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澳沉陷》 1. 泊澳沉陷 《泊澳沉陷》 文/七予雾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8.19七夕 - 澳城入夏后气温一路飙升,暑气翻滚热浪,炎炎烈日,仿若置身巨大火炉,稍有不慎就会灼伤肌肤。 乔慧珊从SPA馆出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她不适地蹙了蹙眉。 在波士顿温和夏季中待得久了,甫一回来还有些不适应。 SPA馆大堂前的门廊上来来往往都是各家千金太太的保姆车,珠光宝气地谈笑着在各自私人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大堂。 她扫视一圈门廊上的车,没看见熟悉车牌,便又重新退回了大堂内。 充足冷气终于抚平她心间那点不满,低下头来打算给司机拨个电话。 进去之前明明说了两个小时之后过来接她,她这都已经结束了,人却不见了踪影。 指尖刚要点下拨号键,电话就打了进来。 门前鼓风机出风量有些大,她往一边走了走,点下接听键,将手机递到了耳边,问了声:“几时到?” 司机那头也有些着急,“SPA馆这边塞车小姐,您稍等一会儿。” 她抬眼瞧了瞧大堂外,车流拥挤,今日的确是生意火爆。 她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她的专属接待见她去而折返,忙从服务台后走出来,迎了上来,“乔小姐,是车还没到吗?” 她“嗯”了声,随口应道:“附近塞车了。” 接待连忙接话,“今日的确是有些忙,您在休息区坐一会儿,我让他们给您备一份下午茶。” 澳城地方不大,塞起车来却也是有够令人头痛,司机不知几时才能到,她摘下墨镜,看一眼休息区的方向,不少做完美容下来等司机的小姐太太围聚在一起,吃茶聊天。 她不喜欢凑这个热闹,但现下的确没有更适宜的方案了。 应了声:“好。”走去休息区,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小接待将她安顿好,连忙转身去吩咐茶点。 大堂落地窗外烈阳炙烤地面,热浪蒸腾,像是将空间都扭曲。 乔慧珊拿出手机,姐妹小群里炸开了锅,纷纷@她,问她回澳城了怎么没和她们说,是不是在美利坚待久了,已经将她们抛之脑后了。 她笑一声,点开小群,回复:【拜托各位公主,我寻日下昼才抵澳好唔好?】 学校最近暑假,她没报名夏季学期,明年就要毕业,她才懒得为了那点学分留下上课,趁机回澳待一段日子。 但她又实在难以在算不得安静的机舱里休息,回来后连家里两位大佬都没来得及打照面,就直奔房间,洗了个澡开始补觉了。 但毕竟是熬了大夜,早上起来肌肤状态不是太理想,今天下午就约了个美容SPA。 哪成想刚回来就被澳城的交通上了一课。 因她忽然空降,群里再次热闹了起来,吵吵嚷嚷说要替她接风洗尘,时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伦敦人见。 看着几人发来的洗尘宴的地点,她托腮挑了下眉,发去:【可能不行。】 见她拒绝,群里再次一应而起,【怎么了?你有安排?】 想起出门前陈静婷的叮嘱,她继续回:【是啊,家中饭局,母上亲自通知,不能不去。】 陈静婷可比乔镜鸿难应付多了,她还得在澳城待一个月,可不想每天都被戳着耳根子念叨。 小群里有人发出疑惑,【你与Grant家族见面?】 乔郑两家早年定下娃娃亲的消息早已是圈内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只不过两位当事人好像这么多年很少同框,一个男友能组成一个足球队,一个女伴能凑一场巴黎时装秀,谁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大有各玩各的势头。 二人在他们圈子里,属于是不刻意提起,没人能看得出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见着郑柏图的英文名忽然出现在视野,乔慧珊托腮的手轻顿了一下,抚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点了几下,【是啊。】 每次返澳,家中就张罗着一起吃饭,她真的是不能理解,她和郑柏图两人都在波士顿,平时没事都不可能想着联系对方的,回了澳城还得被压着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强人所难呢不是? 更何况这次他又没同她一起回澳,留校参加暑期科研训练了,也不知道还一起组什么饭局。 服务生送来茶点,她挖一勺起司蛋糕送进嘴里,群里再次发来新消息,这次换了话题。 【你们是不是毕业回来就得结婚了?】 就乔郑两家对婚约的重视程度,二人大概率是毕业后回澳就得结婚了。 起司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乔慧珊放下甜品勺,不慎在意,【不清楚。】 小姐妹里有人玩笑着打趣了起来,【说真的,Grant还是挺帅的,与你千挑万选的那些小男友不分上下,还比你那些小男友舍得为你花钱,谈一谈有何不可?】 乔慧珊端杯喝了口杯中的英式红茶,【舍得花钱?他为我花了什么钱?】 上次不小心用错了他的卡,去pub里刷了一回,门还没出,电话就打了过来,让她还钱。 小气死算了。 她不就多点了几个奶油小生陪着一起玩了玩,多用了他几文钱,就这样斤斤计较。 【你二十岁生日,他不是送了你一辆812C,你的哪个小男友能有这个手笔?】 那天的盛况至今姐妹小圈里说起来都会咋舌称赞,连她们这帮闺蜜团送的礼物都只是手袋珠宝,少爷出手就是一辆崭新定制的法拉利。 “未婚夫还是不一样的,哦?El。” 事后有姐妹这样调侃。 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他老豆施加了压力,才迫不得已出手的礼物。 想到这,乔慧珊下意识扬了下眉,放下托腮的手,【不与你们说了,司机来接我,我要走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没再看群中的回信,直接滑出了群聊,刚准备端起杯子继续享用她的下午茶,身侧就传来甜腻腻的一声:“BB你还有几时到呀?人家等你很久了耶!” 声音实在太过具有穿透力,她偏头看了眼。 长相甜美的热辣靓女,小吊带、超短裙,妆容也是精致妥帖地挑不出错处,捧着手机在与电话那头的“BB”撒娇。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撅起粉润诱人的唇,很是惋惜地应了声:“那好吧。” 说完,聆听了几秒,又笑起来,“知了,爱你,mua!” 甜蜜肉麻电话就此结束,小美女心满意足地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低头在屏幕上嗒嗒嗒敲了阵,才称心地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咬着吸管喝了口果汁。 乔慧珊弯了弯唇,将目光收了回来。 想起刚刚小姐妹们建议她谈一谈恋爱,她那她应该是疯了。 她可做不来叫人“BB”这件事。 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司机来电,应该是到门口了,她拿起一边的包,拾起桌面手机,站起了身,刚点下接听键,不远处的大堂旋转门感知来客,呼呼转动了起来。 屋外暑气跟随空间转动涌进来,冷暖对流,带过一阵风吹动她腿边的裙摆,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鎏金旋转门轻缓挪动,一抹颀长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墨蓝衬衣随性松阔,勾勒出上半身瘦削宽展的肩背线条,袖口挽至小臂,一只手抄进裤兜,腕骨上戴着只黑色机械腕表。 乔慧珊的目光最先顺着那双缓步轻迈的长腿上移,锁定了他腕间的手表,最终才看向来者的脸。 眉眼慵懒疏阔,身形自在,有种刚从灯红酒绿中出来的靡费消沉。 先前坐在一旁的美女在此时忽然起身,对着门边欢欣地叫了声:“哥哥!” 乔慧珊立刻挑起眉弓。 哟? 刚还是BB,这会儿又叫上哥哥了,还挺会玩。 她懒懒收回目光,手机里传来司机的连声轻唤,“小姐,小姐?!” 她应了一声:“嗯,我出来了。” 司机回了声:“好的,我就在正门,您出来就能看见。” 她嗯了一声,挂断电话,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逐渐跑近,最终与她擦肩而过,直奔从门口走进来的人而去。 郑柏图闻声朝这边看过来,视线触及一道熟悉身影时停顿几秒,臂弯处就已经挽上一只胳膊,仰着脸问他:“你刚刚在哪玩?” 乔慧珊重新戴上墨镜,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走出了旋转门。 他看着她穿过门廊,弯腰踏上保姆车,电动门缓缓关闭,最终消失在烈阳之下。 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没回答林乐祺的问题,转身朝门外走,“去哪?送你回家?” 林乐 祺不满蹙眉,“不要,我好不容易出来!” 说完满含期待地眨一眨眼睛,“你刚刚在哪玩?带我一起去呗!” 二人走出旋转门,朝郑柏图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不行。”郑柏图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送你回家。” 林乐祺气鼓鼓地看过来,“为什么,你还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身边的人抄着兜,闲闲瞥来一眼,“我带你玩,你妈咪能放过我?回一趟澳还被打断一条腿,我得不偿失。” 说完,戳破她的小心思,“男友不来接你,就拉我来当垫背,你还是想想怎么与你妈咪解释你刚中六毕业就谈恋爱的事情。” 声落,身边的人立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真的假的,我妈咪知道了?!” 他扬了下眉,“我不清楚,只是在你给我发消息之前,她刚给我打完电话,问我你最近总是跑出去玩,是不是偷偷交男朋友了。” 林乐祺松开了他的胳膊,抱着头,“完蛋了,不会真的被发现了吧!” 说完,满脸祈求地转头看过来,“你要救我,就说我这几天是来找你玩了,她是你小姨,肯定信你说的话。” 林乐祺的母亲与郑柏图的母亲是表姐妹,早年移居澳洲,前几年再婚后又回了澳城,林乐祺天不怕地不怕,总爱赖着郑柏图带她玩。 听她这么说,郑柏图挑着眉,反问了句:“你确定?” 林乐祺嘴边的话卡住了,看一眼身边的人,一身落拓不羁的气息,“家族逆子”的头衔已经是牢牢套死了。 她咽了下口水,“算了吧,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说话间已经走到车旁,一辆黑色的兰博基尼雷文顿,林乐祺瞬间将满脑愁思抛之脑后,激动地大呼起来,“哥,你又买新车!” 说着,绕车跑了一圈,打起了小算盘,“什么时候回波士顿?我愿意帮你保养!” 郑柏图看一眼绕着车叽叽喳喳不停的小麻雀,笑一声:“想得美,拿驾照了?”随后,紧着催促,“上车,我待会儿还有事。” 林乐祺飞扬的神色即刻耷拉下来,撅了撅嘴,在郑柏图侧身坐进驾驶位后,也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打燃引擎,轰鸣声在耳边炸响,林乐祺立刻精神百倍,摸一摸中控台,“哥,等我二十岁生日,你能不能也送我一辆?” 郑柏图双手抚上方向盘,偏头看来一眼,踩下油门,驶离门廊,“怎么?你小男友给你买不起?” 车上有人时郑柏图一向开得稳,没什么推背感,林乐祺转头看过来,“什么呀!Cora说她姐姐告诉她,你之前在女朋友二十岁生日上,送给人家一辆法拉利。” 说完,忽然发现好像挖掘出了另一个更加令她好奇的话题,“耶?后来那个女朋友呢?你们谈了多久?” 光是她来澳城的这小几年,就已经听闻她哥身边的小女伴换了几批了,具体细节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不是每个小女伴分手后都送车的。 郑柏图看她一眼,淡淡回:“谁告诉你是女朋友了?” “不是女朋友呐?”林乐祺一双眼睛瞪得乌圆,“那是你白月光呐!哥你恋爱脑啊,不是女朋友还送法拉利?” 前方信号灯转红,郑柏图踩下刹车,在路口停了下来,拿起一罐薄荷糖,单手顶开瓶盖,拿了一颗丢进嘴里,没说话。 见他这个反应,林乐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哥!你真的假的,你暗恋呐你!” 虽然她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帅哥,身边小圈子里也都没有样貌差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郑柏图这个长相身材,分分钟秒掉她身边的那些男同学。 顶着这张脸搞暗恋,对方得是个多大的美女呀! 郑柏图转头看过来,扣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头转了回去,“懂什么你,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脑袋被强势掰回去,林乐祺看向前方,知道这人嘴巴严得很,自己应该是挖不出来什么,撇了下唇,“那你小心点,我那天听我妈咪说等你明年毕业回来,就要结婚了,你最好藏好了,被你未婚妻知道,你会死得很惨。” 没有女人能忍受自己的未婚夫在婚前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没有! 信号灯转绿,郑柏图收回手,松掉刹车,踩下油门,笑了声:“你消息倒是挺灵通。” 语罢,不知想起了什么,含着糖果,凝神片刻,又是一声轻笑。 2. 泊澳沉陷 乔慧珊回到乔家公馆的时候,陈静婷正领着佣人在替她挑选今晚赴宴时要穿的衣服,见她回来,将手上已经挑好的两条裙子展示给她看。 “宝贝,这两件你喜欢哪一件?都是我之前在秀场给你订的,很衬你呢!” 乔慧珊丢下包,瞧一眼两条裙子,随手指了指一旁被淘汰掉的衣裤套装,“我喜欢那件。” 陈静婷嗔溺地看她一眼,“乖,这两件都不喜欢,那就再换一件,妈咪还是觉得你穿裙子漂亮!” 在湿热空气里走了一遭,乔慧珊打算先去洗个澡,脱掉鞋,拿了浴袍朝浴室走,“您都决定好的事情,还问我做什么?” 陈静婷重新走去衣帽间,打算再挑两身出来,闻言探出头来,“怎么了,从回来就见你不对劲,谁惹我们宝贝不开心了?” 乔慧珊解掉裙子的袖扣,淡淡道:“没有啊,哪有不开心。” 陈静婷朝浴室方向看一眼,笑了声,“你不是又与柏图闹情绪了吧?你们从小闹到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不对付。” 自小时候见到彼此的第一面开始,就一直是针尖对麦芒的。 “要我说,还是你性子太倔,柏图平时还是很好相处的,事事迁就你,细心体贴,这次你不是说他留校了,这不还跟着你后面就回来了?你呀,有时候适当软一软,关系不就缓和了?” 陈静婷又挑了两条裙子出来,让佣人挂到衣架上熨一下,等乔慧珊洗完澡出来再挑挑看。 细心体贴,事事迁就? 真是天大的笑话。 想起刚刚在SPA馆的偶遇,乔慧珊对天翻了个无语的白眼,但也不打算与陈静婷辩驳,郑柏图如今在乔镜鸿与陈静婷眼里就是三好准女婿的不二人选,她也懒得费这个嘴皮子。 洗完澡出来,陈静婷将新挑出来的两条裙子拿过来给她看。 迫于无奈,她还是选了其中的一条缎面抹胸裙。 换好衣服,化好妆,陈静婷双手合十,对她今天的装扮很满意,满眼亮晶晶地前后看了看,忍不住连声夸赞。 她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暗自摇了摇头。 甚至想直接告诉身边这位满心欢喜的女士,不要白费劲了,你心目中的那位完美准女婿可不喜欢这一卦的,他爱性感辣妹,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如此,她还是得扮成温淑名媛,同陈静婷与乔镜鸿一起去赴宴。 用餐地点在澳城一家老牌三钻法餐厅,富丽堂皇的装修不乏老钱格调,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三人前往餐位。 郑氏夫妇早已抵达,见他们过来立刻起身来迎。 许慧琳与陈静婷寒暄完,看一眼跟在身后的乔慧珊,满脸慈蔼笑容,“天呐珊珊,简直美我一大跳!” 乔慧珊弯唇柔顺一笑,唤了声:“Auntie.”又对着许慧琳身边的郑瑞霖唤了声:“Uncle.” 陈静婷四下看了看,咦了一声,“柏图呢?怎么没见他?” 许慧琳安排他们入座,随口应道:“说是路上塞车,应该也快到了。” 说罢,抬眼瞧了瞧入口,郑柏图已经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走了过来,她笑起来,道了句:“来了。” 乔慧珊刚在椅子上坐下,闻声偏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换掉了下午她见到他时的那身浪荡公子哥的打扮,规整穿了件白衬衣,烟灰色西裤,外套脱下搭在臂弯,领口没系领带,随性地解掉两粒扣。 她粗略扫视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装模作样。 正腹诽着,郑柏图已经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了过来,礼貌恭谦地唤了陈静婷与乔镜鸿一声。 服务生替他拉开乔慧珊身边空位的椅背,他将外套交给服务生后,也坐了下来。 陈静婷细细看了他一眼,“柏图,是不是学业压力比较大,你好像瘦了。” 若不是顾着有长辈在场,乔慧珊就差冷笑出声。 压力大什么?忙着泡妞,殚精竭虑,能不瘦么? 人到齐,服务生上前来拿起醒酒器,意欲替他们斟酒,郑柏图接过醒酒器,低声道谢后,说他来就可以。 他站起身,先给陈静婷与乔镜鸿倒酒,不忘回陈静婷的话,“是有些忙,最近健身频率也高些,其实没瘦。” 陈静婷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更为满意了。 上进又自律,的确是好孩子。 乔慧珊心里的白眼快要翻上天,在郑柏图坐下后,悄悄抬脚踩了他的脚一下。 装死你得了。 银色高跟鞋踩上皮鞋面,还用力拧了一下,郑柏图差点吃痛出声,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他假意咳了两声,便又恢复一贯的笑容,端正坐好。 许慧琳看了二人一眼,笑起来,“你们同在波士顿,柏图你平时要多照拂珊珊一些,可不要趁着我们不在欺负她啊!” 脚上的踩拧在此时加重了力道,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出手捉住了乔慧珊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当然不会,我怎么会欺负她,妈咪你多虑了。” 说着,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手掌用力握了下,“是吧,El?” 掌骨被使力一握,力道与她脚下踩拧的力气比起来轻了不少,但乔慧珊还是被痛到了,咬着牙,扭头看过去,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是啊,我们在波士顿相处得很和谐呢,Auntie您多虑了。” 许慧琳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郑柏图看着面前满脸假笑的人,白皙脸蛋因吃痛染上浅淡绯红,他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松掉了握着她的手。 掌骨懈力的一瞬乔慧珊将手收了回来,却是越发生气了,脚下又用力踩了下,才将脚收了回来。 和谐个屁,他们在波士顿偶尔的联系,是他大半夜给她打电话,让她给他的小女友送睡衣或是护肤品。 她当然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将他臭骂一顿,事后还会报复回来,比如大晚上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给她的小男友送内裤。 有来有回,真要论起来,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和谐吧。 餐品依次上桌,老牌餐厅的厨艺稳定发挥,两家父母相谈甚欢,饮了不少酒,乔慧珊最近临近生理期,不饮酒。 许慧琳见她不喝,也勒令郑柏图不准喝,说待会儿他们四人还有下一场,让他待会儿送乔慧珊先回去。 除去中间的小插曲,乔慧珊用餐体验还算良好。 吃完从餐厅出去,四人去赶下一场,许慧琳叮嘱郑柏图路上开车小心,一定要把乔慧珊安全送到家。 在餐厅门前道别,看着四人上了保姆车,郑柏图双手抄兜,看一眼消失在夜幕中的车尾灯,转过头来,“走不走,大小姐?” 他很少会直呼乔慧珊的大名,人前装不熟的时候最多叫她的英文名,很装腔作势的一声:“El.” 大多时候都是叫她大小姐,或是大佬。 其中揶揄意味很是欠扁。 乔慧珊闻言暼他一眼,臂弯挂着包,双手环胸,没有打算走的意思,“你车呢?要我与你一同去找?” 郑柏图看着她笑了声,点了点头,没继续与她斗嘴,“我去开车。” 乔慧珊没理他,转头看向一旁灯影晃动的门廊。 夏夜无风,依旧燥热异常,门廊上私家车来来去去,却始终不见郑柏图回来,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想要给他打电话,问他开个车开到哪去了的时候,一辆库里南碾过门前红毯,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看过去,副驾车窗缓缓降下来,郑柏图坐在车内,对她偏一偏头,“上车。” 那不甚走心的模样没有一点让人等他这么久的羞愧,乔慧珊暼他一眼,打开副驾的车门上了车。 “开个车需要这么久?你停海里去了?”系上安全带,还不忘开口讥讽他。 看着她系好安全带,郑柏图才踩下油门,驶门廊,语气混不吝道:“停车场遇见一位美女,要我联系方式,耽搁了点时间。” 声落,乔慧珊已经斜去鄙夷的一眼,“那看来是我扰了郑少今夜的艳遇,真是不好意思呢。” 郑柏图勾着唇,歪首看一眼倒车镜,转动方向盘汇入主路,“小事,毕竟——” 他转头看她一眼,又重新看向前方车流,“今夜未婚妻最大,不是么?”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乔慧珊握着包的手滞顿了一晌,“不敢当,郑少无论在波士顿,还是在澳城都是美人在怀,未婚妻可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真的是伶牙俐齿。 郑柏图笑了声,“乔小姐的男友能从MIT排到Harvard,未婚夫不是也什么都不敢说?” 乔慧珊神思微顿,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与他做无谓的辩驳,“但我建议你在澳城还是低调一些,将小女友藏好了,否则明日头条可就是郑家太子爷婚约内劈腿,等着你老豆打断你的腿吧。” SPA馆是什么地方,圈内情报线聚集地,小姐太太云集,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带小女友去,也是很自信了。 郑柏图偏头看她一眼,起先没明白她这阴阳怪气的是为何,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挑了下眉,“哦?是么,那不是刚好,领你一起上头条,也算同框了不是?” “你!”乔慧珊转过头来,一时气结,又忿忿扭回头,不想与他说话。 “是妹妹。”身侧忽然传来了这一声。 她怔了一下,看过去,“什么意思?” 郑柏图打了转向灯,拐入街道,重复道:“我说,下午的那个是妹妹。” 乔慧珊沉默了几秒,讥笑一声,“妹妹叫你BB?” 开什么玩笑,吹牛也吹得像一点吧? 郑柏图满脸蒙冤,“她什么时候叫我BB了?” 乔慧珊环胸靠在椅背,“没叫你BB那也叫你哥哥,有什么区别?” 情侣间肉麻兮兮的代称罢了,没有区别。 声落,身边就传来一声无奈又好笑的笑声,她眼含嗔怒,扭头看过去,“你笑什么?” 郑柏图嘴角笑意漾开,“你说她叫我什么?” 她还是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哥哥啊。” 他点了点头,“那我刚刚说她是我的什么人?” 乔慧珊动了动唇,想要开口争辩的那口气屏在胸腔,却忽然前后联系了起来。 妹妹。 郑柏图看她一眼,“你若是觉得哥哥这个称呼也暧昧甜蜜的话,要不你也叫我一声,我听听看是不是这样的?” 乔慧珊语塞,转回头,意识到自己下午是误会了,脸颊不自觉发烫了一下,“滚呐!恶不恶心?” 郑柏图笑了声,“妹妹,现在明白了吗?” 这话说得像是一语双关,不知这句妹妹是在解释下午的女生是妹妹,还是擦边在叫乔慧珊妹妹。 乔慧珊不想搭理他,“少擦边,我可不是你女朋友。” 他们这么多年在圈内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示人,但却是有名无实,一直都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在外人眼里,像是并本着让对方做最倒霉接盘侠的宗旨,互相竞技一般,伴侣换了一批又一批。 郑柏图没反驳,只点了点头,“嗯,不是女朋友,但是未婚妻。” 说完笑一声,“你那个法籍小男友呢?分手了?” 回澳之前,乔慧珊在波士顿认识了个法国籍小帅哥,刚满十八岁,又帅又正。 她闻言暼他一眼,“要你管?” 说完,懒得与他多说话,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从刚刚吃饭时她就觉得小腹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最近天气太热,她贪凉喝多了冷饮,又是临近生理期的缘故。 正这么思索着,下腹忽然传来一阵涌动的湿热感,她神思一顿,倏地睁开了眼睛。 不会是—— 她急忙坐直了身子,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才到她的生理期。 这么多年一向很准时,前后相差从没超过两天的。 郑柏图察觉出身边人的异样,转头看她一眼,问了声:“怎么了?” 乔慧珊的脸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就在她凝神细想的功夫里,又有一阵热流往下涌去。 完蛋了,来真的! 她今天穿的还是白裙子! 郑柏图看着她,神色也跟着沉凝下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抿着唇顿了片刻,看一眼车外流淌而过的夜色, 缓缓开口道:“你……你在前面把我放下来。” 他疑惑地偏了下头,“怎么,急着去约会啊?” 约你个大爷! 她咬着牙,吸了口气,“不想你的真皮座椅报废,现在就停车。” 郑柏图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一眼她捏着包带挡在小腹前的手,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抬首看一眼车窗外,最终锁定路边的一家便利店,靠边停了车。 车刚停稳,乔慧珊就要开车门下车。 真的是,碰上他准没好事。 郑柏图探身去后座,拿起他的西装外套,丢给她,“挡一下,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清新皂香调的熨衣香氛随着外套掉落在她的腿上,扑向鼻腔,乔慧珊下车的动作顿住。 郑柏图开车门下了车,迈着长腿朝便利店走过去。 乔慧珊看了眼车外逐渐走远的挺拔背影,拿起盖在腿上的外套,推开车门下了车。 好在时间不算长,还没有印到裙子与座椅上。 不一会儿,郑柏图从便利店走了出来,一只手里拎着只购物袋,另一只手里拿了瓶水,阔步走近后将购物袋递过来,“便利店后面有洗手间。” 乔慧珊接过购物袋,瞧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纯净水,笑了声:“你不会是现在买计生用品也需要顺手买瓶水做掩饰吧?” 买个卫生棉而已,也要顺手带一件日用做遮掩。 郑柏图莫名被怼,一时哑言,“我又不是没给你买过,掩饰什么,我口渴不行?” 乔慧珊念中一的时候初潮,是在一节活动课前,她自己都没发现,站起来后裙摆脏了一块,郑柏图当时正要和同伴去打球,无意瞥了她一眼。 那个年纪的男生对于女生的生理期这种事情只有一些概念,并不是特别的清楚,在看见她白色裙子染上鲜红时,他先是愣了一下,在身边同伴疑惑他在发什么呆转头看过来时,他直接扭着对方的头,将人转了过去。 乔慧珊当时正要与女同学一起去换运动服,腰上就忽然围上来一件篮球服,她愣愣转头看过去,发现是郑柏图后不满埋怨:“做什么?” 少年白皙面庞透着红晕,看她一眼,低声命令:“你就在这里,别乱跑。”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身边女同学与她一样疑惑,歪头看一眼她的身后,随后捂嘴低呼:“El,你来例假啦!” 她愣了一下,才转头看一眼身后,纯白篮球服遮住她的臀部,透过边沿缝隙,隐隐能看出裙后蔓延的血迹。 思绪顿住几秒,脸颊倏然爆红。 郑柏图很快折返回来,只是手上多了只购物袋,与一瓶功能饮料。 女同学掩唇笑起来,“Grant这个未婚夫还挺称职。” 说完,几人相携着先行回避,去了更衣室。 乔慧珊的脸已经红透,郑柏图小跑过来,神色闪躲不自在,将购物袋递过来,“给你。” 她涨红着一张脸,伸手接过,埋头往洗手间走,不忘警告:“你敢嘲笑我你死定了!” 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场景重现了。 只是郑柏图在货架前挑选的时候依旧手足无措,在店员的推荐指导下才拿了两包去买单,并且还是像当年那样,顺手拿了瓶水。 乔慧珊勾着唇,扬着眉点了点头,拿着购物袋去了洗手间。 等她整理好出去,郑柏图还靠在车头等她,见她出来站直身子,问她:“还有不舒服吗?” 她抚了抚裙摆,回道:“没有。” 她生理期准时且健康,很少会有生理痛。 郑柏图看她一眼,笑了声,拿起放在车前引擎盖上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乔慧珊抬眼暼他,“笑什么?” 他抿一下唇上水渍,“没什么。” 有病吧! 乔慧珊白他一眼,伸手去拉车门,“热到死,快点走。” 郑柏图没说话,笑着捏住瓶颈,转身朝驾驶位走过去。 车子重新启动,往乔家公馆驶去,乔慧珊用余光瞥一眼身边的人,“你不是参加UROP了,怎么也回来?” 要知道他回来她才不回来。 UROP是MIT特有的本科生研究机会计划,郑柏图从大一进组,一直跟着导师做神经工程方向的项目。 乔慧珊对他研究什么不感兴趣,但奈何他导师的项目组与她们学校的医学院有深度合作,明明不在一个学校,却还总能出其不意地碰上面。 一群夹着电脑来去匆匆的身影,成了她们学校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话题讨论度也高。 “恋爱狗都不谈,如果是冷面hotnerd,我不能保证。”与她同组的华裔女同学去听了一场成果汇报会后如是说。 “他们组有个亚洲面孔,好帅,很味道!有点想睡,El,有机会你一定也要去看看。” 细问是哪个,说只打听到了英文名,叫Grant,貌似是中国澳城人。 听到名讳的那一刻,乔慧珊的白眼先一步丢出去。 Hotnerd? 他只有hot吧。 不是性感,是*骚。 郑柏图答:“一期项目结束了,刚好有时间就回来一趟了。” 二人从美高时期就很少回澳城了,大多是两家父母结伴去看他们,假期一同家庭环美旅行。 乔慧珊很讨厌这种旅行,代表她不得不与郑柏图在父母面前装作和睦相处的假象。 这次回澳城其一是先发制人,不让他们去波士顿找她,其二是郑柏图恰好要参加暑研,她也不用与他同行程回来。 哪知道她前脚刚到,他后脚也回来了。 “还有我妈咪叫我回来安排一些事情。”逐渐驶近乔家公馆,郑柏图将车在门前停了下来,管家认出了是他的车,笑着招呼人开了门,恢弘闸门缓缓打开。 乔慧珊拿起包打算下车,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什么事情?”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疏疏懒懒靠在椅背,眉眼浸入窗外透进来的灯光里,也是懒洋洋的模样。 看着她,缓缓道:“我们明年结婚。” 3. 泊澳沉陷 因生理期临时造访,和几位叽叽喳喳吵着要见她的小姐妹的约酒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乔慧珊在澳城呆了几天,陪着陈静婷看了几场秀,又被拉着去专柜的Vic私享会上大杀四方。 和陈静婷对每季新品的兴趣比起来,乔慧珊更乐意评鉴哪个品牌的下午茶有了进步。 展示模特步伐优雅从容地从试衣间走出来,除了当季新品,从头到脚,但凡能打上广告位的地方,都被品牌各种扔仓库底层八百年,都没有客人会主动购买的配货装点整齐。抱着势必要在今天做出惊天动地的业绩的决心,各显神通。 陈静婷和相约一同前来的各家太太坐在中央的牛皮沙发上,一边看秀,一边聊天。 门店经理和SA忙前忙后,问问空调温度是否合适,茶点是否合心意,对今天的模特有没有不满的地方…… 太太们被照顾得舒心,出手也阔绰,秀款都拿下不说,顺便问问她们今天坐的沙发是否也是他们品牌的,坐得很舒服,连同配套的茶桌、纸巾盒,也都送一套去她们家里。 门店经理眼冒金光,说都是他们家的,再细心介绍一番选材做工,便忙叫身后的SA下单。 和来一趟只选几件合心意的单品的小姐们比起来,这些太太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主,往那一坐,雍容华贵又松弛随性,哪个家里都不缺那一套沙发,纯是买了开心。 陈静婷倒是没跟风,挑了几件合眼缘的当季新品就收手了。 “乔太,你今日购物欲望不高哦?”身边一位跟着递卡的太太见状打趣道。 陈静婷笑一下,“前几日与珊珊看了几场珠宝秀,最近更钟意彩宝一些。” 声落,其他太太也下完单,闻言跟着附和。 “还是生个女好,可以陪着一起行街,不像我家那几个衰仔,整日找不见人!” 说话的这位是潮韵餐饮的太太,从内地嫁来澳城三十年,生了四个儿子。 潮韵餐饮,算是暴发户起家,最初只是街头不起眼的一家茶室,后来抓上旅游业风口,如今已经做成上市公司。 但太太圈并不待见这位暴发户太太,倒不是看不起小生意起家,而是对她小小年纪就为大自己三十岁的丈夫连生四个儿子,在家中依旧人微言轻的鄙夷。 生在显赫世家,婚后夫家依旧显贵的太太们,骨子里自带傲气,是不愿与她一起玩的。 陈静婷从不说什么,凡是她组的局,都一视同仁,一起邀来聊天吃茶。 “是呀张太,我们可没你会生,一连四个男仔,张生得将你宠上天吧!” 其他太太们端杯喝茶,不忘开口暗暗嘲讽。 贬损意味太明显,张太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随后又笑起来,八面玲珑道:“是我没那个福气生女,眼红你们呢!” 乔慧珊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穿着身休闲风的衣裤套装,白色麻质的衬衫,衣袖松松挽着,领口扣子敞开,系了条黑白相间的领巾,墨镜还卡在脑袋上,靠在沙发椅背上在看手机。 满桌的下午茶,几位太太只喝了点养生茶,只有她尝了几块小点心。 回完姐妹小群里的消息,她放下手机,喝了口自己杯中的英式红茶,笑着打断太太们的聊天,“各位auntie与我妈咪好好聊,我还有约,先走了。” 前一秒还满脸轻蔑讥讽的几位太太,闻言立刻温柔亲和地笑起来,惋惜道:“好久没见你了珊珊,陪auntie们再坐一会儿嘛!” 乔慧珊拿起桌上的包包,柔和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们与姐妹小聚,我也需要与姐妹小聚呀!” 几人宠溺一笑,让她路上慢点,回波士顿前叫她去家里吃饭。她笑着应好。 起身前,看一眼孤坐一边的张太,主动开口搭话:“李auntie,听说您自己开了甜品店,生意火爆,我最近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可否帮我留个位置?” 张太前几年自创了家甜品品牌,虽有借夫家的势,但她本人也很有头脑,短短几年内就在同类新潮甜品品牌里脱颖而出,成为最受全澳年轻人喜爱的甜品榜上品牌。 是连乔慧珊这个不怎么爱吃甜品的人都有所耳闻的程度。 张太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笑着应:“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去?我提前和店里说。” 乔慧珊对手里的手机示意,“去之前给您打电话。” 僵持尴尬的气氛因乔慧珊的主动搭话而消散,张太对她一笑,“好呀。” 其他几位太太端着茶杯,脸色变了变,也不再说话了。 她们名下的公司、企业都不少,经营得也都不错,但真要说是自己亲自操盘的,几乎没有,特聘团队就能解决,在自创品牌并且不靠人情世故经营这一块的确是插不上话。 另一面,再眼拙也看出乔慧珊这是替人解围,一个圈子里成天姐妹闺蜜相称,但乔家依旧是轻易开罪不得的,加上还有和郑家那边的婚约,两家联手,全澳无人能敌。 乔慧珊笑一下,对陈静婷说了声:“我走了,妈咪。” 陈静婷看她一眼,嘴角扬着点笑,点一点头,“去吧。” - 与姐妹小聚只是个幌子。乔慧珊去了她的私人马场,遛了遛她的小马。 自从出国念书,除了假期,她很少有时间过来。 提前和饲养员说了声,她刚到那,就见远处在饲养员牵引下走来的马儿兴奋得嘶鸣起来,挣了挣缰绳,迫不及待要跑过来。 饲养员没敢松手,在得到乔慧珊的点头应允后,才放掉了缰绳。 激动的小马嘚嘚跑过来,漂亮的黑色鬃毛迎风飞扬,快到她跟前才降速,十分亲昵地顶着脑袋伏身往她怀里钻。 乔慧珊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久不见Billy,你最近有没有闹脾气?” 小马晃着脑袋蹭她,咬她胸前的领巾,像是在撒娇,也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来。 乔慧珊拍一拍她的脑袋,“好了,我换身衣服,我们去遛遛。” Billy呼噜噜发出几声喉音,从她胸前抬起头来,开心得翘了翘尾根,乖顺得待在原地等她。 乔慧珊去了更衣室,再出来时换上了马术服,长发扎起,戴着头盔,衬出一张漂亮到张扬的脸蛋。 她接过饲养员手里的缰绳,熟练地 翻身上马,脸上笑容明艳,呵了声:“走了,Billy!”随即夹一夹马肚。 Billy立刻接收指令,慢速跑起来,乔慧珊持续发号施令,速度也越来越快。 当初了为了养Billy,特地建了这片马场,除了顶级的马房,还有放眼望去苍翠宽阔的草甸马场,可以让她恣意飞奔。 Billy是一匹纯血赛级弗里斯兰,其父是传奇公马Sierk326,母系同样是名门之后,来自著名的128号母系家族,外祖父是功勋种.马Leffert306。出生后六个月被送到乔慧珊的手里。 是乔镜鸿送给女儿的十一岁生日礼物,也是她亲自驯的第一匹马。 血统高贵,年纪小心气高的小马自然是没那么好驯的,乔慧珊最初频频被摔下马背,到最后能勉强驾驭,足足花了三个月。 第一次被摔下马背,她坐在泥地里哭,不明白明明家中马厩里有那么多已经被驯得乖顺的好马,父亲却还非要让她驯一匹新的。 一旁陪同的保姆管家跟着心疼,但也不敢上前来扶她,只能暗暗瞧气定神闲坐在一边的乔镜鸿。 不怒自威的家族掌权人,敛着一身被金钱与地位熏陶出的卓越气场,看着她,告诉她:“El,驭马和驭人是一个道理,身怀绝技必然自视甚高,而人比马更复杂,你凭什么让他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你?” 整个豪门权贵圈,只生独子的少之又少,不养些二房三房,以多子多福为人生信仰,已经算是难得的清流,更别提只有一个女儿。 乔镜鸿对乔慧珊的培养从来不只是女儿这么简单,她的身份首先是他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其次才是他的女儿。 乔慧珊骑着Billy在草场上畅快淋漓地跑了一圈,几位站在场外的饲养员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连兽医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草场尽头是一轮快要落下去的夕阳,策马的女孩弓背挺腰,马背在她膝下推涌,疾风迎面,以她轮廓为形撕成透明裂帛,身下马儿黑亮的鬃毛如旌旗,翻涌、飞扬。夕阳的碎光镀在她身上,一人一马,默契又畅快。 一位饲养员忍不住称赞:“还是看大小姐骑马赏心悦目。” 身边的另一位饲养员闻言,立刻小声提醒他:“小心传出去,有人来给你好看!” 对方立刻会意,闭了嘴:“我请你饮鸳鸯冰,你不要出去乱说。” 二人默默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不再言语。 太阳沉沉落下去,乔慧珊骑得过瘾,好久没这么开心,她带着Billy多跑了几圈。 结束后,牵着Billy去冲洗区降温,在遛马道上走了二十分钟,她俯下身,拍了拍Billy的脑袋,“太棒了Billy,等姐姐毕业回来,一定带你去草原,跑个畅快。” 马儿天生就该在草原上驰骋,但她的Billy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祖辈起源的地方,也没见过天地辽阔。 想到这儿,她生出几分心疼来,与她额头相抵,说了声:“小可怜,姐姐过几天再来看你。” Billy蹭了蹭她,又伸出舌头来舔她的脸,她没躲,笑着扬起下巴。 4. 泊澳沉陷 乔慧珊在马场有专用的休息室,配套齐全,她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刚从休息室出去,就见负责饲养Billy的饲养员从马房走过来,脚步因急切有些乱,连神情都带着一丝惊惧。 她迎上去,问了声:“怎么了?” 饲养员神色为难,支吾了片刻才开口:“表……表小姐带着朋友过来,非要……骑Billy。” 潭山马场最初建立是为了Billy,后来陆续也有别的马养进来,但不会和Billy共用同一个马房。 场地够大,设施齐全,Billy一匹马也用不完,对于乔家和陈家一些亲友想将自己的马儿养到这儿来的请求,乔慧珊大多不会拒绝。总之天价的养护费也是他们自己承担,只是借一借她的地方。 这位表小姐是乔慧珊姑姑的小女儿,说是姑姑也不尽然。 乔家早年也是族系兴旺的大家族,光是乔镜鸿这一辈,加上几支偏房,就有二十一位兄弟姐妹。再往上,就数不胜数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继承人的厮杀必定是一场大戏,乔镜鸿作为这个家族里,在长房太太名下出生的第十个儿子,天生就是不被重视的,也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年龄比不过前面的兄姊,受宠程度也争不过其他会笼络父亲心的偏房的弟妹。 在他之前,母亲已经育有六个姐姐,他是长房这一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儿子。 生男仔才有角逐继承的资格,是这个家族根深蒂固的思想。母亲宠爱六个姐姐,对他却格外严厉。 六岁那年,乔镜鸿差一点葬身一场大火,母亲为救他冲进火海,被烧毁了半边胳膊。 那天,在火势被扑灭的烟雾里,烧至炭黑的屋梁坍塌,木芯猩红滚烫,滋滋烤出水汽。 母亲眸光冰冷漠然,胳膊的皮.肉坍塌,却好似丝毫不觉痛,将他护在怀中,告诉他:“乖仔,在这里,你只有生和死两种选择。” 人总逃不开生与死的,但这二字在当时的乔家已经不仅仅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了。 生与死都不由己,善始与善终都不会在这场角逐中出现。 后来,母亲请了港粤澳地区所有享受盛名的先生为他批命,得到的答案意外地相同—— 险象环生。 为王为寇,难断。 除此之外,再有一个妹妹是最好的,挡煞。 彼时的乔母已经年过四十,不再受宠也不再是适合生育的年纪,便去福利院收养一位命格互补的女婴在膝下。 也就是乔慧珊如今名义上的姑姑。 但这样的世家必然是不允许血脉被混淆的,乔慧珊的这位姑姑当时是挂在家中保姆名下的,称呼与待遇与家中小姐无异,也同样叫乔母妈咪,叫乔镜鸿哥哥。 二十岁那年在乔母好友的保媒下,嫁给了恒隆金铺二房的小儿子,算不得大富贵,但也不忧生活。婚后生有一儿一女。 乔慧珊和自己的这两位表兄妹关系算不得很好,大多井水不犯河水。 她是这样认为的,对方是不是就不一定了。 “死畜生!别人骑得,我就骑不得?生来就是贱种,还由得你挑?” 刚走到马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声训斥,接着一阵马嘶后,伴随扑通一声,刺耳尖叫爆发出来。 “黐线噶你!”(你疯啦!) 乔慧珊走进马房,一行五六个男女站在马厩外的过道,看着摔倒在地的潘韵怡,几个女生急忙去扶她,“算啦Ivy,不让骑就算了,我们骑别的也行。” 男生群里传来笑声,继续煽风点火,“Ivy,你家的马儿认主,不想让你骑,看来你在它眼里还不够格!” 本来不让骑就有够丢面子了,还被摔在地上,这会儿又被嘲笑,潘韵怡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推开要来扶自己的人,“走开!” 说完,站起来,一脚踹翻一边的水桶,半桶水哗啦啦淌了满地,她劈手夺过身边人手里的马鞭,“我还治不了你!”说着扬起手,对着Billy的背上就要挥下去。 眼看着鞭子要落下,胳膊忽然被从身后伸来的力道推了一下,鞭头路径歪斜,“啪”的一声抽在了一边那个刚刚嘲笑她的男生的脸上。 这一鞭卯足了力气,皮质短鞭,硬生生将对方的脸抽歪了,留下火辣辣的红痕。 潘韵怡愣住了,手里的鞭子一松,掉在了地上,随即换了神色,转身要训斥,“谁……” 话没说完,视线先一步对上一双凌厉秾粹的眼睛,潘韵怡又一次愣住。 乔慧珊丢掉她的胳膊,又拍了拍手,像是手中有什么不存在的秽物。 “你们在我的马房里做什么?” 被抽了脸的男生捂着脸,不可置信地转回头,想破口大骂的那股气,在看见站在面前的女人时在喉头团住。 马房里明亮的灯光从上方泄下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眉眼艳极生魅,却不会让人浮想联翩,而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与审视。特别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 潘韵怡从愣怔回神,“我……我带朋友来骑马,怎么了?” 因底气不足,说话时的眼神也不够坚定。 乔慧珊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马鞭,眉头微扬,“你的马我记得不在这个马房。” 整个马场只有Billy和其他几匹乔慧珊自己驯的马有单独的马房,其余的马都是共用马房,有单独的隔间。潘韵怡的几匹马也养在这里。 今天本就是想着带着几个刚认识的朋友来见见世面,好以炫耀自己也有了小马群,哪知有人遛进了乔慧珊的马房,一眼认出这匹马中“黑珍珠”。 看得眼睛都直了,惊叹她的财力,问她这匹马买成几多钱,至少得五百万美金吧? 马又不是她的,她怎么知道几多钱,但又被对方震惊的眼神哄得得意。 饲养员听见动静,过来提醒她,这是大小姐的马,让她不要轻易碰,不然大小姐怪罪下来,他们担待不起。 她嗤了声,一把将对方推开,“家姐的马,我有什么骑不得?” 饲养员见劝告无效,这才急急忙忙去寻乔慧珊,好在她还没走。 和那些瞧不起市井小户的小姐们比起来,潘韵怡格外钟爱向下社交,身边的朋友正儿八经出自各大世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多是在酒吧、夜场结实来的三教九流之辈。 知道她是恒隆金铺二房的小姐,并且背靠乔家这座大山,尽管潘家二房不得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也都愿意对她恬颜巴结。 如今看着面前的这一群歪瓜裂枣,乔慧珊觉得都算是侮辱了三教九流这个词。 想到这,她扫一眼几个依旧一脸懵地站在一边的女孩儿。 还算可爱。 她决定纠正一下这个评价——这几个妹妹仔除外。 被当众戳破自己与乔家唯一继承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好,潘韵怡脸上一阵火辣,但随即又想到自己每年少说也要交一百万美金来做寄养费,立刻理直气壮起来。 “我骑一下怎么了?每年一百万美金的保养费,还不够骑一骑?” 乔慧珊笑了声,唇瓣漾开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你也知道是保养费?” 她伸出手摸了摸Billy的脑袋,前一秒对着外人剑拔弩张的马儿乖顺地垂下头,蹭来蹭去,很是委屈的样子。 “你那几匹马加起来,都不够Billy一匹马的开销,你问我够不够骑?” 潘韵怡的脸是丢到家了,撕破脸到这个份上,她也没必要在外人面前装姊友妹恭,“你小心我同舅父说你在波士顿的光辉事迹。” 乔慧珊对身后招了招手,仆从会意地递上来一块毛巾,她接过擦了擦手,清浅一笑,“什么光辉事迹?整日饮大酒,还是男友成群,或是滥.交?” 潘韵怡没想到乔慧珊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脸色白了几分。 乔慧珊将毛巾重新递回仆从的手里,依旧笑,“那你要不要想一想,是谁教的我?” 说完,她点一点地上的水迹,对饲养员道:“收拾干净。” 饲养员恭敬欠身,应了声好。 女人离去的背影隐匿在门外夜色里,轻飘飘又传来一句:“将她的马清出去。” - 仲夏过半的澳城,总要有那么一段时间陷入三号波的影响中去,伴随台风登陆,整个世界在狂 风暴雨中沦陷。 那天之后,第一场大雨落下,倾盆倒世,伴随能将人吹飞的妖风,乔慧珊没再出门了。 陈静婷的太太圈活动也改成盘弄家中花房里的那些花花草草。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笑到碌地!” 手机放在洗手池边,乔慧珊穿着泳衣从衣帽间里走出来。 红色的连体款,后背深U型设计,漏出大片白皙肌肤。一双笔直纤长的腿迈了两步,赤脚踩在洗手池前的地垫上。对着镜子戴上泳帽。 手机里的笑声猖狂到炸耳。 不知是不是屋外的狂风暴雨同样影响了社交联络,圈内消息也传得极为缓慢。 距离乔慧珊将潘韵怡清出潭山马场已经过去了近一周,这桩笑闻才传播开来。 刚听说的第一时间,梁书宁就迫不及待给乔慧珊拨了电话。 “她脸色是不是很难看?El,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你终于迷途知返!你是不知道他们传得有多离谱,说是你老豆只生你一女,未来家业是要给这唯一的侄子的!” 加上潘韵怡的母亲,乔慧珊一共七个姑母。 不知是见惯了家中男人的糜烂,还是自带家族宿命一般,要么不婚丁克,要么短暂经历过一段婚姻后离婚,再者为情所伤,终于看透男人本质,遁入空门。 到头来,唯一本分结婚生子的,竟然只有半路领回家的小妹。 在此之前,乔慧珊是不与潘家兄妹二人多言语的,一来浪费时间,二来也没必要。 在潘家老太爷那不得宠,家产也没分到多少,已经够压抑了,她不屑和弃子周旋。 上一次闹矛盾,还是十六岁那年,以她被独自丢在伦敦一个月,断卡断供,让她学会怎么控制情绪为结局。 吃了一次教训,她才没那么傻。 并得出结论—— 为没价值的人浪费情绪,只会让自己倒大霉。 在乔慧珊看来,这是乔镜鸿教会她的另一课,是藏锋,是权衡利弊,是自己能否承担意气用事之下带来的后果。 但在姐妹团看来,纯纯是一让再让,一口窝囊气堵在心口,恶心得像是吃了隔夜的泔水。 那次之后,许是见乔镜鸿对独女也能狠下这样的心,潘家兄妹二人更加有恃无恐了,大有蹬鼻子上脸之势。 只不过乔慧珊后来就出国念书了,也鲜少与他们碰面。两年前,乔家老太爷冥诞,这对兄妹跟着母亲回门参加祭礼,竟然提出要迁回乔家祖籍。 乔慧珊作为长房唯一的女儿,参与主持礼仪,面对母子三人“长房不能无后”的规劝,冷声质问他们算哪门子的后,是身体里有一滴血姓乔,还是长房祖籍上有他们的名讳? 母子三人的脸色像是食了粪一样难看。 那天乔镜鸿稳坐幕后,一句话没说,默认了乔慧珊替他话事。 自那之后,大家也都知道了,乔家没有第二个继承人,是现任家主认定的事。 母子三人也收敛了不少,偶尔搞点小事情,乔慧珊心情好的时候懒得搭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逗一逗他们。 那天她本来心情不错,被搅得不愉快,那就都别愉快了。 梁书宁在手机那头笑得开怀,声音都染上大仇得报的快意,“我早和你说过,你不在,你家马场里的饲养员都烦死她了,你还让她养马在你那儿!我都怕她偷Billy的饲料!” 说完,骤然收笑,转而小声问:“但我有件事很好奇。” 乔慧珊拿起手机,披了件浴袍,走出房间。 泳池就在楼上,她没乘电梯,踩着楼梯往上走,浴袍的衣摆在腿边轻缓而优雅的晃动。 “什么?” “你真在波士顿男友如云,还……啊?Grant真的没意见?” 那俩字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 回澳城小半月,这个名字除了第一天频繁出现过几次,之后就没再听过。忽然没有任何铺垫地钻进耳朵,乔慧珊的脚步都跟着顿了一下。 半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不自在地往一边偏了偏,“关他什么事。” 说完,道一句:“我游泳了。”就掐断了电话。 5. 泊澳沉陷 一连数日的暴雨后,台风离境,沉郁许久的天终于拨云见日,现出一方晴朗蓝空。 再次接到梁书宁的电话时,乔慧珊正打算去射击俱乐部。 她有许久没去,和会籍顾问约了时间,打算今天去热热手。 从楼上下去,保姆跟在身后帮她提着包,小声告诉她:“夫人和其他太太去港岛逛街,今天留宿港岛的半岛别墅,先生今早去墨尔本出差,要下周才回来。” 听见前半句,乔慧珊没什么波澜。 昨天陈静婷就问过她,今天要不要同她一起去港岛玩。 她对此类贵妇活动不感兴趣,再想想时不时还得听上一两句阴阳怪气的拜高踩低的话术,她已经觉得脑袋嗡嗡得发痛了。 理所当然地拒绝了陈静婷的邀请,并且笑得卖乖讨好,祝她shopping愉快。 至于乔镜鸿。 都说父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微妙、最复杂的关系,对于乔慧珊来说,她和乔镜鸿的父女关系也异曲同工。 像是精心培养的唯一可以挑战自己权威的作品,她与乔镜鸿的关系,很多时候更像上下级。 想到这,她脑海中自动浮现乔镜鸿那张冷淡到近乎刻板的脸,对她说:“El,去反思哪里做错。” 乔慧珊扭头暗诽。 陈女士这样温柔可爱的乖女,是怎么能忍受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的? 哦,不。 陈女士嘴太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夫妻互补? 正在心里嘀咕着,包中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她微微侧目,朝后递出手。 保姆从包中取出手机放在她的手里,并告诉她:“是梁小姐。” 她接起来,脚步也随之迈出了公馆的大门,暌违的阳光热烈地照下来,刺得双眼都微微眯起。 接过管家抛过来的车钥匙,将墨镜从额头上拨下来,乔慧珊的心情也随着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而明朗起来。 “什么事?我的公主。” 梁书宁听出她语气里的明快,也跟着惊喜,“心情貌似恢复得不错嘛El!” 乔慧珊坐进车里,应一声:“嗯哼!你总不是打电话来就为了问候我的心情?” 话音刚落,手机里传来“啵”的一声,像是在开香槟,紧随其后,嬉闹的喧哗声如满溢的酒沫蔓延开。 梁书宁站在甲板上,看一眼身后汩汩淌下的香槟塔,金色酒液在阳光下翻滚细小气泡。 她拿着手机走进船舱,隔绝吵闹的环境,才接着道:“当然不是,我哥今日组局,出海玩两日,你来不来?” 憋闷了一整个雨期,少爷小姐们的销金局卷土重来,今日阳光大好,太适合出海的天气。 梁书宁知道乔慧珊近来心情不佳,想着趁机捞她出来散散心,“我也叫Anita她们了。你回来这么久,我们还没见上一面,是不是有点过分?” 许是最后一句打动了乔慧珊,她在电话这头笑了声,“地址发我。” 梁书宁如意地笑了,“OK,多带些辣妹装,很多正点靓仔哦~” 乔慧珊嘴角挂着笑,不甚在意地轻轻嗯了声,正准备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嘿!Grant,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遥远的背景音,兼着风声与酒宴的哄闹声,不是太清晰。 下一秒,熟悉声线出现,带着社交礼仪中应有的妥帖笑意,逐句回答:“好久不见,前不久刚回来。” 梁书宁没听见,匆匆道一句:“待会见!”就掐了通话。 随着通话悄无声息地挂断,所有声音一并消失。 乔慧珊在车内坐了会儿,看了看手中已经熄屏的手机,半晌后,浅浅撇了下唇。 - 上午十点,南湾港的海面风平浪静,天空碧蓝如洗,阳光如融化的金粒,远远看去,整个海面浮光跃金,粼粼万顷。 乔慧珊在停车区下了车,和司机说了来接她的时间,就朝在远处港口泊停的私属超艇走过去。 南湾港地处黄金区位,扼守大湾区出海门户,位于国际主航道侧翼,坐拥天然深水岸线,背靠腹地,可供上万船只安全泊停。周边商业、娱乐繁荣发达。 谁能想到,几年前这里还是片破落荒芜的海域,废船塞港,浅滩淤塞。三年前被一个横空出世的海业公司接手,炸礁拓港,填海筑岸,三年间,周边楼群拔地而起,全新的商业体形成,船来船往,灯火连昼,每年税收高达千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海业公司能有这样大的魄力,实在称得上商业传奇,有人猜测幕后真正的操盘人绝不是公示出来的、一个身世毫无看点的白身仔那么简单。 当然不可能,动动小脑就知道。 上流圈子猜遍了,最终锁定了郑家。 对于究竟是早就参与家族产业运作的大公子,还是尚在美国念书,看起来无心继承家业的二公子,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前者。 这样的商业头脑和手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但毕竟也只是猜想,人家想低调,他们也没辙。 乔慧珊上船的时候,甲板上的香槟塔已经开第二波了。 各家少爷小姐成堆微聚一团,划拳饮酒、谈天晒日光浴,酸甜气泡饮与花果香浓郁的名庄酒水在服务生的手中,送向每一个需要的角落。 总长139米,上下四层的超级游艇,配备双直升机停机坪,内置潜水艇,客房、餐饮、娱乐……应有尽有。 乔慧珊没在甲板上看见梁书宁,给她发了个消息。 这女人不知道在忙什么,发来一段吵哄哄的语音:“客房给你安排好了!!你先去!!!我一会来找你!!!” 轰隆隆的噪音里,人声得靠吼才能听清。 乔慧珊刚点开语音,就被炸得耳朵痛,调低了音量,问她:【你上天了?】 回信发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一会就回来!!!!” 远处的天际线,有缩略成小点的直升机越飞越远。 乔慧珊笑了,放下手机。 负责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匆匆从船舱里走出来,神色惶然地对自己迟到表达歉意:“不好意思乔小姐,刚刚内厅出了点状况。” 她点一点头,“冇事。” 不远处的甲板尽头,梁靖川对着拖着托盘从眼前经过的侍应生勾了勾手,对方会意地停下脚步,走过来,谦声唤了句:“梁先生,郑先生。” 梁靖川问了句盘上都是什么酒。 侍应生回答:“麦卡伦1926Fine和羽生伊知郎‘扑克牌’水楢桶。” 梁靖川看一眼身边的人,问道:“羽生?” 郑柏图对酒不是太挑,但在口感上偏好多变,传统雪莉桶的味道太古板,没有新鲜感,他很少喝。 闻言点一点头,“可以。” 侍应生接受指令,放下托盘,将酒从冰桶中取出,裹上毛巾开始开酒。 切割精细的圆球冰,叮铃一声放入宽口水晶杯,酒液哗啦啦注入。 梁靖川接过,递一杯给郑柏图。 隔着一整个露台,人影堆叠的那头,一前一后两抹身影由游艇入口朝内舱走。 穿着笔挺的侍应生在前,身后的女人与其间隔两人之距,神情自在放松,时不时看一眼身边路过的酒保手中的酒水。 挺翘的鼻梁上架着副 墨镜,一张精致脸蛋,没带妆,在人群中依旧张扬明艳到亮眼。 梁靖川朝那边看一眼,笑起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态,“Grant,你家小野猫。” 郑柏图早就看见了,在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看见了。 目光隔着茶色镜片跟着她移动了几秒,撤了回来,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勾了勾嘴角,“她什么时候有这么俗气的江湖名号了?” 梁靖川神色纳罕,“你不知道?” 郑柏图抿一口杯中的酒,琥珀色酒液浸了冰块,口感冰爽,木楢桶特有的东方檀香风味在口中弥漫开。他微微偏眸看去一眼,“知道什么?” 梁靖川“啧”了声,“你们是不是真的是未婚夫妻啊?一周前,El将她那便宜表妹清出潭山马场,彻底撕破脸,我都知道,你不知道?” 这是次要的。 之后的言论才叫劲爆。 虽然早知道乔郑两家婚约的两位当事人,互不干涉,各玩各的,但明面上还是给彼此体面的,这样公然承认,实在够野。也是真不给郑柏图这个未婚夫面子。 这婚还结不结了? 郑柏图点了点头,不是太在意的样子,“知道。” 梁靖川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男人就该有这个肚量,Grant,没有什么是你做不成的了。” 未婚妻公然宣布自己男友如云,还玩得很大。这都能稳住,史无前例。 郑柏图笑了声,看一眼已经走进内舱的背影。肩背挺直,永远这般高傲矜贵。 乔慧珊跟着侍应生去了梁书宁提前给她安排好的房间,位于顶楼,远离喧嚣,会安静一些。 随身行李已经送到了房间。 180°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游艇还没离港,海鸥盘旋。 她冲了个澡,换上比基尼,披着浴袍,打算去甲板上晒日光浴。 在楼下大厅,顺手从路过的酒保手里拿了杯特调,杯口插着橙子片和樱桃的龙舌兰日出,橙红渐变的酒液,很有度假感。 从船舱走出去的时候,物资全部装卸完毕,人员也都到齐,游艇缓缓驶离港口。 乔慧珊找到一处空闲的沙滩椅,叫来服务生撑开伞,她躺了下来。 看了看服务清单,预约了个半小时后的泰式按摩。 正打算戴上墨镜,悠闲养会儿神,放在一边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对忽然被打扰的不满,但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梁书宁的消息。 这回没发语音了,发的文字。 她端起一边矮桌上的杯子,点进消息。 正准备喝一口特调,消息先一步进入眼帘—— 梁书宁:【忘了和你说,Grant今天也来,你们最近是不是不要碰上面比较好?你上次……的事,估计他也知道了。】 添了半杯冰块的酒杯,冷凝的水珠沿着杯壁滚落,冰得指尖一阵刺痛。 乔慧珊略微顿了一下,【那又如何?】 回完,又看一眼上一行的消息,摁熄了手机屏幕,丢到一旁。 再抬首,视线不经意掠过远处的蔚蓝的海域,再次转回船上时,忽然定格,整个心神都跟着一凛。 不远处的透明玻璃围栏前,闲闲靠着个身影。 手肘随意地搭在身后的玻璃围栏上,手腕自然下垂,手中拿着只倒了半杯威士忌的水晶杯。浅蓝色衬衣,胸口扣子解掉几颗,白色休闲裤松松拢着一双长腿,海风从身后灌来,将胸前的衣领吹得鼓起,现出一隅饱满隆起的胸膛。 戴着副茶色镜,额发被吹得扬起,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看了她多久。 6. 泊澳沉陷 乔慧珊愣住几秒,视线莫名发虚地偏移开,看向他身后桅杆上在风中飘动旗帜。 什么时候站那的? 神经。 梁靖川从船舱内走出来,站在舱门口对着郑柏图招了招手,叫了他一声:“Grant!斯诺克,来不来?” 他看一眼沙滩椅上已经移开视线的人,笑了下,站直身子,看过去,点一点头:“来。” - 梁书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回来的时候,乔慧珊已经喝完三杯特调。 海风吹拂,微醺的酒意,刚结束按摩,浑身舒展放松。低饱和的紫色比基尼,皮肤在阳光下白到晃眼,长腿半抻半支,看着海面放空自己。 梁书宁在她身边的沙滩椅上坐下,大叫渴死了,招来服务生连点了三杯冰饮。 四下看了看,“咦?Antia她们人呢?” 乔慧珊也要了杯冰水,今天酒精摄入超标,她不打算继续喝了,“唱K。” 在梁书宁回来前,叽叽喳喳的三人小组刚过来找过乔慧珊。 问她回来这么久忙什么,整天约不到人。 乔慧珊为自己伸冤:“陪母上逛街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陈女士得罪不得。” 她一年回不了澳城几次,首先得将皇太后哄开心了。 不赶巧,又碰上三号波,姐妹小聚只能一推又推。 三人依旧叽叽喳喳表达不满。 “我看你就是在美利坚太爽了!” “就是!爽得都忘了我们!” “罚你介绍几个正点小男生陪我们玩玩!” “……” 最终,话题不免又回到前几不久的新闻上。 一个两个宛如课堂上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凑到她跟前,问她:“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人,但说真的,哪国的小帅哥比较带劲?” 乔慧珊无语地瞥她们一眼,让她们赶紧圆润地离开,吵得她脑仁疼。 几人说她没劲,小气。结伴唱K去了。 好不容易从陈女士的紧箍咒中逃出来,乔慧珊只想静静,让她们赶紧走,她求之不得。 梁书宁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冰饮,想起另一件事来,“你见到Grant没?” 整个澳城的圈子不大,郑柏图和梁靖川走得近,梁靖川大郑柏图七岁,梁书宁一直说他们二人这是忘年交。 前几年,梁靖川进军前沿科技行业,系统程序一直出问题,请了好多人来,都没解决,不得已,联系了远在波士顿的郑柏图。 郑少爷第二天上午落地澳城,下午,卡死多日的程序就盘活了。 自那之后,身边人都调侃,梁靖川得叫郑柏图一声契爷。 乔慧珊咬着吸管,喝了口冰水,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神经一样,不声不响站那半天。 梁书宁像是对传闻还是不放心,“真的没有吧?我相信你!” 乔慧珊彻底无语了,斜过去一眼,“我有病?嫌自己命太长?” 当时也只是想激一激潘韵怡,这么爱告状,她倒要看看能告出什么花样来。 但也不算说错。 的确是乔镜鸿教的她。 成年的最后一课,是诱惑。 “El,沉沦是常情,但克制是选择。”乔镜鸿是这样告诉她的。 金钱、美色、权利,对他们而言唾手可得,放纵还是掌控,一念之间。 欲望要合理,要在自己可控范围内。 在她记忆里,自那之后乔镜鸿就很少管她了,只要不是将澳城炸了,都随她。 可能是觉得已经倾囊相授,或是她的考核达标,顺利“毕业”了。 梁书宁舒了口气,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对你的信任,天地可鉴!不然你的叛逆期也来得太迟了点。” 整个澳城千金圈,乔镜鸿对女儿的培养是独一份,之前没人实践过,未来大概率也不会有。 别人学射击纯兴趣,从小口径开始慢慢来,只有乔慧珊一上来就是巴.雷特M82A1,重狙,暴力猛兽。 半个月速成,百发百中。 加上马术、格斗……七七八八一堆,都不存在勉强过关,皆是顶格毕业。 她们这群小姐妹当初都担心乔慧珊抑郁了。 乔慧珊的目光上下扫试了梁书宁一遍,像是在说“你看我信吗?”。 梁书宁嘿嘿一笑,在她身边的沙滩椅上躺了下来。 “哎?还有件事。” 乔慧珊刚重新闭上眼睛,身边的声音又起,她“啧”了声,皱起眉头,转头看过去,淡淡道:“你要是也和Antia她们一样要我介绍正点靓仔,你也滚远点。” 梁书宁挥了挥手,“嗨呀!我是那种人吗?” “就南湾港的事,你知不知情?我问我哥,他说他也不知,我们圈子里都吵翻啦!他们都压少廷哥,但我觉得Grant也很有潜力呀!” 乔慧珊没说话,遮在墨镜下的眼睛直视前方,眼睫垂着,视野覆在睫羽错落的间隙里,不知在想什么。 梁书宁当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思维跳脱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少廷哥月底订婚,你和Grant那时候是不是要回波士顿了?” “我上月在港岛见到他和Sara姐,好养眼的一对璧人!少廷哥还很体贴地帮Sara姐提包,温柔死啦!” “听说他们订婚后的蜜月旅行打算去南法。哎?我们也很久没一起旅行了,明年毕业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出去玩一玩?” 自顾自地说完,一转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 下午,Antia几人唱完了K,游艇也在合适海域泊停了下来。 台风过境后的天,云层薄得几乎瞧不见,阳光明亮清透。 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又重新回到了乔慧珊的身边,八卦侃大山,四张嘴巴一刻不闲。 乔慧珊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有点降头在身上的,上辈子应该是毒哑了她们几个,这辈子来找她算账来了。 家里一个陈女士,出来了又摊上这么四个。 吵得她头痛。 但又不能走掉,不然要被七嘴八舌地讨伐,说她肯定是在外面有狗了,对她们这些十几年的小姐妹都不热情了。 在她打算起身,借口自己内急遁逃一会儿之际,梁靖川从內舱走了出来,问她们去不去观光,顺便去他上月刚买的海岛上看看。 上个月的拍卖会上,梁靖川刚拍了一座小海岛,打算改建一番,做私人旅游度假区,以供友人小聚轰趴。 不过目前还没建好,只能参观参观,赏一赏纯天然的景色。 姑娘们立刻来了兴致,兴味盎然地说好啊,又问怎么去?那边码头建好了没有?游艇能否开过去? 梁靖川耸一耸肩,“游艇目前还开不过去,但可以坐直升机。” 反正低空观光也是要开直升机的,刚好顺路了,姑娘们没意见,很期待地说可以。 梁书宁上午刚观过光,但见姐妹们想去,也决定陪着一起,正好她也想去岛上看看。 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起身回房换衣服。 乔慧珊不是很想去,梁书宁将她拉起来,“一起嘛,你一人在这多无聊,晒半天了,歇一歇。” 她神色无奈,“我想回去睡一会。” 梁书宁揽着她朝船舱走,“回来再睡,睡到昏天黑地,没人打搅你!” …… 几个姑娘换好衣服,梁靖川发来消息,让她们去顶层的停机坪集合。 顺着蜿蜒的楼梯上到楼顶,还未踏上甲板,直升机发动的声响就先一步传来。 两架AS350刚刚返航,舱门开着,停在停机坪上,旋翼在做热机停留,哗哗哗转动。 周遭空气都被搅得流动起来,乔慧珊的头发、裙摆在风中猎猎飞扬,眼睛不住得闭了闭,只剩一隙视野,看见了舱门前的身影。 郑柏图与梁靖川站在舱门前的停机坪上,离机翼更近,风力也更大,将他的衬衫吹得前后鼓动,时而贴在身上,凹显出沟壑鲜明的肌理线条,头发也东倒西歪。 阳光太刺眼,戴着墨镜也不能完全隔绝,他眉心微隆,和梁靖川说着话,余光瞥见楼梯入口的几道身影,转头看过去。 乔慧珊站在梁书宁的身边,换掉了热辣性感的比基尼,穿了件白色棉麻质地的衬衫裙,领口的扣子解掉两粒,露出鲜明平直的锁骨,腰间束了条装饰用的深咖色腰带,裙边及脚踝,搭了双薄底休闲鞋。 她很少穿招摇张扬的衣裙,大多简单干净,青春期就窜到172的身高,使她就算不穿高跟鞋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郑柏图静静看了她一阵,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了,细细打量了一阵,才发现脸比上次见面时小了一些。 像是瘦了。 刚刚穿着露肤度较高 的比基尼,他没看出来,现在遮挡起身体,只露出脸,看出来了。 梁书宁站在乔慧珊身边,朝远处看了眼,随后鬼鬼祟祟凑过来,压着声音说:“一年未见,Grant怎么好像更有味道了?身材也太顶了。” 乔慧珊暼她一眼,懒得搭理。 同行的还有几个梁靖川的好友,两架直升机刚好坐满。 弯腰进入机舱的时候,郑柏图绅士地递出手,嘴角勾着几分浑气的弧度。 乔慧珊忍住想翻他白眼的冲动,她穿的裙子,的确不方便,抬手搭住他的掌心,借力踏了上去。 余下的姐妹团也纷纷搭住郑柏图的胳膊上了直升机,并送上彩虹屁,“谢谢啦Grant,我们会在El面前多赞美你!” 乔慧珊在机舱内坐好,闻言转头看过去。 用眼神警告几人:这么爱说话,嘴巴捐掉好了! 郑柏图看一眼她的表情,弯唇笑起来,“那多谢了。” 几人捂嘴笑,当作没看见乔慧珊的眼刀,说小意思。 系好安全带,戴上耳麦,频道内传来梁靖川的声音,“Grant,要不要亲自露一手?” 舱门关闭,降噪耳机将外界声音削至无形,郑柏图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可以。” 语罢,他走到驾驶舱门外,对舱内的飞行员比了个手势。 飞行员会意,打开舱门,下去了。 他撑住扶手,动作利落地弓身踏上来。 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郑柏图就考过FAA的学生驾照,足龄后进一步考了PPL。 在一众同学还开着跑着载妞炸街的时候,他的课余生活大多都是往返各种训练基地。 见他要亲自驾驶,梁书宁几人很兴奋的样子,“这是托了谁的福,坐上Grant亲自开的直升机?” 明晃晃的暗示。 乔慧珊当作没听见,并觉得这群性缘脑没救了。 托谁的福? 托他当初想泡的妞想坐男友开的直升机的福。 准备完毕,解除旋翼刹车,旋翼呼呼加速转动起来,达到正常运转速度后,升力增加,两架直升机先后飞离停机坪。 离地五英尺后,悬停确认系统与重心,一切无碍后,朝前方的海域飞去。 低空观光时速度与高度都比较稳,波纹荡漾的海面从下方滑过,飞鸟与阳光,满目蔚蓝梦境。 姑娘们又叽叽喳喳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设备开始拍照。 乔慧珊的位置靠窗,下方是毫无安全支点的茫茫汪洋。她忽然有些后悔选了这个位置。手心细细出了汗,在腿上轻轻攥拳,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耳麦里传来梁靖川的声音:“Grant,不炫个技?你速度也太慢了,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像你。” 郑柏图看一眼窗外的海域,阳光偏角照进来,他懒懒道:“返程你坐我这里,想玩什么,我陪你。” 梁靖川纯打嘴炮,他有点恐高,起飞前还叮嘱了飞行员低点开,闻言忙拒绝:“那还是免了。” 低空观光结束,需要提速上升,飞去海岛。 爬升前,耳麦里传来低缓的一声:“爬升了。” 很轻的语气,在耳鼓内回荡,像是耳语,在做提醒。 乔慧珊微微顿了一下,转动有些发僵的脖颈朝前看过去。 郑柏图坐在驾驶舱,阳光隔着舷窗照进来,神情没什么波澜,缓提总距杆。 高度在爬升,又过分柔软,只要不朝窗外看,几乎感觉不到差别。 乔慧珊没再朝外看,心莫名安定下来,紧攥的拳也缓缓松了下来。 进入巡航高度后,梁书宁一行人哇哇叫不停,大赞郑柏图飞行技术厉害。 梁靖川聒噪的嗓音再次在频道内出现,“又帅到了,Grant,迷妹见长,是不是该感谢我,拉你一起来?” 郑柏图轻笑,“难道不是你斯诺克打不过,借机逃跑?” 梁靖川不满咂嘴,“我是这种人吗?” “不然?” “当然不是,就是给你创造机会,一展英姿!” 郑柏图被逗笑,嘴角漾开鲜明弧度,抬起左手对窗外比了个大拇指,而后旋转了个方向,朝下比了比。 耳麦里立刻传来梁靖川炸开的无能“咆哮”,“挑衅我!回去接着来!” 乔慧珊的目光在前方含笑的侧颜停驻片刻,微微偏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7. 泊澳沉陷 直升机在海岛停机坪着陆,一行人跳下机舱。 正如梁靖川所说,所有设施都还是半成品,只是远离岸线,周遭海景更为宽阔无垠。 岛上很静,只有风声从耳边刮过以及偶尔飞来的一群海鸟低声鸣叫。 位于中央岛顶的度假区住宅还在修建,梁靖川领着他们进去粗略看了看,介绍了一番各个区域的规划。 之后隔着窗,指了指岛下的一片海岸,说打算修建成码头,日后可以乘游艇过来,也可以去更远的海域出海。 乔慧珊跟在身后参观了一阵,整座房子的框架还只是一个毛坯,什么都没成型。 从住宅区出去,梁靖川说打算在后山建个网球场,以及一些俱乐部,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转过头来问她们:“几位公主有没有什么建议?” Antia说:“露天影院?之前看Linda老公的新岛有建,夜晚很有氛围。” 梁靖川像是受到提点,点一点头,“好提议。” 几个姑娘跟着他去看看,绕过住宅区朝下走的时候梁书宁发现乔慧珊没跟上来,回身叫她。 “El,走呀!” 乔慧珊还站在住宅区前的露台上,墨镜架在脸上,兴致不高的样子,“不了,你们去吧,我去停机坪等你们。” 见她懒洋洋的样子,梁书宁猜她是昨夜没睡好,精神状态不佳。 大小姐还是个要午休的小猫咪。 她笑一下,“行,那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乔慧珊点了点头,像是话都懒得说。 几人走远,周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呼呼吹来的声响,远处有几座风车高高耸立,白色桨叶在风阻下缓慢转动。 她沿着原路返回停机坪。 岛上基础建设尚在启动阶段,碎石砂砾遍地,在脚底沙沙作响。在两架停在停机坪上的直升机进入眼帘时,乔慧珊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最终在几十米之外停顿了片刻。 郑柏图没下机,还坐在驾驶舱内,海风通灌,他浅拢着眉眼拆了支纯净水,喝了一口。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转头看过去。 岛上风大,从远处走来的人微微低头,长发与裙边朝后飞去,走近后,撑住舱门,踩着踏板也坐了进来。 接着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没看见他。 他轻笑了声,似是知道她没睡着,“绝交了?” 清润的嗓音兼着呼呼风声传入耳朵,乔慧珊的整个神思都跟着一顿。 没睁眼,回道:“我们有交情吗?” 有交情吗?就绝交。 郑柏图笑起来,一反常态,没和她斗嘴,道了句:“听你的。” 声落,乔慧珊睁开了眼睛,眼神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有病?” 郑柏图像是知道她为什么骂他,侧身看她,微挑一侧眉头,“不和你斗嘴也不行?” 乔慧珊懒得和他浪费口舌,扭头看向舱门外。 远处的山脚下是蜿蜒的沙滩,海水由深变浅,白色的浪花涌来又退去,四下静谧,浪花声阵阵。 郑柏图看一眼那因在风中被吹开头发,而凸显得鲜明的脸。 乔慧珊的长相稍带混血感,偏浓颜系,眉眼气质冷艳,像她父亲。 他唇角微勾,“陈女士虐待你了?” 像是没料到他还会主动搭话,乔慧珊有些意外,稍抬眼帘看过去,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做咩?” “瘦了。” 她都做好准备他要是回些不着调的话,就骂他了。轻飘飘的两个字传来,将她打好的腹稿全部打乱。像是刚吹满气的气球,忽然受到预料之外的外力,“嘭”地一声爆掉了。 她怔怔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减肥不行?” 发什么神经,忽然关心起她来? 莫名其妙。 郑柏图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笑起来,点了点头,说:“行。” 乔慧珊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件事要和他说,于是主动开口:“你能不能和你妈咪协商一下?” 郑柏图拧起纯净水的瓶盖,转头看来,“协商什么?” “就……我们明年毕业回来婚礼的事。”她抿了下唇,“你和她协商一下。” 他扬着眉,点一点头,“协商你喜欢的风格?我都行,你有心仪的告诉我就行。” 全然一副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正义凛然的模样。 明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乔慧珊被他故意唱反调的模样气到,“我说的是不用这么着急。” 郑柏图摇了摇头,“这个我说了不算,许女士可比陈女士更难搞,你在为难我。” 乔慧珊不是很信,许慧琳那么温柔优雅的一位女士,有什么难搞。陈女士念经大法才叫难搞。 郑柏图看她一眼,“陈女士会揍你吗?” 她摇了摇头,“不会啊。” 连一向对她严厉的乔镜鸿都不会。 他点了点头,“许女士会。” 乔慧珊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我外婆家在哪,知道吗?”他忽然反问。 她答:“港岛啊。” 整个澳城应该没有人不知道,郑太太是港岛许家的千金,当年嫁来澳城可是风光的世纪婚礼。 郑柏图点头,“港岛不让揍小孩,小时候回港岛,我都是去深城的公园里哭的。” 乔慧珊愣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意思。 港岛明文规定不许体罚小孩,于是就有传闻说港岛的父母都是在周末将小孩带去深城的公园里揍,因为在内地揍小孩不犯法。 她笑了,像是听到了最近最好笑的事情。 郑柏图看着她唇边明艳的笑容也跟着勾了勾唇。 紧绷的神经都松弛明快了稍许,乔慧珊看他一眼,“那有没有不被揍的办法?” 郑柏图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唇角扬着,“有。” “什么?” “我那天提议过。” 乔慧珊倏地一顿。 两家聚完餐,他送她回去的那天。 在说完他们明年结婚后,她满脸不可置信,问他:“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是适合结婚的状态吗?” 要结婚的两个人,是连所谓的“约会”都没有过的独立个体,结什么婚? 不如多耗个几年,等两家长辈都放弃将他们硬凑成一堆的想法,顺势分道扬镳,从此互不相干。 那天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有没有办法拖延一下时间。 他单手搭在车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就和许女士说我们正热恋,不想太快进入婚姻。” 她当时愣了愣,当他胡扯,骂了句:“有病。”就下车了。 旧事重提,她又一次愣住,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又缓缓错开视线,照例骂了句:“神经。” 郑柏图闻言笑了声,“真不考虑考虑?” 她斜眼瞧他,“考虑什么?” 他道:“我对女朋友很好的。” 乔慧珊莫名觉得脸颊隐隐发热,拿起身边座椅上的耳麦砸过去,“不要,滚呐!” 郑柏图接住砸来的耳麦,笑起来。 见他这副模样,乔慧珊更加觉得他刚刚就是在跑火车,她又一次重申:“你自己和你妈咪说。” 他撇唇,“真的不行,不信给你看看我被揍的印子。” 她暼他,“在哪?” 他神情故作为难,“不好吧,那个位置只能给女朋友看。” 乔慧珊怔了一下,知道自己被耍了,又捞了只耳麦砸过去,咬牙道:“郑柏图!你去死!” - 返航的时候,乔慧珊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中间,没有来时的观光环节,飞行高度一直都比较高,不刻意朝下看是看不见海面的,只有一面像是取景框一般的窗户,框出朗朗晴空。 视线于稀薄云层上停留,她却有些出神。 她其实有些轻微恐高,确切地说,应该是海面恐高。 小的时候她是畏惧高楼的,父亲为了让她克服恐惧,送她去练习跳伞。 后来的确减轻不少,十七岁那年她跟着教练练习海面迫降,总是差一点,于是趁着休课的时候自己悄悄练习。 在过往受到的教育里,只要稍有瑕疵就是不合格,她也不能接受自己有瑕疵。 那天独自迫降的时候风向忽然改变,将她吹得偏离了轨迹,近海面时伞绳忽然打结整个缠绕住她的腿。 再好的水性在这种时候也都失效,坠入海中时绳结越扣越紧,连她的一只手都被缚住。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并尝试脱险,但都无果。 那天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后来得救,自那之后她就一直对高空海面有些恐惧。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犹如折翼的鸟,从半空直直坠入水面,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梦魇的来源。 想到这,思绪中某一节点的记忆忽然定格,她顿住片刻,觉得有些累,闭上了眼睛。 直升机已到达巡航高度,郑柏图看一眼前方的仪表盘,机舱内加装了后视摄像头,后排的乘客区画面显示在监控画面中。 坐于中间的人在盯着窗外久久出神后,像是懈力一般靠向身后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的视线在画面上停顿片刻,也缓缓挪了开来。 8. 泊澳沉陷 重新回到游艇上时已经是日落时分,游艇中途归过港,船上多了些新面孔。 吹了一下午岛上咸湿的海风,几个姑娘嚷嚷着要回去洗澡换衣服。 梁靖川和郑柏图并肩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儿,梁靖川笑了声:“这嘴巴跟着她们也是受苦了。” 乔慧珊走在前,被四人前簇后拥,说待会儿洗完澡出来喝点儿,不准洗完就躺下,今夜是girls'night,缺席要打五十大板。 一人一句,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乔慧珊耳朵起茧,无奈道:“知了知了,师傅你不要再念经了。” 郑柏图抄着兜,慢悠悠跟着走下楼梯,看一眼她嘴角浅浅扬起的弧度,也弯了弯唇,没接梁靖川的话。 从天台下去,几位同行的友人笑着打趣:“Rowan继续与Grant一决高下吗?” 下午的对局以梁靖川一直坐冷板凳,看着郑柏图拿着球杆大杀四方,最终实在太无聊,出去溜达,再回来时说不打了,带几个姑娘去观光告终。 众人调侃他,自己恐高还带人观光,不是输不起吧? 他义正言辞,“Ladiesfirst,姑娘们无聊,带她们溜达溜达,我们男士玩不玩、恐不恐高不重要。” 这会儿又被拉出来溜,他笑了声,看一眼身边的人,“还玩不玩?” 前方吵吵嚷嚷的小姐妹团已经拐去了客房层,身影消失在走廊处,郑柏图兴致不高,“不了,没对手也很没意思的。” 梁靖川哈哈一笑,捶了他一拳,“你小子!” 乔慧珊回房洗澡,换了身清爽的长裙,特地在房间内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去。 海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游艇随着海浪轻缓浮沉晃动,四周是深蓝色的夜,有灯塔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连风都降下了温度,不再似白天那样黏腻湿热。 甲板上的人又多了起来,遮阳伞收起,三五成群坐在软椅上喝酒聊天。 梁书宁远远看见乔慧珊过来,竖起胳膊对她挥了挥。 四人小组早早到齐,见她走来,起身挪了个靠近的位置给她。 乔慧珊本不打算再喝酒的,但看见酒单还是没忍住,又点了两杯低度特调,和调酒师说了其中一杯先做,第二杯二十分钟后再调。 梁书宁知道她下午已经喝过几杯了,等她点完就没收了酒单,“可以了,你今日喝了好多。” Antia闻言跟着附和,“是呀El,你少喝点,待会儿喝点果汁。” 小姐妹都知道乔慧珊有点嗜酒,这一点小爱好算是大小姐为数不多的失控版图。 乔慧珊搂住一只抱枕,嘀咕道:“管家婆呢你们。” 一边的Mi与Rosa笑起来:“当然啦,你可是我们的珊珊公主。” 说完,相视一笑,“我们得替Grant照顾好你不是?” 乔慧珊无语瞥了几人一眼,丢了只抱枕过去。 二人各朝一边躲开,小姐妹哈哈笑作一团。 郑柏图也回房冲了澡,换了身衣服,从房间出去,站在露台上吹了会儿风。 梁靖川从房间出来,打算抽支烟,就看见露台边熟悉的身影,收起烟盒,从冰柜中拿了两罐啤酒,走过去,递了一罐给他。 “什么时候回波士顿?” 郑柏图顺手接过。 下方的甲板上传来阵阵笑闹声,他朝最热闹那处看了眼,掰开拉环,递至唇边喝了一口,“应该月底。” 梁靖川算了算时间,“哟,那巧了,今年能给你吹个生日蜡烛再走。” 郑柏图闻言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过过生日了?” 除了大生日,家中长辈会注重一下礼节,其余小生日就没认真对待过,不是长辈不重视,是他自己就不太愿意过。 去美国的这些年,陈女士每年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澳城,他都回:“不回,不想面对又老了一岁的现实。” 陈女士就在电话那头训他:“才几岁,老什么老?” 说完还得再补一句:“那你记得接上珊珊,你们一起吃顿饭,要记得带礼物和花。” 他觉得有意思,“我生日,我还得给她带花和礼物?” 陈女士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让他闭嘴,“叫你带就带,迁就一下女孩子怎么了?你一个男孩子要什么花,娘炮呐!” 他无奈点头,应:“行。” 虽然最终也没一起吃上饭。 梁靖川倚在围栏上,“那今年过一回?我组局,一年一次,也是纪念。” 郑柏图转了个身,腰骶靠在围栏上,手肘向后撑去,混气一笑,“纪念离半山公墓又近一步?” 梁靖川毕竟比他大,忌讳一些,说他口无遮拦,“结绳记事嘛,人生不过几十年,总得留住点什么。” 说完,看他一眼,“你就没什么想留住的吗?Grant。” 下方的甲板上又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郑柏图微微偏头,侧目看向围坐一圈的几个身影。 海上起风,桌上的小夜灯光影微弱,乔慧珊坐在梁书宁的对面,不知聊起了什么,脸上笑意明显,嘴角开合大大的弧度。是不多见的笑颜。 他弯唇轻笑,收回视线,喝一口手中的酒,没说话。 - 两杯特调喝完,梁书宁让服务生先给乔慧珊倒了杯柠檬水,又叫了些餐。 “喝点水,吃点东西,醉得走不回去可没人管你啊。” 乔慧珊笑起来,觉得难得的轻松,懒懒陷进软椅里,也没反驳。 脑袋微微仰起,视线自然上移,在看见不远处二楼露台上一倚一靠的两抹身影时停住。 郑柏图背对着围栏,换了身墨蓝色衬衣,袖子挽起,拿着啤酒罐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腕表。 乔慧珊的视线在那块表上定住。 是她十八岁那年,在他成年日那天送给他的。 那些年他们碰面必掐,每次气得她都想将他嘴撕了,但陈女士告诉她毕竟是成年日,她该送些礼物的。 尽管不是太愿意,还是准备了。 为表现自己的不重视,她当天赴宴前才慢吞吞跑去商场买了这块表。 转眼三年过去,没想到他真的有戴。 她明明记得那天的礼物里,就属她的最不走心,也不是最名贵。 目光从腕表上挪开,又在他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莫名其妙。 - 吃了点东西,坐在甲板上聊了会儿天,正准备散场,一个于桌边路过的身影忽然止住了脚步。 “El?”男人沉润的嗓音穿过四周嘈杂的人声,精准且清晰传来。 乔慧珊转头看过去,微微顿了一下。 郑少廷像是刚从商务局上下来,白衬衣、深灰色西装马甲与西裤,领口的领带还妥帖系着,横在身前的臂弯上搭着西服外套。 脸上笑意浅浅,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什么时候回澳的?” 乔慧珊叫了声:“少廷哥。”才弯一弯唇,回道:“半个月前。” 梁书宁几人也笑着挥了挥手,叫了声:“少廷哥。” 郑少廷弯唇点了点头,同她们打了招呼。 接着再次看向乔慧珊,“怎么没和柏图回去吃饭?慧姨念你很久。” 乔慧珊笑一下,“有些忙,没顾上。” 他点一点头,看一眼桌上散落的酒杯,温声提醒:“少饮点酒。” 薄薄镜片后的眼睛,映在灯火里,有明亮的光芒。 乔慧珊点头,微微一笑,应好。 郑少廷抬起头,神情柔和,同其余四人道:“麻烦你们照顾一下El了。” 四人笑着连连点头,说会的。 看着郑少廷离开的背影,梁书宁幽幽开口:“理想型。” 说完,笑一下,“我老豆前天还说,整个澳城找不出第二个少廷哥这样的了,简直是他的梦中情婿。” 声落,Antia一脸严肃,叫她不要犯花痴,少廷哥是Sara姐的。 接着,却又变脸一般,小声道:“我也是。” 四人立刻靠在一起笑起来。 哈哈不停地笑声中,乔慧珊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这一杯服务生加多了柠檬片,口感有些酸,她蹙了蹙眉,将杯子重新放了回去。 “你们说,最终会不会是少廷哥接管郑家的大业?Grant看起来对继承家业这件事不感兴趣。” “虽然这样的确两全其美,但机率不大吧,毕竟……少廷哥不算郑家正经继承人哎。” 本打算散场的小局,又重新坐下,换了新的话题继续聊。 郑家大公子的真实身世也不是什么秘辛,整个澳城上流圈无人不知。 郑氏夫妇只有一位亲生独子,也就是郑柏图。 二十年前,郑家如今掌权人郑瑞霖接手家族产业后不久,兄长郑景辉夫妇以及独子丧生于一场游轮爆炸。 举家哀痛之际,一个女人牵着个小男孩现身葬礼,说是郑景辉的孩子。 最终通过系统内的DNA比对,发现的确是郑景辉在外的私生子,也就是如今的郑少廷。 后来那个女人去了哪,具体从郑家拿了多少钱,没人知道,只将郑少廷留了下来,过继到郑瑞霖夫妻二人膝下教养。 至于为什么说郑少廷不算郑家正经继承人,因为郑景辉也不是郑家老夫人和老爷子亲生的。 老夫人和老爷子早年一直无子,寻医无果后领养了个男仔,一直当继承人仔细教养着,却不料在几年后忽然自然怀了孕,有了郑瑞霖。 都说是郑景辉命里有手足,才带来了这么个弟弟,郑家全家上下跟着高兴,对两位儿子也都一视同仁。 但在继承人这件事上,总归还是得交给亲生的,但也没亏待了郑景辉,海外版图全权交由他打理。 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人之常情嘛,能大度到让养子继承家业的大佬,有几个?” “但Grant好像没有那个意思,上月郑伯伯领着少廷哥参加亚太区峰会,骄傲得像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说不定呢?”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郑家两位公子自小关系就一直很亲近,与其他豪门拼个你死我活的兄弟情不同。 除了谦逊温和的为人,进入集团这些年,郑少廷也是功绩卓越,大家都有目共睹,并且也即将要与蔚景酒店长女订婚。加上郑柏图一直好像都对家族产业不上心,就有不少人推测,日后怕是郑少廷上位。 但唯一教人拿不准的,是郑家与乔家的婚约。 乔家只有一位独女,乔镜鸿不至于头脑发昏,为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女儿选一位无缘继承郑家大业的女婿。 叽里呱啦的四人也想到这点,看一眼一边的乔慧珊,齐齐笑起来,“El可是Grant在这场全民继承人猜想中最大的底牌!” 乔慧珊看着玻璃杯中飘飘浮浮的一粒柠檬果肉,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9. 泊澳沉陷 梁靖川先看见了楼下的郑少廷,叫了他一声:“少廷!” 郑柏图喝完手中的酒,正打算走,闻声脚步顿下,也转身看过去。 郑少廷站在楼下的甲板上,抬起头,笑着抬一抬手,而后顺着角落扶梯走了上来。 “以为你不来呢。”梁靖川迎上去与他手掌交握,轻轻碰了一下肩,“芷晴呢?怎么没与你一起来?” 郑少廷半个月前去了意大利出差,本来差旅期只有一周,但因澳城气象挂了三号波,这才推迟了一周回来。 梁靖川两天前就问他今天能不能回来,能回来的话他刚好打算组个游艇出海的局,叫他来玩一玩。 郑少廷近几年工作繁忙,全球各地飞,在澳城的时间很少,也的确经常缺席朋友小聚。今天下午落地刚好有空,就过来了。 “她还有个会,抽不开身。” 回完梁靖川的话,他看向郑柏图。 郑柏图叫了声:“哥。” 郑少廷应了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波士顿?我月底订婚宴,你还在澳城吗?” “应该不在了,得提前回去注册新学期。” 美高校基本都采取注册开学制,每个学期都得提前进行注册。 郑少廷点了点头,笑着拍一拍他的肩,“年底婚礼,记得回来当伴郎。” 郑柏图点头:“好。” 梁靖川倒是有些惊讶,“年底?我上周在港岛碰见郑伯,还说明年。” 说完,笑着揽住郑少廷的肩,“这么迫不及待迎娶Sara回家了?” 郑少廷温和一笑,看一眼身边的郑柏图。 明年乔郑两家大喜,还未对外公布。 许久没见,梁靖川要与郑少廷喝几杯。 郑少廷说下次,今天就是过来看看,待会儿就得走。 梁靖川问他:“还有商务行程安排?” 他笑:“去接Sara下班。” 梁靖川笑起来,点点头,说理解,未婚妻最大。 两人走去一边的吸烟区,靠在围栏上点了两支雪茄,聊了会儿天。 郑柏图不抽烟,还站在原处,咸涩的海风迎面,吹得眼球微微涩痛,他侧身看一眼楼下。 聚会还没散,依旧谈笑风生,只是先前笑得开心的人不再笑了,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 潘家母子三人的状最终告去了乔家老宅。 自乔家老爷子过世,乔镜鸿稳坐继承人交椅,解决掉各房抗衡力量后,乔老夫人就不问事了。这些年一直独居主教山的老宅,也不喜被打扰,大多没有召见,小辈们都不会轻易去扰她老人家清净。 乔慧珊天将黑时出门,陈静婷送她去地下停车场,不忘提醒她:“不要起冲突,脾气放软一些,只吃饭别管他们怎么说,阿嫲还是疼你的。” 灯光明亮的停车场,各式车辆整齐停在车位,乔慧珊走到自己的那辆欧陆GT旁,冰川白的配色,是老夫人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 老夫人教导子女持重,自己也低调内敛,向来是瞧不惯那些开着款式张扬的超跑招摇过市的纨绔。 乔镜鸿的用车大多官方大气,陈静婷对车也没什么特别要求,整个停车场清一色黑白灰,高级,却沉闷。 唯一亮色,是属于乔慧珊的那一片停车位上的一辆RossoMagma配色的法拉利,亮眼张扬的红。 乔慧珊打开车门,将包丢去副驾,嘴上回应着陈静婷的话:“我很软的好不好?妈咪。” 陈女士这嘴,不顺着她说,能喋喋不休念上半天,就光乘电梯下来的功夫,已经不知讲了几百句了。 乔慧珊耳朵痛,只想赶紧走。 陈静婷却还是放心不下,“要不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就说我许久没见她老人家,想她了。” 乔慧珊深吸了口气,看一眼她脚上的拖鞋,“穿拖鞋与我一起去?那多招笑啊,明日头条就是:乔家夫人著拖鞋现身主教山,昔日贵气荡然无存,疑似婚变。” 陈女士嗔了她一眼,“与你说了多遍,你何时记得过?我这是不放心。” 从乔慧珊记事起,陈静婷就经常和她说过,少与潘家那母子三人周旋。光是当年给乔镜鸿挡煞这一桩事,就够在老夫人那儿有几分重量。 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有用,乔镜鸿最终执掌了乔家这事是不假的。 乔慧珊从身后扶住陈静婷的肩,将她往电梯的方向推,“OK,我保证,今天只吃饭不说话,当哑巴,好不好?” 陈静婷被推着走,“我是怕你吃亏。” 自己生的女儿什么脾气她还不知道? 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不走心的样子,骨子里的倔劲和要强劲,和她老豆一个样。 想到这,陈静婷在心里默默骂了乔镜鸿一声:老东西,不遗传点好的。 乔慧珊说不会的,她什么时候吃过亏? 亲自将陈静婷送上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才落下笑到快僵硬的嘴角,长长呼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比反.器材武器更难压的就是陈女士的嘴了。 坐上车,打燃引擎,乔慧珊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对侧车位上的一抹亮红,在一片沉闷色调中格外显眼。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看了那辆车片刻。 自从停到这里来之后,就没怎么被开出去过,只偶尔在需要遛车以及保养的时候会被司机开出去。 她自己只开过一次——从举办二十岁生日宴酒店的停车场开回来。自那之后就没开过。 - 车开到半山时,窗外开始下起了雨。 澳城夏季的天气以雨季为主,晴朗不了几日就又落雨,黑沉沉的天幕,时不时闪过几道闪电。 往山上去的车很少,雨势越来越大,车灯照亮黑漆漆的山路,雨刮器来回不停工作,视野也清明不过几秒。 乔慧珊开得慢,雨水砸在车顶上,闷闷的声响传来,她没有开车听音乐的习惯,这有些吵闹的白噪音成了四周唯一的声响。 她却觉得格外的静谧宁静,心绪也跟着变得平缓舒适。 一路往上,没有同行的车辆了,黑夜暴雨中,只剩她一辆车。拐过弯道时,对侧驶下来一辆车,车灯扫过密集的雨幕,与她擦肩而过。 黑色车身与夜幕融为一体,轰鸣的马达声纵使隔着隔音性能良好的车厢依旧清晰地传来。 对面会车时太快,没来得及看清,乔慧珊瞄了眼后视镜。 车速太快,短短几秒就走远了,只见远处山路下一道车灯逐渐缩略成的一点亮光在移动。 她没放在心上,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开。 却在几秒后,再次听见熟悉的马达声从后方逐渐接近,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倒车镜折射进来后车的远光灯,在她转头看去时切成了近光灯。 刺眼光芒消失,刚刚擦肩而过的那辆黑色法拉利出现在倒车镜中。 又折了回来。 乔慧珊看一眼车尾的行车影像,白底黑字的澳城车牌,数字组合得有些熟悉。 跟车距离适中,恰好照亮她车后的山路。 她在脑中搜寻了一下车牌信息,而后顿了顿。 郑柏图。 他来这里做什么? 梁靖川今天在梁家老宅陪梁家二老吃饭,陪着老爷子喝了 点酒,本来晚上约了郑柏图,但喝了酒不能开车,就屈尊郑少爷来接他一下。 从山上下去的时候,看见了乔慧珊的车,一辆白色的宾利,沿着山路开得有些慢。 雨下得实在太大,他隔着从车窗上流淌下来的水帘看了好几遍才确定。 回想了一下刚刚在山上看见了潘家的车,就猜到七八分缘由了。 笑了声,调侃道:“El装乖去请罪了。” 梁家老宅和乔家老宅靠着,这几天一直没瞧见动静,以为潘家那母子三人消停了,原来是还没来得及。 潘家那档子事儿在圈子里都快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前几年几房分家,一贯不受老太爷喜爱的二房不出所料分了最少的家产,根本不够一家子挥霍,但又不敢去老太爷面前闹,就将主意打到了乔家这边来。 想着好歹是姻亲,若是能将一双儿女落回乔家这边来,日后也能得些好处。 没成想,在老太爷冥诞当日被乔慧珊驳斥得脸色青白,一句话没敢多说。 但也没放弃,这几年时不时就往乔家老夫人这里跑,虽说是养女,但也是膝下长大的,老夫人或多或少还是会接济接济。 但乔慧珊和潘家那对兄妹不合,五年前还因为闹了场矛盾,被乔镜鸿丢在伦敦一个月,等反思好了才允许回来。 “El还是太冲动了。”梁靖川想起这一段,评价道。 但转念一想,如果是他,很可能得揍得他们满地找牙,而不是只扇一耳光摁泳池里这么简单。 当年乔家长房姐弟兄妹一行七人去伦敦过圣诞,局是陈静婷攒的,说是很久没见面,刚好趁着孩子们有假期,一起出去度度假。 乔慧珊和潘家兄妹本来就不对付,但也是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相处。 只是没想到,对方不这样想。 兄妹二人趁着家长外出采购节日物资时,挑衅到了乔慧珊面前。 具体说了什么,他们这些外人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乔慧珊当即赏了二人一人一记耳光,并将二人摁进一边的泳池,让他们洗干净嘴巴再说话。 后来这事闹到了乔镜鸿面前,兄妹二人惊魂未定,哭得涕泗横流。 最终的结果是,假期结束,所有人按计划返回澳城,只留了乔慧珊一人在那。 断卡断供,反思了一个月才回来。 这事儿后来也让陈静婷自责了好久,认为若不是自己多这个事,也不会让乔慧珊受苦。 但自那之后,乔慧珊的确敛去了很多锋芒,也变了很多。 “不过,乔伯这样培养女儿,也的确有些——”梁靖川一时没想到适合的词语来形容,几秒后终于想到:“残忍。” 别家千金小姐逛街看秀,讨论哪家新一季的高定漂亮,哪处新开的甜品店味道不错的时候,乔慧珊在干什么呢? 在境外的靶场上,用稚嫩的肩膀压枪,视野被汗水模糊,眼球刺痛得睁不开,却不敢眨眼,因为会瞄不准。 在格斗训练室,一次次被打趴下,浑身青紫无数,却还要在倒数中爬起来。 无数次摔下马背,满身泥泞,还是死死攥住手中的缰绳,不敢松手。 面对挑衅、威胁,要学会隐忍,要用切身体会的代价去明白后果二字的含义。 “哎!你说El就一点不怨她老豆吗?”梁靖川想想都觉得难熬,转头看向驾驶位。 车开到了能掉头的路段,仪表盘的光映在郑柏图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一言不发,手下迅速搓轮,车头一百八十度调转,脚下的油门往深处踩了踩,马达持续轰鸣,加速往山上驶去。 10. 泊澳沉陷 最后一段的山路属于私宅路段,不对外开放,四周漆黑,让乔慧珊想起幼时,每一次与潘家兄妹闹矛盾后被召来老宅的记忆。 最初太小,都是由陈女士带她来,到念中一开始,变成司机送她来,之后她拿了驾照,就自己来了。 每次来都是晚上,黑漆漆的山路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极夜,年纪小的时候会害怕,为未知的处境而心神焦灼,但又倔强地忍住眼泪。 她从不哭,练格斗摔得浑身是伤不哭,肩膀被枪托的后坐力撞到青紫抬不起胳膊也不哭,仅仅是去挨训就更不会哭了。 但每次乔老夫人也不会说什么,最多罚他们三人一起去跪牌位,再让管家来问一问知道错了没有,得到点头知错的回答后,也就让他们走了。 成人世界就是这样,总想达到某种平衡,以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平静,谁多受委屈,真相是否有偏颇,都不重要,看起来其乐融融就可以。 后来到青春期,她不再轻易认错了。 那时候跟在老夫人身边的保姆心疼她,会趁着潘家兄妹二人趴在地上睡着时,来偷偷给她送水送吃的,揉一揉她跪痛的膝盖,并小声劝她,给老夫人低个头就行。 她觉得自己没错,昂着头,忍着快要掉下的泪,说:“我又没错,为什么要低头?” 老保姆总会无奈一叹,说她:“太要强是要吃亏的乖乖。”并悄悄告诉她,其实是老夫人让她来的。 乔慧珊觉得他们母子奇怪,乔镜鸿教她一身无坚不摧的傲骨,他的母亲却希望她柔软圆滑。 像是知道她的脾气,等潘家兄妹认错后被领走,老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管家保姆将她拉出祠堂,送上车回家去。 这条见不到头的山路,十六岁后,她就不常见到了,但说来也奇怪,自陈女士不再送她开始,每次过来,无论多晚,都有车同行。 车灯远远从身后照来,让她觉得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这无边黑夜。 想到这,她微微侧目,看一眼倒车镜。 郑家也有亲友在主教山? 她想了想。 很可惜,她不知道。 认识这么多年,除了郑瑞霖和许慧琳还有郑少廷,她对郑柏图的其他亲友一概不知,确切地说,是没用心留意过。 驶近乔家老宅,拐进内部路时,身后的车打了变道灯,车灯闪了几下,从她右侧超了车,车轮碾过路面积水,带起一阵水雾,猩红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撇了撇唇。 暴雨天还耍帅,打滑有你好看的。 - 梁家老宅在乔家老宅后方,梁靖川从郑柏图刚刚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就一脸懵,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在他家二老那儿。 但想了想,刚刚去接他,郑柏图也没下车啊。 “不是……你去哪?” 再往后就没路了。 郑柏图车技不错,车在梁家老宅内部路的路口处,丝毫未减速,擦着路牙丝滑拐了进去。 一套动作给梁靖川吓得死死捏住安全带,握住门框上把手,让他:“慢点!慢点!” 还没等他回神,方向盘在郑柏图手里连打了几个旋,车再次在梁家老宅的门前停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人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今晚在老宅睡吧,改天约。” 梁靖川眨了眨眼睛,保持着缩在座椅上的姿势,看着前一秒还一言不发只管踩油门,这会儿又笑起来的人,只觉得一阵诡异的恶寒。 疯了吧这人? 揣着一颗差点被吓得跳出来的心,他摸索到门把,推门下了车,眼神像是看见了变异的怪物,连话都忘了说。 刚在门前雨廊上落脚,推上车门,眼前的车就重新启动,原地掉头,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消失在视野里。 梁靖川整个人还是懵的。 再次确定,这人是疯了。 - 乔慧珊将车开进院子里,满园争奇斗艳的花开得正浓,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早就在门前等候的保姆英姨,借着院中细微灯火认出了乔慧珊的车,忙撑着伞走下台阶,过来迎接。 乔慧珊刚打开车门,她就忙将伞遮到门前,“雨好大,路上不好开吧?” 乔慧珊下了车,推上车门,自然接过英姨手中的伞,看一眼她肩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将伞柄往她那侧倾了倾,回道:“开得慢,还行。” 路过停在院中的那辆奔驰E时,英姨悄悄靠近,朝屋内使了个眼风,“在里面和夫人诉苦呢,我都听烦了,你进去了先不要说话。” 乔慧珊浅浅勾了勾唇,像是并不关心,扫一眼身边满脸义愤填膺的小老太太,“您新染的发色不错。” 英姨自乔老夫人未出阁前就跟着做事了,在宅子里摸爬打滚几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潘家母子这样又蠢又低能的手段,她瞧着都觉得脸上臊得慌,还好意思拿出来舞。 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小老太太闻言仰起脸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开心一笑:“漂亮吧!我自己买的染发膏,叫阿秀帮我染的!” 乔慧珊看着面前这张爬满沟壑的脸,带着慈蔼的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嗯。” 走上门廊,乔慧珊落了伞,进去前,英姨又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她:“少说话,夫人今天心情不错。” 她点一点头,示意放心,将伞放进门前沥水桶,走了进去。 乔家老太爷早年在南洋发家,乔宅的建筑陈设也都是南洋风。穿过通往正厅的穿廊,拱门层层递进,黄铜吊灯坠在横梁上,复古昏暗的光照下来,夹道的花盆里养着几株龟背竹与琴叶榕,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快要走近餐厅时,远远就听见潘韵怡娇声诉苦:“阿婆,你是不知道,我朋友的脸都被扇肿了,都说家丑不外扬,这下怕是全澳城都知道了,姐姐也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不计后果,太冲动了,真的是都丢死人啦!”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点伎俩。 乔慧珊有些想发笑,脚步在门边停顿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阿嫲。” 围坐在餐桌前的几人转头看过来,长条实木桌,乔老夫人坐在正中主位,潘家母子三人散座她两侧,最靠主位的右侧位置却空着,餐垫上摆着刀叉与餐盘。 乔慧珊将手上的包交给门边的佣人,走过去。 卢佩真如今八十六岁的高龄,气质依旧雍容华贵,衣着朴素也难掩卓越气场。 她微微一笑,“珊珊来了。” 随后对一边负责侍餐的佣人招了招手,示意可以开饭了。 佣人应了声是,转身去厨房吩咐了。 乔慧珊走去卢佩真右侧的空位上坐下,看一眼对面的陈嘉敏,微微勾唇,叫了声:“姑母。” 陈嘉敏有些底气不足地对上她的视线,扯起嘴角笑了着应了声,又道:“好久没见了,珊珊。” 乔慧珊的嘴角始终扬着一抹浅浅的弧度,闻言微挑了一下眉,“是很久没见了。” 说完,看一眼坐在身侧的潘韵怡,“但我和表妹才见过没多久。” 这话一出,陈嘉敏干笑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没应声。 潘韵怡挺了挺背,清了下嗓子,眼神左右瞟了瞟,“是……是没多久。” 之前激昂的神态这会儿全不见了,还有些不敢直视乔慧珊的眼睛。 倒是坐在陈嘉敏身边的潘哲贤气焰很高,一副当家做主的神态,“我们与阿婆等你这么久,你有那么忙吗?眼里还有长辈吗?” 乔慧珊谨记陈女士只吃饭少说话的叮嘱,本都打算不说话了,闻言转头看过去。 潘哲贤与她对视上,整个人微微一顿,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乔慧珊平直的唇线又往上扬了扬,“啊……表哥,是有些忙,我没表哥命那么好,不用问事。” 声落,潘哲贤的脸色僵了僵。 潘家二房总共就没分到多少家产,能有什么事要问。 说完,她又盈盈一笑,“对了,前不久听说你在娱乐场输了钱,还清了吗?刚好,是我朋友家的场子,需不需要帮你打声招呼,延一延期?” 这下潘哲贤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刚支起来的肩膀往下缩了缩,眼神飘忽地看了眼主位上的卢佩真。 在乔慧珊进来之前,他刚说完自己打算在半岛买套位置好一些的房子,就是资金还缺一点。 想让卢佩真先帮他垫一垫,日后他分了红就还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乔慧珊就来了。 这会儿被抖出来是欠了赌债,开始心虚起来。 卢佩真面上倒是没什么波澜,后厨陆续将餐食上齐,她只说了声:“好了,先吃饭。” 乔家的餐桌规矩,天大的事都得等好好吃完了饭再说。 母子三人一个比一个头低得厉害,应了声,拿起餐具沉默地用餐。 卢佩真让管家开了瓶滴金贵腐,问乔慧珊,“明天有安排吗?没安排陪阿嫲喝一点,今晚就住这儿?” 乔慧珊点头说好。 乔家餐桌礼仪向来食不言,今天乔慧珊在这,卢佩真难得主动聊起了天。 问了问她的学业,又说去年见她参加了个比赛,说到这的时候,一时想不起来那个比赛叫什么。 乔慧珊接了话,“IGEM,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 卢佩真点头,“对,就是这个,我在报道上见到你拿奖了。” 英姨在一边帮忙布餐,闻言小声搭话,“是总冠军,珊珊还是小组总队长呢!” IGEM大赛每年一届,最初由MIT创办,是面向全球所有高校在读生的一项多科学交叉的科研赛事。核心是用标准化生物模块像搭乐高一样设计和构建生物系统,主题包括但不限于,解决能源、医疗、环保等方面的难题。 乔慧珊念的工程科学专业,生物工程方向,去年和同校其他专业的同学组队参加了一次,主要研究三阴性乳腺癌的创新疗法。 “我只负责后期技术模块,第一梯队的 实验部才是核心。” 卢佩真笑着点了点头,“我看了你们的报告,方向不错。” 接着又聊了聊具体想法与实践。 卢佩真年轻时也留过洋,如今闲来无事也爱翻一翻各领域的典籍,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穿插着各种专业术语的交流,旁人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潘家母子三人抬起头看了看,又互相对了个眼神。 一边的英姨倒是听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会儿看看乔慧珊,一会儿看看卢佩真。 听不懂,她只知道珊珊小姐那张获奖照拍得很俊俏,捧着奖杯,嘴角勾着势在必得的弧度,目光坚定锐利,和夫人年轻时一样英姿飒爽。 一顿饭吃得平和愉快,结束后收了餐盘,席面却没散。 卢佩真掩了掩唇,道出今日主要目的:“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有些事想说。” 说完,她看了眼坐在一边的陈嘉敏,继续道:“我名下的几处产业,上月做了清点,氹仔那边的几处铺面,营收还看得过去,嘉敏,等你有空,去做个交接。” 陈嘉敏先是愣了愣,才笑着应了声:“谢谢妈咪。” 在卢佩真跟前生活了那么多年,她清楚其名下有多少产业,且不论那些在半岛的公司、娱乐场,光是铺子、酒店、商场,就数不清有多少。 氹仔那几处铺面位置与流水的确不错,但和其他的产业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都不及冰山一角。 卢佩真这话说得突兀,陈嘉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与她拿不准老太太具体意思比起来,潘韵怡和潘哲贤惊喜得多,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压着嘴角的笑意,看了乔慧珊一眼,难掩得意神色。 哪知卢佩真的下一句就将他们刚扬起的嘴角打了下去。 “之后,没事就不要总往我这跑了,年纪大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母子三人的脸色骤然一僵。 陈嘉敏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妈咪,您……这是什么意思?” 卢佩真叹了声,看她一眼,继续道:“嘉敏,我养你二十年,没在任何方面亏待过你,出嫁时,嫁妆也给足了体面,不比你大姐当初少,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贴补你不少,是你自己守不住。教你的东西,你也没认真学。” 说完,看一眼一边同样面无血色的潘韵怡和潘哲贤,“让你好好教养儿女,你也当耳旁风。这些年韵怡和哲贤总与珊珊不爽,你我都有责任,你包庇纵容,我念着你的恩与孩子还小,如今看来,是我错了。珊珊是我唯一的孙女,镜鸿唯一的女儿,也是乔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没那个精力再主持公道,这几间铺面,是我最后给你的东西,你且行且珍惜。” 三言两语,没挑明了说,但什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身份再不同、再荣冠加身,在乔慧珊面前也不够看。 再点一点,让他们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被捧得蒙蔽了双眼,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两年前,陈嘉敏带着一双儿女去老太爷冥诞上哭,事后卢佩真就点过她。 叫她好好教养潘家一双儿女,日后荣耀还看她自己造化。 哪知她根本没会意,依旧挟着当年乔家收养她是为乔镜鸿挡煞的恩,自视甚高。 到如今,被卢佩真亲自打了脸面。 她一时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倒涌,脸色煞白。 卢佩真说完,从桌边起身,挥了挥手,“等雨小些就回去吧,我也乏了。” 随即又吩咐英姨:“叫人去收拾一下珊珊的屋子,她今晚歇在这。” 英姨笑着应了声好,喜气洋洋去安排了。 不止潘家母子三人错愕,乔慧珊也有些意外。 在过来之前,她已经做好被一视同仁处罚的准备,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潘韵怡憋红一张脸,咬着牙恶狠狠看过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轻挑一侧眉峰,看她一眼,也没说话,起身走了。 - 潘家母子三人面色铁青地从乔家老宅出来时,郑柏图已经在车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手里捏着手机,抵住扶手箱一下下轻转。 在看见三人身影出现时,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陈嘉敏提着包走在前,潘家兄妹跟在她身后,脸色都很难看。 走到车边,陈嘉敏不知转身和兄妹二人说了什么,满面厉色,兄妹二人垂着头,没敢还嘴。待陈嘉敏坐进车里摔上车门,才唯唯诺诺地跟着坐进车里。 故作低调的奔驰E启动,碾过潮湿地面,消失在路口。 郑柏图忽然轻笑了声。 看来有人打了胜仗。 他抬首看一眼不远处的乔宅,二楼的一扇窗亮起了灯,他缓缓松懈掉浑身力气,朝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会儿那盏亮在夜色中的灯火,神情游离,像是在发呆。 半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很轻微地笑了笑,坐直身子,启动了车,搓轮掉头,往浓郁的黑夜中驶去。 11. 泊澳沉陷 乔慧珊跟着卢佩真身后上了楼。 乔家老宅是乔老太爷当年从南洋回来后,请了风水大师相看地盘后建的。 宅子历经风雨,几十年下来,已有些陈旧,但打理细致,岁月沉淀下来,反倒别有韵味。 沿着复古漆木楼梯走上去,英姨抱着一堆刚换下的床品打算送去洗衣房,看见她上来,对她竖了竖拇指,说了声:“今天可给他们气坏了!” 乔慧珊笑了笑,看一眼走廊尽头卢佩真的卧室,犹豫了几秒,才问:“阿嫲休息了吗?” 英姨回身看了看,摇一摇头,“夫人这个点大多在看书或是读新闻。” 说完,像是猜准了乔慧珊的心思,小声道:“今天就先这样,夫人平日这个点不喜欢被打扰,有事明天再说。” 乔慧珊抿着唇,顿了片刻。 英姨拍一拍她的肩,“你也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趟回来瞧着瘦了许多,是不是太累了?” 整个乔家,除了陈女士,也就回老宅的时候,英姨会多问几句她的近况,睡眠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学业累不累?之前受得伤恢复好了没有? 乔慧珊笑一下,宽慰道:“没有,天气热,没什么食欲,吃得少就瘦了一些。” 英姨放下心来,说了声那就好,又让她早点休息。 英姨走后,乔慧珊在走廊里站了会儿,又看了眼不远处卢佩真的房门,才走去自己的房间。 她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她十七岁那年,在她练跳伞出意外之后。 当时回去后,她就一直反反复复发烧,各种检查做遍了,依旧找不到原因。 陈女士难得迷信,去找了师傅来看了看,说是三魂七魄丢了一魂,得召回来才能好。 后来做了一番法事,她果真不再发烧了,但师傅建议来乔家老宅住上一阵,借这边的气再压一压。 出院后,她就搬过来了。 这么多年,她和卢佩真的关系算不得亲近,也就年节时会跟着乔镜鸿和陈静婷过来吃顿便饭,之后也不会留宿,吃完就走。 乔镜鸿好像也不是很愿意多待。 她一直觉得,乔镜鸿和卢佩真的关系,要比她和乔镜鸿的关系更奇怪。 是母子,却又不像寻常母子那样亲密,别扭怪异,一直这样僵持了很多年。 房间还是之前的样子,她四年没住,依旧保持整洁干净,桌上几摞她之前看的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却没落一点灰。 她走到桌边,看一眼上面放着的一张她与陈静婷和乔镜鸿用相框裱起来的全家福,拿起来看了看。 她七岁那年拍的,咧着嘴,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黑窟窿。 那时候还是傻呵呵的样子。 乔慧珊笑了笑,将相框放下,随手拉开桌下的抽屉,看见里面的东西后,顿了顿。 还没来得及拿起来,手机在此时震了震。 她转手先将手机拿了出来,看见来信人的名字后又是一顿。 指尖在信息弹框上悬停了片刻才点了下去。 少廷哥:【听靖川说你回主教山了,事情我听说了。】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还好吗?】 她点了点输入框,输入回复:【没事,挺好的。】 郑少廷的回复间隔了几秒才发过来:【那就好,早点休息。】 她回:【好。】 【晚安。】 【晚安。】 聊天界面再次恢复平静,乔慧珊目光茫茫地看了会儿,微微偏头看向抽屉中的东西。 一只装满各色海螺与贝壳的星星玻璃瓶,以及一筐五彩斑斓的卷起来的便利贴纸。 她先将那罐海螺与贝壳拿起来,举至眼前看了看。 时间在往前走,好像只有它们还是老样子,颜色、样子都没变。 跳伞事故的那次,她在海中挣扎许久,直到肺中氧气消耗殆尽,开始频频呛水,咸腥的海水灌进喉咙,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一步步下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彻底放弃挣扎,开始接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的结果。 海水浮浮沉沉,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像是躺在一片柔软的云里,大脑也缓缓平静下来,没有所谓的走马灯,她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在她彻底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离她越来越远的那束光里忽然纵身跃进来一个身影,湛蓝的海水在他周身化为有型的流体,犹如一艘不管不顾朝她游来的水艇。 模糊的视野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很着急,可隔在他们之间的介质是水,他说不了话,只能拼命朝她游。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还好,还有人会因为她要死了而着急。 接着,她想到了陈女士。 那张碎碎念念的嘴巴得哭得多伤心,眼睛得留多少泪。 然后又想起乔镜鸿,想起小时候她驯马受伤,第二天起来发现伤口换了新药,陈女士总会悄悄告诉她:“你老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昨晚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擦了药。” 之后是梁书宁她们几个,她觉得她们一定会哭得很难看,将刚种的睫毛都哭掉。 再之后她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陈女士的脸骤然探过来,满脸泪痕,沧桑得像是老了十几岁,声音哽咽地开口:“你醒了珊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接着是乔镜鸿的脸,眸中满是担忧,叫她:“El。” 连关心她都是这样近乎刻板的标准模式。 接二连三,梁书宁、Antia、Mi、Rosa,一张张浸满泪痕的脸挤进她的视野。 她又缓缓接受自己没死的事实,咧嘴一笑,脸色苍白地说了声:“没死掉。” 陈女士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一遍遍摸她的脸,喃喃自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之后她就开始频繁发烧,待恢复后,郑瑞霖和许慧琳来看过她,也是心疼得不能自已。 那次郑少廷是单独来的,在他进来之间,陈女士告诉她:“要好好谢谢少廷,是他发现了你,不然后果不敢想。” 在此之前,乔慧珊就一直觉得郑家这位哥哥温和亲近,和郑柏图总动不动和她斗嘴,将她气得半死的混蛋不一样。 那天郑少廷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温柔地问她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说好很多了,谢谢他。 他笑了笑,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让她下次不要再独自做这么危险的训练。 她也有些羞愧,说只是想做得更好。 郑少廷擦净手,拍了拍她的头说:“先好好长大。” 走之前给了她一只紫色的海螺,说是在她落海的那片海域捡的,有传言说,在经历生死关的地方捡的东西会一直保佑自己,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后来她完全恢复,重新开始训练,每次结束后总能在行李旁看见一只小贝壳或是小海螺,以及一张贴在包上的便签。 留言大多精简—— 平平安安 起落安妥 开开心心 …… 空白处还会画上一些搞怪的简笔画小人头,并圈出语言框,问:“El今天有笑吗?”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 再后来,她开始有些分不清这一份独特的关心,是不是有些别的意味。 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就先一步确认了自己不一样的心意。 但不会有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最初怦然的心意也逐渐变得模糊,到如今还剩多少,她不知道,但唯一不可否认的是,依旧特别。 回忆到这里,乔慧珊深深吸了口气。 打算将星星瓶重新放回去,准备去洗澡,却看见了抽屉里角落里的一只小丑娃娃。 她随手将星星瓶放在桌上,将娃娃拿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五官,和乱七八糟的冲天辫,有点丑。 郑柏图送的。 那次她出院后,郑柏图过了很久才过来看她,一条腿还打着石膏。 她讥讽他:“泡妞被人家老豆打断了腿吗?” 他拄着拐杖,对她的评价不满,“我是那种掉档的人?打球摔的。” 她暼他一眼,低头看书,不想和他啰嗦。 摊开的书页上忽然放过来一只娃娃,大少爷对她抬一抬下巴,很自大的样子,“送你的。” 她当即嫌弃地将娃娃拎了起来,看见正脸后又没忍住笑起来,骂他:“神经,你把它做出来干什么?” 之前她和同学刷ins,看到一个挂着现代艺术家个人 介绍的账号,发了一堆自己设计的娃娃的图纸。 每一款娃娃都奇丑无比,她还和同学讨论,这些娃娃做出来应该能在辟邪赛道一骑绝尘。 在翻到被他做出来的这款娃娃原稿时,她笑了起来,丑得新奇,让人忍不住发笑。 她觉得郑柏图有病,这都要。 他无所谓地耸肩,“就当支持现代艺术地发展咯。” 她问他买版权花了几文钱,他说没多少钱。 丑得这样出众,她觉得最多十块。 他惊讶得看她,“猜得这么准?仙姑呢你。” 她哼一声,反驳他:“什么仙姑,我是你姑奶奶。” 他像是懒得和她争,看了她片刻,浅浅扬起唇角,说:“行,小姑奶奶。” 时隔几年,再次看见这个娃娃,乔慧珊还是被逗笑,只是不再像初次见到时那样开怀了。 她微微勾了勾唇。 将娃娃和星星瓶重新放回抽屉,桌上的手机又一次震了震。 她将手机拿起来。 郑柏图。 一句很欠扁的:【去老宅请罪了?战败没有?】 她点进聊天框,【很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并没有呢。】 郑柏图回到郑家公馆的时候,许慧琳正坐在楼下和家中的保姆说话,他单手抄兜,穿过大堂,叫了声:“妈咪。”就要乘电梯上楼。 许慧琳一声:“站住!”将他叫住。 他立刻停下脚步。 许慧琳起身走过来,绕着他左三圈右三圈转了转,又凑到他跟前闻了闻。 郑柏图挺着腰,微微后仰,“您给我画避魔圈呢?我又不是唐僧。” 许慧琳瞪他一眼,“我看看你出去鬼混没有,人家唐僧六根清净,你差得远呢。” 说完,戳了他的脑门一下,“明年就要结婚的人了,还一点不定心,成天往外跑,和狐朋狗友鬼混,像什么样子?” 郑柏图看一眼势必要在他身上闻出点什么来的许女士,微微挑了挑眉,“在您心里,您儿子就是这种人?” 许慧琳暼他,“没好多少。” 他点点头,“那我告诉靖川以后不要约我,他问我原因,我就说许女士说他是狐朋狗友。” 声落,许慧琳“啧”了声,又瞪他一眼。 他笑起来,看见许慧琳脸上的妆还没卸,“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最近很注重形象呢,在家里也化妆?” 许慧琳瞪他,让他赶紧滚,别烦她。 他笑了声,遵命地滚了。 上楼时碰见郑少廷从书房出来,穿着身西装三件套,刚开完电话会议。 他叫了声:“哥。” 郑少廷点了点头,看一眼他的神色,弯了弯唇,“心情不错?什么喜事?” 他笑了一下,“没事。”随后拍一拍郑少廷的肩,说了声:“早点休息。”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他捏着手机转了转圈,最终走到窗边的桌前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乔慧珊的聊天框,给她发了消息。 看见她的回复,他勾了勾唇,靠上身后椅背,穿着拖鞋的脚踩在地上,双腿敞着,【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回信很快发来:【差不多。】 他又笑了:【那小人是没如意,的确可惜。】 乔慧珊看见消息,没忍住隔着手机给了他一记白眼,并问他:【打嗝了吗?】 他回:【什么意思?】 她说:【我刚刚赏了你一记白眼。】 这次停顿的间隙隔得久了一些,在乔慧珊以为他不会回的时候,新的消息弹了出来:【好了。】 她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好了?】 郑柏图:【将Amelia叫醒,给我讲了个鬼故事,打嗝吓好了。】 Amelia是郑家的一位菲佣,小时候总爱给他们一群小孩子讲志怪故事,吓得他们连洗手间都不敢一个人去,然后她在一边哈哈大笑。 乔慧珊捧着手机,笑了声,不打算和他继续扯皮,正准备丢下手机,新消息伴着两下震动再次弹了出来。 她垂眸看过去。 郑柏图:【笑了吗?】 她微微一顿。 下一句紧接着发了过来—— 郑柏图:【别不开心。】 12. 泊澳沉陷 乔慧珊看着最后跳进视野的四个字,有一瞬的茫怔愕然。 除了郑少廷,再没有人对她说过。 无论是陈女士,还是梁书宁她们那些死党闺蜜,都没有。 在她们前面,她永远高傲,永远无坚不摧,不会流泪更不会不开心。 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消息发错人了? 第二个是:又发什么神经? 她重新点进聊天框:【是在梁家喝酒喝美了,还是错把发给小女友的消息发给了我?】 莫名其妙发癫。 消息回复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暗中调查我?不是暗恋我吧?】 刚刚郑少廷说是听梁靖川说了她回老宅的事,她才想起来梁家老宅也在主教山,郑柏图应该是和梁靖川一同去了梁家。 乔慧珊轻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发了句:【郑柏图,你去死。】接着直接丢下手机,去洗澡了。 郑柏图坐在桌边,看着消息笑了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他回身看了眼,说:“进。” 门从外推开,郑少廷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两份文件。 “见你灯还亮着,猜你应该没睡。” 说着,走过来,将两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本打算下个月去波士顿出差顺便带给你,既然你回来了,就直接交给你了。” 郑柏图看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笑了一下,“你替我处理就行了,你知道的,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痛。” 郑少廷也跟着弯了弯唇,“这是你的项目,你是决策人,琐事可以帮你打理,字我可替代不了你签。” 郑柏图翻开文件,粗略扫览了一遍,翻至最后一页,拿起笔,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将文件举起来,“谁说不可以?” 郑少廷看着几乎完美复刻自己笔迹的签名,无奈笑了声。 小时候郑瑞霖和许慧琳很少在家,郑柏图几乎都跟在郑少廷的身后,他念小学的时候,郑少廷念中学,小学课业不如中学繁重,每次他都早早写完功课,坐在一边等郑少廷写完,好陪他出去打球。 游戏玩腻了,动画片也看腻了,就在本字上临摹郑少廷的字。 郑少廷写了一手好字,中文英文法文,都写得很漂亮。 时间久了之后,不需要对照临摹,他也能写得惟妙惟肖,是有时候让郑少廷本人都恍惚的程度。 “伯父让你先接手欧美那边的公司,为什么不愿意?你刚好在波士顿,处理起来也方便,刚好历练历练,明年回来进总部也更熟练一些。” 早在郑柏图去波士顿读大学的时候,郑瑞霖就和他提过,让他先在欧美分部历练历练,日后回澳接手这边的业务更得心应手,郑柏图拒绝了。 他垂眸看一眼文件页上的签名,无所谓地挑眉,“我对做商人这件事不感兴趣。” 说完,看一眼郑少廷,“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你处理就好了。” 郑少廷看着他:“我们不一样。” 郑柏图笑了,“有什么不一样,我姓郑,你也姓郑,我老豆那么喜欢你,交给你才更让他放心。” 像是知道与他说不出结果来,郑少廷叹了声,点一点桌上的两份文件,“对做商人不感兴趣,怎么心血来潮做海业?这么大阵仗,总不是只为了试你的程序模型?” 几年前轰动全澳的南湾港开发项目,全港采用最先进的数据程序进行托管,史无前例,也难以复刻,这也是能在短短三年内成为第一大港的首要原因。 这套程序,出自郑柏图之手。 与郑少廷一路按部就班的精英教育不同,郑柏图自小就爱研究一些被郑瑞霖称为旁门左道的东西,也不走寻常路。 赛车、射击、前沿科技……所有追求极致速度与具有挑战性的东西。 和其他同龄的男孩一样,爱刺激追新鲜,但又不一样,只要他下定决心做的事情,就一定有始有终,做出点样子来。 十六岁那年借梁靖川的户,操盘对冲基金,赚了第一桶金。 到如今开始搞脑机接口,神经信号解码。 和那些小时候被他拆掉,又重新原样组装回去的复杂程序机器人一样,大人都觉得他不行,可最终结果都出乎意料。 郑柏图沉默了一阵,微微一笑,“还是你了解我,就是为了试程序模型。” 南湾港启动的资金是他自己出的,掏空了这些年研究“旁门左道”的积蓄,这些年他在国外,大多是郑少廷帮他料理一些无伤大雅的琐事。 “那El的事情呢?”郑少廷问。 声落,面前的人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的什么事?” “我们之间还需要打哑谜?”郑少廷又道:“明年就要办婚礼,你们打算就一直这样相处?” 说完,不是很理解地叹了声:“当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 郑柏图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当年她坠海,其实是他救了她。 她恐高,从他们小时候被两位妈妈压着一起坐热气球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了。 和其他委屈了就哭,受伤了就找人安慰的女孩子不一样,乔慧珊从不低头,骄傲、自尊,是她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不信奉救世主,眼泪和恐惧于她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就是自己最大的主宰。 那天热气球越飞越高,她双手指尖攥得发白,却不肯低一低头说不坐了。 后来乔镜鸿为了锻炼她,送她去学跳伞。 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会在教练“jump!”的提醒中,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那时的他,不理解一位父亲对女儿那样培养的缘由,但理解她的倔强。 每次她去训练的时候,他都会偷偷跟过去,在迫降基地坐在车里看她训练。 飞至云霄的直升机,她像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一次次跳跃,一次次在他注视中,由在蓝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小点,变成平安着陆的乔慧珊,独一无二的乔慧珊。 她笑得意气风发,他坐在车里也跟着弯起唇角。 后来做紧急脱险训练,海面迫降,她水性很好,但总在入海的时候有所欠缺,在一个休息日,自己跑去悄悄练习。 那天知道她休息,他就没跟着去,梁靖川约他打球,打上半场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心神不定,也频频被截球。 见他脸色不好,梁靖川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发挥得不像是他该有的水平。 在一个投三分的关键时刻,他忽然丢球跑了,在球场外坐进一直在门口等他的专车。 司机惊讶得问他:“少爷,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没回答,让他加速去乔慧珊训练的地方。 许是见他神色凝重,司机没敢耽搁,一路最高限速疾驰,赶到海边的时候,天空、海面,都没有乔慧珊的身影。 只有一块坏掉的降落伞伞面漂在海上,浑身血液在那一刻加速奔涌,心脏像是被狠狠用力一握,他没犹豫,纵身跃进了海里。 被束缚住手脚的少女,像是陨落的蝴蝶,朝深渊中坠去。 发烫的眼角被冰冷的海水包裹,他奋力朝她游去,担心追不上,担心她彻底睡着。 他想叫她的名字,让她坚持一会儿,不要睡,但四周都是水,他开不了口。 最终,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他没牵过她的手,但那一刻完全瘫软的指节冷得他心惊。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已经挣扎了多久,他抱着她往回游。 上岸后,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焦急又惊惶。 海水从他的发梢滴落,躺在沙滩上的少女神情无悲无喜,不再像平时那样对他冷言讥讽,与他拌嘴。 衣服被浸湿,贴在她的身上,他叫她的名字,给她做心肺复苏,最终,印上她的唇。 不知多少次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后,她咳嗽了起来,吞进去的海水从口中涌出,紧闭 的眼睛微微睁开,短短一瞬,就像是又瞬间耗光了力气,再次闭上了。 确认她生命体征恢复后,他抱着她一路狂奔,司机也被吓了一跳,意识到发生什么后,紧急送他们去了医院。 混乱的急救,他看着她被推进抢救室,整个人脱力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震荡焦灼的思绪缓缓冷静下来后,他思考很久后,联系了郑少廷。 她那样自尊要强,那样讨厌他,知道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看见,还是他救了她,该多难以接受。 郑少廷匆匆赶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 了解他的意思后,郑少廷很震惊,“你是说,让我冒充你,救了El?” 他点头,不在意地笑了笑,“谁救都一样,要是被她知道是我救了她,该懊恼了。” 没有人愿意被死对头看见自己最落魄的一面。 郑少廷蹙着眉,看了他片刻,最终叹了一声:“等你与El关系缓和,还是告诉她为好。” 他笑了笑,说好。 在乔镜鸿和陈静婷得讯赶来之前,他先走了。 那一路的疾驰与高度紧绷的神经,耗光了他的精力,走出医院的时候,视野都是摇晃的,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车撞到。 重重摔倒在地,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在想,还好,他将她救回来了。 平平安安,完完整整。 那次他骨折了一条腿,和她住在一个医院,她在十楼,他在八楼。 许女士不准他下床,让他好好休息,说他来医院看El还能被车撞,眼睛长头顶去了,有车都看不见。 他只呵呵笑,也不反驳。 后来能下地了,趁着许女士不在的时候,他去看过她,那时候她总在发烧,身边一刻离不开人,他就站在门外静静看一阵,在许女士回来之前就走。 还好,还好。 后来他在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民俗帖子里,看见有关生死关场地风水的解说,在哪里“死而复生”哪里就是受庇佑的福泽地,万物皆有灵性,重生的地方就是港湾,每一样的东西都能祈福。 那段时间,只要许女士出门,他就拄着拐杖,让司机带他出门,去乔慧珊坠海的那片海域捡贝壳海螺。 残缺的不要,颜色不好看的不要,个头太小太大的也都不要,一连捡了一个月,终于攒够能送很久的数量。 他又托郑少廷帮了个忙。 这样细致温柔的事情,郑少廷做起来比他合理,不容易惹她生疑。 她的确没生疑。 也的确—— 想到这,他神情略显清寂地笑了一下,回答郑少廷的话:“不用告诉她,过去这么久了,这样也挺好的。” 郑少廷默了阵,“可你们明年要结婚,Grant,外面有关El的传言不好听。” 他说的传言是什么,郑柏图当然知道,他勾一勾唇,眼眸明亮,全然不在乎,神情坚定,“那又如何,就算真如传言那样,只要她愿意与我结婚,我不在乎。” …… 郑少廷走后,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郑柏图在桌边静静坐了会儿,看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 身体靠在椅背缓缓下移,仰起头看向屋顶,半晌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郑少廷问他,总不是为了试程序模型才开发南湾港。 不是。 十六岁那年,他们在美国读高中,暑期的时候,许慧琳和陈静婷商量,去美国找他们,顺便两家合起来一起去加州度假。 热烈盛夏,烈阳、海滩、椰林,那天的日落很美。 绮丽的彩霞将整片天空渲染得斑斓壮阔,她坐在沙滩,很轻地说:“记得小时候的南湾港也有这样的晚霞。” 那一刻,携着她发香的风,拂过他的鼻间。 他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 那就,所有让她怀念、难忘的东西都变成永恒吧,永远盛大、璀璨。 13.泊澳沉陷 乔家老宅周边的绿化太好,每次留宿这里,乔慧珊都不是自然醒,叽叽喳喳不停的鸟鸣,在晨光微熹的时刻就会将她提前唤醒。 暴雨下了一夜,睡着前还听见雨水拍打窗檐的声响,滴滴答答不停。 睡得不算太好,被鸟鸣吵醒后,她索性不再睡,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帘。 雨已经停了,房间的窗户正对庭前的花园,白色篱笆围起的院落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层叠的绿荫那头是刚刚探头的晨光,橙霞与灰蓝色的天幕交接、互溶。 推开窗,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土木气息涌来,兼着朝露的微微凉意落在肌肤上。 “夫人,那朵也好看!” 楼下传来英姨小声的提醒,乔慧珊低头看过去。 卢佩真穿着一身干练劳作服,踩着双过膝长皮靴,站在花圃中,俯身剪花枝。 被雨打了一夜,许多花的花瓣都落了,只有几株尚完整饱满地立在枝头,开得铮铮昂扬。 听见推窗声,英姨抬头看过来,看见站在窗边的乔慧珊时笑起来,“你醒了,珊珊小姐。” 随后又捂住嘴巴,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是不是我说话声太大,吵醒你了?” 明明已经尽力压低声音了。 乔慧珊笑一下,说没有,“我醒得早。” 卢佩真闻言也直起身体,转头看过来,没说话,轻轻笑了笑。 乔慧珊看着她,说了声:“早晨,阿嫲。” 卢佩真点一点头,“下来吃早餐。” 她应:“好。”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早点已经在桌上摆好。 卢佩真坐在桌前戴着眼镜看晨报,见她过来,将晨报递给一边的英姨,道了句:“吃饭吧。” 候在一边的佣人上前来布餐,老宅的佣人几年前遣散了一批,只留了一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以及几个手脚灵活的年轻后生。 卢佩真不喜欢喧闹,整个宅子从早到晚都是幽静惬意的。 吃饭的过程中卢佩真没说话,乔慧珊也就安静用餐,偶有轻微的杯盘碰撞声传来。 吃完后,佣人来收餐具,乔慧珊喝了口早茶,卢佩真掩一掩唇,看她:“陪我出去走走?” 她放下茶杯,“好。” 私宅区域,没有外来车辆,乔慧珊和卢佩真沿着山路朝上走。 刚刚日出,天边还挂着几朵灰沉沉的云,雨后空气潮湿,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高亢的鸟鸣,四下一片静谧。 卢佩真依旧没说话,只静静走。 乔慧珊跟在她身后半步,轻轻抿了下唇,“其实……不是潘韵怡说的那样。” 这些年,除了几年前在老宅住过一段日子,乔慧珊和卢佩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深入的交集。 生日、年节,也只有出于长辈和晚辈应尽的心意,而送出的礼物、贺词。 她一直以为,这种官方且淡漠的祖孙情会长久延续下去,毕竟在过往的二十一年里,都是这样的。 昨天她就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 可她不擅长解释。 从小时候第一次因为和潘家兄妹闹矛盾,而被召来老宅,罚跪在乔家祖先牌位前开始,她从未为自己申辩过一句。 在潘韵怡和潘哲贤哭着为自己寻找借口,并寄希望于眼泪换来心疼与慈悲时,只有她一声不吭地跪着。 倔强,又不肯低头服输。 山路边有成片盛开的毛稔,紫色的花朵完全张开,露出浅金色的花蕊,沾着雨水。 卢佩真在满地落英中捡了一朵起来,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不是哪样?你的愤怒?还是不计后果的指控?” 乔慧珊愣了一下,轻抿的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卢佩真笑了一下,继续朝上走,她跟上去。 “做你自己就可以,El。” 乔慧珊的英文名是卢佩真起的,在希腊语源中象征光明与火炬,由圣经中的“Eh”演化而来,是橡树,是女神,同时在西班牙语里,直译出来,是“她”。 勇敢无畏,刚强却不失包容,最终汇聚成一个“她”。 是祝福,也是期望。 乔慧珊顿了顿,这句话在她十六岁那年,从伦敦反思结束回来时,卢佩真也与她说过。 那次的矛盾起源,是潘家兄妹二人与她起口舌。 她听陈女士的话,不与她们交锋,面对无理挑衅,只说了句:“离我远一点,你们还不配让我浪费口舌。” 兄妹二人像是受了奇耻大辱,骤然恼羞成怒,言辞犀利且恶毒,回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只要阿婆与舅父点头,乔家最不缺的就是子嗣与继承人,陈家算得了什么,你母亲又算得了什么?生不出男仔,就是不下蛋的母鸡,迟早被踹出乔家的门,你问问舅父,他真的爱你这个女儿吗?哪个父亲忍心这样教养亲生女儿?” 当时她正在泳池边,打算下水游泳,再隐忍的好脾气也不见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掐着两人的脖子,摁进了泳池里,接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腕力,他们对抗不了,扑腾着拍起水花。 事后,她也没讨巧,所有人离开伦敦,只有她被留在了那。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听见了什么,也没问乔镜鸿究竟爱不爱自己。 那一个月,她各处打零工,啃最硬最难以下咽的面包,靠着房东夫妇的好心接济,过完了那年的新年。 回来后,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陈女士一边碎碎念,一边自责,一边给她包扎在餐厅打工时被烫到留下的伤口。 那天乔镜鸿只在门口处远远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读不懂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想刨根问底,只是轻声安抚陈女士,她没事,不痛,这一个月很有趣。 几日后,她就被召去了老宅。 那天没有罚跪,也没有任何人劝她低一低头,甚至连潘家兄妹都不在。 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在晚上过去,橙暖的黄昏照进正厅,卢佩真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 她坚定摇头,说:“没有。”</p >卢佩真看了她很久,轻叹了声,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El,过刚易折,可以适当柔软,柔软不是坏事,你也不是完全的无坚不摧,做你自己就可以。” 那蓄在眼眶中不肯落下的泪,那也会为失败沮丧的心情,那不完美、甚至有瑕疵的自己,合起来才能组成完整的她。 不用隐藏,不用强撑,只要是你自己,只要当下的你自己需要,那一切就都合理,泪水、沮丧、瑕疵,愤怒,低头,都合理。 说话间,走到了山顶的观景台,晨风迎面中,山下的城市全貌在朝阳初生中显现,各有明暗。 卢佩真看一看手中的花,“朝花夕拾,是遗憾还是喜悦,只有拾花的人自己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柔软是无能,示弱是战败,我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培养我的孩子。” 说到这,她再次转过头来,看向乔慧珊,“你与你父亲不同,他只有那样才能活下去。允许自己有脆弱的一面El,对你爱与爱你的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乔慧珊想起陈女士因她一次次笑着说没事而落下的泪,想起乔镜鸿在她强撑说自己没错时复杂的眼神,以及故作轻松地说出训练过程中受的伤,挚友忧心的神情。 她坚硬的外壳,将他们所有合理的情绪都挡在了门外,她在内自我疗愈,也不准他们进来,倔强得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的软弱。 生命中所有会为她焦急、担忧、难过的人,都被她拒之门外。 她没说话。 卢佩真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话题,“听你妈咪说,明年毕业回来,要和郑家那小子结婚了?” 话题转变太快,乔慧珊一时有些没跟上,愣了愣,才点头应了声:“是。” 虽然她还在与他协商,希望能作罢。 卢佩真看着她状况之外的神情,半晌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下走,没由来地道了声:“痴儿。” 乔慧珊还站在观景台上,有些不明所以,神情都是懵的。 痴儿? 她吗? 下午,乔慧珊打算告辞,回乔家公馆。 卢佩真在午休,便没打扰她,让英姨等她醒了,再和她说。 坐进车里的时候,英姨忽然捧着一捧花从屋子里追出来,她降下车窗,英姨将花从车窗外递进来。 “夫人剪了好多,叫你带一些回去养。”说着,指了指已经放晴的天,“夫人的经验,大雨打不落的花,生命力顽强,能养得时间更久,你拿回去插花瓶,或是扦插都行,等结了籽,再种的花都是很好的。” 乔慧珊看着被细心包起来的花束,颜色、品种各异,簇拥在一起,灼灼又明艳,的确生命力旺盛。 她笑了一下,说好。 接过花,放在副驾,打燃火,正打算走,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眼,将手机拿过来,因来信而亮起的屏幕,显示出来信人与来信内容。 郑柏图:【为庆祝凯旋,明天与我约会吗?】 接着又是一下震动:【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