身边,轻声询问道。 “你现在怎么样?天澜剑情况如何?” “我好晕……好累……剑……感觉不到……而且……为什么……” “什么?” “我的仙力……为什么和那个外国佬更亲近?” 连仙人都不知道的信息,中京大学的学生更不可能知道。 在这种时刻,种彦君只能坐在床边,搜肠刮肚拼尽全力,安抚老友的情绪。 “我怀疑这些事情,和我的另一个朋友有关,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它。” “它似乎……想让我离开宁泰,但我不会走,没有朋友遇到危机,我却一走了之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孟子岑才姗姗来迟,他提着一大包零食饮料,将它们堆在 床边。于是,种彦君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示意陈超然无论如何,先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你之前说,你现在的身体是高密度能量凝结成的实体,或许是那时候你的自爆花费了太多能量,吃点东西补充一些能量,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种彦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像填鸭一样不断地往陈超然嘴里塞食物。而孟子岑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到袋子里的食物接近见底,陈超然才仿佛恢复了一点精力一般,能够不那么断断续续地说话了。 “你果然聪明,吃点东西,真的,感觉好了很多。” “能量体的构造果真神奇。” 顾忌着身边的孟子岑,两个人并没有将话说得太详细,而孟子岑也没什么兴趣似的,戴着耳机爬到了另一张床上专心看手机。 这样的平静态度,让种彦君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站起身,想要去追问孟子岑,但下一秒,陈超然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感觉又有点虚……好像刚才那些吃的都消化完了,能不能再弄点吃的?” “我现在去。” 明明该是戴着耳机听不清外界声音的孟子岑,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径直出了房间门,留下种彦君与陈超然面面相觑。 “你支开他,想说什么?” “不是,哥们,我是真的虚,还想吃东西。” “……所以,你现在也感应不到天澜剑的下落?” “感应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割裂了我和它的联系,可能是那个代行者的手段。”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陈超然忽然说道。 “彦君,你走吧,回中京,这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案,这样能免除一切风险。” “这件事本就是我那个朋友的事,现在又涉及到你,我不会抛下朋友。” “可我和你那个朋友,也是这么想的。你被卷入这件事,是真的可能会死,并且会是所有人里最容易死去的那个。” “陈超然,你了解我,我不怕死。” “种彦君!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点!” 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的友人忽然发飙,这让种彦君始料未及,已经到了嘴边的慷慨陈词也被打碎,只剩嘴唇的无力颤动。 “你当然不怕死,因为你死得太早了,没有人教会过你什么叫做死亡。” “没有人告诉过你,在你尸骨无存的时候,我们有多痛苦。你不知道你师父一夜白头,你不知道你哥哥以泪洗面,你不知道你姐姐当场昏迷,你不知道罗明轩一辈子都没办法踏入南疆一步,你也不知道,晚来了十二个时辰的我,后悔了二十年。” “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总觉得武人侠客,就是要风风光光地去死,为大义而死,为天下而死,那样才叫一个真正的侠客。” “后来,你们一个个地死了。我没有救下你,也没有救下明轩,因为你的死我恨了躲了叶和辉二十年,但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却又是在他临死之前。” “我恨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人世间!” 万籁俱寂,种彦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陈超然永远是一副强大又纯粹的样子,仿佛无论遭到多么大的打击,他都会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时,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一个人,也会说出恨这个字。 见种彦君一直不说话,陈超然的情绪也渐渐缓和。他的眼中不复之前那般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 “总之,这件事没得商量,别等三天后了,明天,或者现在,你就回中京。” “那你呢?” “我有自己的办法。” “……” “不可能。” 霎时间,种彦君和陈超然同时转头,将视线定格在门口,那个拎着塑料袋的高大身影之上。 孟子岑的表情很严肃,他将东西放到地上,大踏步走到种彦君的身边,用炯炯有神的双眼同陈超然对视。 “超然剑仙,我想问你,在他死之后,他的那些家人当然痛苦,但他们有过一次,说他不该出城打仗,不该去考科举,不该去做那个南疆太守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语气又太激烈,一时间,种彦君直接愣在原地,竟是不知该先去询问,还是先去回应。 而陈超然也住了口,看向孟子岑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迷茫。 “你是什么时候……” “我承认你也是一名侠客,但你并不知道,我们每一个金家人,都完全理解你说的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因为理解生命的可贵和死亡的可怕,我们才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他人的生存吗?” “你小子疯了?你真的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他是你的偶像,你真想让他去送死?”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在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我不会去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只会跟随在他的身边。” 话音落下,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陈超然狠狠地瞪了孟子岑一眼,又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些文人。” “……再吃点东西吧,我们接下来要干活了。” “什么?” 陈超然虚弱的状态,战斗中时隐时现的身形,以及那名代行者随口吐出的“饱饮圣子的鲜血”,共同指向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我怀疑,你虚弱的真正原因是,有人在窃取泰山龙脉。” 在同一时刻,林宇杰将妹妹护送回了酒店房间,就收拾好了东西,匆匆离去。 刚刚,他在异调局的实习导师,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的科学部部长宋懿阳,给他发来了消息。 “最新数据,泰山龙脉的密度较其他年份的平均水平,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达到有史以来的最低值。” “并且,按照紧急动态监测的结果,这种恶化还在持续,根据预测,龙脉密度将于四十八小时内接近警告线,一百二十小时内接近散逸线。” “如果情况未获改善,那么在六至七天后,泰山龙脉将不复存在。” “我需要你立刻赶往战略指挥部,参加紧急会议,并且在接下来几天,配合科学部的一切安排。” “泰山能否保住生机,就看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52.第五十二章,泰山市未眠 “好,我明白了,我们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 “咱们两家是站在一处的,也请您那边多加关照。” 红霞散去,露水凝聚,日夜交替,但泰山市未眠。 泰山夏家老宅祠堂内,年逾六十的夏家家主放下被挂断的电话,原本挂在脸上的礼貌温和微笑,瞬间不复存在。 他端坐在椅子上,优雅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才用不满的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 “老大,你可知错?”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落下,夏启云的父亲将头磕碰在冰凉的地板上,板正地回答。 “孩儿知错。” “错在何处?” “孩儿不该沉不住气,主动去寻那云中观的事。” “我曾经是如何教你的?” “遇到夏家敌人,应当保持体面,积蓄力量,暗地埋伏,以做到不动声色,不毁声名,不留活口。” “说得,却做不得?你可知,正因你去挑衅那云中观,现在上头在怀疑我们夏家与那长生教会有关联,叶中培必然会以此为由头,向我们发难。” “……” 夏启云父亲的额头紧贴地面,有汗水从他的头上落下,敲击冰凉的水泥地。 他的内心无比惶恐,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在此时此刻,污了父亲的眼。 然而,跪在他身旁的弟弟,却不打算放过他。 “父亲,我放在医院的人告诉我,老三和启云在医院碰头了,似乎是准备帮助治疗住院的学生。” “您看,需要请他们回家一叙么?” 听到儿子的名字,夏启云的父亲本能地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地将话咽下。 在这个讲礼数的大家族中,小辈绝不能抢长辈的话,否则,便是目无尊长,该请家法。 听到这个问题,夏家家主的视线在两个儿子的身上划动了一瞬,眼底闪过暗芒。 “所有世家子都该知道,中京大学特班的在职教师,是老太太的私人武装。老三当年毕业后留校,便已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们没必要再把他当作家人。” “至于启云……这孩子一向听话懂事,这一次居然叛逆到从家中逃出,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面过于冰凉,又或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过于阴森,夏启云的父亲只觉得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仿佛上首的那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魔鬼。 很快,那魔鬼发话了。 “启亮那孩子,是有点可惜了。这样吧老二,你去泰山大学给他办个退学,就说前些日子他被人袭击后,脑子一直不是很舒服,需要长期观察。” “等明年,把启亮也送进中京大学,好叫启云知道,夏家的孙辈,还没到以他为尊,纵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另外,这次上下打点关系,还是由你去办,不要吝惜经费,你负责管账多年,应当知道,花在保持体面上的钱,会百倍千倍地回馈到我们自己身上。” 夏家两人端正跪好,但其中一个的心沉到了谷底,另一个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兴。 幸而这时,被放在红木方桌上的手机亮了亮,夏家家主瞥了一眼,便沉着脸站起身来。 “叶中培带着人来了,你们与我一起待客。” “一定要让这位异调局的副局长,感到,宾至如归。” …… 上午九点,宁泰城区已然苏醒。十一假期已经来到了第五天,有人在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自由时光,有人在医院病房里睡得酣畅淋漓,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工作,抱着设备穿行于大街小巷。 日头高升,林宇杰拎着手中的金属箱,转过三个墙角,终于找到了一片还算阴凉的树丛。 他将箱子打开,一边熟练地组装设备,一边提示身旁拿着记录册的白凯南,做好读数准备。 这套测量空气内魔力密度变化速率的仪器,在一年前才刚刚结束测试,投放使用。 作为当时研究组里的实习生,林宇杰比绝大部分人都清楚该如何使用它。 它不能被阳光直射,也不能承受强烈的震动或魔力侵蚀,否则内置的灵敏元件便会发生偏移,从而影响测量的高精度。 旋转开关,看着仪器上的读数开始跳变,林宇杰虽是一言不发,但他眼中深刻的焦虑与担忧一览无余。 所有魔法师都清楚泰山龙脉对泰山,乃至对整个华夏的重要性。 虽然从前些年开始,泰山龙脉的密度就有所下降,但考虑到海洋活动与季风气候,这样的波动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然而,他们现在面对的,是绝对不正常,又无比危急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直到目前,他们都不清楚这种变化的来源。 在昨夜的紧急会议上,有人提出,泰山龙脉的稀释可能与丢失的天澜剑有关。 但早在十年前,天澜剑就曾远赴中京参加那一届的万国博览,当时,泰山龙脉的相关数据并无异常。 更何况,目前泰山市政府已封锁了海关,并在出市的道路上全部设置卡口,虽然不清楚它的动态,但它应当还在泰山市境内。 也有人怀疑,或许是长生教会在袭击云中观的同时,也用某种手段干扰了泰山龙脉的循环。 毕竟,这伙人是目前泰山市遇到的最大变量,他们目的不明,手段也不明。 然而,调用泰山市观测数据的小组却发现了异常。 早在长生教会教徒进入国境线以前,泰山龙脉的密度便已呈现一定程度的衰减,至于为何泰山市异调局没有上报,并不是科学部的工作范畴。 讨论不出结果,所有的猜测都有可能是真,也有可能为假。 于是,在七个小时前,列席会议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坐在长桌最前方的人,科学部部长,宋懿阳。 作为科学部的领头人,无论在部门内,还是异调局中,她都具有极高的威望。 按照异调局高层会议的安排,科学部的宋部长拥有特别行动组的最高知情权与最高调度权,全权负责治理泰山龙脉的工作。 如有需要,她可以直接向外勤部发出命令,所有外派人员都需要无条件配合她的调度。 在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处,宋懿阳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反过来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从科学部的副部长,到十八九岁的实习生。 “叶局长和外勤部正在从其他方面突破,理论上可以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下一步方向,但泰山龙脉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所以,我做如下工作安排。” “从现在开始,四分之三的人携带精密仪器,对泰山市范围内的魔力变化率进行测试,剩下的人留在临时指挥部,对反馈的数据进行即时整合。” “通过大量数据,对泰山市的魔力场进行直接分析,观测究竟是什么地方在吞吃魔力,什么地方还在释放魔力。”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笨方法,是土方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面对一潭死水却又危机四伏的局势,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尽力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 一辆又一辆挂着科学部工作证的车星夜疾行,奔赴泰山市的各个城市,各个角落,而林宇杰留在了宁泰本地,和他的学弟与搭档白凯南一起。 这当然算是一种照顾,毕竟,如今长生教会未能落网,没人敢冒二次袭击的风险,指派中京大学的学生离开宁泰。 “……302.57,负增长。” “记下来了。” 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林宇杰将设备拆卸下来,重新装入手提箱。 白凯南则实时将数据反馈给科学部行动组的内网,在那张将要完善的巨网上,补充了一个绳结。 “下一个地点,向前200米。” “好。” 林宇杰提起银色手提箱,白凯南则打开手机地图进行定位,两个人一前一后,虽然一夜未眠 ,却依然迈着快速又稳健的步子,走向下一个测试点。 而此时,一辆在车身上漆着宁泰租车公司标识的车,正从他们身侧缓缓开过。 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壮硕少年按照导航上的路线专心开车,坐在后排的两个清秀少年,则发生了一些争执。 “陈超然,在这个街口,你食欲的程度到底是5还是6?这个拐点非常关键,关系到这条等高线的偏移方向!如果之前你的感觉没有出连续的巨大误差的话,我们已经在接近极点了。” “我掂量一下,就一下下,我好好感受一下。” “子岑,车往后倒十米,停路边,让他仔细感受。这个点的报数一定要精准,或者你实在没法衡量,也可以报个小数或者分数给我。” “那个,彦君,他的感觉真的准确可靠吗?虽然我没搞懂你的算法,但就凭他报数……” “放心吧,他这个水准的武人,就应该对自身的所有状态有极为精准的觉察,要不然,他当什么剑仙?” 十个小时前,种彦君结合他能够获得的所有信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陈超然目前的虚弱,可能并不只是因为自爆救人。 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与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即使在大量进食后也没有任何缓解。 从昨天到今天,陈超然整整吃掉了五百块钱的食物,还大多数是面包蛋糕这类超级碳水化合物。 若这样的症状出现在活人身上,大概率会被怀疑是糖尿病或者寄生虫,但陈超然的身体是高密度能量体聚集而成,那么,就必须考虑能量不正常逸散的可能性。 千年沉睡,不沾因果,整个泰山市唯一需要陈超然去维持的,只有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泰山龙脉。 作为一名有过物理竞赛经验的理科生,种彦君的思路很简单,若是有人在窃取龙脉,那么,必然会存在一个或多个用于抽取魔力的地点。 这些地点可能很隐蔽,或者守卫森严,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陈超然越接近这些虹吸口,他被吸走的能量就越多,他想要吃东西补充能量的欲望就越大! 那么,只要他手握陈超然这个人肉探测器,不断地转移地理位置,读取数据,就可以通过追逐数据等高线的梯度方向,寻找到那些正在窃取龙脉的位置。 有了计划,就得行动。在这三个人组成的行动团队里,陈超然是黑户,云中观还没来得及带他办身份证,种彦君这辈子又是未成年,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幸好,孟子岑的生日登记的是他被带回金家的那一天,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已经成年。所以,他不仅有权利从租车公司租一辆车,还拿到了驾照,可以开这辆车。 就这样,三个人半夜就离开了酒店,熬了个通宵,开着车在宁泰城区内四处记录数据,绘制图像。 上午十点,太阳高悬在泰山之上,高强度的感受痛苦与缺乏休息,已经让陈超然的状态不那么好了。 他倚在靠背上,拼尽全力又给了种彦君几组数据后,便径直沉沉睡去了。 而慢速开了十个小时车的孟子岑也已到达极限,他将车停靠在一边的停车场内,趴在方向盘上小憩,不多时,他平稳的呼吸,就让种彦君也有了些睡意。 见他们这般,种彦君只好在绘制最后一笔图像后,用最后的脑容量安静地开始计算特殊点的位置。 在他的计划里,应当再补充几十组数据,但很明显,无论是孟子岑还是陈超然都撑不住了。 无奈,他只能坐在车子里,听着旁边两个男生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边打开手机地图校正信息,一边不断地做出一条又一条梯度线。 “这个弯曲程度,至少该有两到三个目标点。” “其中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是……宁泰城区的东郊,化工厂?建于……五年前?” “持股人和规划者都不是魔法师,也没听说是什么魔法圈里的人。” “总之,去看看吧。” 53.第五十三章,纯洁的友情!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五日,傍晚五点。 从十月四日起,每一条进出宁泰城的道路,都设置了检查点,排查所有经过的车辆载具。 按照上级要求,驻守检查点的工作人员需要格外留意白人与日国人,以及被伪装过的铁质长条状物品。 在十一旅游季期间,这样的举措引发了大量游客的不满,但工作人员却一点儿都没有通融。 他们顶着游客的抱怨与投诉,一辆一辆地掀开车子的后备箱甚至坐垫仔细检查。 也有一些人敏锐地嗅到了大新闻的气息,他们徘徊在每一个检查点周围,试图录下第一手消息。 因此,泰山市的有关部门也行动起来,在删除偷拍到的视频音频的同时,对这些人进行批评教育。 此时,距离云中观遇袭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相关的网络热度也逐渐发酵,有人说是境外恐怖分子炸了云中观,带着文物逃跑了,不过很快,这条帖子就被删除。 感到不满的游客,见缝插针的自媒体,检查点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这些不好对付的人,与之相比,面前的这辆拉了三个男大学生的车子,显得过于平平无奇。 “感谢你们的配合,放行!” “谢谢您,希望能早点结束这一切。” 孟子岑在服务区又买了些食物后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启动汽车,按照种彦君指出的化工厂位置,一路疾驰。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超然与孟子岑相继醒来,但大脑高效率运转了一夜的种彦君还沉浸在睡梦中。 五个小时前,他得到了最终的结果,规划出了要去碰一碰的地点。 那之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直接进入了梦乡,甚至连手中的本子从指缝里落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幸而,他的字端正秀气,图像和计算过程也条理清晰,不需要解说,其他人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于是,孟子岑没有叫醒他,只是按照他纸上所写,将车一路开向了最近的目的地,宁泰东郊的那座化工厂。 “孟子岑,反正现在没什么事,聊聊?”车子开出城外,连绵的群山绿意盎然,坐在副驾驶的陈超然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中竟参杂着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为了让种彦君在后排睡得舒服,他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副驾驶,坐在了距离孟子岑更近的位置。 不过,很明显,他身旁的司机并不打算聊天。 “不了,我怕打扰彦君睡觉。” “没事,他睡眠质量没得说,只要入睡了,他师父来了都叫不醒。” “……” 孟子岑目不斜视,不为所动,看向道路,专心开车,而陈超然也干脆不管他的反应,径直开口,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朋友的朋友就应该是朋友,大家都是侠客,都是行侠仗义,就该当武林朋友,热热闹闹的一起,但现在,我就不这么觉得了。” “我和彦君是朋友,但我和群星,却根本就聊不来,原本我以为是我们还没能接纳彼此,但现在我觉得,我根本就不可能和这样品行的人成为朋友。” “当然,更别提,你脑子里的那个玩意,心火。” 车子碾过一块石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躺在后排的种彦君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气息很快又趋于平稳,好像重新陷入了长久的安眠之中。 通过后视镜,孟子岑能清晰地看见少年因为惯性而向下弯折的手腕,血液在白皙的皮肤下流动,好似他梦中那些令人惊骇的画面与信息。 “让我猜猜,心火是不是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照顾你的生活,指点你的人生,帮你扫除成长路上的一切障碍,顺带再给你提供点信息,比如你身边的同学其实是你的偶像转世?” “很遗憾,并不是。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任务发布页面,以及一些附带的数字化功能,我并不能和它自如沟通,我也不觉得它有自我意识。至于彦君的身份,是我做了任务后拿了奖励,所以它给我播放了一些画面。” “……哦,反正我和它俩也不是很熟。” 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陈超然摸索了半天,终于把车窗玻璃打开,随后,他旁若无人地将胳膊伸出车窗,感受着千年后泰山的秋色。 然而下一秒,车窗玻璃升上去,夹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把身体部分伸出去,危险。”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孟子岑向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确认种彦君还在睡着后,才轻声开口。 “尊敬的超然剑仙,我记得,在你送给我们武器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还不错,怎么现在对我敌意这么大?” “因为昨天我帮了彦君说话,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面对这个问题,陈超然放下手中的饮料,抬了抬眉毛,冷哼一声。 “那是你想多了,我们俩的友谊比你想得深厚多了,你这几句话算不了什么。” “只是给你送东西那时候,我还没有看穿这两个东西的真面目而已!” 车子碾过碎石,高速路的末端开始出现一些冒着烟的建筑。 虽然相隔甚远,但那直插云端,还在冒着白色烟雾的烟囱,以及显眼的巨大储藏罐,都能说明,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了。 越接近它,陈超然越显得抓耳挠腮,他不断地撕开面包塞进嘴里,甚至顾不上与孟子岑再多说些什么。 可偏偏,孟子岑这厮似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般,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开口。 “那个,超然剑仙,我想问一下啊,在千年前,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还用问!朋友啊!超级好的朋友!” “嗯,就是,那个,我前几天看了几篇,呃,嗯,超然剑仙你与彦君的同人……” “停!” 从后排传来的响亮惊呼声,径直打断了孟子岑的话。 坐在前排的两人回头,只见,刚才还躺倒在车上cos睡美人的少年,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别瞎说啊,没有的事!我们俩从认识起,就是纯粹的,淳朴的,纯洁的友情!” “孟子岑!我警告你,不要总看这些里的东西,那都不是真的,听懂了没?” 值此濒临社死的紧急时刻,种彦君一边光速输出观点堵孟子岑的嘴,一边还紧张地观察陈超然的反应。 幸好,陈超然在现代生存才刚刚一个月,基本没理解孟子岑的未竟之意,这时候,他最关心的,反而是种彦君的睡眠状态。 “不对啊彦君,我们说话声音也不大……我记得当年咱们沙海剿匪的时候 ,你是所有人里睡得最死的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年少时候,作为全家最小的孩子,剿匪侠客中年纪最小的那位少侠,他总是被家人朋友保护得很好。 即使夜晚可能遭遇敌军,也不用担心没人叫醒他,自然睡得扎实。 可惜后来他远赴南疆,受的刺杀与背叛太多太密集,也就养成了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醒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习惯。 见种彦君醒了,孟子岑赶紧递过一瓶能量饮料,让他快速恢复精力。 三人在最近的服务区休息了几分钟后,向着那处化工厂,种彦君计算中数据的极值点,最可能正在抽取泰山龙脉的位置而去。 夜幕已近,金星开始爬升,随着车子停靠在化工厂外围的镇子旁,陈超然的虚弱感与进食欲望呈指数级上升,此刻的他像条死鱼一样瘫在车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子岑,你留在车上看着他,我下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人情况,有事我会给你发消息,记得看手机。” “好。” 进入十月,泰山市的夜幕降临得越来越早,此时不过傍晚六点,夜色便已笼罩在缺乏人造光源的城市郊区。 树影森森,堪称密集的绿化带好像一个坚硬的保护壳,将化工厂的厂房建筑包围在其中,让人无法从外头窥得全貌。 不过,对具有丰富调查经验的种彦君来说,不需要看穿所有布置,只看这外景,就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简单估测了下内外结构,种彦君定了定神,爬上了茂密绿化带中毫不起眼的一棵树。 这棵树的高度与长势都平平无奇,但以它作为跳板,加上种彦君练至圆满的轻功,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化工厂的园区。 风声簌簌,拿着手电筒巡逻的两名保安在墙角,他们借着机会,一边偷懒,一边聊天。 “听说泰山顶上那个庙炸了,太吓人了,本来我老婆还说孩子明年中考,要去拜一拜。” “那庙算啥啊,我都怕咱们这个大瓦罐爆了。我前几天不是总觉得哪哪不顺吗?找个大师算了一下,大师说咱们这个厂子邪乎。” “我也觉得,你说,怎么从没见过有拉原料的车进来呢,拉出去的罐子也轻得吓人,不知道装什么玩意在里头。” “……那毕竟这里给的多,我孩子还要上学……” “……” 灯光昏暗,无论是聊天的保安还是吃饭的工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藏身于树上的人。 他就像是一道阴影,隐藏在成片的黑暗中,却眼明心亮,能够寻到前路。 几分钟后,保安向着相反方向离开,种彦君抓紧这个窗口时间,脚步轻点,纤细的身影化作一道弧线,如同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无声地降落在厂房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飞跃院墙,进入厂区的瞬间,一阵强烈又复杂,冲击性极强的魔力便向着种彦君呼啸而来。 幸而,他的轻功并不比陈超然要差,只是在半空中侧转身形,便平安落地。 “这是……” 种彦君抬起头来,将视线定格在园区正中央的厂房,那道混乱魔力的起始点。 “不是有目的的攻击,而是被扰乱的高密度魔力场?” “看来,我来对地方了。” 54.第五十四章,谢谢你,哥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五日,晚上六点十五分。 天清气爽,星子爬满高空,舒适的秋风吹过工人们的脸颊,他们刚刚结束晚饭时间,正成群结队地走向厂房,准备开始晚上的工作。 在这群沉默寡言的人中,混杂着一个染着一头黄毛,流里流气的小伙,这家伙走在人群的最后头,双手插兜,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嫌弃的眼神看向周围的一切。 “喂喂!凭啥老子晚上还要上工!这儿不是我爸妈介绍的轻松的活吗?为啥没人帮帮我这个关系户?凭啥!” 黄毛嚷了好一会儿后,见工友虽然不搭理他,但也没有指责他,脑筋一转,干脆计上心来。 他环视左右,趁着没人注意,在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偷偷脱离了队伍,找了个没人的树丛,准备抽上一口夹带进来的烟。 谁知,他刚掏出烟盒,还没来得及打火,一道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炸响。 “怎么,园区也敢抽烟,就不怕砰的一声,你和整个厂子都飞上天?” “谁?是谁?” 烟盒掉在地上,发出啪唧一声响。黄毛被吓得跳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大眼睛回头看。 好消息,说话的人既不是工头也不是厂长,坏消息,这人的气质和打扮一看就是个好学生,黄毛最烦的那种人。 于是,恐惧化作愤怒,黄毛一声怒喝,拿出了他作为混混必不可少的街头斗殴本事,一拳向着这个该死的优等生的脸砸去。 “[泰山粗口]!吃我一拳!” …… “哥,我错了,能放我一马吗?” 黄毛从未想过,他印象里那些文文弱弱,遇到问题只知道打小报告,一拳就会哭半天的好学生,居然能击碎他作为混混的骄傲,几秒就把他打得妈都不认得。 幸好,这位爷似乎并没有继续打人的意思,他只是笑着蹲下来,用和刚刚一样温和有礼的声音,笑着说。 “好说,咱们认识,都是缘分。” “其实呢,我是你们厂长的儿子,刚大学毕业,家里想让我考公务员,但我不想考试,只想要这个厂子。” “你带我到处转转,别让我爸妈和其他人知道我来过,等以后我当了厂长,你就是工头,懂吗?” 面对这一手甜枣,和背在身后的大棒,黄毛吸了吸鼻子,含泪同意了。 “那这样,哥,我先带你偷偷去厂房转转。” “好啊。” 七点整的钟声敲响,按照园区规定,夜间流水线已经开始,大部分人开始工作,而保安也聚在一起休息。 厂房里机器发出的轰鸣声,遮掩了开关门的吱呀声与两个人一轻一重混杂的脚步声。 虽然黄毛只在厂子里待了几个月,但过于懒惰总想摸鱼的他,已经摸清了领导办公室的位置,建筑物的死角与监控的覆盖区域。 将直线距离三分钟的路走成了十五分钟后,黄毛带着太子爷摸进了厂房。 此时,晚间班组已经开始工作,机器的轰隆声震耳欲聋,有些人听到脚步声后看了一眼,又马不停蹄地回头继续工作。 毕竟,这一个黄毛与一个大学生的组合固然奇怪,但这黄毛一天要说个百八十遍他有关系,在其他人眼中,站他旁边的人,应该也就是某个读过书的关系户。 “嘿嘿,你看,这就是流水线,我们每天上工,就按照说明书按机器上的键子,它要是往外吐那些恶心的绿水,那就是开始干活了。” “这些液体,就是你们生产线的产物?” “应该是吧,反正就把它装罐子里就行了。” 这位太子爷倒不嫌脏,他蹲下身子,不仅仔细观察桶里的粘腻绿色液体,甚至还伸出手,悬浮在水平面的上方,好像在感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 “你们的工作内容,就是从早到晚,一直控制机器抽取这些东西?” “啊,额,应该是吧。” 黄毛挠了挠头,高中都没念完的他并不懂这些东西的工作逻辑。这些机器确实好像大树扎根一样被固定在土壤上,但话又说回来,所有的机床不都这个德行?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糊弄过去的时候,太子爷好像对那个问题又没兴趣了。他离开黄毛,径直走到正在工作的机器旁边,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外文。 看到他这样,黄毛更紧张了,他自己反正是看不懂这些鸟语的,其他工友也看不懂,大家都是跟着手册做,这要是真问起来,他可扯不出一个字来! 幸好,也就几分钟,太子爷对这些字母就失去了兴趣。他招呼着黄毛过来,压低声音,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外头那些大储蓄罐,就是储存这些东西的吗?你带我去仔细看看。” “行,哥,我对那几个大铁皮最熟悉。我给你说,之前我们工头给我穿小鞋,天天让我给全车间当苦力,往大铁皮那边送东西,以后你当了厂长,把他开了成吗?” “好啊。” “谢谢哥!我偷偷给你说,其实我也不是那窝囊的人,我为了报复他,弄坏了好几台机器,嘿嘿,领导把他一顿臭骂,工资都扣了三个月!” “哦?你有这么厉害的手艺?给我展示一下?” 看着太子爷那温柔明媚的笑容,黄毛后知后觉地想到,他是不是说得有点太多了,但他看对面的表情,也没阴阳怪气那意思,那点子后怕也就立刻消散了。 看来也不是所有好学生都那么会装,这个人就还蛮不错的嘛! 这么想着,黄毛非常高兴地拉着太子爷,来到了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机器前头。 他装模做样地随便按了几个按键表演后,偷偷地拿起螺丝刀,拧松了机床上的几个螺丝,又卸下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就这么弄呗,这机器和人似的,装上去难拆下来容易!我随便拆拆它就翘辫子了!” “你这人手艺不错啊,干修理是一门好手,我要是你爸妈,就把你从厂子里接出来,送你去学修车。” 被好学生如此夸赞,黄毛的鼻子险些翘到了天上去,干活热情也更加高涨。 他二话不说,将自己从厂房里偷偷逃走出去抽烟的秘密通道,都介绍给了太子爷,两人从这扇低矮的窗子,直接翻出了厂房,前往那楼房一般高的罐子。 秋风萧瑟,不知为何,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即使不需要手电筒,黄毛也能凭借着他由于不学无术而被保存完好的双眼,带着人绕过保安,偷偷爬上连接罐子的铁梯。 “这些罐子里装的,就是刚刚你们用机器从地底抽出来的绿色液体?” “对,每天晚班结束之后,我们就打开那个盖子,往里头一桶一桶倒。” “怎么不考虑安装一个传送带,代替人力?” “不好弄!这些东西黏唧唧的,好像还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听你使唤的。” 在刚来这个厂子的时候,黄毛曾经猜测过,这些大铁皮到底有多高,十米吗,还是一百米,他不太清楚。 不过这一刻,他坐在这里,居然能将厂房和办公楼里的灯光踩在脚下,还能远眺到灯火辉煌的宁泰城区。 瞳孔被光芒填满,秋风拂过皮肤与发梢,他本能地把手伸向口袋,但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盒烟早掉在那绿化带旁边了。 “哥,你还真别说,这大晚上往这儿一坐,这小风一吹,还挺舒服!” “有时候呢,我也特别羡慕你们,还能去上大学,我就只能进厂打工,但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是不努力学习,那我也不知道为啥,头天晚上背十个英语单词,第二天早上就全忘光了。” “这活还是我爸妈给我找的,但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一闻到那些东西的味儿就觉得冲,但他们都说我矫情不爱干活,我都回家去找了个摇奶茶的活,他们又给我送来。” “哥,我感觉你的生活肯定也不幸福,要不然进自己家厂子还跟做贼一样。你那么有能耐,厂长那死胖子非让你考试,要我说,你干什么都会很厉害的!” 吹着微凉的夜风,黄毛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从自己的父母到厂长两口子,从他的小学初中到中道崩殂的高中,从摇奶茶的好处到进厂的坏处,最终,他长出一口气,进行了一句慷慨激昂的总结。 “总之,我感觉我不快乐,还不如买张火车票去潇湘打工,没准十年之后我也是大富翁。” 然而,这句话落地,却没有人回应他。黄毛惊讶地转过头来,发现太子爷根本没有认真地聆听他的前半生,而是握着手机,正在和一个头像是可爱小土狗傻笑的人发消息。 “喂!你!你都不听我说话吗?” “嗯,在听呢,只是安排一下我朋友。” “切!别糊弄我!我都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没人关心我的感受!我在这干活恶心得想吐,我爸妈都不让我回家,工头还给我穿小鞋!凭什么?” 黄毛将头转向另一边,从鼻孔里呼出不屑的气, 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掐架。左边的那个说,再也不要管旁边这个傻x了,他爱干嘛干嘛去,右边的那个尖叫,但是他打人真的很疼! 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在黄毛下定决心之前,他旁边的人就又说话了。 “你是真的,碰到这些液体就恶心想吐吗?” “我就知道,你们都不相信!那我就是不舒服啊!凭什么别人不觉得难受我就不能难受?” “我相信你没说谎,因为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对这些东西敏感,虽然这种人可能很少很少,但也依然是有的。”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 “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少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太片面,对你的看法也太片面了。” “……” 黄毛将头埋在大腿上,将自己缩成圆滚滚的一团,只留被风吹乱的头发,像个蔫了的鸡冠一样露在外头。 “可是我真的不会学习,我确实学不明白。” “但是你教会了我怎么拆那个机器,或许,你比你想象的要有天赋,只不过不太会学习课内知识。” “……谢谢你,哥,你将来不管想干什么都会发财的。” 太子爷将手机锁上,那个狗头给他发了些消息,但黄毛也没看清楚发的什么。 两个人沿着来时路,一点一点从铁皮罐子的顶端重归地面,也不知为何,明明在高空中那么凉爽的风,到了厂房里却消失不见。 双脚踏在地面上,黄毛抬头,询问太子爷的意见。 “哥,还要逛一下哪里吗?”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办公楼里监控太多,我怕被发现。” “嗯,那我回去上工吗?” “去上工干什么?不是说感觉恶心不舒服?直接回寝室去吧,晚上也不要出来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用出来,过段时间,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嗯嗯,谢谢你,哥!” 树影葱茏,两个人在布满绿化带的十字路口分别。被情绪驱动着,黄毛对着太子爷离去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哥!我叫孙志强,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们都发达了的那一天,咱们一块出去下馆子!” “我吗?我叫金晟铭。” “好!哥!我记住了!你放心吧,谁来我都不会把你供出去的!” 得了这句话,黄毛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宿舍躺下,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嚣张地开了一局游戏,一边还美滋滋地想着,这可不是我要偷懒的,这是人家太子爷的命令。 谁知道,一局游戏还未打完,寝室的灯就亮了起来,明晃晃的灯管配上门口的一群人,径直把黄毛的手机吓得跳到了地上。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晚班不是还没下吗?” “厂房停电了,等检修完,所有的机器都坏了,工头让我们先回来等消息。” “啊?我就说那破机器不结实……” 黄毛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里连接着的喇叭里,就传出了那死胖子厂长惊慌失措的声音。 “[激烈的泰山粗口]!所有大铁皮罐子全[泰山粗口]漏了!所有树油都化成气飘走了![连续不断的泰山粗口]!老子的几百万!” “都待在屋里不准动!所有保安封锁园区!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搞这种破坏!不想要脑袋了!” 很快,厂子的保安进了宿舍楼,将每个人都控制在了宿舍内,不允许离开。混杂在工友群里的黄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但他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一个小时后,随着大型探照灯出现在厂区门口,一辆又一辆闪烁着警笛的车子开进园区。 黄毛趴在宿舍楼的窗户上,正好看到平日里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死胖子厂长,被押送上车离开。 “这,这……” 两个小时后,一名异调局外勤部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走进临时指挥部,将记录着孙志强口供的笔录本展示给三名异调局的高层领导。 “在我们进行例行询问时,这个孙志强出现了牙齿颤抖,身体冒虚汗等明显异样表现,于是,我们对他进行了单独的讯问。” “这是他的口供,他提到,有一名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年轻男人用武力威胁了他,要求他与其一起探查厂内情况,我们高度怀疑厂子的前期破坏与这个人有关。” “……” “金晟铭?我记得,这个名字,不是那位千年前的长安书院院长,是历史人物吗?” 55.第五十五章,我心里有数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五日,深夜十点。 中京特别调查组的成员坐满了几十辆车,在这个晴朗的星夜下奔赴异常地点。 来自外勤部的人沿着线索调查走访了无数人,来自科学部的人则用数据支起了绵密的大网。 他们的调查结果在这间坐落在郊区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化工厂交汇。于是,三名总局高层,以及三分之二的调查组成员,携带仪器与武器,共同奔赴这个地点。 此刻,在队伍的最中心,被好几辆装满外勤部高手的车保护的车子里,正坐着宋懿阳与她的两名学生。 星芒点点,衬得电话这头与那头的声音都更加明晰。 “根据我们计算出的魔力变化速率,宁泰城郊化工厂区域对泰山龙脉的吸收堪称恐怖,我们有理由怀疑,龙脉所发生的异变是人为的。” “我请求增派更多来自外市的调查员赶赴泰山,彻底摒弃泰山异调局员工的参与,以及,我需要更多部门予以配合。” “我们现在正在赶往化工厂进行实地调查,我会将所有信息实时同步给中京方面。” “嗯,回见。” 电话挂断,宋懿阳的面容隐没在黑夜中,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泛着寒芒。坐在她身后的林宇杰在文档里敲下了最后几个字符,将笔记本电脑递向前排。 “老师,阶段性报告已经完成了。” “好,内网发我。” 宋懿阳点了点头,将报告通读了一遍。总地来说,除去一些用词的不成熟与格式的错误外,没什么问题,而在这种紧急时刻,格式问题并不能被称作问题。 她将报告署上两个人的名字,原封不动地发向了中京。此刻,在内网的联系界面上,中京总局的六名高层都未下线,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份报告,所有人的眼都在看向泰山。 车队在郊区奔驰,距离目标化工厂距离已不到两公里,宋懿阳合上电脑,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从地平线上冒头的化工厂建筑。 然而此时,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那个坐在队伍前方第一辆车上的女人,外勤部的部长银花。 “什么事?” “姐!我的天啊!你看到没!” “说具体情况!” “那化工厂跟[南疆粗口]火山喷发似的!魔力一直往外冒!你给个说法,咱先别走太近,先离远点封锁吧!” “……行,按你说的办。” 同样暴露在如此高密度大范围的魔力泄露中,魔力不易感的普通人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魔法师们却只能退避三舍。 根据银花的指挥,外勤部的人在五百米的安全距离外,对这间正在向高空中酣畅淋漓地喷洒魔力的工厂进行了包围。宋懿阳当然也下车,与银花和叶中培汇合。 凉风习习,星空璀璨,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化工厂的外头,看着工厂里如天女散花般喷射着的魔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子,你说,是不是咱行动漏了,这群人在处理证据呢?”过了五分钟,银花才用手肘怼了怼叶中培。 “首先,并不存在漏不漏的问题,因为科学部这边并没有保密,我们的工作也不可能对泰山市异调局保密,”宋懿阳很平静地说道。 “不过,我们确实发现,泰山市对前几年泰山龙脉的检测数据进行了修改和瞒报。” “我们的工作在一天前就已经展开,要处理证据的话,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处理得这么人尽皆知。” “说实话,按照他们这个处理方式,都不需要我们的人去测试数据,这样大规模的泄露,泰山市每个魔法师都能感觉到。” 就在两位女士认真讨论化工厂变身大喷泉的现状时,一旁的叶中培却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在接通的同时,顺手按了免提。 “叶局,我们对这家化工厂的注册资质进行了调查,这家厂子的法人和厂长都和魔法界没有关系,是普通人。” “但是,下发资质文件的有关部门领导的老婆是夏家人,他小舅子在泰山市异调局工作,去年刚被提拔当了个主任。” 望着远处渐渐停止喷发的储藏罐,叶中培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芒,不过,他脸上挂着的笑容丝毫未改,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明白了,把这些内容整理一下上报吧,另外,派人去跟一下夏家最近几年的金融流水情况,他们不是有个家族企业吗?去查。” 电话挂断,化工厂里的魔力乱流也趋于平稳,银花示意外勤部的人插着空保护科学部的人,收拢包围圈,准备进厂抓人。 “懿阳姐,叶子,你们说,他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不符合逻辑。” “世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们做出的事情,在外人看总是理解不了的。” “这么说,叶局对他们的动机有所猜测?” 工厂大门被打开,行动组的组员们鱼贯而入,很快,那个脑满肠肥的死胖子厂长就被抓了出来,剩下的员工也被集中在一起,进行例行询问与疏散工作。 在一名染着黄毛的工人走过三位高层身边的时候,叶中培忽然抬手拦住了他,很亲切地笑了笑,问了个问题。 “你们今天还上班啊,不是十一假期吗?” “那咋了?我们都连着干好几天了。” “昨天也在干?” “昨天老子干到大半夜!今天又干!” 堪称暴躁的工人离去,而叶中培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工作后,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说道。 “银花,带好天子剑,点几十个你手下的精兵,明天咱们三个直接带人杀杀他夏家。” “不会打草惊蛇?” “是机不可失才对。” 银花点头,准备去外勤部的队伍里点人。她转过身去,长长呼了口气,看着远处散发着光晕的城市。 蒸发的魔力在此律动,有些爬升到高空之上,有些向着海洋的方向流动,还有些盘旋在宁泰上空,久久不散。 在微凉的秋风中,她忽然觉得,泰山龙脉也有自己的想法。 而此刻,在宁泰第一医院里,也有四名伤者,正在被温润的,富有生机的魔力笼罩。 病房的窗子开着,魔力与空气一同联通着内与外,夏启云就操控着这些魔力,精准地链接到同学们受伤的地方,好像最细致的医生,帮助他们治疗那些骇人的损伤。 十分钟结束,体力被耗尽,他也就停止了施法,坐到一边的折叠椅上,用湿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这样的治疗法术,他今日已经施放了十多次,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每隔一小时,他都要用光一次能调动的所有魔力,来加速四位同学伤口的愈合。 为了方便照顾同学,他并没有回家去住,而是就近住在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与自己的小叔一起。 “锦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肩膀可以挪动了吗?” “完全可以!我现在一点都没觉得痛!” “盈盈姐还觉得眼前有重影吗?” “中午就好了很多,下午偶尔有,天黑之后就没有了。” “这样就好,我估计着,明天再来一天,大家就可以出院了。” 此时,病房的门打开,一位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孩提着一个大蛋糕,迈着轻盈优雅的步子,来到了夏启云的身旁。 “你早上就来,都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还真是,同学们在病痛之中,泰山如今的局势也不太平,我一时间还真记不起这件事。” “没关系,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会替你记得这些。” 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连周围的几个四五十岁的学生家长,也都用善意的眼神看向略显尴尬的夏启云,和微笑着拆开蛋糕盒子的女孩。 潇湘高家的女儿,高宇宁的堂姐,以出类拔萃的样貌与温润清雅的气质闻名的高家三小姐高羽彤。 她比高宇宁大三个月,在潇湘今年的笔试中略逊于妹妹,排到了市级第四名,考取了天京大学的特班。 这样一位美丽优秀,温柔和善的女生,只要站在那里,就会得到其他人的欢迎与喜爱。 在她长到十四五岁,开始显露那惊人的美貌与老练的持家能力时,来自华夏各大魔法世家的人,就恨不得踏破了高家的门槛。 只可惜,看近些年来高家和夏家的动作,以及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和一些似有若无的信号,夏家大少爷与高家三小姐的婚事,十有八九已经敲定了下来。 所以,今天她得知夏启云来到了医院后,也就理所当然地陪伴在他身边,帮助他照顾这四位同学。 即使出身白衣的武锦辉与刘青萍两人,在此之前从未与她见过面。 现在,她自费买了蛋糕,落落大方地笑着,将蛋糕放在病房正中央的桌面上,抬起手腕,为旁边的每一个人切蛋糕,倒饮料,举手投足温柔雅致,赏心悦目,尽显老牌世家女儿的仪态。 “启云,生日快乐。” 金泽玥跑到门口关了灯,蓝弈星则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夏启云,让他站到蛋糕和蜡烛的前头。 在他的努力之下,昨天还只能躺在床上的四名伤员,此时已经能够下床,他们围绕在他的身边,为他戴上属于寿星的纸质金色王冠。 烛火摇曳,辈分最高的金家家主带头鼓掌。 “启云这孩子,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聪慧,早熟。这样的孩子呢,路途坎坷,但也是这样的孩子,未来会顶天立地。” “很高兴!今天启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一个实力强大的魔法师!一个人品贵重的好小伙!” “命运如河流,人生如扁舟,如今启云扬帆起航,爷爷祝你一路顺风,天地间风景开阔,尽情去看!” “来!启云!许个十八岁的愿望!” 所有人齐齐唱起生日快乐,留夏启云一个人闭上双眼,端正地站在生日蛋糕前。 他双手合十,像是敬神那般虔诚,喉头上下抖动,不知许了什么未说出口的愿望。 歌声结束,他睁开双眼,一口气将所有的蜡烛吹灭。而他身旁虎视眈眈的其他同学,也纷纷伸出了恶魔之爪。 “武锦辉!不准抹我脸!啊啊啊!” “萍姐你偷袭我!” “全军出击!进攻小蓝!” 沐浴在掌声中与嬉闹声中,夏启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此时,隔壁的笑闹声,清晰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面与门窗,传入另一间病房里的人耳中。 邵峰与沈艺澜依然没有苏醒,而屋里唯一的家长,邵峰的父亲只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在这一天中午,住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三个人脱离了危险,转到了隔壁的普通病房。 实力更强的夏宇晨守在病房内,用辅助魔法为他们医治,现在,虽然两个学生还没醒来,但也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病房另一边,可能是家长领导和弟妹学生都不在身边,金泽清终于撕下了正经的面皮,他夹着嗓子,故意用九曲十八弯的语调喊夏宇晨的名字。 “夏宇晨,我也要吃蛋糕,你去隔壁把我妹的抢过来!” “好。” “不是你真去啊!夏宇晨!我开玩笑的!你回来!” 躺在病床上 的金泽清发出尖锐爆鸣,幸亏夏宇晨才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门,这时候撤回指令还来得及,不至于双人社死。 “……对不起。” “没,没事,帮我倒杯水吧。” 金泽清躺了回去,在心中连连叹气。他这刚醒来不长时间,忘了自己在泰山,也就忘了面前这家伙也在泰山。 泰山对于夏宇晨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地方,此刻故地重游,也难怪他那本来调好了些的性子,突然又发作了旧病。 不过,这一出戏也没浪费。被这么一闹,邵峰的父亲终于从痛苦的回忆与情绪中脱离出来,他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只觉得胸中郁结,呼吸不畅。 他已经知道了战斗时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的孩子因为保护同学而受伤。 他的孩子是那么勇敢,就像他死去的妻子一样。 思及此处,他望向隔壁病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清。 “今天是启云的十八岁生日,峰儿和启云是室友,感谢启云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一命,我这个同样是做父亲的,只希望启云能顺遂安康,不负他这份滚烫的灵魂。” “……我也希望。至少,我不想看到启云的人生像我一样可悲,像我一样可笑,像我一样……痛苦。” 刚刚还嬉皮笑脸的金泽清已经收敛了笑容,邵峰的父亲则低着头。 夏宇晨说话很慢,与隔壁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他讲课时那样,好像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在吐出那最后两个字后,夏宇晨似乎鼓胀起了非凡的力量。 他走到邵峰父亲的面前,低下头,看向这位北方世家之首,这位连他最惧怕也最憎恨的父亲都要向之俯首的家主,语气冷硬却坚决,好像冰封的石头卡在咽喉。 “邵氏家主,启云为了救你的孩子,违逆家族逃出来,他一定会因此承担很严重的代价,我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在日后他需要的时候,行个方便。” “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 夏家的另一个孩子已经从泰山大学退学,同为世家的家主,他清楚夏家老头此举的意思。 而对夏家最新动向的跟踪,早在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等着生死未卜的儿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此刻,这位学生家长的眼中漆黑如墨。他用与他平日里可靠老大哥人设完全不同的阴冷声音,轻声说道。 “老师,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那我也不妨与你直说。” “我和你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你父亲心里家族荣耀最重要,而在我心里,我的这个孩子是最重要的。” “谁救了我的孩子,谁冷眼看着他去死,我心里有数。” 此刻,在隔壁,一个庞大的蛋糕已经被时刻保持饥饿的大学生分食完毕,金泽玥很豪放地拍打着肚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吃的,羽彤你好会找吃的。” “说起来,玥姐,你弟弟去哪了?怎么没见他在这?” 高羽彤去过金家做客,自然认识金家这三个孩子,她这时候问了孟子岑,金泽玥也没多想,随口答道。 “他啊,好像跟彦君走了吧,彦君功夫高,没准去哪研究武学去了。” “彦君?是来自南疆的种彦君同学吗?听启云说,这位同学文武兼修,还热心肠,教我妹妹武术也教的好,我很想见见他,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我说不好,他俩好像租了个车出城玩了,现在不知道开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要玩几天。” “这样啊……” 这时候,所有特班的学生,甚至包括种彦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照片,已经被摆到了异调局特别行动组会议室的桌面上。 “神了,我知道他脑子好使,但他是怎么赶在咱们这么多人之前,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小子还挺幽默,还学他老娘起个艺名,幸亏对门小卖部的监控拍到半张脸,不然还找不着他!” 出身南疆的银花,自然对种彦君的身份和来历有所了解,甚至,这人还是齐佳宜点名要她多加看顾的。 一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即使收到了宋懿阳的一发眼刀,她也实在憋不住笑。 见她这样,宋懿阳只得闭上眼。她揉了揉太阳穴来缓解熬夜与压力造成的头痛,缓缓开口。 “检查点的记录仪显示,他那车上还坐着超然剑仙,有剑仙在,肯定意味着他有一些特殊的调查渠道,这样的话,比我们快,也正常。” “不过,既然这个人是中京大学特班的学生,无论我们怎么做,都还是要请示一下老太太的意见。” 也巧,宋懿阳话音刚落,叶中培便拿着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走进了临时会议室的大门。 “根据租车公司那边提供的行驶轨迹,这仨人往东边去了,看方向,八成是去下一个嫌疑地点继续造大喷泉了。” “苏宸,你带一队人,跟上他们的车,如果他们遇到危险,帮他们一把,但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 苏秘书领命而去,屋里的大多数人也根据下一步工作安排而各司其职,转眼间,屋中就只留下了三名高官。 到了这时候,叶中培才叹了口气,卸下他那在下属面前标志性的温和微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两人凑过来后,低声开口。 “我刚才给老太太打电话,问她关于这个孩子的异样,该如何处理,你们猜,她如何说?” 随后,还未等两人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说。” “现在指导种彦君的那个人,正是当年她的老师。” 56.第五十六章,很重要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早上七点十五分。 明明昨日,这座泰山市南部的小城还是晴空万里,一片苍穹碧蓝如洗,今日却不知为何阴云高聚,秋风萧瑟细雨绵绵,冷到了人骨子里。 十一假期撞上雨季,不上学的不上班的都窝在家中,路上无论是轿车还是自行车都少得可怜,就连这家味道好极了的早餐铺子,竟也没坐满人,整整空了三四张桌子。 这也就显得,停在门口的那辆车有些显眼。 “老板,再来两套煎饼,一碗豆腐脑。” “好嘞!” 后厨里忙碌的老板听到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只笑着擦了把汗就继续手头的工作。 在他眼中,虽说这三个男生是能吃了点,但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呢,难道还能吃少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桌面,那三人自然也就继续吃着东西,打开手机地图,小声密谋着接下来的行动。 “按照之前的原始数据,第二个极值点就落在十公里外的森林公园。单说这个地点是合理的,景区里有封闭范围不引外人注意,而且此处植株茂密,魔力也充沛。” “可是彦君,这种地方,就没有个驴友偷偷进去?太行那边未开放的很多名胜古迹,都要防着这些人。” “我确实查到了几起景区的失踪甚至意外死亡案,若是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去了未开发地区出了事,大家肯定不会多想,但咱们知道了,就说明肯定有鬼。” 在十一个小时前,潜入宁泰那家化工厂的种彦君,已然确定了他猜测的正确性。 在泰山市,确实存在一群犯罪分子,丧心病狂地抽取大量高密度压缩魔力,从而导致了泰山龙脉的稀释与失衡。 根据他在网上查询到的信息,这家化工厂已经工作了好几年。 在这几年里,泰山龙脉并未见明显异常,陈超然也如期醒来,说明在此之前,他们的行动规模有所限制,并未真正去竭泽而渔。 想到这里,种彦君一边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边专心致志地看向他大口啃煎饼的朋友。 在昨天,他与孟子岑分头行动,同时破坏了设备与储藏罐之后,被拘束的高密度魔力喷向高空,陈超然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也就是说…… “彦君,你说他们抽这玩意有啥用啊?”一大碗豆腐脑在十秒钟内光速下肚,陈超然一抹嘴,问道。 “能卖钱吗?抽出来有人买吗?” “有市场的。很多复杂的大规模魔法都需要大量魔力支持,如果施法者的能力不足以约束和吸收那么多魔力,那他们就会提前买压缩魔力备用。” 压缩魔力技术的诞生,促进了法阵学长足的发展。 在百年前,只有天赋最强的,能够聚拢压缩极多魔力的魔法师,才能触碰强悍的大型法阵。 但现在,一位新手只要购买并装备压缩魔力,就可以开始自己的法阵之旅。 魔力本身并不是稀罕物,每一个买压缩魔力的人,最终都会通过使用魔法而让这些魔力重归外界,所以,压缩魔力的成本,大多数集中在压缩的过程。 而这些抽取泰山龙脉的人,省去了压缩的成本,自然一本万利,躲藏在明面上合法的生意里,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泰山龙脉会不会枯竭,枯竭了之后泰山又会走向何方,他们不在意,也根本不在乎。 现在,因为长生教会的攻击,这些水面下的暗流终于被曝光。 目前,泰山龙脉的状况牵动着整个华夏魔法界的视线,甚至连远在南疆的佳宜姐,都拼着不睡觉,昨天半夜打电话给他询问情况。 时间指向七点半,陈超然拍着肚子,看起来很是满足,而孟子岑拿起手机,去柜台准备结账。 种彦君的视线划过他的背影,一边思考,一边看着店内忙碌的人与喷香的食物,以及压阵的灰云与从屋檐上一滴滴落下的雨珠。 世间万物均有联系,因果循环玄妙非凡。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人抽取了过多龙脉,才导致了关键时刻陈超然的虚弱,与最后天澜剑的丢失。 又或者,其实是倒果为因? “彦君,那我们现在去森林公园?” “好,有他在,不怕找不到目标到底在哪。” 车子发动,孟子岑踩下油门,向着森林公园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停在几十米外停车场里的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也缓缓开上了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领导,他们往鸢城森林公园去了。” “好,你们小心跟上,有事呼我紧急。” 电话挂断,苏宸示意开车的队友放慢速度,与前头种彦君的车保持一个街口的距离。 随后,他很放松地摇下座椅,双眼一闭,准备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 “你们跟好,我眯一会,领导八成要进夏家了,一上午都不会来消息了。” 凉雾弥漫,穿林打叶,魔力与水汽一同升腾,盘旋在广阔茂密的森林公园之上,经久不散。 虽说如今是节假日,但鸢城不是个出众的旅游城市,这个公园也大多都是本地人在游玩,如今雨水连绵,除了两个年轻大学生,竟没别的人买票。 “你们注意看地图,那些被围住的地方不要去,迷路了打这个电话。” “谢谢您。” 种彦君翻着地图,又多问了售票员几个问题,以给某个黑户创造钻进林子里的时间。 待到树林中发出与鸟儿极为相似的啾啾声,他才笑着向工作人员道谢,与孟子岑一起,踏进了这座并不平静的森林公园。 细雨霏霏,公园的步道被雨水打湿,种彦君撑着伞,一步一步地爬上台阶,一边感受着细微的魔力流动方向,一边也只是放空大脑与心脏,做最低限度的休息。 然而,也不过行了一百多米,原本乖乖跟在后头的孟子岑就追了上来,他将手中伞向着种彦君的方向挪动,遮住了种彦君那只沾了几滴雨水的肩膀。 “彦君,你拿我的伞吧,你这把伞太小了。” “那你用我的伞,岂不是要浇成落汤鸡?” 种彦君用开玩笑的语气拒绝,孟子岑却不依不饶,如同高墙一般的身躯压制过来,将两把伞下的阴影重叠。 不知为何,种彦君忽然起了些逗趣的心思。 “子岑,你对我这么周到,是因为我是你的同学种彦君,还是因为我是南疆太守?” 那天他们俩坐在前排讨论的内容,种彦君一个字都没有落下,他只是假装睡着,其实在心中默默地梳理信息。 很多事情早有预料,只等一个确定的答案,很多事情模模糊糊,但倒也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想过孟子岑有人支持,也想过孟子岑脑子里也有一个系统,却没想到系统的确有,却和他脑子里那个人工智障完全不同。 也罢,千人千面,世间万紫千红,总不能反过来要求那些超自然存在保持同一个格式。 于是,种彦君便也不多想,只是专心地等着孟子岑的答案。 然而,孟子岑却没有正面回答。 “开学那天,系统给我发了一个任务,说是让我在体测里打过四分钟,如果能完成,就给我找一把好武器来。” “原来这样,我就说,从你之后表现来看,你不像是那种非要独占鳌头,拼尽全力拿下第一个奖的类型。” 种彦君笑着摇了摇头,体测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悉,也谈不上发现异常。 何况那时候,他满心里都是要和孟子岑一较高下,心里太满,眼睛就看不见细碎的东西。 “那天我想,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明明给我感觉是心宽的人,却非要跟我比成绩,明明给我感觉是潇洒的人,却又要和我说那种话。但是,在我马上要输掉,拿不来奖励的时候,你又站出来给我加油。” 种彦君忽然有点庆幸,星现在联系不上,没听到孟子岑这句话,否则,它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甚至,他都能脑补出星那兴奋又犯贱的语气。 “哟哟哟太守大人,心宽的人,潇洒的人!你什么时候拳打罗明轩?我等着录视频呢!” 幸好,这时候的孟子岑倾诉欲爆棚,看起来要讲很多东西,干脆趁现在让他讲完,以免星回来之后社死。 是的,种彦君觉得,它一定会回来,只是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为了解决这些困难,他也会努力。 “那时候,我对你有一些误会,实在对不起。” “我知道那不是误会,彦君,我的系统是给我放了些你千年前的画面,不只是 告诉了我你的身份而已。”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天地静谧。种彦君抬头看向孟子岑,正对上他那一双因为缺乏休息而长了红血丝,但漆黑瞳孔犹如黑洞般缠人的双眼。 “那时候,超然剑仙将云浮刀赠我,我太高兴了,只觉得是天命都认可了我作为金家养子的品性,可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又开始纠结,甚至有些不敢面对它。” “为何?这把刀是传承给长安书院历代院长的,但现在书院本身已经消失了,传给金家人,不算过分。” “因为,我抢了你的身份,却没有获得你的认可。” 话语戛然而止,情绪却如同汩汩溪流,长盛不衰。种彦君喉咙一紧,刚刚还在庆幸的他,此刻却忽然无比希望星没有掉线,还在他的脑子里。 “其实我的认可没那么重要,清哥玥姐把你当成家人,明轩也将你看作好兄弟,他们认可了你,已经足够说明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很重要,你的认可对我很重要,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太守大人还没有肯定我……” 孟子岑长得高大,足足一米九二的身高,体重大抵也不会轻了,他又是练武的身材,平时要是不主动掏学生证,连学生票和学生价都享受不了。 可偏偏,这人撑着伞站在朦胧雨幕当中,就那么低着头看着他,双眼竟是红了些许,表情也是似哭非哭,嘴里一直低低地念着重要,很重要的话,让人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委屈。 见他这样,种彦君暗叫不好,被这样的一双眼对上,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有投降的份。 当年在长安书院,那只大黄每天追在他身后要吃的,就是凭着一双这样半是委屈半是可怜的眼睛。 无论玥姐警告过多少次,让他不要再喂了,但那狗一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瞧他,他就心软,最后又是喂得吃撑,走不动道。 后来他在南疆,白莲教泛滥,黎光失踪,他救下黎光唯一的孩子,那孩子不知从哪学来了这个眼神,只要一装可怜,他这个当师父的马上就没了原则。 只最后一次,那孩子扒拉着太守府的门框,喊着让他回来,但他领兵上马,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如今,眼看着孟子岑也学会了这招,种彦君大呼完蛋了。他只能像当年喂狗和哄孩子一样,双管齐下,试图治一治现在的孟子岑。 “或许那时候我看不惯你,但那也是我的原因,我没办法放下我的亲人朋友,但那也和你没关系,你做得很好,无论是武艺还是品德,都很好。” “现在我完全认可你,这把刀在你手里,一定能发挥出它的作用,金家的传承,金家的孩子,别难过,笑一笑?” 安抚是一回事,心软又是一回事。一开始拉近关系的时候,种彦君只想着怕未来孟子岑知道被偶像伤害,恨他怨他,却没想到,这孩子心思单纯到这地步,竟是怨上了自己都没怨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没办法不动摇。 “嗯,彦君,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就很想和你接触,但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我又无论如何都抛不开这个身份……” “你当真做什么,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壮汉垂泪的孟子岑终于被安抚好了,幸亏两人行路,无论是说什么,都不会耽误走那条脚底下的路。 这座森林公园看着很大,但以魔法师的体力,走了不多时也就到了中央核心地带。按照魔力强弱的感知,他们距离那处特殊地点,已然越来越近。 “超然剑仙没有与我们一起,他到哪里了?” “他肯定先去查看情况了,他这人就这样,性子急,永远要赶超在大部队前头,无论是沙海还是天京那时候都是。” 谈笑间,两人静悄悄地钻进了未开发的林地里,借着雨帘做遮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灌木丛的泥泞里,向着目标方向前进。 对不见踪影的陈超然,种彦君并没有多么担心。他与陈超然一起行动过很多次,知道他定然要先行去侦察,等他们俩到了的时候,他就会得意洋洋地将信息汇报出来。 然而,他们尚未抵达,一道汹涌的魔力就冲上天幕,随之而来的,是混乱的刀剑碰撞声与喊叫声。 “不好!快退后!” 57.第五十七章,都是虚妄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上午九点。 鸢城森林公园被细雨笼罩,青翠的树木聚拢,好似一条苍色巨龙紧闭双眼,盘旋于华夏大地之上。 在山峦交界处,远离游客步道与观景平台的,不起眼的山脚处,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与群山的喘息声混杂,泄露的魔力蒸腾在雨幕之中,森林俯首,风声阵阵。 细细的铁丝网在冷雨中泛着寒光,隔绝了普通人进入这片区域的可能。低矮的房屋在林地里隐没身形,即使被人观测到,也只会认为里头住着森林公园的巡山人。 机器开动,绿色的粘稠液体被抽出,一桶一桶地拉到屋后的车上,在那里,除了华夏人面孔,还颇有些白人面孔,他们混杂在一起,表情在雨水中看不真切。 “抽一根?” 一车绿色树液被拉走,蹲在后门看着那车子开出小路的夏元祥摸出烟盒,给身旁的白人魔法师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铁丝网的边上,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 森林公园当然禁烟,但他们干的本来也是犯罪的事,亡命之徒,没什么好在乎的。 “兄弟,我看你岁数也不大,来华夏一趟赚多少钱?” “为了信仰,为了长生,不要钞票。” “哦,我没有信仰,只有票子是真实的。” 泰山夏家,将那无与伦比的治疗法术取名为神树生华,从老头子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号称夏家受神树眷顾,是有神撑腰的家族。 然而,这神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也没人见过。夏元祥心想,若祂是个有种的,被底下小的抽血去卖也没什么反应,若祂是个没种的,那信了也没什么用处。 若真要信点什么,他还不如信红艳艳的票子,毕竟老头子那金银衣裳,亭台楼阁是真实的。他是夏家的家主,按照他的说法,他们本家的人越能享受,夏家就越体面。 他爹是老头子的堂弟,给他说过,老头子每年光补品就要吃个六七位数,吃喝穿戴,住房出行必然要最好的,差了那么一丁点都要记恨,嫌弃不够体面。 别说是老头子本人,就连底下那两个所谓嫡出的儿子,还有儿子下边的孙子,也一个个锦衣玉食,花钱如流水,仿佛他们投胎到了夏家本家媳妇的肚子里,就已然是人上人了。 “呸!”雨水浇湿烟头,他大声地笑起来。 高贵的根本不是夏家本家,而是他们手里的钱,有了钱什么都能享受得起,自然看上去体面极了。 可怜他爹一辈子被这体面两个字蒙骗,还真信了那一套。这些年,本家拿走了家里的存款,家里的房子,最后恩赐下来一个牌位摆进祠堂的说法,他爹也就喜笑颜开地接受了,恨不得跪下来给老头子磕头。 他爹甚至没想过,按照夏家那一套体面的家规,他这个亲儿子都没有资格逢年过节进祠堂去上香。 也这么多年了,恨啊痛的,委屈或者愤怒,都那样了。夏元祥又点燃一根烟,视线扫过高高的山峦与无垠的泛滥的雨水,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很多事。 本家老大在泰山异调局分局拿权,本家老二在夏家的那家公司里拿钱,老头子只觉得这分工好,各司其职,各拿好处,就算中间有龃龉,也互相谁也动不得谁。 这几年,老头子又自以为是地把老三竖起来做靶子,既是聚拢也是敲打,仿佛这样,那两个儿子就会又敬又怕,同时还能拧成一股绳。 有时候,他这个出身旁支的人冷眼看着,只觉得老头子狠毒又愚蠢,他以为够狠就能把人变成棋子,但人终究不是棋子,只会为了利益,暂时性地扮作棋子。 甚至…… 他吐出一个烟圈,冷笑一声。 比起一辈子浑浑噩噩地像条狗一样拜这个拜那个,不如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了百了。 没准,本家老二心底里,和他想的一样呢? 两个烟头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长生教会的信徒站起身来,准备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目前借住在这个抽取点的那个日国刀客,到点了就要吃饭,坚决不准晚了。 新的树油还在抽取,下一车要两个小时后装满,没什么意思,夏元祥就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你们那两个老外也是胆子大,超然剑仙虎须也敢捋了,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武林至尊了,更何况现在不是人了呢。” “不怕,克罗斯是长生的代行者,陈超然充其量只是群星的受洗者,代行者的尊位高于受洗者,而群星的代行者实力不如克罗斯。” “吹得好听,那他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地从宁泰里逃出来了?不是说所有地方同时加大马力抽树液,超然剑仙就会完蛋吗?” “群星的尊位高于除红日外的其他神明,但也因此受到限制,其间利害关系纠缠太多,只有依靠克罗斯小心设计,才能帮助我们的神明杀出一条血路。” “哦,那你们继续田忌赛马吧。” 夏元祥进了厨房,打了碗饭给自己吃,也不管旁边那盛饭的老外,他想,和信教的说不明白,长生教会好像对地位和力量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此时,在一栋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内,那个自称花刀流传人的武人,正安静地坐在松软的垫子上,紧闭双眼,调整呼吸,一边感受着肌肉的绷紧与舒张,一边缓慢地调节魔力在身体内的流动。 魔力运转完毕,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长生的力量果然神奇,成为长生的受洗者,的确能够帮助他在武学之路上,走得更远。 如今,日国除花刀以外的那两个刀法流派,鬼刀传人唯一的女儿自杀,他本人也再不比武,竹刀传人的四个孩子一夜间死于非命,他眼中只有复仇,刀法也彻底乱了。 被俗物毁了武艺,他看不起这两个人。 武人,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在乎,只有武学才是正途,其他的一切,对错,正邪,生死,都是虚妄。 因为想要练武,所以拜了师父,因为师父无法再教授更多,就离开师门。 因为想要与人切磋,所以去找日国其他武人,因为那些人都不够纯粹,就离开日国。 因为想要变强,所以加入长生教会,因为做代行者的琐事太多,就只做受洗者。 因为听说了华夏第一高手现世,就来到华夏挑战,因为没有战胜超然剑仙,就留在华夏继续锻炼武技。 钟表的时针指向九点,是该进食以补充体力的时候了,他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收到下属送来的食物,反而,原本安静的院落里,开始一波一波地浮现杂音。 烦躁之情溢满心胸,他站起身来,拿着刀走出房间。 “在做什么?” “您来的正好!超然剑仙打过来了!” “什么?他在何处?” “监控里看,在院墙外头!” 陈超然的身法与武技一样无人能敌,在千年前的无数次前期侦察中,敌人都未能发觉分毫。 然而,他醒来的时间不多,来不及习惯现代的生活逻辑,自然也就不知道监控是个寻常玩意,到处都是。 更不必说这里的犯罪分子中有魔法师,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除了全套监控设备,还配了一台红外探测仪。 现在,他蹲在草丛中,自觉隐藏得天衣无缝,凭那些人的肉眼绝不可能看清。 但在那台红外的显示屏里,一个人形的散热源,正大摇大摆地蹲在墙根底下,甚至连东张西望那神态,都看得一清二楚。 “发生啥了?” “怎么发现的我?” 虽然被发现了,但陈超然也不傻,在铁丝网里的人改变了行动方向,虽然看起来还是面容平静,但纷纷开始以他为半径进行弧形移动时,他便也知道露馅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藏着了。 陈超然深吸一口气,双腿蜷曲,使力踏在松软的泥土之上,像一颗炮弹那般射入了院落当中。 他没有避着任何人,但速度极快,那些人即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见陈超然毫无顾忌地进了院子,听着他传说长大的华夏人基本都往后退去,倒是长生教会的信徒迎了上来。 虽然人多,但这些人手中也没什么好的武器,统共几把手枪,带十多把砍刀罢了。 说白了,他们就没想到,他们扎根在小城市的偏僻地方,还能被这么大的佛找到。 说时迟那时快,四五把手枪齐齐开火,交叉着飞翔的弹雨向着陈超然猛地压了过去。 若他们面前的是一般魔法师,或者是个不入流的武人,这么高频度的攻击,绝对能把对面打成筛子。 然而,对于武林至尊来说,这点东西远不够看。 被推搡着站在最前方的人只看到了一瞬白光,好像一丛闪电穿过疾风骤雨那般,所有的子弹都被转瞬之间闪开,落到地上砸出无所谓的弹坑。 他们看不清陈超然的影子,只能看着那一瞬重影近乎定格,他们自然也看不穿动作,甚至在疼痛来临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敌人已近身前。 灰云汇聚,大雨倾盆,那七八个长生教会信徒转瞬之间倒下,如同幻影一般穿梭在雨幕中的陈超然终于现形。 他皱着眉头摆弄着刚刚拿到手中的枪支,很是不满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玩意不是子弹在空中就爆炸,要打到人身上才算数,那没意思了。” 把枪随手扔到一边,陈超然走上前去,捡起一把掉 落在地,还沾着水渍的砍刀。 虽然不是刀客,但他也清楚,这种现代工业制作的武器与最顶尖的神器没得比,但肯定比千年前随处可见的平均水平强太多。 脚步声涌起,慌乱的呼声与喘息声在他身后响起,于是,陈超然握着刀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隔着雨帘,凝视着站在他二十米外的日国武人,面容平静,红色瞳孔波澜不惊。 种彦君嘱咐过他,在这个时代不能杀光所有恶人了,要留着交给异调局的人,从他们口中得到的信息,对国家和黎民百姓有大用。 陈超然知道,他没有种彦君聪明,该听种彦君的才对。 于是,他只是打晕了那几个长生教会的人,此刻,也不急着对这日国人动杀招。 “超然剑仙,别来无恙。”大雨倾盆,日国人竟上前两步,对着他鞠躬。 “我非常想与你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只可惜,今日我状态不佳,请您改日再来吧。” “你说什么?” 陈超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烧得板结,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抬起手中长刀,直直对着那狂热的日国武人,连声音都免不得颤抖。 “你疯了?你夺我佩剑,犯我国土,杀我同胞,现在还想和我比武?你把我当什么?和你一样的贼子吗?” 面对愤怒的陈超然,那日国人的面上显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听不懂他的质问。 不过,几秒过去,他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些什么,上前两步,高兴地说道。 “剑仙稍安勿躁,您的佩剑牵涉泰山龙脉,克罗斯只是要取走龙脉罢了,等过个三五天,这些俗事了了,我就让他把剑给您送回来,刚好那时候,我和您的状态都恢复了,再比过不迟。” 情势显现出了诡异的发展状态,周围的那些人是打不过中间的这两人的,此刻在大雨当中,是跑也不好跑,留也不敢留。 而中间这两人,其中一个神态自若,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和狂热,另一个则忽然怔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仿佛理解不了这一席话中的任何一个字。 “剑仙还有问题吗?”见陈超然长久不说话,那人便继续开口,语气淡然,仿佛什么都不重要。 “我当年的那些对手,总是将不通武艺的蝼蚁挂在心上,我想超然剑仙定然不会如他们那般妇人之仁。那么,您是因为我随手杀了些华夏人,觉得有辱华夏脸面?” “那过几日我去趟日国,或者克罗斯的家乡北美,也杀一些那里的人,这样可以……” 魔力爆燃,血雾弥漫,大雨滂沱而下,群山为之震颤。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犹如金色蛟龙,游于云海之间,裹挟着暴怒之意,肃杀之气。 剑气横落之处,血色翻飞。 碎石簌簌而下,方圆百米树木折断,轰然之响,甚至让不远处的鸢城民众,误以为是地震来袭,纷纷逃出楼房,在大雨中蜷缩在一起。 而此刻,种彦君带着孟子岑赶着跑到目标地点,却只见化为齑粉的房屋与机器,抱着头瑟瑟发抖的犯罪分子,以及立于爆炸中心,神情漠然,仿佛失了魂魄的陈超然。 在他走近的时候,陈超然还在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武人?” 来不及多想多问,他拉着陈超然的胳膊,将他往外拽着走了好几米。 “快走!这动静太大了会被人发现!” “彦君,怎么办,他这……肯定瞒不住了!” 两个拉着一个,三个人踉踉跄跄地踩着泥水下山。 这处可能是规模太小,与化工厂那里不同,并没有储存大量的龙脉,种彦君本想着悄悄解决,没想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眼看着事情要糟,种彦君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带着陈超然出了森林公园,钻进了车子里。 “子岑,马上开车去最后一个地方,既然肯定会被发现,那干脆就抢时间!赶在长生教会发现之前,争取把最后那个地方破了!” “到了那时候,他就完全恢复了,就算咱俩被扣下调查,他也有能力带异调局的人找到天澜剑。” 孟子岑一脚油门,车子猛然加速,森林公园本就坐落在郊区,不过十多分钟他们就上了高速,一路向着最后的目标地点琴岛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支原本要跟着他们的异调局小队,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近乎围观了全过程。 “苏秘书,这怎么办?鸢城文旅肯定要来人……” “你等等,我打领导的紧急,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呢。不要愣着,快开车追上,别跟丢了!” “是!” 58.第五十八章,搜查令 “苏宸!我问你,我们是来干嘛的?” “当然是作为特别行动组,来调查长生教会与泰山龙脉两件事,解决龙脉逸散的问题,并且寻回天澜剑。” “那无论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都是泰山本地的事?” “领导高见!我这就让鸢城的人联系泰山分局。”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上午十点。 中京总局外勤部的三十二个年轻人整装待发,在这些人中,有出众的武人,有强大的攻击魔法师,也有准备充分的幻术师。 此刻,这三十二位外勤部员工,以及特别行动组的三位领导,已经在距离夏家老宅不远的一处据点正式集合。 按照三人昨日讨论出的计划,他们的下一步动作该是借着化工厂查到的线索,逼迫夏家使其方寸大乱,从而露出更多马脚。 但眼下,他们随手放在棋盘上的一颗闲子,反而成了一着妙手。 “没吃饭的都快点吃!待会行动肯定要持续很长时间。但也别吃太饱啊!有一定的可能,我们马上要进攻夏家!” 银花握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天子剑,从她精挑细选出的精兵强将面前巡视而过。 她与她的手下一般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在战场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这些人里,有白衣出身,自然也有世家子弟。原本,有几个人与夏家人是熟识的,也不太愿意过来,但银花把最新的情报一说,这些人立刻歇了回避的心思。 开什么玩笑,夏家的人和长生教会的人,还有盗取泰山龙脉的全套设备一起被按在鸢城森林公园里了,这种事,是投敌叛国的事! 银花的战前动员结束,叶中培也安排好了那一道暗线的事,又过了几分钟,宋懿阳才从屋里走出,她与留守在中京的异调局高官通了电话,将所有情况尽数通报。 当然,不仅仅是通报,她还拿到了一份授权文件。 “施华音听了我的汇报,只问了些长生教会相关的细节,就签了字发过来了。”宋懿阳将那份刚打印出来,还泛着些热气的文件放在叶中培面前,而叶中培也只是摇了摇头,取出笔来也签了名字。 “她与你当然好说话。”签好字,他笑着直起身,将文件展示给周围的外勤部勇士,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 “同志们,这是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于十五分钟前发布的搜查令,授权我们对泰山夏家老宅,以及夏氏集团办公楼进行全面搜查。” “现在,所有人整队,我们立刻出发!” …… 泰山放晴,中京却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秋雨,原本就不可避免地凉下来的天,此时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曾经热闹的中京大学m楼,此时冷清清的,没有一点人气,毕竟,学生们没课不来,老师们又都赶赴了泰山。 但蓝清辞还是来了。 她关上窗户,用抹布将窗台上的积水擦干,去另一头的热水机接了一壶热水,简单地喝了一口。她年轻时没有这个习惯,但后来岁数大了,也不得不学着开始养生。 没办法,五十年前,她敢说,即使死了也什么都不怕。五十年后,她反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种话。 说近的,十一结束之后学校要上课,所以要备齐课程,又因为学生和老师都有受伤,所以要上网课,那么,就不能板书,得准备PPT,又过个几周,就是期中考试,要出卷子和批改卷子。 说远的,泰山,雪原,南疆,昆仑,潇湘,哪一个地方不需要紧盯着,哪一个地方不会早晚掀起一场风暴? 还有更向上和更向外的一些东西,不过那些,各自有人接下了。 电话铃声响起,不是中京大学特班的固话,是她的私人手机,她接起来,熟悉的锋芒毕露的浑厚声音响起。 “老太太,搜查令都下了,泰山眼看着要翻天,您还不考虑让您的同事和学生回中京吗?这种做派,不像您啊。” “我自然有我的安排,有些学生现在离不开泰山。” 蓝清辞听得真切,从电话的那一头传来的,除了施华音副局长的声音,还有一道细细的呼吸声。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她还记得,她唯一的女儿从很小的时候,就因为鼻腔发育异常,而只能发出这样的呼吸声。 但,从很久以前,她们就几乎断了一切联系,所以现在,也没必要非得点出来。 很快,施华音的声音重新响起,她也就再听不清那道熟悉的呼吸声。 “您倒也不必这样,我究竟是什么人,您不过是装着不清楚罢了。您该知道,夏家既然做出卖国的事,即使我们同为世家,我也不会再偏帮他们分毫。” “哪有什么装不装着,你有自己的本事,也有自己的志向,我也不过是一个小老太太,不过也是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守护的东西而已。” “但是……” 施华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忽然之间,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句清晰的,无比平静的话语。 “不必问她了。” 随后,嘟的一声,电话挂断。蓝清辞也便将手机放在桌面上,缓步来到窗子前头,看着灰色阴云中闪出一道亮色闪电,随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看了一会儿后,她开了灯,开了工位上的电脑,开始整理下一周网课要用的幻灯片。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 夏家老宅外,十数辆车包围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从中扑出的战士们手握搜查令,自然不必管这些厚重的红色雕花大门,只一脚踹开了事。 前院传来的骚乱自然惊动了后院的人。虽说这宅子也有几百年历史,但做过改造,通了水电燃气。 夏家本家的家主和两位儿子,以及那些孙辈们还有贵重的客人们,全都住在这里。 脚步声响起,夏家家主手握龙头拐杖,带领着儿孙辈十余人,浩浩荡荡地从后院中走出,正对上从正门里来的异调局的人。 这下子,谁都没办法像昨日那般,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你们这是何意?我夏家可是泰山名门,自有风骨,不容你们这般践踏!” “老头,你们家的风骨在哪?在盗取国家资源,卖给外国人求荣华富贵?” “放肆!什么人都敢污蔑我夏家家风!叶家小儿,你忘恩负义坑害夏家,难道你忘了,当年抗击外敌,我夏家人还救过你的性命!” 科研出身的宋懿阳并不爱多言这些人际关系上的事情,她只是上前一步,将那张异调局开具的,两名副局长签名的搜查令近乎贴到夏家家主的脸上。 “看好了,这是搜查令,请你们配合工作!” “您岁数也大了,我们不至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您也抓进去审问,但线索链上的夏家人,我们都必须带走!” 话音落下,还未等夏家众人有所反应,几位外勤部的好手便一拥而上,径直错过暴怒的夏家家主与本家老大老二,冲入人群将目标按住,准备押送回去。 不止如此,剩下的人也纷纷行动起来。他们各自前往夏家大宅里的不同建筑物,从最前头孙辈的房间开始搜。 连头已经彻底好了,但还躺在床上装样子的夏启亮都被赶了出来,只能看着房间被翻个底朝天。 此刻,夏家家主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他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击打在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然而,他们终究不可能像云中观那般彻底翻脸。夏家是辅助魔法世家,他们的战斗力有限,少数几个能打的儿媳或女婿加在一起,也赢不了手握天子剑的银花。 眼看那几个夏家人被推搡着将要上车,夏家家主终于保持不了那高傲的姿态了,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我夏家人不可能犯下此等大罪,肯定有人陷害,现在你们如此践踏我夏家脸面,就不怕日后我们上报追责吗?”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年过六十的夏家家主根本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家人被当成嫌犯带走,更接受不了异调局的人竟不顾他们的体面,肆意拿人。 在他看来,即便真是证据确凿要拿夏家人,这三人作为小辈,也该恭恭敬敬请示过他才是,难不成体面了一生的夏家人,还会拦着? 如此行事,就是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尊重。 见夏家老头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宋懿阳皱了下眉头,并不知他这是何意。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叶中培上前,用不紧不慢的语气,笑着说道。 “调鸢城森林公园的监控,您夏家人和长生教会的信徒相谈甚欢,查找犯罪地点的账本,您夏家人主持抽取了案值百万以上的龙脉,至于现在从您这里带走的,都是和那犯罪嫌疑人有交易往来,串在这条线上的。” “目前人证物证均在,不太可能有人陷害,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正是因此,才要叫他们去问,您稍安勿躁。” “不过,由于夏氏集团这边与这几个嫌疑人有些金钱上的往来,所以需得请您的二儿子安顿好您之后,接受我们的询问,这当然不是拘捕,只是必要的环节。” “另外,为了避嫌,我个人建议您的大儿子,最近也不要去泰山分局上班了,就在家歇一歇,和您多呆一些时日,尽尽孝,毕竟,首孝悌,才学文嘛。” 眼看着夏家家主的脸色变幻如同漆黑的墨水,叶中培也就笑了笑没再多话,只是退后两步,回到异调局的队伍里等着。 对于夏家大宅,其实他们没抱太大期望,搜查只是次要,拿人才是主要,真要找出东西,还是得看公司那边。 所以,当外勤部的员工从夏启亮房间里柜子夹层的隐蔽处,搜出一部信息损坏的旧手机的时候,他们也谁都没往心里去,只是按照规章制度,顺手送去网络安全部门修复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所有可疑的物件被收拢完毕,同嫌疑人一起送往调查组的工作地点。这些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只给夏家留下满地的凌乱,与哭泣着的族人。 只这两个小时,夏家家主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那般。他被大儿子扶着,慢慢地转身,回到那唯一还算完好的正厅里坐下。 二儿子为他沏好茶,他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却连烫都不知道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都不必等今天过去,咱们家,在整个华夏魔法界,就颜面扫地了……” 哆哆嗦嗦地将茶碗放下,夏家家主的眼中闪烁出凶光。 他透过半开的厅门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仿佛一只垂死的雄狮那般,发出有力但紊乱的喘息声。 “老 二啊,你去,去用公司账上的钱继续想办法。咱们不能就那么坐以待毙,你下更大力气,拿出更多钱来经营,至少要保住那几个姻亲,还有中京那边的关系。”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夏家几百年的传承,不可能叫那几个人破了。” “老二啊,你明白了吗?” 厅堂里阴冷得过分,采光也不那么好了。夏家老二只是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 站在外头的人,只能看清他那端正仪态的下半身,像是一尊蜡像,永远站立着,永远不动摇。 “当然,父亲。”他说。 ……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总是难闻,幸好,水果的香气四溢,倒也多少能冲淡一些。 住隔壁病房的四个轻伤的孩子都差不多好了,难为夏启云好几天的陪伴和施法,他也累得不轻。 按照那边几个家长的说法,他们准备下午就给孩子办出院,然后利用最后这一天半假期,带着夏启云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再去几个景点散散心。 “邵哥,我就带盈盈先走了,放松点,现在你孩子也醒了,虽说还得再住院几天,但至少脱离危险了嘛。” “好,你们玩得开心。” 送走徐盈盈的父母,邵峰的父亲笑着摇了摇头,回到病房里,看着吃饭的两个孩子,和一旁跟金家家主双手合十讨饶的金泽清老师。 “爷爷,你就帮我讲了后天早八那一堂吧,就算是网课,我现在这状态,也坚持不下来一个半小时啊。”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坚持不下,就调课到半个月后。” “哎呀你不懂,学生也有自己安排,他们不爱调课的,大学生活动太丰富,调到哪里都有人不乐意的。” “是啊爷爷,您是华夏最顶尖的武人,对防御魔法肯定有更深刻的见解。而且我们学校里其他院系,也有很多老师请外头的大牛来客串,无论是规章还是学生都支持的。” 从受伤到苏醒,邵峰整整昏睡了四十八个小时,这时候也不过刚刚醒来两个多小时。 但他已经头脑清醒,甚至恢复了他那流畅的口才,开始帮着金泽清说话了。 “你小子,从小就贼会说话,不能叫你给骗了。”金家爷爷大笑起来,看向另一张病床上安静地吃东西的沈艺澜。 “小姑娘什么意见?” “我也赞成金老师的办法,您传授的知识对我们年轻武人来说很珍贵,无论是经历还是经验。”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从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绝对不能叫你们觉得浪费了这两节课!” “谢谢,谢谢爷爷救我!” 邵峰和金泽清都挺开心,沈艺澜倒是笑得浅淡,不过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个样子。 此时,邵峰的父亲站在门边,看着病床上的两个孩子,想着刚才接到的消息。 天京沈家给他发来了道歉信,说是不该因为自家孩子的原因,伤着了邵家的孩子,在接到那封信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只能回应说不会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明事理的,就算再心疼自家孩子,也不可能去怪罪别人家的孩子,更何况,是他儿子自己要去见义勇为,又不是人家孩子拿他儿子挡刀。 不过,做这个北方世家之首,他自然也了解各大世家的秉性。他知道,夏家和沈家都会这么说,但夏家是为了老头那贵重的面子,日后总会找机会报复回来,而沈家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孩子,对她的状况不闻不问。 两天过去了,沈艺澜的父母都没来,而她醒过来之后,竟也没提起自己父母一句,白白浪费了他和金家老头紧急对的口供。 虽说早就知道沈家对家里的孩子有偏爱,可真的亲眼目睹这些,他一个做父母的,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他也只能苦笑了下,将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果放在床头。 “饭都吃完了?我给你们削几个苹果吧。” “爸,我要吃那个梨。” “好啊,削出来你们俩挑着吃。” 至于泰山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也已经做出了安排。无非是夏家被中京来的人差点抄了之后,开始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送礼,甚至联系上了邵家本家的人,要真金白银地砸下来。 对此,他指示家里的人,那边无论求什么事,不要说死拒绝,也不要真的去办,一定要拖,拖死他们。 异调局那边没给夏家留任何面子,直接将调查到的所有信息昭告了天下,也因此,他看出了一些,夏家隐藏在水面之下的裂缝。 若是旁人,尤其是科学部外勤部那种清水衙门里的人,可能看不出其中端倪,但同样将家族产业做大做强的邵氏家主,绝不会忽视其中的问题。 只怕,夏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了呀。 水果还未削完,医院里的人依旧忙碌,但只一瞬间,屋中的几个魔法师,便齐齐变了脸色,看向了窗外,那东方地平线之处。 在那里,一道巨大的魔力射流正在冲向天际,仿佛大地的双眼,剑指浩瀚的天穹。 在强悍的魔力乱流席卷而来之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渠星珩忽地睁开了双眼。 他意识到,那是天澜剑在咆哮。 59.第五十九章,群星当行长路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中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宁泰车牌的车子驶入琴岛市区,没有人在拦着。 与宁泰不同,琴岛是正儿八经的旅游城市,何况出事的又不是他们而是首府,没必要卡得那么死,和游客过不去。 “琴岛欢迎您,放行!” 车子开进市区,从高楼大厦中间穿行,向着种彦君计算得到的最后一个位置,城郊海岸线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也没有要睡觉补充体力的意思。 就连性情跳脱,只要有精力就必须整活的陈超然也安安静静的,只一个人靠在车窗玻璃旁边,看着琴岛的建筑与远处时隐时现的海平面。 刚刚发生的事,他一字不落地和种彦君汇报过了。即使他再不着调,看着方圆百米被毁的林地和鸢城跑上大街的民众,也该知道坏事了。 此刻,他不知是担忧还是羞愧,抑或是被刚刚那怒火的余裕控制,总之,复杂的情绪交织,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种彦君也没有怪他的意思,甚至孟子岑也没有。 同为武人,同为金家子弟,他们听了前因后果,也都清楚,即使当时换了他们去面对那个人,恐怕也会被愤怒裹挟,做出与陈超然相同的决定。 所以,种彦君想得更多的,是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在刚刚得到计算结果的时候,种彦君一度怀疑过,是不是陈超然还是给出了一些错误数据,导致他计算出的极值点出现在了海上。 但随后他意识到,对于琴岛这么一个旅游城市,恐怕也只有在海上,假扮成奇形怪状的装饰物,才能更好地掩人耳目。 目前来看,无论是陈超然几乎完全恢复的实力,还是之前计算出的有关数据,都表明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后一个巨量窃取泰山龙脉的所在了。 或许也有一些零星的地方没被发现,但对局势造成的影响也只是零头,可以等到陈超然大体恢复,甚至寻回天澜剑或者战胜长生教会之后再做考量。 而那时候,做这项工作的也不该是他们,而是异调局的人了。 至于陈超然在鸢城闹了大动静,对他们两个的影响,种彦君倒没去想太多。 这一路上他是做了不少事,但真论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也从未隐藏过一身武功,即使被异调局调查,也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孟子岑,顶多算个开车的,全程听令行事,就算真要背锅,也轮不到他去背。 再不济,老太太总能捞一下,或者,等这些事结束,长生教会被打倒或者打跑,星也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种彦君就轻松了很多。他转过身来,戳了下一言不发的陈超然,试图唤醒关了机的剑仙。 “清醒点,待会恐怕是一场恶战,根据之前的计算,这一处抽取魔力的速率,是前两处的三倍还要多。” “尤其位置还在这种地方,我们要腾出手来保护民众,你这个剑仙要是歇了可不行。” 听了他这话,陈超然终于复活了一般,长长地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他转头看向种彦君,眼里竟充斥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比种彦君印象里的他要复杂得多。 “咱们刚才弄那么大动静,那个什么局的人肯定要过来,等他们到了,我就和他们走了,你是不是就要回中京了?” “也不一定,没准我也会被他们抓走,毕竟咱们做的事,乍一看和危险分子也没两样,至少要去询问一下,招出来一点口供留档吧。” “那样也行,就让他们把你抓走吧。” “?” 种彦君一瞬间以为,陈超然是恢复了状态,有力气开玩笑了,但看他那郑重的表情,感觉又不太像。 “你怎么……” “每个神明只能有一个代行者,所以代行者要承担神明的爱恨与意志。长生憎恨所有其他神明,所以它的代行者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死你。与其这样,不如让那些人保护你,至少能安全一点。” 种彦君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悲伤或者执拗的情绪,只是寻常的微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愿意为了我的朋友去战斗。它给了我崭新的人生,陪伴我走到了今天,半生挚友落难,当两肋插刀,拼尽全力。” 做侠客,该是这样的,没什么可质疑的。 然而,陈超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情绪激动起来。 “可是不值得啊!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有什么不值得的?” “我也是出事那天才想明白!它给我的力量和那个外国佬更亲近,搞不好那人说的是真的,泰山龙脉和我的权柄都是它从长生那里抢来的!” “那你要怎么办,全都还回去?” 陈超然重新陷入沉默,似是被噎住了,又像是在思考。 至于种彦君,心里倒没什么惊奇的,一来是凡事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说辞,总得听听另一边的说法,二来,他对他这个朋友也算了解,听到这些话也不算意外。 史书或许是为了造神,或许是很多记录缺损,总之,他们将超然剑仙写得完美似神像,仿佛他身上任何缺损都没有,乍一看好像也该是这样。 出身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从记事起展露千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天赋,拜的师父是武林第一门派的掌门,顺理成章地拿下英杰会的冠军,成为天下第一,武林至尊。 这样长大的人是纯粹的,也是缺了很多课的。他的实力太过强悍,人也是懂学问讲道理的,只是接受不了世界上那么多灰色的空间,灰色的人。 如果知道怎么去用,那么他会成为棋盘上那颗最锐利的棋子。就像千年前,他做武林至尊时,与当皇帝的结拜兄弟配合默契,朝堂江湖海晏河清。 又或者是那时候,他与种彦君一道赶赴南疆,也帮着清理了无数盘踞的地头蛇,给太守大人创造了一个安全的施展政令的空间。 不过现在,太守大人都变成普通大学生了,没有持刀的权力,也没有用刀的场合,也就只按照朋友间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起来了。 “天澜剑我肯定要拿回来的,毕竟它是我的佩剑,和那些神明没有一点关系。”思考了很多后,陈超然才一条一条地开始分类讨论起来。 “泰山龙脉也要拿回来,因为看它们的意思,确实有一部分要主动跟着代行者离开,但不是还有一大部分选择留下来吗?” “至于这个仙人,谁爱做谁做,我不做了,从别人手中抢夺而来的东西,我不屑于去要。” 说实话,这样的回答也在种彦君的意料之中,不过,他本来也不在意陈超然此刻的选择。 他见过云中观里的天澜剑,知道这个仙人头衔其实没让陈超然变强太多。 超然剑仙的实力,绝大部分是他本人的成就。 或许是思考了太长时间,等陈超然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一大串话的时候,车子都被孟子岑开出了琴岛中心。 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已经肉眼可见,海鸥盘旋,白色羽毛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种彦君摇下车窗,眺望海平面上的那一处浮台,这样的娱乐建筑在海边随处可见,简陋一点的提供一些美学造景,繁复一点的还可以承载一些表演任务。 按照计算出来的坐标,那一处巨量吸收泰山龙脉的核心地带,应当就是这个浮台。 “不过说起来,我观察过的那种抽取设备,无论怎么看,都是设计出来要扎根在大地上的。” “没准是扎在海床上了呢?或者干脆不是同一种?” “即使是这样,要达到那种效率,至少规模得是化工厂的三到五倍,这一个小小的浮台……” 无数信息综合在一起,却让种彦君心头的疑惑越陷越深,他透过摇下的车窗,想要去观察那处玻璃质的,正在平静的海浪包围下,闪烁着太阳光的目标地点。 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簇拥着光滑的玻璃向上登攀的开着花的藤蔓,欧式风格的大理石装饰,以及一双蔚蓝色的双眼,如同两只蓝宝石甲虫,爬行在绚烂的花藤之中。 他看到玻璃建筑中的旋转楼梯,被漆成无比光耀的白,绕着柱子扭转,仿佛登上天之巅的步道。 血液近乎凝结,他想起了千年前的南疆圣树。 只一瞬间,高速行驶的车辆被踩死刹车,发动机的低吼与刹车部件的哀鸣穿刺耳膜。 坐在驾驶位上的孟子岑开始大口呼吸,他黝黑深邃的瞳孔折射着复杂的情感,包含着恐惧与愤怒,却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忧伤与怀念。 但只需要一秒钟,孟子岑就整理好了表情,他凝望着海上的玻璃建筑,语气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彦君,我们现在不能再靠近了。” “这里的魔力运转太奇怪了,要不我们后撤,通知异调局 来处理?”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建议,科学合理,也很符合现状。 但种彦君却并未应答。 在孟子岑询问他意见之时,他的目光已经被锁定在了远处的海浪之上,在那里,除了魔力,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在翻滚沸腾。 海水之上,玻璃之中,他能够看见一个穿着纯白色曳地长裙的少女,正在沿着旋转楼梯,向上登攀。 耀金长发披肩,海蓝瞳孔镶嵌,她用双手捧起一样东西,就这么一步一步,在阳光的照拂下,在海浪的拍打下,向上,向上。 在她登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刻,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惊涛骇浪一般,仿佛不属于此世的怪物,沿着空间的裂隙涌入人间。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从海浪之下抽出,有些愤怒地拍打着浪面,有些喜悦地拥抱着玻璃建筑,它们如同圣树的枝条那般庞大无匹,其中流淌着的是纯粹的魔力。 在第一根枝条拍击海面之时,种彦君看清了她的脸和她手中捧着的东西。 一张面无表情,如同西方神话中天使般澄净的面庞,从理性上分析的确是人类的长相,感性上却会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以及一把被细小藤蔓包裹着,虽然几乎黯淡,却依然锲而不舍地发出微弱光芒的宝剑。 在第二根枝条吞噬花藤,攀附上玻璃穹顶之时,种彦君听到他的脑子里,本该响起星那抑扬顿挫的电子音的脑内播报频道,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这道声音的质感无限贴近于真实人声,但语调却冰冷如无机质,毫无情绪。 “群星的第四位代行者,我不会杀死你,但等太阳风结束后,你要向祂转告我的话。” “我已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位神明,从今往后,我将走我的路,随便祂要走向哪里。” 在第三根枝条将千层浪花卷起,白茫茫一片翻天覆地时,浮台却传来一阵阵颤动。 那不是海浪带来的起落,也不是藤蔓拍击那样随机,仿佛是什么机械造物,正在缓慢地开始呼吸。 种彦君抬起头,那女孩正站在纯白色台阶的最高一层。 她站在那里,微微向上看,好像在凝视着玻璃穹顶的最高处,又像是在透过玻璃,看向碧蓝的苍穹,或者碧蓝色之外的更远的东西。 她高举着双手,好像刚刚放飞了一组和平鸽,又好像在迎接神明慷慨的馈赠。 在她的头顶,天澜剑好似被极细的丝线悬挂在半空中那般,随着建筑的转动而像一根巨大的指南针一般转动。 “时间与生命都将永恒生长,但留给我们的余裕却已然不多。” “若是神明囿于宇宙的游戏,那么棋子就将剑指棋盘之外的虚空。” 这座玻璃建筑并不止是在平面内旋转,而是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螺旋向下。 好像蚯蚓钻入泥土,好像树木向下扎根,好像生命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天空,拥抱大地。 哗啦一声,如同暴风雨奏响的第一个音符,光滑的玻璃建筑破碎,碎片被抛向高空,反射出各色光斑。 一瞬间,被悬挂在高空的天澜剑,好似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似坏掉的时钟,在推动着永恒走向终焉。 巨大藤蔓仿佛失了理智,有些疯狂地向着岸边的方向抽打而来,还有些涌上破碎的玻璃,想要遮挡锋刃与阶梯之间的空洞。 甚至,最为粗壮的藤蔓已经冲出,它略过了一直面无表情,一双蓝色眼睛犹如镜面的它们的主人,只拼命缠绕着天澜剑,不愿放手。 而此时,女孩却收回了双手,她低下头,站在逐渐下沉的顶端,俯视着与她距离越来越近的种彦君。 “群星当行长路。”她说。 下一秒,随着一声巨响,更大面积的玻璃破碎,拼命撕扯着天澜剑的藤蔓被击碎,火药味蔓延,连带着烟雾也蒸腾而起,覆盖了种彦君的视野。 更多的爆炸应声而起,开火地点似乎是不远处的岸上,刚刚还不可一世地抽动着的藤蔓被热武器击伤,流出的脓液染绿了一片深蓝色的海域。 很快,浓雾消散,天澜剑向下坠落,陈超然猛地踏上空中,将他的宝剑取回。这一次,他拿回了武器,实力也恢复了九成以上,再也不需要惧怕来犯之敌。 碎掉的玻璃刺入空气,歌声消失,也隐没了身形,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60.第六十章,我跟你们走 “封锁海岸线!齐射三轮!” 从大海中凭空出现的巨大植物沸腾翻滚,好像一锅煮开的怪物甜汤,烂透了的汁液漂浮在海面上空,将空气染成过于甜腻的花草香。 异调局的员工与身着迷彩服的炮手一同站在海岸线上,眺望着即使距离很远,却还能用肉眼看清的扭曲盘杂着的藤蔓,以及,缓缓下沉的玻璃建筑与其上闪耀盘旋着的魔力射流。 那是挣脱枷锁的天澜剑发出的咆哮,这一刻,方圆千里的魔法师,都能听到它的怒吼。 岸上,苏宸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抽空擦了把汗。与他身旁安之若素的炮手不同,他作为魔法师,暴露在天澜剑的呼啸声中,实在是不适应。 然而,再不适应也得适应,毕竟电话里传来的领导的咆哮声,也不比那天澜剑好对付。 “苏宸!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经过炮击之后,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怪物失去了行动能力!天澜剑正在发射魔力,应当是挣脱了束缚!” “超然剑仙和那两个学生呢?” “领导,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人!” 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不仅他没有想到,连他上头的领导都始料未及。 从他们调查出的信息很容易推断出,窃取泰山龙脉的大多是普通长生教会信徒和华夏本土的亡命徒,这些人的水平有限,绝对不可能战胜实力有所恢复的超然剑仙。 所以,在接到苏宸的紧急汇报后,三名异调局高官的第一反应是茫然,随后便是恐惧。 叶中培的电话不能挂,要时刻关注战斗情况,而另外两个人,选择了立刻电联中京总局和中京大学,请求更多支援。 “确定是长生教会的海德薇.伊茨科尔内本人吗?” “前线的人说看不清楚建筑里的情况,但海面上的大型生物和档案里对比,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度。”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来泰山支援你们。” 得到了这个结果,叶中培不敢耽搁时间,他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的苏宸嘱咐道。 “不要怕,天澜剑能回归,说明或许超然剑仙也有与她的一战之力,你继续观察情况,老太太动身往这边来了!” 说完这句,叶中培的下一句话即将脱口而出,但他却忽然梗住,随后自嘲似地笑了笑。 “我倒是想说让你一定要保护好那两个学生,但算了,神仙打架,咱们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到底能怎么样,就看那两个小子的命数。” “盯好战斗过程,所有细节都及时汇报给我!” 蓝清辞的即将到来,给了这些异调局员工一些珍贵的勇气与底气。电话还在连通,苏宸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他拿起望远镜,试图透过被轰碎的怪物残肢与飞到空中的玻璃碎片,尽量看清战斗中心的情况。 第三轮炮击结束,建筑彻底被轰成碎渣,死去的藤蔓流出的汁液,将海平面染成油腻的墨绿。 硝烟弥漫,不同方向的魔力凶猛地撞击,隔着很远的距离,苏宸也能看清一个人影,近似踩踏着空气,跳到空中握紧了天澜剑的剑柄。 玻璃建筑被击碎,海水已经开始倒灌。紧抓天澜剑的少年并未如苏宸所想,在空中集结力量,自上而下地轰击残余的整个水上平台,而是俯身下冲,像海鸥捕食鱼类一样,在滚滚浓烟中抓起了两个人形。 烟尘消散,建筑物彻底消失不见,徒留下一片一片的怪物尸体,与逐渐开始弥漫开来的腥臭气息。 但是,看着远处空中的那人,一手提着剑,另一手提着两个人的衣领子,踩着水面向沙滩奔来,苏宸竟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感,和一种哽咽的冲动。 在昨天接到任务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两个有点小本事的毛头小子,因为体测成绩过于出色,所以遇到事情就去逞英雄,只不过是误打误撞,才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但跟了他们十二个小时后,他已经清楚,这两个学生的勇气意志与天赋能力都是超一流水平。在刚刚那一瞬间,他还真害怕起来,万一超然剑仙专注杀敌,没管他们,该怎么办。 虽然做魔法师,见得最多的就是死人,但他也是个人,绝世天才在自己眼前陨落,他接受不了这样痛彻心扉的遗憾。 好在,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清凉的海风拂过水面,虽然泡涨了的怪物尸体并不好闻,但幸而大家站在这里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站在海滩上的人与刚刚炮火中心的人胜利会师,令苏宸有些惊讶的是,在这三个人向他们走来的时候,站在中心主导地位的居然不是超然剑仙,而是那个看上去瘦削书生气的学生,种彦君。 “谢谢你们的及时支援,帮大忙了。”种彦君早看清了苏宸脖子上悬挂的异调局中京总局的工作证,他上前来,一边与苏宸握手,一边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们这一路,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多亏你们的行动,帮助我们打开了突破口。” 苏宸伸出手,重重地拍了几下种彦君的肩膀,同时,他的手机里,也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彦君同学,子岑同学,我是叶中培,我们在南疆驻京办见过,还记得吗?” “前些日子,你们的院长张洪对我说,他今年招到了很多好苗子,我那时候并没有完全理解,但现在看到你们,我就能够明白他的欣喜若狂了。” “按道理来说,无论是我们调查组,还是泰山市,都应该对你们两位进行表扬和奖励,但现在泰山的危机还未结束,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 “请我们的小英雄先回宁泰享受最后的假期吧,等这些事情结束,我很期待倾听两位同学的冒险故事。” 电话挂断,苏宸狡黠地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 “回去吧,吃点豪华大餐,领导会给你们报销的。” “不过,超然剑仙得和我们一起去跟领导汇合,因为接下来对长生教会核心成员的抓捕,需要您的帮助。” 话音落下,种彦君转头看向陈超然,他这兄弟自从与他在泰山相见,就没有远离过他,两人一直在一起。 一个古人在陌生的现代苏醒,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亲近。更恐怖的是,现代人传颂着他的传说,也因此对他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种彦君这样作为婴孩降生,有父母和完整身份,一切重新开始的倒还好些,但他被信息洪流冲刷的恐惧感,与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陌生感,都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可以说,如果没有熟知他前世的星,与他交流,陪伴他往下走,那他也有可能会迷失在现代的钢筋水泥中。 此刻的陈超然,对他的依赖显而易见,于是,种彦君上前一步,用商量的语气道。 “要不我也跟着……” “我跟你们走,让他们俩回去吧。” 种彦君一愣,但陈超然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勇气一样,硬是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都没看他,就径直走到了其他异调局员工的身边。 他想说什么,但苏宸已经露出了微笑,帮陈超然打开了车门。 海风吹来,种彦君看着陈超然钻进车子里,跟着那一队异调局员工离开。而另一边,孟子岑也开来了车,坐在驾驶位上的少年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岑……” “彦君……” 车子发动,司机与乘客同时喊了对方的名字,又同时被止住了话头。 下一秒,种彦君率先开口。 “你把车开回去吧,我不放心他,我得偷偷跟上去。” 孟子岑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没有停车让种彦君下车,反而是一脚油门,车子径直沿着海边公路飞驰而出,不近不远地跟在异调局的车子后头。 “我也是想说这个。我的系统给我发了任务,要我通过泰山副本,而通过副本的标志,是拿到天澜剑上挂着的那个神树吊坠。” “就算是不参与战斗,只是求剑仙把它给我,我也得跟上去,否则,万一他再回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在了呢?” 种彦君忽然回忆起,在他们踏入云中观器阁三层的时候,明明旁人都在感慨天澜剑的震撼人心,孟子岑却一直盯着那个吊坠看。 原来如此。 那么,就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车子疾驰而去,像浪花追赶船帆。 ……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下午一点整。 距离天澜剑的咆哮响彻整个泰山市,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一直隐藏在琴岛内的长生教会信徒准备逃离华夏,而还滞留在各个城市里的信徒知道,他们完了。 琴岛港内,一名白人正在和一名华夏人争执,而另一边,一个用黑色布条缠住一只眼睛的中年白人,正抬头看着天空,与远处张开的船帆。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差劲,整张脸都灰败下去,毫无血色,仿佛了无生机的塑像。 即使周围人来人往,他也没有停止小声嘟哝。很少人听清他在说什么,即使听清了,也要么不懂,要么不敢言明。 “长生在上,我是您的代行者,我才是您的代行者!” “降下神罚吧,杀了那个该死的女人!她背叛了我!” “她欺骗我来到华夏,然后离开了!她不会再管我们了!她看着我们去死!” 长风呼啸,神明不语。 “大人,船已经准备好了。”几分钟过去,那争执的人们终于商定了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一个信徒跑来,近乎推搡着已近疯癫的克罗斯上船。 太阳光将海面染成水蓝色的金,匆匆逃离的长生教会信徒甚至来不及进入船舱。所有人登上甲板后,这艘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轮机,准备穿越大海,回到他们熟悉的,长生的领域。 站在甲板上沐浴着阳光,惊魂未定的克罗斯抬起头,近乎直视红艳艳的太阳。 在太阳的照耀下,连星辰的光芒也不能穿透人类的血脉。因此,海德薇告诉他,要赶在太阳风席卷整个宇宙的时刻,迈出决定性的关键一步。 然而,他们失败了,无论是其他神明的权柄还是代行者的鲜血,他们统统都没有得到。 劈波斩浪之声响起,甲板上的人群开始骚动。长生教会的信徒们发现,他们明明已经开出了华夏领海,来到了公海之上,但他们的身后,却如幽灵一般,出现了无数张着华夏旗帜的船只。 这支船队像一张血盆大口,逐渐与他们拉近距离。 而此刻,他们的代行者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只是抬起头,用那灰白的面庞,看向依然高悬着的太阳。 “太阳风……结束了。” 61.第六十一章,欢迎您接入系统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下午一点整。 来自中京总局的几乎所有魔法师,齐聚在青岛港外围的会议室内。 科学部的人紧盯着仪器上不断冒出的新数据,外勤部的人有的在保养武器,有的在手机里留下给亲人朋友的话。 而为首的三个人,正关注着港内,悬挂在长生教会信徒头顶的监控视频。 他们在等待最合适的行动时机,等待敌人出海,彻底离开华夏领土的时机,等待那个无论用多么恐怖的手段进行反击,都不会伤害华夏的一草一木的时机。 没有人能够在伤害了华夏之后,施施然抽身离去。无论是境内的卖国贼还是境外的侵略者,都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中,一道响亮的电话铃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宋懿阳拿出手机接听,于是蓝清辞苍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北美来的客人在宁泰落地了,现在我不好参与你们的行动了,不必等我了!” “等超然剑仙到场,就立刻行动吧!” 也真是巧,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才刚落在地上,会议室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从琴岛另一侧匆匆赶来的苏宸一行人,簇拥着陈超然走进了这间气氛肃穆的屋子。 当然,陈超然也听清了最后的那句话,他很有仪式感地整理了下衬衫的领口,掏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戴到脸上。 “所以,你们就是那个什么异调局的头儿?现在要去哪里行动?把你们的计划,现在就全都告诉我!” 当年的那三个结拜兄弟里,陈超然是最好说话的,李长青虽说脾气也好,但作为皇子,多少有些笑面虎。 只有昆仑派祖师爷叶和辉,是容易冷脸的性格,说话总是生硬,做事也是一丝不苟。 在云中观出事之后,种彦君就意识到,既然陈超然的身份已经漏了,那他肯定有一天要去面对异调局的高层。 于是,种彦君对他进行了紧急培训,告诉他千万不要随意相信别人。 等他和异调局的高官见面的时候,能不使出全力就不使出全力,并且一定要做足姿态。 他不懂什么叫做足姿态,种彦君就给他讲,有邀请的时候能不接就不接,真到了避不开的时候,就假装他是叶和辉那副样子就可以。 果然,当他板着一张脸,双手环抱在胸前,用凶恶的眼神审视在场的所有人之时,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就真如种彦君所料想的那般,充满了敬仰与尊崇。 很快,一名中年女人从人群中站起,一丝不苟地同他握手。 “你好,我是这场战斗的指挥官宋懿阳。” “目前,长生教会的恐怖分子已经在登船,我们将在公海截住他们,在战斗时,需要争取活捉,但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们的人手足够对付那些普通信徒,您只需要拖住或者战胜那名代行者克罗斯就可以。还是那句话,争取活捉,但如果不行,请您必须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外勤部长银花会持天子剑,与您共同作战。” 随着她的手势指引,陈超然看到了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的女子,虽然她有着一张南疆美女的脸,却毫无风度地翘着二郎腿大嚼着绿皮葡萄。 被点了名,她才随意地掀起眼皮看了眼陈超然的方向。而天子剑被她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一点剑气都没散开,乖巧极了。 看着神态气质酷似故人的她,陈超然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伤感。 “您还有疑问吗?或者说其他同志还有任何疑问吗?” 没有人再提问,于是,在擂鼓的心跳声组成的百重奏当中,所有人鱼贯而出,向着准备好的航船走去。 在这些或紧张或激动的战士中,陈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曾与他在云中观并肩作战的中京大学教授,张洪。 与云中观那一日不同,这次的张洪穿上了轻便的适合战斗的服装。 现在的他,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华夏最好的大学的教授,他好像只是一名战士,一直都是。 “你怎么也来这了?不回去保护你的学生吗?” 听到询问的声音,张洪先是一愣,回过头看清陈超然的脸,才露出了然的表情。 “学生们在宁泰,蓝老师也在宁泰,他们是安全的。” “所以,我就来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随后,他不再言语,只是跟随着其他人,登上了停靠在岸边,摇摇晃晃的快艇。 远处那艘轮船的影子时隐时现,陈超然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正在远去。 即使他们不想留下任何踪迹,但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来过,只要做了,就永远不可能完全消弭于无形。 汽笛鸣响,人们挤在汽艇的座位上,或许半小时后他们就会死去,也或许,他们会活着将尊严与荣耀带回。 轮机满负荷运转,船只缓慢远离岸边。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远的岸上,如幻影一般出现了两道身影。 这两个人迈着步子,在船只远离海岸,船上所有人都无法阻拦的时刻,从岸边一跃而起。 水声轰隆,船只被重物砸得摇摆出了弧度,原本在船上坐稳了的人跟着船身东倒西歪。 反而是这两个年轻武人平衡感极强又做好了准备,很快便站稳了身子。 在这几秒之间,船只向前加速,开出了不远的距离,现在,即使是二百多斤的大力士,也没办法把这两个小子扔回岸上了。 面对如此突发状况,陈超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旁的张洪就猛地站了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快回去!” “老师,您知道我的实力,这种时候不来,我作为一个魔法师,作为一个武人,于心不安。”种彦君的语气无比坚决。 此时的他眼神锐利,气场全开,即使对上怒发冲冠的张洪,也没有丝毫弱态,反而压住了张洪一头。 而孟子岑也上前一步,他站在种彦君的身旁,表情严肃,虽然一句话不说,但意思却无比明显。 面对这两个一脸倔强的学生,年近四十的张洪只感觉心和肝都有点疼,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才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咽了下去。 “你们知道这是要去干什么吗?这是要去拼命!一个不注意,这条命就没有了!” “你们俩是今年招来的最好的苗子,未来很光明,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岁数,就憋屈地丢了这条命!” 然而,张洪绝望地发现,无论他怎么劝说,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两个学生都没有丝毫触动。 尤其是站在他正前方的种彦君,那一双眼太深遂也太平静,让他恍然间觉得,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动摇这孩子的意志。 船已经开出三分之一路程,时间紧急,不可能回头。张洪正欲再说些什么,他身侧的叶中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随后,叶中培深深地看了一眼种彦君,好似要从他的眼底,看穿那些他梦寐以求想要得知的秘密。 “既然你们俩已经不顾一切地上船了,那就是天命的点拨,但你们两个学生,可不能像他们一样冲锋,不然,报告交上去,我们这些大人还有什么用处?” “这样吧,待会登上那艘船,你们俩就待在我身边,正好,我与你们张老师之前也说定了,他这次来,主要也是做我和科学部宋部长的护卫。” “现在加你们两个,我就更放心了。” 面对叶中培这般和稀泥的说辞,张洪很明显不太满意,他睁大眼睛,正欲用嘴皮子再争取一轮。 然而此时,站在他另一边的陈超然突兀开口,打断了他的蓄力。 “这两天,从宁泰到琴岛,我已经劝过他们很多次了,他们仍然不愿离开,那么你们再劝,他们也不会听。” “不必多说了,我会分出心神保护他们。” 事已至此,张洪也只好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狠狠地瞪了两个学生一眼,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个草绿色的玻璃圆球,扔给他们俩。 “如果真出意外,就砸碎,至少能让你们俩活下来!” 螺旋桨劈开波浪,载满华夏魔法师的船只距离那艘大船已不足百米。 人们沉默着起身,无论是多么紧张或者兴奋的人,此刻都只余下凝重的表情。 种彦君见过那样的表情,在千年前,他登上城楼,最后一次动员春城守军,与他一同出城杀敌的时候。 他的指甲掐进手心,双眼一扫往日随性温和,只余灼燃着的重重火焰。 随着第一个冲上甲板的人扔出一件法宝,巨大又坚硬,泛着冷光的半圆形防御瞬间展开,所有的异调局战士们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跟紧最前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战场。 呼号声四起,空气中的魔力近似沸腾,挥舞着武器的人们如同一道尖锐的锋刃,直直插入敌人队伍的心脏。 为了这次围剿,中京总局在拒绝所有泰山市本土魔法师加入的前提下,动用了外勤部六成的有生力量。 在这里,有人是刚刚毕业的七校特班学生,有人是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中坚战士,有人甚至是经历过百越战争的老兵。 炮火掩护,第一批武人如惊涛骇浪般压向敌人正前方。 寒光纷飞,鲜血弥漫,长生教会仅存不超过五十人的队伍,转瞬之间倒下大半。 随之而来的是站成队形,护卫着幻术师的更为强大的武人。 与蓝弈星和周秉毅这两个学生不同,此刻站在甲板上的八名幻术师,全部都是久经考验的精锐。 以他们为核心,一张密集而庞大的幻术网开始生长,转瞬之间,就笼罩在了整张甲板之上。 随着幻术场密度的逐渐提高,长生教会信徒佩戴的精神稳定器被一个又一个击穿。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死去的敌人还能再度复活,暴露在幻术场中的活尸,也只能保证三成还能够清醒地战斗。 所有幻术师到位后,攻击魔法师与辅助魔法师登上甲板。 前者在刀光剑影声中向前压阵,在距离最前线十米的位置,用高频率的攻击魔法掩护第一批武人撤离,后者则集中注意力,为撤下来的还活着的人进行急救。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陈超然手中的天澜剑,已经砍断了三条包围在代行者克罗斯身旁的巨型藤蔓。 这些不可一世的藤蔓掉落在地上后还在不停扭动,墨绿色的汁液几乎浸染整个甲板。 拜他所赐,如同牢笼一般拘束和保护着克罗斯的藤蔓被硬生生打开一条通路。 因此,体型更小的银花能够彻底发挥她的身法,从发狂的藤蔓周围绕出,径直对着中心的克罗斯刺出一剑。 按照她对敌人的理解,这一剑,大概率会刺在他不致命的位置上。 然而下一秒,噗嗤一声,鲜红色的液体与墨绿色的液体一同从克罗斯的胸口涌出,开始沿着银花手中的天子剑流淌,滴落在地 上后,逐渐晕散开来。 看着那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液体,银花皱起了眉头,陈超然则放松了很多。 他在云中观与克罗斯战斗过,知道克罗斯确实就是这个水平。 然而,种彦君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站在张洪与叶中培的身旁,帮助杀了几个敌人,但到底没有前线那般紧张,所以,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濒死的克罗斯的神情。 克罗斯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绝望,不是如释重负,甚至不是怨恨,不是愤怒,也不是难以置信。 而是一种,没来由的狂喜。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流着血的伤口当中,生长出来,挣脱出来,蔓延出来。 血液越积越多,在抹了油的甲板上积攒出水坑,倒映着它主人堪称癫狂的面庞。 魔力的旋转愈发激烈,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外来临,准备在这片大地上扎下根系,攫取所有营养。 生命在流逝。 生命在生发。 生命在降临。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去死吧!都去死吧!” “异教徒,直面吾神!” 克罗斯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舷梯前方。银花和陈超然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们一左一右地冲向克罗斯的方向,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然而,他的速度太快,好像他已经演练过千百遍,又好像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期待这个时刻。 在所有人面前,他从衣服的内衬里掏出一颗血红色的胶囊,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只一瞬间,原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他,就好似变成了丛林中的野兽一般。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肌肉像充水一般鼓胀,瞳孔翻白,有红血丝爬满脸部,就像是全身的血液瞬间泛滥一般。 下一秒,他浑浊的眼白忽地舒张,一股青烟从他张大的巨口中蒸发,他发出骇人的尖叫,随后是堪称癫狂的,近似撕裂的大笑。 银花还未作出反应,陈超然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拉扯着她远离了她原先站立之处。 待到她再次回过神来,原本整齐划一的轮船甲板,已然被撕扯成无数裂块。 青绿色的藤蔓从中蔓延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展开领域。 此刻,那些活着的或死去的,那些仍然保有理智的或者已经被幻术侵蚀的,所有的长生教会信徒,同时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像是膜拜心中最为神圣的神明那般,以跪姿迎接了青绿色藤蔓的到来。 那些藤蔓爬上他们的血肉,包裹他们的身体,绿叶缠绕在每一根骨头上,枝条深入每一条血脉中,他们每一个人都仿佛被吞噬一般,用沙哑的喉咙,发出骇人的声响。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墨绿色,鲜绿色,草绿色,嫩绿色。 空气,大海,云翳,苍穹。 所有能够接触到魔力的地方,同时开始变色。 成千上万扭曲蠕动着的藤蔓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穿透了信徒的身躯,将他们的血肉化成了巨量的养料,随后,疯狂生长,疯狂扩张。 不过数秒,缠绕在一起的嫩绿色藤蔓,就近乎压制着所有的异调局员工毫无落脚之处。 “后撤!快后撤!” “回船上!” 然而,当种彦君回过头去,望向他们来时的船只时,他只能够看到,从海中伸出的藤蔓,已经攀上了那条船的船身。 甚至不只是船,连海洋,宽阔的,广袤的,无边无际的海洋,都仿佛被染成了巨大的嫩绿色凝胶。 他们距离岸边很远,但他们目之所及,全部都是嫩绿色。 此时,种彦君抬起头,仿佛看到天穹之上,一双嫩绿色的双眼,一闪而过。 生命的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死亡的气息已然临近。 狂风大作,空气中仿佛蔓延着花粉或者孢子之类的东西,让人在绝望中,逐渐窒息。 然而下一秒,种彦君的脑中,却突兀地响起了一连串的机械性提示音。 “检测到太阳风结束,系统将重新加载。” “正在录入管理员信息……” “正在检测管理员身份……” “正在校准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群星],欢迎您接入系统。” 在机械提示音炸响的同一时刻,狂风大作,乌云压顶,嫩绿色的天空与大气近乎被完全遮蔽,魔力如漩涡般在空中卷起风暴。 被熟悉感所驱使,种彦君抬起头来,他从那翻涌着的云海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 在千年前,他燃烧所有愿力死去的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力量。 很快,云隙间若隐若现的锋芒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点点光芒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光耀,越发惊人。 甚至,连原本没有注意到高空的人,也被那光引诱着抬起头。 天光流淌,千百万颗星辰于云翳中显影,星光组成不容通过的墙,将全速生长的藤蔓拒于生者之外。 随着最后一道机械提示音结束,那道种彦君熟悉的,他等待了整整三天的声音,终于在他脑中重新响起。 【宿主!我不是叫你回中京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幸好你的系统我可不是普通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62.第六十二章,转动命运的时刻 天光大盛,苍白驱除嫩绿,仿佛海天之间的全部多余的着色,都被强制性地打回原形。 所有的星辰一齐闪耀出光芒,热烈的冷峻的,巨大的细碎的。 它们如同编织好的丝线,在嫩绿色的空气之间缠绕,又好像极为锋利的琴弦,跳跃出命运的音符与节奏。 而此刻,所有丝线所有琴弦的末端,聚于天澜剑之上,如光如影,如梦似幻。 陈超然抬起头,看向乌黑云翳,他的视线穿过云海,嘴唇微颤,眼中光芒点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狂笑不止的代行者克罗斯,却变了脸色。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星光缠绕在天澜剑之上,看着天澜剑如同被丝线包裹成蚕茧,再看不出原型。 他看着剑柄上的刻印成神树形状的吊坠,被星光腐蚀,掉落在半碎的甲板上,掉落在群星代行者的脚边。 他看着心火代行者滚在地上,用身体掩藏住了那个吊坠,随后,吊坠消失,那其中蕴含的权柄归于心火。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但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的结局。 随着嫩绿的褪去,他的双眼开始变得灰白,他的喉咙上下翻转,却无人能听得清他最后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群星降世……” “我……究竟凭什么?”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群星的受洗者陈超然,以高密度能量体构成的身躯承载了神明之力,高举被星光淬炼的天澜剑,荡开云海的那一瞬间。 流云剑法起,神明之力劈山吞海,剑光所过之处,巨浪翻涌,天地通明。 于甲板上,距离人们极近之处,剑气与星光同时撞击藤蔓,只一瞬间,那不断复制的生物组织便彻底湮灭于虚空中,失去了作为物质的本源。 如同刚刚潮涌之时那般,绿色海浪的退潮也显得过于猝不及防,星光爬上了植株的末梢,沿着根茎极速席卷了所有生物组织。 在冰冷的宇宙中,力量的相互吞噬,从不犹疑。 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植物化的长生教会信徒纷纷倒下,那锋芒毕露的星光也消弭于无形。 然而,一分钟前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劈山吞海的超然剑仙,这一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倒在地上。 甚至,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好像组成身体的能量被打散了,无法聚成形态。 他的右手无力地松开,天澜剑从他手中掉落。它在破烂的甲板上如同一把凡铁一样,咕噜噜地滚动到了张洪的脚下。 在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之前,种彦君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幸好不是你,如果是你真的会死。 万籁俱寂,组成超然剑仙身体的能量彻底逸散在空气中,其中一部分化作光芒融入了天澜剑内,还有一部分,就那么洒在了大海之上,土地之上,天穹之上,每一个泰山人的肩膀之上。 载着后勤人员的船只靠在大船的旁边,战斗的气氛散去,沸腾的热血降温,有人开始哭泣起来。 而种彦君,只是安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把华夏第一剑。 它灰暗,残破,好像失去了一切力量。 但他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再次睁开双眼。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夜晚八点。 秋风萧瑟,灯影憧憧,在前一天被搜了个遍的夏家大宅,已然不复先前那所谓的厚重姿态。 在大宅深红色的外墙之下,停着几十辆中京牌照的车。 在这个泰山龙脉的泄露被解决,华夏第一剑被寻回,长生教会的恐怖分子落网的时刻,在中京蓄势待发的近百人,终于安全抵达宁泰。 与昨天不同,这一次来夏家的不仅仅是外勤部的人,还有科学部的人,办公室的人,甚至有中京总局从普通人组成的审计部门借调来的专业审计人员。 高大的正红色大门紧闭,银花护卫着宋懿阳一步步走上门口的台阶,她们停在门口,抬起头看着这扇据说有近百年历史的大门。 很奇怪,距离她们上次不客气的造访,也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宋懿阳却无端地觉得,这扇几百年来光亮如新的大门,居然转瞬之间,变得破旧了太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夏家大宅最深处祠堂中的夏家老二,与她竟然有相同的感受。 在他面前,他那永远板着面孔,永远把体面挂在嘴边的父亲,正坐在那把预估六位数的黄花梨木椅上,喝着一斤要万元的名贵茶叶。 在一盏茶还未完全饮尽的时候,老头子就发了怒,将半盏茶水,连带着价值百万的青花瓷摔在他的身上,瓷片摔得粉碎,他的高定常服也被茶水打湿。 他身边的大哥装作惶恐地跪在地上,按照家规,按照孝道,按照前半生数十年他做过的,他也应该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请罪才是。 但他忽然觉得,那都太不真实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就说,为什么无论是施华音还是邵杰都没有再反馈任何消息了,原来是你这个混账!你这么做,把夏家所有的路都走死了!” 若说在中午被外勤部的人踏破门槛的时候,夏家还有百年基业,还有祖业积淀,还有转圜余地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所有魔法师都知道,泰山龙脉与天澜剑一样,是华夏人的至宝,所有魔法师都知道,抽取龙脉卖给外国人获取暴利,形同卖国。 现在,所有魔法师都知道了,泰山夏家管控公司的老二,从七年前就开始与长生教会勾结,盗取泰山龙脉。 七年前,他们买进长生教会提供的设备,使出浑身解数上下打点,帮助教会的人偷渡入华夏以指导抽取工作,直到机器开动,华夏的骨血被装进铁桶,一船一船地运往海外。 七年间,夏家的公司从经营不善直接扭亏为盈,七年间,泰山龙脉的密度连年下跌却被人篡改数据。 七年间,夏家风头无两,连同为千年传承的云中观和作为泰山市魔法师管理机构的异调局泰山分局,都不放在眼里。 七年后,长生教会大举入侵华夏,抢夺毁伤无数华夏秘宝,华夏人以为泰山龙脉源于大胤武皇帝的馈赠,而长生教会知道它与超然剑仙息息相关。 就在两个小时前,长生教会的人招认,他们的计划是通过削弱泰山龙脉来控制超然剑仙,从而夺取天澜剑,夺回泰山龙脉与相关的权柄。 异调局来的人没有替他们保密,这条消息与整个泰山事件的始末,此刻已然传遍整个华夏。 “混账!混账!我还以为是你能力出众,才让公司有那么好看的账面!我居然,我居然还动过让你取代你大哥坐上家主之位的想法!” “你这是视整个夏家于无物!你这是当我是个死人!” 面对暴怒的父亲,夏家老二没有如往常般磕头认错,反而露出了微笑。 “你笑什么?” “我问你你笑什么!” 微笑逐渐变成大笑,又变成堪称歇斯底里的狂笑。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即使把父子纲常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夏家家主,此刻也只是快速喘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直到夏家的大门被强行攻破,宋懿阳带着其他员工进入夏家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停止了大笑,转而以一种平淡的,缓慢的声音回答他父亲的问题。 “父亲,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当您是个死人呢?” “死人会因为要体面要享受,而一年光是吃穿住行就要花掉上千万吗?死人会在不懂公司不懂商业的情况下,要求公司常备八位数的现金流吗?死人会逆着时代强压着我做出根本无用的操作,又在结果不如人意的时候侮辱我的能力吗?” “死人,会无时无刻不在威胁我,用我的命,用我家人用我孩子的命,威胁我去做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懿阳和银花已经踏过了夏家祠堂的门槛,来到了这父子三人的身边。 站着的,坐着的,跪着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拉长到仿佛不是人类,而是张牙舞爪的厉鬼。 然而,站着的人好像没有看到她们一样,还在用原本的语气,慢慢地说着。 “父亲,在您眼中,老三是一个您曾经喜欢过的女人送给您的您不喜欢的礼物,所以,您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出了家门。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和大哥又何尝不是呢?” “您以尊严与地位为饵,让我们不断地互相撕咬,让启云和启亮也互相撕咬,在我们都奄奄一息的时候,您会觉得很快乐吗?” “我是卖国贼,我承认,可我卖国,都是为了您啊。是您让我觉得,只要能战胜大哥,只要能保护我的家人,只要能让您满意,那么,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夏家家主站起身来,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体面的二儿子,他曾无比满意的一颗棋子,一把尖刀。 此刻,这把尖刀深深刺入了夏家的心脏。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也不必认为你是夏家人了,我会立刻把你的妻子和孩子赶出夏家!他们沦落成老三那样的私生子,就是你背叛夏家的代价!” “既然这样,那做弟弟的就先恭喜大哥得偿所愿,你梦寐以求的夏家家主之位,看来尘埃落定了。” 他的声音里讽刺的兴味过于浓厚,但站在一旁的宋懿阳只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她示意等在外头的外勤部战士进屋来,将夏家老二上拷带走。 “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或者因为什么,罪行本身不可饶恕。” “不过,我个人觉得对你算是好消息吧,就是,在你儿子夏启亮的房间里搜到的旧手机,里头有他勾结长生教会攻打云中观的讯息,有人用那部手机发出了云中观内部结构的图纸,这可能会成为重要证据。” “所以,今天我们也得抓走你儿子。” 银花有些不明所以,她皱着眉头,不懂儿子被抓为什么对父亲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但夏家老二却笑了出来,他很滑稽地戴着手铐对着宋懿阳作揖,礼数不标准得不像夏家人。 在他马上要被带出夏家祠堂之时,他大笑着,说出了最后的话。 “父亲,在云中观遭灾,您说让我们都不要去救学生,放任他们去死好叫云中观和中京大学好看的时候,我没有提出反对,这是我送给夏家,送给你和大哥最后的礼物。” “你以为邵杰和你一样是个垃圾,你以为他这么多年只抚养儿子长大是碍于他死了的烈士老婆,只要他儿子死了,他就能够再娶老婆再生儿子,你以为他会从心底里感激你。” “只有我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他会报复你们的,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会一直期待那一天的。” 夏家老二的笑声逐渐远去,连带着夏家十多人被异调局押出门外,夏家大宅内灯火通明,审计人员打开所有库房,寻找可能存在的真实账目。 银花出去指挥押运工作,留宋懿阳一人在祠堂里,夏家老大依然跪在地面上,而夏家家主,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辩解或者否认刚刚他儿子的话,或许是觉得没有解释的余地了,又或许是觉得没有解释的意义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缓缓抬头,看向宋懿阳的方向。 “宋家丫头怎么还在这里看我笑话,是也查到了我的什么罪证,要拿我去中京见玄炎剑主?” “前辈,我是宋懿阳,不是宋家丫头,我的父亲是宋成礼,不是玄炎剑主,我们都是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宋懿阳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那对父子一眼,她说那些话,也只是自己想说,不指望他们能给出什么反应。 她知道,夏家人这么走过这几十年,已经不可能听懂了。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夜晚九点。 公海上的战斗结束后,超然剑仙进入沉睡状态,而天澜剑也被叶中培带回了宁泰。 由于目前云中观还在重建中,而泰山市分局因为这一连串的烂事,正 在接受中京调查组的调查,所以,天澜剑只能暂时安置在了中京特别行动组的驻地。 听闻云中观观主渠星珩苏醒的消息后,叶中培将相关工作交给归队的秘书苏宸,他自己则买了些慰问病人的礼物,前往了宁泰第一医院。 按照他了解到的,目前,云中观主独居于一个病房,由他的小徒弟王灵明负责照顾。所以,现在是谈起那些事情的较为理想的时机。 果不其然,在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渠星珩,和一边给师父接热水,一边幸灾乐祸地骂着夏家的王灵明。 “师父!听说夏家老二被抓了!夏家今天抓了二十多个人!活该!就应该把他们全家都拿下!” “如果没有他们,咱们怎么会这样!就该把他们统统枪毙!” 渠星珩用无奈的眼神看向徒弟的背影,他想开口叫王灵明回头,却被叶中培笑着用眼神制止。 一直到王灵明骂够了,接好了水回过头,才发现门口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幸亏武人本事到位,才没把热水洒在他师父的被褥上。 “师父,这位是……” “灵明,你先出去吧,我和这位叶局长有话要说。” 王灵明很听话地退出了病房,还贴心地将门关紧。叶中培笑着对他点头,随后上前,坐在渠星珩的病床前。 “连灵明都知道了啊,也正常,宋姐不会替夏家瞒着这些事的。” “我是下午醒过来的,也刚出重症监护室不久,这次多亏了夏家那两个孩子,我才能好得那么快,所以……知道了前因后果,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事件中夏家家主对云中观的算计是真实的,两个月前的那场拉扯和敌对是真实的,这么多年在泰山魔法界大事小情上的摩擦和龃龉是真实的。 十多年前在百越,夏家家主与他,甚至与还是中京大学特班学生的张洪和叶中培蹲在同一个战壕里,他们一起向着百越魔法师冲锋,同吃同住,同进同退,救命之恩一叠再叠,即使模糊到无法厘清,那也是真实的。 “张洪心软了,他说,如果把夏家老大和老头也抓进去,夏启云这个孩子很可能会承担不了。而我……没有彻底拿下夏家,也有一些我想去做的事情,钓出来的人。” 叶中培说得也算是诚恳,而渠星珩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其实我支持你这么做,不为启云那孩子,也得怕夏家要鱼死网破,现在的泰山太脆弱了,超然剑仙又不知何时能够醒来,我们……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所以,我还想和您谈一件事情,我想把天澜剑带回中京,至少在那里,没有境外势力敢于染指它。” 渠星珩笑了笑,他看向病房外,那里并没有他小徒弟的身影。 他知道,云中观能够在魔法界,能够在泰山文旅界有今天的地位,天澜剑功不可没。他知道,一旦天澜剑被带走,云中观即使重建起来,也将再恢复不了那时的盛况。 他知道,如果他的小徒弟还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反对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局,这次很感谢你们救了泰山市,救了云中观,救了我和超然剑仙。” “但云中观真的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面对那样的风暴眼了。” “所以,即使你不说,我也希望你能够把它带走,但,不是让它去异调局,而是让它得到最可靠的保护。” 叶中培很郑重地点了头,没有让渠星珩提出他的具体要求,而是主动说出了他那句未出口的话。 “我们会将天澜剑,交给中京大学。”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深夜十点。 在琴岛的海岸线上,波光盈盈的蓝藻正随着海浪的起伏,折射出在深夜堪称绚烂的色彩。 它们漂浮着,游动着,游过碎裂的玻璃建筑,游过曾被染成墨绿色的海洋,顺着洋流,游向站在海岸线上的两个老人。 群星闪烁,蓝清辞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在海上显得无比清晰的星图。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动她的发饰,好像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是华夏最强的魔法师,能够永远护佑华夏万民。 而站在她身旁,穿着牛仔服带着牛仔帽,打扮得像个西部牛仔一样的白人老头嬉笑着蹲下身,把手伸进海里,触摸着海浪与蓝眼泪。 “蓝,我觉得经过这件事,你该明白为什么我要那么做了。”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三十岁的叛逆牛仔,你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我们一起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对战海德薇,很幸运我们都没死,很幸运我们实力相当,很幸运我们从她手下保护了我们各自的国家。” “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是北美魔法师议会的议长了,你也已经是华夏权力最高的魔法师了,但海德薇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强大,她好像永远都不会死。” “这些年,我越来越老,也越来越担心,如果我死了,我的国家该怎么办呢?那些孩子们该怎么办呢?” 蓝清辞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在海面上若隐若现的两张面庞。 在官方记录中华夏与北美的最强魔法师,此刻正站在这里,在只有天地与海风的地方,探讨着世界的未来。 “有人告诉过我,所有神明同时选择杀死长生,那时候我并不理解它们的做法,但现在我明白了。” “所有东西都是螺旋发展的,所有东西都有低谷和高峰,没有人能对抗稳定,正如没有人能对抗永恒。” “格里高尔,我祝愿你能够成功,能够对抗那最可怕的长生之人,当然,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会帮助你。” “因为,我也无法想象,在我随时可能死去的情况下,能够威胁华夏的海德薇却不会死。” “所以,在我闭上眼睛之前,她必须面见死亡。” 在群星的见证之下,一个口头上的誓言就此确立。 而命运,也在未来的推动下,开始转动。 63.第六十三章,清哥摸鱼了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八日,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最后一个闹钟与星的喊叫声同时响起,于是,种彦君非常拼命地在床上使劲扑腾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只零点一秒后,他的双眼就因为过于困倦而闭合了。 幸好,星的叽叽喳喳声,让他不至于真的一睡不醒。 【宿主,你这样真的好像大鲤子鱼在蹦哦。】 【你好意思说吗?我这样子是为了谁啊?快帮我把手机打开,挂上网课,如果有签到帮我签一下……】 不怪种彦君起不来床,实在是他这个十一假期过得太充实了,充实到他甚至觉得,假期结束之后比假期开始之前还累。 按照星的统计,它的宿主在十月一日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又熬夜在警察局待到半夜两点,第二天起来爬了五个小时泰山,第三天又围观了魔法师对峙。 在它回来之后,种彦君当然也把剩下那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它。其中就包括,他在十月四号打了两个小时的不死怪物,四号晚上通宵一夜,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地进行战斗的悲惨经历。 在六号的两场战斗结束后,他和外勤部的大部队一起被送进了琴岛的医院,据当时的战友回忆,他们两个大学生一进医院就四眼一翻,失去了意识,把医生护士吓得够呛,以为有什么内伤没检查出来。 在各个科室转了一大圈后,大家才终于确定,这两个小伙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太累了,困得睡着了。 【我七号中午才醒,醒来听到第一句话就是八号早上上早八,你知道那一瞬间我有多绝望吗?】 【呜呜呜,谢谢你宿主,感动!你是我最爱的宿主!】 听着星卖力的感谢与恭维,种彦君笑了笑,终于抻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 其实,关于星的真实身份,种彦君已经有所猜测,他想,魔法师们总说这个世界上有天命在注视,在他们的口中,天命控制着所有人的命运,它无所不能。 但,他从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无所不能的东西,就比如说,经过这次战斗后,他意识到,星看起来功能强大,但它也一定有属于它领域的朋友和敌人。 比如长生,比如……孟子岑的系统。 在他们一同穿越泰山市的四十八小时里,孟子岑终于说了实话,将关于他系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出来。 按照他的说法,他是在收到中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被系统选中的。 “刚开始我也很惊讶,不过我毕竟也看了几本系统流,知道大概就是做任务拿奖励。” “对话?我那个不行,我能看到的就只有类似网游的界面,有任务栏成就栏,无论我问它什么,它都只是说,让我自己去探索。” “之前我从它那里接了个任务,和同学们比武七次,就能拿到一个丹药奖励。吃之前我以为是增强体质的,没想到吃了之后做了梦,就看到了你的过去。” “……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躲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段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篡位者的身份……面对你。” 魔法师,同学。 篡位者,假少爷。 武人,金家养子。 侠客,英雄。 在此之前,种彦君从未想过,他会那么轻松地放下心结。但回到中京的那一瞬间,他看向孟子岑被晚风吹起的衣角,忽然觉得,刻意的接近和远离,都没有必要了。 就好像,他轻轻地将一朵戴在头上已经风干的野花,重新安放在了沃土千里的旷野之上。 而紧张了那么长时间的孟子岑也没想到,种彦君听了他这一番小心翼翼的肺腑之言后,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的系统,在你完成任务的时候,会给你奖励?” “对,那把云浮刀,还有丹药之类的都是,这次去泰山,它的奖励是一块据说是九天玄铁的东西,可以让武器变得更加强力。” “……” 于是,某个好不容易重新接到了种彦君脑子里的家伙,迎面撞上了它这十八年来最危急的时刻。 【星?为什么孟子岑的系统会发奖励?我完成了你发的任务,我的奖励呢?】 【什么?我不知道啊!孟子岑居然也有系统?啊我太惊讶了哈哈……】 【是吗?】 星大叫不好,正欲假装断线,但种彦君有些阴恻恻,甚至还非常阴阳怪气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这样子啊……】 【开学第一天,你第一次见到孟子岑时候说的话,我帮你回忆一下。】 【哇,姐妹,你选了这么个……】 【停之!停之!】 经过了一通手忙脚乱七嘴八舌的解释后,可怜的小东西在种彦君的耳边大呼饶命,它一边脚趾扣地一边表示,孟子岑脑子里那系统是个富婆,而它只是个可怜的穷鬼。 【呜呜,宿主,我能给你的只有情绪价值和信息价值,那些奖励什么的我真的没有,我穷得当裤子,穷得吃沙子……】 【你还记得不,竞选班长那天,我没钱给你发报警消息,都是蹭人家的……】 面对痛哭流涕连连求饶的系统,种彦君只能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一问,有奖励自然好,没有也不会真把它怎么样。 毕竟这么多年的陪伴下来,他们的友情是真挚的,否则,他也不会执意留在泰山,帮它处理这些危险的事情。 真巧,他想着这些走进水房的时候,刚巧碰到孟子岑和另外几个男生在,看来大家听闻网课喜讯后,一个二个的都不着急起床也干脆不吃早饭了。 由于正在上网课,每个人的耳朵上都挂着耳机,手机里头像排成标准的九宫格,只有蓝弈星一个人毫不在乎地外放,导致金泽清的声音在水房里形成了回音。 此时,时间已经是八点整,幸亏星操作电子设备易如反掌,两分钟前就给他挂进了会议,签了到,不然等校园网卡进这软件的时候,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同学们开学快乐!由于我目前还在宁泰住院,所以这次课程由我费大力气请来的华夏超一流的刀客,为大家进行讲解!现在,我们把时间交给他!” 网课自然没有掌声欢迎环节,不过同学们还是很给面子地进行了一个鼓掌表情和玫瑰表情的刷屏。 很快,金家爷爷的声音响起。 “中京大学的同学们,大家好!很高兴能够与你们进行交流,我年轻的时候教过学生,但没有在大学获得过教学资格,所以,大家随时有问题,随时打开麦克风提出。” “在我授课的时候,你们的老师会一直在我身边,提醒上课下课和同学们提出的问题。” “现在,咱们正式开始授课。” 开场白结束,种彦君也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他坐到桌前,一边打开电脑,一边也忍不住看向寝室里另一张平整的床铺。 他的室友王灵明,没有回到中京大学。 这当然很正常,毕竟,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泰山之行只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意外之旅,但对王灵明来说,他失去了他的两位师兄,差一点就失去了他的师父。 他并没有主动去问王灵明接下来的计划,他知道,他的室友需要足够的时间去面对这一切。 不过昨天,王灵明倒是主动给他发了消息,拜托他帮忙给高数和工图的老师递一下假条。 至于特班的几位老师,他们都清楚情况,也就不必每节课都请假一次。 种彦君答应了,之后,王灵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除此之外,白凯南也提出了类似的请求。只不过,他给出的请假理由是,这段时间科学部的人还要留在泰山市,对龙脉的情况进行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测量监控,以替代库里的坏数据。 种彦君为他感到高兴,至少他不需要等到这学期结束拿到成绩单,才能去报名科学部的实习生了。 当然,关于他的好哥们陈超然的口头辞职申请,种彦君也一字未改地报给了归来的星。对此,星感到很疑惑,如果不是它没有手,简直要进行一个挠头。 【人可以活成这么轴的样子吗?不是他自己种的大米难道他就不吃了?】 【长生的人也好意思忽悠他,它那破权柄都倒手七八次了吧,人不要脸树不要皮,真是天下无敌啊。】 【等陈超然什么时候恢复意识了,你跟他说,当初签的是霸王合同,不让辞职!】 种彦君有点想笑,但碍于星和他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只好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 至于在琴岛那时,长生教会的海德薇的话,种彦君也如实告知。只不过,星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反而,它沉默了片刻后,才低低地说了句。 【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随着课程的继续,金家爷爷的课程渐入佳境,他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无比浑厚,很能抓人耳朵,更别说他讲课深入浅出,还夹杂着不少战斗的独家经验。 很快,特班水群就开启了无限好评模式。 关晓春雪原:好高的水平哇,果然武人越老越厉害。 金泽玥太行:爷爷年轻时候也当过教书先生的,至少知道该怎么去讲课啦。 徐盈盈雪原:简直是家传的教师资格证喔,听说清哥考教资的时候也是一战上。 石凡漠北:那太牛了!我姐考了好几次都没上,我能不能把老师名片推给我姐? 邵峰中京:不好!爷爷拿名单了! 邵峰中京:大家做好准备! 邵峰的消息弹出来的几秒钟后,金家爷爷的咳嗽声就从耳机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些揉搓纸张的声音,以及一道令人心肝颤抖的声音。 “我找一位专业的武人同学聊聊,你觉得在战斗时,什么时机最适合使用防御魔法。” “嗯……” “刘青萍同学,你来讲一讲!” 鸦雀无声,无论是耳机里还是群里。 徐盈盈雪原:萍姐呢?答话啊! 徐盈盈雪原:@高宇宁潇湘 蓝弈星沙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弈星沙海:这还用问吗?没起床呗! 眼看着十多秒过去,刘青萍依然没有一点儿反应,病房里的授课教师大概也就清楚情况了。同学们能够很清晰地听见,耳机里传来笔头划过纸张 的沙沙声,好像是画了一个圈,又好像是打了一个叉。 “刘青萍同学不在,那咱们换一位同学。” “石凡同学在吗?” “哎!老师我在!我觉得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跑路的时候嘛!既然防御魔法可以提升我的速度,那遇到强敌,我真打不过他也可以立刻跑路嘛!” “说得很正确!同学们,死斗不是比武,不是非要胜的,能跑回去找救兵就一定要跑!当然我不是鼓励你们临阵脱逃,是想告诉你们,在分析战术的时候,一定要把逃跑也列入可选项!” 在石凡回答问题的时候,按照群内的速报,刘青萍的室友高宇宁通过对其施加持续不断的锤击,终于将睡得直冒泡的萍姐从床上拉了起来。 刘青萍天京:完蛋了…… 刘青萍天京:我在评论区里说我麦坏了,管用吗? 金泽玥太行:你说麦坏了干嘛啊!你要说早说了哪用的上这么长时间,这回更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刘青萍天京:已严肃去世.jpg 罗明轩青城:低声些,难道光彩吗.jpg 种彦君南疆:或许,说正在食堂打饭刚好轮到你,就一分钟没在听,没准还有一线希望。 刘青萍天京:唉,摆烂吧,反正平时分就二十分,旷一次顶多扣五分。 徐盈盈雪原:萍姐你是真躺平王,整整五分都不放在心上啊。 刘青萍天京:没事,我就不信,这课我还能挂了…… 可能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接下来的课程中,金家爷爷照着名单,从头到尾几乎提问了个遍,在第二次提问到刘青萍的时候,他还促狭地笑了笑。 “同学,你麦修好了?” “啊哈哈哈,是啊,中京大学修电脑的,很神奇吧……” 然而,讲课氛围活跃起来的代价就是,金家爷爷的讲课速度被放慢了许多,他制作的PPT虽然讲完了,但提问的热情却只增不减,将时长径直拉长了。 蓝弈星沙海:到点了啊!谁提醒一下他? 蓝弈星沙海:我九点五十还有课!我要去教室上课! 夏启云泰山:我接下来也有课,有些着急,但打断师长上课也不礼貌。 邵峰中京:之前爷爷说让金老师提醒他下课,金老师刚才溜达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金泽玥太行:我真受不了他了!怎么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摸鱼啊! 听着耳机里滔滔不绝的讲课声音,种彦君无奈一笑,看来清哥这人,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还是那一套,也不是大缺点,但有时候真令人抓狂。 恰好,他和孟子岑都选了九点五十那堂课,而孟子岑此时已经站在了他寝室门口,等着他收拾东西一起往教学楼去。 于是,他也就笑着把书塞进包里,语气轻松地说。 “清哥摸鱼了,不打铃了,咱们直接出发吧。” 然而,下一秒,耳机里金家爷爷讲课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孟子岑也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恐的神态。 “彦君!你没关麦!” “?” 果不其然,下一秒,金家爷爷的大笑声,就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原来到时间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不耽误你们接下来的课程安排。” “你们金老师,心思也真够野的,都住医院里了也不老实,等他回来,我说他!” “下课!” 会议结束,所有人的号在五秒钟后被弹出了页面,随之而来的,是水群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倪裳南疆:勇士啊,我要笑死了! 徐盈盈雪原:轻松绷住.jpg 武锦辉沙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青萍天京:自爆卡车拯救全班同学,感动! 陈连生昆仑:清哥摸鱼了.jpg 陈连生昆仑:清哥不打铃了.jpg 孟子岑太行:你的图很好,下一秒就是我的了.jpg 种彦君南疆:…… 种彦君南疆:生活真是太苦了.jpg 【星!你怎么不帮我关麦啊!】 【哦那个软件不是自动关麦啊哈哈……】 更令人绝望的是,下一堂课大学语文,是最受特班同学欢迎的选修课程。 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种彦君虽然保持着极为平静的面容,但每一个进来上课的人,都默契地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露出了难绷的表情。 很快,上课铃声打响,种彦君龟缩在角落里,看着手机页面上跳出一条消息。 苏宸异调局:彦君同学你好。 苏宸异调局:异调局拟于本周六傍晚六点,在主楼大礼堂举办宴会,犒赏本次泰山事件中的有功之人。 苏宸异调局:请问您和子岑同学有空吗? 打开备忘录看了眼本周计划后,种彦君切回聊天页面,准备回复对方有空。然而下一秒,他的手机顶端,就跳出了一条信息。 沈艺澜:金老师回到病房了,爷爷正在训他。 种彦君:…… 种彦君:我现在就坐火箭逃离地球,再见! 64.第六十四章,初入异调局 关晓春雪原:@沈艺澜天京@邵峰中京 关晓春雪原:你们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关晓春雪原:寝室里就我一个人,好不习惯。 邵峰中京:我们明天就出院返校,下周开始就不需要上网课了嘛。 沈艺澜天京:嗯,我明天就回来找你。 沈艺澜天京:摸摸头.jpg 关晓春雪原:柴犬傻笑.jpg 刘青萍天京:那太好了,毕竟记三次旷课就要挂了。 石凡漠北:姐你是真的牛,你心态也太好了。 坐在前往异调局的出租车里,看着特班水群里的消息,种彦君和孟子岑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毕竟,听了网课的人都知道,在两天前的周四早八点名的时候,刘青萍因为太困睡了个回笼觉,又成功地被金家爷爷记了一个旷课。 对此,超级摆烂王萍姐的室友高宇宁表示,她根本想象不到有人能在被记过旷课的情况下还能睡着,故而放心地提着笔记本电脑去教室上课了。 没想到,她前脚刚走,后脚刘青萍就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在表情包的冲刷下,群里的大家开始聊其他话题,而孟子岑耸了耸肩,像之前讲八卦那样讲起他知道的事。 “听说那天高宇宁回寝室,把萍姐骂了一顿,说她再不学习就要挂科延毕甚至退学,结果萍姐完全不往心里去,一边挠头一边傻笑。” “说实话,高宇宁和我之前以为的很不一样,我以前只觉得,她是那种性格冷淡,只爱学习,不交朋友的类型。” 提起他这个徒弟,种彦君轻松地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翻飞,忍不住点开了他和高宇宁的聊天界面。 在去泰山之前,他们的聊天内容都与学武相关,大多数时候是她发来一个时间,问他是否可行,然后他应个是或发个表情包,他们就准时在那个时间去m楼练武。 不过,从泰山回来之后,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就变得五花八门起来。高宇宁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师父,会问他很多搞不懂的问题,从高数的作业题,到怎么能让刘青萍别那么不上心学习。 最近,她渐渐开始倾诉一些对考试的焦虑,也会拿一些在打印店买的往年题来问他。 “说起来,子岑,校历期中考试不是十一月初吗?现在开始复习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也看情况嘛,如果我的师父是太守大人的话,我肯定也要这么努力学习,绝不能叫师父失望了。” “……” 种彦君扶额,对孟子岑露出稍显嫌弃的眼神,而孟子岑却自我感觉良好,对着他身旁的太守大人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不过很快,他就直起身子来恢复了原来那般语气,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促狭从未存在过。 “说实在的,高宇宁在世家圈子里一直有才女的名号,这既是褒奖,也是一种绑架。” “不说别的,她当时在潇湘笔试考了第二,没考过十四岁的白凯南,就有好多浑人在背后笑她。现在来了中京大学,高手更多,她妈妈又是那个性格,肯定更要焦虑了。” 种彦君点头,心道果然如此。在听说高宇宁居然在寝室里为学习而训斥她室友的时候,他就感觉,那是她自己心里过于焦虑,导致外放出来的攻击性。 不过,他对此并不担心。 “我觉得,她现在是对未知的结果有过于悲观的念头,等成绩真出来了,我估计至少是前百分之三十,那时她看到成绩不错,就不会太焦虑了。” 特班学生众多,有巴图武锦辉这般武痴,有陈连生刘青萍这种志向不在学习上的人,也有王灵明周秉毅这样无法专心学习的人。 林林总总综合起来,一个认真学习且确实有学习天赋的人,不会考得太差的。 然而,孟子岑听了他这一通分析,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和彦君估计的差不多,但我不觉得她排到前百分之三十,她和她妈妈就能满意。” “这样吗……” 种彦君还想再说什么,孟子岑却不小心碰到了群里新发出来的语音条,于是,蓝弈星那张牙舞爪又幸灾乐祸的声音,回荡在了狭小的出租车后座上。 蓝弈星沙海:我去!笑死我了! 蓝弈星沙海:校长在三楼骂张洪呢! 蓝弈星沙海:60s语音条 蓝弈星沙海:60s语音条 蓝弈星沙海:60s语音条 倪裳南疆:再探再报! 武锦辉沙海:为啥啊?最近咋了? 徐盈盈雪原:还能因为啥?为了前几天泰山那个事呗,重伤三个轻伤四个轻微伤一大堆。 夏启云泰山:我查了一下学校规章制度,前几天修学旅行的性质属于安全责任事故,虽然和魔法界相关,但中京大学也要负一定责任。 随着语音条的持续顺序播放,蓝弈星的声音消失,转而换成了虽然距离有点远,却非常响亮有气势的中年男人吵架声。 “张老师!你之前是怎么和学校保证的?你不是说泰山市是安全的吗?现在这么多学生受伤,你怎么说!” “你知道什么叫安全责任事故吗?如果你们不是魔法师是普通人,你现在都已经进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就说为什么当年水木大学不同意你们落地,原来他们早就想到了今天!”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就一句话,以后你们再想出中京办这种活动,我告诉你不可能!死了这条心吧!” 蓝弈星的录制手法非常粗糙,大家能够听到张洪的声音,但听不清楚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有校长暴怒的声音,回荡在特班m楼的上空。 陈连生昆仑:这修学旅行,真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邵峰中京:没办法,魔法界对于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用普通人的规章制度套魔法师,肯定要不合适的。 蓝弈星沙海:我估摸着校长刚挨完骂回来,这不就要把压力转移到张洪的头上。 徐盈盈雪原:那惨了,听说下午张洪还得去异调局开会,又是酣畅淋漓的一下午。 对异调局下午的那场会,种彦君倒是知道一些。在苏宸和他商量周六行程的时候,就提到了这场总结会议,据说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对泰山事件进行全面复盘整理,以及对涉事人员罪行进行总结,移交有关部门。 不说别的,这次夏家那几个人就难辞其咎。作为主谋的夏家老二,夏启云的二叔定然会被重判,其他的夏家从犯也至少是十年起步,上不封顶了。 当然,这是说出来的内容,实际上,曾担任过封疆大吏的种彦君清楚,夏家老二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足以说明夏家其他人也肯定不干净。 恐怕,现在魔法界的有识之士都清楚,拿夏家剩下的人只是时间问题,而什么时候拿,在哪个时机拿,端看异调局的高官们是怎么想的了。 关于这点,种彦君比大多数人都坐得住。 他知道,在这个魔法界权力斗争逐渐白热化的时候,夏家的这些犯罪分子,不必太长时间,就会被作为一张手牌扔在牌桌上,摔得粉碎。 而在那之后,满目疮痍的泰山市的局势,也就能够平稳落地了。 上午十点,车子停在一片现代化园区的门口,虽然从外部看,这里似乎是个新兴高科技园区,但荷枪实弹的守卫与高高的围墙,都说明了此处的不平凡。 从车上下来,种彦君按照苏宸教过的那样,将他的身份证件与中京大学特班的学生证,一起展示给岗哨工作人员。 “识别到访客预约记录,放行!” 随后,大门打开,华夏最神秘的区域之一,华夏魔法界的至高权力所在,缓缓地向着两个大学生睁开双眼,显露出真实的面容。 围墙内外,树木高耸,叶子金黄,空气中草药的香气似有若无,与现代化的汽油味形成鲜明的对比。 绿化带和花圃交错相映,四通八达的路旁被漆出了两排停车位,上头停着公车和员工的私家车,甚至还有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和小电驴。 远处,中京总局著名的玻璃大厦屹立在园区正中央,左右两侧是员工宿舍与科研楼,还有穿插在其中的凉亭小花园和人造水系。 在目之所及的园区角落里,低矮的仓库旁放着实验室经典液氮罐,看上去颇有年头的食堂和超市在另一个角落,与稍显破旧的老办公楼挤在一起。 不过,令种彦君有些意外的是,中京总局的很多建筑的外形都富有美感,一部分是很明显的欧式风格,另一部分则颇具极地风格,还有一部分,居然是华夏的亭台水榭,转眼之间,竟好似回到了古时岁月。 好像看出了种彦君内心所想,孟子岑一直关注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什么地方,孟子岑就说到什么地方。 “施华音副局长是天京人,她出身天京第一世家,所以偏爱华夏古风的建筑。异调局翻修的时候,她从天京找来了一些施工队,修建了这些仿古的亭台水榭。” “那些极地建筑倒很有年头了,据说是异调局刚刚建立的时候,老太太主持修建的,她在极地留学三年,也是在留学期间,她第一次与那个长生教会的头目作战。” “至于这栋堪称地标的玻璃大厦,是之前召开世界魔法师大会的时候修的,著名的《新纪元协定》,就是在玻璃大厦的顶层半圆穹顶里签的。” 虽然种彦君不是世家子弟,但他对这些魔法界的经典故事倒也信手拈来。 此时,他边听孟子岑讲,边置身于这些建筑的包围中,记忆中的故事与现实中的场景融合,别有一番趣味。 沿着主干道向前走了大概百米,就到了玻璃大厦的前头,在大厦的门口,十多阶楼梯之上,一位穿着衬衫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子,正对着种彦君很高兴地挥手。 “彦君同学!子岑同学!欢迎你们!” 对这位仁兄,种彦君当然熟悉,毕竟,在泰山市的那几天,他们也算是并肩战斗过。 只不过,他回到中京后一打听才知,这位苏宸前辈并不是普通的外勤部员工,而是总局副局长叶中培最信任的私人秘书,同时,他也是中京大学特班毕业的老学长。 在今天,也是这位苏宸秘书,负责带领两位来自中京大学特班的小英雄,遍览他们未来的工作单位,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 “两位同学请进!咱们参观之前,先把你们之前说的实习的事儿办了,办事处就在一楼,咱们走吧!” 65.第六十五章,委托板 从泰山回来后,孟子岑那系统发布的泰山副本任务,就宣告了圆满完成。 按照他的说法,在他舍身扑到那个神树吊坠上的一瞬间,那吊坠就化为了虚无,被存入了他那个系统的内置成就模块当中。 而那块系统奖励的所谓九天玄铁,也不需要提现出来拿到锻器师那里去锻,孟子岑的系统直接在系统空间里,帮他把云浮刀锻造过了。 传承千年的云浮刀变得更加强力,而它的主人孟子岑也需得接取新的任务了。 “系统新发的任务,要求我在异调局作为实习生,完成四十八个工时的实习工作。” “我看到科学部在招人,但我不是威名远扬的潇湘神童白凯南,人家看不到成绩单不会招我。” “不过,彦君,你说外勤部会不会破格要我啊,之前在泰山时候感觉外勤部那边的人很好说话。” 果然,在种彦君和苏宸提出,想要成为外勤部的实习生时,对面很痛快地点了头,表示外勤部无论什么时候都缺人,两位实力强大的武人愿意来此,他们求之不得。 “来,给你们俩一人拍一张照片留档,贴在你们的实习生工作证上。” 填了表格登记信息后,种彦君和孟子岑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在办公室里照了证件照。 随后,苏宸笑着表示,制作工作证需要一点时间,刚好,出了走廊就是玻璃大厦著名的一层镂空大厅,不如先去那里转转。 “我说句实话,你们不要告诉外勤部的人哈。” “其实以你们俩的实力,去委托版接委托,比当实习生按时间算工资赚得快。” 听了苏宸的话,孟子岑明显有些意动。他在开学的时候把大半生活费拿去黑市,买了一本还不错的功法,根据金泽玥和罗明轩所说,练了这本功后,孟子岑的实力的确有很大增长。 但金家为了培养孩子们的理财能力,选择一学期一学期地给他们发放生活费,回了给徐盈盈的礼又买了这本功法后,刚开学一个月,孟子岑就要喝西北风了。 眼看着孟子岑刚踏进镂空大厅,就站在那里不动,眉毛还一跳一跳,表情严肃,种彦君心里就知道,他八成是在和他的系统讨价还价,想要用做委托的时间来抵任务工时。 然而,不过十几秒过去,孟子岑就犹如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显而易见,他的系统驳回了他的申请。 对此,星非常幸灾乐祸,甚至尾音都抖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心火现在才不好说话呢,它已经封心锁爱了,不管怎么求,都没用!” “是吗?那要是你去求呢?它会愿意帮忙吗?” “不要这样噻,现在咱们两个穷鬼都要靠人家救济,我哪有那个脸去管人家的事……” 随意玩笑几句的功夫,三人已然穿过镂空大厅,来到了西北角挂着委托墙的一块区域。 此时虽是半上午,镂空大厅里人来人往,但大多数都是异调局自己的员工匆匆经过,也只有委托板的前头,能明显看出些生面孔。 从七老八十拄着拐杖的老人,到十五六岁背着书包的学生,委托板前头驻足的人头不多但类型齐全,简直能看出各行各业的影子来。 见种彦君的视线扫过那些人,苏宸便解释道。 “华夏魔法师数量众多,不可能所有人都考入特班或者选择社招入异调局,还是有不少人是作为个体魔法师存在与生活的。” “对他们来说,这些委托能提供高额的薪资,也能帮他们锻炼和平衡体内的力量,拿到了工资和宣泄了力量后,他们就又能顺利地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中。”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高薪养廉。魔法师的力量在普通人中鹤立鸡群,所以要让他们能够通过委托得到高工资,他们也就不容易去人群中作乱。” 在苏宸解说的时候,种彦君已经看向了委托板上挂着的各色纸张,这些委托单子的格式各有千秋,不过委托类型,具体委托内容,委托费用以及委托人四项是必须写明的。 板子上最多的是白色纸张,几乎占据所有委托中百分之六十的数量,种彦君粗粗扫过一眼,这基本都是些异调局发放的简单委托。 比如招募某几条街道的巡逻队伍,帮助科学部测量大气和海洋数据之类的,与实习生的工作内容差不多,但报酬没有实习生高。 除此之外,绿色纸张的数目也比较多,上头的私人委托有些五花八门的意思,这些委托的委托人都是普通人,除了个人,也有一些公司和其他有关部门。 比如说,有普通人父母生出了魔法师小孩,诚招魔法师作为家教带自家小孩冲刺保送中京大学特班。或者有些发达了的老板,不知怎么联系上了异调局,高价聘请实力超群的贴身保镖。 以上这些委托,都算不上多么危急,不过从数量稀少的黄色纸张开始,委托内容就显得有些凶险了。 距离种彦君最近的一张,是异调局对犯罪分子“雨夜屠夫”的悬赏,赏金足有五万元。据有关部门统计,此人在中京已犯下好几起命案,受害者达十余人。 见种彦君皱着眉头,眼神牢牢锁定在这张委托上,苏宸便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仔细解释道。 “异调局是非常重视这种大案要案的,一般来说,这种恶性事件都是外勤部自己办。” “但这个案子实在特殊,此人身份成谜,我们目前也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线索,所以只能挂出来。” “不过嘛,其实这玩意挂成委托,就不是给你们接的。” 苏宸压低声音,示意种彦君看向镂空大厅最边上,凑在一起的那几个奇装异服,挎刀带剑的年轻男女。 “像那几个,就是黑白两道都混的人,他们虽然不犯罪,但也在黑市有一定的知名度和人脉。” “白道弄不出这雨夜屠夫的信息,就得走黑市那边,那里鱼龙混杂,有时候能办到一些我们办不到的事。” 在苏宸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种彦君还没露出什么态度,孟子岑就忽然紧张了起来。 虽然看上去,他在仔细地着委托板上的内容,但那一双不安分的眼睛,都不知扫了种彦君多少次。 种彦君对此心中有数。早在开学之前他和金泽玥闲聊时,玥姐就告诉了他,孟子岑在练的那本功法,就是他们一起去逛中京黑市的时候买来的。 “也不知怎的,子岑好像知道黑市有他要的那本功法一样,进去了就直奔那摊位去,亏我还紧张了半天。” “清哥肯定不同意呀!那可是黑市,据说绝大部分人手上都沾了血,完全是法外之地来的,非常危险!” “那时候我和明轩陪他去,明轩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个吊坠,那摊主就逼他一万块买下来,幸亏我们人多,他不敢当场打我们。” 那时候,种彦君因着对孟子岑的一些偏见,以及千年前对春城黑市的了解,一厢情愿地认为孟子岑一个准大学生,居然对黑市那么了如指掌,必然心思深沉,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正派。 不过现在回头去看,那本出现在黑市的功法,估摸着也是他系统给他发放的奖励吧。 毕竟,武人寻得一套适合的功法很难,如孟子岑练的这本与他如此契合,更是难于登天。 思维回笼,孟子岑这副心虚神情,尽数映入种彦君眼帘。 看着少年忽闪忽闪的眼神,他笑了笑,对苏宸轻声说道。 “黑市交易古来有之,对于魔法师而言,意义则更加重大,毕竟堵不如疏。” “不过这么看,异调局对黑市是有一定掌控和利用的,这就足够了。” 种彦君看似闲聊,却分出了一缕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孟子岑的表情,果不其然,他这话一说,孟子岑那耳朵就瞬间竖了起来。 待到他的话说完之时,孟子岑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很多,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过,这家伙还是心虚得很。他向着板子走了几步,自顾自地将最上头的大红色委托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以压过那黑市相关的话题。 “异调局高规格悬赏。” “兹有天魔宗大祭司黎烨流窜至中京,指挥中京天魔宗事务,对中京社会造成严重影响。” “提供线索者,可得最高二十万奖金。将其成功抓捕或杀死的个人与团队,可得三百万奖金。” “委托人: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华夏异常调查局南疆分局。” 作为南疆本地人,种彦君当然对天魔宗这个本土犯罪组织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组织起于几百年前,以诡异信仰做教义,沿着血缘关系代代传承。 没人知道天魔宗究竟信仰着什么,但他们的信仰过于可怖也过于坚定,几百年来,竟没有任何一名俘虏交代 出任何组织机密。 对此,种彦君一直觉得很不真实。 即使是长生教会那般的恐怖分子,上幻术两个小时后也都招了个干净,但这么多年来,异调局抓获过上千个天魔宗分子,却一点儿信息都没问出来。 而且,天魔宗这般在华夏四处流窜,大量残害普通人性命的组织,一直给种彦君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既视感。 千年后,无人亲眼见过白莲教,唯有他一人,能感觉到那种穿越千年的,刺骨的恐惧。 就像此刻,即使他定定地看着那张红纸,将它念出来的孟子岑,知道他身份的孟子岑也无从得知他的恐惧感因何而来。 “彦君是南疆本地人,对这天魔宗肯定是愤恨无比,可惜要抓住那人,非得是大型的团队不可。” “嗯,我清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咱们这些大学生,能帮上忙就帮,帮不上忙就专注学业,一样的。” 见他情绪舒缓,孟子岑又将其他几张红纸,比如值一百万的中原莲母教圣子,底薪五十万提成不封顶的泰山市□□特遣队一一读来。 当然,还有贴在委托板最高层的,赏金高达五百万美金的,他们曾经在琴岛见过的那人,长生教会的实际掌控者海德薇.伊茨科尔内。 这张红纸上委托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和北美魔法师议会。 “像这种,其实也就是贴出来表明华夏的坚决态度,连老太太都不能杀死的人,我们又怎么去打败呢?”苏宸看到那张大红纸,忍不住笑道。 但此时,种彦君却想起了先前星和他聊天时,无意间透露出的内容。 “克罗斯实力不如海德薇,但长生永远不会选她当代行者,在长生眼中,她不够忠诚。” “不够忠诚?虽然按照泰山的调查报告,她坑死了克罗斯,但应该也不算是不忠诚的情况吧。” “嗯,怎么说呢?在长生眼中,血脉是最重要的,海德薇的血脉不够忠诚。” 虽然很玄妙,但种彦君竟然有些微妙地理解了。 或许对长生这个概念来说,血脉的传承是至高存在,但对于其他的概念,至少群星和心火,就完全看不出血脉对它们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然,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理解。毕竟,星这家伙的嘴也没比孟子岑的系统松多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它就假装下线不回答了。 走马观花般地看完了所有委托,种彦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决定还是先躺过这一个学期算了。 毕竟,虽然这里很多委托他都能做,但还是不要和面黄肌瘦的老人和穿着破衣服的小孩争抢了。 他早都注意到,在他的视线看向一些委托时,他旁边那瘦瘦小小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生怕这个看上去就很强的大哥哥把他看中的委托接了。 也罢,反正最紧急的事务,异调局不可能挂出来等大家接,他也就不去凑这个趣了。 刚好,与系统斗争失败的孟子岑,在无法通过接委托来顶任务时长后,也逐渐兴致缺缺。 眼见两位学弟对委托板没那么大兴致了,苏宸便喊他们一起往电梯走,准备去楼上办公室和外勤部的地盘转转。 “外勤那些人从泰山回来,把你们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简直是跨时代的天才一般。” “前辈们谬赞了,前辈们的实力和调度才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到底是千年过去,无论是战术还是战略,比起大胤朝时候都有了太多长进。 虽然种彦君也曾带兵打仗守城,但那天在甲板上,他还是为外勤部战士们的排兵布阵和默契十足而啧啧称奇。 等了几分钟,繁忙的电梯才来到一楼,但种彦君还未走进电梯,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秘书请留步!彦君?子岑?” 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种彦君转过头,正看到夏启云快步向着他们走来。 他的眼圈乌黑,眼下青黑之色明显,这位大部分时候都在端着,且的确有端庄仪态的少年魔法师,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过于憔悴又焦躁。 而他的下一句话,也出乎了种彦君的意料。 “我听说启亮他在这里,我想见他一面。” “我是他哥哥,我看着他长大,我知道,他不会做出投敌叛国的事情的!” 66.第六十六章,看不清楚吗 夏启云的声音并不大,但苏宸的表情还是凝重了些许。 他伸出手,将夏启云从电梯的正门口拉进狭窄的走廊,强制切断了其他人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一直到四个人都回到了走廊里,苏宸才皱着眉头,用严肃的语气对着垂头丧气的夏启云说。 “启云学弟啊,我们异调局工作是讲究证据的,既然外勤那边把你未成年的弟弟暂时羁押了,那肯定是找到了非常有决定性的证据。” “做学长的小声提醒你一句,你现在顶着这个姓氏,虽说不至于什么事都上纲上线,但也千万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了。” 听了这些话,原本还尽力维持着大义凛然般姿态的夏启云,仿佛被人抡起棍子打断了全身骨头。 虽然他那被家族花了十八年培养出的仪态还未完全碎裂,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一瞬间就消散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再不复先前那般慷慨激昂。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点。” “我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想要去问问我的弟弟,既然学长也说了,他还是未成年人呢,那我这个刚成年的哥哥,能不能酌情……跟他见一面?” 见夏启云换了说法,苏宸笑了笑,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我看过你的资料,也听别人提起过你,我是觉得,习惯身份的转换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但你也得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这么做了。” “如果你的诉求只是探监的话,是小事,我问下领导,我估计他不会不同意的。” 苏宸拿出手机,一边拨通电话一边走远,很快,走廊里就只剩了中京大学的三个学生。 由于一周的寝室网课,这还是种彦君在泰山事件结束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夏启云。 在这一周里,夏启云还是如十一假期之前那般,与同学们在群里聊天,背着书包赶往选修课,仿佛,那场剧烈的动荡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夏家硕果仅存的孙辈身上,有一些东西正在干瘪脱落,也有一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当然,这或许也与中京大学,以及一些其他势力对他的保护有关。 在这一周里,随着调查的深入和收尾,以及责任的认定与一些细节的操作,种彦君能够感觉到,一些人是想要利用夏启云这个夏家本家大少爷做一些事的,但另一些人大概是用了堪称强势的态度,保护了他。 比如说最明显的,有人希望能够对夏启云的推荐入学材料进行再次核验,却被中京大学坚决拒绝。 也有人希望调查泰山出事期间夏启云的行踪,对此,几位学生家长为他做了证明,并签了一连串,甚至包括几位地方强者的名字在证词上。 很快,苏宸就挂了电话回来。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改,一看便知是获得了理想的结果。 “你的弟弟目前关押在外勤部的审讯室中,我已经获得了批准,可以和你一起去探监。” “不过,不止是我,他们俩也得一起进去。因为你弟弟疑似犯下的罪名不轻,又是家族式犯罪,所以你们兄弟会面,在旁边看着的人得多一些,你能接受吗?” 站在一旁,看着忙不迭点头的夏启云,种彦君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刚刚上线的星吐槽道。 “果然,异调局心里对启云还是有怀疑,又或者,只是不放心他不干不净的父亲和爷爷?” “哎呀宿主,没准是苏宸自己胆小,怕夏启亮死牢里,他自己摘不出来也有可能嘛。” “苏秘书能产生这样的担忧,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很快,苏宸带着三个学生离开玻璃大厦,向着总局园区非常靠后的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了运动场和训练场,穿过了员工宿舍和老食堂,周边的建筑越走越稀疏,夏启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直到穿过一片未被好好修剪的杂草地,一栋低矮的建筑才映入众人眼帘。这栋建筑虽然看起来破旧,但外部的防备力量却非常充实,只门口就安排了四位站岗的魔法师。 除此之外,实力较为强悍的种彦君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不少视线正在打量着他们一行人,大概是安置在周边的暗哨。 走到这里,夏启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适,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这……不是在园区里吗?守卫力量也这么强?” “哦,原先守卫是没那么森严的,但十年前一个南疆天魔宗的大祭司从这里越狱,后来就越来越严了。” 咔哒一声,建筑的大门打开,门边的岗哨录入了苏宸的员工卡,又要求三个学生留下名字学号甚至身份证号,随后,才比出了允许通行的手势。 来到现代后,种彦君并未见过监狱之类的场所,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古代的大牢一类的存在,不过,眼前的画面很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 关押夏启亮的地方条件不错,乍一看竟还有种窗明几净之感,面积十几平米的单人囚室,提供还不错的单人床和桌椅,甚至带有独立卫浴和一扇透光的高窗,除了没有插线板和笔记本,简直和大学宿舍没有什么区别。 这可能是因为他毕竟是个孩子,也可能是因为虽然证据确凿,但他犯案的细节还有待调查。 “宿主,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感觉他住得比中京大学那四人寝好多了。” “不是,我求你了,别在这种严肃的时刻逗我笑好吗?” 然而,在种彦君拼尽全力调动面部肌肉弹压下笑容,孟子岑也对这住宿条件啧啧称奇的时候,这囚室主人的亲人,却好像被戳中了心口,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 在牢门打开的一瞬间,夏启云就忙不迭地冲了进去,但由于铁窗的隔离,他只能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柱,用凄切的声音呼唤着房间角落里的弟弟。 “启亮!我,我……” 在见到弟弟之前,夏启云想过无数要说的话,但他真的来到与弟弟近在咫尺的地方时,那不争气的喉咙却忽然哽咽了。 似乎是怕浪费宝贵的探视时间,他拼命重复着吞咽的动作,想让嗓子恢复正常,却依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而,蜷缩在床上的夏启亮,只是抬头看了眼来人的身影,随后,就重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见到这样的弟弟,夏启云已然有些语无伦次,这时候的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刚刚苏宸的嘱托都忘记了。 “启亮,我来看你了。” “我知道,你肯定是被冤枉的,怎么能就凭一个破手机,就那么给你定罪呢……” 谁知,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时,夏启亮却猛然抬起了头。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是冤屈被理解的委屈,而是一种炽烈的愤怒与冰冷的恨意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几乎是瞪着夏启云,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字。 “你当然知道了,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夏启云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用迷茫的视线看向他暴怒的弟弟,但他此刻的沉默与无知,又仿佛利剑一般刺穿了夏启亮的喉咙,让那满溢着怒火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哦,你不知道这些,确实,你一直都干净又体面。” “一个发给敌人的云中观布防图,而且是最新的,最细致的。云中观是武人出身,他们的布防月月新甚至周周新日日新,能知道最新布防情况的,不是修学旅行的你,就是打上门的你爹。” “教会的联系方式好找,修改系统时间也轻松,难在把这东西放在我的房间里,刚好,我亲爱的大伯,你的父亲,在出事之后帮我置办过新的家具。” 夏启亮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夏启云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被隔离在铁窗之外的人急促地呼吸着,原本挺拔的身体近乎要瘫软在地上。 “不,不会是这样的……这样陷害你,对父亲有什么好处吗?夏家已经够乱了!” “哥哥,不要再装模作样了,现在我背上了案底,我的名声全完了,夏家的家主之位,不就注定会属于你了吗?你那么聪明,连中京大学都能读了,这些,看不清楚吗?” 夏启云绝望地抬起头,仰视着他坐在床上的弟弟,然而,他弟弟的眼中却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浑浊得令他看不清的一片虚无。 “没关系了,你不需要再在我面前演出什么了,夏启云,恭喜你,你和你父亲拿到了最终的胜利。” “他们都说,我爸要被枪毙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听了,就这样吧,你们赢了。” “麻烦你们出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夏启云还想再说什么,但苏宸上前,用了些力气将他拉了起来 。而夏启亮在众人后退时,重新蜷缩成了墙角里的阴暗团块,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看得清他如今的面容。 铁门关闭,边沿撞击墙壁的巨响仿佛敲击在夏启云的心脏上,他猛地抬起了头,那双一向澄明的瞳孔旁浮现出一根又一根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的精神好像终于回到了身体中,却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而踉跄了几下。 幸好,孟子岑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他,将他搀扶进了离这里最近的卫生间。 很快,压抑着的哭声与吸气声传来,虽然被水流所稀释,却依然太过沉重,太过明晰。 “居然有这么善良的人,顶着风暴漩涡,不求任何回报,也要保护一个孩子,了不起。”种彦君长叹了一声,轻声说,而他身旁的苏宸愣了愣,看向他的眼神从惊骇,渐渐转向了然。 “学弟,你这眼界真不一般啊。不过呢,我们科学部宋姐一直都是这样,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来异调局,而是像她母亲那样去高校当老师,也会是个很好的导师的。” “是啊,尤其是,他大伯的手段这么明显,要把他隔离在异调局里,承担的压力也就更大了,不过我猜,也不需要硬挺太长时间了吧。” “哈哈,我猜也是这样。” 苏宸笑了笑,示意种彦君把耳朵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 “可靠消息,中京总局的下一任局长,会从叶副局长和施副局长中选择一个,而上头做出任命的时间,不会晚于明年六月份。” “那我就明白了,启云这边,我们这些同学也会尽力照看的,他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一直记着。” “现在魔法界那么多人红了眼睛,你们这些才刚成年的孩子倒看得通透。” “毕竟,我们的同学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如果连面前的一个大活人都能视而不见,只关注着一个姓氏一个来处,那样活着,也太固执了。” 在魔法界,夏家颜面尽失,姻亲和好友纷纷疏远关系,很多谈好的合作也打了水漂。 除此之外,不少夏家子弟也被扣上了卖国贼的帽子,无论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做出犯罪之举。 而夏启云,这位夏家本家大少爷,自然首当其冲。 有他曾经的朋友,信誓旦旦地传说那些有关他的似真似假的八卦,有看不惯他的人,幸灾乐祸地期待着他万劫不复的那一日。 更有一些心思深沉的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位曾经名满华夏的世家公子踩入泥潭。 然而,在中京大学,在他生活的地方,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没人参与那些对他的诟病。 同学们都还记得,在他们深陷危机的那个时刻,一名身处安全地带的少年,是多么决绝地背叛家族冲向战火,只为营救他们。 所以,即使魔法界的舆论天翻地覆,这位身份地位与风评都在急剧变化的少年,也足以抱住这块暴风雨中的浮木,安全地找准下一个前行的方向。 有人希望他沉入海底,有人不相信他能度过难关,对他们来说,夏启云的姓氏和血脉无法改变,他也就不可能脱离夏家,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但种彦君相信,夏启云内心最为坚韧不拔的地方,能够帮助他在命运长河中逆流而上,焕发新生。 过了好一会儿,夏启云才从卫生间里走出,他的情绪看上去稳定了很多,只是眼睛周围还是红了些许。 “既然遇到了,本来该陪子岑和彦君待一段时间的,但我现在实在是状态不佳,或许也正如前辈所说,现在的我,不太适合出现在异调局人多的地方。” “那我就先回学校去了,谢谢你们。” 苏宸点点头,带着夏启云刷卡走出这栋阴暗的建筑,一瞬间,中京秋季的高空伴随着澄澈阳光洒落开来,过于开阔的视野突然出现,让种彦君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很快,夏启云叫的网约车来到异调局侧门,载着他回到学校,回到属于他的安全领域。 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里,苏宸饶有兴味地转过身去,向近处一栋十几层高,外墙被漆成纯白色的建筑抬了抬眉毛。 “既然提到了科学部,不如我带你们去那里转转。” “要知道,这可是全异调局,最烧钱的地方。” 67.第六十七章,领导!我在食堂! 如果说异调局园区里其他的建筑,是不同风格错落有致,让人能感受到艺术气氛的话,那么科学部的实验楼就像是白开水那般平淡无味,整齐划一。 红砖被漆上最普通的白色保温外层,楼房的形状是千篇一律的方块样式。 楼与楼中间修建了连廊以便通行,即使站在楼下,也能够透过连廊玻璃,看清楚抱着文件穿行着的科研人员们。 “科学部一直流传一个说法,说是他们的这些实验楼的装修图纸,都是宋姐年轻时候用CAD画出来的,所以才这么横平竖直,平平无奇。”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学期工图大作业我有思路了,我也去画一个中京大学的建筑物交上去,保准高分。” “需要上工图啊,看来学弟你选了法阵方向……哈哈哈那学长祝你大二快乐,如果需要帮助,学长当年画的那些法阵都还在,借你抄抄不成问题。” 即使身处别人的地盘上,苏宸开起玩笑来也依然大胆。他大大咧咧地向着科学部主楼的大门走去,在路上很热情地同每一个人打着招呼。 不过,面对苏宸的热情,有些人同样热情地回应,有些人只是点头或颔首,但也有些人目不斜视地错开身去。 甚至,有几个人皱着眉头面露敌意,隔着几十米就远远地绕开了。 “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人讨厌的应该不是我们几个,而是苏秘书背后的叶中培。” “宾果!这里有些人是支持施华音的,不过更多的人嘛,是觉得大家都是臭搞科研的,待在实验楼里发论文就得了,不愿意掺和进前头玻璃大厦里的事情。” “也是,虽然我没见过那位施局长,但通过泰山市的事,也能看出她不是短视之人。无论谁往上走,都不会掐断科学部的资金供应,那对他们来说也就无所谓了。” 对夏家和夏氏集团的搜查令内容,在贴到夏家老头脸上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机密了。 所以,现在华夏魔法界的人都知道,作为华夏南方第一世家家主的施华音,签发了那份对另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的搜查令。 对于她这样的行为,有人解读为她在大是大非面前有底线,也有人解读为她不愿为了一个并不完全忠于她的夏家,妨害她自己的名望。 而南疆的外勤部长齐佳宜对此的解读是,两者都有,甚至还存在着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在十月七号当晚,种彦君与齐佳宜通了电话,交流了一下泰山事件里所有的细节。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中京总局的任何一个高层都不能完全信任,唯一一个身处局中又绝不会坑他们兄妹的人,只有远在南疆的齐佳宜。 “以我个人对施华音的了解,她肯定有一些风骨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各种倾轧打击取舍下来,我不好说现在还剩下多少,但应该还有一点。” “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蓝夕薇的状态。自从她哥哥嫂子,就是你同学蓝弈星的爸妈死在百越之后,她无论是手段还是城府,都一天比一天可怕。” “说实话,这次她们能那么轻松地签字,把夏家祭了,我感觉可能是看宋懿阳的面子。你们应该不知道,当年宋懿阳和蓝家兄妹是前后脚出生的,后来施华音去给老太太当警卫员时候,他们三个都是七八岁。” “但这又有点意思了,我特别好奇到底是谁想出这损招,派绝对中立又和所有人都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去泰山,结果还真把那么多人都镇住了,但可惜以我现在的能量,打听不出来这问题的答案。” “不过现在看来,宋懿阳也是本事人啊,我本来还有那种搞科研的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印象,觉得她保持中立是因为不擅长也不爱管,现在看来,聪明人不管干什么都是聪明的。” 齐佳宜的年纪和宋懿阳相当,她们是在同一个年代,一起成长起来的新华夏第一批魔法师。 在她们还年少时,还不存在特班这种魔法授课机构,所以,她们是凭着自己,从血雨腥风和波谲云诡中,一步步走出来的。 如今,她们这一批人散布在华夏十二市,作为魔法界的中流砥柱,镇守土地,屹立不倒。 当然,今日苏宸带他们俩来,肯定不可能去打扰人家科学部的一把手,也不可能深入实验室,影响科研人员做实验。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一行三人还是被拦在了科学部的大门外。 “兄弟,通融一下,这是我的工牌,自己人!” “你工牌上写的秘书处,不是科学部!” 苏宸和站在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拉扯了好几分钟,但不知为何,原本胸有成竹,甚至态度非常轻松的他,却无论怎么说都进不了这扇门了。 一直到五分钟后,科学部的一个岁数有点大的老警卫走过来,在苏宸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才露出了然的笑容,干脆利落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是我消息不灵通了,你们做的好!” “两位学弟,科学部更新了权限设置,现在别说是你们,连我也进不去了,咱们回玻璃大厦吧,我请你们吃一下负一层食堂!” 见此情景,种彦君也清楚,今天是无法参观科学部中那些神秘的研究了。不过他倒也不觉得遗憾,只是笑了笑,跟着苏宸一道往玻璃大厦的方向走。 “星,怪不得科学部着急招揽小白,看来他们那边要做个大项目啊,密级这么高,看来了不起。” “嘿嘿,的确了不起,是划时代的发明哦!” “你这么说,我有点感兴趣了,要不等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也去报名实习生?” “那你拉倒吧,机会稍纵即逝,小白上的就已经是末班车了,等这学期结束,你就赶不上这项目了!” “唉……” 刚刚从科学部门前离开的时候,种彦君不觉得失望,但听了星这一番话,他反而觉得有些遗憾了。 可惜,科学部对实习生的要求非常严格,要求学生的绩点排名特班前20%,按照特班的总人数来算,要排到前五名才勉强可以。 虽然星坚决认为,它家宿主身为大胤状元郎,在考试中夺得第一简直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但种彦君自己却不那么觉得。 一来,他的学习态度只能说是积极,但不能说是像高宇宁和白凯南那么努力。 就比如说,任课老师要求的不必须做的加分项目,如大学语文的随笔文章和防御魔法的思维导图,如果不是孟子岑拉他组队一起做,他根本就都没打算做。 二来,这特班虽说是为魔法师开设的,但招来的大部分学生与其他专业的学生比起来,根本没那么水。 至少按照倪裳的说法,她室友徐盈盈和另一个雪原姑娘关晓春,学东西都又快又透,连写的作业都干净整洁,步骤明晰。 也正是因为知道同学们的学力很强,种彦君才不敢和高宇宁打包票说,她一定能取得她想要的名次。 而且,除了以上这些学神或者学霸外,跟着他一起回了玻璃大厦负一层食堂,此刻正将一杯可乐递给他的孟子岑,也不是好相与的。 金泽玥和他吐槽过,孟子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他原本不是很爱卷成绩,但这次却宁愿蹲在图书馆复习和顿顿吃食堂,也不和她一块出去下馆子。 种彦君当然知道,孟子岑的头脑灵活,智商也很高。 所以无论是因为他没钱出去玩只能学习,还是因为他非要考个好成绩给偶像开开眼,这次,他的成绩都肉眼可见地要向上走了。 “星,你说我还能拿到国奖吗?要求前百分之十呢。” “你居然有这样的顾虑,太凡尔赛了吧!” “是你太自信了吧!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没考过孟子岑,那就真丢大人了。” “没事,以他那情况,你考全班倒数第一他都会觉得,这是太守大人在下一盘大棋!” 此时,孟子岑已经坐在了种彦君对面,苏宸也打了饭归来,种彦君和两人互换着略吃了几口,便忍不住觉得惊为天人起来。 “这食堂确实不错,比中京大学做的好吃!” “正常嘛,毕竟中京总局的工作压力巨大无比,不仅要消耗精力还要消耗生命,如果再不吃好一点,只怕大家要翻天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但其实中京大学的学生忙起来也 够忙,我前些天还看到一个同学忙着上课和参加活动,打了的饭吃了几口就……” 孟子岑还没说完,苏宸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然而,他并未立刻接起电话,而是趁着响铃的十几秒钟时间,将他面前的大米饭和煎蛋使劲地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随后,他只用了半秒钟就整理好了姿态,接通了电话。 “领导!我在食堂!” “是!我现在就去准备参会的材料!” 电话挂断,苏宸很无奈地站起身来,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领导临时通知,要我参加下午的会议,所以下午只能两位学弟自己逛了。” “逛累了可以去办公室转转,我印象里每层都有可以躺着的地方,如果遇到问题就打我电话。” “好我走了,晚上顶层宴会厅见!” 苏宸匆匆离去,只留桌面上凌乱的餐盘,目瞪口呆的两个大学生,和周围见怪不怪的异调局正式员工。 “好吧,好吧,看来异调局的员工,忙碌程度还是要比中京大学的学生强太多的。” “既然这样,下午咱们也就别随意走动了。” “好,那彦君,咱们就去苏秘书说的那个地方一块学习吧,我想问你一些高数题来着。” “可以,正好宇宁刚才又给我发了几道题,我找个地方安静解一下,她找的题都很高质量,你要是不嫌难度太大,也可以看看。” 下午一点,中京万里无云,秋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大厦的透明幕墙,洒向建筑里的每一个人。 在四层茶水间的沙发旁,孟子岑坐在左边,将幻术的讲义从包里掏出来认真分析,种彦君则坐在右边,用电子笔在平板上写下又一道题的两种可能解法。 “宇宁方便通电话吗?嗯,我和孟子岑今天在异调局,你介意他也来听一下吗?” “不介意就好,谢谢你,现在,你们俩看我这个解法,用到了另外这个公式……” 在七层走廊末端的秘书处内,苏宸不复先前那般阳光开朗形象,他面无表情地从打印机中取出一份又一份泛着热气的文件,将它们装订成册。 “领导,关于中京大学师生在泰山市的文件记录,我们已经不可能给出更扎实的准备了,接下来可能要看张老师他自己的发挥。” “以及,施副局长似乎有所准备,天京沈家的人已经在中京了,这一点……张老师清楚吗?” “嗯,我明白了。” 在十层副局长办公室的大落地窗下,叶中培挂断与秘书的电话,随后,两个电话同时打了进来,他只看了眼来电显示,就毫不犹豫地接起了其中一个。 “老哥,今天怎么想着给我来电话,是想聊关于项目的事,还是关于泰山市的事?” “啊,这样子啊……我多嘴问一句,这是令郎的想法,还是老哥自己的想法呢?” “原来如此,老哥,平心而论,我本人非常崇敬你这样的人,所以呢,老弟也给你一个善意的建议。” “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碰异调局甚至是还要往上的领域。” 在一层的镂空大厅,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在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的陪伴或者说是监视下,走进了玻璃大厦的门,走到了无数玻璃透过的光芒正中央。 此时正是十月中旬,秋高气爽,但她却裹着厚厚的大衣,甚至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 然而,此时站在她身旁的两个中年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说,他们心中在乎的东西太多,已经堵塞了心神,再发现不了任何东西。 “艺澜,你还记得先前叔叔婶婶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嗯,我都记着呢。” “行,你爸妈前些日子说,想从郊区那套宅子搬回沈家大宅,只要今天事成,就都好说。” “嗯,我知道了。” 在她的家人眼中,她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安安静静,平平无奇,是一对资质普通的废物生出的资质还不错,但也不会得到什么资源倾斜的小废物。 所以,没人注意到,她看向玻璃大厦穹顶时,眼中闪烁着的冰冷明亮的火焰。 68.第六十八章,作何感想 蓝弈星沙海:这都四点多了,那边还没开完会吗? 倪裳南疆:你那么关心这个会议干嘛? 蓝弈星沙海:这你就不懂行了,泰山事情这么大,肯定各种人要负各种责任,可以说日后魔法界格局都会变化了! 许珺玉中原:哦?怎么说? 蓝弈星沙海:就比如说,夏家人日后要怎么样,泰山和云中观要怎么样,都是这个会议决定的! 蓝弈星沙海:还有中京大学的事儿呢,我可是听说,沈家让沈艺澜去开会作伪证,说张洪临阵脱逃! 关晓春雪原:不可能!艺澜不会这么做的! 蓝弈星沙海:切,家族的决定,还由得她反抗不成?我看张洪这次要摔惨了。 邵峰中京:不会的,她不会听他们的。 下午五点,夕阳西斜,火红的光芒透过玻璃大厦,打在四层沙发旁收拾东西的两个少年的肩膀之上。 种彦君将平板电脑和学习材料塞进包里,解锁手机群里的消息,他看到沈艺澜可能会作伪证时,并未往心里去,但看完所有新消息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子岑,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吗?” “嗯,彦君别担心,小峰哥和艺澜这段时间一起住院的,他说艺澜不会听他们的,那就是说她心里有数。” “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孟子岑背起书包,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种彦君,但他的太守大人只是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 “就算她真的作了伪证,导致了张老师受到不该有的惩罚,参加过战斗的我和你,以及其他的同学依然可以联合发起抗诉。” “而且张老师人品可靠,他会理解她的身不由己,日后不会对她特殊对待。” “但如果她保持沉默或者没有完全按照沈家的说法来,只怕家族……” 虽然从报到开始到现在,已经度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但种彦君却总觉得,沈艺澜并不似传说中那么温顺无害。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而这些目的交织在一起,又铺成了一条方向有些模糊的前行之路。 当然,他也清楚,在他眼中这条路方向模糊,可不是沈艺澜真的不知道要走向何方,而是,她习惯了用伪装作为保护色,导致其他人很难看清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不是个好时机,但或许她有更多考量。” 话音落下,原本安宁祥和的玻璃大厦忽然开始传来些微振动,声音从无到有,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脚步声夹杂着极富层次感的聊天声,像是瀑布一般逐渐向下。 果然,在种彦君和孟子岑来到镂空大厅时,通往大会议室的几部电梯正不断地往返工作。一批又一批的人从十一层去往各层,有人直接下楼吃饭,也有人回了办公室。 虽然发了消息说很快会过来,但苏宸的身影迟迟未现,种彦君只好顶着其他人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站在镂空大厅中显眼的位置等待。 很快,最大的那台电梯从十一层缓缓下降,稳稳地停在了种彦君的面前。 电梯门打开,他们熟悉的人第一个被推了出来。 自从中京大学特班的学生被外勤部从云中观救出的那一天起,这还是种彦君第一次见到沈艺澜.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从重症监护室里转出,渐渐好转,并在达到转院标准后,和邵峰一起转回中京。 并且,在上网课的这一周里,沈艺澜一直坚持在线。担任学习委员的她如常和同学们在群中交流问题,甚至能腾出手来安慰担忧的关晓春与焦虑的高宇宁。 所以,他一直以为,沈艺澜该是彻底康复了才对。 然而,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生,面容却苍白得过分,她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白里透红,但现在却一丝血色也无。 甚至她那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看上去都枯干了一些,不复之前那般光泽。 可以说,任何一个有基础观察能力的人都能看出,她如今出院实在是有些勉强了。 然而,即便如此,站在她身后的那对中年男女也没有好好照顾她的意思。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几乎是推搡着将她踢出了电梯,男人面沉如水,女人则大声地打着电话,故意喊得中气十足。 “搬宅子的事算了吧!那些费用也说什么都别给了!” “呵呵!你们想不到吧!大哥大嫂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居然生出来这么好本事的女儿!” “牛得很,毕竟已经在中京大学读书了嘛,当然就看不起天京的家里人了!” “什么?老太爷您明鉴!跟我们俩可没关系,我们俩当然是向着家里的!”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说了什么,引起了这个女人的暴怒。她如同精神分裂一般,语气是堪称卑微恳求的调子,脸上表情却犹如恶鬼出笼。 她每说一句话,都要用余光留意沈艺澜此刻的表情,然而,她很愤怒地发现,她没有看到她期待中的惶恐和卑微,只是平静,只有平静。 一直到种彦君和孟子岑上前几步,沈艺澜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才有了些微波动,她抬起头,对她的两位同学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我听说了你们在泰山的壮举,真厉害啊。” “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可能走不出云中观,又谈什么之后的事呢?” 那一天的事情太混乱也太漫长,二十多个少年人互相依靠互相拯救,没人能记清究竟被谁救了多少次性命,又救了谁多少次性命。 即使对活了两次的种彦君来说,这样的经历也足以让他感到一种强悍的凝聚力,更不必说这些刚刚十七八岁的大一学生们。 毕竟,沐浴同一片战火这件事,对他们刚刚起步的人生来说过于锋利,以至于年轻的灵魂们,不由自主地贴近彼此,聚拢成团。 所以此刻,种彦君也毫不犹豫。他上前一步,将沈艺澜单薄的身形同那咄咄逼人的一对男女隔离开来。 “艺澜这是出院了?这样的话,是不是要返校?” “刚好,我和子岑还有张老师今晚要参加庆功宴,不如让艺澜略等一等,和我们一起回去?” 面对这突然杀出来的年轻学生,沈艺澜的两个长辈先是惊讶,随后便皱起眉头,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也敢对我们的家事说三道四?你是有功之人,难道就可以在这异调局中横着走?” “还是说,你以为傍上了金家的养子,就能以白衣之身插手世家之事?”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过于明显,但男人没想到,眼前两个小子非但没有识相退去,反而那金家养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几乎要捧腹大笑起来。 “前辈,我寻思我们也没说什么,不过是问问需不需要顺路载她一程,怎么就谈上说三道四了?难道艺澜是还不能出院?那你们带她来这里,也太……” “一群人乌泱泱地堵在大厅正中,在说什么?” 孟子岑的话还未说到最犀利的档口,就被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猛地截断,一时间,无论是他还是沈家的人竟都噤声,将道路让开,让给这道声音的主人。 而种彦君虽不知道来者何人,但只凭周围人的反应和那道声音本身的气势也能够看出,应该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在向他们走来。 很快,强劲有力的脚步声响起,一名个子几乎与种彦君相当的中年女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此人长相非常中性,五官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只可惜一道长约十几公分的刀疤近乎贯穿了半张脸,硬生生破坏了原本完好的面庞。 不过,她那双如三尺青锋般锐利的双眼,以及周身压迫感十足的肃杀气势,反倒与这条伤疤形成了有机结合,仿佛所有人都无法逃脱她的掌控与追杀一般。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长裤和皮鞋,让外行人无法通过裸露出的肌肉看出她的实力。 但种彦君这种内行,只凭她的行走仪态就能看出,这个人定是一位强大的武人,甚至实力要在张洪之上。 所以,他不需要询问系统,也能轻松猜出这位强大武人的身份。 传说中华夏最强大的武人,天京施家的家主,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副局长,施华音。 见到这位施副局长,那两个沈家的长辈瞬间换上了一副堪称谄媚的表情,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孟子岑居然也收拢了气势,退后了两步,做出尊重的姿态。 种彦君自然也是如此,他对着这位强者微微低头,既因为一名武人对另一名更强大的武人的尊重,也因为他曾听闻过的,在新华夏初创之时,施华音作为蓝清辞的警卫员与副手,与她一同征战的功绩。 所有华夏魔法师都知道,在新华夏成立之前,林立的魔法世家与腐朽的李氏皇族共分天下,而新华夏成立后,李氏皇族再无一战之力,华 夏的各大世家与众多境外势力却蠢蠢欲动。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中原世家联合起来作乱,要求魔法界自治,为此,时任异调局总局长的蓝清辞毅然挂帅前往中原平叛。 这一场对中原五大世家的彻底剿灭,整整花了七年时间。在此期间,不仅五大世家覆灭,连带着中原乱成一锅粥的三大教派也近乎一扫而空。 如委托板子上挂着的莲母教,就是在那一战中被几乎全歼,一直到几十年后,才渐渐春风吹又生。 那一战,将所有中原世家尽数拿下,其中不乏百年千年的家族,这直接导致了如今中原不存在世家势力,也直接导致了当时整个世家阶层的抗拒和敌视。 也是在那个时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逃出了日薄西山的天京施家大宅,穿着破烂衣服和磨破了的布鞋,一路向西,几乎是赤着脚饿着肚子来到了中原。 那时候,没人会知道,她会跟紧在蓝清辞的身边,跟着她直面虎视眈眈的世家。 那时候,没人会知道,她会成为华夏无数武人仰慕的最强者,一剑可号令万人的金鳞剑主。 那时候,没人会知道,她会杀死她的亲弟弟,入主施家百年老宅,成为华夏南方世家的领袖。 而现在,种彦君平视着这位传奇人物的双眼。他相信那些传说的真实性,因为他的确从这双眼中看到了坚韧与野心,她是一定要向上的,她不屑于掩饰这一点。 但种彦君忽然有点想知道,在她与蓝清辞一同对抗世家长达数年之后,在她再次捧起第一世家桂冠的那一刻,她的老师,老领导,老前辈,会作何感想。 当然,他只是个后辈学生,还没张狂到要去询问师长,关于那些已经过去的,或许也已经被埋葬的过往。 幸而此刻,刚刚开了一下午会议的施华音,并没有段官司的兴致,她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种彦君,这个在周围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与她平视的少年武人。 “你就是种彦君?好武艺,好后生!” “多谢前辈夸赞。” 随后,施华音便收回视线,从这一团乱麻中干净利落地抽身离去。她腰间的那把与她周身打扮完全不符的亮金色宝剑,在即将落下的夕阳映衬下,折射出点点金光。 一直到她走出玻璃大厦的正门,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另一位异调局的高官,种彦君曾见过的,蓝弈星的姑姑蓝夕薇才走出电梯。 与施华音的冷漠不同,蓝夕薇的做派一向热情,她上前与孟子岑寒暄了几句后,就转向种彦君,很亲切地笑道。 “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那次,那时候,我可真没看出来你们二人本事了得,今天回了家,我可得和星儿说说,多和你们两位学习。” “当然,小姑娘也很厉害,这么端庄的仪态,一看就是沈家的女儿,倒是让我想起刚见到施姐姐的时候了。” “说不准以后,她也能如施姐姐那样,当上家主呢。” 说完这些话,蓝夕薇便笑着离去,只剩她身旁的沈家长辈脸色大变,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那个男人才反应过来一般,抄起手机就出了门,女人则想要越过种彦君抓向沈艺澜,但两个武人一左一右拦着,她根本无法突破。 不过,这也没耽误她嘴里不断冒出不干不净的话。 “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你个小[天京粗口],等着吧!家里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要害了整个沈家!呸!你不得好死!” 在这个女人撒泼的时候,镂空大厅里的人变得更多,有不少晚上本来要留下加班的异调局员工,这时候饭也不吃了,就假作交流工作,实则不断瞟向这头。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沈艺澜,却依然安安静静,未曾反驳一句。 一直到那个男人满头大汗地回来,她才笑了笑,轻声对种彦君说。 “谢谢你们,但有些事情,既然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便也得去承担之后的任何可能。” “我很感谢你们能够出现在我的人生中,每一位同学都让我感到世界和人生的绚烂,所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生命中的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她微笑着从孟子岑的身后走出。即使那一对男女很快就过来拉她,甚至差一点将她直接推搡在地,她也没有丝毫退却,只是笑着,一步步走向正在落下的太阳的方向。 夕阳沉入山峦,夜幕即将到来。 69.第六十九章,敬候佳音 待到张洪走出宴会厅,急匆匆下到一层的时候,镂空大厅里的场面已经平静了下来。 几分钟前,施华音和蓝夕薇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玻璃大厦,沈家的两个长辈也近乎是押着沈艺澜坐上了出租车离开。 眼看闹剧的主角纷纷退场,其他吃瓜群众也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见两个学生面色如常,张洪便也轻抚胸口散了气,他快步走向大厅中央,来到种彦君和孟子岑面前。 “你们俩在泰山闹了那么大一通,还得了个少年英雄的美名,今晚想认识你们俩的人一定很多。但这些人鱼龙混杂,你们今晚就跟着我一块吧。” “等晚宴结束,金老师开车来接咱们一起回学校。” 种彦君与孟子岑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虽然他们都知道,种彦君上辈子浸淫官场多年,最基本的待人接物是最为熟练的,但此时他对外的身份只是个大学生,那就还是不要过于张扬。 毕竟,几分钟前在镂空大厅里受众人瞩目的无声对峙,已经显得过于张扬了。 很快,电梯载着几人一路上升,回到了刚刚才开过重要会议的玻璃大厦十一层。 根据苏宸先前的介绍,玻璃大厦共有十二层,其中第十二层被笼罩在玻璃穹顶之下,是只有承接国际会议时才会使用的隆重会议室。 而十二层下方的十一层,是两个高规格会议室和一个高规格宴会厅。 今天的会议和庆功宴,就在这里举行。 走进宴会厅大门,种彦君便注意到了站在最前方台下,身着正装的三位异调局高官。 将西服袖子随意撸到手肘之上的银花,正皱着眉头不知与宋懿阳说着什么,而宋懿阳面色如常,只是在说完几句话后,会习惯性地叹口气。 另一边,打着一条蓝色领带的叶中培见到张洪进来,便笑着斟满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学生年轻,不要给他们喝太多,不过这么好的红酒,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我现在也喝不了多少,快四十的年纪了。只可惜年轻时候不懂岁月可怕,老师警告过我那么多次要我健康生活,我从来没听进去过。” 虽然宴席还未开始,但种彦君站在张洪身旁,听他与这位副局长回忆当年的校园生活,竟也不觉得无趣。 “现在特班还管学生喝大酒吗?” “不如说,现在基本没有学生像咱们当年那么狂了,顶多就是个逃课挂科违规电器啥的,打架的都不多了。” “我还记得咱们那时候,考完大一上期末那天,八个男生在烧烤摊喝了一宿,最后全醉在大街上。第二天早上蓝老师赶到,把咱们一个一个巴掌扇醒,说不想读书想当混混的,立刻卷铺盖滚出中京大学。” “现在真没这样的学生了,现在学生都听话,好管,46级的虽然总内部骂架,但还没干出什么大事,47级的目前来看,比46级还要好管。” “那就太好了,学弟学妹们听话,蓝老师也能放松些。不过,不是说青城罗家那著名的纨绔小少爷来了?他好管吗?” “说实话,那孩子品行不差,就是染个头骑个摩托罢了,不知道那名声怎么传出来的。而且现在他有女朋友了,还是金家的姑娘,他对象和金老师一起管他,给他管得听话极了。”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老同学碰头,但两人到底已经不是普通大学生,而是魔法界位高权重的人物了,他们也不过聊了几分钟,就有其他人上前来,想要与叶中培谈些事情。 只可惜,开席时间临近,叶中培只能笑着摆手,表示他要上台讲些话,请那人稍安勿躁。 很快,宴会厅里所有的灯光亮起,曾经汇聚在泰山不眠不休的人们站在宴会厅中,所有人都看向最前方台上站着的三个人,异调局的领导,他们在泰山时的指挥官。 按照在泰山时的指挥顺序,宋懿阳第一个站到话筒前,她身上那种科学家的气质实在出众,给人一种不善言辞老实本分的感觉。 但站在这里的人,都是经历过泰山市那三日征途的,自然早就破除刻板印象,对这位科学部的部长刮目相看。 此刻,面对台下期待和崇拜的目光,宋懿阳清了清嗓子,用平稳又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致辞。 “说实话,我一直不喜欢这个致辞的环节,但现在站在这里,也的确想与大家说一些话。” “科学部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待在和其他部门有些距离的科研区域中,而我在科学部工作已二十多年,这些时间里,我与其他部门的同事也没有太多私交。” “所以,这一次受命前往泰山,我的内心非常忐忑。作为一名科学家,我能够预见到泰山市面临的情况有多么严峻,一旦处理不及时,会对华夏造成多么可怖的影响。” “幸好,在泰山市行动期间,我们的队伍一直保持着昂扬的斗志和团结的姿态。我们共同奋斗,我们信任彼此,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最终战胜了危机,为华夏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虽然我身处科学部,但也不是消息闭塞的人。我深知在行动期间,诸位无论姓氏,无论地域,无论部门,无论身份,所有人都愿意配合我的工作安排,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我对此非常感动。” “希望我们都能够铭记此时,希望我们都能够拥抱更好的未来!祝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 掌声汇聚成一丛又一丛浪花,种彦君站在宴会厅中不起眼的一角,也笑着和所有人一同鼓掌。 他依然记得齐佳宜对宋懿阳的评价,此时他也不得不感慨,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毫无城府的佳宜姐,在看人这方面却出奇地精准。 如果说施华音不屑于隐藏她向上的野心,那么宋懿阳就是不屑于隐藏她有多么聪慧和多么真诚。 这两者既可能是优点也可能是缺点,但在种彦君看来,若它们同时存在于这位科学部部长的身上,那么就是优点。 很快,宋懿阳下台,作为第二顺位指挥官的叶中培上台,他面对已经被炒热了的气氛,也没有说太多官方词汇,很丝滑地进入了主题。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咱们外勤部的同志,科学部的同志,秘书处的同志,还有来自中京大学的师生,这足以说明,面对外敌入侵,我们华夏魔法师,是能够真正团结起来的!” “国家非常重视这次行动,也将同志们的奉献看在眼中。就在刚刚我得到通知,今天来到这宴会厅中的所有人,都将作为一个集体,受到国家级的荣誉表彰!” “请同志们满饮这杯酒!从这一刻起,我们都是华夏的英雄!华夏不会忘记我们的功绩!” 这一次,掌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种彦君一边鼓掌,一边与身旁的外勤部青年们一起欢呼。他很是促狭地在脑子里呼唤着星,有些得意地笑道。 “我都已经拿到国家级表彰了,这回可不怕拿不到国奖了,上次给盈盈姐回礼,我也是大出血啊。” “宿主,你总考虑那国奖干嘛啊,其实中京大学特班还是有不少世家冠名的奖学金的,多的能拿两万呢。” “瞧你说的,魔法界都知道我父亲的工作,我怎么好去申那些世家冠名的奖学金,不够叫人多想的。” 叶中培的讲话很快结束,轮到最后一个指挥官,外勤部的部长银花上台。 作为南疆本地人,种彦君早听说过这位外勤部长有多么天资卓越和性格率直,故而对她的发言多了一些好奇。 谁知,银花来到台上后,既没有像叶中培那样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讲稿,也没有如宋懿阳那般清清嗓子就随意开讲。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回头看了眼后厨的方向,便凑在话筒旁边,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道。 “菜都做好了!大家都吃好喝好啊!想吃啥上后厨自己点!开席!” 一瞬间,宴会厅便化作了欢乐的海洋。一辆辆餐车从后厨推出,将中式和西式的菜肴分门别类地摆上餐桌。 南北吃食,酒水饮料,浓油赤酱,大火爆炒。沐浴在火热气氛里的种彦君甚至怀疑,十一层热闹的烟火香气,能一直顺着秋季的冷空气,吹到中京大学去。 或许是因为有张洪在身边,来找种彦君和孟子岑搭讪的人,并没有他们想象中多。 至少,大多数来到他们身边的人,都很是识趣地主动和张洪攀谈起来,并没有上前打扰两个学生。 于是,他们便做起了大学生最擅长的事,吃饭。 “子岑,你过来尝尝这个,这个牛排可比我之前吃过的好吃多了。” “哈哈哈哈,这是九分熟的牛排,弄点蓝莓果酱更好吃,彦君是不习惯吃那种三五分熟的吧。” “还真是,毕竟你也知道,我以前都是吃完全熟的。” 千年前,人类对食物进行消毒的方法有限,也就养成了力大砖飞,吃烂熟食物的习惯。 所以,种彦君初初来到现代,无论是带血丝的牛排还是生鱼片,都有些接受不能,幸好现代科技发达,在吃上也百花齐放,比起古代要丰富太多了。 当然,虽然什么高级食材都往嘴里塞,但两人身处这样的社交场合,也不可能真封闭五感,什么都听不到见不到。 就比如说,耳朵较一般人更灵敏的孟子岑,就听到了一些关于下午会议的讨论。 “所以,施局真的生气了?” “嗯,她都没等蓝主任,自己下了班开车走了,往常她哪会这样甩脸子啊。” “可是为什么,这种事蓝主任不和施局商量一下?” “不清楚……不过这回,沈家可得翻天了,别说蓝主任和施局,就异调局都得去调查沈家,毕竟是开大会时候爆出来的,虽然咱们都知道沈家想干嘛,但万一他们还有别的想头呢? ”那是活该的,他们把二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却那么作践大女儿,我要是沈家大小姐我也弄死他们。” 这几个聊天的人,很明显有些参会了,而有些没参会,不过种彦君听着他们说话,越听越觉得事态不对。 “子岑,我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嗯,我也感觉,会上到底怎么了?听着不只是艺澜她拒绝诬陷张老师,好像还发生了什么别的。” 不过,可能是由于宴会厅里人数众多,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大多影影绰绰。 即使孟子岑留了个 心眼,想要找个周围的人开口询问这件事,但他刚说到沈艺澜的名字,张洪就皱起眉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就这样,一直等到宴会散场,师生三人走出玻璃大厦,上了等在异调局门口的金泽清的车,才总算避开旁人,来到了一个可以讨论这个话题的,算是私密的场合。 “张老师,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爷爷回太行之后用网络参会了,会议一结束他就给我打电话问沈艺澜。” “我也没弄明白,真的,我有点想不清楚。” 车子启动,沿着导航锚定的方向前往最近的高速路口,金泽清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坐在副驾驶上的张洪组织语言。 “天京的世家现在是拧成一股绳的状态,何况沈家近些年逐渐式微,大概是不敢跟施华音对着干的。” “而且看会前蓝夕薇和沈家那两个人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概是沈艺澜这小孩自己的决定。” “当时的情况是,沈家的两个中年人先又哭又叫,说在云中观战斗的时候,是我故意让身为学生的沈艺澜帮忙抵挡伤害,才导致她伤得那么严重。” “我原本想着,她也是身不由己,作为世家子弟,也没办法反抗家族,所以我就没有着急反驳,准备等她作了伪证离开会议室之后,再紧急呼叫后排这俩小子过来一趟。” “但我没想到,沈家那俩人让她发言的时候,她直接把手机录音放了出来,内容就是沈家教她说那些话。” “沈家对她的威逼,对她爸妈的利诱,沈家那几个中坚力量甚至沈家老太爷的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听清了会上发生的事情后,种彦君当即心中咯噔一下,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沈艺澜发去了私聊消息。 种彦君:艺澜,你是计划明天和小峰哥一起出院吗? 沈艺澜:嗯,原本是这样的,但明天沈家的长辈要来中京一趟,我得跟着去接待一下。 种彦君:小峰哥他知道这件事吗? 沈艺澜:他的确知道,但我并没有那么放心他。 在种彦君手指翻飞,打下一个又一个字句并将它们发出去的时候,坐在驾驶位的金泽清沉默了片刻,竟是开口说道。 “这一回下来,施华音和蓝夕薇都还是其次了,最重要的是开大会时候放录音,异调局必然要调查沈家。我虽然知道沈艺澜在沈家的处境,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如此决绝地对沈家发难。” “但是,张老师,你还记得吗,两天前我是出院回中京了,但邵峰依然跟沈艺澜住在同一个病房,他爸也一直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 “我是想,中京邵家是华夏北方第一世家,而天京施家是华夏南方第一世家,这两个第一名碰到一起,总要决出一个真正的第一名吧。” 这话一出,车内的气氛顿时如同冻结了一般,虽然十月中旬的中京算不得冷,坐在种彦君身边的孟子岑,却忽然打了个寒战。 车子开上了高速,张洪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金老师,你的意思是,沈艺澜这么做的背后,有邵杰暗地里支持她,或者干脆就是他给她出谋划策的。” “是我爷爷的猜测。老头和我说,这一招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八成是邵峰他爸的手笔。” 金泽清的声音中流淌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气,但这怒火被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笼罩,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你没和我们一起住院不知道,从入院到我出院,沈家都没来人看她一眼,连她父母都不愿意来。” “现在好,人是来了,却要逼着她作伪证,完全没有考虑过,她这么做了之后,接下来大学同学怎么看她,她未来几年学业会不会受影响。” 对此,张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将车窗摇下来一些,以便冷风吹过他的面颊,帮助他吹散酒气,稳定情绪。 “我也明白,他们把孩子逼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不反抗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她用这么决绝的办法反抗。” “我能看出这孩子不容易受人挑拨,所以,要么是她已经恨沈家入骨,要么就是邵家承诺了什么东西。” “我只是……有些感慨,即使我不在异调局而在高校,我也依然逃脱不了这些腌臜事情。”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得保护我的学生,还有你们这些老师。” 对于这句话,金泽清只是略微笑了笑,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坐在后排的两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正用手机不断地打字,另一个则靠在车门上,一脸忧伤地看向远处的车水马龙。 “是啊,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总得保护家里淘气的小弟小妹,不然,当什么大哥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包括他想要去保护的弟弟妹妹在内,正有三个特班学生,同时给身处风暴眼正中央的沈艺澜发去了消息。 关晓春:艺澜!嘻嘻,明天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 邵峰:我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应该也不晚,你不用担心,我会想个办法的。 种彦君:我明白了,明天我们会准时赴约。 对于这三条消息,沈艺澜回复了同一句话。 “好,敬候佳音。” 70.第七十章,最坚强的后盾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按照计划,邵峰和沈艺澜将会在今日出院,回到中京大学,继续他们的学习生活。 然而,经过了周六在异调局几个小时的紧张与奔波,沈艺澜原本就没完全康复的身体,一夜过去竟又有些恶化的趋势。 所以,在邵峰收拾好东西,跑上跑下地办两个人的出院手续时,她只能半躺在病床上,一边听着叔叔和婶婶不间断的阴阳怪气,一边看着手机里不断冒出来的消息。 “你还不知道吧,昨儿个你爸妈听说了你的事,连夜跑到大宅门口求见老太爷,结果老太爷连面都没见。他们俩也是心不诚,只在门口站到半夜一点就回去了。” 关晓春:我们出发啦,艺澜你办好出院了吗?如果没弄好的话,玥姐和萍姐都说她们了解这个,你躺着就好啦,她们俩就能帮忙办。 “昨天老太爷直接气了个仰倒,三爷连夜赶来中京,就是为了教训你这个翅膀硬了的小白眼狼。” “养了你十八年的家族,和教了你两个月的老师,你都不知道该如何选?真是又蠢又坏。” “既然觉得家族没什么意思,那以后你学费生活费都自己去想办法吧,你这么厉害,怎么都能搞到钱吧!” 高宇宁:待会儿医院我就不去了,我得赶紧给你整理这段时间的课堂笔记了。 高宇宁:期中考试一定要考好,国奖不说,至少要拿到学业优秀奖学金吧!要不然接下来怎么办啊? 刘青萍:别那么焦虑嘛,我相信艺澜那么优秀,小小奖学金轻松拿捏。 高宇宁:啊啊啊!跟你说不清楚!你什么都不懂! 刘青萍:小脖一缩.jpg “得亏你不是我亲女儿,我们馨儿才不会像你一样贪得无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吗?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德性!” “一直以来你都不喜欢馨儿,七八岁时候就跟馨儿抢吃喝衣服,还说什么她有的你也想有,你也不想想,她的东西你配得上吗?” “你知道你二叔三叔是什么能力,你爸又是什么能力吗?你知道你爸做投资亏进去了多少钱吗?你们一家子都是沈家的寄生虫!要是大胤朝还在的话,你都得跪下来伺候馨儿!” 关晓春:艺澜,你更喜欢吃芒果还是蓝莓还是草莓呀?或者巧克力?石凡他忙着问呢。 刘青萍:我看要么就芒果吧,不是说芒果止血吗?艺澜刚好,吃点这个应该能帮助恢复? 沈艺澜:巧克力吧,蛋糕我更喜欢吃巧克力的。 刘青萍:啊!我刚刚和石凡说要芒果的了! 高宇宁:没事,石凡说他四种料都备了,都烤出来,毕竟小峰哥回来也得吃呢。 金泽玥:你们仨啊,还说惊喜,这就漏出来了! 金泽玥:我真没招了.jpg 一直到病房的走廊里传来咕噜噜的行李箱滑动声音,中年女人的骂骂咧咧才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着推门而入的少年人,一改前些日子的和善,眼神变得极为冰冷。 “邵家的大少爷要出院回家了?那就麻烦你替我们向你父亲带个好吧,告诉他,他如此精心去准备的礼物,沈家心领了。” “昨天晚上,沈家老太爷金口玉言,日后我们沈家必会报答邵家这番恩情。” 然而,沈家人的期待再次落空,这位在魔法界毁誉参半的邵家大少爷面对这样阴阳怪气的言论,只是略笑了笑,好像并不在乎,又好像根本看不上眼。 很快,他开口了,语调很平静,语速则故意放慢。 “报答就不必了,毕竟,我父亲也觉得,这几日相处下来,沈家人的仪态实在令他,刮目相看。” “父亲特地拜托我向沈家老太爷问好,还送了老太爷一份名贵的礼物,他说,老太爷是长辈,是家主,是沈家的定海神针,肯定喜欢这份礼物。” 说笑之间,邵峰来到沈家二叔面前,从包里拿出了一幅绣品,徐徐展开。 光看图案和绣工来说,这幅绣品的确担得起名贵二字,懂行的人都清楚,在中京寻找老师傅定制这样的作品,没有五位数肯定下不来。 所以,没有人能够对这样贵重的礼物说三道四,挑挑拣拣。 然而,这是在忽略掉绣品边沿的刺字的情况下。 可偏偏,推门而入来接沈艺澜的几个女孩子,一眼就看清了那黑色线条,无比明显的刺字。 “小峰哥,这是什么啊?” “家和万事兴?为啥要配这句话啊?” 刘青萍的话音刚落,金泽玥就实在没有绷住,她连忙转过身去,低头把脑袋埋在关晓春的脖颈处,以遮掩脸上的笑容。 然而,她一抖一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家那两口子的表情。眼看着几秒之间,两人的脸色就多云转大暴雨,恨不能抄起剪刀,将这份礼物直接划碎了事。 然而,他们既然懂得踩低,便也无师自通了捧高。要他们狗仗人势地阴阳几句作为晚辈的邵家少爷,他们还是能够做到的,但真要把贵为家主的人赠与的礼物损毁,那样的胆子他们没有。 即使他们清楚,这份礼物带回去给老太爷过目,会引发怎样的惊涛骇浪。 在确认礼物已经带到后,邵峰俯下身子低声与沈艺澜交流了几句,便很干脆地站起身来,与病房里的每个同学挥手道别。 “我得先回家去一趟,咱们待会儿见。” “好,小峰哥再见!” “别忘了回学校吃蛋糕,我们给你留着呢!” 在沈艺澜也微笑着对他点了头后,邵峰拉着行李箱,步履如飞地离开了这一对被气的要死的长辈,与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病房。 看着邵峰消失在走廊末端的背影,沈艺澜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这几天她虽然笑得很多,却很少这般高兴。 但是,她的二叔和二婶,很显然已经怒发冲冠。 “好啊,好啊,老太爷执掌天京事务的时候,他邵杰还是个襁褓小儿!如今竟也敢做出这般行径!” “怎么!你叫来这么多人,是还嫌沈家不够丢人?” 刘青萍上前两步,一连串的网络对线专属用语光速到了嘴边,眼看着要发射出去,却被金泽玥抓着袖子拉了回来。 “玥姐,你干嘛?” “我们是来接艺澜出院的,我看手续小峰哥都帮她办了,现在我们就走了,两位前辈拜拜!” 话音还没落下,金泽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沈艺澜的床铺,将她的个人物品一窝蜂地塞进行李箱里。 那些因为放置过于胡乱而塞不进去的东西,金泽玥也没放过,径直塞进她们仨背过来的书包了事。 然而,在她抓起最后一件外套,想要扔给关晓春带走时,一直躺在病床上的沈艺澜,却突然伸出手来,阻止了她。 “玥姐,我有自己要去面对的东西,我不希望影响到你们。现在,我们家的长辈已经抵达中京了,我总要到他们的面前,去分辨清楚一些东西。” “你们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面对这样的沈艺澜,金泽玥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沈艺澜抬手的那一瞬间,她还觉得完全不能理解,但听完这一大段话,她反而想通了很多东西。 于是,她轻轻抖了抖那件衣服后,竟露出一个苦笑,将它还给了沈艺澜。 “嗯,那你保护好自己,我们先把其他东西给你带回去,免得你行动起来不便。” “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这些朋友,都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三个女孩离开,那夫妻两个终于暴露出了最丑恶的嘴脸,男人跑到门口去确认她们三个真的走了,而女人则粗暴地把刚穿好外套的沈艺澜拉了起来。 “对同学还挺有情有义,怎么,怕沈家捏死那几个小姑娘?既然现在害怕,当时怎么不见你怕?” “行了!赶紧走!三爷在酒楼等着你呢!” 沈家的车已经候在医院很久了,他们从一大早上就蹲守在这里,把守住医院的每一个门,就是为了防止这个家族罪人,逃脱他们的包围圈。 不过,他们精心准备的所有拦截手段都没用上,因为沈艺澜好像真的没有任何反抗意志。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穿着单薄的衣服,行走在中京的秋风中,她的表情与前几日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多么大的动静,都无法引起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几乎没有人能够想到,现在这个仪态端庄,处变不惊的女孩,在几天前只因亲人的一句话,就流下了眼泪。 那一天,沈家的 老太爷发消息给邵峰的父亲,说沈家马上就要来人看沈艺澜,对此,邵峰和他父亲都很高兴,连她竟也以为,是她的父母要来了。 谁知,在病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走进来的人并不是她的父母,而只是她的二叔二婶,她妹妹的父母。 “哎呀,哎呀,邵家家主真是一表人才!多谢您这几天帮忙照顾艺澜,请问有艺澜前几天伤情的照片吗?我们家里人想看看。” “这当然有!重症监护室里不让拍照,但孩子一推出来我就每天多拍了几张,醒来之前之后都有,你们也都发给老太爷看看,毕竟孩子受伤,家里人也应该……” “对对对!谢谢您,就是这个!太好了艺澜,你是所有人里受伤最重的那个!老太爷很高兴!你爸妈也很高兴!我和你叔叔也很高兴!” 那一刻,沈艺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其实没有期待过父母能够来到中京,因为他们并不喜欢她,总是觉得就是因为她和妹妹关系不好,二叔二婶才不愿意带他们发财。 当然,在见到来人是这两个人的时候,她也很快就管理好了自己的期待,她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毕竟,在以前的无数个时刻,他们都像现在那般作呕。 然而,等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病房的窗帘已经拉上了,她最讨厌的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她的身边只剩那对邵家的父子。 真奇怪,明明是位高权重,连她的父母亲戚甚至沈家的家主都要尊重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很快,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脸上正在不断滚落炽热的液体。 坐在她旁边病床上的邵峰将纸巾递给她,于是她也很平静地用纸巾擦干眼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眼泪是擦不干净的,好像在擦去的时候,就有更多滚滚而下。 她不记得她流下了多少泪水,也不记得她究竟用了多少纸巾,浪费了多少时间。 她只记得,在停止哭泣的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现在,魔法界很多人认为,是邵杰利用了这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利用她攻击了天京的世家,但她清楚,在那个混乱的日子,是她首先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连我也能做到的,能够报复沈家的事情。” 一开始,邵杰只以为她是情绪驱动,不仅没给她处谋划策,反而劝她冷静一段时间。但她听着胸中擂鼓的心跳,只觉得她此刻无比冷静,无比坚决。 在她只是想尝尝妹妹生日蛋糕的味道,就被推进祠堂罚跪的时候,他们说她花了一夜冷静下来,意识到了她在家中的地位与私生子无异。 在她满怀欣喜地展示她出色的天赋,却被暴怒的父亲差点打断了一根骨头的时候,他们说她花了七天冷静下来,意识到了她没有资格拥有那么好的天赋。 在她和妹妹面临升学的那个时刻,她的爷爷说,馨儿是沈家最珍贵的姑娘,一定要留在天京,日后继承沈家衣钵,至于澜儿,去中京观察老太太和叶中培的动向,也是有用处的。 那时候,他们觉得她不需要花时间冷静下来,因为平平无奇的她能够得到这样的入学名额,该永远记着沈家的恩情。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在这一日的病房当中,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明白,您贵为家主,不能随心所欲,您帮我出招,必然也会对您自身造成影响。” “我愿意答应您开出的任何条件,我想,您其实也知道,我的天赋和实力,并不比名满华夏的沈艺馨差。” “您也看到了,继续待在沈家,我总有一天会死去,只有挣脱出来,才有一线生机。” 一场沟通,或者说是谈判过后,他们达成一致。 “我这里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你很聪明,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只是你要想好,一旦踏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她点了头,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此刻,愤怒的沈家人与她坐在同一辆车上,他们的怒火冲天,他们的理智已经几近崩断,他们自以为看透了全部细节,因此可以肆无忌惮地惩戒背叛者。 因此,他们并不清楚,这场剧目真正的主角们,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到场。 71.第七十一章,无论结果如何 “师傅,跟紧前头那辆车。” “对,就是黑色,号牌是天A开头的。” 虽然这个描述怎么听怎么奇怪,但中京的司机师傅也是身经百战,他很熟练地挂挡踩油门,稳稳地跟在了这一长串七八辆车的后头。 “姑娘,这个距离行吗?” “可以,只要能知道他们最后去哪儿了就行。” 金泽玥是金家这一代年纪最大的女孩,在世家子弟圈子里也颇有威名,但她也无法知道,那些人究竟会把沈艺澜带到什么地方。 也罢,反正买了功法没钱吃饭的是孟子岑,她手里的生活费还有余裕,即使开到偏远郊区,她也有钱付车费就是了。 一直到车子跟着开上了高速,被她像挂件一样带着上了车的刘青萍和关晓春才反应过来,开始追问起来。 “玥姐,咱们跟着去艺澜家干嘛啊?” “对呀玥姐,没有被邀请就去那种大家族……不太好吧。” 何况,不仅是没被邀请,看她们走之前沈家人的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把她们一人一脚踹出去。 然而,金泽玥却只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回答她们两人的问题,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金泽清的电话。 很快,金泽清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今天不是周日吗?” “沈家从医院带走了艺澜,我正打车跟在她们后边,接下来我会十分钟给你发一个定位,你顺着定位开车过来,尽快!”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杂音,好像是金泽清光速从床上爬了起来,随后套上了衣服。 “你是感觉沈家状态不对吗?还是什么情况?” “邵峰和他爸都疯了,这种时候还刺激沈家人,我可是听说,沈家的人已经到中京了,要家法惩戒艺澜。” “动家法吗?你确定?沈艺馨告诉你的?” “嗯,昨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套出来的。” 其他两个女孩一开始还不明所以,但随着金家兄妹聊天内容的深入,她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坐在前排的关晓春掏出手机,好像发了什么东西给徐盈盈,而刘青萍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但碍于金泽玥一直在打电话,所以没有说。 而电话那头,金泽清似乎已经以极短的时间穿了衣服,虽然脸也没洗牙也没刷,但好歹车钥匙已经拿在了手里。 “待会儿你到了那边,一定要谨慎行事。” “如果我没来得及赶到,就你全权想办法处理,总之千万不能真叫沈家把她给打坏了,明白吗?” “好,去吧,自由发挥就好,哥信你的本事。” “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金家给你兜底。” 电话挂断,金泽玥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将手机放下,好像是在平息胸中的情绪,又好像只是一个武人在做恶战之前的调息。 过了好一会儿,刘青萍才弱弱地说道。 “那个,玥姐,你的意思是,我们待会儿要冲进沈家的地盘,把艺澜救出来吗?” “目前还不确定,得看待会发生了什么,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咱们仨扑在她身上都能解决问题。” “不是,其实我的意思是,我的武器带在身上呢。” “啥?” …… “你,还有你,对,你们都跟着我行动。” 中京邵家在百年前,住的还是与其他世家差不多的高门大宅,但随着中京一轮一轮拆迁,原本的宅子所在地变成了林立的高楼,而邵氏族人,则集体搬迁进了附近的高档别墅区。 虽说不似从前那么古色古香,一看便知是传承千年的世家之所在,但他们的底蕴和尊贵,却丝毫没有打折扣。 毕竟,全华夏的武人都知道,邵家是华夏最强的锻器之地,从千年前他们还是藏剑山庄之时,就受全天下的武人尊崇和叩拜。 也正是因此,虽然邵家本家的人只锻器不练武,但邵家常驻的武人却有上百。 他们来自各个地区,各个城市,有人是门派的弟子,有人是热爱武艺的个体户,也有人干脆是其他世家的子弟。 如高宇宁母家的一位表兄,目前就作为门客栖居在邵家,为邵家出工出力,并期待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得到一把令世人瞩目的好武器。 而此刻,这位潇湘赵家的表兄,正开着一辆能容纳十多人的大面包车,来到了邵峰的面前。 “少爷,车开过来了,咱们现在出发吗?” “嗯!出发吧!” “可是少爷,真的不和老爷汇报一下吗?” “……” 邵峰微闭双眼,一时间竟没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让他这样犹豫的时候不多,不过,这件事牵扯到他的父亲,牵扯到两个家族,他不能不再犹豫几秒。 说完全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也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才知道沈艺澜在会议上的作为。 那一刻,他才恍然间意识到,原来在出院之前,他父亲经常支开他,是在和沈艺澜聊这些内容。 说实话,他不知道他是因何而感到不满。他不知道他是怪父亲竟将他刚成年的同学卷入权力斗争,还是怪父亲竟不愿让他提前得知这一切布置。 他很少心乱如麻,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的确如此。 然而,他也不过犹豫了这几秒,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围邵家门客行礼问好的声音,就不由分说地在他的耳边响起了。 他抬起头,直面他面无表情的父亲。 “你叫这么多门客出发,是要去哪里?” “汇海酒楼,沈家在中京的产业。” 他后知后觉地想,或许这时候他应该说谎的,但他与父亲相依为命十多年,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是很想用甜言蜜语糊弄过去。 “儿啊,你可知道,今天你带着他们去了那里,就意味着你要面对沈家那难缠的老头了。” “我知道,父亲,我不明白您之后的部署到底是什么,但这一刻,我只是想做一些,我觉得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身为中京第一世家的传人,身为他父亲唯一的儿子,他毫无保留地得到了所有世家公子该有的教育。 在这之中,包括知识与才学,包括能力与交际,当然也包括如何做一名优秀的棋手,如何控制他手下的那些棋子。 因此,他在进入中京大学之前,就锁定了夏启云和沈艺澜做他的棋子,夏启云出身于有求于邵家的家族,而沈艺澜的怒火太炽盛。 但他同时还记得,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抱着他,一字一句地教会他的那些东西。 “宝宝问妈妈的工作,妈妈是一个侠客,就是武侠电影的主角,妈妈的工作就是行侠仗义。” “什么是侠义?就是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保护你觉得应该去保护的人,比如妈妈肯定会保护爸爸和宝宝,还有妈妈的朋友们,还有那些不认识的普通人。” “宝宝也要当侠客吗?那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学剑吧,等将来你成年了,让爸爸给你打一把宝剑,然后咱们娘俩就出去到处旅游,行侠仗义怎么样?”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没有问父亲,如果一个棋手想要保护棋盘上的棋子,那么他还是一个合格的棋手吗? 因为他明白,是与否,其实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十位门客同时退后一步,并不想参与家主与大少爷的对峙,而邵峰也并不想将他们卷进去,于是他反而上前一步,来到他父亲的面前。 “父亲,你或许不会同意,但我今天必须要出这个门去救沈艺澜。在你拜托我将那份礼物送到沈家人手中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我会这么做。” “我承认,在一开始我的确将他们视作棋子,但现在,我想把他们看成我的朋友。所以,我会选择和母亲一样,为朋友两肋插刀!” 旁边的十个人将头低下,恨不得直接躲进草丛里,而邵峰的父亲,这个一手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的中年男人,听完了儿子的慷慨陈词后,突然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现在,我很高兴。” “因为你长大了,有了自己想要去做和坚持一定要去做的事情,而且现在的你让我觉得,我没有愧对你的母亲。” “我不会阻拦你,反而,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下一秒,一块泛着金光的铁质牌子,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到了邵峰的手中。 霎时间,那十名好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知道那是邵家家主的令牌,理论上可以号令邵家所有门客冲锋陷阵。 “你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我记得那一天,你母亲抱着你对我说,峰儿生在这个日子,以后小学中学大学都肯定会是班上最小的,肯定会被大家照顾着。” “我那时就想,怎么可能呢,我和她都是爱操心 的性格,不然她不会总去行侠仗义,我也不会接下这个北方第一家主的名头。” “现在是十月,距离你的成年礼,还剩两个多月的时间,不过,就现在也没关系。” “去吧,带着这块牌子,要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越漂亮越好。” “让华夏所有魔法师都知道,你长大了,你正式走上这个江湖了,你不再是被我保护的孩子,而是和我一样的棋手。” “无论结果如何,爸爸都在家等着你。” 无论结果如何,爸爸都在家等着你。 这句话太耳熟了,邵峰握着那块沉甸甸的家主令牌,有些恍惚地想着,好像在他每次参加比赛,每次出门交际,每次面对挑战的时候,他的父亲都会对他说这句话。 所以,他忽然充满了勇气。 “谢谢你,爸爸,我会办得很漂亮的。” “嗯,一路顺风。” 大面包车开出小区大门,车内装着邵家十名最强的门客与他们的武器,以及面容坚毅的邵家大少爷。 “正在为您导航。” “目的地:汇海酒楼。” “预计通行时间:39分钟。” …… 汇海酒楼,中京的一所还算火爆的高档酒楼,主打名贵海鲜和周到服务,人均花销四位数以上。 按照一些老饕所说,酒楼的食材都是从天京捕捞,冷链运输而来,肉质鲜美。 而酒楼的装修也实在豪华,从上到下均是古色古香,服务员也身着大胤朝女子服饰,端的是风范十足。 大多数人只觉得,是天京的有钱人将生意扩展到了中京罢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里是天京沈家在中京建立的办事处,酒楼的最上层,就居住着来到中京的沈家要员。 在往常,酒楼最大的功能是窃听客人的交谈内容,以为天京本家提供来自中京的宝贵信息。 但今日,这熙熙攘攘红红火火的酒楼,却将成为沈家私设的刑场。 在沈家的车队到达酒楼门口时,整整二十多号身着黑衣的保镖跳下车子,在一楼大堂里客人们的围观下,将沈艺澜牢牢地包围,不留一丝缝隙。 “大小姐,请吧,三爷在五楼等着你呢。” “……”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沈艺澜反而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她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虽然姿态不如往昔那般保守柔弱,却偏偏给人一种飒爽的力量感。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自己才是她自己。 很快,她的叔叔婶婶,和二十多名沈家的保镖,半是押着她走进了酒楼五层的暗室。 灯光打开,沈家老太爷的三弟,她那位端着样子的三爷,赫然坐在最上首的黄花木椅上。 虽然她在家中不受关注,但到底也是沈家本家的人,她清楚,这位三爷在家中主要做的就是脏活。 所以,既然沈家派他过来,就意味着沈家对她已经起了杀心。 她也没有什么好失望的,只是笑了笑,抬起手表按了几下,看了眼时间。 然而,坐在她上首那人却皱起了眉头,似是不太乐意。 “怎么,你还想看看,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时候?” “三爷说笑了,人怎么能够得知自己的死期呢?” “啧,你是觉得,你做出这种事情,沈家还能容你活下去?你要是还活着,沈家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光了。”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毕竟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十八年人情冷暖,我到底不是傻子。” 说过这句话,沈艺澜略顿了顿,她原以为见到这些人后,她还有些想说的话,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反而觉得,其实没什么需要去说的了。 “真可惜,我本来想给我父母磕三个头,以报他们的生养之恩,但他们既然不愿来看我赴死,我也就当他们的冷漠和这份恩情抵消了。” “呵,你爸妈叔婶,本家的长辈都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是啊,但很可惜,人怎么能够得知自己的死期呢?” 在她话中最后一个字落下的一瞬间,酒楼五层暗室的大门被轰然踹开,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功夫无比犀利的少年,正微笑着站在门口。 “各位长辈好,我是艺澜的同学种彦君,期中考试临近,同学们需要她这位学习委员的帮助。” “所以,我得接她回学校了,请诸位,稍安勿躁。” 72.第七十二章,她自由了 “人怎么能够得知自己的死期呢?” 这是太过浅显的道理,浅显到,每一个坐在棋盘前头的人,都早该将这句话牢记于心。 为了金钱与权力,两方人马可以搏斗到遍体鳞伤,但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偃旗息鼓。 这就是新华夏已经成立四十七载,魔法界却仍旧有世家存在的原因。 在蓝清辞和宋成礼的时代,大多数世家都面临着死亡的恐惧,他们看着这两个疯子杀死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砸毁了百千年传承的祠堂,他们是那么大逆不道,却不知为何愈战愈勇,越来越强。 世家无法理解那样的行为,正如他们无法理解信仰是如何战胜血脉与利益编织而成的大网,他们不能理解大宅变成楼房的意义,也不能理解时代的车轮是如何滚滚向前。 但他们知道,能从自己的家族开始革命的人是无所畏惧的,因此他们匍匐在地,因此他们献上权力,因此他们惧怕,惧怕不知何时便会到来的死亡。 鱼肉百姓者,杀,自立为王者,杀,违法乱纪者,杀,投敌叛国者,杀。 在新华夏成立后的二十年里,曾经的数百个魔法世家,如今十不存一。 但那个时代,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所有的武人都知道,施华音能够成为华夏第一的武人,不是因为她战胜了宋成礼,而是因为宋成礼死在了百越的密林里。 而所有的魔法师也都知道,蓝清辞已经老了,她在中京大学的校园里消磨她剩余的人生,恍如风中残烛,恍若破碎蝶翼。 因此,那些硕果仅存的魔法世家,一日复一日地蠢蠢欲动。 汇海酒楼,坐落于中京的沈家产业,明目张胆地驻扎着沈家的人,这是天京对中京的一种试探,而试探成功了,也就会变成一种姿态。 为着这样的成功,沈家人沾沾自喜,他们认为那个血腥的时代已经悄然过去,他们已经靠着几十年前的摇尾乞怜,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曙光。 就如同家族历史几百年中,无数次他们曾做过的曾抓住的那样。 然而这样的姿态,在那个被他们鄙视厌恶的女孩眼中,正是家族死亡前最后的狂欢。 沈家人派她来到中京,命令她好好观察中京的大人物,她自然如他们所愿,观察得无比细致。 因此,她能够轻易地从纷繁复杂的暗流汹涌之间,察觉到那些已经发生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 身为华夏第一辅助魔法世家的夏家,竟然要求他们的大少爷,未来的家主对邵家放低姿态,甚至甘愿受其驱策,成为棋子。 而与之相反,同为北方世家的雪原徐家,却任由他们的女儿公然和邵家的孩子叫板。虽说也不排除做戏的可能,但将近两个月下来,他们还是这样明争暗斗,那就不是做戏。 世家的儿女代表着世家的姿态,但中京大学里她的同学,却表现出了与明面上相去甚远的站队方式。 这说明,很多水面之下的东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除此之外,最值得观察的就是南疆的那对兄妹,他们的身份太特殊,本事也太大了。 并且,若是说妹妹已经是天纵英才,那哥哥就给她一种看不透的恐怖感觉。 身为世家子弟,她无比清楚,一个聪明的优秀的人,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困难,多少风雨欲来的考验。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无论是何动机,性格如何,在计算和观察的时候,都永远是紧绷的。 然而,对种彦君这个人来说,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过于松弛,过于随性。 讨厌金家的养子,就直接出言讽刺甚至拂袖而去,但情绪过了,居然也能毫无芥蒂地又玩在一起。 教高宇宁学武,明明知道她母亲的身份和性格,却什么多余的都不要求,只是随心所欲地见招拆招。 甚至游走在班上的同学之间,都显得游刃有余,好像他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他。 所以,有时候她会想,这个人到底是多么强大,才能在面对这些考验的时候,依然从容,依然不以为意。 也是因此,在她意识到沈家的动作,意识到性命攸关的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向明面上势力最强大的邵峰求助,而是将消息发给了种彦君。 对邵峰来说,这件事需要他斟酌需要他小心,对徐盈盈来说,她没必要扯着家族沾上这么一摊烂事。 但种彦君很轻盈地答应了她,好像那之后的狂风暴雨,于他而言都只是轻轻一挥,就能够赶走的普通蚊蝇。 就比如此刻,他从亮堂堂的走廊上走来,任凭那二十多个保镖的刀剑散射出寒光,也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甚至,即使身处敌人的包围中,权力的锋刃上,他依然是那般风轻云淡,无论语调还是情绪,都没有丝毫起伏。 他施施然来到沈家人身前,姿态不卑不亢。 “我想,魔法世家也是华夏公民,应该不至于做出私设刑堂这等违法犯罪之事,所以,我猜诸位长辈,也不过是教育几句罢了。” “既然这样,可否让艺澜先行返校?同学们在食堂里,已经候着多时了。” 几十年前的世家当然不敢设私刑,或者说是,胆敢这么干的,目前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可,谁叫沈家人觉得,时代变了呢? 现在,无论是坐在暗室上首的沈家三爷,还是旁边幸灾乐祸的那一对夫妻,都只是用那傲慢至极的微笑神色,打量着这个进入沈家地盘的不速之客。 “一个大学生,竟敢擅闯沈家地界,还要干涉我沈家内部事务,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的你?” “我是艺澜的长辈,也就托大指点你一句,你出身不凡,实力也足够出色,实在不需要依靠别人向上登攀,于你而言,学会不偏不倚明哲保身,才是聪慧之举。” “所以,你今日来此,这步棋算是走错了。” 种彦君的身份,在偌大的魔法界中当然不是秘密。毕竟,早在他父亲还不是市长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强悍的实力与优越的天赋而闻名魔法界了。 不过,在他父亲走到了那个受人瞩目的位置后,他的传说也就被传播得更广泛。因此,在他入学前,魔法世家的人即使对他不甚了解,也多少听说过他的名字。 更不必说,在泰山事件过后,种彦君这个名字在显赫的出身与强悍的天赋外,开始意味着更多的东西。 所以,即使是远在天京的魔法世家的长辈,如今也不会认不出这个名字与这张脸。 也正是因此,那刀口舔血的沈家三爷,才愿意对这样一个魔法界的小辈放低姿态。 毕竟,做市长的父亲,比肩师长的实力,十八岁的年纪,同学的拥护和爱戴,这几样加在一起,足以让这个少年人在棋盘上有比肩中坚力量的话语权。 然而,种彦君既没有鲁莽上前武力抢人,也没有见好就收转身离去,他只是看向沈艺澜,对她笑着点了头。 “前辈是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我而言,今日来此,只是想保护我的同学。” “艺澜于我和同学们,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在泰山时,我们一同迎战敌人,一同穿梭在血雨腥风之间,那时候我们都曾在心中立下宏愿,若能够一起活着归去,必然珍视彼此,如亲兄弟姐妹。” “所以,您觉得该有的那些,全都没有。” 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博弈,全都没有。 至少,作为一名大学生的种彦君认为,不需要有。 然而,对于他面前的,道貌岸然的人们来说,过于纯粹的情感,反而意味着最为僭越的冒犯。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指示你,你也什么都不图,你只是觉得,惹了我沈家,也无所谓,是吗?” 沈家老三收起了笑容,他身旁的保镖们也开始缓慢地排兵布阵。这样的脸色和姿态表达的是一种强力的威慑,然而种彦君却全然不在意一般。 明媚从容的桃花眼,在暗室之间泛开狡黠的波光,在所有人视线的交汇处,少年人轻笑了一声,随后,意有所指地,将右手食指抵在了薄唇之上。 “我只是个大学生,所以,在见识过您沈家的手段与脾性后,内心自然是惧怕的。” “所以,我肯定要选择,和我的同学一起。” “毕竟,就像您说的,对我来说,明哲保身是上上之策,但对另一个人来说,锋芒毕露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之时,众人脚下十几米处,汇海酒楼的大厅里,一阵又一阵的骚乱之声就开始蔓延。 在嘈杂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顺着钢筋水泥向上攀爬之时,一名担任大堂经理的沈家子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暗室之中。 “三爷!邵家的大少爷打上门来了!” “他带着十个门客和邵家的令牌,点名要见大小姐!” 只一瞬间,沈家三爷的脸色陡然苍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瞳孔瞪大到爬满红血丝。 但事态紧急,作为此刻酒楼里地位最高的人,他再顾不得身旁那背叛了家族的女儿,和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他只能控制住情绪,挤出一副长辈的做派来。 “既然来了客人,没有不招待的道理。” 早在报信的人登楼之前,原本还在吃喝玩乐的客人,就都已经被邵家的人礼貌地请离了出去。 请离客人,是魔法师之间发生冲突的前奏,这对一个经营场所是巨大的打击,就如同云中观那时,直接导致了六七位数的经济损失与泰山市文旅局的严正警告。 虽说,对于一个酒楼来说,疏散客人的后果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往往也意味着口碑的下滑和巨额的赔款。 更何况,邵家本家是在华夏各地都有产业的,他们家的大少爷,不会不懂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沈家三爷将几近崩坏的表情管理好,带着沈家的人走下台阶,向那不速之客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放慢步速,一边紧急思考目前的情况以及先前他注意到的所有信息,思考它们之间可能的联系,与他或许还没有注意到的部分。 虽然情势复杂,但他到底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过数十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就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答案。 此刻,原本人满为患的酒楼大厅里,只剩下一桌又一桌的残羹冷炙与惊恐万状的服务人员。 当然,还有站在大厅正中央的年轻魔法师和他的十名随从。 刚刚还在医院里,将那夫妻二人当作长辈,维持了表面尊敬的少年,此刻却真如种彦君所说的那般,露出了堪称锋芒毕露的神情。 可偏偏,沈家三爷脑中,却蹦出了原来如此四个字。 魔法世家之中,没人会不认识这位年轻魔法师,正如没人会不知道中京邵家,没人会不知道沧珑剑主。 但是,对于这两位传奇魔法师的孩子,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不敢妄自决断。 毕竟,这个孩子,是这对惊才绝艳的夫妻唯一的子嗣,却一点儿都没有继承他父母的天赋。 他没有学会如何锻器,也没有成为一个厉害的剑客,甚至,他的天分即使放在同龄的魔法师中,有时都会显得捉襟见肘。 更何况,他的母亲死了,只留下那把被束之高阁的剑,人死如灯灭,她再也无法为她的孩子谋划任何东西,再也无法保护他,带着他走上高位。 而偏偏,还活着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一个位高权重的,富可敌国的男人。 因此,出身世家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个孩子能否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成功继承家族的地位和财富,抱有理所应当的怀疑。 否则,那最会见风使舵的潇湘高家,就不会把培养得最出色的女儿送去乾坤未定的夏家,而不是明面上已经决定了未来的邵家。 这样的怀疑,这样的猜测,这样的窃窃私语,从沧珑剑主魂归高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邵家父子耳畔。 在邵峰十八岁之前,这是一种保护,让他即使只剩下一个亲人,也能够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上生存下来。 但这也意味着,比起那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更加需要一个堪称爆裂的时机,来清扫干净棋盘上的所有疑云。 他需要告诉世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父亲又是怎样决绝地为他准备好了那么多的东西。 在几天前,沈艺澜意识到了,在前一天,种彦君意识到了,而在这一刻,沈家老三意识到了。 从泰山市的危机开始,到沈艺澜坐在会议桌上的那个时刻,再到出现在中京的沈家三爷,情势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变化,也越来越接近这个时机的到来。 直到这一刻,最后一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之上。 “沈家的前辈们,艺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珍贵的朋友,她帮了我很多次,所以,即使冒着生命危险,我也希望能够保护她远离危机。” “即使邵家不是正统的武人家族,我也依旧以武人之道来锚定自身,正如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样。” “还请沈家,不要计较晚辈今日的僭越之举。” 到了这一刻,沈家三爷终于想通了。他抬起头,看着从大堂台阶上缓缓走下的沈艺澜,那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双眼,折射出了骇人的光。 无论是沈艺澜还是沈艺馨,都是他大哥的孙女,他不关心也不在意,自然也就无从得知,那些人是如何将珍珠当成了鱼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偌大个沈家,竟是被你们邵家当成给子侄辈的磨刀石了。” 今日过去,华夏魔法界都会知道,邵家的大少爷拿着令牌带着门客,冲进沈家地盘救出了他的朋友。 听上去是个多么好的开端,一只年轻的出身显赫的小狐狸,居然没有如老东西那般冷了心肝,而是还保有着年轻人的热血,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无论谁听到,都会觉得,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后生,真是个值得投奔值得托付的领袖。 至于被当成了磨刀石的沈家,被当成反派踩碎了的尊严,连背叛的子弟都不能惩罚的无力,也将一并大白于天下,让世人都知道,现在的他们有多么软弱可欺。 然而此时,那沈家三爷却并不觉得惶恐或者可悲,他只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随后示意保镖们让开一条道路,让沈艺澜和种彦君穿过大厅,与邵峰汇合。 今日,也只能如此。 毕竟,要他真刀真枪地在中京地界上,代表沈家和北方第一世家交手,这么大的锅他背不起。 但是,若今天就这么退了,至少回去后,还能让他身旁这对无用的夫妻承担大哥的怒火。 于是,他笑着鼓起了掌,语气竟称得上和善。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强拦,只不过艺澜你也清楚,今日一别,咱们的亲戚缘分就到这里了。” “希望咱们日后,都不要后悔今天来这儿就好了。” 十月中旬的中京,称得上一句秋高气爽。在沈艺澜走出那雕花木门的时候,甚至有一片金色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笑着将那片叶子摘下,看着远处一辆熟悉的七座suv向着她的方向开来。 一切的筹谋与风险都没有白费,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家族的奴隶了,她自由了。 所以,她当然不会后悔。 73.第七十三章,下一次 “okok,哥,警报解除了。” “你开着车去隔壁绕两圈再来哈,我怕你耽误小峰哥的正事。” “如果你能在消磨时间的时候,顺便帮我买点那个商场负一层的老式糕点,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汇海酒楼地处中京的老城区,寸土寸金的地界,而这种有年头的城区,往往还保留着几百年前四通八达的胡同。 此时,中京大学特班的三个女孩,就蹲守在酒楼的后门,一条狭窄又阴森的胡同里。 在邵峰带着一车邵家门客,大摇大摆地冲进汇海酒楼大厅的五分钟前,金泽玥乘坐的出租车跟在沈家车队后头,帮她们找到了沈家的这处据点。 按照她原本的规划,她应该带着刘青萍和关晓春,偷偷从酒楼后门溜进去,然后想尽办法阻止沈家的暴力行径。 毕竟这里是中京,而她们都是中京大学的学生,如果她们豁出命来硬要拦着,想来,沈家也不至于真把她们打个头破血流。 然后,金泽玥就在这条小巷子里,发现了她鬼鬼祟祟的两只弟弟,其中一只还骑在另一只的脖颈上,准备沿着酒楼外墙的塑料管道向上攀爬。 “彦君,子岑,你们在干嘛?” “玥姐?” 两支营救队伍形成了史诗级的合流,经过信息交流和紧急讨论,几个人确定了目前沈艺澜面对的危机不容小觑,但确实也不至于五个人全都冲上楼去,被沈家记住。 最后,种彦君决定自己摸进去。他与金泽玥约定好保持通讯,伺机而动,若他能够成功,也就罢了,如果实在出了意外,他们四个再上楼去帮忙。 这样处理的话,就不至于让沈家恨上没有家族帮衬的刘青萍和关晓春,也不至于把金家卷入这一滩烂泥。 虽然,金泽玥和孟子岑都表示,他们敢来,就是不怕事,只要把理由好好和家里人讲清楚,金家的长辈就不会生气,反而会替他们把事情解决。 但种彦君还是执意单刀赴会,他明白,金家既然是魔法世家,那即便再中立,也是坐在了江湖之中,牌桌之上。 真要论起,还是他这个市长之子,卡了上下两张不重合棋盘的bug,身份最为好用。 于是,在邵峰和十名门客赶赴酒楼大厅之时,种彦君踩着孟子岑的肩膀,爬上了外墙上的塑料水管,从酒楼四层的员工休息室阳台翻了进去,并避开了守卫,直达五楼暗室。 那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在七座suv和亮银色面包车并排停在一起后,金泽清提着糕点下车,看着邵峰和他的一车面包人,露出了一个有些促狭的笑容。 “看来这次,咱们的班长是准备正式出道了。” “能做到这种程度,说实话我也没有预料到,只能说,我很荣幸,有这样的父亲和同学们。” 对这句还算直白的调侃,邵峰并未回避,只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双眼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车上十个人正等候着他,他也不好在这里与老师同学们寒暄太多,只能仓促约定待会儿一起吃个蛋糕,就赶快上了车,准备回邵家向他父亲复命。 而剩下的同学们,刚好将那辆suv坐了个满员。 “宇宁发消息了,问我们还有多久到。” “还有半小时吧,今天也不是啥工作日,没那么堵。” 车子发动,很快开上高速,向着中京大学的方向奔去,坐在最后排的种彦君很随性地倚在了车座子上,微闭双眼放松神经。 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并没有拯救了什么人,或者推动局势去了何方的那种紧张和激动。 比起考虑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时候的他更倾向于准备资料开始复习,以防在半个月后的期中考试里,被粉丝超过而老脸不保。 【星,我今天早上和你说的那个知识点梳理和题型整理,你弄好了吗?弄好了就直接传我平板里吧,pdf版本,方便我下午打印。】 【好滴宿主,已经为你整理好四门魔法课程和高数语文工图三门选修课的考试材料了。】 【这么快?这还是你的工作效率吗?我还以为至少得晚上才能拿到。】 【你什么意思啊?在你救人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整理啊,我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好不。】 种彦君敢保证,自从经历了泰山那几天后,星的工作效率绝对有质的飞跃,这绝对不是错觉。 要知道,在刚开学的时候,他想要一些影响因子高的心理学论文看,这懒狗系统都磨蹭了一晚上才弄好。 而这一次,他拜托它完成的工作可是七门课程知识体系的提炼与总结,但它居然能完成得这么快速。 和脑子里的小东西进行了八百回合的日常斗嘴后,种彦君感觉神经放松了不少,他睁开眼睛,准备加入车里热火朝天的闲聊活动。 果不其然,坐在第二排的摸鱼战神刘青萍已经蓄势待发,她将打印好的防御魔法讲义摊开到目录,开始装作闲聊一般与金泽清搭话。 “清哥,清哥,这次期中考试都考什么啊?哪一块容易出大题啊?” 面对这样明晃晃的试探,金泽清岂有认不出的道理,他脑筋一转,当即回答道。 “啊,这次专考你旷课没听的部分!出两道大题!” “别呀清哥,你大人有大量,就把小小的我犯的小小错误,当口气放了好不啦。” “哎呀,你怕个什么啊,你室友的思维导图是全班做的最好的,你借来学学不就好了?实话和你说,没给你记两次旷课,看在你点名没到之后,过几分钟就及时到课了,只给你记了一次。”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金老师好,爷爷好!” 金泽清这话可不是调侃。因为他说过制作思维导图可以加分,所以肯定要把收到的优秀作品展示出来,以证明给分的公平性。 而种彦君在点开高宇宁的作品后,当即就被惊得五体投地。 虽说她的作业看上去没有徐盈盈的那么色彩鲜艳排版美型,也没有关晓春的那么直达要点简洁扼要,但胜在逻辑性强,细节到位,一看便知是花时间下功夫了。 想到什么来什么,种彦君刚想点开基础防御魔法的课程群,把高宇宁制作的思维导图也转移进他的复习材料,手机顶部就蹦出一条新消息。 高宇宁:你打到沈家去了? 种彦君:? 种彦君:这么迅速吗?我刚出来二十分钟。</p >高宇宁:六人定律在魔法界得改口叫三人定律,或者说明白点,我三姐是沈艺馨在天京大学的室友。 种彦君:原来如此,那就正常了。 高宇宁:所以,艺澜在你旁边,你看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接到这条消息后,种彦君才想起来抬起头,试图观察一下这次行动的主角。 自从上车后,沈艺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半开的车窗边,任由窗外的气流吹起她乌黑浓密的长发。 她没有表现出狂喜,但也没有什么浓重的悲伤情绪,她看着远方,好像将视线定格在了钢筋水泥以外无穷远的方向。 或许在旁人看来,她这样显得太过深沉,或者太过难以捉摸,但结合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种彦君觉得,或许她这时候只是想放空自己,只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只是想,短暂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 人经历了生命轨迹的重大改变后,出现这样的情绪实属正常,他在刚刚来到现代生活的那几年,有时候也会陷入虚无,感觉世界和生活都变得不太真实。 但他们都很幸运,沈艺澜有她身旁的同学们,而他有脑子里星的陪伴。 种彦君:我感觉还好,你也知道,她性格很坚韧。 种彦君:不过你们还是得多陪陪她,帮她缓一段时间,让情绪平稳落地,肯定对她是大有裨益的。 高宇宁:说实话,我有点担心她考不好,因为之后她就没有生活费了,也不可能申请世家冠名的奖学金。 高宇宁:我翻了一下前几年的材料,如果考到前百分之三十有学业奖学金,或者说申请社会工作的奖学金,但她只是个学委,感觉有点困难。 高宇宁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冒出来,种彦君有些看不过来,他打了几个字后,又会因为更多的信息量而删删改改,跟不上高宇宁的节奏。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对大多数刚刚成年甚至尚未成年的大一学生来说,断掉生活费甚至是学费,只能依靠自己,听上去实在是过于遥远和恐怖的事。 他不知道沈艺澜是怎么想的,但既然她能够和邵峰乃至庞大的邵家达成一定的交易,大概也将费用的事情考虑在内了吧。 种彦君:生活费的话,我感觉不必太担心。 种彦君:其实前几天我和子岑去异调局的时候,发现魔法师可以接取委托赚钱,以她的实力,只要认真以待,绝对能赚到衣食无忧的钱。 高宇宁:这样吗…… 高宇宁:确实,那么多没有家族,甚至没有就读特班的魔法师,也是那么生活的,也能生活得还不错。 这句话,种彦君没有回复,他只是安静地将再没蹦出下一句话的对话框关闭,看向窗外急速奔驰的高楼大厦。 他心道,沈艺澜自然需要一段时间去过渡,但他那紧绷的徒弟,又何尝不需要这样的过渡时间呢? 只可惜,下一次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而她的母亲或者说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那种迫切的需要。 不过,没关系。 在孟子岑略带些疑惑的注视下,种彦君轻笑了下。 与千年前不一样了,这一次,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朋友,都有了更充足的时间。 74.第七十四章,魔法师的期中考试,开始! 蓝弈星沙海:关于泰山市异常调查局的通报批评.pdf 蓝弈星沙海:这都大半个月了才发文件吗?中京总局的工作效率真是没谁了。 蓝弈星沙海:怎么不等夏家老二毙了再发呢? 陈连生昆仑:等他毙了,还不得明年啊,死刑复核的流程还要一段时间呢。 孟子岑太行:魔法师犯罪的话,量刑会更重,复核也会更快,也算是一种法律上的威慑吧。 陈连生昆仑:这样啊,学到了。 在期中考试随堂开考的前一天,泰山市最后的余波也终于尘埃落定。 根据通报中的说法,泰山市异调局十余位中层落马,夏家的几人直接死刑起步。 不过比起这些意料之中的事,种彦君更关心另一个细节。 在全篇的报告中,明确地列出了夏启亮作为重要嫌疑人,需要拘留在异调局以待调查,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及如何处理夏启云的父亲和爷爷。 【星,你说我现在应不应该劝劝夏启云,让他明年暑假之前都别回家了?】 【可是宿主,你俩关系也没那么铁,他不会听你的吧。何况夏家规矩那么多,真能过年都不回去吗?】 【嗐,我也就是随便想想而已。】 与陷入沉思的种彦君完全相反,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的王灵明可以说是喜上眉梢。 他抱着手机,一边上下翻动那份报告,一边还放大了细节,把他最关心的那几个大字来回看了又看。 然而,他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几分钟过去,他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匆匆放下手机,逃也似地冲出了寝室门。 在他还没有走远的时候,种彦君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对此,种彦君只能长叹一声。 王灵明和白凯南是在十月中旬回到中京大学的。他们中,一个是完成了异调局的紧急任务,以科学部实习生的身份荣耀归来,但另一个,却是被师父和师兄抓着,扔到了回京的高铁上。 据说,张洪曾经提议过,要不要让王灵明先休学一年,调整下心理状态,也能给云中观的重建搭把手。 但王灵明的师父,和三位师兄中仅剩的那位师兄都不同意,他们拖着尚未好全的身体,帮王灵明打包好了行李,送他去了火车站。 “我的徒弟我了解,他的慧根太重了,必须活在人群里,有人看着他,有人能被他看着,才能勉强往下走啊。” “现在云中观大不如前,来往的香客也大打折扣,这孩子不能留在泰山,只能拜托张老师多加看管。” 就这样,特班47级最后的两位同学,终于归队。 在这几天,王灵明一直表现得很开朗活泼,甚至比起从前的他来说过于亢奋。 他经常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泰山发生的事情,云中观发生的事情,这其中大多是好的,比如新的施工队进驻,比如泰山市政府和中京的人都拨款下来修缮。 他这样的表现甚至骗过了总来303复习的孟子岑。种彦君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孟子岑欣慰地说,看来灵明性格到底不错,没有受这事儿的影响。 每当这时候,王灵明的笑声就会变得更发散,就好像老电视上的罐头笑声,高亢嘹亮,却总是卡顿在某一个转折的音节处。 所以,在考前的这段时间,孟子岑一来寝室里找,种彦君就立刻掏出讲义,非得用知识堵住这家伙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不可。 就这样,中京大学47级特班的学生,终于全员齐备,整整齐齐地踏上了期中考试的考场。 “咱们这次的考试题目不难,占总成绩比例也没那么高。请各位同学诚信作答,即使遇到难题,也不必惊慌。” “提醒大家喔!教室里都是有监控的!如果违反考试纪律的话,要面临成绩作废甚至记过开除的惩罚!” 班助李文秀的话音落下,开始考试的铃声响起。一瞬间,班级里寂静的空气,被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填满。 填空题:攻击魔法的核心步骤。(3分) 简答题:攻击魔法击中敌人时,有哪些参数能够对最终打击效果造成影响?(15分) 1.初始魔力密度…… 2.相对位置向量…… 3.魔力衰减率…… 4.对敌距离…… 5.…… 计算题:根据以下战况,对最佳攻击频率进行计算。(20分) …… 拿到卷子,种彦君简单翻看了下所有的题目。随后,他便松了口气,专注地将脑子里存储的知识点倾倒而出,结成复杂的算式。 感谢沈老师网开一面,这些题目都是课上讲过的,也是日常战斗当中不可避免的,算不上什么偏难怪题。 左边一米,一道之隔,孟子岑的作答也流畅又迅速,两个人的笔迹刷刷响,在考场里形成了一道共鸣。 不过,虽然班上学霸众多,但第一个完成了这份试卷的,还得是坐在第一排的白凯南。 据说,科学部已经加急批准了他的实习申请,但需要他补交一份成绩单进入档案,日后才不会出现程序上的问题。 由于他在泰山重建工作中的付出有目共睹,所以科学部表示,不必等到期末看总评,只要他期中的成绩能排到前百分之四十,就足够交差了。 对于这条及格线,白凯南并不放在眼里。 不过众所周知,无论什么难度的卷子,都会有人考满分,有人不及格。 坐在大门口的石凡就不是很顺利。他一边使劲抓挠着头发,一边忍不住咬起了笔头,东张西望了好半天,都没有成功将卷子翻到第二页。 同他相比,王灵明也好不了太多。在李文秀经过他身边,看他卷子的时候,他只是摆烂般地一笑,露出大片的空白。 更有甚者,坐在角落里的巴图答到一半,居然直接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引起了半个班同学的注意。 坐在他那一排的同学受其困扰,除了高宇宁外,其他人都忍不住回头。李文秀赶紧上前,把他拍醒。 一个半小时过去,无论是答完了题还检查了好几遍的人,还是空白了大片区域的人,都得将卷子交上去了。 随着李文秀抱着卷子离开,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脱力似的,如风吹麦浪般拍在了桌面上。 “为啥考完试还得上课啊……这就是大学吗?” “好想吃开封菜……但今天不是疯狂星期四……” 除了此起彼伏的几声痛苦哀嚎外,更多的人掏出手机,有人点进了外卖软件,有人点进了聊天软件。 徐盈盈雪原:待会上课,要不咱们问下蓝老师明天大题 考什么吧。 刘青萍天京:不需要吧,明天就考了,她今天肯定要划重点的啊。 邵峰中京:按照之前学长学姐传下来的经验,划重点的可能性,不大…… 徐盈盈雪原:那只能派一个勇士拯救大家了! 徐盈盈雪原:@关晓春雪原,就决定是你了! 关晓春雪原:敬礼!.jpg 蓝弈星沙海:切,劝你们别白费力气!谁问她这问题,肯定要挨骂! 初生牛犊不怕虎。即使蓝弈星进行了好几轮的恐吓,把他奶奶描述得像是会吃小孩的怪鸟,关晓春也没有丝毫惧怕。 前45分钟的幻术课结束,她就抱着平板和讲义,像一颗白色小炮弹一样,发射到了讲台上。 “老师老师,这个一定会考的吧,会出大题吗?” 面对胆大包天的女生,蓝弈星哼了一声,露出了颇为嫌弃的眼神。 不过与此同时,班上的很多学生都偷偷把讲义拿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翻到了关晓春提起的位置。 然而,果不其然,饱经风霜的老教师识破了这些年轻学生的计谋。 “与其问会不会考,不如我来问问你们,你们觉得战场上,这个知识点能用到哪里?” “你们在学习的过程中,考虑过这个问题吗?还是说,只想着拿一个漂亮的分数,至于它究竟有没有用,你们根本不关心?” 蓝清辞的语气很严肃,说到最后一个断句时,更是带上了老教师特有的,攻击性极强的严厉拷问。 这让坐在台下的学生们如坐针毡,没有一个敢抬头与她对视,一个二个只能小脖一缩,假装刚刚没有翻开目录试图记录重点。 在这种时候,反而是站在讲台上,直面最强火力的关晓春,居然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唔……我觉得应该是在一大帮人打在一起的时候吧,那种时候场上的魔力很混乱,所以需要考虑幻术场的稳定性,还有如何加固。”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真到了那种时候,你第一个该考虑的,是如何精准的分清敌我。” 听到她的回答,蓝清辞的语气软化了些许,她伸出苍老的手,拍了拍关晓春的肩膀。 “如果你非要打听一下,怎么能通过幻术的考试,那我告诉你,你明天就按照今天这样去思考和答题。” “最严苛的考试就是战场,时刻把你自己当成一个正在战斗的魔法师,而不是一个正在答题的学生。” 关晓春似懂非懂地点头,双眼中闪烁一丝明悟。 对于普通的大学生来说,战场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汇。 甚至,即使是对中京大学特班在读的45级和46级学生来说,这个词语也只会出现在课堂上,与一些虚无缥缈的讨论中。 但对于特班47级学生来说,在泰山市的修学旅行,已经将这个词语在他们眼前掰开揉碎,讲解得过于深入了。 “我明白啦!谢谢老师!” 坐在台下的人里,有些人似懂非懂,有些人略显失望,有些人则将讲义翻到了目录,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此,蓝清辞仿佛漠不关心,她只是站起身来,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板书。 “好了,同学们,我们进行第六章的学习。” “请同学们集中注意力,跟上我的讲解。” 75.第七十五章,香飘十里 周二傍晚,随着铃声响起,密密麻麻题量巨大的试卷展平在所有人面前。 请分析图1所示战场环境,选择其中适合作为幻术场建构中心的点。(多选,2分) 在46级考这份卷子的时候,这道题的正确率只有20%。 但包括种彦君在内,很多人脑中浮现出了云中观那时,蓝弈星和周秉毅的选择。 【小蓝当时是站在攻击魔法师的后边,距离最核心战场很远,所以武人站位的C点肯定排除。】 【我记得那时候,周秉毅是从战场的侧翼往中间去靠的,所以距离最远的E点也要排除。】 【B点……B点距离医疗是最近的,但幻术师受其他人庇护,应该占据这个位置吗?但或许医疗点的伤员也需要幻术场的覆盖……】 纠结了大概一分钟,种彦君还是决定把B点划去,毕竟这道题是多选,少选比多选多拿一分。 当然,虽然他在心里纠结了无数遍,但他的系统却并未发声帮忙。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默契,种彦君并不希望在系统的帮助下取得高分。 对他来说,掌握真才实学,日后投入实践,比写在成绩单上的数字要重要得多。 花了半小时,做过了十五道选择题与十道填空题,班上做得最快的一批学生翻过卷子,抵达五道大题的区域。 请简述在一对一狭路相逢时,幻术师面对不同类型的敌人,应采取的战术。(10分) 这道题在46级口中,算得上一道送命题,但47级的学生们却都刷刷刷地开始写,连状态最差的王灵明都能写出几句来。 而在战场第一线战斗了两小时的种彦君,自然有更深刻的心得体悟。 1.当敌人为攻击魔法师时…… 2.当敌人为武人时…… 3.当敌人同为幻术师时…… 4.当敌人为持械普通人时…… 5.当敌人为机械造物时…… 洋洋洒洒写了四五条,将答题卡上的空白部分填满了一大半,甚至连手都写到酸麻了,种彦君才终于回答完了这道题。 而像这样的题目,居然还有四道在等着他去作答。 做了次深呼吸来平静情绪后,种彦君重新集中注意力,在答题卡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字迹。 按照他的规划,还有五十分钟,应该刚好够写完所有题目,不过前头的计算和选择什么的,只怕是没时间去检查了。 【居然还有绘图题吗?那没选工图的人怎么办啊。】 【怪不得开考前提示要带尺规。】 种彦君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开始做辅助线。 在大量难题的压榨之下,曾经的大胤状元郎终于拿出了全部的实力。 一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前三分钟,种彦君才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收尾。 看着铺满好几页答题卡的黑色字迹,他再没了检查的兴致,只倚在座位上,将大脑和双手一同放松。 【怪不得说幻术挂科的多,这才是基础难度吧?考试就这么要命了吗?】 【其实还好啦,主要是老太太本事太大又经历太多,即使是基础幻术,出题也难,但到了大二下最难的精锐幻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这我就放心了。】 从过于紧张的考试状态抽离出来,种彦君才注意到,除了几乎和他一起放下笔的白凯南外,周围的人大多是抓耳挠腮和咬牙切齿的叠加态。 离他最近的孟子岑就显然如此。只见,孟子岑看了眼钟表后,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答题卡上依然空白的最后一道大题。 而坐在第一排的高宇宁,一直却低着头。种彦君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辨认出,她的肩膀正在小幅度抖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扯断的钢丝在风中振动。 【星,你去帮我看眼,她卷子写了多少。】 【我瞅瞅啊……所有题都写上了,不过错了两道小题,按我的看法,大概90分左右。】 【那答得很不错了啊,怎么会这么紧张?】 星还没有回复,收卷的铃声就响彻了教室。 除了极少数完成了试卷的优等生,班上其他同学都只能遗憾停笔。 这其中当然包括孟子岑,他那道大题很显然是有思路的,但最后也只能以几个孤零零的公式做结尾。 很快,二十四张卷子收上讲台,同学们也都站起身来,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种彦君骑上了一辆惹眼又拉风的山地自行车,与孟子岑一同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这辆车是前些日子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曾受过他帮助的沈艺澜和高宇宁,一起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完蛋了彦君,最后那道大题十五分,我可能也就能拿个五分。” “我看这次大家考得好像都不怎样,听说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会把分数开方乘十。” “幻术还真不是……听说老太太一直头铁,即使有一年挂了快一半的人,被学校教务部找上门去,都没改成绩。” 话虽是这么说,但孟子岑的心态还算是放松,甚至,混在人群里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有意压低了声音。 毕竟,走在他们身后的邵峰和夏启云,很显然答得比他们差多了。 “小峰哥,这套卷子确实很难,我……有点担心挂科。” “我和你差不多,最后两道大题,25分都没写,前头也有小题是瞎写的,所有不确定的题加一起肯定过了40分。” 对幻术来说,捞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做错了那么多题,那么就只有等待挂科和补考重修一条路可走。 当然,现在的夏启云要担心的事,肯定不止成绩本身。 按照孟子岑的说法,大部分世家子弟行走在交际场上,实力与头衔缺一不可,一份亮眼的成绩,更是维持优秀人设所必须的。 也正是因此,即使夏启云和徐盈盈素来没有如高宇宁那般的才名,但他们既然是家族新一代的门面,那就必须拿出一个足够高的分数。 “到时候启云爸妈看到成绩单,肯定会打电话过来压力他。我都能想象到,无非就是一些酸话,类似家族复兴啊,体面问题啊,切身利益啊。” “要我说,谁不想拿第一名啊,几万块奖学金它不香吗?但事情怎么可能说说就解决呢?夏家人把权力当万能药,时间太长了。” 坐在食堂里,孟子岑端着餐盘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上,与种彦君小声聊着他看不过眼的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种彦君都会安静下来倾听。 他能感到,面前的这个少年同千年前的他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和坚持。 所以,刚开学时候的排斥情绪逐渐散去,现在的他对孟子岑的理解就是个愣头青。 这个愣头青,在世家环绕、错综复杂的魔法界横冲直撞,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有的时候,种彦君会觉得有这样一个粉丝陪伴,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是啊,那子岑觉得,启云他应该怎么办好呢?”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和爸妈认真谈,谈诉求、现状和实现难度,但我也知道,启云他做不到这些。” 或者说是,夏启云的父母做不到这些。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夏启云必须去面对的课题。 之后几天,防御和辅助两门考试接连过去。对于经过了幻术的捶打,肉质变得更加紧实的特班学生而言,这些中规中矩的题目,简直是放水一般的体验。 即使是逢考必睡的巴图,都将卷子写了个七七八八。 压力逐渐递减,大学生的活力就开始凸显。最后一门考试收卷的一个小时后,特班的水群开始激烈地讨论起一个话题。 罗明轩青城:最近清哥忙着批卷不怎么查寝,明天晚上我们在寝室里煮火锅怎么样@所有人 孟子岑太行:用你在大集淘的那个铜火锅吗? 罗明轩青城:嗯呐,小峰哥咋说? 邵峰中京:咱寝室电路老化,过载容易跳闸,这你有办法吗? 许珺玉中原:我卖给过他火符,可以用来提供热源,寝室里做饭煮面都可以用,一张三十元。 许珺玉中原:符箓及价格清单.jpg 罗明轩青城:只要把校园卡放宿管前台,女生就能进男生寝室了,你们来不? 倪裳南疆:可可可。 关晓春雪原:流口水.jpg 刘青萍天京:明轩你很有经验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明轩青城:脸红.jpg 一 夜之间,水群里仿佛就弥漫开了火锅的香气。十一个人报名了番茄锅底,另外十三个人则偏爱麻辣锅底。 肥牛卷肥羊卷,虾滑海产品,各色丸子,小青菜,藕片和魔芋结,碳水挂面,香菇平菇杏鲍菇。石凡将所有人想吃的东西都记在了备忘录里,还买了一大袋子的一次性碗筷。 馋虫在身体里翻滚,中午一觉睡醒,种彦君就赶到了中304。此时,罗明轩床底下那个大铜火锅已经被擦得锃亮,看上去光洁如新。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凯南,此时正坐在桌前,将摞在一起的一次性塑料碗拆分开来。 见到种彦君进来,他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下,将位置空出来给他这位竞赛搭子。 “前段时间难见你一面,明明你从泰山回来了,每天在寝室里怎么还是遇不到?” “早出晚归,也没办法,要去异调局参加新的项目,还要抽出时间准备考试,我连书都是在地铁上背的。” “说起来,之前我去异调局的时候,说科学部在进行一个了不起的大项目?” “嗯,就是那个,所以今天我腾出时间来吃这一顿,也算是放松,因为再过个一周时间,整个项目组就要封闭攻关,冲刺最后的难关,至少要一个月。” 随着一个又一个同学的到来,种彦君和白凯南都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有人去水房洗菜洗碗,有人去校门口取包装好的冷链食材,有人把304的桌椅挪动地方,又从其他寝室里搬来更多的桌椅。 到了傍晚五点半,特班47级的学生们准备好了一切,大家围绕在铜火锅旁,用堪称虔诚的眼神,望向被包围在中间的罗明轩和许珺玉。 “看好。”许珺玉半蹲下身子,视线沿着火符的方向透到火锅底部。 她眼疾手快地沿着一道特殊纹路撕开符纸后,在两秒内将它塞进了火锅内部的狭小空间里。 一秒钟都不到,锅子里的水就开始冒泡。 “如果你是战斗,那怎么撕开都可以,但如果是这种用途,就一定要沿着这道线撕开,因为这个角度热量释放最慢,可以控制火候和持续保温” “学到了学到了!” 一包一包的调料撕开,喜欢吃韭菜花的人和喜欢吃芝麻酱的人互相贬低对方的品味。因为不同口味而坐在鸳鸯锅两边的人,由于空间过于狭小而只能贴近彼此。 距离火锅最近的罗明轩一个劲儿地往锅里下菜。他撕开两盒肉扔进去后犹嫌不足,干脆把洗好的白菜和菠菜也放了进去,差点导致水溢得满桌子都是。 考完了试,终于拥有了个人时间的高宇宁在锅里打了蛋,她把成了型的荷包蛋捞出来,随机分配在十几个举起来的碗中。 邵峰点了冰镇的饮料,和夏启云两个人去东门门口取了回来,于是蓝弈星很是大方地亮出了他的手机,表示他今天很高兴,愿意请大家喝奶茶。 平日里总是不见踪影的巴图,今天也被陈连生忽悠到了聚会场地,可惜他这人性格实在轴,即使面对诱人的美食,也只是说这些食物过于油腻,不利于练武之人。 在欢脱的气氛中,底料入锅,食材翻滚,蘸料提味,香气顺着窗子飘出去,连几十米外的人都能闻到。 所以,学生们不知道的是,一伙不速之客,已经站在了男生寝室的楼下。 “老师,你们特班的学生有点猖狂了啊,别的学院虽然也有这种情况,但没这么明目张胆。” “寝室里是可以吃东西,但不能做饭啊!” 对此,金泽清和李文秀只能尽力保持严肃,他们抬起头,看向那个热火朝天到油烟都顺着窗户飘出来了的寝室。 “这是哪个寝室啊……304?” “太棒了,不是301……” 在两位班主任助理身边,气不打一处来的宿管还在持续输出中。 “不需要保研的学生办事就是硬气哈,我记得几年前好像也抓过一伙人,也是你们特班的,在寝室里用电饼铛烤肉,香飘十里啊。” 对于这个话题,金泽清并未接话,反而是双腿倒腾得无比迅速,几秒钟就消失在了宿管的视野里。 直到他都上了二楼,宿管的记忆才终于复苏。 “不对,电饼铛烤肉那个人好像就是你啊,金泽清老师!” 76.第七十六章,锅子保住了! 晚上八点,特班的教师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两位班主任助理坐在工位前头,一脸愁苦地看向站得密密麻麻的二十四个学生。 虽说,按照真在特班读过书的两位班助的预计,距离抓住学生违纪,已然为时不远。 但在上楼之前,他们俩确实没想到,居然能在屋子里扣住整整一届所有的学生。 开门之后的鸡飞狗跳,两位青年教师已经不想去回忆。现在的他们只是后悔,后悔没在开门之前,先打个电话问下,屋里到底有多少人。 现在可好,发现了这么多学生在寝室里聚众违反校规,他们不能不通知班主任和院长。 很快,两位中年教师就紧赶慢赶着,从中京大学的教师公寓来到了办公室。 在张洪推门而入的时候,二十四个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与他对视。随后,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浑不在意,还有人居然露出了一个傻笑。 看着这一大群学生,张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格按照校规校纪顶格处罚的话,这二十四个小孩一个都跑不了,肯定要挨处分。 但话又说回来,特班不是人多的学院,整一届的学生都在这里,那就不能这么处理了。 思及此处,他严肃地敲了敲桌面,用属于师长的严厉神色,扫过在场的所有学生。 “说说吧,谁提议的这件事,又是谁组织的?” 面对这个问题,年轻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后,罗明轩举着手从人群中踏出来了。 “我……” “你?能组织起来全班的人,你很有本事嘛!” 张洪的脸上划过惊讶之色,而罗明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尴尬。 见他这样,张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很聪明,知道用火符来规避限电,但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吧,火符燃起来的火,只有魔法师抽空魔力才能停下,普通人是停不下的。” “你们不要和我说不会出问题,出问题的概率很小,我就问你们,如果出了问题,如果害死了普通人同学,你们愿不愿意当这个千古罪人?” 嘴皮子像机关枪一样冒了半个小时的责骂之后,眼看这群学生一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张洪才中场休息。 他环视了一圈所有的学生,在看到不少人脸上的羞愧神色后,语气略微温和了一点。 “行了,你们的这些炊具,学院必须没收,等你们放假回家的时候带走,或者等毕业了再还给你们!” “罗明轩和石凡留下,五个班委留下,其他同学回去吧!” 同学们一个一个挪动出了门,种彦君回过头,发现虽然金泽玥不是班委,但她依然没有移动步子。 但他还是拉着也想留下的孟子岑,离开了老师办公室。 十一月夜晚的寒风冰冷刺骨,蓝弈星走出m楼的时候,痛骂了一句脏话,但没人知道他在骂谁。 而走在他身边的室友程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阻止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时不时在手机上敲下字迹。 一直到两个小时后,群里才有了新的消息。 邵峰中京:张院长说他和学校谈过了,学校说这次人太多不好处理,就不处分了,但要全校通报批评咱们班。 倪裳南疆:那通报吧,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丢人啥的也不至于。 罗明轩青城:主要是记过的话,就只影响我一个,但通报的话影响大家啊。 刘青萍天京:妈呀真不至于,都大学生了,脸皮的重要性堪比三亚市冰冻灾害防治办。 孟子岑太行:咱们没有保研,又是全班分配工作全班竞选奖学金,集体通报了也不影响什么,这么看,张洪应该是钻了学校空子了。 石凡漠北:有好事!锅子保住了! 石凡漠北:张老师说可以不放在办公室,拿去到他家里,如果咱们真还想吃的话,可以去他家,教师公寓可不限电。 关晓春雪原:哇,辛苦辛苦,你肯定求了他好久。 石凡漠北:那可不! 就这样,在复杂的心绪中,特班47级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梦乡,只剩下走廊末端的中307寝室,还有个人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不断打字。 何志豪:情况怎么样?那些世家子弟有没有让你们去顶处分?实在不行明天我去办公室一趟吧。 程耀:没事,他们说要集体通报,但不处分。 何志豪:也是,这才第一学期,世家子肯定要夹着尾巴做人,迷惑你们的。 何志豪:对你们越热情的人越要小心! 夜色已深,蓝弈星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好像又做了什么噩梦一样,闭着眼睛胡乱地带着哭腔嘟囔着什么。于是程耀便也起身,按照一般惯例把蓝弈星推得半梦半醒。 他其实很少听清蓝弈星说过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乱码,偶尔会说出几个爸爸妈妈类似的词汇。 很快,这两个人也沉沉睡去。 翌日,中304内的烹饪设备,遭遇了彻底完全的清剿。 在宿管和学校物业的见证下,特班的几名男老师一起上门来,把昨天才第一次亮相的铜火锅,石凡床底下藏着的烤箱,躺在罗明轩衣柜最深处的微波炉等等一系列炊具,全都搬到了小推车上。 随着汽车尾气的轰鸣,曾经带来无数美食与快乐的全套装备,就这么离开了它们的主人,入住了全新的地盘,张洪院长的教师公寓。 罗明轩的情绪有些低落,所以金泽清一大早上就赶来男生宿舍,陪伴在他的身旁。 此刻,看着逐渐远去的车子,他拍了拍罗明轩和石凡的肩膀,安慰道。 “你们东西怎么去,到时候肯定怎么回来,或者说你们实在馋那口吃的,就到张洪家里去做也不是不行。” “想当初,我的电饼铛也在他家里呆过几年。刚没收的时候,夏宇晨也像你们这么难受,但其实后边吃喝玩乐,啥都没耽误。” “行了,别伤心了,昨天蓝老师批你们的卷子,我看你小子考得还成,中午请你们吃点好的怎么样?” 对于金泽清如此大气磅礴的邀请,罗明轩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 “清哥,没事儿,我其实也不是很伤心,我听说,你现在只能租房子,还是合租,你省点钱吧……” “你想啥呢!我得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买起中京的房子?反正我过不了那么长时间苦日子,该吃吃该喝喝!” “去,你打电话给玥儿,我打给孟子岑,让他俩过来,咱们准备出发!” …… “嗯,子岑你们去吧,我不能去了,我这边有约。” 挂掉孟子岑的电话后,种彦君轻叹了一声,看向电脑屏幕上,最后修改时间在五分钟之前的PPT。 有机会和清哥玥姐与明轩单独吃饭,他肯定是愿意去的,可是,中京大学附属中学IMO集训队的邀请,是前几日就应下了的。 换上一身板正的西装长裤,将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种彦君认真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仪容仪表后,才沿着记忆碎片,走向了数院的集训地。 根据今年新的赛程安排,下一届IMO竞赛将于华夏天京市举办,对于这次主场竞赛,华夏数学界的少年天才们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专注,誓要夺金摘银,为祖国赢得荣誉。 因此,中京大学附中格外重视竞赛集训队的教学和管理工作。 担任总教练的,是数学学院德高望重的王教授。王教授的学术能力享誉全球,也曾带出过三四届选手十多块金牌,这一次华夏主场作战,老头当仁不让,主动挂帅。 而选手们的生活管理工作,则由数学学院的新任学生会主席常苑负责,常导是种彦君那一届集训队的助理辅导员,那时他出众的管理能力已经崭露头角。 只可惜,步入大三的常苑虽然已经锁定了一个保研名额,不需要花时间准备考研的事,但他不能推脱必修课程要求的实习学分,只能远赴京郊研究所,完成为期两周的生产实习。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集训队只能再请一位临时辅导员,接替常苑的工作。 据说,对于这个人选,常苑已有推荐,但王教授还是把电话打给了入选前一年的集训队,最后却因为决意要去特班,而放弃了国际赛资格的种彦君。 “你小子少跟我废话,去年集训队的人,不是去藤校就是在数院,就你一个人在特班,舍你其谁?” “教授,我也没说不来啊,既然集训队的学弟学妹们看得起我,我肯定要为大家竭尽全力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长长的哼声,但种彦君并未放在心上,他熟练地使出哄老头的话术,走进了附中的教学楼。 去年集训期间,经过两个月的接触与磨合,种彦君知道这位数院的王教授只是嘴上严厉,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华夏数学家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只可惜,老头最看好的苗子不知被谁下了降头,好好的大奖不去拿,非要去读那个不知所谓的特班。 就这件事本身而言,种彦君觉得,是他亏欠这位老教授的。 寒风凛冽,冷空气被卷入教学楼,电话挂断,一个熟悉的人向着种彦君走来。 “好久不见,常导!” “怎么会好久不见?我昨天才见了你,只不过不是你本人,而是通报批评的文件。” “这真的是,实在是玩得太嗨,没躲过去。” “毕竟是特班,学校重点监测对象!你们无论干点什么出格的事,都很难躲过去吧!” 两人的私交不错,所以常苑开了个玩笑,对此,种彦君并没往心里去。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并排走进轿厢,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新一届集训队的学弟学妹们。 “今年有个断层第一的天才,实力超过别的学生一大截,居然还是我在中原的老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 “是吗?如果是这种树立一个标杆,同时其他人紧追的成绩结构,学生会不会有压力?” “肯定会有,尤其是咱们这种竞赛集训营,所以彦君你这几天,一定要 在这方面认真下功夫。” 说笑之间,两人已经到达集训队所在地。 推开集训教室的大门,熟悉的掉了漆的桌椅,熟悉的窗外屹立着的图书馆,熟悉的白板和放映机,还有熟悉的站在讲台前,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老头。 一时间,种彦君还真感觉有些伤感,伤感一去不复返的时光,伤感天南海北,分散在全球的同窗。 见到得意门生出现在门口,老王抱着胳膊,先是故作嫌弃地瞪了一眼后,才转过身来,向坐在底下的新一届集训队员介绍道。 “你们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种彦君,我的得意门生,去年的国赛第三名,南疆市有史以来的最高分,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这两周,就由他负责辅助你们的训练,你们有什么学习生活上的需要,都可以联系他。” 教室里的集训队小萌新们,有一些见过照片,从一开始就知道种彦君的事迹,也有一些是听了介绍才反应过来,原来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清秀学长,就是去年数竞圈最大的新闻。 对此,种彦君倒没觉得有多尴尬。他做了最基础的自我介绍后,就安静地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开始进行集训队辅导员的第一项工作,观察学生的学习状态。 虽然常苑提前为他准备好了学生的相关资料,甚至还贴心地做好了标记,但种彦君还是倾向于,先用自己的双眼观察过一轮。 其中,最核心的自然是那位中原的数学天才,来自首府洛川一个教师家庭的学子尹博瀚。 这位尹神的身材中等,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在一众中学生里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与其他学生不同,他的双眼中几乎没有什么神采,好像两团缠绕在一起的黑色毛线,而线团的最中心是一片空茫。 他坐在教室的最中心,紧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黑板,会无意识地啃咬指甲,也会时不时地用力深呼吸。 很显然,他的精神压力应该不小。 而这种反应,在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下课时间到来的时候,体现得更加明显。 与其他要么做题,要么玩手机或者凑在一起聊天的学生不同,下课时间一到,尹博瀚就好像程序运行结束一样,梗着脖子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不过很快,一个一直守在教室外头的中年女人,就旁若无人地进了教室,她从包里给尹博瀚拿水果,甚至贴心地帮他拧开保温杯的杯盖。 而面对母亲过于体贴的照顾,尹博瀚也只是平静乃至于淡然。他安静地吃下递到嘴边的任何东西,好像连咀嚼都没有就向下吞咽。 注意到这个细节后,种彦君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给王教授递了个眼神。 对此,站在讲台上的老头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钻进了为集训队教练准备的私人办公室。 “教授,尹博瀚是家长陪读?集训队安排家长住宿吗?” “我问了院里,专职说他和他母亲住学校附近的酒店,平时呢他上课的时候,他母亲一般就守在门口。” “那他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啊。” “这我不管,我跟你说,今年学校对他寄予厚望,准备让他拿你去年没有拿回来的金牌,所以,你必须把他这个问题给我解决!” 面对突然开始不讲理,甚至不惜翻起旧账的老头,种彦君没别的办法,只能立下军令状,表示在这段时间里一定为集训队当牛做马,争取解决一切问题,送学弟学妹们顺利前往天京,考出最好成绩。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几十米开外的集训队教室里,在有些同学好奇的视线里,尹博瀚的母亲从一个标着维生素C的瓶子里,倒出了一颗并不起眼的白色药片。 “你今天中午忘吃药了?这药可是妈妈托了好多关系才拿到的,人家医生说了,这个是专门为你这种数学天才研制的,能祛除大脑产生的杂质,提高大脑皮层和前额叶的活跃度……” “你是咱们家唯一的孩子,爸爸妈妈当年就是没你这条件,最后没办法像你一样拿金奖出国留学,为了你我工作都辞了,就是希望你能专心学习……” 被压低的声音,絮絮叨叨,好像蚂蚁爬上木质课桌,不由分说地沿着皮肤爬向耳朵。 有些青春期的孩子不喜欢被这样对待,有些在激动之下甚至会和父母爆发冲突。 事实上,当年常苑还是个助理辅导员的时候,就处理过种彦君某个集训同学类似的情况。 不过,幸运亦或是不幸,今年的这位数学天才非常安静,好像一棵并不起眼的树木,任由虫子爬过,也只是沉默不语。 因为世上,怎么可能有不被虫子啃食的树木呢? 他曾经这么想过,所以后来他什么都不去想了。 他只是机械性地张开嘴,吸食温水和灰白色药片,抬头,让这些东西一并进入食道。 在远处,极高极远的天边,一架银白色的飞机飞过中京上空,牵拉出一道长长尾迹。 像一只飞鸟,只需要振翅就可以逃离大地的束缚。 77.第七十七章,杀心顿起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一月三日,星期日,47级特班通知群内。 蓝清辞幻术教师:47级基础幻术期中成绩单.pdf 蓝清辞幻术教师:参考答案.pdf 蓝清辞幻术教师:满分答案_4725010周秉毅作答.pdf 蓝清辞幻术教师:在本次考试中,咱们班的同学成绩很好,有六名同学成绩在90分优秀线以上,这让我非常惊讶,对以上同学提出表扬。 蓝清辞幻术教师:在这里,对周秉毅同学特别提出表扬,我看了他的卷子四五次,都没有看到有值得扣分的答案。我将他的答案整理了一份,请大家学习。 蓝清辞幻术教师:但同时,班上还有四名同学没有达到及格线,烦请这四位同学,以及学习委员多加注意,如果期末依然保持这种状态,我就不得不给你们挂科。 随着通知群里血淋淋的成绩单而来的,是另一边特班水群里此起彼伏的痛呼。 石凡漠北:啊,我挂了,我真的挂了! 石凡漠北:五十二分的卷面就不能捞一下吗? 蓝弈星沙海:卷面五十八的都没捞,咋可能捞你五十二的。 蓝弈星沙海:哼,倒是我,我写的肯定都是百分百正确的,凭啥只给我九十八?她肯定是给我找毛病! 倪裳南疆:? 倪裳南疆:杀心顿起.jpg 徐盈盈雪原:杀心顿起.jpg 金泽玥太行:杀心顿起.jpg 罗明轩青城:那还是你答的不如阿毅,要不然他为啥得一百,就你得九十八。 蓝弈星沙海:你说什么! 蓝弈星沙海:我怎么可能不如他! 转眼之间,围绕这次的成绩,罗明轩和蓝弈星就在水群中骂将起来,场面盛大无比,以至于群内的新消息赫然刷新了好几次999+。 不过,此时的种彦君却没有注意到群里的纷争。 在水群里乱成一锅粥,众人要么看热闹要么劝架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大沓试卷,把手机话筒贴近唇角,发送语音转文字消息。 “小徐啊,我看过你上周的作答了,你的思维跳跃性强是好事,但也需要更加严谨细致的证明过程去支撑。” “嗯,不用紧张,今天下午的数论集训,我很期待你的答题过程。” “不过呢,我们这边是不太建议集训生在没有家长陪读的情况下外宿的。” “你父亲的秘书陪读吗……行吧,如果你很坚决,就请秘书抽时间来和我面谈一下吧。” 又给几位学生发了或是鼓励或是建议的消息后,年轻的集训队辅导员走进教室,他将试卷挨个发到每一张桌子上,又照常在教室最后头找了个视野还不错的位置坐下。 “彦君哥下午好!” “你好!看你的卷子,组合数学这一块有点开窍了哦!” “哇!谢谢!” 中学生们一个一个地结束午休走进教室,他们大多数住在中京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宿舍,只有寥寥数人因为有家长陪读,而和家长一同租住或住酒店。 不过,即使是家长陪读,家长一般也只负责照顾孩子的必要起居生活,像尹博瀚妈妈那样陪着孩子上每一堂课,还是有些太少见了。 看着那出现在班级后门玻璃上,像是班主任一样转动着的夹带着红血丝的双眼,种彦君就感到一阵不舒服。 正好,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站在讲台上的数学学院教授开始了新一轮的授课,他便也不去关注趴在门上的尹博瀚妈妈,掏出手机开始看未读信息。 [群里怎么这么多条消息?发生了什么?星,帮我总结一下未读消息。] [嗯……大概就是罗明轩骂蓝弈星是不要脸的装x犯,蓝弈星骂罗明轩是吱哇乱叫的学渣。] [?] 星的表达掐头去尾,一时间种彦君有些摸不准情况,幸亏他还有一个外置摄像头,不仅能照到冲突现场发生了什么,还能打听到冲突背后的隐情。 只不过,这家伙最近都在忙着他的系统任务,在异调局外勤部接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巡逻任务充做实习,这几天基本早出晚归,不见人影,有时候甚至消息都不能及时回。 种彦君:111 种彦君:在巡逻吗?有时间吗? 孟子岑:在在在,我刚好在派出所填表,顺道中场休息下。 孟子岑:彦君看到群里消息了? 孟子岑:这事儿确实有隐情的,蓝弈星也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随后,种彦君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无语至极的故事。 孟子岑:前几天清哥请我们吃饭,定了你的位子但你去附中了,清哥就请周秉毅来,你也知道,他那段时间帮明轩学习一直很尽心。 孟子岑:饭吃到一半,周秉毅看了眼手机,脸色就有点难看了,后来他又出去接电话,很久没回来。 种彦君:让我猜猜,明轩他爸妈又干了什么事?找周秉毅的茬了? 孟子岑:? 孟子岑:彦君你简直神机妙算啊! 孟子岑:反正,明轩出去找他,然后就听到他爸妈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大概是说,周秉毅能考满分明轩只考八十多,是不是收了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孟子岑:然后明轩就抢过电话和他爸妈大吵一架,但周秉毅看起来反正也挺尴尬的。 种彦君:…… 种彦君:只能说,类似的剧情上辈子我已经经历过了。 于是,千年前的长安书院养子和千年后的金家养子直抒胸臆,猛猛畅聊了青城派和罗家的糟烂行为之后,才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 孟子岑:午休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就先继续巡逻啦! 孟子岑:话说,我今天刚好巡到医学部三院旁边,晚上一块去那头吃个烤肉吗? 种彦君:我觉得可以,集训队下午五点下课,我去找你。 孟子岑:OK! 这次彻底地放下手机后,种彦君准备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他拿过前头几次测验的成绩单以及标准,开始捋每个学生的答题状态。 【星,你觉不觉得尹博瀚的答题风格有点太僵硬死板,但徐星驰的就太剑走偏锋了?】 【尹博瀚是中原的教师家庭,徐星驰是天京的商人家庭,有这种差异也很正常吧。】 【这也能用社会信息学分析吗?】 【这咋不能?】 【唉,他俩中和一下就好了,中和一下的话,就是最受评委青睐的作答风格了……】</ p>红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标记,种彦君皱起眉头,将第一第二两位种子选手的试卷放到一边,开始向下查阅。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如同飓风过境般的魔力爆破,猛然在不大的教室中炸开。 汹涌的魔力暴涨,好似天女散花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几乎是一瞬间,作为魔法师的种彦君就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整个人趴伏在桌面上,想要克制因为魔力的共振而逐渐变得迷乱的心跳。 他的天赋极高,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对魔力无比易感,而在这样狭窄的空间范围内,以如此疯狂的速率爆发出的强悍魔力,本身的表现形式,其实已经接近于一种力大砖飞的攻击魔法。 幸好,在直面了第一波最为强力的冲击后,种彦君虽然被高密度的魔力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意志力到底惊人。 即使双眼泛出了红血丝,被迫吸饱了魔力的四肢百骸好像有千斤重,他也依然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同学们立刻疏散!大家走楼梯下楼!” 而教室里的其他普通人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好像教室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有什么东西的密度正在飞速上升,有些人开始呼吸不畅,有些人则本能般地汗毛直竖。 而这种异变的来源也很明显,是从教室的最中心开始生发的。 在那个位置上,正端坐着集训队无可撼动的第一名,他永远淡定从容,永远古井无波。 即使脸色已经完全变红,好似被煮熟的小龙虾,即使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好像在原地打着转的钟摆。 他也依然端坐在那里,用无神的,漆黑的双眼看向黑板上的算式和图形。 他的嘴唇微张,好像是大地上濒死的鱼类,正在徒劳无功地损耗着最后一点氧气。 而他的母亲依然在看着他,隔着那块已经有些模糊的玻璃,用狂热的目光紧盯着他。 她好像并未察觉教室中发生了什么。毕竟,只要她的孩子还在看向黑板,还在思考问题,那么他就是合格的,他的时间没有浪费。 至于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教室的另一侧,临时辅导员的吼声响起之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位天京小伙徐星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露出惊讶或是迷茫的神色,而是立刻一脚踢在了椅子上,让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教室。 “从后门走!快!都愣着干嘛!” 而此刻,站在讲台上讲课到一半的老教授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特班坐落在中京大学,很多关于魔法的信息对其他院系的人不可能完全保密。 作为学生甚至作为普通教师的人可能触碰不到这些秘辛,但那些从特班第一天授课的时候,就开始旁观这个学院起落兴衰的老教授们,不可能没有最基本的认知。 看着学生们犹疑着走出后门,看着教室最中央的第一名麻木地坐直身体,看着上一届的得意门生踉跄着带学生离开,老头少见地露出了无比慌乱的神色。 他几乎是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拼尽全力才找到了特班张洪院长的电话拨了出去。 “张老师,张老师?附中,附中竞赛楼510教室,您来一趟,尽快,尽快!” 78.第七十八章,未来不可限量 “喂?是王教授吗?您好!我是特班的讲师金泽清!和您汇报一下我们这边的处理情况。” “现在集训队除尹博瀚以外的五十八名学生,情绪都逐渐平复了,几位老师已经把他们送回了住的地方,每个孩子都是安全的。” “异调局的工作人员也到了集训队教室,对残留的魔力进行了清理,预计明天下午就可以结束这项工作,正常支持教学活动。” “您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华灯初上,中京的车水马龙映入种彦君眼帘,远处CBD大楼的耀眼灯光在某个时刻同时亮起,提示着人们夜色已深。 在他的身后,连接着各项生命体征监测仪器的病房内,刚刚觉醒魔法天赋的少年,正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并且是以一种没人能够预测到的方式。 每一个魔法师都知道,觉醒魔法天赋的过程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身体从对魔力低敏感甚至无感的普通人状态,猛地切换到对魔力极为易感甚至可以捕捉操控魔力的魔法师状态。 这不仅意味着大量魔力将在短时间内溶解于全身的血液与组织液中,还意味着身体组织随之爆发出的严重排斥反应。 最基础的情况是持续不断的高烧,更危急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炎症和过敏。 根据异调局的相关记录,每年都有觉醒的魔法师死于严重的排异反应,其中最小的年龄只有三岁,生在普通人家庭,在小诊所硬生生拖到了咽气。 与之相比,虽然尹博瀚的觉醒搞得过于翻天覆地,但反而因为有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在旁,能直接略过可能的误诊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一种幸运。 在走廊里踱步了几圈,种彦君再次凑近尹博瀚的病房。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尹博瀚的母亲正坐在儿子的病床前,面色低沉。 在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她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拉链并未完全闭合,所以种彦君能看见包里装着的刚刚打印好的试卷和错题笔记。 看来,她是准备等儿子醒了之后,叫他不要浪费任何住院的时间,抓紧学习。 此刻,这位母亲没有看病床旁的仪器,也没有看手机或者其他电子产品,她只是那么坐着,布满了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仿佛只要她集中注意力,就能赶走儿子体内所有的魔力,就能钻进他的梦境,叫他赶快起床,不准再睡懒觉躲避学习。 就在这时,种彦君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后,走下楼梯接通了电话。 “您好,您就是徐星驰同学的父亲吗?我是他集训队的临时辅导员种彦君。” “您好您好,对对对,我就是徐星驰的家长!我们家小孩呢不习惯住宿舍,他想出去住酒店,那当家长的肯定支持啊,我赚钱就是给他花的,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与想象中的情况不太一样,电话那头传来的男性嗓音听上去有些过于粗犷,说话腔调根本不像一位坐拥上亿资产的公司董事长,而更像是个经营饭店的大嗓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白手起家的创一代可能大部分都是这个风格。 集训队交给种彦君的资料里,徐星驰登记的个人情况是母亲去世,父亲联系方式就是这个号码,也没什么值得疑惑的。 于是,种彦君也就认真地和对方沟通起来。 “我们集训队肯定需要保证孩子的个人安全,毕竟是未成年人,所以也需要和您沟通。” “我懂,我懂,不过我们家小孩一直都很独立,他会照顾自己的,您需要签什么文件,我签了给您就行。” “家长,这不是权责问题那么简单,他一个人在外居住的话……” “他不是一个人,他同桌已经保送了不用复习高考了,过几天上中京找他玩……” 在种彦君与徐星驰的父亲通电话的时候,金泽清这边的汇报已然结束。 王教授从走廊的末端踱步而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房外长椅上的孟子岑。 于是,他犹豫了片刻,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落座在了孟子岑的身边。 “同学,你也是特班的学生吗?” “是的,老师,我是彦君的同班同学。” “那……你也会那个什么魔法吗?” “老师,您还记得吗?今天下午,就是我把您送到医院来的啊。” “哦,哦……” 在刚刚出事的时候,即使是见多识广,从特班建立的第一年就看着这个学院发展壮大的老教授,也依然被吓得不轻。 虽然作为颇具名望,全球知名的学者,王教授很早就听说了中京大学的这个特班里,招的学生和上的课程都与魔法有关。 但真要一个普通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面魔法这种东西,还是有点太骇人了。 所以,哆哆嗦嗦地把位置告诉了张洪后,老头就感觉有点浑身乏力,往外走了几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恰逢此时,孟子岑巡逻到一半,正准备绕过中京大学,往北边去。 而转瞬之间,一道汹涌而来,直冲上天又迅速蔓延开来的魔力,就这么当着他的面,从中京大学附中开始向外延展。 按照实习生巡逻的工作内容,他不仅需要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通报异调局,还需要进行力所能及的简单处理。 更不用说,他知道附中最近在搞数学竞赛的集训队,毕竟种彦君就是因为被抓去给中学生当牛马,才拒绝了他好几次的巡逻组队。 迈开大长腿,闯了好几个红灯,孟子岑在中京的大街上狂奔了几百米,居然赶在特班的老师之前,到达了附中的操场上。 他到达现场的时候,种彦君已经从一开始被高密度魔力抡了一闷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并开始有条不紊地点中学生的人头。 “彦君!你怎么样?” “不对,感觉少人……子岑你快上楼!教授没跟着一起下来!” 于是,种彦君负责把不明所以的中学生们聚集在一起,和匆匆赶来的金泽清交接。 孟子岑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冒着升腾而起的魔力,把坐地上捂着胸口的王教授扛到了医院。 幸好,老教授只是受到了惊吓,身体上并无大碍。 并且,眼前这小伙长得剑眉星目,给人感觉那叫一个端方正直,又在紧急时刻把他救了,一时间,老教授对他的信任度爆满。 所以,他隐蔽地看了眼尹博瀚病房的方向,随后,压低声音,对孟子岑小声询问道。 “同学,我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觉醒了魔法,但是不以魔法做主业的先例呢?” “实话和你讲,去年种彦君退出国际赛,已经是华夏数学界的一个巨大损失了,以他的天资,搞数学的话未来不可限量。” “如果今年这个好苗子,又必须上交给特班,那不亚于割我的肉啊……” 老教授越说越痛心疾首,甚至情绪都开始有些激动起来。 然而,他却发现,坐在他身旁的孟子岑非但没有和他一样情绪低沉,反而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老师,这个问题您得问尹学弟的想法啊,他未来想做什么工作,咱们说了也不算啊。” “他想搞数学,当然就搞数学,但他非要当魔法师的话,那我们也不能阻止啊。” 话说到一半,一老一少愣在当场,互相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 “难道不是你们规定,凡是觉醒了比较强的魔法天赋,都必须去当魔法师?” “怎么可能有这种规定啊!当魔法师进异调局有牺牲的风险的!那被迫上前线的,战场上背后捅大伙一刀,不全完蛋了吗?” 只一瞬间,王教授的眼中就闪过了震惊,愣怔,明悟等无数情绪,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开始以极大的幅度起伏。 也巧,这时的种彦君也刚刚结束了和徐星驰家长的通话。 他顺着楼梯走上住院部,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脸无辜的孟子岑,与怒发冲冠的王教授。 在他与王教授对视的一刹那,老头眼里原本的所有复杂情绪,就全都变成了汹涌的怒海狂涛。 “小兔崽子!你居然敢骗我!” “你去年和我说的什么?你对数学的爱天地可鉴,但既然觉醒了魔法天赋也没办法,按照规定只能去念特班?” 医院的走廊里鸡飞狗跳,怒骂的躲避的拉架的,乱成了一锅粥,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 一直到护士走出病房,训斥了三个在住院部重地大声喧哗的人,这场闹剧才终于宣告暂时停止。 走廊长椅上的三个人里,坐最边缘的孟子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能理亏地坐在最角落里cos犯错大型犬,被种彦君狠狠拧了下胳膊也不敢吱声。 而坐最中间的种彦君只能好说歹说,辩解道歉轮着来,恨不得双手指天发下雷霆毒誓,才终于抚平了老教授的怒气。 最后,王教授把他喉咙里的那口气重重地叹了出去,语重心长地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比起当数学家更想做魔法师,我难道还能拦你不成?” “我是你的老师,你跟我耍心眼,我发现了顶多抽你一顿,但你以后要是还敢这么干,总有你栽大跟头的时候!” 眼下,见老教授的情绪缓 和了许多,种彦君终于腾出精力,回头看了眼尹博瀚依然在波动的体征监测数值。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干脆扯了下装死的孟子岑的袖子。 “子岑,这三个小时过去了,情况还不稳定?你觉得他到底是多高的天赋啊?” “这么大的阵仗,有一定的圆满风险吧。” “怎么可能,他觉醒那么晚。” “其实最近这几年高中生觉醒究极魔法天赋的,还真是越来越多了。之前玥姐还和我说,是不是高中生拯救世界的时代要来了。” 像是要证明这话的真实性,孟子岑掏出他的手机,调出与一个联系人的聊天界面,展示给种彦君。 “彦君你看,这是天京的学弟陈启,他已经拿到了48级中京大学的保送名额。”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说是天赋极高,在幻术一门达到圆满不说,攻击和防御的天赋也非常人所能及。” “是的,他就是高一那年才觉醒了天赋,所以大家都很惊讶,天京的人测了好几遍,又拉到中京,让老太太亲自给他测了一遍。” 随着聊天的继续,种彦君有种记忆复苏之感。 他还是一个高二学生的时候,就听说过,因为这个举世瞩目的陈启,导致了天京和中京之间的一连串摩擦。 先是从天京传出了此人有双重圆满,近乎与倪裳相当的强悍天赋后,老太太又经过校核,表示陈启在防御魔法上的天赋被测错了。 但由于一开始给他测天赋的人是天京施家的小小姐,施华音副局长的幼妹,所以这一下传开,很多人都怀疑,是施家故作文章。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又有一伙中京邵家的精锐门客去天京杀这个陈启,还因此导致了一名天京的年轻魔法师受伤。 但邵家拼死不认,反而怒斥天京人,为了陷害他们,竟舍得拿家乡土地上的天才开刀,品德实在败坏。 在此之前,华夏南北方的第一世家,看在同为世家的面子上,互相多有忍耐包容。 但也就是从这个陈启开始,南北方世家间的冲突摩擦愈演愈烈。 直到天京沈家大小姐沈艺澜公然向家族发难,将这种矛盾推向了白热化。 不过,从陈启开始,华夏地界上新觉醒的魔法师中,确实有一批是初中甚至高中才觉醒,但却天赋异禀,能称得上天才的人物。 甚至,之前蹲在m楼门口道德绑架林雨莹,之后又发朋友圈阴阳种彦君的那个庞博,据说也是高中觉醒后,成为了中原市本地的一个出众的天才,这才考来了中京大学。 想到了这些人物后,种彦君的疑虑打消了不少。他转向看似淡定,但实际上正竖起耳朵听着魔法界八卦的王教授,眼神示意他看向病房里尹博瀚的母亲,压低声音。 “教授,其实咱们应该从现在就开始祈祷,这孩子对当魔法师没兴趣,还是专心做数学。” “这确实,毕竟他真想去当魔法师,我老头子也拦不住他,就像拦不住你这熊货一样!” “是啊,您有这个自知之明,我也有,但他妈妈呢?” 病房内,生命体征检测仪发出滴滴的声响,长椅上的三个人立马起身,跟着医生护士一同冲进病房,来到刚刚苏醒的尹博瀚的面前。 而他的妈妈也在一瞬间发出了堪称爆裂的哭泣声,她紧紧地抓着医生的袖口,虽然语速很快,但抽噎的声音异常巨大。 “大夫!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过段时间要考竞赛的,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和他爸这么多年培养他,花了几套房子的钱!就是为了这一仗!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都押在这上头了啊!” “大夫,您一定得帮帮他,帮帮我们家!” 可能是因为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也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惯性,尹博瀚的双眼一直放空,没有看周围的医生护士,也没有看痛哭不止的母亲。 他只是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随后,视线沿着白色墙壁滑下,定格在两位年轻魔法师的脸上。 只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 看着这孩子的异状,种彦君以为他是在看自己这个集训队的临时辅导员,于是快步上前,握住尹博瀚的手。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舒服?” “别紧张,好好休息,集训队那边这几天的课,可以等你彻底康复之后,我找时间再讲给你。” 然而很快,种彦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那双黑色眼球里折射出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他的面庞之上,而是透过了他,看向了一个按道理来说,集训队的所有中学生都不该认识的人。 孟子岑。 79.第七十九章,习得性无助 校历第十一周周二,中京的气温再一次下降,时值深秋初冬交界之时,连原本渺远的天空,都显得有些雾蒙蒙。 早八的基础防御魔法下课,47级特班的同学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一波人出了教学楼,另一波人则顺着连廊走向了选修课大学语文的教室。 虽然特班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其中不乏怕冷的潇湘南疆等地,但大家毕竟是魔法师的强大体质,早八课上一个二个地穿着毛呢大衣甚至衬衫裙子都不嫌冷。 所以,一直到走进普通人的领域,看着周围同学穿戴着毛衣手套围巾,种彦君才恍然间意识到,原来冬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于是,在老师打开PPT,开始讲大胤朝早期黄金时代的出众文章时,种彦君就借着孟子岑的庞大身躯做掩护,缩在角落位置里开始语音转文字。 “最近中京天气转寒,请同学们多添衣物,注意防寒,住在校外的同学通勤时,尽量减少自行车的使用频率。” “今天晚上咱们进行第二轮摸底,大家做好准备,但不必紧张,这次摸底的主要目的是查漏补缺,大家认真作答即可。” “大家加油哦!” 距离上次尹博瀚在课上忽然觉醒魔法天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在异调局和中京大学特班的全力支持下,集训队的教室很快被清理完毕。中学生们只在数学学院的教授办公室上了一天课,就又回到了他们宽敞透光的教室当中。 对于这场惊天动地的意外,中学生们众说纷纭,不过他们也都是各市的数学竞赛种子选手,自然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距离国际赛的选拔越来越近,全班五十多名学生中,只有六人能够代表华夏赴天京参赛。 中原天才尹博瀚的实力断层地强,天京少年徐星驰紧随其后,而剩下的人成绩咬得很死,每个人都卯足劲,想要登上更高的舞台。 或许在最终结果揭晓之后,他们会回忆起集训过程中的那个神秘的插曲,到了那时候他们或许会追问,或许有些人会有自己的理解,又或许有些人能得知真相。 但至少,不是现在。 作为辅导员,种彦君也在尹博瀚出院时,参加了集训队和他的对话。 在得知了魔法天赋的那一刻,他那一直平静甚至于有些冷漠的表情崩坏了一秒,随后,他好像很紧张似的连着吞咽了好几口唾液。 而他的母亲,以及视频电话那头的父亲,在面对这个看起来如此荒谬又如此震撼的结果时,表现出的惊讶也不比他们的儿子差。 “魔法,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岂不是说,我儿子有仙缘?可以当仙人?可以呼风唤雨?” 然而,这样的狂喜,在张洪谈起中京大学以及其他学校特班的情况时,又急转直下,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厌恶。 “什么?为什么学魔法最后就给专科证?” “我儿子是数学天才!你们要让他上大专!那就是毁了他一辈子!” “我看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想让我儿子上大专!把名额让给领导孩子!” 最后,经过张洪好说歹说,尹博瀚的父母才明白了,上特班不是必须的,只是一个选择。 当然,或许在他们眼中,给他们的孩子列出这个选择,本身便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侮辱。 而在这对夫妻和张洪吵翻了天的时候,种彦君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尹博瀚捞出了办公室。 他陪着这个一直沉默着的孩子慢慢地走在m楼里,又走出教学楼,走向不远处的大礼堂,在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活动的彩排。 种彦君知道这场活动,之前刘青萍在特班水群里发过链接,是中京大学的二次元社团,主要是表演节目和抽奖环节。 为了这场活动,刘青萍从考期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开始网购服装准备乐器。在水群的时候,班上的女生经常激情发出一段语音,以展示她的贝斯听上去有多么不扰民。 而此刻,在秋风萧瑟之下,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人,正在大礼堂的外头聚集。 隔着很远,刘青萍就看到了走过来的两个人。她只认识种彦君,种彦君在这一行五个人里也只认识她,但那也就足够了。 “来来来给你看看,这是我们乐队的vtuber形象!这个绿毛的是我!” “说真的彦君你套皮出道吧,你这张脸光动捕出来就是那种宗门白月光!” 贝斯发出噌的声音,刘青萍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偶,把它不由分说地塞进种彦君的手中。 “现在还只是彩排,晚上八点才开始,你一定要来哦!” “好。” 种彦君笑着与她挥手告别,和尹博瀚一同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路边长椅坐下。 他之前注意到的不是错觉,这孩子的情绪,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空无,反而是被压抑得太过狠毒,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压抑感与千年前,他走在春城街头时看到的绝望感,有一种很诡异的相似之处。 习得性无助,他读过的心理学论文告诉他。 秋风簌簌而起,远处操场上足球队员的呐喊声,与近处大礼堂外社团成员搓着手的笑闹声,共同组成了背景板,让人无法忽视的背景板。 在空旷的环境下,万里无云的苍穹下,尹博瀚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与数学无关的话。 “种导,我想问你,你是怎么说服你爸妈,放弃留学报大专的?” 对此,种彦君笑了笑,他的语速很慢,好像在讲一个遥远的睡前故事。 “我朋友说让我报特班,我妹妹刚好也必须去特班,所以我就来了。” “爸妈其实并没有过多反对,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我也就只负责我自己的事情。” 人世间的事情瞬息万变,所谓什么十年如一日的梦想,坚定无比的执着,很多时候并不属于小孩子。 在小学的时候,种彦君想过要当飞行员,要开飞机或者火箭,倪裳看了好几档选秀节目后,就想当流行歌手。 在初中的时候,种彦君的计划是理工科,未来成为高校教授或者总工程师,倪裳则计划着做新媒体,要把古祭祀舞带到新的舞台上。 后来,两个人上了高中,种彦君从星那里听到了亲人朋友的消息,倪裳则因为天赋的不可控制,不得不踏上这条道路。 在这样漫长的十二年里,意外,梦想,变化,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这个家庭。 于是,他们的父母也只能接受,只能咬紧牙关迎接命运的毒打。 那就是他们作为成年人,作为父母应该去面对的东西。 然而,很遗憾,坐在他身旁的这个高中学生,却并没有他那样充足的选择范围。 在年少的数学天才眼里,好像很多东西,都是严丝合缝的,无法拒绝无法挣脱的。 “其实……” 风吹动光秃秃的树梢,在树冠之下,种彦君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学生说出下一句话。 “其实,种导,我和你一样,我……其实我喜欢的东西并不是数学。” 尹博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说出这些话来,对他来说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我其实……其实……” “我其实想去学天文。” 听到这后半句话,种彦君原本提着的心彻底放下了。他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说实话,在尹博瀚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时候,种彦君一时半会还真有点紧张了,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来。 虽然尊重他自己的选择是必要的,但万一他真要学文或者学魔法,或者说想要退出集训队的话,只怕他父母那关不太好过。 但如果是想学天文,那就太好了。 “那很好啊,天文学是非常依赖数学能力的科学,相信无论是华夏最好的天文系天京大学,还是北美最强的天体物理系,都不会拒绝你这样一位imo竞赛的天才选手。”< /p>根据种彦君对天文学的一点粗浅了解,尹博瀚想去学天文的话,参加集训队拿到金牌的短期目标根本不需要改变。 反正拿到奖之后也都是国内保送国外申请,目标是哪所大学应该没有差距太大。 “那个,我……我考不了国外学校,我之前一直在准备数学,语言能力不过关。” “所以你在考虑天京大学?天京大学也是老牌强校,学术水平很高。” “嗯……我不知道……” 种彦君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张洪,应该是那边谈得差不多,所以打来让他赶紧把尹博瀚带回去了。 果然,经过特班,集训队和尹博瀚家长的沟通,考虑到孩子和家长的意见,最终还是维持前事,继续imo竞赛的集训。 或许是和种彦君聊过那一次,一直以来不敢说出口的想法有了释放的途径,接下来几天的集训过程中,尹博瀚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转了不少。 至少,他甚至能做出一些表情,而不是永远麻木,永远像一块木头。 思及此处,种彦君也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给王教授发来的新一轮训练安排回了个收到后,他就放下手机,和坐在他身边的其他特班同学一起抬起头看PPT。 随着课程的逐渐推进,几乎每个学生都有了自己喜欢坐的位置,而特班的学生们习惯性地坐在一起,一般是占据教室最后靠窗户的那个角落。 当然,虽然大家聚在一起,但上课聊天这项活动,还是要在手机里完成的。 刘青萍天京:成绩单到手了,学院要求我发个推送,宣传你们的高绩点。 刘青萍天京:全是卷王,卷死吧! 孟子岑太行:想必全班第一名肯定是GPA3.97的彦君了吧,星星眼.jpg 刘青萍天京:你猜怎么着?你家彦君排第二,前边还有高手呢! 孟子岑太行:??? 罗明轩青城:咸鱼难以呼吸.jpg 石凡漠北:中大宿舍楼,一跃解千愁.jpg 根据水群里爆出来的各个成绩条,在考期前拼命复习的孟子岑确实成绩不错,在高中选修文科大学又选修高数的情况下,坚强地拿到了第八名。 金泽玥和罗明轩排十二和十四,周秉毅夹在他们俩中间,看来一科的满分并不足以覆盖他其他科目的劣势,不过这种劣势,想来也是花太多时间服务他人所致。 倪裳排在第九,高宇宁排名第六,她们的成绩在种彦君的意料之内,不过王灵明排到了全班倒数第二,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云中观算学挑选徒弟,非智商极高者不能修习,然而王灵明却挂了两门课,果然,他的情绪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没有问题。 同样是世家的全能发展型子弟,徐盈盈排名第三,拿到3.9+的GPA时,夏启云却只排到了后百分之五十,按照孟子岑的说法,这是肉眼可见地要有风言风语传来传去。 看了片刻成绩单后,种彦君安慰了两句不太满意的孟子岑,还为此答应了周末和他一起出门巡逻,这家伙才多少正常些,没继续摆出那副委屈的表情。 “彦君,那什么时候集训队没什么事,你可以继续给我讲数学吗?” “当然可以了,我……” 种彦君话音未落,他的脑子里就响起了过于急迫的音效。 【宿主!宿主!不对劲!】 【五百米范围内有超高敌意单位正在向你靠近!宿主快准备作战!】 【……】 【救命啊!是学生家长提刀来砍你了!】 而种彦君的手机,也在此刻疯狂振动起来。 徐星驰天京集训队学生:种导你在哪啊?尹博瀚他妈要来杀你! 徐星驰天京集训队学生:娘希匹!他把你卖了!他说是你让他放弃中京大学报天京大学的!现在他妈疯了! 徐星驰天京集训队学生:快跑啊!!! 80.第八十章,我是谁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除了爸爸妈妈,世界上没人真心为你好!” “我告诉你!你辅导员肯定收钱了!你下边第二名家里是天京做生意的!你往低了报他就上去了!” 在拿着水果刀冲进中京大学里时,尹博瀚的母亲已经失去了全部理智,无数的思维在她的脑中跳跃,猩红的情绪彻底劫持了她的大脑。 她的儿子居然对她说,他想保送去天京大学,不去中京大学了。 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狠狠抽他几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但随后,她想到,他不可能自己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他肯定是被别人骗了,毕竟他是数学天才,数学天才都是情商很低的,很单纯的,别人说什么都相信的。 毕竟之前,她作为母亲,就已经帮他逃脱了太多次的危机了。 在辞职陪读之前,她自己就当过老师,她不可能被该死的学校和辅导员蒙骗,他们以为她是傻瓜,其实她可什么都懂。 天京大学和中京大学,听上去只差一个字,但在华夏学校里可是天差地别,两所学校的高考分数线,可是能差出二三十分的等级。 考到中京大学,那就是状元,是牛娃,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是光宗耀祖的开始。 考上天京大学,那顶多能上中学的红榜,前头永远排着几个阴魂不散的人,其他人也只会说还不错。 她教过那么多的小孩,那些小孩全都不如她自己的孩子天赋异禀,那是她所有自信的来源,也是她最终决定辞掉稳定工作陪读的执念。 她的孩子必须上最好的大学,必须是。 然而现在,该死的学校和该死的辅导员联合起来骗他们,想要让她的孩子失去一切,让她失去一切。 学校说孩子有魔法天赋,结果学魔法只给专科证,她好歹也当过几年老师,不可能被这么荒唐的说辞蒙骗。 谁知道,他们还没有死心,居然从她的孩子身上下手,派出同样是学生的辅导员来骗她的孩子。 要知道,这个辅导员可是大一的学生,他难道会不知道大学地位对人生的意义吗?但他还是那么做了,还是去忽悠她单纯的孩子,走上歧路了! 说真的,她在之前一直对这个辅导员很有好感,毕竟他也是参加过集训队的数学天才。 谁知道呢,如果不是看到那张照片,她根本都不会相信。 这样的人,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这样自私自利心思恶毒的人,最该死! 这样想着,她咬牙切齿地拐过最后那道弯,正好将从自行车上下来,已经到了死胡同的人拦住了。 在她的经验里,这种身材高挑瘦削的学生,是最容易对付的,在她还是一个高中老师,还拥有体罚学生的特权的时候,就发现这种学生最好拿捏。 然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男生,明明看清了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尖,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或是愧疚。 他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 这样的冒犯让她更加愤怒,无论是当老师的时候,还是给孩子陪读的时候,她都没有见过不向她低头的学生。 她是老师,是最优秀的学生的家长,所有人都应该向她儿子低头,向她低头! 转瞬之间,她已经来到了距离这个人只有五米的位置,她的耳边闪过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并不来自于面前这个人,因为他甚至动都没动。 于是,她瞪大了眼睛,凭借着一腔愤怒与若隐若现的恐惧,将刀刃狠狠地挥出。 下一秒,破空声传来,明明该站在她面前,被她一刀捅个对穿的人,却以一种人类难以比拟的速度,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甚至,她都无法看清任何动作,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几米之外。 并且,她挥出去的刀刃也不知为何,居然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怪力生拉硬拽着,从她的手中飞出。 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极为诡异的弧度后,这把刀狠狠地扎在了路旁的绿化带上,刀身大半没入其中,要想拔出来需要极大的力气。 最重要的是,在武器脱手后,她胸中那股非要这人去死的念头,也开始像潮水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退去。 甚至在几秒之内,她感到了一阵茫然。 而此时,她的身后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她的儿子,越过了她,来到了那个辅导员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没关系,你先回寝室吧,回头我和你妈妈沟通这个问题,别怕,别怕。”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尹博瀚的母亲只觉得胸中浮现出一种超出控制的感觉,一种无比恐惧的情绪。 在她不由自主的干呕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她的孩子在这种时候,居然没有来到她的身边,而是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感攥住了她,只一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 …… 【宿主!我已经给你规划了逃跑路线!】 【你顺着连廊先进m楼,然后从m楼往南二门跑,只要出了南二门立刻骑上自行车往外走,她追不上你!】 【……】 【宿主你在干嘛啊!你怎么往附中方向去了啊!】 熟练地忽略了星急切的大喊大叫,种彦君从教室的后门溜了出去。 在这一整个班级的同学身旁,他无比安静,无比从容,甚至连站在讲台上,视线一览无余的任课老师,都只以为他是出去上个卫生间,或者简单透口气而已。 然而,他并没有如他的学生和他的系统所想,在得到消息之后选择悄悄溜走,避其锋芒。 甚至,在接起王教授匆匆打来的电话时,他的情绪都无比平稳,好像来找他的人不是一个暴怒的持刀疯子,而只是最普通的学生家长。 电话接通,老头因为急切而显得异常高亢的声音响起。 “之前你什么时候跟尹博瀚说什么了?” “来特班开会那天,他告诉我他对天文有兴趣,我就给他讲了下天京大学的相关信息,您也知道,天京大学的天文系……” “现在先别说那个了,他妈要过来杀你!你快跑吧!我已经联系保安去拦人了!或者说你同学在不在你旁边?” “我现在怎么跑啊?我跑了他怎么办?” 自行车的行驶速度很快,一个暴怒的人的行动速度也很快。 在王教授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种彦君就已经看到校园主干道的末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死死地看向他的方向。 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在学校的主干道上轻巧地漂移出了一个大弯,绕过了食堂和宿舍,往学校最角落的偏僻之处骑去。 果不其然,尹博瀚的母亲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此刻被愤怒所驱使的她完全失去了所有理智,只知道跟着那辆自行车,冲向了几乎空无一人的绿化带后。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你收烂钱!骗我儿子上烂学校!” “我杀了你!!!” 看着持刀的女人向着他的方向冲来,种彦君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后,他将自行车停靠在路边,双眼紧闭又随之睁开。 虽然他对尹博瀚父母的疯狂已经有所预料,却还真没想到,对方能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 这不对劲,毕竟他们能给孩子规划出一条逻辑上合理的道路,就意味着他们对社会规则有一定程度的认知。 那他们也该知道,如果这时候他们把他杀了,那尹博瀚这个孩子的前途即使不说尽毁,也会变得无比坎坷。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也不准备躲。 以他武人的身体素质,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让学生家长追不上他,但然后呢? 让保安追着学生家长全校到处跑?把学生留下面对校方和家长的双重压力? 反正一个普通人而已,即使手持武器还加上情绪buff,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下定决心后,种彦君选择性忽略了星在他脑子里的尖叫,将尹博瀚的母亲引入了最近的校内无人区,并用巧劲儿卸掉了她手中的刀。 然而,种彦君没有想到,尹博瀚会来得这么快。 在这个孩子面前,那把刀在空中划出锋利的残影,落在绿化带上,落在空气中,也落在他的双眼之上。 只一瞬间,那原本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烛光的瞳孔,就好像被海浪瞬间扑灭,化为一片虚无。 他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踉跄着向着种彦君的方向而来,但他来到了种彦君的面前,却除了机械性地重复对不起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校的保安和其他相关的人匆匆赶来,有人送晕倒的尹博瀚母亲去医院,有人靠近了种彦君,带着他和尹博瀚一起去了学校的行政楼。 按道理来说,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受害者是有权报警处理的,但种彦君拒绝了,他只是轻叹一声,平静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尹博瀚,和一脸菜色的王教授。 “抱歉,教授,出了这样的事,我肯定不能继续代集训队的辅导员了,还是请常苑学长赶紧回来,接替我的工作吧。” 听到这句话,坐在他身旁的尹博瀚猛地颤抖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而王教授也长叹一声,为难地揉了揉太阳穴。 “哎……确实是这样,你肯定干不了了,但现在小常那边还有几天才能回来,这几天怎么办啊。” “去年跟我一起集训的那几位同学呢?我记得有十多个同学都在数院。” “……其实吧,我想跟你商量下,就你还帮忙弄跟数学相关那方面,然后你能不能从你们特班请个同学来当助教,专门负责办和数学无关的,比如和家长沟通的工作。” 聊到这里,种彦君皱起了眉头,他站起身来,拜托学校行政的工作人员照看尹博瀚后,和王教授一起出了办公室。 “教授,您这是图什么啊?万一让他爸妈知道新换的辅导员也是魔法师,再应激怎么办啊。” “那换一个普通学生,他妈再动手就真死了啊,至少换个魔法师,就算再出意外也不用担心真出事。” “教授我说实话,我怀疑他家长是不是有点……” “主要那是学生家长不是学生,要是学生的话,咱学校倒还真有资格给她送去六院看下……” 经过了十几分钟的讨价还价,最终,种彦君也不得不承认,王教授的想法,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所以,他很快在班级群里描述了这份工作的薪资和要求。 他原以为,愿意接下这个担子的会是许珺玉或者周秉毅,但几分钟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私聊了他。 夏启云:彦君你好,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份辅导员工作的内容。 夏启云:我注意到这是数学竞赛集训队的辅导员,但对方要求必须是魔法师,想必是有一些特殊需求。 种彦君:嗯,是这样,希望你不要把内情透露给别人…… 对夏启云的信誉和性格,种彦君还是很信任的,果然,在听过了这段堪称抽象的故事后,夏启云连连表示,绝对不会将其泄露出去。 夏启云:我已经了解了,请彦君和集训队的教授们放心,我会时刻注意学弟学妹们的需求,帮助他们心无旁骛地学习。 夏启云:我也会着重注意这位学弟的状态,争取不让这种极端事件再次发生。 种彦君:那我就把教授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了,加油! 夏启云:保证完成任务.jpg 棘手的工作找到了能力很强的继任者,种彦君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也随之落下,要知道,夏启云那副标准的泰山人长相,天生就能击中大部分中年家长的信任区。 于是,他再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就挂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教授您放心,我这个同学办事绝对靠谱,他这人平时可能有点老派,但为人处世的本事,您就瞧好吧!” “嘿,你小子还挺高兴!终于解放了是吧!”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我这是找到了好的接班人才高兴一点……” 这两个互相打趣的师徒并不知道,此刻,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尹博瀚,正低着头不断地对脑子里的声音说着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话。 “我是尹博瀚……我不是尹博瀚……” “我是……是我……” “我不想……我不应该……我不值得……” “我是……我不……” “我是……我是……” “我是谁?” 81.第八十一章,做你自己 忙碌的一周过去,中京迎来了一个还算温暖的晴朗周末,在这一天,种彦君与出门巡逻的孟子岑一起,久违地离开了中京大学。 在期中的两周考期结束后,他就马不停蹄地扎根在了附中集训队。这段时间里,这么多的事情接踵而至,他都有些忘了,其实他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踏出过校园一步了。 走过东门外的天桥,看着主干道上的车水马龙,身后传来保安大叔的聊天声,种彦君竟有种恍若隔世的茫然感。 几天前,在得知他卸任临时辅导员的职位时,集训队里的中学生们惊讶万分,随后,他们纷纷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挽留和不舍。 有人发了消息,有人写了卡片,还有人甚至打听到了他的宿舍,想要把礼物送到他的手里。 虽然只认识了十多天,但这个大他们一岁的学长给他们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博学,智慧,细致,耐心,虽然他没有继续数学事业,却身体力行地践行着最标准的学者风范。 甚至,在他被迫离开集训队之前,还特地嘱咐了知道内情的徐星驰,千万不要把尹博瀚母亲的事宣扬出去。 在种彦君眼中,这些学弟学妹们从来都不是彼此的敌人,他们是华夏最优秀的学子,理应如历史上的那些侠客一样,在共同热爱的领域并肩作战。 所以,不要仇恨彼此,不要怨怼彼此。 分别的那一天,种彦君不知道徐星驰听进去了多少,但他能看出,原本因为他的离开而对尹博瀚颇有微词的少年,最终还是点头了。 而夏启云在接任生活辅导员后,也很快发挥了他的独特优势。 与种彦君不同,夏启云待人接物的方式,是百年世家培养出的最老派却也最妥帖恰当的样子。 他办事的确无趣,但能做到百分百不出纰漏,对于教授家长和学生三方的不同需求,他也能做到分门别类,思路清晰。 在刚开始这份工作的第一天,夏启云就记录了厚厚的半个笔记本,他很认真地把学生们的身体状况和喜好情况都列成表格,发给种彦君确认。 其中甚至有一些细节,连种彦君自己都未曾注意过。 就比如说,徐星驰的那个保送了中京大学之后,从天京坐火车到中京来找他玩的同桌,居然就是那位著名的天才魔法师高中生陈启。 在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种彦君十分惊讶,他连忙追问夏启云是如何了解到这么细节的程度的。 而夏启云的回答,也颇有他的风范。 “按照集训队的规章制度,我去探访了一下所有外宿学生的情况,刚好,我是认识陈启的,所以在徐星驰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我和陈启也进行了交流,他刚刚保送48级特班,实力的确强悍,即使在咱们同学中也能排到中游,而且他已年满十八周岁,满足作为陪读人员的基本要求。” “所以我就没有要求徐星驰必须搬回集体宿舍。” 同桌陪读,听起来有点过于抽象,但奈何夏启云对比了关于家长陪读的所有规则,发现这个陈启居然诡异地符合所有规章要求,那么自然也就按要求来。 甚至,种彦君心里还有点感慨,对比起母亲陪读的尹博瀚,这个同桌陪读的徐星驰,心态还真就好的爆棚。 所以,在接了巡逻任务,出门望风的时候,他也就将这个趣闻,讲给了刚刚填完巡逻登记表的孟子岑。 而孟子岑也听得津津有味,即使这是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所以,彦君你们打竞赛的,都是这么背井离乡的吗?” “也不能算是背井离乡吧,毕竟又不是古代,不过未成年人离开家那么远,有家长陪读很正常。” “那你当时是阿姨在陪读吗?” “她演出那么多,肯定没时间啊,硬要说的话,算是系统陪读吧。” 在他高中打竞赛的那段时间,除了竞赛教练安排的题目,星也为他搜罗了无数精巧又剑走偏锋的题目,在帮他迅速建构了广阔知识体系的同时,大大丰富了他的题型库。 虽然不知道这小玩意的信息库到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搞出全球都没研究出来的题型给他做,但既然是超自然系统,那总有它自己的渠道。 只可惜,星并不同意他将那些巧妙的题目拿出来给大家分享,或许它是希望宿主的排名能一飞冲天,又或许它也有自己的版权规则要遵守。 总之,在竞赛教练和超模系统的共同作用下,他的排名突飞猛进,从南疆第一全国第十六,迅速爬升至全国第三,入选国际赛队伍。 甚至,在他参加集训的时候,星还扫描了附中周边所有的美食和娱乐,在他忙于做题但想要点水果零食奶茶的时候,它就会用他的手机给他点好送到附中门口。 可以说,在那段热血又难熬的时间里,他脑子里的系统除了不能拥有实体也不能为人所知外,提供了陪读家长所能提供的全部帮助。 当然,这些体验,是孟子岑并不能感同身受的。 “看来,它真的帮了你太多,反观我这个冰冷的系统界面,无论我提问它什么,它都只叫我自己去探索。” “其实刚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几年,我一直有种惶恐无助的感觉,虽然它告诉我,这里有我的亲人朋友,但我一直没有真正混入魔法世家圈,也就没有找到他们。”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它不直接告诉你太行金家的存在,让你自己去找呢?” “我猜,应该是因为它知道,他们已经忘了我,叫我太早去发现真相,也毫无益处吧。” 受未成熟的身体和未稳定的激素限制,种彦君即使还带着千年前的记忆,童年乃至于青少年的时光,也不可能全然如成年人那般。 所以他一直觉得,到了中京大学才揭示那个令他夜不能寐的现实,是星对他的一种保护。 不过,他是确定了星这时候没在线,才和孟子岑谈论这些的。 否则,这小东西听到如此多的好话,尾巴必然要翘到天上去。 走过下一个街角,种彦君抬头看向渺远湛蓝的天空,孟子岑的手机则接到了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于这个辖区的派出所。 “同志你好,请你在巡逻过程中多留意有关滥用精神类药物的相关情况。” “最近兄弟单位破获的一些案件显示,在我辖区很可能有一犯罪团伙,正在进行将精神类药物包装成聪明药高价兜售给中学生甚至大学生的重大违法犯罪行为。” “如有相关线索,请立刻上报,感谢您对建设和谐中京作出的贡献。” 给这条消息回了一个收到后,孟子岑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打开手机地图进行了一番搜索后,果断变换方向,前往最近的中学聚集区。 “这种事情还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好几起类似的事故。 “结果到了现在,居然还有家长能受其蒙骗,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种彦君来说,他虽然也听过类似的名词,但一般都是在社会新闻当中。 毕竟南疆在华夏,也算是教育最薄弱的地区之一,即使是在首府春城的重点高中,学生学习的强度也没有达到个人生理极限的饱和。 所以,他们根本没想过,使用这种歪门邪招来提升考试成绩。 不过,这种聪明药居然出现在了中京,令种彦君感到十分惊讶。 毕竟,中京的素质教育在华夏范围内都是出名的,每年都有无数家长想要拿到中京户口,只为给他们的孩子一个更好的童年与未来。 不过仔细一想,他便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对于在中京生活的人们来说,多维度的评价体系,往往对应着更复杂的投入和更多元的赛道。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获得周围人的认可,需要拿到的,远不止一张看起来还不错的成绩单。 邵峰竞选班长时亮出的无数头衔和精美的PPT,以及那些不知从何争取来的机会,就是中京教育华美的外表下,露出的一丝张牙舞爪的痕迹。 可惜,这样的环境并不是靠一个人,或者是努力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对于他们两个普通大学生而言,能做的也只有自己分内的巡逻工作,从源头打击犯罪分子,阻止聪明药的传播了。 “说起来,听子岑的意思,你之前是亲身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吗?” “不算是亲身吧。其实是明轩他爸妈给他吃过一段时间这种药,还是后来明轩到金家小住的时候,玥姐和爷爷发现的。” “不是,吃了药的时候,他自己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他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还是玥姐发现他的话变得特别少,平时不练武的时候还总发呆,才感觉不对劲了。后来还是爷爷打电话给罗家的家主,问他是不是有毛病,他们才意识到,这种东西不能乱吃。” “……这让我说什么好。” 好在,武人的体质到底强悍,在遵医嘱停了药两个月后,罗明轩就恢复了他那活泼好动的性子。 但他那段时间萎靡不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还是给金泽玥和孟子岑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 以至于,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们再看到类似的事情,还是会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很快,孟子岑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他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彦君,我在想,既然咱们也是学生,不如钓鱼执法一番,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可行,只是到哪里去认识中京的中学生呢?” “我印象里,之前萍姐提到过她有个同城同好群,里头有很多中学生,但是……” 不用说了,种彦君已经明白了,看来这个同好群,只怕是某些嗑cp的同好吧。 对于这些cp,种彦君的态度也算是不以为意,但那也要建立在,没人知道他就是他自己的情况下。 如今要他和孟子岑一起进群,他还真有些浑身尴尬,脚趾抓地。 但没有办法,查案这种重要的事情,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更何况本来就有条件呢? 然而,豁出老脸私聊刘青萍的种彦君并没有想到,此刻,一个安静地躺在他联系列表里的人,正在做他想要去做的事。 “唉,要我怎么说呢?”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吃了这种东西,就能成为人上人吧。” “可悲啊,这就是没有信仰的人。” 灰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肩宽体阔,长相颇有异域风情的男人,只是平和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颤抖的中学生,无奈地笑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坏人,我是在救你。” “还是说,你宁愿不做你自己,也要做所谓的人上人呢?” “要真是那样的话,你活得就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