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重生后》 1. 追杀 天边挂着一抹血色残月,枯木丛中虫声啁啾,令这幽黑林间更是平添了几分凄凉肃杀之意。 黑暗中却蹿出个人影,身法轻捷但又听见粗喘,不知跑了多久。 见到前边是万丈深渊,来人顿时卸了力,发辫松散凌乱地披着肩颈,缓缓跪坐下去。 跪在那迎风呼啸,直将人心神击溃的深渊前,姣好面容上尽是无法掩饰的悲哀与绝望。 “师尊,大师兄你们、你们怎么还不过来啊……” 嬴夭也记不清自己与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周旋了几天几夜,只记得身后马蹄声催命似的,一声赶过一声。 自己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眼下已无路可走了,嬴夭心底不由得悲哀地想:为什么师尊他们还没来,明明自己早就发出了求救信号啊。 是、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乱跑,他们没看到啊…… 嬴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日还攥着大师兄买的酥油饼,油渍蹭了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袖子,被他们追着闹了半座山。 如今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泥土还混着血,掌心被剑柄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烂。 她张了张嘴,字字泣血,泪如雨下:“师尊……夭儿、夭儿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身后林间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土与破空折枝声,一道被刻意压低的雄浑语声喝问。 “追上了么?” “就在这!她就在前面!” 风声萧萧,健马长嘶。 两行人马携着两股烟尘,急驰而至,左面是一行两人两马。一个是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个是身后斜背长剑的少年。 右边也追来两个人,前方那人一身夜行衣,让人看不见面貌,手上紧紧握着一张半身长的弓,眼里流露一丝不忍。 他身后冒出个端着玄铁司南盘,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的青年。 司南盘上指针疯狂转动,直钉在嬴夭身上。 两方围剿,终是逃不过了。 嬴夭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泪不争气,还是顺着眼角淌进了发鬓里。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眶红得发狠,令人顿生怜惜。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杀我?”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背剑少年凌空翻了个身,利落地下马走到嬴夭面前,右手往后一掏,将未出鞘的长剑抵到嬴夭心口处。 “你不必知道这些。” 黑衣少年坐在马背上不动,只将箭头直直对准嬴夭的后心。 握着司南盘的青年颔首对着中年男子说道:“师……是时候了。” 嬴夭目光一一掠过这几个追杀者的脸,却发现他们皆施了易容术,根本无法窥探底下的真容。 倒是准备充足,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杀自己了。 她狠厉道:“我嬴夭今日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点。阁下不敢露真容,怕不是忌惮我入了地狱,化作恶鬼寻仇!” 黑衣少年、握盘青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端坐在马背上,风声呼啸,这一方小天地间杀机沉沉。 中年男子忽然厉喝一声:“不必试图激怒我们,你今日必须留下金丹,动手!” 嬴夭闭上眼,眼角滑下一行泪,自己怕是等不到师尊和师兄们了。 她还想着回到宗门去师尊怀里撒娇、去抢大师兄刚买回来的点心、去折腾二师兄前日种下的花、去三师兄私藏话本的房间闹个够…… 耳边却是利刃出鞘、长矛破空声。 嬴夭此刻眼前闪过无数帧在剑宗的美好画面,许是人死前的走马灯吧。 她凄然一笑,松开了剑柄,可她还是不甘啊。 为何今日死的,偏偏是她嬴夭! 为何求救信号发出后,师尊他们没有及时赶来! 为何自己都要死了,还不能知道杀她的这些人是谁!死后该如何去寻人报仇啊…… 嬴夭在心底呐喊,蓦地生出一阵怨恨,质问老天爷为何要如此这般戏弄她。 许是老天听见了嬴夭的心声,就在长剑穿心的那一瞬间,嬴夭体内乍然迸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一波强烈的灵气将离她最近的长剑少年震开一丈里地,砸在枯枝上,口吐鲜血,四肢抽搐。 中年男子却是连眼都没眨,他目露精光、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战神玄女的血脉终于要觉醒了。二十年,本尊足足等了二十年!今日终于要得到它了!” 原来,他们竟是冲着自己体内的玄女血脉来的! 嬴夭瞳孔骤缩,拥有玄女血脉这一秘密只有自己的家人知道。 可嬴家全族上下一百多口人早已在十年前,就因魔族入侵,而被屠了满门。只剩下年仅十岁的小嬴夭,被母亲偷偷藏在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眼前这几个黑衣人又是如何得知的?难不成,他们是魔族! 来不及思索更多,嬴夭就被一阵剧痛拉回思绪。 这过于强大的玄女灵力在嬴夭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像是在被烈火灼烧,仿佛要将她撑爆,她区区一介筑基剑修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她晃动身子倒在了地上,偏又挣扎着坐起来,她一定要想办法抓住这一线生机。 觉醒了玄女的血脉固然可喜,但眼下却也不是个好时机。 一来嬴夭被这几人追杀,体内消耗过大已经不剩多少灵力了; 二来这玄女力量太过霸道,而中年男子却是明显提前做好了应对,方才根本就没有受伤。 嬴夭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可脑子转了一圈,还是未能找到逃脱的法子。 体内的陌生力量愈发霸道起来,似有冲破经脉的趋势,嬴夭再也承受不住,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自己真的再无生路了么? 中年男子见嬴夭面露苦色,懂得及时补刀的道理,大声喝道:“老二,快快动手!” 持弓少年终是颤抖着手,射出一箭,“噗”的一声,箭矢贯胸而出。 嬴夭只觉一阵彻骨的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倒了下去,嘴角还溢出一丝鲜血。 持弓少年手止不住地抖,幽黑的瞳孔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霍然下马转过身子,孤寂地踏着夜色,没入了林中。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未做计较:“老二还是性情了些,罢了。老三你带着你大师兄回宗吧,剩下的就交给为师。” 被称作老三的青年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收回司南盘,犹豫道:“师尊,好歹给她立个碑吧,她毕竟、毕竟也是我们的……”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老三再次看了一眼嬴夭,扶起倒地的长剑少年,人影一闪,便已消逝。 嬴夭倒在崖边,鲜血在身下漫开,一大片红缓缓漫过砂石,浸染枯草。 冷风一吹,腥气便融入于夜色中。 中年男子蹲下来,匕首出鞘,寒光映着他眼底的贪婪。 “金丹……玄女金丹,终于是我的了……” 寒光一闪,血花飞溅,一把剖开了嬴夭的丹田。 凄风中马嘶不绝,似是被眼前这一幕血腥的场景吓到了。 中年男子握紧那颗泛着金光带着血的玄女金丹,血从指缝中一点一点滴落,像是盼了一场二十年的雨,终于在这一夜,落下了。 他转身欲走,天际骤然一亮,一道雄厚的剑气从万里之外劈来,云层乍破,星河垂野。 中年男子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光已至眼前,将他连人带马斩成了两半。 丝丝血珠砸在枯枝上,润如酥,寒彻骨。 一道身影从天边落下,随后缓缓凝实,乌衣白发,手上握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剑身刻着三个字,春不度。 若是中年男子还未死,那他绝对能认出眼前这把剑,以及眼前这个人。 他竟是那已有数百年未在修真界露面、仿佛仅流传于修真界各大街坊邻里口中,却仍能令无数剑修趋之若鹜的千年玄女剑灵,春不度! 春不度周身气质颇冷,生得却极好看,眉眼如画,可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光泽。 在看见躺在崖边血泊中的嬴夭时,眼底顿时猩红一片。 他跪坐下去,伸手去探嬴夭的鼻息,手指抖得不成样。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应该早点冲破封印的……” 一声雷霆霹雳响,暴雨骤降。 春不度将嬴夭拦腰抱起,沉默地走在林间夜色中。 “且慢,我这有一法子,可让你怀中人活过来咳咳咳——”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随着咳嗽声走出的,是一个手撑木拐,满头银发的老人。 春不度警惕地盯着来人,这人修为极高,竟令他未曾有过半分察觉。 他冷声问道:“你是谁?又为何要帮我?还有方才那话,究竟有何目的?” 虽然一直在警惕着,可春不度没有从这位老者身上感受到恶意。 “哎我只是个爱喝点小酒,喜欢多管闲事的老头子罢了。再者,老夫与你和你怀中的女娃有些渊源,能帮就帮。” 老者从腰间摘下一个大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酒,又险些被呛到咳嗽。 瞧着眼前这老者粗俗随和的样子,春不度暂且信了几分。 他卸下一半的防备,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前辈,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救她?” 老者摆摆手,打了个酒嗝,指着身上的湿衣埋怨:“这鬼老天好端端怎么突然就落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春不度微微蹙眉,却在低头看到怀中的人被雨水淋得惨白的脸时,同意了老者的提议,踏步跟了上去。 寻了一处不大的山洞,春不度细细将地铺好,把嬴夭放上去。 又在瞥见老者一头湿发和正淌水的衣服后,冷着脸点了一小堆火供其取暖。 老者倒也不客气,笑道:“传说剑灵最是铁石心肠、生性冷漠,可原来这千年剑灵也是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 春不度不搭这话,只开口问道:“前辈,现在可以说那个法子了吧?” 老者仔细打量起春不度,叹了口气:“老夫曾翻阅过一本古籍,里面有提到一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术法,名叫‘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未曾听闻,有人练成过么?” “据老夫所知,寻常人是无法做到的。可你是千年剑灵,又有一丝上古神识在身,若是肯耗尽一身修为化为生机渡给对方,或许可以一试。” 春不度没有一丝犹豫,坚定道:“我愿意。” “欸先不急,让老夫说完啊。”老者摇了摇头,又闷了一口酒,继续道。 “这并不是简单的续命之法,还需得配合‘时空回溯’之术,让死者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没错,那老夫问你,如果你真的打算让那个女娃活过来,你要让她回到那个时间节点?” “我、我不知……” 春不度这数百年一直是封印沉睡状态,无人知晓他在哪,而他也丝毫不知今夕是何夕。 今日他也是因嬴夭体内的玄女血脉觉醒,才临时冲破了封印赶来寻找嬴夭,却还是晚了一步。 在听到老者的询问后,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根本就没有闯入过嬴夭的生活,哪怕一天。 老者一脸看渣男的嫌弃样,抚了抚胡子,提议:“要不就选六年前吧,女娃子要上山拜师的那年,且看她这次如何选择了。” 春不度触及老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底闪过的一丝悲哀,蓦地涌出几分熟悉感。 又听到自己心底冒出来一道声音:剑宗既不肯伸出援手,做冷眼旁观之态,那便让嬴夭重新选择吧…… “好,那就回到六年前。” 乌云浓郁,暴雨停歇。 泼墨般的东方天畔,终于露出了一线曙光。 晨光下,眺望远方群山上,高楼拔地而起,灯火人影摇曳,卧立着修真界第一大宗门,剑宗。 老者望着剑宗的方向,闷了一口酒,喃喃道:“修真界怕是要变天了。” 2. 逍遥宗 “快些快些,离剑宗入门考核只剩半个时辰啦……” “诶不急,小夭儿这不是还没出来嘛。” “那我去叫她,可不能耽误了……” 唔好吵,怎么这么吵。 嬴夭在一阵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看着头顶的陌生的浅色布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嬴夭用手捂着胸口,上下摸索了一遍,却没找着伤口,连手上的伤口也没了。 可那长箭穿心的痛处仍停在脑海中,自己上一秒还在被人围剿追杀,下一秒怎么就躺到床上了? 嬴夭狠掐了一下自己,嘶好痛! 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她思绪陷入了迷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门被人推开,“小夭儿,我的祖宗啊!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布帘一掀,一个身穿青布短衫,背后横着一把长剑的少女探进一个脑袋来。 “还坐着干嘛?醒了就快起来洗漱,准备走啦!”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脂粉不施,装扮也朴素,但也掩不往眉眼间的灵动。此刻却正皱着眉,嚷嚷着在催促嬴夭赶紧起来。 “公孙芸?你怎么在这?” 嬴夭见到来人,心里更是震惊不已。此人正是嬴夭舅舅的女儿公孙芸,她还有一个龙凤胎哥哥公孙铮。 自从嬴夭拜入剑宗大长老座下,便再也没有与公孙兄妹俩见过面。 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夭儿,你莫不是睡傻了?” 公孙芸伸手探向嬴夭的额头,仔细摸了摸,咂嘴:“这也没发烧啊。” “你和我,还有我哥,我们三人昨日来到这武林山脚下,就是为了参加今日的剑宗入门考核啊!” 剑宗入门考核? 这说辞让嬴夭更加糊涂了,入门考核不是六年前的事了么? 嬴夭挥开公孙芸的手,独自扶额,忽地思绪一转,问:“公孙芸,今年是何年?” “玄武二十年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哎你快起来啊,离考核只剩半个时辰了!” 玄武二十年,正是她拜剑宗大长老李不知为师的那一年。 自己竟是重生了!还重生回到了六年前?! 直到坐上公孙家特制的法器飞舟,嬴夭都还没从自己已经重生了这一巨大信息里缓过神来。 “公孙芸,你方才是不是欺负小夭儿了?” 对面坐着同样背了一把长剑的俊朗少年公孙铮,见嬴夭从上飞舟开始就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不免有些疑惑。 “你少冤枉我啊,我一进去就发现她魂不守舍的,脑子还睡糊涂了,竟问今年是什么年号……” “那她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担心今日的考核吧?” “不知道,你直接问她啊。” “你去问问,我、我不敢,怕触着小夭儿霉头……” “你个怂货……” 公孙兄妹俩在一旁拌嘴。 嬴夭看着眼前这吵闹却又温馨的一幕,有些恍神。 自己在上一世也像今日这般,与公孙兄妹俩去剑宗参加入门考核。可最后自己被师尊看中收为弟子,而公孙芸却在考核中受了重伤,公孙铮连夜将其带回公孙家。 被师尊要求必须斩断红尘、心无旁骛去修炼后,嬴夭便断了与山下的一切联系,包括那个生活了四年的公孙家。 在嬴夭十岁那年,魔族的入侵让她失去了族人。她娘亲的母族公孙家派来的支援慢了一步,只找到躲在地窖里奄奄一息的小嬴夭。 自那以后,嬴夭便被她的公孙舅舅抚养着,与年纪相仿的公孙芸和公孙铮一起长大、练剑。 又因念着她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灭族之灾,公孙家甚是怜她、护她、爱她。 再加上前世她师尊和师兄们也都宠溺着她,嬴夭性子算得上是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甚至还带着点娇纵。 她直到临死前,才看清师尊和师兄他们,可能并非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 不过,现在她重生了,就断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蹈覆辙。 前世种种,终将封存于记忆中。 嬴夭摸着那处隐约带痛的心口,收回了思绪。 虽不知自己是如何重生的,但这一世,她一定会查明真相,找出杀死自己的凶手。 嬴夭眼神一冷,开口道:“我不去剑宗。” “公孙芸,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成天怼人,你就不怕——什么?小夭儿你不去剑宗了?” 公孙铮还在一旁教育自己的妹妹,谁承想听到了嬴夭的这句话,顿时声音都高了几个调。 “小夭儿,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公孙芸也是一惊。 嬴夭继续道:“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剑宗无聊,不想去了。除了剑宗,其他的都行。” 简直可笑。 她嬴夭上一世被人追杀多日,师尊和三个师兄连影子都没摸着,可见这剑宗多铁石心肠之人,她这次是断不会再踏足剑宗半步! 公孙兄妹俩吵归吵、闹归闹,可在关于嬴夭的一切事物上那是相当的配合。 一听嬴夭说剑宗无聊,想去其他地方,便纷纷开始摆出收集到的,关于其他宗门的信息。 “唔炼体的不要,爹爹说小夭儿是天生的剑修体质,直接筛选培养剑修的宗门就好……”公孙芸直接将主打体修的宗门卷轴扫到一边。 “芸儿、小夭儿,你们看看这几个。”公孙铮招手让两人看桌面。 嬴夭扫了一眼公孙铮铺在桌上的几页纸,上头写着几个标红标粗的大字:修真界各宗门秘史。 “……” “兄长这是在查阅资料,还是在看话本?”嬴夭颇有些无语。 公孙兄妹俩都是活宝,嘴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碎。 哥哥长相偏温和那挂,每个见到他的人,第一印象都觉得公孙铮是个温润书生,脾气好,这倒也没错。只可惜他是个街头话本狂热粉,还是个妥妥的妹控,外加一点婆婆妈妈爱操心的属性,那张嘴更是堪比唐玄奘念经,寻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妹妹长相则更灵动,古灵精怪一个,脾气却是一点就炸。公孙府上的人都尽量不与她起嘴上争执,没法子,根本吵不过啊。 嬴夭却是长着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那双眼极妖极艳,似要勾人心魂。虽年纪尚小,但却也能想象出长大以后会是一张如何倾国倾城、迷倒众多修士的妖孽脸。 也无怪乎公孙兄妹俩会如此护着她,完全就是担心小孩被人欺负。 “小夭儿,最是这三教九流之地消息更为灵通。” 公孙铮挠了挠头,欲盖弥彰似地将标题盖住,解释道:“这些话本,自然也会收集许多我们平常接触不到的东西……” 嬴夭不置可否,上一世跟着三位师兄下山历练时,也的确会在街头酒肆里打探消息。 她翻了几页,上面基本都是在讲宗门的优势与劣势,宗内规矩和传统,还有长老的修为等级和癖好…… 嬴夭蹙了蹙眉,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毫无用处……等等,逍遥宗?名字倒是很逍遥很气派,对她胃口。 再往后翻,看到一行“修真界群众点评”: 逍遥宗,该宗整体风评较差,多粗俗野蛮剑修……但长老们有事是真上!护犊子这一块,逍遥宗自称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 “我要去逍遥宗!” 剑宗,清虚峰。 “师尊,弟子昨日夜观天象,算出有一天生剑骨今日会参加剑宗入门考核,要不要去见见……咦怎么又有变动了?”一玄衣少年手指飞速掐算,面上带着惊愕。 主座上的剑宗大长老李不知听到此话, 抬眸看向殿外。 半晌,他沉声道:“长命、百岁,你二人去宗门的考核场上寻找有资质的新人,老三你随为师去找那天生剑骨,就是抢也得将他抢回剑宗……” “是!” 一旁的大弟子许长命和二弟子贺百岁领命,动身前往考核地点。三徒弟卜算子则继续掐指算着这天生剑骨去了何地。 “咚——” 一道沉闷的鼓声响彻云霄,嬴夭三人已站在了逍遥宗的考核广场上。 逍遥宗虽比不上剑宗那样财大气粗,但还是有些本钱在的,这场地布置得也颇为壮观、气派。 宗内十二位长老齐整地立在广场上方的观台阁里,四周悬浮着一块块巨大的观影石,供新人弟子观察比试台上的动静。 “嚯!我就说逍遥宗挺好的吧,瞧瞧这些观影石,这品质,少说也得这个数……” 嬴夭旁边的一个弟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公孙铮搭话:“这石头竟然值两百灵石?” “诶不是,是两万灵石!”另一位弟子回答。 此话一出,周围的弟子皆是一惊,这逍遥宗够大气啊! “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么好的观影石不?” “不知道。”旁人摇头。 “那是因为前两年逍遥宗有人钻漏洞,仗着当时的观影石劣质、模糊不清,在台上打假比赛……一位外门弟子因此废了半条命。”那人道出了实情。 “可以啊兄弟,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诶羞愧羞愧,在下不才,那外门弟子正是在下。” “……” 公孙铮又及时打破这沉默,拱手问道:“道友如何称呼?” “路仁甲。” “噗!” 嬴夭听着这些对话,不免好笑:“外门弟子也要参加这入门考核?” 路仁甲见嬴夭如此美貌一张脸,不由心跳加快,被公孙兄妹俩眼神一刀,又收敛了几分心思,诚惶诚恐解释: “这位师妹可能不知逍遥宗的规矩,这入门考核有两种。一是通过比试,表现优异者可选择一位长老拜师,若是长老同意了,那就直接入逍遥宗内门。但要是长老觉得不合眼缘或认为时机不到,那就只能去外门磨砺几年,不过这名额也会为你保留。”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直接一路打到第一名,选择权全在你手中,想选哪个长老就选哪个长老,长老不能拒绝,靠得就是实力。外门弟子在磨练期间如有悔意的话,还能再次通过入门考核,重新拜师。” “那路师兄是属于第二种?”“正是。” “看来这逍遥宗更自在一些,还比剑宗多一种选择……” “是啊是啊。” 周围的弟子全都在低头窃窃私语,不知有多少是被剑宗伤透了心。 剑宗是长老通过观察新人的表现,直接选徒,弟子无选师的权利。 而那些未被看上的,要么乖乖去当外门弟子,另寻机遇;要么下山回家继续修炼,来年再战。 嬴夭上一世是直接被剑宗大长老李不知看上,从进门到拜师,不过一炷香时间,根本体会不到外门弟子和落榜弟子的酸楚与憋屈。 不过她也听过剑宗外门弟子的抱怨,此时听了路仁甲的介绍,对逍遥宗的好感又上了一层楼。 “听说逍遥宗不论内门外门,只要是在此修炼过,弟子在外遇到事都有长老撑腰?” “对啊,但就因这点,逍遥宗长老经常被人编排是草莽英雄……”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这考核第一会有奖励,能直接去逍遥宗藏宝阁内选一件武器……” 任何一个宗门的藏宝阁里都不会缺少宝贝,这条件着实吸引人。 嬴夭眼睛一转溜,转身走向比试台,还不忘对公孙兄妹俩留下一句: “走,去争争那考核第一的位置。” 3. 护短 “砰——!” 又一个弟子狼狈地摔出比试台,狠狠砸在了地上。 “这……这次竟是在五招之内就结束了比赛……” “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啊?” “刚刚那位打赌说她这次必败的,就问你脸疼不疼!” 众人看着台上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先前那些讥讽和嘲笑声也渐渐停住了。 台上这位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剑法竟如此了得,一柄木剑使得出神入化,接连战胜了近十位对手。 虽不免受了些伤,但她面上却是愈发浓烈的战意,丝毫不见颓意和狼狈。 这实力,简直恐怖如斯! “难不成今年第一这个位置,真的要被她给夺去?”路仁甲嘀咕道。 公孙芸双手抱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嬴夭。 闻言侧头:“那肯定啊,我们家小夭儿可是百年难得的剑修奇才,就连我和我哥现在都不轻易和她过招。”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谈话间,嬴夭又将一位勇气可嘉的新人弟子打下比试台。她抬手擦净脸上的血渍,足尖一点,便又掠回比试台中央,横剑等候下一人上场。 众人更是一阵哗然。 连胜十场,还是一个使木剑的小姑娘,这、这传出去,那些弟子怕是会被人笑死罢。 嬴夭的表现倒是惊动了观台阁里的众长老们。 有位惜才的长老更是当下就立即解下了自己的令牌,想传给嬴夭,并附言:“女娃娃,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欸等等!小友先不急着回答啊,可以看看老夫!老夫比他多一座灵石库!”另一位长老也急忙开口,还厚脸皮拦下他的动作。 “去去去,你们都别争了。我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不仅有灵石库,我还会炼剑,我道侣还是丹修!以后不愁没丹药吃……” “选我,我先看中的……”“别挡着,应该选老夫……”“不对,应该选我……寅虎你这长相会吓到人家女娃娃……” 于是,所有的弟子就这样看着十二位长老为了能让嬴夭选自己,径直争了起来。 嬴夭此时正在兴头上,还想着再来几场。 对她来说,比剑法那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这考核第一,今日她势在必得。 可等了半天,还不见有人上台,反倒是观台阁那边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她挽了个剑花收起木剑,侧目看向观台阁。 可惜距离太远,观影石又只能看比试台,嬴夭根本无法得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视线,转而对着台下的人,蹙眉问道:“还有谁想上台与我比试一番?快快上来。” 台下众人皆你看我,我看你,偏就不看嬴夭。生怕一对上视线就会被请到台上,然后又被“请”下台去…… 那边各长老还未分出个上下来,反倒衬得比试台这边更为安静些。 嬴夭总算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笑道:“各位师兄,莫不是要将考核第一让给小夭儿了……” 说罢,便转身下了比试台,向公孙兄妹俩走去。 公孙铮一脸心疼地看着嬴夭身上被剑气划开的血口子,递过一瓶丹药:“小夭儿,你受伤了,快将这止血丹服下。” “多谢兄长。” 公孙芸挥开那些正欲靠近她们套近乎的弟子,横剑而立,冷冷道:“诸位止步,我兄妹三人无甚么来头,今日考核也都各凭本事,不会与各位相结交的。” 此话一出,断了不少人心底的小九九。 路仁甲仍立在一旁,拱手道贺:“小师妹天资过人,我等自愧不如啊。” 嬴夭对他倒没什么敌意,接过话问道:“路师兄,你可了解逍遥宗各长老品性如何?” 路仁甲回答:“那是自然,凭师妹今日的表现,定能选逍遥宗实力最强的长老,辰龙长老,拜为师尊!” 继又暗自思忖道:逍遥宗的宗主闭关不出,下面的十二位长老中当属辰龙长老实力最强,他道侣卯兔长老又善炼丹药,拜他为师,实则又白送了一个,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没想到嬴夭却是摇摇头,道:“我不是非得要个实力最强的,我要那最为和善又护短的。” 这话又是让众人不解了,可转念一想:也对,嬴夭不过十四岁屁大点的小丫头,前来拜师学艺难免会不时想家,而在一个慈爱的师尊手下总比在严师那好受些。 顿时,有不少人自觉找出了理由,看向嬴夭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玩味,这小丫头终究还是年幼了些。 嬴夭她们三人不知旁人作何感想。 只听路仁甲继续道:“要说护短,逍遥宗每位长老都是如此啊,实在分不出个高低来。但最最最是将弟子看重的,那就是宗主了,毕竟是他将这一宗门传统文化发展下去的……” 嬴夭托着下巴思索:今日的考核第一能让这逍遥宗宗主收我为徒吗? 要不要再加些底牌?比如我这一身剑骨和剑修资质,又或者是……不行不行,这可不能轻易亮出来,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就在嬴夭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逍遥宗上空传来一道极俱威压又凌厉的灵气波动。 紧接而来的,又是一道爽朗的笑声:“逍遥宗各道友,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嬴夭极其熟悉,是前世教导了自己六年之久的师尊,剑宗大长老,李不知。 嬴夭瞳孔骤缩,浑身僵住了。 她骨子里对李不知的那份亲近和信任,此刻与心底生出的,对李不知到自己死前都未曾出手的恨意相互拉扯着,快要将嬴夭整个人撕碎。 公孙芸最先发现嬴夭的不对劲,她牵住嬴夭的手,语气焦灼:“小夭儿,你怎么了?” 嬴夭稳住心神,额头布满冷汗,缓缓道:“我没事,许是累着了……” “那就好,你是不知道自己刚刚脸色有多差,吓死我了。” “李长老,今日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大长老子鼠开口说道,“我逍遥宗和剑宗向来没有什么来往,你来作甚?” 李不知眉目清朗,衣角翩翩,看着不似剑修,倒像名书生。他开口道:“今日各宗招收新弟子,李某来是为向你们要一位弟子。” “呦稀奇啊,堂堂剑宗大长老,竟会来我这小小逍遥宗要人?” 巳蛇长老开口就是阴阳怪气,他与剑宗早年间有些嫌隙,当下看到来人,心里自是不悦。 李不知也不恼,带着三徒弟卜算子稳稳落在那比试台上,与逍遥宗十二长老周旋。 另一边,公孙芸和公孙铮带着嬴夭来到人群最外围,寻了个视野开阔处休息。 卜算子藏在袖子的手正飞速掐算,就在嬴夭盘腿坐下的刹那,卜算子的手指顿住。 算出来了。 嬴夭只觉一道视线紧盯着自己,那感觉就像是被人看猎物一样,极为不适。循着视线望回去,却又什么也没发现。 “师尊,东南角那手持木剑的少女,便是我们要寻之人。” “李不知,别绕弯子了。逍遥宗不比你们剑宗,修炼的同时还捡起书本来读,我们几个糙汉子不会说话,你也就甭管在这打太极了。” 一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打断了李不知的寒暄,寅虎长老人如其名,长得像头山间猛虎,行事也莽,性子直率最是看不惯那些爱耍嘴皮子的人。 大长老心细,他知此事定不简单,便抬手拦住了寅虎:“李长老,你且 说出那弟子的姓名,我们稍后再做打算,如何?” 这可把李不知问住了,他怎知那天生剑骨姓甚名谁。 就像是寻常人夺一宝物,根本不会为其取名,哪怕前主人给起了个名字,他们也只会“宝物,宝物”这般叫着。 于是,李不知抬手往东南角一指,众人顺着看过去,那角落里赫然是嬴夭三人。 嬴夭心头一震,重来一世,难不成还是逃不过前世因果?她又要拜入李不知的门下? 她大喝一声:“弟子不愿去剑宗,就要待在逍遥宗!” “嚯这小丫头到底是谁?连胜十场,成了今日考核第一在先,被剑宗大长老亲自前来要人在后,这、这是何等机缘啊!” “对啊对啊,她莫不是朝堂宫中的贵人?” “就算是宫中贵人又如何,修真界何时还要看凡间的皇帝老儿脸色行事了?” “也对也对,那她究竟是谁啊?竟还拒绝了李剑尊!” 逍遥宗众长老闻言也是一惊,辰龙直截了当:“不行,这女娃娃是我们看中的,她今日夺了这考核第一,要拜师也是从我们逍遥宗里选,哪能让你这个外人插手。” “就是就是,而且要女娃娃拜师,还得让她自己选,方才她都说了要留在逍遥宗。” 李不知拿出两个乾坤袋,依旧温声道:“这两个乾坤袋里,装着李某生平所获的一半仙品灵石,还有一套古神上仙遗留的剑法秘籍,这诚意可够?” 看来今日李不知是下定决心要带自己走了,嬴夭紧握双拳,眉间现出几分狠厉之色。 “怎么,区区两个破袋子就想打发我们了?说了半天,原来你李不知是打定主意,要在逍遥宗抢人了啊。” “老规矩,逍遥宗靠实力说话,要是你能在一炷香内,破了我们逍遥宗的阵法,那就再商议后事。” “好,李某应下了。” 高手过招,往往并无太多招式,重在意境领悟和压迫。 李不知出剑时,在场的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觉胸口被压了一块巨石,身上汗毛陡立,不得不半跪在地。 一炷香后,剑气消散。剑阵上仅布着几道裂痕,仍立在原处。 李不知这是输了…… 嬴夭总算松了口气,公孙芸也拍着胸脯。 她乐呵道:“吓死本姑娘了,要是这剑宗的人真要带走你,那我一定要传信叫爹爹来抢人,小夭儿怎么能随随便便被他们抢来抢去呢……” “哈哈哈哈——!李长老,不送。”寅虎直接开口送客。 李不知自觉小看了逍遥宗,他咽下喉头的血,衣袖一挥,冷哼一声,带着卜算子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过了,众人将目光投向事件的中心人物,嬴夭。 “女娃娃,今日之事是我们逍遥宗的不是,老夫先向你道个歉。”大长老抱拳向嬴夭行了一礼。 “长老客气,你们启动护宗大阵来对付李不知,小夭儿心底已经很感激了。” 嬴夭见那阵法不凡,猜想应是用做护宗的大阵,逍遥宗有这番举动,她便觉得自己选择逍遥宗是个正确的决定。 “哈哈哈女娃娃好眼力,这确实是我宗的护宗大阵,那李老贼敢在逍遥宗闹事,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寅虎抚着鬓角,放声大笑,“他今日能在阵上留下剑痕,必是折损了七成道行,老夫打赌,那李老贼回去就会立即闭关。” “那女娃娃,你最后想选谁做师尊?”大长老问道。 终于是道出了所有人都在意的问题,十二位长老眼巴巴看着嬴夭,那眼神着实让嬴夭心觉自己就是选了哪一位,都对不起剩下的。 嬴夭闭上眼,豁出去般,直接说道:“我选,逍遥宗宗主!” 4. 春不度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嗝,是谁在叫唤老夫?” 嬴夭的话音刚落地,空中又传来一道沙哑的、带着醉意的含糊声。 眨眼间,嬴夭面前就多了一人,一位头发花白,只胡乱扎了个髻的老头子。 此人满身酒气,一身灰旧袍子脏污不堪,腰间松垮悬着一个大酒葫芦,面上沟壑纵横,眉目饱经风霜。 这般打扮在街头角落里最是常见,此等角色又常被人称为“烂酒鬼”,可那双眼却又是如此清亮,让人不敢随意轻视。 “拜见宗主!” 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弯腰行礼,紧随其后是一声连着一声的恭敬尊称。 嬴夭被酒气薰得连番后退,却仍手持木剑横在身前警惕着,看来人是否是李不知招的帮手。听到他人对老者的称呼,惊道:“你就是那逍遥宗的宗主?” 老者不答反问:“你就是那叫唤老夫的人?” “我先问的,你应该要先回答我。”嬴夭蹙眉。 “哈哈哈,你个女娃娃当真有趣。没错,老夫正是逍遥宗宗主。” “我也正是刚才叫唤你的人。” 老者更是笑得停不下来了,他摘下酒壶又猛喝一口,嘶哑道:“女娃娃,听说你要拜老夫为师,那老夫能讨问个缘由么?” 嬴夭收回剑,坦白道:“因为我听说你最是护短,要是小夭儿成了你的徒弟,那以后身后就有人帮忙收拾烂摊子了……或者,也就不会被人……”说到后面,声音却是低落了些许。 她又忆起了前世逃亡途中的那种绝望感,如万蚁噬心,当真并不好受。 面前递来一个酒壶,老者挠头,似要安慰:“女娃娃,你喝一口酒,老夫就答应收你为徒。” 嬴夭压下泪意,扯出一个笑:“莫要诓我,我可是知道逍遥宗规矩的。” 嬴夭将酒葫芦推开,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纸书信。 “逍遥宗向来靠实力说话,我是今日的考核第一,选择权全在我手中,长老不可拒绝。你是宗主,自然也得遵守……咯,这是我的拜师贴,你好好收着罢。” 她这番操作让众人看傻了眼,原来还可以这么玩的么? 老者清亮的眼盯着嬴夭看了一会儿,终是仰首大笑,收下了这极其嚣张的拜师贴。 “女娃娃,老夫名为柴山野,你也可叫我柴老头。今日老夫便收你为关门弟子,你可答应?” 直到拜师贴离了手,嬴夭那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 其实她并无十足把握让宗主收下她作为弟子,但当她在与他开场的几句交谈间,嬴夭便在赌这宗主性子不喜拘束,不能以常规法子行事,要让他看到自己也不是能被常规礼法困制的人。 于是她便拿从路仁甲那听来的考核规矩说事,再直接递出拜师贴,行一招反棋。 好在,事成了。 “弟子嬴夭,拜见师尊!” 逍遥逍遥,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当真是个极其逍遥自在的宗门啊,我嬴夭,自是喜欢的…… 逍遥宗,藏宝阁。 嬴夭拜完师、行完礼,便跟着柴山野去往藏宝阁。 十二长老见自家宗主收嬴夭为师,皆大为震撼、大受打击、大大大叹了口气。一个个转身继续组织比试考核,想另寻有机缘的弟子。 公孙芸和公孙铮也上台比试去了,嬴夭走前,三人留下一个地点,等事情处理完后就去那地方集合。 “女娃娃,你为何只使这一柄小木剑啊?家里人就没为你打造一个称手的武器么?” 这一路上,柴山野在嬴夭腰间的小木剑上看了好几眼,终是忍不住问道。 嬴夭随手解下木剑,拿在手中把玩,她说道:“柴老头,你别总‘女娃娃、女娃娃’的叫我,可以叫我小夭儿。” “至于这木剑嘛,舅舅说我现在还小,寻常的铁剑在我手中会伤人,见血了就遭晦气,木剑防身又不易伤人,用着正好,等哪天遇到适合的剑就换罢。” “你现在多大了?” “十四,那你呢?”嬴夭反问。 “唔这是个好问题,老夫应该有上百或上千岁了,你怕不怕我会是个吃人的老怪物?” 嬴夭知道修真之人练到一定境界就会与天同寿,可没想到竟真的有人活了这么久。她嘀咕道:“还真是个老头子……” 柴山野闻言又是大笑,笑完后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嬴夭。 他喝了口酒,开口道:“小夭儿,那你想不想活这么久?” “不想,活这么久多没意思啊。”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柴山野又问:“寻常武器不适合你,那你可知这其中缘由?” “柴老头,我不信你就没看出我的根骨如何!” 嬴夭见到了藏宝阁,心里可期待能寻着一件宝贝了,便懒得与这位自己刚拜的便宜师尊你抛一句,我接一句,传球似的回话,留下这句就径直往前面走。 柴山野也不恼,心想自己新收的弟子当真是有趣极了。这小丫头说话虽没大没小的,可偏偏生了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活像一只爱竖毛的猫崽子,那点子凶巴巴全写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反倒招人疼。 这世间圆滑世故的人那可谓是数不胜数,难得收到一个把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的弟子。 他柴山野何得何能…… 藏宝阁内空间极大,似一方小天地。 嬴夭经过一楼的藏书架,上了二楼的器宝栏,最终来到七楼的一间房的门口处,停了脚步。 嬴夭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止步,分明自己方才经过一楼二楼时,还看到了许多心动的宝贝,怎的就来到了七楼呢? 这七楼不比下边的宽敞明亮,倒更像是一间暗房阁楼。嬴夭顺着心底的那缕情绪行动,推开了面前的门。 扑面而来的灰尘粉末呛得人直打喷嚏,嬴夭擦了擦鼻子,扫视一圈内屋的景象,并无什么宝贝。这难道是间空房子? 正欲转身离开,屋内响起一道剑鸣。 “咻——!” 一把无鞘的长剑飞到嬴夭面前,剑鸣声愈发强烈,长剑又围着嬴夭转了几圈,似在打量。 嬴夭疑惑地伸出手,下一秒,长剑温顺地主动递到她手中。 嬴夭低头端详手中的剑,剑身寒光凛冽、杀气逼人,可所触之处却是一片温热。 转过翻看另一面,却发现这面刻了三个字:春不度。 她指尖抚过字迹,嘴里轻声念了出来:“春、不、度。” 周身的光线骤然扭曲 起来,空中浮现一道道金字符文,嬴夭心下一惊,想离开此地却发现动弹不得。 “小夭儿莫怕,这剑是想认你做主嘞。” 柴山野及时出声,打消了嬴夭的恐惧,他啧啧几下,似在自嘲:“老夫果然年纪大了,竟认不出人来了……” 片刻后,长剑认主完毕。 嬴夭在惊恐过后,很快反应过来,顾不上手中的剑,忙问道:“柴老头,这、这剑是怎么回事?它怎么还主动认主啊,对我有没有其他不好影响?” 长剑晃动剑身,似在否认。 嬴夭松开手,让它立在空中,又往旁边挪了几步想远离它。可长剑也跟着她走,嬴夭往左,它也往左;嬴夭往右,它便往右…… “欸我说,你是剑还是狗皮膏药啊!”嬴夭总算是开口骂了一句。 可下一秒,长剑又贴了上来,剑柄一晃一晃的,竟还让人瞧出了几分欢快之意。 不得了,这剑成精了! 柴山野看够了热闹,在嬴夭即将暴走的关头及时开口:“小夭儿别急嘛,咱们慢慢说,此剑蕴出了剑灵,方才是那剑灵在陪你闹呢。” 剑灵随着柴山野的话音落地,现出了人形。一位乌衣白发,眉眼如画的男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此剑灵周身气质颇冷,可那双黑白分明的冰冷眸子在见到嬴夭的刹那,立时染上了笑意,整个人气质都柔和下来了。 “你好呀主人,我是春不度,也是你的剑灵。”声音清冽又带着些许慵懒感。 嬴夭一时被他惊艳住了,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当然,最好看的还是她嬴夭自己。 她直勾勾盯着春不度看了许久,反应过后,又觉丢人,就掩饰般轻咳一下:“唔春不度,你好。我是嬴夭,你可以叫我小夭儿。” “小夭儿呀……”春不度重复一遍嬴夭的小名,尾音拉得极长。他眼里带笑,却偏又带着一丝不明的情绪。 嬴夭不知他要干嘛,听到自己的小名从春不度嘴里吐出,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柴山野乐呵着出声:“春不度,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啊。我这徒儿还小,才十四岁,往后你要好好护着她。” 春不度哪用得着柴山野叮嘱,他从嬴夭一进门开始,就毫无预兆地从封印中醒来。也不知沉睡了多久,竟有种前尘如旧梦一场,醒来便只记得当下的恍惚感。 可当他见着嬴夭的第一眼,剑身却不受控制,一味想要飞到来人身旁。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令自己产生这么多陌生的感觉……但在他瞧见嬴夭面容的那一刻,什么心悸、疑虑、警惕……通通顺着门外吹来的风,消散而尽。 “她可真好看。”一根筋的剑灵此刻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春不度?春不度!你在想什么?” 嬴夭见剑灵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喊道。 春不度回神,轻笑:“没什么,只是睡了许久,有些记不起前尘往事了,心里有点落空。” 嬴夭既已与春不度认了主、结了契,便可感知长剑的力量,没想到一来这逍遥宗,就找到了那把属于自己的剑。 她心情甚好,也不再计较春不度方才的行为,甚至右手一挥,拍了拍胸脯,安慰道:“没事,以前的事忘了便忘了,以后我罩你。” 5. 师兄 出了藏宝阁,却见天边那一抹红被夜幕吞了个干净。 嬴夭未料到自己竟在里面待了如此长时间,匆匆和柴山野告了别,便带着春不度赶去和公孙兄妹约好的地点。 到了地方后,却瞧见公孙铮正与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低头凑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还不时笑出声来。 而公孙芸在和人对招,那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的,在公孙芸面前就像一座山,极具压迫感。 四人察觉有人过来,纷纷停了动作。 “小夭儿,你来啦。”公孙芸收起剑,拉着嬴夭,“在藏宝阁拿了什么好宝贝?快给我瞧瞧。” “咯,是他。”嬴夭冲春不度抬了抬下巴。 公孙芸上下打量着春不度,在对上男人黑黝黝的眸子时,咽了口唾沫,身上汗毛顿立,仿佛身处一片血腥战场上。她虽性子烈,但心思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人不简单。 见公孙芸一脸警惕,春不度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小姑娘别紧张呀,我是小夭儿的剑灵春不度,我不会伤你的。” “你、你竟然找着剑灵了?可以啊小夭儿,你总算不用再拿出那把破木剑了……” 听到这人竟是嬴夭的剑灵,公孙芸顾不上那份悸动,冲着嬴夭就是一顿夸。 她早就想给嬴夭换一把武器了,更小的时候,还觉着自己爹爹偏心,故意不让嬴夭使剑。虽然后面解释了,可她还是觉得木剑不太靠谱。 如今嬴夭终于找到称手的武器,就再也不用让她担心了。 嬴夭点点头,简单说了下藏宝阁里的事。 公孙芸没觉出什么不对,可公孙铮却是个话本重度爱好者,脑子里来回转了几个圈。 他踱步至嬴夭身边,低声道:“小夭儿,我怎么感觉,你这剑灵出场方式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呢……你留个心眼啊,我怕他对你图谋不轨,毕竟话本上都这么写的……” “公孙铮,你能不能把那些破话本扔了!一天天就知道想些乱七八糟的,这剑灵一看就很厉害很正直,肯定是忠心护主的。” 公孙芸听公孙铮在一旁对嬴夭说这些,翻了个白眼让他闭嘴。 她此刻还处于得知嬴夭有属于自己的武器,有了更好的保命手段的喜悦中,自是十分认可春不度的,倒忘了自己方才还被春不度的眼神吓着了。 “哎,你懂什么……还有,你小声些,别让他听到了……” 一旁的清瘦男子听到公孙兄妹俩的拌嘴,忍不住笑道:“都说公孙家出了一对有名的‘秀才炮仗’组,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秀才”指的是瞧起来很有书生气的公孙铮,“炮仗”便是指一点就炸的公孙芸了。 还在对峙的兄妹俩一听这个词,立马停战,一致对外:“离兄莫要取笑!”“你给本姑娘闭嘴!” “好好好,离某不说了。”清瘦男子摆手让步。 嬴夭等他们闹够了,看向那两人,问公孙芸:“这两位是谁?” 还不等公孙芸开口,那魁梧大汉就粗声道:“小师妹,俺是你大师兄,孟三心。他是你二师兄,叫离二意。” 那清瘦男子在旁边眉眼一弯,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嬴夭惊奇自己竟还有两个师兄,那柴老头怎么都不跟她说一声啊!老不正经的。 “阿嚏——!” 逍遥宗一处酒窖里响起一道突兀的喷嚏声,柴山野揉揉鼻子,嘀咕着:“谁在埋汰老夫?莫不是今日来闹事的那个李不知……” 末了,又继续埋头喝酒。 离二意瞧见嬴夭脸上的惊讶,笑着摇头解释:“小师妹莫怪师尊,他老人家常年不是闭关就是喝酒,或许都忘了外头还有两个徒弟了。” 孟三心也挠头憨笑:“师尊他就是那个性子……” “没想到这宗主倒是如此有趣。”公孙铮道。 嬴夭注意力却是偏在了两个师兄的名字上,“三心二意”,怎么还有人给自己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呢。 她原以为自己前世在剑宗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一个叫“长命”,另一个叫“百岁”就很奇怪的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笑道:“二位师兄的名字,该不会是柴老头给起的吧。” “小师妹果然聪明。”离二意回道。 那当然了,毕竟前世两个师兄的名字也是李不知取的,这操作她熟悉着呢。嬴夭此般想着。 “我和三心是师尊捡回来的,那时还年幼,被父母抛弃在外,也没有名字。师尊便为我二人取名为‘三心、二意’,意在告诫我们要专一。” “倒是个好名字,我叫嬴夭,两位师兄可叫我小夭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善也。”离二意道。 “二位师兄为何在此处?”嬴夭扯回话题,她刚过来时瞧见四人间的气氛还挺和谐。 “哦哦是这样的,小夭儿。我和公孙芸比试完后就来到这林间,发现二位师兄在这。交谈过后发现竟是你师兄,而且我与离师兄志趣相投,他们二位也想互相切磋一下剑术。”公孙铮解释着。 孟三心憨憨地笑道:“公孙师妹剑术不错,刚刚那番切磋,实在是爽快!” 嬴夭听到公孙铮说与离二意“志趣相投”,她毫不怀疑两人指的是“看话本”这事。 只怪公孙铮心思不在练剑上面,他剑术不比公孙芸差,可平日大半时间花在操心她们两人身上,还有一半则是用来看话本。 离二意看出嬴夭眼底的揶揄,只笑不接话,活像个老狐狸。 夜色渐浓,头顶有鸟扑棱棱飞过,春不度提出要早些休息了。 孟三心拍头大叫道:“哎呦我给忘了,小师妹你既已拜师尊为师,我和二意应早些去准备好房间。至于公孙师弟你们二人,今晚也可在逍遥峰上的偏房住一宿。等明日拜师过后,我会带你们去各长老相对应的峰上参观参观。” 逍遥宗对外护短,在内却随意至极。 宗内共有十二位长老,便对应十二地支和十二生肖。 而每位长老所住的峰头名字,也皆是对应他们的称号,例如大长老子鼠,他住的就叫子鼠峰。至于逍遥宗宗主所住的,就叫逍遥峰。传说最初一代的宗主叫逍遥子,于是就有了逍遥宗,又有了这逍遥峰。 其他的地方叫法也简单,日常活动和举办比试的山峰就 叫修习峰;去听课学习的山峰就叫勤学峰;外门弟子所在的山峰便叫基础峰;管吃饭的山峰就叫五味峰…… 嬴夭思忖,这逍遥宗怕不是都是些取名废罢。 几人来到逍遥峰,离二意感慨:“我和三心离开此地也有数十载了,这次宗门有入门考核,师尊传信让我们赶回来,说是自己可能要多个徒弟了……” 嬴夭不可思议地问道:“柴老头还会未卜先知?” 论占卜一术,她此生只见过一个人,那便是前世的剑宗三师兄,卜算子。 卜算子生活的村落信神灵、好祭祀,常与先祖通灵,他自出生起便能感知天地气运,善占卜。 “我也不知,从小到大跟着师尊,没见他占卜过,这次他只在信中提到过自己有强烈的预感……” 嬴夭想起柴山野那不正经的模样,只觉得他占卜时也只会像个神棍…… 此时,醉倒在酒窖里的柴老头,打了今晚的第二个喷嚏。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逍遥峰上花草植株和鸟兽四处遍布,依旧充满了生机,丝毫不因无人在此居住而荒废。 收拾好房间,几人便分开了。 嬴夭见春不度跟着自己进屋,还自顾自地脱了外衣上了床,她拦住:“你个剑灵怎么还需睡觉啊?起开,这是我的床榻!” 春不度皱起眉,却是凑近了些,半截身子斜倚过来挨着嬴夭,声音矮了几分,带点一股子委屈:“小夭儿,谁说剑灵不需要睡觉?我在见着你之前可是一直在睡觉的。” “这里只有这一张床,你是我主人,我又是你剑灵,我们在一张床上躺着也没什么问题吧……” 见嬴夭不为所动,春不度语气又软了几分。 嬴夭似是被劝住了,神情有所松动,可她犹豫不过数秒,就看着春不度,说道:“可是你看着就比我大好多,如果我们两个躺在一起,你这样看起来会显得很不安好心。” 春不度上下打量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嬴夭带着稚气的脸蛋,思忖道:好像确实有些不妥。 嬴夭一把将他拉起来,自己躺了上去:“你随便找个地方打坐去吧,我要睡了,或者你回剑里去,还省事。” 春不度不死心,扯着嬴夭的衣袖继续道:“那我换个模样可好?” 只听“噗通——”一声,似重物落地,嬴夭转过头去看,却发现长剑被丢在地上,而春不度就坐在床榻边上,身形变小了许多。 这又是怎么了? 嬴夭不知春不度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语气加重了些:“不管你长什么样,你都得去找地方窝着,给我腾个清净地儿……” “地儿”字音还未落下,就在见到春不度那张脸后禁了声。 此刻春不度褪去那冷淡、生人勿近的面容,变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顶着一脑袋毛茸茸的白发朝嬴夭仰起头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得如同山涧清泉,纯澈、干净,里头清晰映着嬴夭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事物了。 月色从窗缝挤入,毫不吝啬地照在春不度身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冷冽。 “小夭儿,这样也不行么?” 6. 木牌 嬴夭被眼前的人惊到了,看着这十四五岁的少年,再也不忍心回一句拒绝的话。 她现在虽也才十四岁,可这副皮囊下却是一具二十岁的灵魂。 先前她不肯让春不度上来,也是觉得这样不妥,可眼下他都做出如此一番行为,面对这样一个赏心悦目,又讨喜的少年,嬴夭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她努努嘴,下巴朝床上一抬,示意春不度上来。 可少年却还不肯作罢,似是看出嬴夭心软了,便愈发得寸进尺。 他伸出两只手,交叉着撑个下巴趴在床边,眨巴眼无辜道:“哦,小夭儿,你是不是喜欢我这般模样啊?” 嬴夭对比春不度的两副模样,没否认。 “那我得和之前的模样,说声再见了……” 春不度轻笑起来,又默默爬上床,和嬴夭并躺在床上,两人中间还躺着一长条的被褥,当真是极其守规矩。 嬴夭躺在里边阖眼睡下,月色落在她长睫毛上,细细镀了层银,使她看上去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娇纵,多了些许乖巧。春不度侧头静静看着她,思绪万千。 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眼前这个人破开了封印、苏醒过来。 她到底是谁? 自己又为什么没有了之前的记忆? 左想右想又辗转反侧,末了,春不度终于放弃去思考。 管他呢,如今剑已认主,嬴夭看起来也并不是坏人,遇着这么好看一位主人,倒也值了。 夜色泼墨,万籁俱寂,一夜安宁。 第二日,嬴夭最先睁眼。 她看看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还未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直到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擦过鼻尖,才总算是回过神来,下意识猛地伸腿一蹬,直将春不度踢下榻去。 “砰!” 重物落地声响起,门外还伴随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被踹到床底的人还未来得及出声,门口那人倒是先叫了起来。 “你、你是谁?怎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我的剑呢,我要砍死你!” 公孙芸扯着嗓子叫嚷。 就过了一晚上,嬴夭的房间里就出现了贼人,逍遥峰这么好进的么! “公孙芸,你冷静一下,别喊这么大声……”嬴夭被吵得头大,出声劝止。 公孙芸持剑大步跨进门,一把掀开嬴夭身上的被子。 嚯还好还好,至少衣服还整齐穿在身上。 她又转头揪起地上那人的衣领,冷声喝问:“你是谁?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昨晚是怎么进来的……不然我削死你!” 等她看清了这人的长相,蓦地松开手,惊道:“你、你是那剑灵的崽……?” 嬴夭:“……” 春不度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呲牙冲公孙芸一笑:“我可是洁身自好的人,哦不,是剑灵,公孙姐姐莫要冤枉了我。” “你竟是春不度……”公孙芸一大早就接连被他二人吓到,此刻已是两眼恍惚,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 心底就剩一个念头:真的见鬼了。 孟三心,离二意还有公孙铮闻声赶到,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春不度向他们一番解释,此间又诸多夹带私货。 于是,“嬴夭更喜欢可爱讨喜的同龄人,最好还是小狼狗长相”这一秘闻,就扎根到在场所有人心底。 嬴夭思忖,这剑灵化作和她一般大的模样,倒也可省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再者他们都是自己人,不会乱传谣,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 春不度见好就收,转头问公孙铮:“公孙兄,你和芸姐姐今日是要去参加拜师仪式吧?” 公孙兄妹早已知晓他是那剑灵,如今被他这么一称呼,还有些不自在。可瞧见春不度这般纯澈稚嫩的脸,心底倒也生出几分软意,那些防备和不自在都卸了力。 公孙铮答道:“是的,前辈。我和芸儿的师尊都是辰龙长老。” 倒还是各称各的。 “那还不错,那日路仁甲似乎提到过,这辰龙长老实力很强,背后还有卯兔长老开小灶……” 嬴夭倒也想去见见这两位长老。 孟三心说道:“走,我带你们过去,这个时辰还算早,等拜完师了,让二意领你们去瞧一瞧功过峰罢。” 离二意在一旁见三人面露不解,解释道:“这功过峰是宗门内最快赚取灵石的地方,每个弟子都能根据自身实力情况挑选任务牌,完成后从中获取报酬。” “那要是没完成任务呢?”嬴夭问道。 “一般不存在这种情况,要是靠自己完成不了,那就摇人呗,拜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个靠山么。”孟三心挠头笑道。 可以,非常可以,嬴夭再一次感慨这个逍遥宗是选对了。 逍遥宗拜师仪式也是放在比试广场举行,这里黑压压一排的脑袋,广场边缘都挤满了垫脚伸脖、看热闹的弟子。 观台阁上依旧是各峰长老,他们面前站着年轻面孔。 辰龙长老果真和卯兔长老站在一起,连收的徒弟都要比其他人多磕一个头、多敬一杯茶。 拜师大典办了整整三个时辰,公孙兄妹俩磕了头、献上茶、喊了两次“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自此,徒弟与师尊的羁绊在这一刻产生,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他们背后都会有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一个会为自己兜底的人。 当然,公孙兄妹俩现在可是有两个师尊了。 在师徒四人培养感情的间隙,嬴夭也没闲着,她从两位师兄这了解到逍遥宗不少事情,春不度也在一旁听着。 等公孙兄妹一切都结束后,几人就跟随离二意前往那功过峰。而孟三心身为逍遥宗首席大弟子,自是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功过峰也十分热闹,各峰弟子还有外门弟子,都会在此挑选一些任务来填充自己的灵石袋。 逍遥宗有个传统,便是弟子拜完师后,可根据自己腰包里的灵石数量,考虑是否要先接一单任务,锻炼自己,等回来后再去找师尊总结经验,开始修行。 逍遥宗不看弟子出身,虽包住处,可一些家境不好的弟子,总得有个赚取灵石的渠道罢。 这也是独属于逍遥宗的一种人道主义。 要说为何如此看重灵石呢? 是因修真界不用人间流通的货币,一般以灵石代替,而这灵石又不仅能购买、换取东西,修士还可从灵石中汲取修炼所需要的灵力,一物多用途。 公孙家算得上是修真大家,公孙兄妹和嬴夭身上倒也不缺灵石,可架不住少年气盛,也想去挑战一番。 离二意领着他们来到功过峰。 弟子可直接在大堂领取任务牌,几人进了门,就看见三三两两几群弟子挤在那些牌子前,低声商量着哪个牌子上的任务更有性价比,偶尔还会相互争上那么几句。 嘈杂声一道接一道,离二意特意避开他们,拐了个弯,往里边走去。 嬴夭不解:“师兄,为何不在这选牌子?” 离二意瞥了那群人一眼,慢悠悠说道:“小师妹,这大堂内任务多是多,可都太简单了些,无非就是一些去秘境杀几只凶兽,找几颗仙草丹药。这对你们来说,自是不在话下,师兄要带你们去捞个大的……” 又转了个弯,进了最近的一间小内室,墙 上的牌子果然没外面多。 “这里是一些对应山下村落的求助任务,酬金很丰厚。隔壁那间是更偏远地方的,来回太麻烦了,我们暂不考虑。” 离二意手指在牌子上一一划过,向他们解释。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那些宗氏家族的委托,不过逍遥宗为尽量不让弟子卷入其中、蹚这浑水,目前没对弟子开放,是长老去接。” 嬴夭四处逛了一圈,木牌上内容十分详尽,包括地点、人数、事件、时间和酬金。 单看木牌上刻着的信息,就能简单分辨出任务的难易程度。 可嬴夭还是谨慎提了一句:“师兄,就没有出现过牌子上的信息,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对呀,若是有弟子被其中的内容误导,低估危险、遇着麻烦了怎么办?”公孙铮也是想到一块去了。 离二意思索一番,回道:“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外面的任务牌上都是宗门长老探查好的,而这里这些求助委托,发出人他们都希望能尽快解决掉问题,也不太会坑我们。 “不过,好像也确实出现过一例,而且那弟子被坑得还挺惨……” “是谁啊?听师兄这意思,莫非你也认识那弟子?”嬴夭有些好奇。 “哈哈哈那人就是三心啊,你大师兄……!” 几人回想起孟三心那个憨厚老实样,都不约而同想到,孟师兄啊,那确实好像容易被骗。 “那似乎是一桩闹得挺严重的事,还有魔修掺和,据说那委托人被魔修夺舍了,三心当时又被委托人给骗了、卷入其中,几乎是命悬一线,后面还是我和师尊及时赶过去,这才救了回来。从那之后,木牌上的任务后边还需要委托人附上一段留影,让管事确认真假。咯,你们把牌子翻个面就可以看到了。” 嬴夭将手中的木牌一翻,确实有颗极小的留影石,这种留影石都是一次性录像的,不易被人恶意修改,还极便宜,因此非常受委托人喜爱。 嬴夭又向其输入一段灵力,打开了留影石。 似乎是有人丢失了东西,想寻人帮忙找找。本来嬴夭是想放下去看看其他任务的,可往下一瞥那酬金。 好家伙!竟是直接送一颗上品灵石不谈,还可另外进他那祖传宝库寻一件有缘的宝贝。 上面还特地标明,这地方是藏兵谷。 要知道藏兵谷这地方对剑修的吸引力有多大,寻常人压根进不了一次,更别谈拿一件藏兵谷造出的东西了…… 这份报酬实在太大,嬴夭心动了。 招呼几人过来,春不度跟着嬴夭走,公孙兄妹也是心动不已,离二意没意见,全让他们自己定夺。 于是,嬴夭最终取下了这枚木牌。 功过峰这领牌柜台后面的管事,长得圆头圆脑,神态可掬,兀自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往册子上录名字,头也不抬。 登记完任务的弟子揣了玉牌,向外走去。 等瞧清了嬴夭递过来的牌子,管事猛地一抬头。 “你们确定要接这个?” “嗯,就这个。”离二意回话。 “嚯,原来是二意啊,你可想清楚了点。这个任务之前有好几位弟子接了,全都无功而返不说,还都挂了彩,据说是那委托人脑子不太好,尽带人走邪门的地方找他丢失的剑……”管事的认识这位宗主的二徒弟,顺势卖了个人情。 离二意摇头,眉眼带笑,露出几分精光:“多谢王管事,就这个啦,这几位可都不是省油的。是吧,小师妹?” 嬴夭拍了拍腰间的剑,笑道:“正好试试这新得的武器,到底顺不顺手……” 今儿日头不错,正好赶路。 7. 剑冢 出发前,离二意接到柴山野的传讯,让他过去一趟,便只好抱歉道:“小师妹,师尊不轻易给我们传讯,应是有要事。此行怕是不能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嬴夭道:“没事师兄,我和公孙芸还有兄长一向配合默契,遇事有分寸。你去找柴老头吧,不必担心我们。” 春不度挨着嬴夭站在她身后,接了一句:“我会好好看着她们的。” 离二意冲春不度拱手:“那就有劳了。” “什么叫你会好好看着我们?就你现在这模样,谁照顾谁还说不准呢……” 几人上了公孙家特制的法器飞舟,还在继续方才的话题。 嬴夭嘀咕着,春不度方才对离二意说的那番话,实在是把他们当小孩子看,自己却端着一副大人的做派。 嬴夭好歹也有二十岁了,现在看着春不度用十四五岁的脸,说那些话,着实让她感觉怪别扭的。 春不度继续顶着这张稚嫩的脸,故作深沉:“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小,可我不知比你们多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所以在这里,我是资历最老的,听我的你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啧,就算你之前有多么厉害,现在不还是我的剑灵!”嬴夭见不得他那副狐狸般的笑脸,哪怕还是挺可爱的。 “等到了地儿后,不要随便指点,我们三人有自己的计划……听到没有!” “好的主人,我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公孙兄妹俩相视一望,默默远离了这两人,兀自坐一旁,查资料的查资料、看话本的看话本。 到了藏兵谷,四人站在谷口等那委托人。 藏兵谷位置偏,在两山并肩的一道窄缝处。 谷风从深处吹来,呼呼作响,细听之下,这声音似是有数万把剑在耳边齐出鞘的架势。 谷口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藏兵谷。 “都说这藏兵谷神秘非常,只给合眼缘的人锻造武器,寻常人轻易不能进。今日我们也算是托了这木牌的福,进来了……”公孙铮感慨道。 嬴夭笑道:“兄长,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背后的长剑出自哪了。” 公孙铮和公孙芸背后各背着一柄长剑,皆出自藏兵谷。 公孙家族的现任家主,也就是公孙兄妹的父亲、嬴夭的舅舅公孙善,曾遇到过藏兵谷的人,机缘巧合下得来了这两把长剑。 公孙铮尴尬一笑:“哎呀,这是借着父亲的光得到的,我更想亲自进去瞅瞅……芸儿,你说是不是?” “嗯。”公孙芸也很是好奇。 嬴夭摇头,却见手中的木牌闪着一道光,这代表委托人收到消息,在赶来的路上了。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人影从里边出来。 那人着一身黑袍,袖口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粗壮有力的手臂,上面青筋虬结,一看就是藏兵谷培养出来的,锻造武器的练家子。 来人走近一看,分明是一张年轻的面庞,却有一头灰白的长发,乱糟糟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眉眼,瞧着竟有几分阴郁。 可他看着嬴夭几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许是太久没笑过了,还有些瘆人。 他哑声道:“来啦,我叫凌空,烦请各位道友帮帮我,帮我找到他……我实在太想念他了……我不能没有他!不能!” 刚开始还是好好的,说着说着凌空的情绪就突然激动起来,把他们吓一跳。 春不度将嬴夭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凌空。 公孙铮硬着头皮往上凑,轻声安慰:“呃,凌空师兄你先别激动,慢慢说。我们是逍遥宗弟子,我叫公孙铮,这两位是家妹,分别是公孙芸和嬴夭,那位小少年叫春不度。我们一定能找到你的剑,相信我们……” 凌空在公孙铮的安慰下渐渐平静下来,他看向嬴夭几人,眉眼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我、我有些激动……诸位先随我进谷,我在路上向诸位说明情况。” “好。” 众人跟在凌空身后,进了藏兵谷。 公孙兄妹俩率先走在前头,春不度和嬴夭落在后面。 这时,嬴夭眼尖地发现凌空身后背着一把无剑的空剑鞘,剑鞘看得出材质很好,主人也很爱惜,可还是挡不住上面的磨损。 “两年前,我的本命剑被人毁了,我拼命想将他找回来,恢复好,还恳求师尊帮我重新为他打造一个剑身……可师尊说剑灵已经消散,他也无能为力,这两年里我一直在找恢复他的办法……” 凌空一路上细细向他们说出这次委托的缘由。 嬴夭不免惊讶,原来这凌空也有个剑灵。 她侧目看向春不度,不由心想:要是他以后被毁了,自己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春不度察觉到嬴夭的目光,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 于是,此剑灵笑得格外灿烂,还在嬴夭耳畔低声吐气:“还没人能够伤到我,小夭儿不必担心。” 嬴夭回了一个白眼,自作多情的家伙。 “终于,去年有个黑衣人找到我。他告诉我,我的本命剑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恢复。藏兵谷有一处剑冢,之前从谷里产出来的所有武器,如果断了或者被主人丢弃,都会由藏兵谷的弟子收回来放进这剑冢……可后来就渐渐荒废了。” 公孙芸忍不住问道:“所以你的本命剑在这剑冢?” 凌空回头看着她,悲哀地说道:“不,我不知道。可我亲眼看着他断掉,又消失在我面前。” “那黑衣人说他一定在剑冢,只要找到剑身,就有办法重新聚灵,锻造剑身。” 嬴夭道:“听说逍遥宗之前也有弟子接了你的委托前来帮忙,可都无功而返,还有人因此受了重伤,这剑冢真有这么凶险?” “你们可知剑冢为何会荒废?就是因为这些兵器有灵,且不说已经废掉的,还有些是直接被主人丢弃了。渐渐的,那些剑灵刀灵的就生了怨气,让剑冢成了一个巨大的怨气场,旁人不能进入。” 春不度听完,冷笑道:“所以,你就一直发出委托,让逍遥宗弟子前来陪你送死。” 嬴 夭也是不悦,可听到春不度如此直言不讳,忙用手肘撞了撞,低声道:“你注意点!” 凌空却是毫不在意春不度的话,他指着不远处的锻造炉,说道:“前来藏兵谷的,无非是想在这里寻一件武器。而我要找我的剑,他们帮我找到了,自然也有报酬,双向互惠,怎么能说是送死呢?” 嬴夭顺着他说道:“确实是如此,我们既接了这个任务,自会尽力帮你,师兄别把我剑灵的话放心上。” 一听方才说话的少年是嬴夭的剑灵,凌空双眼放光,上前一把握住嬴夭的手。 他激动道:“原来嬴夭师妹也有剑灵!那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他……!” 嬴夭挣脱束缚,强忍心头的不悦,又退后了几步,说道:“没错师兄,我明白的,现在就带我们去那剑冢吧。” “对对对!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这一路上,藏兵谷有几个弟子看到他们,都想上前说些什么,可一对上前面那疯疯癫癫的凌空,又有些胆怯。 众人将他们的神色和动作都看在眼里,互相对视了一眼。 公孙芸踱步到嬴夭身边,低声道:“这凌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他那样子……还有路上这些弟子都不敢和我们搭话,我们真要跟着他去吗?” 嬴夭看着手腕处的淤青,垂眸思索片刻,回道:“去吧,毕竟报酬确实丰厚。” 春不度瞥见那处刺眼的青,一把将嬴夭的双手拉过,温柔地为她揉开淤血消肿。 “等我寻着机会,替你报仇。” 嬴夭任由他动作,没说话,公孙芸也不再打扰,去找她兄长了。 “剑冢,到了。”凌空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看向众人,神情癫狂,“这里,就是这里!我的剑就在这里面!” “那我们该怎么替你找到剑?” 嬴夭看着眼前煞气冲天的剑冢,根本无法将这黑色煞气满天笼罩的地方,和藏兵谷联系到一块。 在这里找一把剑,无异于大海捞针。 凌空一拍脑袋,恍悟道:“哦对对!我给你们一个罗盘,这上面有我本命剑的灵气,靠这个指引就能找到。” 接过罗盘,上面只有一根红色的指针在打着转。 而凌空将罗盘递给他们后,就径直走进这怨气滔天的剑冢。 公孙铮叮嘱道:“我们兵分两路去找,遇到危险了就传讯,切记不要冲动。” “好。” 嬴夭和春不度一组,公孙兄妹俩一组,纷纷进了这剑冢。 踏进剑冢,满目的煞气,连周围环境都黑暗、阴冷了不少。 那些生出剑灵又被主人抛弃的剑,不知有多大的怨气,要是碰上它们暴走,着实会有些棘手。 嬴夭和春不度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借助外头的日光,仔细寻找着。 头顶上一片乌云遮着日光,天色忽地黯淡下来,紧接着,细雨飘然落下。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剑鸣,春不度一把扯过嬴夭,叫道:“小心!” 8. 入局 一把冰冷的长剑裹挟着黑色煞气,倏地朝嬴夭背后削来,快如闪电。 若不是春不度将她拉开躲过,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嬴夭也是心生寒意,自己竟没能提前感知到这把剑的杀气,是她大意了。 这剑没能袭击成功,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猛地朝嬴夭飞来。 嬴夭提剑抵挡,一时“叮叮”作响。 春不度正欲出手,却没想到身后又蹿出一人袭击,他也只好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武器,迎面刺向来人,稍作应对。 这边,嬴夭身形闪动,堪堪避闪过这把飞剑,心中惊奇不已:此剑的前主人实力定是不凡,不然这把被弃的剑也不会如此难对付…… 一连串密如连珠的剑气交锋声响,嬴夭和飞剑已对招了数十来回。 见周边煞气渐浓,嬴夭顿觉不妙,下手愈发狠厉,想来个速战速决。 终是将它制服,嬴夭打开腰间布袋,一把给它收了,继又转身去寻春不度,却一头撞进他怀中。 “小夭儿,是要去找我?” 春不度嘴角挂着笑,一手又将那捡来的武器丢出去。 嬴夭懒得理他,探头往他身后看去,疑惑道:“那人呢?” “跑了,他袭击不成,转头就溜了。”春不度懒懒道,“你受伤没?” 嬴夭听到那人跑了,还觉得可惜,没抓来问问这剑冢里的情况。 哎,实在可惜。 她见眼前人无所谓的样子,想取笑:“我没事,只可惜你堂堂剑灵,竟没能将人抓住,啧……” 春不度立时捂住心口,接着又猛地一连串咳嗽,皱巴着脸,颤声道:“小夭儿,我、我好像受伤了,我刚刚被那黑衣人的剑刺到了。” 嬴夭还真被他骗到了,大脑不及思索,就立马蹙眉担忧问道:“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末了,她还上手扒拉开春不度胸口的衣领,仔细查找伤势。 “咳我好了。” 春不度见她一脸担忧,心却飘飘然乎。 他掩饰般轻咳了一声:“唔,我真的已经好了,不过你若是再多担心担心我,便真的不痛了。” 嬴夭见他确实没有受伤,想到自己那般蠢动作,又羞又恼,呼吸几番起伏后,也懒得再做搭理。 她径直往剑冢深处走去,直将那戏精抛在身后。 “在剑冢好不容易碰见个人,下次再遇到,我一定抓过来问问……真的!你走慢点啊,小夭儿,等等我!” 等两人走远,原地却又现出一个人影,赫然就是方才与春不度交手的黑衣人! 黑衣人低声自语:“这嬴夭不愧是天生剑骨,竟能将那煞气萦绕的凶剑收服。” “不过……那个白发少年又是何人?逍遥宗何时又收了这么一位奇才,方才与我交手丝毫未落下风……” 冷风萧萧,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小夭儿,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一路上,春不度一直围着嬴夭碎碎叨叨。 嬴夭往左躲闪,春不度便转到她左边,嬴夭侧身向右走,他也跟着往右。 嬴夭低头看罗盘,就是不吭声,将他视为空气。 等到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她终是忍不住想到:就是公孙家的那条看门狗,都没他这么黏乎烦人罢…… “你消停点吧,烦人的狗子……” 嬴夭停下,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却是直接将“狗子”二字说了出来,两人皆是一愣。 嬴夭虽性情有些娇纵,但也不轻易骂人,更何况她并不是真的讨厌春不度,见春不度神色怪异,她更觉自己方才言语不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像公孙家的狗,哎不是,你是狗……不对……” 见自己越解释越离谱,嬴夭选择闭嘴,心下懊恼不已。 可没想到春不度在一旁咧开嘴笑,他道:“我知道,你们人类总爱把身边亲近的人叫成毛茸茸的动物,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喜欢。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的……” 春不度这几天翻阅过公孙铮放在飞舟上的话本,其中就有一本《冷艳剑修与她的蠢狗侍卫》。 他瞧出话本中两主角关系不一般,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还没弄明白。 不过他见那话本中的女主总是叫她侍卫“狗子、傻狗、蠢狗”,想来是个表达亲近的称呼。 嬴夭不知他看了公孙铮偷藏的话本,听他这么一通离谱讲述。 暗自思忖:春不度的前主人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怎地教他剑灵这些个奇怪东西…… 抬眸对上春不度笑得那明媚样,仔细一瞧,确实有几分傻狗的模样。 嬴夭默默移开目光,没再接话。 春不度还以为自己说的是正确的,就自个在那洋洋得意。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诡异地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嬴夭手中的罗盘终于有了异动。 两人不再犹豫,顺着罗盘指针指引的方向跑去。 越来越接近剑冢中心,周身的煞气也愈发浓郁,罗盘指针终于停下,两人来到了一处平地。 奇怪的是,这里空无一物,别说是凌空要寻的剑了,就是那些沾染煞气的、废弃的武器都没见到一把。 而这些黑色煞气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严严实实将两人包裹住。 “不对,小夭儿,我们这是走错了。” 春不度将嬴夭手中的罗盘拿过来,弹指一拨,没反应。再上下左右一通狂摇,仔细一看,指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这罗盘坏了吧,还是剑埋在地下?早该想到那疯子不靠谱……” 一边说着,他还抢过嬴夭的剑往地上刨了几个坑,分明没东西在土里啊。 春不度叹道:“白激动啦。” 嬴夭也是不悦,自己明摆着就是被罗盘坑了,还不知道眼下是在何处。 她环顾一圈,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煞气还是煞气,先前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异常呢。 两人打算原路返回,先去找公孙兄妹。 可下一秒,又听一道剑鸣响起。 同样的套路,嬴夭是万不可再上当第二次,她反手一剑破开对方的攻势。 又是那黑衣人! 这时,凌空也冒了出来,癫狂的剑客直冲向春不度。 嘴里还神神叨叨:“剑灵……剑灵……!我的剑灵呢?你也是剑灵,你一定知道他在哪……” 听这声音,凌空明显又陷入魔怔了。 春不度开口骂道:“你这疯子,谁知道你剑灵在哪,看你这疯癫窝囊样,就算是帮你找回了剑,那剑灵都要嫌弃你。” “不可能!他不会的、他不会嫌弃我!就是你们……对,你们就是凶手,是你们把他毁了……” 春不度懒得和他废话,先打服了再说。 嬴夭最开始还觉得自己能应付这黑衣人,对方只攻不守,极易找出破绽。 可交手数招过后,她愈发觉得对方招式很是熟悉,对方难道是她认识的人? 这种快剑相拼,哪能让人有分毫之差,嬴夭思绪一偏,就被对方抓到破绽。 就这一错愣间,黑衣人再度出手。 只见黑衣人这一剑来势似是平平无奇,嬴夭只道可轻松闪过,于是右手抬剑一挡,身子向前冲去,欲划开对方面罩,一探究竟。 猝不及防间,黑衣人另一手掌翻动,也不知是如何动作,下一秒整个人移至嬴夭身后,手已搭上了她肩头,用力一按。 “咔嚓!” 嬴夭吃痛,猛地回身后退,却觉肩头发痛,应是骨裂了。 对方境界比她高出不少,丝毫不能讨个上风,心念又一转,忽然想起最初进剑冢的时候,这黑衣人对上春不度方明是不敌的。 如此看来,要么这两个黑衣人不是同一人,要么就是进他们布的局里了。 又听得那边“噗呲”的一声,凌空被春不度化指为剑,刺了一个血窟窿。前者忙不迭往后翻了个身,落在黑衣人身畔,捂着伤口,似乎伤得不轻。 春不度转头见嬴夭捂着肩膀,惊呼道:“小夭儿,你没事吧!” “嘶没事,我还好,你呢?” “凌空寻剑是假,诱我们入局是真。” 春不度也想到了这层,继续道:“与我交手的黑衣人就是他,我认得出他的招式,他们是一伙的。” 春不度一边理清这其中关联,一边查看嬴夭的伤势。 见嬴夭捂着肩膀,疼得冷汗直淋,春不度心头窜起一股怒火。 “小夭儿,剑给我,我去宰了他们。” 春不度一怒,使出浑身剑气,直逼得对面二人连连后退,千年剑灵可不是混日子叫出来的。 “先前手下留情,是想着主人第一次接任务,总不能闹得太血腥,既然你们不识好歹,今日就把命留下来吧。” 数层剑气威压迫使黑衣人和凌空一下子跪在地上,这疯子似是清醒了些许,俯首大叫:“春不度……前辈!停下快停下!凌空错了,是我神志不清了……看在藏兵谷的面子上,请留我一命,我会带你们去找谷主要一件宝贝!” 春不度冷笑:“呵,晚了。” 眼见两人身上渗出滴滴血珠,泥土也被染红一大片,春不度仍未停手,继续下去,恐怕真的得出事。 嬴夭一把拉住他,轻声道:“算了,这是在藏兵谷,真杀了凌空,怕是不好交代。” 于是,春不度这才作罢。 9. 寻剑 “说,带我们进这剑冢到底有何居心?” 春不度将凌空捆得严严实实,用剑尖挑起他下巴,冲他狠狠问道。 凌空抬头露出一个苦笑,却觉喉颈一凉,急忙开口道:“前辈,我之前也没骗你们,去年我确实是遇到个黑衣人,就是他。” 凌空抖豆子般将知道的尽数道出,生怕自己若是不解释清楚,眼前这煞星就要割了他喉咙。 说着,凌空还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是他告诉我,在剑冢里能找到我的本命剑,我也进来找过,可这剑冢深处实在无法踏入半步。这时他又传信给我,说找到办法了,只需要引一些剑修进入剑冢慢慢耗尽这些煞气,我就能进去……” “所以你就一直往逍遥宗发出委托木牌,让那些弟子进来送人头?” 春不度越听越气愤,面色一沉,周身剑气威压更盛几分,凌空脸色也白了几分,近乎与他灰白的长发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嬴夭也没放过一旁的黑衣人,趁着两人被压制得死死的,也打算向其套出点话来。 她方才与此人交手时就隐约察出几分不对劲,对方的招式透出满满的熟悉感,绝对是自己认识的人。 嬴夭看着跪在地上低垂脑袋的黑衣人,上前先是谨慎补了一刀,又一把揭下他的面巾,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可下一秒,嬴夭就咬紧了牙关。 混账! 又被骗了! 这黑衣人竟是个木头傀儡,此刻早已没了神智,身后操控他的人早就跑了。 凌空见到这一幕,急忙为自己开脱。 “我……我不知他是傀儡!真的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的真容,我一心只想着找回本命剑,至于他到底是谁,我真的没在意……” 线索中断,而看凌空这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让凌空带他们先去找公孙铮和公孙芸,剑冢里危机重重,四人最好是聚在一块,不能分开行事。 凌空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实实借着与罗盘的感应,寻了方向,带着嬴夭二人出了这诡异的地方。 “小夭儿,你是说那黑衣人的招式很熟悉?” 春不度还在琢磨嬴夭的话,若是那人与嬴夭相识,恐怕此事不简单。 “嗯,可当我再往深处一想,就实在想不起到底是谁了……” 嬴夭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可惜没抓住。 春不度见嬴夭想起实在费力,正欲开口劝导,忽听前方不远处传来铮铮剑鸣,似是有人在打斗。 两人相视一望,不约而同道:“公孙!” 随后飞速奔向声源处,徒留一个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凌空,在后头绝望嚎叫。 “等等……你们等等我啊,还有我……” 只见公孙兄妹似是也遇上了失去理智的凶剑,两人被困在剑阵中迟迟脱不了身。 见着来人,皆不禁大喜:“快来帮忙,这阵法好生邪门!” 公孙芸击飞一把冲过来的长剑,另一剑又猝不及防出现至身后,这阵里的飞剑倒是会见缝插针,而此时公孙芸已是满头大汗,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公孙铮也不遑多让,身上被划了数道血口子,更显狼狈,可见他们被困得有些时辰了。 春不度身为剑灵,对剑术阵法倒颇有了解,留下一句:“我去帮他们,你先留在此地。”提剑就冲向前,助他们破阵。 嬴夭现在对春不度有种莫名的信任,不再担心公孙兄妹的安危。 她转头问凌空:“你可知剑冢的煞气何时才能耗尽?” 凌空似是知道了那黑衣人或许也是在欺骗他,让他当了这替身羊,也不知对方是有何阴谋,反正自己找到本命剑的机会是不大了。 他悲戚一叹,心生愧疚,可怜自己浑浑噩噩害了这么多人。 他道:“这几年进入剑冢的弟子不算少,加上你们,算是最后一批了,你们马上就能看到剑冢深处的样子……” 嬴夭看着凌空神情痛苦又愧疚,未言一字。 在她看来,凌空为了寻找自己的本命剑不顾一切,这固然可赞,可惜他用错了方法,戕害了许多无辜人。 嬴夭转头不做搭理,她现在只想立即解决了眼前这困局。 宝物兵器什么的,还得有命活着才能去享受啊。 有了春不度,公孙二人压力渐小,半炷香后,三人终于收服了那群凶剑,一时无响。 春不度奔向嬴夭,凑过脑袋一个劲儿地来邀功:“小夭儿,全都解决了,怎么样厉害吧?” 眼前人两眼放光,势头正旺,离傻狗那样就差摇尾巴了。 嬴夭一把推开他的头,去看公孙兄妹,那两人伤得一个比一个重,却还在互相拌嘴。 “公孙铮,瞧你那狼狈样……咳咳,让你平时埋在话本里头,剑法倒退这么多……” “你……你训练就勤了?也不见你立马破了这阵,咳咳咳……别笑话我,咱两都快要交代在这了……” “咳咳,我伤得比你轻一些……”两人说一句都要咳上半天,话都说不利索。 春不度在一旁看热闹,嬴夭倒是看不下去了,一人喂了一瓶止血丹堵住嘴,方才安静下来。 趁着二人疗伤期间,嬴夭再次将凌空和黑衣人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等剑冢深处现身,还是折回去?” “我建议还是回去,继续走下去,风险太大。”春不度沉思片刻,开了口。 凌空在一旁张了张口,却又停住了,可他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祈求。 嬴夭顿了顿,还是解了凌空身上的绳索。 她丢下一把刀,冷声道:“凌空师兄,既然这煞气已除,你自个进去寻你那本命剑罢。我们是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委托任务算我们失败,咱们就此别过……” 凌空兀自向四人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灰白长发下是一身残破黑袍,背着把空剑鞘,手臂上还带着数不清的刀剑伤痕,着实凄凄惨惨切切,可他为了自己的剑,还是义无反顾走向深处。 四人在原地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嬴夭说了句:“走吧。”方才动身往回走。 “小夭儿,我们真的不去那剑冢中心瞧瞧?”公孙铮忍不住问道,虽说是有些危险,可都走了一大半还吃了些苦头,要就这么回去……嘶,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这可不像嬴夭的风格啊。 春不度接话:“太危险了……” “去啊,肯定得去看看。”还没说完,就被嬴夭开口打断。 “嗯?不是说不去吗?”春不度一脸疑惑。 嬴夭看着他一笑,摇头不语。 春不度迟迟得不到回应,慢慢皱起眉头。 嬴夭还道他会生气,可下一秒,就见他苦巴着脸,双眼通红,竟是要充分利用他这张稚嫩的脸的优势,拉住嬴夭的手摇晃着撒起娇来。 “小夭儿,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去?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告诉我罢……” 嬴夭也确实很吃这套,看着春不度泫然欲泣的模样,软下语气解释道:“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当然得去讨些好处啊,方才与凌空说的那番话,是想让他放下警惕去探探路,我们暂且先寻个地方休息一下。这地方有异,做不得久留,顺道再观察观察那边的动静。” 撒娇得逞,春不度撅起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公孙铮道:“出门在外,总得留些心眼,不然会被别人坑死。” “你们竟也会这样……”春不度咂舌,他看着眼前白兔似的三人,原以为都是些初入江湖的新娃娃,没什么心眼,想来是自己看错了。 寻了个不远处的地方坐下调息,为了不让几人感到无聊,公孙铮就说起自己在话本上看到的一些藏兵谷逸事。 相传,藏兵谷创始人最初是个打铁匠,得一机缘去修行炼体,在打铁时以悟锻造之术入道。 而后遇魔族入侵,自愿为修士打造兵器,名声大噪,遂成立藏兵谷。 某日在路边救下一女子,将其带回谷中,这初代谷主只会打铁,除了修行和打铁,哪里和女人打过交道。 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谷主先动了情,每日寻一些新鲜玩意送给佳人。铁汉柔情终是打动了女子,谷主宴请八方,想风光办一场宴席。 却没想到,有在场的修士认出那女子是魔修,好好的婚宴变成了除魔会。谷主主动提出打开藏兵谷的兵器库,只求放过自己的爱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护住她。 从此谷主便立下规矩,寻常人不得进入藏兵谷,只接待有缘人。 而谷内也有弟子说看到谷主用他妻子的尸体,锻造了一把剑,那剑炼成的一瞬就生出了剑灵,模样分明就是谷主的妻子。 再后来,谷主背着他的剑,带着他的妻,走进了藏兵谷的禁地,再也没人见过他。 所以谷里的人都非常重视自己的本命剑,视自己的剑为另一半。 听完这个故事,几人都没再说话。公孙铮见气氛有些凝重,暗自懊悔:早知就讲个有趣一点的故事了…… 春不度忽地问了一句:“那谷主叫什么?” “叫、叫什么来着,唉我忘了,好像是姓凌……” 10. 传闻 公孙铮话音一落,周身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公孙芸忍不住回忆起凌空那副癫狂相,干巴巴笑了笑:“哈,姓凌,该不会和凌空有什么关系……” “藏兵谷弟子都姓凌,你别脑补这些有的没的。”公孙铮敲了敲公孙芸的脑门,幽幽道。 “那就好,差点以为他就是那什么谷主……” 公孙芸拍一拍胸脯舒了口气,而后哏回去:“谁让你不讲完整啊,说书先生要有你这样的,怕是开张不了半个月。” 两人就这样互怼着,终是打破了这沉重气氛。 嬴夭和春不度也都不禁摇头一笑,看着公孙兄妹二人拌嘴。 在经历方才的险境后,几人得以脱身,精神都放松了不少。 而在几人未曾注意的脚下,一缕细细的黑色煞气伴着飞尘走石,悄无声息地,一路追向了凌空,而后隐入那传说中的剑冢深处。 这剑冢深处的景象,倒是与外面别无二致。 同样的,入目尽是些扎堆的、冰冷的武器。 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可能就是此地看不到一丝煞气,感受不到分毫威胁之意,竟能算得上是一片净土。 而一位背着空剑鞘的男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男人卸下后背的剑鞘,握在手中细细摩挲。 灰白长发下露出一双悲戚又藏着丝希望的眼睛,此刻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男人跪在地上,俯着身,死命用双手刨开一堆又一堆杂乱的兵器。一旁被他丢置在地上的罗盘指针却是在疯狂转动,寻不着方向,又慢慢停下来,终是没了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兵器被他翻来又覆去,手上也多了数不尽的被利刃划开的血口子,他仍是未做察觉。 周围袭来一阵轻风,折戟破铜随之呜咽起来,此情此景令人动容。 凌空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冷了下来。 待到天色暗沉,四周伸指不可见时,凌空终是垂下了脑袋,久久跪定。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但神情却是黯然悲切得很,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 真的、真的找不回他了么…… 这时,又是无端袭来了一阵狂风,凌空将剑鞘收回怀中,却见一团青光剑气携着两道人影腾跃而至。 “何人闯入藏兵谷禁地?” 随着人影一道传来的,还有这声中气十足的喝问。 紧接着,凌空就看到一男一女出现至眼前。 一位是体态丰腴,身材高挑的美艳女子,身旁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铁塔般的黑衣壮汉。 凌空瞪大了眼,这、这黑衣壮汉好生眼熟! 再仔细一瞧,分明就像是那挂在藏兵谷库房内门处的,老祖宗画像上的人! 凌空心底无端激动起来,随后立时俯首跪地,颤声道:“晚辈乃藏兵谷第六十六代弟子凌空,拜见老祖……” “哎公孙铮,你说这藏兵谷的初代谷主喜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公孙芸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一边听公孙铮慢慢讲述话本上的藏兵谷逸事,“话本里有提到过吗?那得是要有多好看,才能让谷主不顾一切护着她。” “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见过的人还能有几个,这些话本都是写书人自己编的,谁能说清那女子的长相。” 公孙铮又翻开了一本新的话本,决定换个故事讲讲,“别纠结这个问题了,我现在找个有趣点的……” 春不度慢慢凑近嬴夭,低声道:“小夭儿,那谷主心爱的女子没你好看。” 在春不度心中,嬴夭当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他那一缕白发发尾扫过嬴夭脸颊,平惹一阵痒意,嬴夭瞥了一眼春不度,不知道这傻狗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她问道:“怎么,你见过?” 春不度细细一想,自己已存在世上有上千年时光,虽不记得前任主人带他走过哪些地方,但藏兵谷向来是剑修必访之地,或许还真的来过呢。 于是,他故作玄虚道:“说不定呢。” “唔,我倒不觉得,那谷主的爱人定有她自己的魅力,才会让谷主抛却两族恩怨,最后还以锻造剑灵的方式再次见到爱人。”嬴夭双手交叉搭在脑后,舒适地换了个姿势,并不上套,“在我看来,这些都是美貌换取不了的……” “若是你先我一步离开了,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找你。不过,你要是被我炼成剑灵了,那咱两谁是主人?” 嬴夭也被这话题带偏了,她还真的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春不度嘿嘿笑着,不做打扰。 两人在一旁咬耳朵,公孙芸则被公孙铮那所谓的有趣话本洗耳朵。 “他去了这么久,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公孙芸倚着枯树听公孙铮讲故事,越听越无聊,见天色也越来越暗,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开口打断。 嬴夭止住思绪,朝凌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应是快了……” 忽地,四人就感受到身下一阵剑气波动。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便飞速站起身拿好剑,寻着那方向踏进了剑冢的中心。 很快,几人就进去了。 嬴夭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引来其他三人回头。 点燃火折子,借光一看,原是一截带锈的长剑,薄薄的一条,脚尖一碾,就碎成了几截。 几人抬头,却见周边全是废弃的兵器堆在地上,或半埋在碎石堆里,还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想来是凌空在这里出现过。 兵器乱糟糟散在视野所及之处,冷风不知道从哪灌进来,让眼前这场景竟无端生出几分萧条之意。 可转了一周,还是不见凌空的身影。 此地倒是没有像外边那般危险,可除了地上多了一些兵器,倒也与外边没什么不同,实在是让人无法将这里,与剑冢最为神秘的中心联系到一块。 嬴夭暗自思忖:莫非是他们中途走偏了道?还是说凌空已经离开了?那也不应该呀,何况这里没其他出路了吧…… 公孙铮倒是注意到了脚下,他往回看了一眼来路,发现除了他们四人的脚印,还有一道凌乱模糊的,或许就是凌空的脚印。 他沿着脚印细细探去,却又发现了凭空冒出来的两道一大一小的脚印。 “你们快过来看,这里还有两个人出现的痕迹。” “这、这又是谁,凌空该不会是因为他们才消失了?”嬴夭猜测道,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公孙铮讲的那个故事,便也开起了玩笑,“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谷主和他妻子了?” 几人听过也没放心上,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未曾想,又听到凭空出现的一声大笑,“哈哈哈小友,你还真说对了。” 四人俱是一惊,抬头一看,不见其人。 再眨眼,竟见眼前景色大变,谁又能料想到,剑冢内部竟有这么一片天地。 嬴夭等人来到一处黄坡山坳,四面苍峰如锈铁合抱,巉岩裸露,不生寸草。 及目处仅一道浅溪横流,水色黯沉,还浮着零星铁屑,游鱼近乎绝迹。 沿溪两岸,更是乱石堆叠,枯藤垂挂如死蛇。而溪水对岸,半坡废铁之间,歪斜着一座矮石屋,檐角飞扬,却被风蚀得棱角模糊。 红尘间的烟火嚣嚷,剑冢遇到的刀光煞气,早已被这四面锈铁般的山壁,挡在了外面。 好生一副荒凉景。 石屋门口坐着一个人,灰白长发披在肩头,正低垂脑袋磨着一柄长剑。 手中的磨石擦过剑身,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人却犹如听到仙乐般,嘴角挂着笑。 风一吹,一把掀开他额头前的白发,让人瞧清了底下的面容,赫然就是凌空! 凌空怎么也来到这了? “兄长,你可有曾了解到剑冢的情况?”嬴夭握紧手中的剑,寄希望于公孙铮。 公孙铮摇 头:“话本上都是一些奇闻异事,剑冢涉及藏兵谷内部禁忌,对外是不会宣扬的。” 嬴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几人就这样立在空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却又听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你们几个愣着作甚,过来罢。” 嬴夭回头看了看同伴,几人眼中俱是谨慎,最终还是踏步上前。 绕过正在磨剑的凌空,而凌空似也未曾搭理他们。 等四人真正踏进了这矮石屋,却发现屋里倒是别有光景,一副寒碜萧条景…… 屋内并无多余陈设,只在地面上铺着一张厚厚的草席,草席中间的小木桌上散落着几只粗口碗。 四周石壁挂着七八柄各式各样的旧剑,于是中间那柄被照顾得极细致的、擦得极锃亮的长剑,就显得格外突出。 嬴夭视线从长剑上掠过,又见窗台上搁着一只小小的粗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鲜艳欲滴的花,为暗沉沉的屋子添了些许光彩。 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给花浇了一些水。 他开口笑道:“家妻喜爱花草,总得费些心思在养花上面。”他身形极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黑衣,整个人跟座铁塔似的,并未有其他动作,压迫性却极强。 春不度上前一步,将嬴夭挡在身后,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摇头笑了笑。 此时屋内又安静下来,众人就听见水珠从碗沿滴落到鲜花上的声响。 “你就是谷主?”嬴夭待男人浇完水,问道。 “我早就不是什么谷主了。”男人还是在笑,像在逗小孩一样。 嬴夭纠正过来:“前辈,你是藏兵谷初代谷主吗?是那老祖宗?” “没错。” 这次,男人倒是爽快承认了,他绕过他们,坐在草席上,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灌下,道:“女娃娃,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嬴夭立马上道,接话:“那请问前辈,你为何要这样做?” 男人拍掌大笑道:“哈哈哈!好久没见过你这般有趣的人了。” “瞧你说的,你都在这里边待了几百个年头了,哪里还见过什么其他人呢……”门外又传来一道娇笑。 众人回头看去,一位美艳女子徐徐走进门,逆着光,叫人瞧不清楚她是何模样。待人走近了些,就见那眉眼好似远山黛,眼尾微翘,双目含情,更是勾人。 明明是一张又美又媚的脸,可却因她浑身散发的温和气质,硬生生冲淡了些许媚意。 光线从门外打在她身上,无端让人着迷。 刹那间,竟是让眼前这破旧的石屋都变得不俗起来。 公孙芸早已猜到她的身份,见到了活生生的话本主角,深吸了几口气,还是忍不住激动得叫道:“是、是那谷主的爱人!本人真的有话本形容的那般好看!” 公孙铮也自一旁摸着腰侧装话本的乾坤袋,叹道:“我竟然真的见到了只存在于书页上的藏兵谷老祖宗和他的夫人,这不是在做梦吧。” “没做梦,兄长你或许还能自己写一本新的,去补充他们的样貌,如果我们真的能出去得了的话……” 藏兵谷禁地,进来了总觉不妙,嬴夭思忖道。 那女子嫣然一笑,温柔道:“你们这几位小友,果真有趣。” 她抬起手来,将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随后又动作温柔地在桌上摆放了些粗口碗,给几位来客倒了半碗水。 “寒舍简陋,是以招待有些不周,还请小友见谅。” 这老祖宗怎舍得爱人做这些事,忙拉她坐下,又扯回话题:“咳咳,其实我最开始没想将你们带过来,可架不住太无聊了,好不容易碰到几个进入剑冢的,何况还有我藏兵谷的弟子遇到困难了……” 说罢,朝门外的凌空看过去。 嬴夭看着两人间的互动,再三思索,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前辈,你们为何一直待在这里?” 11. 初见 为何一直待在这里?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为何会一直待在这里了。 凌铁沉默了一瞬,回道:“等外边,魔修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光景了,我就出去看看罢……”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 他无法不去痛恨那些害死了自己爱人的所谓的正道人士,可他也经历了那场大战,也见识到了魔修的残忍。 到最后,他只能选择带着自己不完整的爱人,进入禁地,进入这渺无人烟的地方。 外边已经过去多少年,凌铁不知道,可身边有她相伴,在哪都是家。 凌铁轻轻握住爱人的手,满目都是温柔。 铁汉柔情,最是动人。 公孙铮左看看右看看,大吃了一口狗粮。 忍不住打断:“前辈,为何外界都传你已走火入魔了?” 凌铁大笑:“哈哈哈,走火入魔?那是为了不让乱虫进来打搅我们,瞎扯的一个理由。瞧瞧,现在多舒坦。” “噗。”那美艳女子也捂嘴一笑,似乎对凌铁这无赖的做法也没法子了。 当年就是因为藏兵谷的谷主捡回了一个魔修,才闹出了后面的事。 凌铁心死后,便让谷内的弟子将自己走火入魔的谣言广为散播,还真就免了不少麻烦。 毕竟,也没人想再与魔族有过多牵扯。 既然这谷主都自愿进入了禁地,藏兵谷也不再随意对外开放了。那些修士就是再想多说几句,都得再三思索自己到时候会不会有求于人。 公孙铮瞬间明白了,他红了红脸,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傻问题,有些羞赧。 嬴夭沉吟:“前辈,会有人知道除去剑冢煞气的方法么?我们几人就是因有人提到这法子,才进入了剑冢。” 黑衣人几番找上凌空,想让他进入禁地,究竟是想做什么,真的是要好心帮他寻剑? 如果是冲着禁地里面的人来的,再联系上“凌铁已成魔”这一假消息,嬴夭不得不怀疑对方真正目的是来找凌铁的,或者说,是来寻这个魔修…… 嬴夭心念数转,便已将情况分析得明明白白,自信绝不至离真相太远。春不度与她视线交汇一瞬,两人心有灵犀般都懂了对方的想法。 公孙兄妹俩看着他们相视后都不约而同点头,有些没跟上节奏。 凌铁听到嬴夭的问题,摸着下巴仔细思索,似是有些不确定: “最初建立藏兵谷时,我和一部分在大战中,找过我锻造武器的修士编写了几本介绍各类兵器的书籍,其中就有一本提到过器灵生怨聚煞的破解之法…… “可这些也大都是猜测,并没有真正去测试,那本书最终被丢在了藏兵谷的哪个角落,我就不知道了。 “再者,那些人也都知道这当不得真,是有很大风险的,断不会去试。你们,是被骗了罢。” 又被骗了…… 瞧见四人一脸吃瘪的模样,凌铁极严肃地想扯下嘴角。 奈何他笑得真的太过于豪放,一时间,屋内笑声不止,几个小辈被他狠狠嘲笑了一番。 嬴夭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想,眉头紧锁。 春不度见状,伸手去揉开她紧皱的眉头:“先不想那么多,黑衣人没跟着进来,说明他计划没得逞,我们也不算搞砸。”这动作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怎么了?什么没搞砸?” 公孙芸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 她只知道他们确实可能是被黑衣人和凌空骗了,可小夭儿神情怎么这么严肃,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春不度简单说了下有关黑衣人与魔族的猜想。公孙兄妹二人也面露凝色,又转头去看门口边上的凌空。 凌空在这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 此时,外头的凌空看着手上的剑终于磨得锋利。他站起来,跌撞闯进屋里。 “老、老祖,我磨好了,磨得很锋利了……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凌空眼里尽是激动得近乎有些不正常的光彩,半点不减癫狂。此刻面对凌铁却收敛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问着。 “凌空,你可知,我为何先让你去磨剑?” 凌铁敛了笑,看着眼前这个后辈,想起他所做的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弟子不知……是为了后面唤出剑灵做准备?” 凌空方才一心想着自己遇上了老祖,还找到了自己的本命剑,完整的、未见断痕的长剑,便觉自己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而听到凌铁让他去磨剑,压根没想这么多。 “不,我是为了让你静心。”见凌空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凌铁有些恨铁不成钢,咬牙说道,“这几年你都等过来了,如今磨个剑都等不及了?” “藏兵谷弟子不轻易进到禁地,除去我不想有人打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众弟子好好珍惜、守护自己的本命剑。既能护好手中的剑,何苦还要进这禁地冒险?” 一剑难求,更何况是生出剑灵的。 因此,藏兵谷弟子入谷之际,长老便会带每个弟子去看一眼凌铁的画像,了解这老祖的故事,叮嘱他们重视自己与武器间的羁绊。 可架不住总会出现一些意外,要么是本命武器像凌空这般被人毁了,要么就是与武器间理念不合,要么就是后面又寻到了更为契合的武器转头抛却旧的……诸多种种,藏兵谷倒也留了后路。 只要那弟子能熬过时间的考验,闯过禁地种种险境,坚守心中对本命武器的初心,总有遇到机缘的一天。 凌空虽说是被黑衣人蒙骗,误打误撞进了禁地,可他对自己本命剑的那份心思,与当年凌铁复活爱人的心境相似,让凌铁不由得想出手帮他一把。 “你心都不静,怎么去锻造本命剑?”凌铁站起来,一一拂过墙上那几把剑,“你守着一把断了的剑不肯松手,就从没想过重新锻造一把新的?你熬了两三年又几番进入剑冢,慢慢等着煞气被消耗,这些你不都等过来了么。” 凌空握着手中的剑,低头不语。 “罢了,我带你去剑炉,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至于何时能见到你心心 念念的剑灵,就看你有多用心了。你记住,那条路,我也是自己走过来的。” 凌空猛地抬头,双目通红,他伏地“哐哐”磕头:“弟子受教了!” 凌铁带着凌空出了门,留嬴夭四人和他妻子在屋里。 美艳女子招呼几人坐下,开口道:“我叫棠梨,你们唤我棠姨就好。许久没接触到外面的人了,今日可真是热闹,你们可要好好陪我聊聊。” 嬴夭挨着棠梨,好奇问道:“棠姨,你名字真好听。我记得小时候,家门口就有棵棠梨树,我可喜欢了。” “你嘴真甜。”棠梨伸出一根细长白皙的手指,轻点嬴夭的鼻尖,娇嗔道,“这名字是他取的。我和他最初相遇的地方就是在棠梨树下,魔族大多没有取名的习惯,他见我没有名字,便说棠梨花开得正好,花美人也美,以后能不能叫我棠梨……” 棠梨树上花开得正盛,满枝桠白春似雪,棠梨树下落了一位血染衣裙的女子。鲜血滴在地上,将棠梨花也染红了一大片。 女子无力地将身子靠在树干上,抬眸望着头顶上方一条压满了棠梨花的枝桠,无声地听风在耳畔吹过。 她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白葱指尖碰了碰最下面那朵花,触到指尖时温温的,和方才溅在身上的血不一样。 头顶忽地落了一大片阴影,一个满身肌肉的健硕青年站在她面前。 一身短打麻布衣遮不住他胸前和手臂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借着光,尚可看到薄薄皮肤下,青筋分明,根根凸起。 眼前人血气偾张,应是个炼体修士。 女子自知今日是死路一条,正欲开口让他给个痛快,却听他问道:“姑、姑娘,你受伤了……我带你去藏兵谷疗、疗伤可好?很近的,就在前边……”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可听出说话人是又紧张,又带着希冀。 女子心想,这怕不是个傻子,竟没认出她是魔修。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同意了。 青年见她点头,喜道:“啊!那、那我这就带你走。还没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叫凌铁,凌云壮志的凌,打铁的铁,因为我就是个打铁的。”说罢,凌铁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女子被他这番介绍逗笑,却是摇头:“我没有名字。” “啊,没有名字?”青年很是惊讶。 他低头看到女子鬓边落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棠梨花,人如这白花一样好看,于是,他小心地问道:“那,我可以叫你棠梨吗……” “棠梨?很好听,是这棵树的名字吗?” 凌铁涨红了脸:“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花很漂亮,人也好看,我觉得这名字很称你……” “可以啊。” 棠梨被凌铁打横抱起,见头顶有花落下,伸手去接。 花朵一落,平稳躺在了她手心,像接住了一个春天。 于是,棠梨在这一天,又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躺在一棵棠梨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 那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人,得到了一个名字。 12. 终了 棠梨将她与凌铁的相遇娓娓道来,两个女孩子听得入迷,眼里都蓄满了泪。公孙铮也不知从哪掏出一只笔,在话本的空白页飞书疾笔,想着记录灵感。 这边是一副岁月静好,祥和安宁景。 那厢,春不度却是成了另一道风景。 此剑灵听着棠梨的讲述,在一旁歪着头兀自勾嘴乐呵。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拿起长剑,一声招呼不打就窜出门去,没了影。 嬴夭余光探到他的动作,甚是不解,来不及询问,人就走了。 棠梨见状,立时止了话头。“那孩子……出去作甚?”嬴夭也是摇头。 却听门外“叮当”阵阵,但又很快没了动静。 再转眼,就见春不度咧着嘴进来,双手藏在身后,神神秘秘的。 他顶着一头毛躁白发,上面还沾着零星的黑色的不知名小碎屑,就这样走到嬴夭面前。还状似不经意地伸出手,现出手上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用玄铁做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唔,这里没有桃树,我就捡了块玄铁削了朵桃花,送给你,小夭儿……” 不待嬴夭回话,春不度就一把抓起她的手,将这枚独一无二的玄铁桃花塞过去,而后就退到一旁,站在了窗边。 这一番操作令众人来不及反应,等到看清了嬴夭手中握着的“桃花”,再看见春不度耳后的薄红,皆是发出了“啧啧”笑声。 嬴夭也红了脸,她怎知这剑灵竟能干出这么一件事来。人家棠姨和凌铁老祖棠梨树下相遇赠名“棠梨”,他怎的也学着送了自己一朵桃花……还、还是用玄铁做的! 简直荒、荒唐…… 公孙兄妹俩已经对他二人间的,让人牙酸的行为见怪不怪了。棠梨倒是捂着嘴,笑而不语,只那双美眸中却满满的八卦之意。 好在这时,凌铁带着凌空回来了。 嬴夭松了口气,眼波一横,睨了春不度一眼。可由于春不度此刻站的位置偏后,嬴夭的此番眼神动作,在他眼中就看成了嬴夭在娇羞地看他…… 春不度表面云淡风轻,内里却在窃喜,思忖道:公孙铮那堆话本没白看,确实要以身边人为榜样,还要学以致用。 他默默看了一眼公孙铮,以后还得多去找他要些过来。 公孙铮正收拾东西,察觉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就对上春不度带笑的眼睛。心里大惊:这、这剑灵前辈为何这般看着我?他……他不是心悦小夭儿么! 凌铁大跨步走进来,径直坐在棠梨身边,抬起下巴示意众人看凌空:“这浑小子,总算能把心落回肚子里了。” 等到见了凌空,众人纷纷停了动作,险些认不出来是他。 只见凌空褪去那身脏兮的黑袍,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白衫。一头灰白的长发总算用发带整齐束了起来,露出底下一整张脸来。年轻的面庞上,眉眼温柔舒展,眼底那层阴郁不知何时散了,透出活人般的光彩。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也处理得干干 净净,握着熟悉的剑鞘,此刻却终于不再是空着的,稳稳插着一柄长剑。 进门时凌空微微侧身,让人看清了他身后还有一人。 身后这人浑身散发出一股温柔宁静的亲和感,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出此人定是个脾气极好的角色。 他身材高挑,却有一张挂着婴儿肥的圆脸,眉眼温润,鼻梁挺翘,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发间别着一根白玉簪,身着一件月白长袍,领口绣着淡色银线云纹,腰间还挂有一枚青玉佩。 整个人收拾得极干净、贵气,好似一位出来游玩的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极难将他与凌空这五大三粗的人所伴的剑灵联系到一块去。 嬴夭睁大了眼,瞅见两人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便有意转移注意,冲凌空打趣:“凌空师兄,你打扮得这般俊俏,倒像是要去见心上人了……” 只见凌空红了脸,讷讷:“他、他确实是我心悦之人。” “……” 嚯,遇上真情侣了。 如此一来,凌空此前的所作所为、所言所感,倒是说得通了。毕竟,自己心悦的人被害,怎能不癫狂。 所幸,他遇到了凌铁,这老祖拉了他一把,终让两人再次相见。 嬴夭向两人道了喜,并说等出去了,定要随个大大的贺礼。 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一片。 倏地,凌铁一抬手,隔空抓过一缕细长的黑色煞气,喝道:“何等杂碎,竟偷偷溜至此地!” 13. 客栈 几人凑上前,嬴夭见之似乎有几分眼熟,不禁皱起眉头:“这是……那黑衣人的。我与他交过手,有见到过,他身上就有这煞气。” 这一丝弱小的煞气犹在挣扎,凌铁左手一握,将它彻底碾得粉碎。听了嬴夭的话,便摸着下巴沉吟:“看来,真的有魔修现世了。” “魔修?” 公孙芸不解:“可自从那场大战过后,已有数百年没出现过魔修了。那些魔修不是已经全部被封印了么?” 春不度踱至嬴夭身旁,见她已将玄铁桃花收好,心情甚好。嘴角一勾,道:“总有些漏网之鱼出来蹦跶。” 众人似是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危机感,不免有些燥意。 都是些初入世事的少年郎,没见过什么大风浪,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告诉家中长辈。现既已入了逍遥宗又拜了师,那么就得向师尊长老们告知一声。 嬴夭见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也不知这里和外界时间流逝速度是否一致。她看向凌铁,问道:“既然凌空师兄心愿已了,晚辈几人在这藏兵谷也待了一天有余,老祖是否能让我们出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 凌铁闻言大笑,将手一晃:“出去罢出去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子。我希望这修真界能在你们手中出现我想看到的那种局面。”说罢,拾起一把剑横空一划,半空现出一道裂缝,可容一人进出。 “穿过这裂缝,就能出去了。”凌铁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最后定在凌空面上,有心嘱托,“往后你定要好好握住手中的剑,不要再进入剑冢,这里可不接待回头客。” 棠梨有些不舍,拉着嬴夭的手,柔声道:“一切小心,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在外面再见……” “嗯嗯,会有那么一天的!” 几人向凌铁和棠梨道了别,纷纷走进裂缝,出了剑冢。 嬴夭最后一个走,转身前,见凌铁牵起棠梨,跨出门去,在高声放歌:“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说不出的潇洒自在。 出了剑冢,几人站在这入口处,见天色果真暗淡,却也没有太晚。心想这剑冢倒是有几分奇妙,竟不与外面时间相通。 凌空面上犹带喜色,拉起身旁人,主动邀请嬴夭几人去寻些藏兵谷不外传的宝贝。他们倒也不客气,进去一通翻找,拿了些自己喜欢的。 藏兵谷其他弟子听到动静跑来,见疯了两三年的凌空终于恢复正常,身边还站着他的剑灵,个个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嬴夭他们的眼神里也都带上了数不尽的敬意。 嬴夭几人一路听着藏兵谷弟子的称赞,虽盛情难却,可也都拒绝了。 凌空送他们出了藏兵谷,临别前,凌空郑重道:“以后若有需要,告知一声,我凌空定会全力相助。” 嬴夭应下,挥手道别。 上了飞舟,春不度拉着公孙铮走到角落窃窃私语,嬴夭还惊奇他俩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正欲探头,两人就转身过来了。春不度仍在乐呵,此剑灵从剑冢出来就一直在笑,准确来说,是看到嬴夭收下他赠的桃花后,嘴角就没下来过。 “小夭儿,怎么了?”春不度见嬴夭在盯着自己,疑惑地用手上下摸了摸脸,脸上应该没什么脏东西吧?小夭儿怎么这样看着自己,难不成她……! 于是又开始了一番脑补,嘴角咧得愈来愈开,让人瞧着有些瘆人。 “咚——!”“嘶!干嘛?”嬴夭见春不度在那莫名其妙地笑着,以为他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抬手狠敲了他脑门。 春不度捂住通红的脑袋,有些不解,可额头上的痛感真实传来,他立时变得委屈巴巴。 “咳,没什么,我以为你中邪了。”嬴夭对上他泪眼婆娑,转开目光,有些心虚。 却又很快思忖:不对,我心虚什么?他方才分明就不正常啊。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木牌委托任务完成,我们该回逍遥宗了……” “砰——!”飞舟猛地一晃,让四人身子纷纷往壁上倒去。 “这是怎么了?”公孙芸呲牙,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探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飞舟撞向了前面的一座小山头,一角深深陷进了石头里。 “遭了,出发前我忘记给飞舟续上新的灵石了!”公孙铮猛地一拍脑门,惊道,“这下我们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了。” 飞舟所消耗的灵石虽算不上多,可他们又是前往逍遥宗,又是去藏兵谷,来回路上事情颇多,一向心细的公孙铮竟是忘了这回事了。 几人只好下了飞舟,公孙铮掏出来一套修理工具,将飞舟从岩石中挖出来。破损实在严重,没法修好,嬴夭便提议先去寻个住处,明早再做打算。 正巧飞舟落在藏兵谷和逍遥宗两地中间,这里有不少客栈酒馆,几人找了个看起来比较清净的门店,进去了。 可不巧,这家客栈只剩两个房间,于是,四人在如何分房上面有了分歧。 嬴夭想着自己和公孙芸一间房,春不度和公孙铮一间房。 同性之间如此分配,可谓是十分合理,挑不出什么错。 可春不度不愿,他只想和嬴夭待在一起。他目光坚定:“剑灵就应该和主人时刻待在一起,你们俩兄妹关系好,也可以住一起!” “什么歪理,就应该我们女孩子住一间,你们男孩子住另一间。” 公孙芸可不想和公孙铮住一块,没了嬴夭在中间,他们两个极容易吵起来。 嬴夭睨了春不度一眼:“也不知是哪两位在飞舟上躲着我们。怎么,现在又兄弟决裂了?” 公孙铮插不上话,尴尬地在中间笑着。 他可不想道出春不度找他是想借自己私藏的话本。照自己这两位妹妹的性子,有他一个看话本,就已经够她们念叨很久了,要是让春不度也迷上了这些,那她们得削他一层皮! 见劝不动,嬴夭美目一横:“实在不行,你就回剑里去,省得再争执了,我也乐得清净。” 见这几位客人似是要愈吵愈激烈,店家小二站出来,掬着笑好声好气劝道:“几位小主,莫吵啦莫吵啦!可千万别伤了和气。要我说啊,这分配房间是最不值得小主们动气的,要不先去尝尝咱们店里面的美食美酒,在这杯酒间慢慢说开……” 春不度听着嬴夭的话,正暗自伤心、委屈。于是也顺着店小二的建议,接着话:“好,就来几份店里的招牌。”说罢便嘴一撇,也不去看嬴夭,甩着长发兀自走到一张方桌边坐下。 嬴夭知道他在回避问题,却也被他的举动气笑了。她跟上去,坐在春不度对面,还特意解下腰间的长剑,“砰”地横放在桌角,让春不度瞧清楚自己不是在说笑。 四人都落了座,一时无言,静静等着店小二上菜。 夜里客人少,后厨上菜也快。不一会儿,店小二就麻利地端上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像蜜蜡鸡翅根、碳烤蛟龙筋、酒酿玉圆子、滚火炒细粉……还贴心摆了两坛子招牌美酒。 一时间,几人食欲瞬间被勾起,也没了争执的心思。 14. 争执 嬴夭和公孙芸平日里的饮食被公孙府上的管家和嬷嬷照顾得妥当,是以极少接触这些外面的食物。 倒是公孙铮之前跟着公孙家主几次外出,住宿客栈,吃过数次。 公孙铮紧随其后坐下,伸手拾起一双木箸,热情细致地将桌上的吃食一一夹到两个阿妹面前的碗里,并介绍起美食特色和各种吃法。 春不度正对面就坐着嬴夭,抬头见她仍冷着脸,心知嬴夭是在等自己低头退一步,顿时觉得好生委屈。 他思忖道:剑灵难道就不能和自己的主人待一块么? 这明明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吧! 暗自伤神的剑灵垂眸赌气,认为自己的坚持是很合理的,他就是没有错! 于是,他决定不去搭理嬴夭。 我要等小夭儿向我认错。春不度暗自想着。 可下一秒,桌上另三人就默默看着春不度从盘子里夹了一只汁肥味香的虾,仔细剥干净了虾壳。动作间,透着说不出的熟练和优雅。 最后,这只虾落在了嬴夭面前的碗里…… 嬴夭看着碗里的虾,对上春不度那双亮闪闪眨巴的大眼睛,不觉好笑。 她放下手中的木箸,勾嘴道:“怎么?想讨好我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虾味道不错……没有其他意思。在分配房间这事上,我一步也不会退!” 春不度急忙否认,他就是想让小夭儿尝尝这虾。嗯,没错,就是这样…… 嬴夭看着春不度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没有拆穿那句“味道不错”。 都还没开吃,哪门子得知的味道不错。 这傻剑灵找台阶下的模样,可真不聪明。 一旁的公孙兄妹俩则埋头扒饭,默默思忖:我不该坐在桌上,应该在桌子底下…… 嬴夭不再说话,夹起虾一口咬掉,春不度眼里又染上些许雀跃,心情美好了几分。他在桌上的每份菜上扫了几眼,寻找下一个目标,看到桌角上的两坛酒,有些好奇。 公孙铮余光瞥见,便抱起其中一坛,撕开酒封,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晃了晃酒杯,将酒水向着另外三位,笑道:“要来点么?我之前和爹爹外出的时候有喝过,那酒味道香醇,入喉回味无穷。也不知这家店的酒味道如何,小酌一杯应该也是不碍事的。” 嬴夭和公孙芸早就想试试这酒的滋味了。 今日得了机会,自然不会拒绝,纷纷点头表示想要。 酒封一开,浓郁的酒气便漫上来,袭入鼻中。 嬴夭叹道:“好香!” “嗯嗯,难怪爹爹和长老他们经常喝酒……”公孙芸也是一阵惊喜,催促道,“兄长快些,我都要咽口水啦!” 闻言,公孙铮摇头一笑,似是无奈,缓缓将酒倒进她们手边的酒杯里,仔细把握着度,倒了半杯就停下。 琥珀色的酒水从坛口倒出,落到杯底,荡起一圈圈涟漪,酒香愈来愈浓烈,净勾得人想去碰它一碰。 嬴夭满怀期待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嘶……啊呸呸呸!好辣好辣!” 嬴夭紧紧皱眉,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嫌弃。 她方才喝得猛,酒水直接入喉,一股灼烧火辣感瞬间充斥喉咙,直烧得她脑袋晕晕乎乎、乎乎转转。 实在忍受不了了,她直接提起桌上的茶水壶,张大嘴巴正对着壶嘴,抬手一倒,总算缓过来。 “慢些慢些,别呛着了。”春不度连忙递过巾帕,让嬴夭擦擦从嘴角流下的茶水,还一边拍拍她后背,让她顺直了气缓过来。 另一厢,公孙芸也被辣得不行了,却没及时拿茶水压下烈酒的辣味。她此刻双眼通红,直淌着泪,逗得公孙铮哈哈大笑。 等笑够了,公孙铮终是想起点作为兄长的义务,倒了些茶水,让公孙芸喝下。 见嬴夭和公孙芸这般惨淡模样,公孙铮心虚地摸着鼻子,轻咳一声,说道:“我忘了说。这酒,应该慢慢喝的……不能直接倒入口中,不然会很辣很呛……” “你为何不早说!”公孙芸猛地一拍桌,似被气得不轻。 嬴夭也是直瞪着他,眼眶里蓄着被辣出来的泪珠,两眼婆娑,惹人怜惜。 公孙铮更加心虚了。 等这场酒水风波终于平息,四人又表面和谐地共坐一桌,解决了桌上所有美食。 酒足……不对,茶足饭饱后,公孙铮见时辰不早,正欲开口回房休息,却听到客栈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时间,几人的好奇和八卦之心又被勾起来了。 “去看看?”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于是,四人就踱步至客栈门口。 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公孙铮从一位中年大汉那得知了这热闹源头。 起因是有两位修士在同时追捕一只灵兽时产生了争执,于是二人决定打一架,谁赢了这灵兽就归谁。 两人一直从郊外打到这街巷,却又因天色已晚,便商议暂先停手,等明日再夺个胜负。可就在二人寻找客栈的间隙,那灵兽竟是跑了,趁着这附近人多眼杂,逃得无影无踪。二人便又开始了口角,互相指责对方,还强加对方罪行…… “噗,这两人倒是有趣。有这功夫,还不如再另寻一头灵兽呢。”嬴夭听完原委,被那两人逗乐。怕不是又来两个流氓无赖罢。 她兀自在一旁笑着,踮起脚想看清楚那两人的模样。 前面人头攒动,终于从那些间隙中看清了两主角。 一少年修士立在客栈门口,抱着一柄缠满布条的长剑,斜倚着门。客栈门檐底下挂着一排极亮的大灯笼,光亮从顶上落下来,在那修士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光晕。 奇怪的是,那人身后还背着一张醒目的弓,弓身似乎比寻常的弓箭要长出一截,足足有半人多高,静静地横放在背上。弓梢微微翘起,在灯笼光里现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倒显得他手上的剑有些多余。 视线再往上移,入目一张颇为干净俊气的脸。高马尾齐整地束在脑后,显得整个人一丝不苟,他五官端正,剑眉星目,眉眼英气不已。 嬴夭越瞧越觉得此人甚是熟悉。 终于,她将那少年修士与记忆中的那张温柔的脸对上。这分明就是剑宗长老李不知座下的二徒弟、嬴夭前世的二师兄,贺百岁! 她不禁脱口而出,喊了一声:“二师兄!” 好巧不巧,这时门口那两人都止了话头,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不知为何都安静了下来。于是,嬴夭的这声“二师兄”在此刻是极其引人注目。 话一出口,嬴夭就觉不妙,自己这一世并没有拜入剑宗,如何又认得这贺百岁…… 她在内心思绪几番回转,正要找几个理由掩饰方 才的失误,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小师妹,你怎么在这?” 嬴夭此时脑袋发晕,方才的酒劲悄然升上来,让她并不能仔细听出这声“小师妹”是谁喊出来的。她全身僵住,后背发凉,胡乱思忖道:难道、难道二师兄也重生了?那师尊他们是不是也…… 这一念头才冒出来,就把嬴夭吓得不轻。她不敢去细想,除了自己重生外,其他还有哪些人也重生了,那是不是……前世的那些黑衣人又会找上她? 她害怕自己这一世又将步入上一世的重轨。 春不度一直站在嬴夭身后,在众人瞧热闹时,他的目光也没有投向门口,而是牢牢钉在嬴夭身上。 当嬴夭猜测贺百岁也重生后而浑身僵住时,春不度一眼瞧出她的不对劲,见嬴夭面上毫无血色,一时慌了神。 他握紧嬴夭的手,见她还是没反应,便拍着嬴夭的脸,喊道:“小夭儿,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啊,别吓我!”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慌张。 “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嬴夭渐渐找回神智,又听到了这声呼喊,她用指尖掐着掌心,使了些劲,想让自己尽快镇静下来。 殊不知,全掐在了春不度的掌心上。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抬眸一看,却是对上了离二意那张满是疑惑的脸。 一双狐狸似的弯弯的眉眼,褪去之前的精明和神晦莫测,带着几分不解。 嗯?! 怎么是二师兄? 怎么是离二意离二师兄? 嬴夭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出现了幻觉。又眨巴了几次,眼前人没变换模样,还是离二意,还是那个熟悉的、清瘦的模样。 离二意见她看过来,眉眼一弯,问道:“小师妹可还记得我这位二师兄?” 嬴夭怔愣了瞬间,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原来那两个“流氓无赖”是自己的两个“二师兄”啊,前世的和现在的,都聚在了一起。 冤家路窄。 手上热乎乎的,嬴夭低头一看,一只带血的手映入眼帘。 春不度握住嬴夭的那只手被她掐得破了皮,鲜血从指缝流淌着慢慢往下滴,在脚边砸出一朵朵小血花。见嬴夭恢复正常,春不度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也不在意受伤的手,仍两手相握,不舍不分。 “二师兄,是你啊。”嬴夭弱弱开口,思忖道:这一声“二师兄”喊出,着实把我吓惨了…… 离二意微一挑眉,见嬴夭状态不佳,也不多问,转头对贺百岁温声道:“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我小师妹来了,今日就算为她积德,灵兽的事就这样了了罢。” 贺百岁被离二意突然转变的温和态度整懵了,也被他雷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原想说此事不是这么算的,什么叫不与我计较?这样一来倒像是他有错在先一样……可当他上前,想揪着离二意的衣领再细细争执一番时,却看到了嬴夭。 贺百岁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惊鸿一瞥。 面前的少女脸颊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绯红,像是最善丹青的画师穷极一生,借狼毫蘸着心头血晕染出来的桃花。 美人正陷恐怔,眼底隐隐透出青灰的病色,眉头一皱,让人恨不得为其赴汤蹈火、摘星采月,只愿博美人一笑。 就是这么一眼,让他失了神,止了话。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嬴夭等人转身离开了。 15. 纠结 “小师妹,你认识方才那人?” 见处于八卦中心的两个正主离开,众人也都纷纷作群鸟散开,周遭一时安静了下来。 嬴夭等人朝客栈往回走,离二意突然出声问道。 “啊……不认识,师兄为何这样问?” 嬴夭仍被春不度牵着手,她感受到两人手掌间的黏稠,咽了口唾沫,否认了。 随即又转移话题:“春不度,你没事吧,疼不疼?” 方才嬴夭使了猛劲,春不度掌心那是一片血肉模糊,疼肯定是有的。 可他看着嬴夭惨白的面色,心想小夭儿反应那么大,定是被什么吓到了……幸好伤的是他。 他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牵着的手在晃来晃去,故作轻松:“不疼,就是看起来吓人了些。你哪有什么劲,咱两掰手腕我不出一息就能赢了你……” 公孙芸掩嘴在笑,与公孙铮对视一眼,彼此都在瞧热闹,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春不度又开始不着调了,嬴夭思忖:疼死他算了,我就多余一问。 她挣开春不度的手,胡乱塞了一块巾帕让他握紧,而后闷声走到众人前边往楼梯走去。 离二意听到嬴夭的回答,想起她方才的反应兀自沉思,倒也不去细问。 不过,他还是解释:“师尊命我捕获一只灵兽炼制丹药,想拿来给你做入门礼,那只灵兽本不是首选,但我见对方是李不知的弟子,想到入门考核时他们那般做派,就想插手给他使些绊子。” 离二意看着一副精明稳重的样子,没想到竟也会做出这么一番不厚道的举动。 可一想到他的初衷是为了给自己报仇,嬴夭心底一暖,不由得感动。 她缓了缓脚步,回头:“多谢师兄。” “可现在灵兽弄丢,师兄又该重新去找了。” 离二意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我可是留了一手,在捉弄他之前早已捕到另一只了。” 他拍着腰间的乾坤袋,压低了声音,坏笑道:“也就贺百岁那个老实人以为我真的看上他想抓的灵兽,还死死不肯松口。” 几人又是怔愣,心想:离师兄好有心机啊,以后还是少惹为妙,他们耍不过…… 春不度趁此快步向前,走至嬴夭身旁,赶在她开口前,举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软着调子哄道:“小夭儿别生气了好不好嘛,这是赔礼,小二说这酒很甜,不烈。” “走开,我就不该多问那一嘴。”嬴夭没好气道,“这酒也拿开点,管它甜的辣的,不稀罕。”推开他继续上前走。 离二意解释完,见他们没受伤,委托似乎也完成了。 他放下心来,又识趣地向几人道了别:“师弟师妹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别忘了明日回逍遥宗核对任务牌领赏。” 又只剩他们四人了,面对两间上房,众人一时间沉默了。 这房间,到底该怎么分配…… 且说贺百岁,自见了嬴夭一眼后,便魂不守舍离开了。 一路上就这样稀里糊涂回到剑宗,等到了清虚峰,终是想起来师尊交代的任务没完成,一时有些无措。 清虚峰殿内此刻只有李不知的三弟子卜算子独自待着,贺百岁进门时,看到他在拨弄窗边的一株桃花,面上满是无聊。 卜算子见了他,懒懒喊了一声:“二师兄你回来啦,灵兽可有抓到手?” 贺百岁握紧腰侧的佩剑,缓缓摇头。 卜算子眼睛顿时瞪得圆溜,不敢置信地问道:“啊?!师兄你竟然失手了!” 不怪他惊讶,贺百岁自拜入李不知座下,每日勤加修炼,师尊下达的命令也都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完成的。 卜算子最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师尊让他们三人去南疆找一位巫蛊师,和他交换一种绝情蛊虫。 剑宗弟子大多走无情剑道,李不知虽未对自己的弟子做强行要求,但他身为剑宗一把手,还需考虑宗门其他弟子,因此他想借绝情蛊虫来帮那些决定走无情剑道的弟子斩断情丝。 南疆一行着实凶险,巫蛊师行踪诡秘,难以寻迹。 南疆又多蛊虫毒物,卜算子和许长命被困在虫窟不得逃脱。到最后,还是贺百岁身中数毒,双眼尽瞎,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爬到巫蛊师面前。 巫蛊师为其打动,出手相助治好了贺百岁一身的毒,也医好了他的眼,顺带把他们捞出了虫窟,并答应交换绝情蛊虫。 每每回想起这件事,卜算子都会被惊得后背发凉。 他实在是不敢再细想,要是没有贺百岁,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一抔黄土。或许连泥土都不算,而是成为一窟毒虫的腹中食。 也是因为这事,卜算子心中要是有个英雄榜上,师尊李不知排第一,那贺百岁就是排第二。 而现在,贺百岁却说他没能抓到一只灵兽!!! 灵兽算什么,更何况那灵兽性子温和,还只是拿来用作炼丹的一味材料,没什么杀伤力,抓它不是易如反掌? 可贺百岁竟然失手了。 卜算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排第二的英雄,在这么一件小事上失败。 他大步踱向贺百岁,却看到对方脸上带着愁容,不似未完成师尊任务的那种失落和自责,更像是害了……相思病一般?! 难道贺百岁铁树开花,有喜欢的人了! 卜算子心情顿时明朗,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以理解。 于是他也不再纠结贺百岁怎么失手了,而是揶揄地用肩膀撞着自己的二师兄,好奇问道:“师兄,你此次出门遇见哪位天仙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贺百岁耳尖一红,被卜算子这么一问,心中那一丝未完成师尊布下的任务的自责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喃喃道:“确实是天仙,可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听到旁人唤她‘小夭儿’,是离二意的小师妹。” “什么!离二意?可是那逍遥宗宗主座下的二弟子离二意?竟是他的小师妹!”卜算子那才拼凑好的心脏又要裂开了。 冤家路窄! “二师兄,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贺百岁自是不知:“是谁?” “是师尊和我在宗门考核那天 要寻的人,是那天生剑骨!”卜算子咬牙切齿。 客栈二楼,两间上品房间门口,直愣愣立着四个人。 店小二几次三番想上前做个和事佬,可他一靠近他们,就被几人身上的气势给劝退。 算了算了,天大地大顾客最大,溜了。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最终,四人决定抓阄,听天由命罢了。 春不度屏住呼吸,慢慢将手中的纸条展开,是个“壹”字。他伸长脖子去看嬴夭的纸条,也是个“壹”! “呜呼——!看来老天还是偏爱我的。小夭儿,咱们进屋去。” 嬴夭瞪着手里的纸条,就要将其盯穿。 什么鬼运气! 公孙芸和公孙铮握着纸条,默默退到另一间房门口。 两人皆是满脸的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嬴夭被春不度拉进房间,“啪”的一声,关了门。 嬴夭要郁闷死了,看着春不度一脸得志的样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在桌旁。 也不知他在干嘛,只听身后一阵叮叮咚咚、哐哐铛铛。 终于停了动作,嬴夭忍不住回头,地上多了一床被褥。在地铺和床的中间,春不度贴心地摆放了一条的板凳、茶杯、洗手盆…… 春不度殷勤邀功:“小夭儿你看,我今晚会守规矩的,一定不会越过这条线。” 莫名其妙。 嬴夭真觉得自己对春不度的看法十分矛盾。 她不喜欢也不习惯身边多出一个陌生人,公孙芸和公孙铮是从小玩到大的,是自己的亲人,自然不排斥。 可对于春不度,她虽然嘴上说着他是自己的剑灵,以后会罩着他,但他出现得太突然。在她想要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器之际突然冒出,说不怀疑那是骗人的。 更何况春不度总喜欢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还很有心机地试图讨好自己。 但另一方面,春不度又时常表现出充满稚气的一面。不单单是他上次为了让自己允许其上床睡觉而变换了这副少年身形,他分明是个活了上千年的剑灵,心智有时却很幼稚。 也不知是他装的,还是…… 嬴夭就这样一直在心底纠结这个纠结那个,没注意春不度的动作。 等她终于想通,不管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此刻她是主,他是剑灵,这是无法改变的…… 抬眸去寻春不度,却只看到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一根白色的呆毛兀自挺立,风一吹,又顷刻焉巴下来。 春不度醉了。 春不度坐下见嬴夭不搭理自己,看到一旁的酒壶,想起店小二说这是甜酒,便倒了一杯喝下。 入口甘甜,春不度还没喝过这东西,一时上瘾,又倒了一杯。 嬴夭还是不搭理他,春不度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酒壶见底,他竟是一个人全喝光了。 酒虽是甜酒,但后劲大。 春不度再次望向嬴夭,却发现眼前的小夭儿变成了两个、三个,再眨眼,怎么变成一群了? 一群小夭儿在围着他转圈,春不度乐了。 16. 返程 他伸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抓住其中一个小夭儿,可摸了半天,眼前衣袂飘飘,就是没碰着一角。 春不度顿时泄气,小夭儿怎么还生我气啊……话本上不是说“以退为进”就好了么。 自己都主动要求睡地上,还划了条分界线,她怎么就是不理我呢。 看来得去找公孙铮要新的了…… 就这样,春不度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暗自伤心,再一会儿,支棱的脑袋一点一点,“啪嗒”一声倒头就睡在了桌上。 等嬴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方才那个场景。 她满是疑惑,站起身来推了推眼前的脑袋:“春不度,春不度?醒醒……”忽地嗅到一股甜腻的酒气,瞥见一旁横倒的酒壶,心下明了。 该! 竟还偷偷喝酒,不管你了,晚上就趴在这喂蚊子罢! 心底才生出的一丝好感,瞬间熄灭。 嬴夭绕过地上的锅碗瓢盆,路过那床被褥时,还踢了一脚地上的枕头,直将它踹得远远的,狠狠撒了一通火气。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睡觉! 可闭上眼睛还不到一息,嬴夭又睁开眼,她没法忽视屋里的另一个人。 她试图说法自己,他可是剑灵,又不会生病,趴在那睡一晚不会出什么事。 嬴夭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继续闭上眼。 半晌,床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眼里满是无奈。 她真的没招了。 嬴夭猛地摇晃春不度的肩膀,没反应;拍了拍春不度的脑袋,没反应;揪着春不度的耳朵,啊这下终于动了! 只见他嘀咕了几声,揉着发红的耳朵,翻了个脑袋,又趴下了…… 这酒的后劲就真的有这么大? 再折腾下去,春不度倒是睡饱了,她嬴夭可能会被累死。 嬴夭气沉丹田,双手一用力,一把托起春不度往床的方向挪动。 经过地上的那床被褥时,嬴夭想撒手让他直接倒在这上面,可看着被自己踹飞的枕头,她还是打消了该念头,架着人继续往床上走。 将春不度丢到床上后,嬴夭揉着发酸的手臂,也躺下了。 闭上眼睛前,嬴夭思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夜,一觉好梦。 翌日。 晨曦穿过木窗,温和洒在床上的两人身上。 里边的那人一头银白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少年蜷着身子,有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竟是一整晚没盖到被子。 他翻了个身,感受到一股阻力,还没来得及思索是什么,就一头砸上墙壁,终于清醒。 春不度撑坐起来,动作间带着醉酒后的迟缓。 缓了片刻,他睁眼,看到两腿间横着又一条腿,身边还躺着一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处。 嬴夭被春不度的动静闹醒,低低哼了一声,又似乎没睡够,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继续睡了起来,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被汗濡湿的几缕黑发。 她整个人近乎是横躺在床上,占据了大半的领地,上半身在床沿处,垂落的手臂在空中晃荡,一条腿却是斜斜搭在春不度身上,睡得老香。 春不度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他昨晚似乎看到了一群小夭儿……可还没来得及抓到一个,天就黑了。 再后面,他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不过,自己现在能够躺在床上睡觉,虽然只有一丁点的被子盖,但他还是很满足,毕竟是小夭儿亲手将他放到床上的,而不是让他睡在自己筑好的地上的那个窝中。 这么一想,春不度心情大好,忍不住哼哼了起来,唱着只有他能懂的调子。 “啪!”一个巴掌呼过来,正正打在他脸上。 倒忘了小夭儿还在睡了。 春不度略带歉意地轻轻拍了拍嬴夭的后背,让她继续睡。末了,他握住她的手一把塞进被窝,塞进去之前,还偷偷闻了一下。 果然,比巴掌更先到来的,是小夭儿身上的香气。 春不度细细理好被子,再放轻动作下了床。 看到远处的枕头,思忖:小夭儿为了让我睡床上,竟还特意将地上的枕头踹开,她好关心我啊。 这般想着,春不度精神更加抖擞,恨不得跑出去练那么十套二十套剑法。 他来到桌旁,看到那个倒放的酒壶,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转头见嬴夭还没醒来,抓着酒壶就偷偷出了门。 他要销毁证据! 正巧,刚开门就遇上店小二。 小二挂上职业微笑,笑着问:“小主,你醒啦!昨晚睡得可舒坦,还需要什么招待不……” 声音有些大,春不度听了,连忙捂住小二的嘴巴。可别吵醒了小夭儿!却忘了手上还有一个酒壶。 酒壶顺势往下掉,“啪嗒”一声,碎了。 这下好了,嬴夭终于被吵醒,连带着隔壁的公孙兄妹俩也被惊动,纷纷出门查看:“发生了何事?”“危险!是不是遭贼了……!” 店小二安抚:“哎没事没事,我们店怎么可能有贼呢,小主们别担心……” “唔……手滑不小心打碎了酒壶……”春不度在一旁解释。 嬴夭出门,看到春不度和小二站在门口,又看到地上的狼藉,冷哼:“怎么,想销毁证据?就算酒壶没了,也掩盖不了你昨晚喝酒的事实,睡得跟死猪一样,拖都拖不动,以后不许再喝了。” “听到没有!” 春不度看着嬴夭一脸的不耐烦,心底不禁暗笑:小夭儿又在关心我了。喝酒误事、伤身,以后再也不碰了。 于是他猛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我再也不会喝酒了。” 几人雇了个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回到了逍遥宗。 春不度坐在马车上,有些好奇:“为什么不御剑飞行?” 公孙铮闻言一笑:“你可知为何我们要带上飞舟?” “兄长,不许告诉他!”嬴夭出声打断,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堪。 公孙铮举手作投降状,无奈道:“好,我不说。”却不料旁边还有一个公孙芸。 公孙芸捂嘴低声对着春不度揭短:“因为……小夭儿她……晕剑,哈哈哈哈!” “噗呲——!” 春不度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公孙芸!你找死啊!”嬴夭大喊一声扑向公孙芸,双手并用,在她身上挠来挠去。 公孙芸被嬴夭挠咯吱窝挠得崩溃大笑,忍不住求饶:“啊……我求饶,我错了……小夭儿放过我罢,我再也不说了!” “晚了!” 公孙铮对上公孙芸求 助的眼神,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嬴夭自能握剑练剑起,嬴父就有教过她御剑飞行之术。 可每当小嬴夭迈着小短腿,一脚踩上木剑,飞不到一尺高就会跌落下来,还往往会双腿打颤,两眼泪花。 嬴父以为是她还小,没领悟到精髓,便不再强求,而是等她再大一些,继续教。 终于,待小嬴夭几次三番从木剑上倒下,嬴父察觉不对:自己的女儿可是天生剑骨在身,再怎么没领悟其中道理,也不该是这样愚钝。 “小夭儿,你告诉爹爹,站在木剑上是什么感觉呀?”嬴父温柔地擦净孩子脸上的泪水,轻声问。 “爹爹,我怕……飞得很高,我怕……” 小嬴夭一下一下揪着小花裙上的用金丝线绣的桃花,委屈巴巴。 她不喜欢站在木剑上,一飞起来,她就犯恶心还头晕,她不要学这什么御剑术。 “爹爹,小夭儿不想学。” 嬴父这才明白,原来女儿晕剑、恐高。 他不由得心疼女儿,可看着小团子似的孩子花着脸,一脸委屈,他又想存心逗弄:“那你以后怎么出行呢?别的修士踩着长剑‘嗖’得一下,一日行八万里。小夭儿就只能靠自己的小短腿哼哧哼哧走八十步啦!” “爹爹坏!小夭儿腿……腿不短!以后会长高,腿也会很长很长,比爹爹还高,比爹爹还长!”小嬴夭不高兴爹爹这样笑话她,撅起嘴,满脸的不乐意。 “以后我就让爹爹背着出门,其他小伙伴都会羡慕小夭儿……小夭儿要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宝宝……” “哈哈哈好,以后爹爹背你出门玩。”嬴父双手夹着环在小嬴夭的咯吱窝下,一把将她举起,举过头顶,“爹爹要让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宝宝!” “呜哇!好,我最爱爹爹了!”小嬴夭最喜欢被爹爹举高高,此刻她不再恐高,因为她知道这双手会牢牢抱住自己。 “爹爹!娘亲!你们回来……回来啊……!” 十岁的小嬴夭眼中火光冲天,嬴父冲出门和族人一同抵抗魔族,嬴母将孩子藏进地窖,随后转身和丈夫并肩作战,义无反顾。 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宝宝…… 爹娘都没了,她还会是谁的宝宝。 嬴夭停了动作,没再继续挠公孙芸,脸上带着一丝落寞,坐回了原位。 公孙芸从嬴夭的魔爪逃脱,想偷偷反击,却看到嬴夭一脸失落。她转身用眼神询问公孙铮,公孙铮也不明所以,刚不是还好好的。 春不度这次靠谱了些,借着剑灵和主人间的心灵感应,隐约感受到嬴夭心底的悲伤。他忽然明白,嬴夭可能不喜欢提起这件事,于是,他也默默坐了过去,不再笑话。 逍遥宗,功过峰。 进了门,柜台后边坐着的还是那个长得颇为富态慈祥,神态可掬的管事。 管事又在打哈欠,半眯眼睛盯着册子。 注意到他们进来,一时有些惊讶:“你们回来了?” 春不度将木牌丢到他面前,扬眉一笑:“是啊,委托顺利完成,捞了一笔大的。” 管事满眼的赞赏,登记完情况,冲着走出门去的四人,说了句:“不错不错,根骨心性都不差。只要道心不偏,一步一脚印,往后这方天地啊,终会写上他们的名字。” 17. 悟道 任务既已完成,几人又赚得盆满钵满,春不度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你们是不是得去找各自的师尊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三人才想起好像确实是要向师尊说一声,后面就要开始跟着学习了。 出了功过峰,他们就真的要分别了。 嬴夭和春不度前往逍遥峰找柴山野,公孙兄妹俩准备去辰龙峰找两个师尊。 也不知柴老头又躲到哪个酒窖里去醉生梦死,嬴夭寻遍了整个山头,连个影都没见着。 嬴夭累得直喘气,和春不度一并瘫倒在逍遥峰入口处的大石头上,四只眼睛就这样巴巴看天看地,看花看草。 偌大的山头上,仅她和春不度两个活物。哦不,严格来说,春不度也不能算得上是活物。 这柴老头到底靠不靠谱? 嬴夭止不住地怀疑,一双腿悬空在晃呀晃,一时气急了还顺脚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所幸,她还有两个靠谱的师兄。 孟三心在离二意告知他小师妹回来后,立马加快速度处理好了手中的事务,大步迈出了修习峰的大门,风尘仆仆赶到了逍遥峰。 刚一来到山脚下,就看到了石头上的两个小不点,还没开口招呼,再走近一步,孟三心就被嬴夭踹飞的石子砸中。 孟三心:“……” “呀!大师兄,你回来啦。” 听到声响,嬴夭回头就看到了孟三心,她惊喜地蹦下石头,向他跑去。 总算是又看到了一个活物。 孟三心理了理衣裳,憨笑道:“小师妹,任务可还顺利?我方才收到二意的传讯得知你回来,可还没来得及细问你的情况。” “顺利顺利……我们还遇到了藏兵谷的老祖!” 嬴夭将他们一行人的经历一一说与孟三心听。 虽然她把凶险的部分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孟三心到底是个阅历丰富的人,怎能不知那藏兵谷禁地有多危险。 “原来藏兵谷老祖还有这样一番故事,之前只听外界说过一嘴……着实是感人至极。” 孟三心上下打量起两人,见他们身上确实没有伤口,便拍着两人的肩膀,半是夸奖半是批评道:“不错不错,你们真的很棒。不过下次不能再这般冲动,那禁地岂是说进去就进去的地方?” 嬴夭见他神情严肃,就听话地点头保证下次不会再犯错。 孟三心脸色缓和下来,随即拿出了一个小物件递给嬴夭。 嬴夭接过,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枚雕琢精致的小巧玉桃花,加上红绳做成了剑穗。 玉桃花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师兄送你的见面礼,上次见面太过仓促来不及准备,现在想补上。” 孟三心没给人送过礼物,这个还是柴山野酒醒时嘱咐的,让他和离二意两个当师兄的要好好表示一番,展现逍遥宗的人文情怀。 离二意纳闷,怎么自己拜师后就没收到过礼物呢。 哦,他和孟三心是捡来的,一同拜入的逍遥宗,压根没有师兄师姐。 “这东西体积小,挂在剑柄也不会耽误小师妹你出剑,而且质地上乘能安魂魄养气血……” 孟三心又开始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师兄我亲手雕刻的,有些粗糙也不知道小师妹喜不喜欢。” 孟三心早些年出入各地,寻了好些小玩意,其他的要么使用过了,要么被离二意连哄带骗给顺走了。 可唯独这块玉,他一直留着。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糙汉,用不上这东西。至于离二意,他对这块小小的玉石也不感兴趣。 当听到师尊让他们准备一份见面了给新入门的小师妹,孟三心还苦恼不知道送什么。 还是离二意脑子转得快,想起孟三心收藏了一块玉,便出主意让他去雕个好看的样式送给嬴夭。 至于离二意,消遣方式太过于花费灵石,留不住宝贝,柴山野便叫他去猎个上等灵兽炼制成一颗补元灵丹送给人家。 离二意怏怏出门,看着头顶烈日,决心以后在买话本的开支上,要减掉一半灵石。 嬴夭感受到手心的玉桃花散发的温热和一丝丝灵力,心下震惊,这绝对是个不俗之物。 再加上这竟然还是孟三心亲手雕琢的,她自然要好好收下,当即就解下佩剑,挂了上去。 “多谢大师兄,小夭儿一定会好好珍惜、保护它!” 孟三心闻言又是一笑,小师妹喜欢就好。 一旁的春不度就不乐意了,心情在他看清嬴夭手中的东西是玉桃花的瞬间就晴转阴。 为什么孟三心要送这个! 为什么送的也是桃花,而且比他送的还要精致好看! 嬴夭察觉他情绪低落,用手肘撞了撞:“干嘛耷拉着脸,你又怎么了?” 春不度眼神幽幽地盯着她的长剑,不语。 嬴夭瞬间想起来他在剑冢送给自己的那朵玄铁桃花,一时失笑:“嗯?你这是……吃醋啦?” 春不度噘起嘴,不悦地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却又在嬴夭想再次开口询问的前一息,点了点头。 “噗——哈哈哈!春不度,你太有趣啦!”嬴夭被逗笑,笑得直不起身。 她就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不,剑灵了。 孟三心搞不清两人间发生了什么,左看右看,嬴夭还在捂着肚子笑,春不度已经涨红了脸。 “不、许、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明明是他先送的桃花,孟三心为什么还要跟着送,他这是学人精! 春不度简直快要气炸了、气疯了。 可他忘了,在剑冢里看到他送玄铁桃花给嬴夭的观众当中,根本没有孟三心…… 春不度即将化身愤怒河豚,而嬴夭也终于笑够了,收敛着笑,再次用手肘拱了拱他。 “你送的我一直好好收着呢,它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害和破损。而大师兄的可是要挂在剑柄上,露在外头,往后得跟着我们风吹雨打吃尽苦头……” 春不度心底那一丝气焰瞬间被她这番话浇灭,他再次确认:“当真?” “昂,真的不能再真,你别气了……” “那你以后睡觉也要带着它,那块玉的放外屋,你发誓!” “好好好,我发誓,我以后睡觉要把玄铁桃花放枕头底下,长剑丢外面……这样行了吧?” 这剑灵怎么这么难哄。 春不度彻底不气了,还给孟三心投了个得意的眼神,妥妥的正宫展示地位。 孟三心在一旁听到什么“玄铁桃花”“那块玉”,再怎么迟钝也想明白了,敢情是他和春不度送的礼物撞款式了! 可他也不觉着难堪,直言道:“原来是这样啊,不度兄别气,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你的那份真心……” 孟三心就是一个心直口快、憨厚老实的人,跟着离二意待在一起这么久,也没学到什么心计,看不懂弯弯绕绕。 春不度看着他一脸诚恳,一时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可下一瞬,孟三心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再次气炸。 “我忘了说了,我在送小师妹的这块玉上面,附了一道阵法,关键时刻能为小师妹抵挡一击致命伤害。” ! 他是故意的吧!就是故意的吧! 春不度不禁后悔自己当时雕玄铁桃花时,只顾好看没有想到要在上面加些有用的东西。 华而不实,说的就是他了……春不度有些悲伤,他感到非常挫败。 嬴夭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大师兄本意是好的,没想打击春不度…… 幸好这时离二意过来了。 离二意瞅见嬴夭腰间长剑上的配饰,一边说着:“师兄好手艺。”一边将自己准备的补元灵丹递过。 嬴夭收下,灵丹通体温润,肉眼可见是颗难得的上品灵丹。 她握紧灵丹和玉桃花剑穗,眼睛有些酸胀。 重来一世,原来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可这个念头维持不到半天。 “什么?!柴老头真的说让我自学这套剑法,而且在这期间还要去勤学峰听课?” 乍一听到这消息,嬴夭顿时按捺不住想欺师灭祖的心思。 午膳过后,离二意带着柴山野的口头传讯和一本《逍遥剑法》敲开了嬴夭的房门。 柴山野自称年纪大了,教不动弟子,见嬴夭悟性好,夸她一定能借着这本《逍遥剑法》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剑修。 顺带再补充一句,学识及道德方面的教导,可以去勤学峰的学堂听课。 他老人家就美美喝酒打野,继续醉生梦死。 “别拦着我,快告诉我柴老头在哪,我要砸翻他的酒坛子!” 上辈子在剑宗,李不知可是亲自一手一手教她修习剑术,遇到困难也都第一时间替她解决。 怎么这一世遇上这样一个师尊了。 离二意也很无奈,他拦住嬴夭,劝道:“小师妹,别冲动啊。我和你大师兄也是翻烂了这本秘籍,自学剑术……师尊虽表面上想放养我们,但若是遇到难题了,他会第一时间出现。” 离二意回想自己刚进逍遥宗的那段时光。 “我最开始也很气愤,为什么别的师尊能在清晨,午后和黄昏陪弟子一起练剑,相处的如同父子,而我的师尊却是一年见不到几面。可慢慢的,我想明白了,剑修要走的这一条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摸索,师尊教的那是师尊他领悟出来的,虽常言道‘师徒相承一脉’,可还是不能完全复制……或许,若是要师尊一剑一势的教导自己,事事都打点完毕,那才是在自寻死路罢……” 也就孟三心那个粗神经还真以为是师尊教不动,乐呵呵听从师尊命令,日复一日去练剑、听课。 咚——! 离二意这番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直接在嬴夭脑海中敲响一道警钟,震荡长鸣,久久不已。 原来,剑修的修行之道,是要靠自己去摸索么。 那她上一世,究竟是在做什么…… 18. 学堂 翌日,鸡鸣声一起,嬴夭抱着离二意为她收拾好的,装着课本和解乏小零嘴的布袋子,龟速前往勤学峰。 春不度提着两个更大的袋子,哼哧哼哧跟在后头。 昨日里离二意给她开导的道理,她懂归懂,可一想到自己得去学堂听好几年的课,还得自己领悟秘籍,她是真的不乐意。 重生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于前世那几个黑衣人,她还是没有一丁点头绪,更何况,她不喜欢读书。 生活不易,嬴夭叹气。 嬴夭一路苦着脸,春不度觑着她的脸色,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她一记带着不悦的眼刀吓得不敢说。 这时,嬴夭收到了一张金光一闪一闪的灵符,看这样子应该是逍遥宗特意为宗门弟子制作的传讯符。 灵符上面带有发送人的名字或专属记号,往其中输入灵力就能和对方进行实时交流。 这张是公孙铮的,不过,这灵符怎么慢慢暗淡下来了? “小夭儿,你和宗主相处得怎么样啊?严不严厉累不累?” “兄长……我得去勤学峰……” 嬴夭没提自己压根就没看到柴山野,她跟公孙铮卖惨:“兄长,小夭儿要一个人去学堂听课,很孤独的……” 话说到一半,传讯符就燃烧起来,化成灰,没了。 公孙铮第一次使用传讯符,笨手笨脚,不能很好把握灵符的使用时间。 公孙芸在一旁急眼:“哎呀!你怎么这么不靠谱,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断了!小夭儿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了自己不太会这个,让你来你又不肯……” 公孙铮怏怏说道,不过他好像听到嬴夭说了什么“学堂”“孤独”,其他的没听清,她该不会是要去勤学峰罢!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疑惑,随即决定去勤学峰一趟。 今天的勤学峰比往日都要热闹。 几乎所有弟子都得知,在入门考核那日被十二个长老以及剑宗大长老争抢的女弟子,最后成了宗主的小徒弟,嬴夭小师妹,今日会来勤学峰和他们一起听课! 要知道勤学峰虽说是个开设了学堂,有专业长老授课的地方,但大多数弟子,特别是内门弟子,他们都由自己的师尊亲自传授知识,甚少来勤学峰听课。 因此勤学峰里都是那些外门弟子,或者是一部分当日要上课的长老的弟子一并跟随过来。 而今天,他们竟然能看到宗主的小徒弟! 而且这位小师妹入门考核的表现,大家都是有目共睹,谁不说一句:“厉害!” 现在她要和他们一起,在同一个学堂听学,想想都激动。 说不定课后还能寻个机会,去向她指教一番,讨个交情来。 多数人心里已经开始憧憬着未来在学堂的美好生活了。 而当事人心里,是极其不爽。 嬴夭还没能开导好自己。 她从小就不喜欢听课,看着书本和文字就犯困。以前在嬴家,嬴父嬴母为了给她启蒙,可谓是煞费苦心,不知道请来了多少个先生,最后又是一个一个被逼走。 小嬴夭的理由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这位先生长得太凶了,我有点害怕”“这个先生是老爷爷呀,他教不动我的”“这个先生的长胡子好好笑,我一见到他就会笑,不能好好听课了”…… 更有甚者,小嬴夭还会偷偷拔先生胡子,送一些小虫子,在先生脸上画王八,用木剑戳破先生的长衫……这下,没有哪位先生愿意到嬴家接这个危险的担子了。 嬴母不忍心骂孩子,嬴父只好亲自上阵,仗着血脉压制,总算是治住了小嬴夭,好歹让她学会了认字,没变成一个野丫头。 至于上一世,嬴夭拜李不知为师后,把他当做了亲人、长辈,自然是会逼着自己好好跟着李不知学习。 这一世,没了事事亲为的李不知,多了个甩手掌柜柴山野,嬴夭再没人能治,彻底想放飞自我。 走的再慢,也还是走到了勤学峰。 嬴夭满脸不情愿地进了学堂,收获惊叹一片。 “啊啊啊啊!那日没瞧清小师妹长什么样,今日总算看见了!原来真的有人能长成这样,这也太美了罢!” “天哪天哪,小师妹刚刚看了我一眼,这眉眼这脸蛋……不行了,我心脏跳得好快!” “小师妹这也太嫩了罢,不过她竟然是这种妖艳的长相么,我倒觉得是个冷脸萌哎……!” “没人觉得小师妹后面那位少年也很好看么?白发圆脸大眼睛,还有一颗小犬牙!好萌!” …… 嬴夭找了个靠后靠窗的位置坐下,春不度坐在她旁边。 春不度有些累,他趴在木桌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转过头看着她,眨巴眼睛疑惑:“小夭儿,你今日是不是很不高兴?” 往日里嬴夭再怎么不开心,都会或多或少蹦出几句话来,可刚刚除了接到公孙铮的传讯符说了两句后,又开始沉默了。 嬴夭差不多要将郁气消化完了,她回过神,没听清春不度在问什么。 学堂有些吵,她就歪着脑袋看向春不度,缓缓冒出了个问号。 春不度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要来这里?” 自从昨天嬴夭和离二意聊过后,兴致就一直低落,等到从逍遥峰抱着一堆东西来到勤学峰,春不度就猜测是因为这个。 他看过话本,里面也有很多主人公讨厌进学堂,学堂规矩多,人也杂,容易出事。 不过他从一进来,就只听到这些弟子在夸嬴夭,还有夸他的。 难道他刷新到了一个特殊的学堂? 嬴夭摇摇头:“没事,现在好多了。” 剑灵不懂人类对读书的痛苦情感,她也不指望春不度能理解。 她拿出纸笔和课本,下定决心:“我要好好……要尽量好好听课,嗯对。” 春不度不明所以,也学着嬴夭的动作,准备拿出布袋子里的纸笔。 嗯……?! 这两个布袋里面怎么全是吃的! 一道清越悠长的钟声响起,要开课了。 这 时,两道急匆匆的身影越过授课老师,赶在她前头“嗖”的一下闯进学堂,又在台上东找西找,锁定目标后,直奔嬴夭所在的位置。 “唔!你们怎么过来了?” 嬴夭被惊讶住,瞪大了双眼,看向两个来人。 公孙铮和公孙芸在后面一排落座,待喘顺了气,公孙芸道:“哎,这不是怕你孤独么。” 嬴夭:“……”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嬴夭没想到他们真的过来了。 公孙铮,公孙芸:“……”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过来陪小夭儿也是一件大事。 两人极小心地向周围的弟子借了一本课本和一只笔,转身坐定。 可当公孙兄妹俩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今日的授课长老竟是辰龙长老! 兄妹二人顿时一阵心虚,他们方才可是偷溜下的辰龙峰,辰龙长老今日给他们布下的任务似乎是去找卯兔长老学习炼丹的入门技巧…… 他们两人的表情几番变换,被春不度瞧了个全部过程。 春不度看到台上的身影,心下估摸了七七八八,偏头要向嬴夭分享这个重大发现。 他吐着气音:“这两个是偷偷出来的,现在好像被他们的师尊抓了个正着,嘻嘻。”极其的幸灾乐祸。 下一秒,“后排那位白发小弟子,上课时不要打扰其他人。” 辰龙长老目光严厉看着春不度,曲着手指敲了敲木桌,继续讲课。 “噗——!”这下,幸灾乐祸的只有嬴夭一人。 第一天听课,还闹出了诸多笑话,嬴夭倒也不觉得难熬。 “兄长,辰龙长老怎么说?”待公孙铮和公孙芸去找他们的师尊道歉回来后,嬴夭关心问道。 公孙铮摆手:“师尊没下处罚,只说让我们下次出来时要和他说一声。” “当真?”辰龙长老还挺好讲话啊。 嬴夭又开始心酸起来,好师尊都是别人的。 不过,她还是郑重对公孙兄妹俩说了一声:“你们不要再过来了,我有春不度陪着,不会孤独的。当时就是想……想哭诉一下,自己被丢到了勤学峰,现在已经没事了。” 公孙芸决定说出实话:“其实,我和公孙铮刚刚向师尊申请以后和你一道来勤学峰,师尊同意了。” 嬴夭闻言,又是一惊:“你们不必如此,有师尊亲自教授总归是要更好的……” “可是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啊。” 公孙铮和公孙芸并不认为有师尊亲自教导,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在他们看来,嬴夭的一切,都应该放在第一位。 因为他们是家人,嬴夭是他们的妹妹。 嬴夭心里止不住冒泡,激动、惊讶、感动……又带着一丝难过。 为什么上一世,他们没有在一起。 自她进了剑宗,拜入李不知座下,她就和前尘所有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公孙铮、公孙芸、公孙一族……尽数从她人生中退出,再不见丝毫痕迹。 上一世,嬴夭是孤独的。 19. 村庄 这天,授课的是子鼠长老。他向底下这群弟子介绍了修真下界的历史,还包括了修真族和魔族的渊源。 最初,修真界是分修真上界和修真下界。 修真上界据说是诸多大能飞升后所去的地方,也有人说那是仙界的别称,但其中的真真假假没人能知道,毕竟大能已经飞升,无人能够应证。 而修真下界,就是嬴夭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数百年前乃至数千年前,修真下界不仅有各路修士,还有魔修,且魔修还不少。 正魔两派也算是和谐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说有些小摩擦,但总归是太平。可面对修真下界的天地灵气资源和宝物,人人都想多占一点。 正道修士的做法是日夜不寐,勤加修炼,他们想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夺更多的资源,严苛遵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反观魔修,因着修炼过程掺杂邪念,诸如贪嗔怒等。越来越多的魔修逐渐生出歪点子,借着能吸纳万物的邪修大法,开始对修士出手。 一时间,修真下界大乱。 不少修士莫名被挖金丹,更有甚者,一些修士死时被发现灵力全无,身体里的各器脏掏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被吸食殆尽,成了一具干尸。 死状极其惨烈。 此等丧尽天良的做派,毫无疑惑是魔修。 两族正式开战,有能力的修士上了战场,抵御家园。但更多的还是筑基期的修士,面对杀性成瘾的魔修,心生绝望。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是当时修真下界的真实写照。 就在战况僵持不下时,天降仙人,出手相助。 修真上界派遣战神玄女来到下界稳定战况,维护此间安宁。魔族终战败,退至蛮荒之地,承诺其百年内不入修真下界…… 现在的新一代弟子大多认为修真下界便是完整的修真界,一是族中长辈不愿回忆先前的噩梦,二是魔修甚少出现在他们身边。 下了课,嬴夭几人聚在一起说起了这件事。 公孙芸道:“魔修既然承诺不进入修真下界,那我们之前在剑冢遇到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孙铮纠正道:“是百年内不进入。” “啊?可是已经过了一百年了,也没见有多少魔修。”公孙芸不解,翻着听课做的笔记,没找到答案。 嬴夭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因为后来两族又开战了,惨状不比之前。第二次还有修士被夺舍,导致出现了修真族自相残杀的局面。也是在那一次,战神玄女不惜用尽自身全部神尊之力,在魔族地域布下禁制将魔族一众困住,再不得现世。” 公孙芸闻言,惊讶地瞪圆了眼,顾不上被敲红的额头:“这这这,原来是这样啊……小夭儿,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情,好厉害啊。” 在公孙芸印象里,嬴夭每天除了和她们一起练剑,捣鼓剑术外,因不喜欢看书也就不会去书房,更不去酒楼茶舍听书。这些是怎么知道的……小夭儿是不是背着她偷偷学习了! 三人当中只有公孙铮喜欢收集历史,不论野史,做她们的百晓生。 公孙芸顿时生出一丝自卑,一起做个笨笨的剑修不好吗! 嬴夭转溜着眼睛,回避公孙芸,这可是秘密。 嬴夭出生时,嬴家上空天现异象,嬴父的一位门客善占卜,算出这是玄女转世的征兆,嬴夭体内有玄女血脉! 玄武六年,玄女转世为嬴家天才剑修少女嬴夭,这一消息,只有嬴家人知道,为绝不必要的麻烦。而嬴夭因早产身体羸弱,那门客又说,只有在嬴夭二十岁时才会觉醒。 自小,嬴夭就被家中长老们抱着轮番讲战神玄女的事迹,简直是把这些当成了睡前故事。 同时,他们告诉嬴夭,不得轻易向别人透露这件事,最好不要说起和玄女有关的一切事情。 大战过后,修真下界百废待兴,来自上界的玄女以身殉道,封印了魔族,下界修士心存感激。 可二战当中毕竟出现过自相残杀,这是一个污点,正道人士怎能接受? 于是,大家渐渐地都选择不再提及此事。 仿佛缄口不言,就能把一切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一样。 而他们这般安慰自己:生活还得继续,不能一直往回看。 …… 春不度听着她们的对话,脑子里突然一抽一抽的疼,他晃了晃脑袋,有些站不稳。 嬴夭及时扶住他,问道:“春不度你怎么了?” 春不度刚从疼痛中缓过神,他茫然回了一句:“主人,我……我头疼……” 嗯? 好端端的怎么又叫她主人了。 嬴夭心想,春不度这是真的疼了。 “你先坐下,来喝口热茶,怎么突然就头疼了?” 嬴夭递过一杯热茶,让春不度喝下,被他这么一打断,公孙芸也没再继续问嬴夭。 春不度慢慢回想:“我听你们在谈修真族和魔族的渊源,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画面,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尸体,还有久久不停的哭声。我身边好像还有一个女子,只来得及看到她半侧鲜血染红的裙摆,头就开始痛了……” 女子?莫不是春不度的前主人? 嬴夭这样想着,顺道问出声来。 春不度喝了一口热茶,虚弱道:“不知道,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了……但你放心,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主人。” 因头实在太痛了,他那一双大眼睛疼得冒了泪,两眼湿漉漉的,嬴夭心里一咯噔,没有接话。 倒是公孙芸在一旁“啧啧啧”不停,还重复起春不度那句“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主人~” 咦,好肉麻,春不度可真会啊。 公孙芸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默默吐槽。 而公孙铮则是悄悄竖起大拇指,不度兄好样的!话本里的那些手段学得有模有样! 斜阳落暮,四人在勤学峰山脚下分别。 嬴夭和春不度慢慢走回逍遥峰,走到入口,竟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柴山野竟站在大石头旁,嬴夭疑惑地回头,后面没人,看样子应该是在等他们。 “柴老头,你怎么来了?” 嬴夭又踹了一颗脚边的石子,正正砸中柴山野手上的酒葫芦。 酒葫芦一歪,柴山野擦着从嘴角流下的酒水:“没大没小,嗝,这是我的住处,我想回就回。” “哦,我以为酒窖才是你的家呢。” 柴山野咧着嘴笑:“哈哈哈哈!嗝,说、说正事。我这里有个任务,想让你去一趟……” “什么任务?” “柴老头你是不是想欺负我啊,我自从拜你为师,就压根没有得到你的指导,还尽想着把我往外送。”嬴夭不乐意,把心底的憋屈尽数吐了出来。 柴山野神神秘秘地凑近:“这次真的有好东西,你回来后我教你逍遥剑法,不外传的那种……要不要?” 嬴夭也没真的要拒绝,柴老头接的任务肯定不简单,而越不简单的就越有大甜头。 不过,她还是装作有些犹豫:“唔,你会教我多久?” “十天,不,半个月……一个月,对!一个月。” “成交。”嬴夭一口答应。 看她这么爽快,柴山野不禁感觉自己被坑了。 嬴夭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可以去问问兄长他们吗?” 柴山野摆手:“去吧去吧,多一些人多一份力量。” 末了,还八卦着问嬴夭,她的剑灵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越界。 嬴夭回了一句:去去去,老不正经…… 去找公孙兄妹,他们自是同意。 这次长了记性,要去向师尊禀告一声。 辰龙长老不在,卯兔长老见到嬴夭,心生欢喜,当初她是极想让嬴夭做她弟子,可惜后面让宗主收了。 卯兔长老拉着嬴夭走进她的炼丹室,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一把一把地送。 片刻,嬴夭怀里就堆满了,她使了个眼色向春不度求助,卯兔长老得知他是嬴夭的剑灵,爱屋及乌也给他塞了满怀。 两人就这样手足无措地看着卯兔长老还想再开炉炼一炉,嬴夭忙劝道:“长老,卯兔长老,真的不要了!已经够多了,乾坤袋要装不下了……” 卯兔这才收手,一脸遗憾。 公孙芸向公孙铮吐槽:“我们两个亲传弟子怎么不见得有这待遇!” 当然,最后出发时,四人的乾坤袋里堆满了卯兔长老充满爱的丹药。 卯兔长老表示:其他的没有,丹药管够,累了困了饿了,就嗑丹药罢! 柴山野让她们来的地方是修真下界靠近人界的一个村庄,两界中间仅隔了一条河。 这个村庄里不单有凡人,还有修士,两族倒是相处和谐。 这次让嬴夭几人过来,是因为村庄里发生了一起怪事: 村里的部分修士无缘无故横死在家中。观之死状怪异,皆是被吸食灵力,力竭而亡。而尸体被发现时,无一不是双目圆睁,面带微笑,可待人走近了,就瞧清他们头部以下却是只有一层干巴巴的人皮裹着骨头,底下空荡荡,血肉全无。 邻居发现后,被吓得不轻,跑出去大喊大叫,整个村庄的人都被轰动。 因死者都是修士,村长就向最近的逍遥宗递了木牌。 正巧柴山野之前喝过这村庄产的美酒,有了一些来往,就给村长留了联系方式,看到信息,直接就接下了。 嬴夭几人来到村庄,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村庄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哪还有什么活人啊。 春不度走在几人前头,推开村口虚掩的大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与朽木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几人直咳。 十几口棺材横七竖八停在路口,风一刮,卷来几片白纸钱。 20. 异样 “这、这里还有活人么?” 公孙芸瞪大了双眼,被眼前的景象慑住。 嬴夭挥开面前的灰尘跟着走进去,甫一进村,便觉此处日色昏惨、阴风习习。 她看着道路两边那一排排关得紧闭的门窗,轻声道:“过去问问罢。” 几人绕过木棺,来到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口,春不度握住门环敲了敲,半晌没听到动静。 这里边没人住么?春不度再次敲了敲,还是没人。不过,对面那户人家倒是有人探出个头来,喊道:“几位小娃娃,别敲啦。那户主人家现在正躺在路中间嘞。” 这么说,眼前这屋子的主人便是已经死了! 几人心中一沉,又走向了对面。 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老妪,慈眉善目,可眉眼间又见着几分愁色。 嬴夭道:“老婆婆,你是说我们敲门的那户人家已经不在了,对吧?” 老妪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唉,这几个小伙子平日里可勤快,可热心肠了。特别是对我们这些老人,更加多有照顾,谁不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娃娃看……我们都以为他们这些人是修士,怎么着也会比我们几个老头子老婆子活得长久些,没想到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老妪抹起了眼泪,想是说到伤心处了。 嬴夭一时有些无措,她没有哄人的经验,何况还是一位老者。 公孙芸和公孙铮也同样不知所措。 春不度站出来,顶着他那一头白毛的毛茸脑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老婆婆,这你就有所不知啦。我们修真者死后还会有一次转世,是真的转世哦,不骗你!只不过会和之前长得有些不一样。” 怕老妪不信,他还伸过脑袋,指着自己的白发说:“你看看我,我就是死过一次啦,所以现在就是白头发。那些修士肯定也会转世再回来这里的,你不要哭了,安心等他们就行了,但是要等很久很久,他们得找到回家的路。” 许是春不度稚嫩的脸蛋和一头白发极不匹配,老妪还当真相信了他的话。 她抹掉泪花,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哎!娃娃,老婆子信你。我会等他们回来。我现在带你们去找村长罢。” “多谢老婆婆!” “哎!叫我王婆婆罢。” 几人跟在王婆婆身后去找村长。 嬴夭走在春不度身旁,半是惊讶半是疑惑:“还是你会,说起我都快要相信了。你从哪学来的?” 春不度直直盯着她:“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呢。” 他双目纯澈,满是嬴夭的身影,再没有其他事物。嬴夭倒是一时怔愣,分不清是真是假。 “噗!骗你的……” 温情不过半息,春不度就被嬴夭呆呆的表情逗笑,直笑出了声。 破坏气氛。 嬴夭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有些无语。 公孙兄妹俩在前边听得全过程,正暗暗憋笑。 村子不大,很快就来到村长的房屋门口。嬴夭只好狠狠踩了一脚春不度,冷哼着跟随王婆婆进了屋。 村长正在大门正对着的神龛前上香,神情虔诚,姿态恭敬。 不知是否是错觉,嬴夭只觉这屋里青烟缭绕,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她皱了皱眉,挥开眼前一缕青烟。王婆婆注意到她这动作,忙出声阻止:“女娃娃,这烟挥不得嘞!” 嬴夭停住动作,这莫非有什么讲究? 却听王婆婆下一句:“这可是供奉菩萨和财神爷的香火。它们都是要飘向菩萨和财神爷的,可不能断了啊!” 嬴夭:“……” 她道是什么,原来是老一辈人的迷信…… 村长上香上到一半,察觉有人进屋,只好放下手中的线香,微不可查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转身看着这几位外来者,热情道:“你们就是柴宗主派来的仙长罢,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这村长样貌看起来比王婆婆还要老上一轮,可精神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精神矍铄,步履矫健,完全看不出是个老人。 嬴夭心想:这村子风水还挺好啊。面上不显,笑道:“村长不必如此客气,我们正是来自逍遥宗,为这村子里近日出现的怪事而来。” “还请村长为我们具体讲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村长神色黯然,长叹道:“哎,这说来奇怪。我们村一向太平,但从七日前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出事……” 王婆婆接话:“他们死得可惨了……简直是作孽,那些杀人的丧尽天良哟!”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拉着嬴夭的手,开口骂那些凶手。 嬴夭内心震惊不已,无法想象这个慈祥的老婆婆能有这么会骂的时候,脏话还不重样。 “王婆婆,你歇一会,喝喝水。别累着自己了嗷。” 春不度上前分开两人的手,解救了嬴夭。 村长停了片刻,待王婆婆骂完,继续道:“七日前,第一个发现阿迦遇害的,就是王婆——”难怪她反应这么大。 “阿迦和王婆最亲近,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王婆的子女去了京城,她留在村里不肯进城,阿迦作为她邻居,天天帮她劈柴赶集,没想到竟会……哎。” 村长和王婆婆又开始陷入悲伤之中,这样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弄清楚缘由。 嬴夭狠了狠心,打断:“我听师尊说出事的都是些修真者,他们就没有反抗或者弄出什么动静?” 村长:“没有听到动静,什么都没有。” 公孙芸疑惑:“这应该得让王婆婆回答,毕竟她离的最近。” 村长自知失言:“王婆她之前说过,她没听见动静。”说罢,转过身背对着几人,抬手擦过眼角,似是在流泪。 王婆婆记性不好,七日前的事对她来说有点遥远了,不过村长既然说她有提到过,那她应该就是说了罢。 她点头道:“对,我没听到阿迦在屋里发出任何动静。”神情笃定,不容置疑。 嬴夭没再继续,只提了一句:那我们可以去看看死者的样子吗? 听柴山野所言,那些死者死状极惨,也不知村里人是如何处理的。 王婆婆:“都是些修真者,以前也没有和我们提到过有什么亲人,村长就让村里青年筹了些钱打造好棺材,就是路口上的……怕还会出事,就不得已向柴宗主求助了。” 嬴夭问道:“村里还有多少修士?” 王婆婆眨巴着眼睛,拍了拍脑袋:“哎呦,这我就记不清了,老糊涂了。村长、 村长你还记得不?” 村长半晌不做声,众人疑惑,公孙铮离他最近,便伸手拍着他的肩:“村长,请问村里如今还有多少位修士啊?” 却见村长慢慢转过身子,公孙芸一惊,原来村长整张面目竟变为黑紫色,五官就要扭曲在一起,着实狰狞恐怖。 嬴夭也被吓一跳,道:“村长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不自觉躲在春不度身后,这村长怎么看起来像是……死人了…… 公孙铮默默收回手,思忖道,我方才也没下毒啊! 屋内线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密不透风裹住嬴夭几人,仿佛要将她们困于窒息中。 村长不做回答,他那狰狞黑紫的面目又突然变得惨白一片,鬓角处冒着大滴大滴的汗珠。 王婆婆年纪大,眼睛看不甚清楚,她倒是镇静,解释道:“村长自去年起就得了一种怪病,你们莫怕,郎中说只要让他多闻闻线香青烟就好……” 话音未落,村长的身子又急剧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嗬嗬”,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实在是忍受不了,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直伸手在那神龛底下的篮子中抓过一大把线香,径直塞进嘴里嚼巴起来。 等他终于将这一大把线香吃尽,这才缓过神色,面目恢复了正常。 嬴夭和公孙芸信了王婆婆所说的“怪病”一事,可公孙铮早些时日随他父亲外出闯荡过,恰巧听闻了魔修善工夺舍之道,有一类魔修体质不同于其他魔修,他们天生和修士、凡人相斥,夺舍后有排斥反应,还会留下醒目的气息。 于是他们想尽办法,最后选择利用线香的浓重青烟味来掩盖自身散发出来的魔息。同时在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时,还能借助香火强行抵挡住排斥反应。 而此刻,村长的这番举动分明就一一对应上了! 这类魔修大多求功心切,不单是夺舍这个损人利己的行为,更有吸夺他人修为化为己用的邪门功法。 不过,公孙铮还听说,这类魔修在夺舍后修为虽有长进,但终究是借了修士和凡人的身躯,内里筋脉血肉之中总也染上了魔息,不日就会萎缩枯竭。慢慢的,整个身体会产生抗体,食用线香后更加会加剧魔息扩散,让其痛苦不堪,下次发作的时间也越快。 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终止,当真与饮鸩止渴一般无二。 王婆婆说村长去年得的这“怪病”,那么也有一年时间了,村长现在应是强弩之末。 见村长面露倦色,轻声让他们离开,几人不好再出声打扰。 王婆婆道了一句:“村长,那我先带她们去我家里住,你好好休息,我们下午再商量这件事。” 待嬴夭和公孙芸跟着王婆婆出了村长的家门,公孙铮面色凝重,仔细向她们说了这个猜测。 公孙铮说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王婆婆没听清,带着几人到了自己家,还给他们分好了房间。 “你们几个娃娃累了罢,我锅里还蒸着几个青团子,这就取来……” 王婆婆离开后,公孙芸再也控制不住,惊呼:“难不成,村长……被夺舍了!” 公孙铮神情严肃:“这个几率很大。而且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这村子里到底有多少被夺舍的。” 21. 猜测 王婆婆端来一盆子青团,招呼几人过来吃:“娃娃们,累了吧。来吃些,我们等晌午过后再去找村长……” 嬴夭走过去伸手捏了一个,一口咬下。唔,这青团口感不错,软糯不粘、甜而不腻,还留有艾草的清香。好吃! 春不度也一下子吃了两个,公孙兄妹俩还为了最后一个团子吵了起来。 王婆婆看着她们,眼里闪着泪花。她想阿迦了。 嬴夭与春不度咽下最后一口青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迟疑。 嬴夭对王婆婆道:“王婆婆,我们……可以去看看外面那些灵柩吗?” 春不度补上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打开阿迦的……看看。” 这话确实有些冒犯,可他们就是为此而来,王婆婆还能说什么,饶是她这种封建老迷信,也要点头了。 嬴夭和春不度多问了这一句,是看在王婆婆和阿迦有着一段难以割舍的联结。 几人来到阿迦的灵柩前,王婆婆颤巍巍伸出手一遍一遍抚过棺盖,像是在隔着一块木板抚摸里边人的脸。 公孙铮道了句“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阿迦,得罪了。”揭棺而起,终于看清了里面人的真容。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腐臭味,公孙铮没有防备,猛吸入一大口,登时绿了脸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王婆婆因着年纪大,嗅觉不灵敏,又被公孙铮挡去了大半而逃过一劫。 公孙芸落在后头,瞧见公孙铮这狼狈样,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可待她看清了阿迦的面目,做出的反应却是与公孙铮如出一辙。 王婆婆不解,欲探头看去。 春不度就立时侧身挡在王婆婆面前,蹙着眉轻声对她道:“王婆婆,您先进屋去罢。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王婆婆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看着春不度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灵柩,嘴唇嚅动了几下,微启又阖,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脸色大变,眼泪却先哗啦淌下。 王婆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离去的背影又佝偻了许多。 她还是没能再看上阿迦最后一眼。 棺盖完全推开,里头的人直板地躺着,面目朝上。 阿迦这整张脸还是完好的,看得出是个血气方刚的俊朗小伙子,面目肌肤红润又饱满,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般。 可他嘴角带笑,双眼半阖,细细看过去,分明是睁着眼的,越瞧越觉诡异。 嬴夭目光下移,阿迦的尸身应是已经被村民处理了一遍,齐整地穿上了干净的藏青道袍。果真是正如柴山野所说的那般,头部以下就只有一层干瘪的人皮裹着骨架,底下空荡荡的,血肉全无。 残忍的魔修真将眼前人吸食殆尽了。 而那股腐臭味正是从衣袖底下传出来的,阿迦的手背上已经爬满了白蛆,幼虫蠕动,在一点一点啃食他的皮肤。 虽只有一层干巴巴的人皮,但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好几天,村民们只顾得上为他做最后的处理,可又连二连三碰上其他的修士出事,之后村民也是无暇顾及他了。 现在,阿迦已进入了腐烂阶段。方才没让王婆婆看到这一幕,已经是万幸了。 春不度叹气,用灵力将蛆虫搅碎殆尽,又为阿迦打上了一层屏障使其免受蛆虫食咬。做完这一切后,便欲合上棺盖。 忽地,嬴夭嗅到一丝微不可查的香火气息,叫道:“等等!” “怎么了?” “等等,先别动。你仔细闻闻,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春不度低头闻了闻,没嗅出什么来。 “兄长,你来试试。”嬴夭看向了公孙铮。 可怜公孙铮在一旁吐了半晌,此刻浑身力气都好似被抽走了。 闻言,他虚弱地抬手一挥,道:“小夭儿……等等……等等我罢,让我再缓缓。”这一下动作,又是耗了全部力气。 嬴夭面露不忍,忙掏出来几颗丹药喂给公孙铮和公孙芸。 缓过来后,两人走过来也仔细闻了闻,还真发现腐臭中掺杂着一丝香火味,若稍不留意,可能就真的发现不了。 嬴夭看着春不度,疑惑道:“奇怪,你怎么没闻出来?” 春不度摸着鼻子,想了想,回道:“或许,因为我是剑灵?” 嬴夭:“……”忘记这回事了。 合上棺盖,四人转身又去开了剩下十几个。无一例外,所有尸体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特别是最新死的那一位,气味是最明显的。 “这么看来,凶手身上有香火味。而根据兄长之前所说的,村长被夺舍的嫌疑很大……”嬴夭回到王婆婆的屋子里,坐在桌边理着线索。 公孙铮飞速转动思绪,接话:“不对,我们现在应该要弄清楚,这村子里有多少魔修。但单凭村长一人就杀害了这么多修真者,恐怕有点困难。” 嬴夭当机立断,道了一句:“没错,我们可以去问问王婆婆,这村子里有多少得了‘怪病’的。” 距离他们开棺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王婆婆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想来是受到了打击。 春不度离王婆婆的房间最近,他敲开王婆婆的门,喊道:“王婆婆,王婆婆!您在休息么?我们有事想请您帮忙。” “来了。” 王婆婆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开了门。 白发老妪在一上午间,又苍老了些许。她红着眼,勉强笑道:“娃娃,什么事啊?” 春不度软着调子,先是哄了哄她:“王婆婆,你别哭啦。阿迦前辈很好,他现在肯定是在寻找回家的路,你就等等他嘛。” 王婆婆被他连哄带骗,阴郁的心情总算消退。 春不度开始谈正事:“王婆婆,之前在村长家中,我们看他犯了病。老恐怖了老吓人了……他、他还生吃了线香……这真的没什么问题么?”说着,他还缩了缩身子,面带惧色,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唉,就是怪病。村长请了好几位郎中来瞧,都说闻闻香火就好。村里好几个害了病的都这样,一年过去了,也没见着出事。” 王婆婆摸着春不度的脑袋,让他不要怕:“真的没事,还有一个小伙子明日准备娶媳妇呢,那可是生得牛高马大,根本瞧不出有病。” 什么?娶媳妇! 几人心中顿时拉响警铃。 新娘有危险! 春不度忙问:“谁要娶亲?新娘子又是哪里人?” 王婆婆还以为他们是对娶亲这件事感到好奇,想迫不及待去看看了,便笑道:“娶亲的是阿乙,他家就在村长隔壁。新娘子也是我们村里的,还是一个修真者。氷心姑娘会来我们村,一是因为村里盛产美酒,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和阿乙有过一段交集。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的事啊,他们也不肯多说。” 嬴夭看着外面摆放的灵柩,问道:“王婆婆,村里的修真者都遇害了么?还是只有男性遇害了?” “嗯,说也奇怪。村里有近二十个修真者,这次出事的全是小伙子,剩下六七个姑娘,没有一点事。”王婆婆想起了这茬,觉得稀奇。 她还说了自己的猜想:指不定是那些杀千刀的就和小伙子有仇。 这下,嬴夭也犯了难,为何魔修只杀男修士?他们眼里不是不分性别么? 这时,公孙铮看着外头的光影,提醒王婆婆:“已经晌午了,王婆婆您该准备午饭了。” “哦哦,该吃午饭了、该吃午饭了。”说罢,她就去了后厨。 嬴夭刚想问为什么说这么一句,却见公孙铮视线一直盯着王婆婆的背影,带着几分审视。 “兄长,你是在怀疑王婆婆?” 公孙铮收回目光,点头:“嗯,现在村里的情况或许比我们猜测的只 坏不好。多留一份心眼,总归是好的。待她吃过饭,我们马上去找村长,还得上阿乙家看看去。” 剩下三人自是无异议,嬴夭还钻进后厨给王婆婆搭把手,公孙芸看到,也跟过去了。 公孙铮和春不度偷摸着在屋里检查了一番,确实无异样。 终于,在嬴夭和公孙芸手忙脚乱去帮了一通倒忙后,王婆婆的午餐终于出锅。 几个修真者此刻纷纷想起了自己修真者的身份,并拒绝了王婆婆发出的午餐邀请。于是,王婆婆在四双眼睛满含期待、又紧盯的诡异场景下,加快了嚼饭的速度。 简直是在虐待老人…… 王婆婆这辈子吃饭就没这么快过,待她一放下碗,公孙铮和春不度就架起她直奔村长家。 果不其然,吃到个闭门羹。 村长称身体不适犯病了,不能出来迎客,于是闭门谢客。 村长绝对有问题。嬴夭思忖道。 既然村长见不了,那就转去阿乙家。阿乙家正在挂红灯笼、贴对联。 看到来人,阿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王婆婆,您怎么来啦!这些,都是你孙儿?” 嚯,果然长得人高马大,洗得发白的朴素短褂愣是让他那宽肩窄腰给撑得气质不凡。 黄土田地出惯了泥腿子,偏生他阿乙没有一身泥土味,长得也俊,这也不怪氷心姑娘会喜欢上他。 “阿乙,明日就是你的喜事,我可不得来看看你嘛!让我这个老婆子也沾沾喜气,多活多活几年。”王婆婆拉着阿乙的手,也笑道,“这几个娃娃都是村长请来的,是为了阿迦他们来的。” 不知是不是嬴夭的错觉,阿乙在听到王婆婆后半句话时,笑意没之前那么深了。 公孙铮也注意到了,他便挂着笑向面前这位准新郎道喜: “阿乙哥,王婆婆可是向我们夸了你一上午呢,还有氷心姐姐。谁不称你们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今见了你,果真是位好儿郎!就是可惜……还没见上氷心姐姐一面……” 提及氷心,阿乙的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也不自觉温柔:“明日大婚,长辈们都说现在不能见面……明日你们就能见着她了。” 你来我往,看不出阿乙有什么不对劲,而且在这期间,他也没犯过病。 怕再说下去会打草惊蛇,嬴夭提出得回去帮王婆婆劈柴了,公孙铮收到暗示立时止了话头。 阿乙热情地送他们出门,并再次叮嘱:“明日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回去的路上,嬴夭悄悄和公孙铮说了自己在和阿乙谈话时的感受,她明显感受到阿乙在得知她们的身份时,有释放过一瞬间的杀意。 虽然是极短极细微的一瞬,但嬴夭料想自己不会出错。 公孙铮也指出阿乙在防备他们,纵使他一直表现得很友好热情,可当提及氷心时,他眼里并没有爱意。 面上的羞涩是能够伪装的,可眼底的情绪骗不了人。 阿乙是个极为棘手的对象。 这是嬴夭和公孙铮一同得出的结论。 现在,村长犯病闭门不出,阿乙那里又是套不出什么话,嬴夭等人只好帮着王婆婆劈了一院子的柴以此来消磨时间。 所有的事都只能等到明日,等到明日的那场喜事。 夜晚,春不度突然反应过来,惊道:“小夭儿,我觉得阿乙有问题,他并不是真心喜欢氷心。” 嬴夭和公孙铮在商量这事时,没有与春不度和公孙芸说,因此他们还未察觉阿乙有何不对。 嬴夭也不点明,她配合着春不度:“怎么说?” “因为明日不是一个良辰吉日啊,明日忌婚嫁出行,宜祭祀安葬……” “明日不能娶亲啊,只适合下葬。这阿乙到底存的什么心!”公孙芸在隔壁那间屋里,对公孙铮如是说道。 春不度和公孙芸想到一块去了。 22. 吞噬 当晚,嬴夭四人一整夜都没睡。 自春不度和公孙芸都发现这个奇怪的日子后,四人就聚在一起,思考着阿乙为何要选明日去娶亲,这些魔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公孙铮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要是有笔记在就好了。 对啊,笔记! 公孙铮忽地想起自己落在家中的一本笔记,那本记录了自己跟着爹爹公孙善在外的所见所闻的笔记。 于是,他准备传讯给公孙府上的管家吴伯,让他在书房翻找出来那本笔记。 当然,这次的传讯符是由春不度制作的,只见他双指一并,迅速飞转掐诀,一道能传讯又能投影的高阶传讯符就出现了。 嬴夭赞叹:“可以啊,你竟还会这一手。” 春不度眨巴眼睛,轻声道:“我会的可多了。” 公孙芸撑着脑袋看嬴夭和春不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决定看公孙铮。可自己的兄长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她脑袋都要晕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大喊:“管他们想干什么,我们直接截了这场娶亲,让它胡了不就好了?” 吴伯还拿着公孙铮的传讯符,一直能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闻言大惊:“芸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怎能截人家亲事呢,这可是不光彩的会让人笑话的。” 公孙芸撇了撇嘴,想翻个白眼,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半是认错半是没好气道:“吴伯,我就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去做,你别念叨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伯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还算是公孙善的半个叔伯,公孙芸自是不敢冲他发火。 春不度难得见公孙芸这般服软的模样,一时觉得好笑,被嬴夭一肘子撞过,到底是忍住了。 平旦时分,夜气未散,天露残月。 只听一声唢呐响起,他们开始迎亲了。 大红花轿是阿乙差人前半夜就备下的,扎着喜庆的红绸缎,在浓稠夜色中也显得格外晃眼。 氷心姑娘虽然和阿乙住在同一个村子,两家距离也不远,可阿乙还是想按照十里红妆的架势,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去迎娶心上人。 花轿帘子被夜风吹起掀开一角,里头空荡荡的,等着新娘子的到来。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新娘子被送上了轿,阿乙坐在高大的马背上看着心上人,露出一抹邪性的笑,眼里满是看向猎物的欲望。 同时,公孙铮也听到了吴伯的一句“公子,找着了。” 迎亲队伍走得极缓极慢,红纸糊的灯笼不太亮,灯光打在那些人身上,影子模糊不清,张牙舞爪地像是一个个怪物。 氷心姑娘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一双玉手交叠搁在膝上,又缓缓贴上了微微隆起的腹部,端端正正地坐在轿子里。 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她和阿乙终要修成正果了,想当初她刚来到这村子时……她独自沉浸在美好回忆中,没注意外边的异样。 “咚”——轿子被人放下,到了。 “不好!”公孙铮大骇。 嬴夭问道:“兄长,怎么了?” 公孙铮看着吴伯手中的笔记,思绪万千:“这、这亲事成不得……魔修不仅能靠夺舍增长修为,还可以通过至亲至爱的血肉,助长其魔气大涨。” 至亲至爱的血肉,若氷心姑娘和阿乙成了亲,结了道侣契,那就是阿乙的至爱。难不成,阿乙准备吃了氷心? 嬴夭她们听过螳螂雌食雄的故事,当时只觉虫类生性残忍,天命怎不干扰。如今竟是还认识到了魔修也会这么做,果真是品性恶劣、天性残暴。 这时,外间屋子里传出动静,王婆婆起身了。 她见嬴夭这间屋内也亮着光,敲了敲门,问道:“娃娃,你醒了?” 嬴夭回道:“王婆婆,我醒着呢。”一边走去开了门。 王婆婆被几人站在屋里的架势吓一跳,拍着胸脯,作势埋怨道:“哎呦,你们这这这,都醒了啊,吓死我这个老太婆了。” 春不度:“王婆婆,外边好热闹啊。是不是阿乙哥哥要去娶新娘子了?” “哦原来你们是被迎亲队伍吵醒的,对喽,该娶亲咯……晨迎昏行,那可不得早早出发。” 王婆婆蹒跚往外边走去,嬴夭问道:“王婆婆,你这么早就要出去么?” “哎,氷心姑娘要出嫁了,得有人去告诉她一些礼仪知识。这不,他们托我去说说。我该走了,你们要一起去么?” 春不度眨着眼睛,惊喜道:“好啊,那我们一起过去吧。我想见见新娘子,氷心姐姐肯定很漂亮!” 阿乙家,门前。 新郎官伸手接住新娘子的手,牵着她下了轿。 氷心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也看不到身旁人那双充满贪婪和欲望的眼,“阿乙”无声吞了口唾沫,硬生生压下了邪念,稳当地带着氷心跨过火盆,走进了大门。 婚者,谓黄昏时行礼,故曰婚。现在还不到时候,再忍忍。 “阿乙”看着手边的爱人,犹如看着一块汁肥味美的香肉。可惜,现在不能吃,得结了道侣契才能吃下她。 “阿乙”止不住地想:为什么凡人和修真者这么多规矩。呵呵,晨迎昏行,为什么不能直接道个心意、上个床、双个修就好,偏生得来这么一套繁琐的礼仪! 说到双修,“阿乙”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和鄙视。 他夺舍的时间比同族的魔都要晚,一是因为阿乙一直跟在氷心这个修真者身边,不太好下手,二是阿乙家中有修为很高的修士留了一道屏障。 他每每看着阿乙和氷心相互含情脉脉,你浓我浓就觉得恶心,凡人和修士怎能在一起呢。凡人寿命何其的短,他们的一生在修士眼里不过一指云烟,转眼就过。 在他看来,阿乙和氷心是没有好结局的。 跟着两人看了一天又一天,慢慢的,他觉得氷心是如此温柔、体贴、智慧、有勇敢……他竟然会有欣赏修真者的一天! 他及时扯住心中那匹野马的缰绳,觉得自己被修真者下了蛊。 他还是认定阿乙和氷心是没有好结局的,氷心应该和他在一起。对,没错,只有他这种魔修,他这种寿命可达百年千年的魔修,才是站在氷心身边最好的选择。 他渐渐忘了自己最初的任务,沉迷在氷心的一举一动中。 而让他最为厌恶,怒气值达到顶 峰的那一瞬,是看到阿乙和氷心偷偷跑到村外抱在了一起,两人紧密地合为了一体。 那一刻,他脑中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氷心背叛了他! 再后来,是两人一夜翻云覆雨,醒来后氷心觉得羞涩无比,便先回去了。阿乙看到爱人走了,竟也没追,傻小子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充斥整个心房,呆呆地躺在原地。 于是,他趁虚而入,夺舍了。 他会吃掉氷心。 不过,他会从吃掉氷心腹中的胎儿开始,反正就是个孽障,是氷心和那个凡人孕育出来的孽障。他要吃掉他,最后再吃掉干干净净的氷心,多么完美啊…… “阿乙”牵着氷心走到屋里,他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她,最后还是出去了。 氷心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袖,唇微启又阖,决定还是到了晚上再告诉阿乙那个好消息。 她怀孕了,怀了阿乙的孩子,足足有一个月了。 算了算时间,恰好是那一夜。其实不用算也知道,因为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氷心又是懊悔又是惊喜,她觉得自己很是没有原则,竟在没有结道侣契的情况下,就直接和对方……那个了。可她也很高兴,因为这下,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等结了道侣契,她就能和阿乙生死与共,凡人寿命短又如何,她可以把自己的寿命分一半给他,她愿意的。 她盼着黄昏早早到来,她等不及了。 “氷心姑娘,我能进来了么?”是王婆婆的声音,她来了。 氷心喊道:“婆婆,您进来罢。” 王婆婆待小辈极好,简直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阿迦算一个,其他的修士也算,氷心就更不消说了,她们两人平日里就有多走动,连氷心怀孕了,都是王婆婆看出来的。 王婆婆进了屋,氷心正欲和她说话,却察觉屋里不止她们二人。她疑惑道:“王婆婆,你这是……带了人进来?” 王婆婆还没回话,嬴夭就出声:“氷心姐姐您先莫怕,我们是逍遥宗的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调查村庄的离奇死亡案件。” 听到是逍遥宗的弟子,氷心放下心来,她曾与逍遥宗宗主有过接触,对方是极善的人,不必担心。 “各位来这里是有何事?”可氷心还是有些疑惑,调查那起案子,为什么要来她这里? 不过,内在良好的修养还是让她好好招待客人,她起身借着红盖头底下的半步视野,给几人倒茶水。 嬴夭与公孙铮对视一眼,满是犹豫。 春不度带着王婆婆出去,“王婆婆,小夭儿许是有话想对氷心姐姐说,我们可以把地方让给她们不,就一会儿。” 王婆婆自是没问题,跟着春不度离开了,公孙芸也走了出去,守在门口。 嬴夭:“阿乙……可能被夺舍了。” “啪——” 氷心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她整个人站不稳似的往后踉跄,茶水四溅,终是弄脏了她的红嫁衣。 “你……你说什么?”氷心一字一顿,满是不可置信。 “他,极有可能被夺舍了。而且还打算在结完道侣契后,吃了你。” 23. 了结 嬴夭说罢,转身和公孙铮推门出去,再不忍心看一眼绝望的氷心。 良久,屋内都静悄悄的。 绝望和痛苦如潮水般涌上氷心的心头,就要将她活生生溺死,她大口大口喘气,忽地,一把扯下红盖头又狠狠砸在地上。 此时她看着房间里的布景,只觉着这大片红,是如此刺眼。 她不是没怀疑过嬴夭说的话,可当她对上那小姑娘满怀怜悯的眼睛,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是了,阿乙被夺舍了。 她的爱人,被夺舍了。 氷心扶着桌角后退至床沿,双手止不住地抖,抖啊抖,终是撑不住泄了力,一把往后跌倒,倒在了铺着绣了鸳鸯的棉被的床上,直愣愣盯着头顶的囍字。 屋里是多么静啊,氷心揪着胸前的衣领,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嬴夭,公孙铮和公孙芸在门口听到这哭声,皆是默不作声,安慰太过于苍白无力,他们能做的,只有站在门口等着里头的新娘子自己发泄出来。 他们待的这处是阿乙家的东厢房,现在还不到拜堂的时候,“新郎官”在前边待客,也不知那些客是人是魔。 春不度带着王婆婆在外面避开“阿乙”逛了一圈又回来。 王婆婆听到屋里传来的哭声,心下一惊:“这、这是怎么了?氷心姑娘莫非是因为今日要出嫁,就……喜极而泣啦?”春不度看到门口三人脸色不对,想是那新娘子已经知道了真相。 嬴夭勉强扯出一个笑,应道:“王婆婆,氷心姐姐那是太高兴了,现在还没缓过来,要不您先回去罢。这礼,不是得下午才成么,到时候再过来罢。” 这里不知有多少魔修,得让王婆婆先离开,免得害她受伤。 王婆婆有些犹豫,她往门口看了看,还是想进去。 春不度拦住,笑道:“哎呀王婆婆,氷心姐姐现在正哭着,那妆肯定有些花了,说不定新娘子不太想见我们呢。” “婆婆,你就先回家嘛,我想吃你做的青团了,好不好嘛!” 春不度现在撒起娇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了。王婆婆招架不住,连番道好,她先前过来是打算给氷心讲些成亲礼上的礼仪,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太好进去了。 于是,王婆婆在离去前拉着春不度讲了一大通注意事项,后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一定一字不落转告给新娘子。 屋里的氷心将外边的动静尽数听过,她紧握着拳头,掌心被指尖掐得破了皮,悲痛过后,是一股狠厉与决绝占到上风。 魔修,是魔修! 是魔修害死了阿乙,毁了他们,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氷心擦了擦眼泪,收拾好情绪,推开了门。 嬴夭等人听到动静,转身去看,却听一句“我要为阿乙报仇,我要杀了那魔修。” 女子眼还湿着,泪珠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被痛苦席卷,反倒充满了狠厉和决绝,似是要孤注一掷拼尽全部性命为爱人报仇。 外边刮来一阵风,将她身上的红嫁衣吹动,如同一朵绽放妖艳的红玫瑰。 天渐渐亮了,夜色消退,这宅子也愈发躁动起来。 无人知晓外边的动静,亦无人来打搅氷心这边。嬴夭几人跟着她进了屋,商量起对策。 氷心听着公孙铮为她解释这类魔修夺舍后的反应和异样,她回忆道:“阿乙确实生过一次病,可他没在我面前犯病。还是王婆婆在一次闲聊中提起过,我后来问了阿乙,他说没有大碍,让我不要担心。” “我、我便真的以为没什么。”氷心说着说着,又掉了泪。要是她早点发现,是不是就…… 公孙铮打消了她这个念头:“魔修一旦夺舍成功,便再无法子救回被夺舍之人的性命。” “你还记得他最开始犯病是什么时候么?” “是一个月前……是那日过后的第二日。王婆婆找我帮她穿针线时提了一嘴,让我多关心关心阿乙,他那天生病后找过村长。是和村长一样的怪病,便都听了郎中的偏方去买了许多线香,闻了青烟。不过他年轻,不算太严重,只让我多注意一下。我转头就去问他,他却说没事,只是受了风寒。” “我瞧他实在没什么问题,气色也好,便没多担心。” 这番话也确实听不出什么毛病,假阿乙仗着自己夺舍时间短,反噬不算严重,瞒得氷心这么严实。 嬴夭多问了一句:“那日,又是哪一日?” 本以为那天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毕竟她记得这么清楚,可没想到氷心脸突然一红,半是娇嗔:“哎,你们还小,还不懂。” 气氛诡异一凝,几人不约而同禁了声,原是扯上了这事。公孙铮在话本里泡到大,公孙芸也或多或少听了几耳朵,嬴夭上一世也不小了,自是知道一些。 就独剩春不度这个懵懂剑灵,眨巴着大眼睛,一会看看这位,一会看看那位,疑惑他们怎么都不说话,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嬴夭瞥见春不度一脸茫然,扯着他袖子低声道:“你不用知道……” “哦。”小夭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罢,他不必弄清楚。 不过,公孙铮又想起一事来,他看向氷心,视线慢慢下移,移至她腹部,还未开口。 氷心点头,直接道明:“没错,确实是有了,是我和阿乙的孩子。” 说罢,她双手抚上微隆起的腹部,一下一下轻柔至极。 这话令几人又是一惊,公孙铮道:“那就说得通了,我道为何这魔修这般迫不及待想成亲,甚至不顾日子到底吉利不吉利、适合不适合……原来是这样……” 氷心顿住,急忙问道:“怎么了?” “哎,你可知魔修不仅能靠夺舍增长修为,还可通过至亲至爱的血肉来让魔气大涨……他恐怕就是打的这主意。” 氷心被这话一激,就要咬碎银牙才堪堪止住怒火,心里已是将那魔修千刀万剐。 “我定要杀了他!” “看样子,他们应该会在黄昏时动手,在结了道侣契后,便能顺理成章吃了你……我们是要在此前动手,还是等待他们出手?” 这是个难题,一是他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魔修,二是怕伤及无辜,徒增许多人命。 最后,还是决定等黄昏再动手。在这期间,他们得先潜至宾客中探查一番,将凡人不着痕迹地送到安全的地方。 氷心脱下嫁衣,换上一身短打,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利落飒爽。 “我是阵修,可布下一道转移法阵,让村民逃出去。不过我需要时间和一块空地。” 嬴夭点点头,分配任务:“好,公孙芸留下来给你掩护,法阵就放在这东厢房罢。我,兄长还有春不度去前边探探,有事就用传讯符联系。” 他们因在村长和假阿乙那露过面,修真者的身份已暴露,于是三人稍作打扮,用掩息丹遮去了身上的 灵力,又偷偷穿上了阿乙家家丁的衣服,成功混入了人群。 春不度感慨:“这阿乙家还挺有钱啊,房子这么大,还有仆从。” 公孙铮:“知道宗主和氷心姑娘为何会来这里么?” “为何?” “我翻过资料,这村庄盛产美酒,尤其是村长和阿乙家,田亩多,又懂技术,两家撑起了村庄‘酒神村’的名头。” 三人借着家丁的身份,问起了各来宾的喜好和忌口,顺势套出了一些信息。一上午问下来,足足发现了十个被夺舍的。 嬴夭脸色愈发凝重,这事情怎么变得这般棘手了。 除去假阿乙这个夺舍时间不算久的,其余九个皆是有了一年多,不怪乎他们要杀害村里的修真者,想是应该有修真者发现了异样,便来灭口了。 魔修夺舍的水准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这村庄里的魔修,便是最低级的,能力只够得上夺舍凡人身躯,而其他更为强大的,就能夺舍修真者。 但即便是这最低级的魔修,夺舍后修为也会大涨,嬴夭等人要应付起来也是很吃力的。 三人将剩下的村民以“主家今日有喜,便想请各位品尝家中酿的美酒”这理由偷偷骗到东厢房,双方配合,转移了不少村民到村外一处安全的地方。 很快,阿乙家中的客人越来越少,那些夺舍的魔修开始注意到他们了。 在嬴夭准备骗最后一波客人时,“阿乙”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 “你是谁,想带我的客人去哪?” 来客都应该招待在正堂,怎么会有家丁带来这边?“阿乙”看着一旁的东厢房,眼里带着一丝审视。 嬴夭镇定地看向他,沉声回道:“去请客人品酒。” “阿乙”回忆自己是否有下过这道吩咐,嬴夭便趁机将这波客人一把推进了东厢房的阵法中。 “你!”假阿乙大惊,指着嬴夭道,“你是谁,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嬴夭褪下伪装,挑着眉头看向假阿乙,淡定回道:“除魔卫道。” 假阿乙也不再伪装,面露凶色,咬牙切齿:“原来是你,真是嚣张至极啊。还想杀我,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嬴夭不再多话,持剑直上,假阿乙反应迅速,侧身躲避后也亮出武器,是一根长枪。魔修竟有舞枪的?真是稀奇。 嬴夭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也只闪过这一瞬,便又专心迎敌。攻势猛烈,剑身擦过假阿乙的长枪,趁他抵挡之际,直取他胸膛。 眼见就要得手,却被一旁飞来的黑煞击过长剑,嬴夭一剑失手,便再也没有机会下手,于是假阿乙趁势握着长枪便要回击刺入她心口。 嬴夭再顾不得其他,大喊一声:“春不度!” 就在这刹那之间,嬴夭手上的长剑剑光一阵颤动,剑灵归位,势不可挡。 嬴夭松了手,任凭春不度控制长剑对付假阿乙,她自一旁去寻那黑色煞气。 煞气,煞气,又是那该死的熟悉的敌人! 春不度攻势越来越猛,假阿乙抵挡不住,握着长枪倒退数尺,手腕被剑气一击,一反,噗的一声,便将掌中长枪插入地上。 再一瞬息间,长剑抵上假阿乙的喉间。 “慢着!”一道清亮的声音及时传来,氷心站在那里,让春不度停下动作。“让我来了结他罢。” 春不度顿了顿,化为人形,将剑又递给了嬴夭,留氷心和假阿乙在原地。 24. 援助 “阿乙”被春不度伤了一只手,又被他的剑气所击,此时已是元气大伤,正躬着身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氷心看着他,双目无情,心中生恨,在心底已经上演了数百数千遍杀死他的情景。 “阿乙”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擦了擦嘴边流下的血,抬头对上眼前人那双冰冷的眸子,心仿佛被尖针刺到一般。 他极力忽视这份疼痛,又转为不甘,明明她向来都是用盛满温情和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冷淡。 是了,她一定是知道了,知道我不是阿乙,不是她的,心、上、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假阿乙忽地一笑,笑得肩身直抖,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随后,他将头往后仰着看向天空,那里晴朗无比、万里无云,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面颊划落下来。等笑够了,他抹掉泪,慢慢将头转过,直勾勾看着氷心,开口:“你知道阿乙是怎么死的么?” “闭嘴!” 他充耳不闻,声声句句带着恶意:“他躺在那里,看着你渐渐远去……我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跳,哈哈哈哈!” “我让你闭嘴!” “他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是个偷窥狂。”假阿乙眼神一暗,将嘴里的污血吐掉。 “呵,偷窥狂……什么偷窥狂啊。我啊,可是一直跟在你们身后,明目张胆地看着啊,一直一直看着你们。” “闭嘴!闭嘴!”氷心被他一激,气得手中的剑都要握不住,她咬破了嘴唇,硬生生将情绪压下,喝令他住嘴。 假阿乙用手摸着自己这张脸,装作无比陶醉的模样,甚至发出一声喟叹:“现在,这张脸是我的了。” 氷心气红了眼,气血翻涌,直冲上前握着手中利刃给他捅了一剑,“我说了,闭嘴。” “噗”鲜血顺着长剑滴在地上,和头顶上挂的红灯笼一样鲜明。 “阿乙”还在笑,露出带血的牙齿,继续道:“氷心,你好狠的心啊,这可是阿乙的身体,你竟然舍得捅他么?果真和你名字一样,心是冰的啊……” “那晚你爽吗?我可是看了你们一整晚,你们是那么的难舍难分。我好羡慕阿乙、好嫉妒他、好想,杀了他……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不比他差啊……” 他越说越下流,越说越难听,越说、越让氷心多增了一分杀意。 氷心无法接受这些话是从阿乙嘴里说出来的,哪怕知道阿乙已经被夺舍了,里面的芯子换了,可当她看着阿乙这张脸,心还是不自觉痛起来。 失去了爱人后,氷心的整颗心脏变得空洞破碎,而看到眼前这副场景,她那颗破破烂烂的心仿佛又要失控了。 她恨不得将假阿乙千刀万剐,可这是阿乙的身体。 她该怎么办啊? “不过,还是多亏了你们有那一晚,这才让我有机会夺舍。” 这话一出口,氷心不敢细想,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喊一声:“啊啊啊啊啊啊你给我闭嘴!” 上去又是一剑,许是戳破了“阿乙”的肺部,他呼吸声加重,说话的声音粗哑又难听,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往外漏风。 他仍不死心:“呵、呵呵,要不是你们出去风流了一夜,你又在天亮时走了,我怎么会有机会接近阿乙……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阿乙啊……” 假阿乙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阿乙家先前被柴山野布下过一道术法屏罩,只要阿乙还活着,这宅子上空的保护罩就一直在,寻常魔修便根本进不去。而阿乙就算不待在家中,他身边也有氷心这样一位修真者护着。 他恨啊,恨死阿乙了。 他跟着魔族一众族人前来这修真下界靠近人界的唯一的一个村庄“酒神村”。 这里凡人众多,还经常有修真者来往,浑水摸鱼最是容易。其他族人都夺舍成功,他盯上的人却一直不能下手,他简直快要气疯了。 好在他最后还是成功了,又马上能接手氷心,等处理掉腹中孽障,就能将氷心拆之入腹,永远在一起。 可为什么,自己现在如此下场……他看着鲜血直流的手臂,魔气外泄的身躯,最后再是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 他不后悔,他至少陪在氷心身边一个月有余。在这一个月里,氷心望向他的眼睛里有爱、有温柔,是独属于他的。 假阿乙陷入妄想中,他在欺骗自己……他就是阿乙。 可氷心爱的永远是阿乙,而他只是小偷,偷走了阿乙的这副身躯,没能偷走氷心那颗心。 这个小偷最后的下场是被氷心一剑刺穿了心脏,他倒在地上,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蔚蓝的天空,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日是个好日子,可惜了。 东厢房院子门口响起一道哀愁不断的哭声,氷心哭了,自己永远失去了爱人,今日的这个大喜日子,不会有新郎官了。 这厢,嬴夭寻着黑煞一路追到阿乙家的大门口,公孙铮一人持剑面对众多魔修。 “兄长,这些魔修怎的全聚在这了?” 黑煞遁入魔群,消失不见。 公孙铮将手中长剑握紧,横至身前,紧声道:“小夭儿,他们发现村民不见后全赶过来了,是要去外面找那些村民。绝对不能让他们踏出这院子半步。” 嬴夭将黑煞一事放一边,道了声“好,兄长。” 三人背抵着背,皆握紧长剑护着门口最后一道屏障,不让魔修越过。 可寡不敌众,魔修夺舍后吸食了太多修士灵力,远不是他们三人能抵挡得住的。 几人渐渐没了力气,公孙芸还在东厢房内护着法阵,无法赶过来,氷心那边也不知是何情况。 眼见有魔修就要越过三人闯出门去,嬴夭暗道一声:不好! 这时,门外闪过一道凌厉剑气,击倒一大波魔修,有人来了! 一少年修士持一柄乌黑发亮的长剑从门外及时赶来,背上是一张醒目的巨大长弓和一截缠了布条的剑鞘。 少年干净俊俏的脸那叫一个面无表情,直抿着嘴,满是杀气的眼睛一一扫过击倒的魔修。直到看见了嬴夭,剑眉星目顿时柔了下来,化成了一滩柔情的水。 身后跟着的一位玄衣少年将贺百岁的表情尽数收纳眼底,思忖道:想必那位长相妖孽的少女就是二师兄心心念念的“小夭儿”了。唉,造孽哦! 原是李不知为先前贺百岁抓捕灵兽失败一事欲惩处他,便令贺百岁和卜算子下山除魔。 两人不解,这世道哪还有魔修?可李不知神情严肃,道了句:“你未能完成为师交代的任务,这是对你的处罚。百岁啊,你也确实该 好好历练一番了。” 卜算子更是懵圈,二师兄受罚,怎么他也得跟着一起受罚呢! 对此,李不知是这般回答的:“你整日待在屋里捣鼓卦盘,剑术没一点长进,占卜之术更是没学到精髓,也该罚。不然,你是想自己一个人下山?” “哎别别别!师尊我错了,我要和二师兄一起去!”两个惩处孰轻孰重,卜算子还是分得清的,要是让他自己下山,怕是刚出了剑宗大门就得被灵兽撕碎。 抱紧二师兄大腿,刻不容缓! 贺百岁一路向南,来到修真下界和凡间交界处,卜算子不解,他解释道:“两界交界处要么混乱不堪,要么和谐一片。若是出现前者情况,我们便及时出手,救百姓于困苦;若是出现后者,我也能放心了……” 卜算子花也不赏了,瓜子也不嗑了,睁大眼睛,看向贺百岁的眼里尽是崇拜。 不错不错,二师兄只是偶尔会犯相思病,大体还是向着正义的,等他寻着一个好时机再劝他一劝。 卜算子临走之前,李不知传话:“老三,若是此行能再次遇到那天生剑骨,就和百岁一起试探她一番。她要真的被逍遥宗教导很好,可与她结交,要是平白浪费了天资……便抛出橄榄枝罢。” 卜算子应下,心里却在想:这岂是有这么容易遇到的?师尊莫不是想要那天生剑骨想起得了痴心疯罢…… 不过这事他还未向贺百岁开口。依二师兄的性子,肯定是会为博美人一笑,甘愿赴汤蹈火,哪还顾得上师尊的命令。 且不说离二意的小师妹性子如何,依他所见,逍遥宗的弟子向来不轻易叛离宗门,二师兄说不定都会跟着她跑了。 这差事,难哟。 可偏偏,他二人遇到了前者,酒神村有一场大劫难。 许多村民被传送到了村外一处竹林,他们碰上时,那场面混乱不堪,大部分村民不明所以,嚷着要回去。有知情者解释村里有魔修,回去不得。 贺百岁和卜算子一听有魔修,诧异之余,思忖起村里发生了什么,又是何人将村民送出来的。 又听魔修众多,那些修士恐撑不了太久。二人便飞速赶往村庄,掠过木棺遇到正要前往阿乙家的王婆婆,询问情况,王婆婆只记得春不度想吃她做的青团子,叨叨着“团子,青团子,他们想吃……” “团子?婆婆,谁想吃团子?魔修呢?”卜算子视线扫过两边的房子,房门紧闭,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王婆婆道:“青团子,娃娃们要吃。我得赶在礼成前让娃娃吃到团子,他们没吃早点,会饿。”她竟是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魔修呢”。 卜算子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婆婆,是谁要吃啊?” “娃娃们啊,小夭儿……” 小夭儿! 闻言,贺百岁来了精神,又在惊喜之余生出一份担忧,小夭儿在面对魔修! 总算是套出了王婆婆口中的信息,贺百岁飞身前往阿乙家,卜算子搀扶王婆婆进屋让她先在家中等着后,也赶往那个方向。 所幸,赶上了,魔修没有越出门槛半步。 有了贺百岁这个战力劲猛的剑修和卜算子这半吊子剑修的加入,几人又花费了些力气,终于将剩下的魔修一网打尽,牢牢用缚灵锁捆住,挣脱不了一点。 魔修这场阴谋劫难,总算是停息了。 25. 挑衅 公孙铮脱力地松开手中长剑,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犹在庆幸:“哎呦,总算是结束了。” 春不度和嬴夭背靠背坐下,也在气喘吁吁,春不度回头问道:“小夭儿,你还好吗?” 嬴夭回道:“没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孙铮早已见怪不怪,弱弱吐了一句:“公孙芸,芸儿,你怎么还不来……” 期间,贺百岁的视线一直黏在那位坐在地上与白发少年说话的少女身上,卜算子瞧见,眼珠一转,便怂恿他上前去。 他推搡贺百岁过去,低声道:“二师兄,去啊,和她搭话啊。你方才不还担心人家么。” 贺百岁抿着嘴不说话,他看到嬴夭和她身后的白发少年聊天这画面,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烦躁。 卜算子揣着手,离他站远了点,思忖:还没能有个什么呢,单相思倒是变成醋坛子了。 他“嘶”了一声,又吐了一个字:“酸。” 贺百岁被卜算子这句话点醒,打了个激灵,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和嬴夭道了句:“小师妹,可有受伤?” 这声“小师妹”太过自然就说了出来,他倒没察觉出有何不对,反倒是嬴夭蹙起了眉头,不过又很快舒展。 是了,他本就比自己大了些岁数,这时称我一声“小师妹”不足为奇…… “多谢两位师兄相助,这才没让魔修逃出去祸害百姓。这份人情,我定记在心上,回去后和师尊禀告。” 嬴夭态度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是有些疏离。 贺百岁心里头好似被针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下去,他本就是个口拙之人,要是再多说几句,这小师妹定是要觉得他无趣了。贺百岁在心里头这般想着。 “啧”,卜算子见不得他二师兄伤心,暗道了一声:看来这逍遥宗小师妹是记恨上那日宗门考核的事了。 他出声道:“小师妹不必客气,我剑宗弟子也不是袖手旁观之人,有人遇险,肯定是要出手相助的……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位白发小师弟很是眼生,是何许人也?” 卜算子这段时日暗中对嬴夭做过调查,一是他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令他二师兄犯相思的女子有什么奇特之处。 二是她身为天生剑骨,又被自己的师尊惦记着,深入了解也是必要的。 这么一查,从嬴家被魔族灭门,又让公孙家带回去收养,再到她和公孙兄妹三人一同去了逍遥宗……这些,卜算子都查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她身边的白发少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是我的剑灵。” 嬴夭清亮的声音响起,对此做出了回答。 此话一说,贺百岁的心情莫名好转,肉眼可见得开朗起来,虽然还是没说话,但卜算子能感受到。 同时,嬴夭也在心里嘀咕:师兄的性子还是没怎么变,生气或高兴了,总不藏着掖着,尽挂在了脸上。 这话要是让公孙兄妹知道了,他们定要疑惑和质问——什么叫全挂在了脸上?贺百岁明明是长着一张常年冰山相好吧! 嬴夭和卜算子那是和贺百岁待久了,对他已经了如指掌了。 贺百岁看向春不度的眼神里都少了些许敌意,既是剑灵,那就好…… 公孙铮受不了这奇怪的气氛,爬起来向东厢房的方位张望,“也不知氷心姑娘和公孙芸那边怎么样了。” 嬴夭和春不度也想起这事,准备起身,贺百岁伸手递向嬴夭,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也不说话。 嬴夭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师兄还是这么贴心。可惜,她现在早就不是他的小师妹了……也不是剑宗的小师妹了…… 她拂过他的手,温声谢绝:“多谢师兄。”径直走了。 贺百岁直直伸着手,还没收回去,他就这样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嬴夭身影渐渐远去。 卜算子一手搭在他肩上,恨铁不成钢:“二师兄,你倒是开口说话啊,你不说话她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 春不度落后一步,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听得一字不落,饶是他再怎么不懂人类的行为和思维,他也明白了贺百岁的心思。 这人,是要和他争小夭儿的! 就他也配! 春不度噘嘴,对嬴夭恨恨说了出来,嬴夭没多大反应。 她敷衍地安慰即将炸毛的剑灵:“你别多想,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太爱说话但又很贴心……” “嗷!你怎么知道!你之前就认识他?”春不度更气了。 嬴夭自知失言,找补道:“看出来的,我……惯会看人。” 嬴夭这话,既是骗春不度,又是在骗自己……惯会看人,那上一世又如何落到那般地步,一箭穿心的滋味可曾好受过? 春不度紧追不舍:“那你看得出我是什么样的?” “你啊——”嬴夭看着春不度问完这句话就变得通红的耳尖,故意拖长了音,在他期待的眼神下说完了下一句,“是只小狗。” “你!” 春不度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他没想到嬴夭会说他是小狗,他怎么能是小狗呢! 他这么厉害这么威风这么聪明,应该是狼! 春不度这般想着,还自恋地说了出来,逗得嬴夭一笑:“好好好,你是狼,是厉害、威风、聪明的狼……不是小狗。” 被夸的剑灵很是受用,可他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嘶,这真的是在夸他么? 春不度看着嬴夭带笑的眸子,决定相信这是夸自己的话。 随后,他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小夭儿,那你呢,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嬴夭听到这个问题,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道:“我啊,是一把名为‘春不度’的剑的主人,也是一只厉害、威风、聪明的狼的主人。” 嗯?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春不度被绕进去了,嬴夭看着他懵圈的神情,“噗呲”笑出了声。她不再搭理春不度,大步走向了东厢房。 两人的对话尽数落到后面人的耳中,少女明艳的笑容被贺百岁收入眼底,黑沉沉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不度收回懵懂无知的神情,睨了后面那两人一眼,面上满是讥讽和不屑,活似一位正宫的做派,哪还有方才面对少女时的那般天真无知。 他冷哼一声,追向了嬴夭。 卜算子暗道一声“坏菜”,不敢去看贺百岁的表情,直到贺百岁道了句“走吧。”他才松了口气,跟着贺百岁继续向前走去。 卜算子在心底将这事记了一笔,打算寻 个时机替贺百岁报仇。 嬴夭和春不度刚踏进东厢房,就听一句“我真恨不得将他剥皮揎草骨打桩……”氷心垂眸落泪,喃喃道,“我恨啊,我好恨……” 她向公孙铮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公孙铮摇头叹了口气,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要去陪阿乙。” 氷心听完假阿乙的话,深深自责,她竟也觉得阿乙出事有她一半的原因,她那天不该走的,不该留阿乙一个人在那里。 公孙芸还在劝:“这不是你的错,那魔修惯会糊弄人、看透人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话,那我们就别想揪出坏人了。” 氷心还是在自责,一心赴死,手上握着公孙芸的长剑抵在喉间,剑上已沁了血。 公孙芸一时不备,让她抢走了剑,此刻拦她拦得满头大汗。 公孙铮往前走一步,她反应更大了,剑身又往里进了一步。 这时,嬴夭出声道:“那孩子呢,孩子也要和你一起去陪阿乙?” 氷心顿住,嬴夭继续道:“也好,反正他还没出生,没见识到外面的风景,没体验人间的欢乐。尚是胎儿就能很快和娘亲去阴间地府陪爹爹,一家人早些团聚也是不错的……” 春不度扯住嬴夭的衣角,低声喊道:“小夭儿,你这是在说什么?” “怎么,我又没说错话。娘亲一心想着爹爹,孩子不得跟着一起去么?反正娘亲都不想活了,他出不出生都还是一个问题,别拦了……” 嬴夭的话字字锥心,公孙芸和春不度听得直皱眉,公孙铮却是知道她在用激将法。 氷心转过头看着嬴夭,停了动作,长剑“啪嗒”掉地,公孙芸趁机夺回。 她用手摸上了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是温暖的,孕育着一个孩子,是阿乙留给她的唯一的礼物。 “氷心姐姐,你还想死么?还想去陪阿乙,要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心赴死么?”嬴夭最后又问了一句。 “不……不想了……” 嬴夭这话似当头棒喝,一下子将她猛然敲醒。 她方才一心觉得阿乙的死是她造成的,就想快点去陪他,竟忘了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何其无辜,要和她一起赴死。 氷心缓缓瘫坐在地,苦涩地扯出一个笑:“我竟是如此愚笨,被仇恨和自责冲昏了头脑……多谢你们点醒了我。” 看着嬴夭似是审视的目光,氷心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再冲动了。” 公孙芸这才松了一口气:“哎呀,可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还有,别、别再用我的剑啊,我的剑只斩妖除魔杀坏人!” 公孙铮无奈一笑,递给她一张巾帕,取笑:“擦擦汗罢,你要是早点看好自己的剑,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公孙芸一把夺过巾帕,朝他翻了个白眼:“呸,站着说话不腰疼。” 嬴夭对他们这般拌嘴早已习惯,她掏出一颗丹药递给氷心。 “服下,是止血丹。” 氷心颈间血红一片,看着煞是吓人。她接过嬴夭给的丹药,哽咽不已:“多谢、多谢。” 贺百岁和卜算子站在门外没上前打扰。 卜算子瞧着嬴夭方才对氷心说话时的强硬气势,甚是欣赏,思忖道:这少女心智成熟,思维机敏,可赞可叹……二师兄怕是难咯。 26. 组队 贺百岁不知卜算子心里头在想的什么,他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紧紧盯着嬴夭,旁人压根影响不到他分毫。 在他看来,嬴夭的一举一动都有她的道理,都散发出她独有的魅力。 嬴夭回头不经意间看向了他们,顺势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一动作落到贺百岁眼里,却是眼前人朱唇皓齿,掩袖回眸,眼底含羞……他不禁被她拨动了心弦。 卜算子察言观色的本领练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他余光中瞥见自己二师兄眼底的笑意及染上绯色的耳尖,简直不忍直视。 他思忖:噫!好嘞,二师兄长脑子了,是恋爱脑。 春不度也在一旁看嬴夭,不同于贺百岁,他注视的动作是明目张胆的,紧紧跟着嬴夭,整个人就差挂在嬴夭身上了。 可这大型挂件尚不自知本人是有多么碍眼,至于碍着谁的眼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春不度耷拉着眼,在心里唾弃自己,自觉方才拉住嬴夭的动作太过愚蠢。 他怎么就没想到小夭儿那是在用激将法呢,自己还傻傻的想拦下她……果然,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得找公孙铮再借上几本。 他这般想着,也立时行动起来。 春不度一步三回头地拉着公孙铮走到一旁的墙角,却又在公孙铮开口后脑袋定住般不再回头了,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嬴夭擦了汗,一脸疑惑地看到春不度和公孙铮避着她在那边咬耳低语,不免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侧过脑袋想听上一听。 还没来得及听到几句,许是身后贺百岁的视线太过于炽热,嬴夭想忽视都难。 她转头蹙眉看向门口的两人,开口问道:“二位师兄,可还有其他事没处理好?”言下之意是要逐客了。 虽然这样说来或许对他们不太厚道,毕竟人家方才还出手相助过。 可这酒神村一行到底是柴老头交代给自己的任务,眼下危机已除,接下来麻烦的只有安顿好村外的村民这一件事了。 有贺百岁和卜算子两人在这里,总是会让她有种放不开手脚的感觉。 嬴夭将这种感觉归之于在上一世时,三个师兄事事都要揽下来,还不让她插手而产生的叛逆心理……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停下!不能再想上一世的事情了。 嬴夭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连偷听春不度和公孙铮的秘密交谈的心思都没了。 这时,春不度已经借到了公孙铮的压箱宝贝,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却听到嬴夭这边的动静,又对上了卜算子尴尬的笑脸以及视线死死黏在嬴夭身上的贺百岁。 春不度面色沉了沉,眼神转为阴暗不虞,“啧,问你们呢,是还有其他事没完成么?一直跟着我们,简直就像……癞皮狗一样。”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僵住又尴尬起来。 贺百岁收回目光,看向了春不度。 情敌对视,分外眼红。白发少年此刻却是嘴角带笑,好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仿佛方才那句骂人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嬴夭心累,接手这个烂摊子,道:“二位师兄,多有得罪。是我管教不严,这才让手下剑灵生了这么一副性子,还请见谅。”心下却是冒出一丝说不出的快意。 贺百岁自是不会将春不度的话放在心上,卜算子也摆手,接话道:“没事没事,‘童’言无忌嘛。等他再长大些,想来应该就会知礼数了。” 好一个“童言无忌”,好一个“知礼数”,三师兄还是这么记仇、这么阴阳怪气。 但到底是春不度冒犯在先,嬴夭也就不再接话了。倒是春不度被气得脑门一突一突,就要继续开口讥讽,被嬴夭一把捂住嘴。 “闭……嘴!”嬴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吐出了这两个字。 公孙铮见状,便及时站出来,半是好言相劝半是夹棒带枪想请走剑宗这两位师兄…… 当然,没有成功。 不过也不算失败,公孙铮和他二人一同去了村外,去寻了村民,看样子是打算好好处理村庄的后事。 待三人远去,嬴夭吐出一口气,正欲放下手,却感受到掌心一股湿热,春不度在用舌头舔她的手! 这下好了,嬴夭一口气还未吐尽,反倒又吸入了一口凉气。 她猛地缩回手,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春不度,正要开口质问,却被他截住—— “小夭儿方才是在偏袒他们?” 春不度抬眸望过来,笑容消失,眼尾微微泛起红,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双湿润的、委屈的、无辜的眼里映着嬴夭全部身影,让她恍惚间竟产生了这世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伴在他左右的错觉。 可明明错的是他,是他先开口骂了贺百岁和卜算子,怎么现在他成最委屈的人了。 但看着春不度这副神情,嬴夭到了嘴边的质问,还是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最后回了一声:“没有……” 春不度犹张着嘴,猩红舌尖微微露在外面,似在回味,竟是又舔了一下嘴唇,直至看到嬴夭骤缩的瞳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这才堪堪收了回去。 实在恶劣。 公孙芸从最开始就在帮忙处理氷心的伤口,两人进了内室,错过了诸多热闹。此刻等氷心伤处包扎妥当,情绪稳定下来后,终于走了出来。 她刚一出来和嬴夭、春不度打了个照面,就发现嬴夭有些不对劲,惊呼道:“小夭儿你怎么了?脸怎的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嬴夭偏过脑袋,抿了抿嘴,回道:“没有,只是屋内有些热罢了。” 公孙芸有些不相信,瞅了眼外头不算大的太阳和被风吹动的窗花,却也没再追问,倒是注意到了春不度直盯着嬴夭笑。 那笑容甚是得意,仿佛一下子从筑基飞跃至大能,又即将要飞升那般得意。哦不对,剑灵没有修为等级。 公孙芸晃掉这个想法,又不自觉冒出一个:他这像是偷腥的猫、叼了骨的狗…… 春不度察觉到她的目光,浅笑着和她对视,大大方方,毫无破绽。 她没看出什么来,反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乐得直咧嘴,又很快压下嘴角,转头询问起嬴夭她们先前在外面遇到的危险。 嬴夭一一作答,公孙芸听得一惊一乍,待听到是贺百岁和卜算子及时赶来出手相助后,她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嘴说道: “今日这事确实多亏了他们,得好好道个谢,可那日在入门考核上抢人……也是剑宗的不是,这一码归一码。”前半句说得可是极其不乐意。 公孙芸可还没忘记,那日嬴夭在入门考核上被李不知乍然指着时,露出的惹人心疼的惨白脸色。李不知仗着自己是剑宗的长老就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甚至还来逍遥宗抢人,吓到了小夭儿,这笔账得要记下来。 嬴夭心知公孙芸这是在为她考虑,心疼她,顿时心头一暖。 她笑道:“是啊,一码归一码。这不,兄长把他两请出去了。” 公孙芸冷哼一声,勉强夸道:“他倒是会来事。” 这兄妹二人不损对方一句就好似会不得劲,嬴夭笑盈盈看着她,也不去打断。 春不度却是急忙出声问道:“抢人,什么入门考核抢人……小夭儿被谁欺负了?” 公孙芸正要答话,嬴夭伸手拉住她不让她说。这事要是让春不度知道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她想了想,决定先糊弄一下春不度。 于是,她斜睨了一眼脸上挂着满满好奇的剑灵,悠悠道:“没什么,就是入门考核那日有个小插曲,你要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春不度诚心发问。 “等我心情好的时候罢,毕竟某人不老实。” 春不度捕捉到嬴夭眼底闪过的一丝得意和狡黠,知道她这是在捉弄他,为报方才自己舔她手心的仇。 他暗自叹了口气,思忖:唉,这算什么仇啊,话本上明明说这是调情…… 另一边,公孙铮和卜算子脑瓜子灵,又能说会道,贺百岁也是个行动派,三 人没花费很多精力就将魔修夺舍、杀人这等事避重就轻地向村民解释了一番。 村民们对村长和阿乙被夺舍这个消息感到震惊不已,酒神村两大主心骨出了事,他们往后该怎么办呢? 但这些事得慢慢商讨,眼下急不得,于是三人等村民静下来后,又将他们安全地护送回村里。 安顿一事也很快就完成了,公孙铮精力所剩无几,急切地想回东厢房找嬴夭她们。 他临走之前还特地问了卜算子一句:“二位师兄,可要准备离开了?”以表客气。 他心想:魔修都收拾完了,村民也安顿好了,酒神村没出大乱子,这两人也应该要走了罢。 没想到,卜算子还未开口,贺百岁这嘴拙之人却回道:“不急,公孙师弟。我们此行没有特定的任务,既是与你们相遇了那便是有缘,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介意再加上我二人么?” “对啊,我和师兄正愁不知要上哪去斩妖除魔、除魔卫道呢,一道同行还能在你们需要时出出力。” “正是如此,我剑宗弟子也是坚守本心,捍卫和平的人……” 公孙铮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贺百岁和卜算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快点带上我们罢”这几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他睁大了眼睛,良好的修养令他不能口吐芬芳。最终,他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吐出话来:“好啊,我自是不介意的……不过还是得回去问问小夭儿她们。” 两人大喜,等的就是这句话! 贺百岁和卜算子一人站一边,架起公孙铮就往阿乙家走。 “欸等等——” 回去的路上,卜算子好奇地问道:“这嬴夭小师妹有什么过人的本领么?” 这问题听起来有些冒犯之意,在即将收获公孙铮和贺百岁两记眼刀之前。 卜算子急忙找补:“等下等下!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看你们都更听从她的意见,有些好奇罢了。” 公孙铮沉默了一瞬,嗯?他们相处的模式有这么明显么? 但也还是下意识回答道:“也不算都听从小夭儿的,只是她近来成长速度很快,很多事情看得比我们更远更理智,让我们下意识想去依赖她……奇怪,小夭儿明明是我们几人中最年幼的,更应该被我们照顾的啊……” 公孙铮陷入沉思,他回想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小夭儿好像确实有了很大变化,但面对他们时,依旧还是那个有些娇气又带着傲娇,还喜欢冷脸面对别人的小夭儿,只是偶尔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她比身边人都要成熟的错觉,这或许不是错觉。 他将其归结为:小夭儿长大了,变得更聪明了。 但不管她变得如何,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公孙铮便不再纠结,朗声道:“小夭儿确实有很多过人的本领!” 卜算子听了这话,思忖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听不得说嬴夭的坏话……真是怪事。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公孙铮说的那句“她近来成长速度很快”,这样说来,嬴夭确实被逍遥宗教导得很好了。 那要听从师尊的话,与她好好结交么? 卜算子看了一眼身旁的贺百岁,有些犹豫不决,要是二师兄真的和嬴夭处上了,会不会入赘逍遥宗? 思绪几番回转,最终,卜算子还是准备按师尊交代的那样,放下防备与嬴夭交好,大不了以后他多去逍遥宗看望看望二师兄。 贺百岁要是知道师弟这般幻想起自己和嬴夭的美好未来,估计得拔剑拉弓蹿到小树林里舞上一天…… 噫,感天动地师门情,师兄去哪都要寻! 嬴夭和公孙芸、氷心在东厢房无聊地等公孙铮回来,春不度偷溜到墙角翻看起公孙铮给的话本,一时间屋里宁静无比。 公孙铮和贺百岁、卜算子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嬴夭正对着门坐在桌前,听到动静还犹豫怎么来了好几个人,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两副熟悉的、不想再见到的面孔,嘴角瞬间压下。 他们怎么还没离开! 27. 敌意 绿荫小道,烈日当头,这支“壮大”的六人小队间的气氛却是静默无比。 酒神村的修真者离奇死亡案件已经找出凶手,剩下的隐患也都除尽。 小道上的修真者尸首,连同那些被魔修夺舍的村民遗体也都为其渡灵后,一一下了葬。 酒神村全村举丧,大殡送山。搭灵棚、摆路祭,酒洒黄土,送其归西,嬴夭等人随村民一道走完了全程。 至于酒神村剩下的村民今后如何发展,还会不会继续靠酿造美酒发展经济,那就是他们村民要考虑的事了。 氷心决定留在那里,守着阿乙的亲人,等待着孩子的出生。 嬴夭没有多说什么,只和她做了个约定:待孩子满月,她们会再见面。 倒是临走前,贺百岁和卜算子果真像春不度说的那样,跟个“癞皮狗”似的怎么也赶不走。 于是,眼下这几人慢慢走在小道上。 公孙铮和公孙芸走在前头,嬴夭被春不度和贺百岁夹在中间,卜算子落后一步默默吃瓜。 没人说话,当然除了嬴夭,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嬴夭正憋着一肚子气,贺百岁和卜算子到底想干什么,她如今都不是他们的师妹了,更谈不上有多熟悉,为何还是像前世那样一直跟着自己。 她百思不得其解,还有春不度,这剑灵从出了村就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憋个大的。 嬴夭垂眸深思,却没注意到自己身旁那两人快要凝成实质的目光,炽热又隐忍。 春不度回想自己在话本上看到的东西:要想与主人好好相处,首先得学会察言观色,观其眼中所求、猜其心中所想…… 他不太明白,所幸话本后面也有写实例。 他通篇读来,仔细一总结,所有话本里的男主角好像都会一直盯着女主角,待她伸手,就知道她要拿什么;待她看向某物,就明白她想要什么……这样看来,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嘛。 春不度窃喜,深以为自己找到了诀窍。 他目不转睛看着嬴夭,想通过观察大法来了解嬴夭,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剑灵。 刚开始还是保持着正经严肃的状态琢磨起嬴夭的想法,可看着看着,他的思绪就飘了。 他看到嬴夭那被阳光照得清晰可见的耳尖上的绒毛,是那么软、那么粉嫩、那么想让人上手去摸。要是用手触碰,它定会颤动罢。 嬴夭低垂脑袋,颈后隐约露出一小块未被衣领遮挡的皮肤。 那片白里透着淡淡的粉,还冒着几滴被太阳热起的细细汗珠,在阳光下显得亮眼。他看得一阵口干舌燥,竟想要伸手抹去或用舌头舔尽。 还有那耳垂,圆润小巧,随着嬴夭走路的步子轻颤,几缕碎发被风吹动飘至耳边,让薄汗打湿了碎发,又蜿蜒往下没入衣领深处。 怎么办,他好想用手指轻轻将其勾出来,发丝在指尖的触感一定极好。 但春不度还是忍住了,他及时想起此举目的,在心底唾弃自己会产生那些念头,转而又专心去看嬴夭。 这时,也不知嬴夭想到了什么,眉间微皱,唇齿微张,吐了一口轻气。 春不度上一息还在想着嬴夭为何事烦恼,下一瞬就在视线触及她红彤饱满的嘴唇时,头脑一炸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也不知道这嘴亲上去是什么感觉,会很软么? 要是用手在上面狠狠一揉搓,会不会更红啊。还有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清冷不带一丝情绪,要是哭起来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 春不度这边在天人交战,贺百岁也不遑多让。 但贺百岁总归要生疏些,木头一样的他从没有接触过这些知识,身边也没有其他异性朋友。 他不知自己对嬴夭是什么感情,他只想要和嬴夭多相处一会,想要嬴夭多看看自己,想把嬴夭留在自己身边,不再看向其他人…… 不对,他怎么能这样想呢。 贺百岁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他是不是病了……罢了,病了就病了罢,如果真的能和嬴夭在一块的话…… 春不度和贺百岁彻底放肆地盯着嬴夭,在被她发现之前,两道视线又生硬地移开了。 嬴夭将坏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面上已经阴转晴,人也轻松不少。 于是,她很快察觉到异样,疑惑地抬起头往左右两边都看了一眼。 奇怪,怎么感觉头顶烫烫的,是太阳太烈了么? 她又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好像确实有些大,就往树荫下靠,继续走着。 春不度心想:方才小夭儿先看的我,果然,在她心中还是我更重要。 他眉毛一扬,嘴角一勾,挑衅地看了一眼贺百岁。 贺百岁抿着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可他身后的卜算子却是发现自己的二师兄此刻心情好像不太妙。 嬴夭看到脚下斑驳的光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黑煞! 她停了下来,其他几人也都跟着止了步。 “怎么了?”春不度问她。 嬴夭:“煞气,我在阿乙家又看到了煞气,就在我喊你出手前。但我给忘了,没和你们说。” 说完,嬴夭有些心虚地偏过头,看着一旁的树杈子。 耳边传来春不度的轻笑,“我道是什么呢,煞气出现就出现罢。我还得多谢它,不然你总忽视我。” 嬴夭:“……” 青天大老爷,她冤极了。 她哪忽视他了?她哪敢忽视他。 一想到春不度每次都在他觉得委屈时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嬴夭语塞,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好这一口。 但她自认没有忽视过他,不然也不可能一再容忍他的那些行为。 春不度将她的沉默错认成了默认,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不舒服。思忖:她真的就是会忽视自己!她承认了! 嬴夭看着春不度脸色变了又变,暗道一声“遭了!” 她忙开口止住他的乱想:“我怎么会忽视你呢,你可是我的剑灵,我不靠你那靠谁呢。” 这声“剑灵”要是放在平日,春不度可能还会高兴一下,因为这是嬴夭承认自己的地位,将自己看得很重要的表现。 可眼下也不知为何,春不度不再满足这种关系,特别是有了贺百岁这个麻烦出现。春不度觉得自己剑灵的身份可能会被其他人,或其他关系轻易取代。 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罢,或者矫情了。春不度这样想着。 嬴 夭:“我在与假阿乙交手时看到的黑煞和之前在剑冢里的一样,我能感受到这就是同一种气息。” 她说的极认真,公孙铮想了想,进一步做了推测:“那由此推断,我们在剑冢看到的魔修,已经出来了?” “对。” 贺百岁收回遐想,他和卜算子在下山前一直以为见到魔修是件概率极小的事,可当他们在遇到酒神村一群被夺舍的人,以及现在听到嬴夭她们讨论的事后,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嬴夭总算想出了一个理由:“二位师兄,魔修接连出没,背后恐有大祸端。兹事体大,还请迅速告知剑宗众长老……我们也要回逍遥宗了。” 贺百岁和卜算子还不至于拿苍生开玩笑,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凝重,最终还是选择回剑宗向李不知禀告此事。 “那小师妹,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就此别过,多多保重。” 待人远去,春不度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小师妹’,谁是他小师妹啊!还‘后会有期’,才不要和他们再见面呢。” 公孙芸“噗嗤”笑出声来,公孙铮低声道:“小声些,万一被听到了呢。” 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嬴夭闹得头都要大了。她问春不度:“你为何对他们有这么大敌意?” 据她所知,算上客栈那次的碰面,这还是第二次和贺百岁接触罢,春不度甚至是第一次见卜算子。怎的有如此大的敌意?嬴夭想不到理由。 “那还不是因为他——”想靠近你、抢走你。 后面那半句春不度没说出来,他说到一半,想起自己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因为什么?” 嬴夭见他说一半就停了,追问起来,春不度却是怎么也不肯说。 公孙铮想起春不度向他借走了好几本心头好,再联想起贺百岁与传闻中不太一样的性格,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小夭儿果真招人喜爱。 几人回了逍遥宗,正巧赶上柴山野在宗内,嬴夭便将此行情况详细说与他,同时还提起了在剑冢和酒神村都碰到的黑煞。 柴山野抚摸着腰间的酒葫芦,叹道:“可惜可惜,村长被夺舍了,阿乙也没了。” 嬴夭:“在阿乙家布下术法屏障的修士,该不会就是你罢?” “对啊。”柴山野认下,指着酒葫芦道,“他家的酒可是数一数二的烈,我可不得护着?唉可惜了。” 嬴夭默默从乾坤袋倒出几坛子酒,嫌弃道:“这些都是我从阿乙家带回来的,是他们给的答谢,你要就全拿走,我们都不爱喝这玩意。” 柴山野:“好!这些都给我了啊。”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嬴夭不稀罕酒,临走前王婆婆可是给她们递了一大堆青团子,相比酒来说,她更喜欢吃这个。 柴山野收下酒后,笑意敛了敛,又叹道:“魔族啊,又不老实了。” 随后却是没再多说,只嘱咐嬴夭好好休息,准备迎接后面的独家指导。 他竟是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嬴夭心下一惊,柴老头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嘛。 不过走前,嬴夭又在柴山野那顺势捞了一笔大的,美名其曰:这是跑腿费。 28. 旧墟 “哈哈哈哈!这女娃娃啊——” 柴山野笑看嬴夭弯腰抱起她从房间里搜刮的宝贝,一骨碌窜出门去。 她怀里还揣着一堆东西,飞奔时不断往下掉落一些小玩意,噼里啪啦,春不度就紧跟她身后捡掉落下来的。 待嬴夭走后,柴山野那双藏在杂乱银灰的花白发丝下的眸子,瞬间从浑浊变得清亮,不见一丝醉意。 他晃着脑袋,提起一坛酒,仰头倒下,猛呛了一大口烈酒,还毫不在意被酒水打湿的衣袍。 半晌,一道叹息尽数融在酒水愁肠中。 “唉瞧瞧,魔族又复出了,你昔日何苦呢。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你们倒一个个离我而去,潇洒极了。” 柴山野心想:他要是能一直这样醉下去,该多好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嬴夭跟着柴山野学习他口中所说的不外传的逍遥剑法。 说好的一个月,柴山野一教,就是六年。 玄武二十六年,嬴夭二十岁。 六年里,柴山野这老酒鬼竟是每日清晨来后山给嬴夭演示一遍剑法,但他不让嬴夭照练,反倒先给她留一炷香时间叫她琢磨其中剑意。 嬴夭忽地想起离二意之前说过的话,剑修还是得靠自己摸索出一条路。 嬴夭悟性极高,加之她上一世在剑宗待过,这一路上修为可谓是突飞猛进。 眼下她的修为已达到金丹后期,离元婴仅一步之遥。 要知道剑修修行极为困难,不仅要提升修为灵力,还要在实战中积累杀敌经验,同时要磨合与武器间的配合度。 有了剑灵,还得处理好和剑灵之间的关系。 当然,后面这件麻烦事,仅限于出现在嬴夭身上。 不少剑修穷极一生,都怕是不能够寻到自己的剑灵。 嬴夭能在短短六年时间中修为从筑基到金丹后期,也早已超越无数剑修。 公孙铮和公孙芸也没落后太多,有辰龙和卯兔两位长老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他二人的修为也摸到了金丹初期。 六年时间,不长也不短。 对嬴夭和公孙兄妹这种专心修炼的人来说,那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对于春不度这位不潜心修炼,或者说不用修炼的剑灵来说,那可真够长了。 他每天闲来看话本、无聊找嬴夭。 嬴夭不搭理他就折腾逍遥峰上的花花草草,或时不时恶心一下多次前来逍遥宗的贺百岁。 卜算子那个“贺百岁入赘逍遥宗”的担忧,恐不会发生了。 在这六年里,还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前些日,嬴夭成功觉醒了玄女血脉。 对于这件可喜可贺的事,众人反应各异—— 嬴夭自是满意,上一世自己便是在觉醒之日被杀,如今安全、顺利接收了玄女的力量,在修炼之路又前进了一大步。 公孙兄妹俩之前被瞒得死死的,乍然得知嬴夭还有这等秘密,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高兴。 不过公孙芸还是不客气地吐槽了一句:“好你个小夭儿,竟把我们当外人了!” 春不度没多大反应,他和嬴夭有着剑灵和主人的羁绊,嬴夭这个秘密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孟三心和离二意这次总算没要柴山野提醒,直接送上一大堆贺礼,比自己修为增长还要激动。 就连贺百岁得知了此事,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都下山斥巨资买了一件礼物。不过可惜,又是一样饰品,一根刻着朵桃花的白玉簪。 春不度看着这簪子,脸瞬间就黑了。可怜贺百岁还以为是春不度没钱给嬴夭送礼物,临走时,他看向春不度的眼里还带着一丝怜悯…… 当夜,白玉簪好险不险差点就让春不度给其砸了。 但最后,他还是偷偷将它藏了起来,不肯让嬴夭找到。 这几位的心情都是美妙的,至于心情不好的那位,便是嬴夭的便宜师尊,酒鬼老头,柴山野了。 柴山野在嬴夭觉醒当日,独自跑去闭关,整整待了三天三夜。 出来后,柴山野脸色臭得很,人也愈发嗜酒成性。 他道了一句:“玄女血脉留存于世,是幸也是不幸。此事不可声张,免得有居心叵测之人对你下手。” 嬴夭应下了,她看着柴山野沧桑的面容、疲惫的眼神,总觉得这位便宜师尊心里藏着许多秘密。 嬴夭和公孙兄妹俩又回了一趟公孙府,让公孙善好好高兴一番,却也记着柴山野的话,叫公孙善不要过多宣扬。 公孙善虽答应了,但公孙府上还是热闹了好久。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玄武二十七年,修真下界惊现了两件大新闻。 一是,向来以“放养弟子、万事不争、风俗野蛮”闻名的逍遥宗竟出现了一个惊世天才!还是一个才二十有一的女剑修! 这几年间,嬴夭一边在柴山野的晨课上练剑、悟道,一边与春不度下山历练,专奔那些有魔修出没的地点。 这些地点大多是凡人居住之所,面对魔修这等邪祟,自是惊骇不已。而嬴夭和春不度的到来,对他们来说不异于天神下凡,救他们于水火。 一时间,两人名声大噪。 渐渐的,也有不少听到这个消息的修士想一探究竟,看传说中的天神到底是何人物。 好奇的修士们四处询问、张望,待扑了几场空后,有人生出质疑:一直不见当事主角,这莫不是心知吹过头了,又得知他们想见他,心虚不敢见人罢。 当然,这里也有脑子正常的修士。 他们摸清了规律,发现这两位修士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有大乱、大面积死亡的地方,并在出现后雷厉风行,迅速揪出凶手,安抚百姓。 有质疑者在事发当地,嫉妒心发作想冒充他们,却在和凶手交战后屁滚尿流躲得远远的,再不敢回忆。 也有探究者在了解了案件的严重程度后,对其肃而起敬。无他,敌人实在太强悍,而这两位修士却能打败敌人。 再后来,他们查清了身份,却再一次震惊—— 原来是当初那个轰动修真下界的“剑宗长老前往逍遥宗,竟是为了一个无名小丫头!”,被当做无数人修真后闲谈笑料的主人公! 以及她的剑灵。</ p>这一人一剑灵逢乱必出,遇魔必杀,救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名声也越来越大,越传越广。 终于在嬴夭开完金手指后的第一年,变成了修真下界百年难得一现的大新闻。 可当事二人却是不知,嬴夭练剑悟道,捉魔杀魔两点一线。 至于春不度为何不知?他陪着嬴夭就好了…… 那么第二个大新闻是什么呢? 那便是封印魔修的蛮荒之地上方的禁制……出现了大片裂痕! 无数人猜测,正是因为禁制松动,才会惊现天才。 任凭外界如何喧嚣,逍遥宗仍是风平浪静。 这一年,嬴夭带着春不度来到嬴家,来到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嬴家早已不在,留下的仅有一堆废墟。 嬴夭带着春不度踏进不复存在的嬴家大门,摸着仅有一尺高的布满焦炭的桃树墩,牵过只剩半根吊绳的小秋千,最后来到了地窖洞口。 “当时外面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哭喊哀嚎声,娘亲把我藏进了这里,转身去寻爹爹,再也没有回头……” 昔日繁荣热闹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 春不度心头一揪,忍不住上前抱住嬴夭,手下的柔弱身躯细颤,却也没有挣脱。 他用手捂住嬴夭的眼,任凭掌心被长睫轻扫闪过一阵痒意,他轻声道:“小夭儿,闭上眼罢,闭上眼,你爹爹和娘亲现在正站在我们面前。” 嬴夭眼角划下一滴泪,她不知道春不度要做什么,但她听话的乖乖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任春不度继续说下去。 “嗯,小夭儿,你爹爹怎么长得这般风度翩翩、英俊倜傥,不过还是没有我帅……哇你娘亲真漂亮,眉眼好温柔啊,她在看着我们笑哎!” 嬴夭听着春不度胡扯,可听着听着,嘴角那是止不住地上扬。她仿佛真的能看到春不度现在描绘的场景,爹爹和娘亲站在门口,笑盈盈看着她带春不度回了家。 “小夭儿,你是我主人,我是你剑灵,那我应该喊你爹爹和娘亲什么啊?” 嬴夭正要开口回答,春不度细着嗓音说:“是阿度啊,你也跟着我们小夭儿喊爹爹娘亲罢。”“好嘞!” 春不度扮做几个角色,开始了对唱。 嬴夭没忍住,用手肘撞了撞,春不度正在兴头上,继续表演:“阿度啊,你和小夭儿要好好相处,有事没事就回来一趟,爹爹娘亲永远给你们留一桌菜,留一间房。” “好呀!娘亲,我想吃油焖虾,红烧鱼,小鸡炖蘑菇……再来一坛桃花酿!没有酒嘛?那就换成青团子!” “哎呦,你和小夭儿的口味竟然一样,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啊对啊,娘亲,我可喜欢小夭儿了。” “喜欢好啊,就是要喜欢她。这样你就有理由一直陪在她身边了……” 见春不度越说越乱,不知道偏去哪里了,嬴夭一把扯下他的手,“你别说了,哪有你这样的!还有,我爹爹娘亲才不会看上你。” 春不度做西子捧心状,佯装委屈心痛:“爹爹娘亲,小夭儿欺负我……” 29. 落水 被春不度这么一打岔,嬴夭心底的悲伤散去了许多。见她眼中重新缀着光亮,春不度总算觉着自己没白忙活。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净逗人乐的招式?” 嬴夭有些好奇,春不度总会在某些时刻出其不意,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现在。 “这个嘛——” 春不度故意拖长了音,偏要卖关子,“是秘密。”明明心里急切地想在嬴夭面前邀功,面上却不显。 嬴夭得了这个答案也不感到意外,她之前有问过类似的问题,春不度也这般故作玄虚。 于是她学着对方端了起来,状似极其漫不经心道:“哦这样啊,那我还是不问为好。” ! 春不度急了。 他没想到嬴夭会不按套路出牌,不仅不对他费心学的把戏感到好奇,还不继续追问下去! 若春不度真是嬴夭养的一条狗狗,有尾巴有毛耳朵,此刻莫不是要耷拉耳朵拉到地上、背后的尾巴摇得飞起…… 他急切地拉住嬴夭的衣袖,委屈巴巴看着她。 “你怎么不继续问啊,你若问了,我自是要回答的。” 嬴夭睨了委屈小狗一眼,大发慈悲地发了话:“哦哦,那重新来一次罢。” 小狗眼睛亮了亮,等待她的问题。 嬴夭被他变换的表情瞬间取悦到,她轻咳一声,让声音带上了几分好奇的味道。 她问道:“请问,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阿度大人,你是从哪学来的这些呢?我很想知道你的秘密欸。” 说罢,嬴夭不由觉得自己被春不度下了蛊,不然怎么会陪着他玩这些无聊的问答游戏? 春不度听到自己想听的问题,也不再卖关子了。只见他凑进嬴夭,低声正经回答:“天生就会的。” 嬴夭:“……” 得了,问了跟没问似的。 看着春不度似正经又无辜的眼神,嬴夭愈发认为自己脑子有问题了。 她离春不度站远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免得自己被沾上蠢气。 被标上“蠢人”的春不度站在原地,还以为自己那个回答十分之精妙,笑得眼神更加纯澈了…… 他可不能告诉嬴夭自己是从话本上学的,这样有损他风度,虽然他也不知道风度这东西是什么。 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公孙铮在借给他话本时,特意留了一句“千万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这件事。” 春不度是个极其收信用的剑灵,他保证不会泄密。 至于公孙铮为何那般说,那是因为嬴夭和公孙芸都看不惯他不务正业,沉迷话本——他可不能让她们知道他带坏了春不度! 逍遥宗辰龙峰上,因上课摸鱼偷看话本而被师尊抓到,正在罚抄炼丹手册的公孙铮,狠狠打了一个大喷嚏。 “谁在想我?是小夭儿罢。” 公孙铮揉了揉鼻子,停笔思忖:也不知小夭儿此行可还顺利? 剩下的时间,两人在废墟中四处走动。嬴夭一边为春不度描绘以前的景象,一边讲述自己的幼时趣事。 春不度在这一天里,了解到了他从前不曾认识过的小夭儿,收获满满。 或许真像他所猜测的一般,如果嬴夭的爹爹和娘亲还在的话,看到小夭儿带他回家,肯定是极高兴的。 至于嬴夭说的那些“爹爹娘亲才不会看上你”,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人都是主观看待问题的,嬴夭想的那是她的事,爹爹娘亲想的……一定是夸他的。春不度丝毫不怀疑还有另一种可能,他这么机智、优秀、体贴,没人会讨厌他的。 所幸嬴夭不知道他想的什么,不然……此地恐会有一时半刻的不安宁。 一天时间足够让嬴夭将整个嬴府及她的故事介绍给春不度,日头渐渐落山,天色也暗了。 正好,嬴夭和春不度来到了后院的池塘边上。 池子里还盛着满池清水,原本干涸之地仔细接收了天降的雨水,几株莲花伴着绿叶悄然探了脑袋,为此处染上了一片生机。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嬴夭心头的疲倦感被晚风带来的一阵阵的清香吹散,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和春不度并排坐在池子边的围栏上。 许是当下岁月静好,气氛安谧,两人都很放松,两双脚一齐悬在池边,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踩着虚空。 头顶上的夜空像一张被洗涤了数万年的玉盘,星子嵌在其中,梦幻又让人眩晕。脚底下有万顷池水倒映着的细碎月影,嬴夭被它们晃得脑袋又晕晕乎乎了。 她不自觉问道:“我们修真者到底在修什么?” 春不度认真想了想,“有苍生道、有情道、无情道、逍遥道、杀戮道……随便选啊。” “哎停停停——!我知道有这些道。”嬴夭用脚尖轻踢春不度的小腿,让他停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又说了一大堆例子,可都不是嬴夭想听的。 “儒释道?” 春不度被踢了也不恼,再次换了个答案继续讲。 忽地,他眼珠一转,嘴角上扬,不知又生出了什么坏点子,轻快问了一句:“还是说,小夭儿你想入双修道?” 回应他的,是嬴夭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春不度大笑,双手合十,佯装求饶道:“小夭儿,我错了,你别生气啊。要不,你给我另一边的脸也来一下?” 七年时间,足以令春不度的脸皮厚得比城墙还结实。 嬴夭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晚风适时吹过她耳边碎发,让春不度清晰看见她眉眼低垂,脸上没了和他聊天的兴致。 春不度一把捧住她的脸,双眼目不转睛和她对视,正色道:“刚刚只是想逗逗你,你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我想让你笑一下。” 这番话伴着满池的莲花清香,尽数涌入嬴夭心头。 那双晃动的白得发光的纤细小腿在刹那停了动作,搭在围栏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着,连耳尖也染上了绯红。 “我没有不高兴,我现在很开心……”嬴夭声音极轻,夹在风中一恍就听不清了。 < p>但春不度的耳朵何其尖,他自是听清楚了,可他目光落在绯红的耳尖一瞬,又起了坏心眼。 他凑进了嬴夭,故意对着那只涨红的耳朵轻轻呼气,笑问:“嗯?小夭儿你方才说的什么?” 嬴夭被那道热气激得一阵颤栗,脸颊也变得通红,“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 “哼……是吗?”又是一道热息吐进耳中,嬴夭猛地推开他,春不度一时不备,被推得一头载进池子里。 “噗通”一声,溅起一朵半人高的水花。 嬴夭:“……” 她没想把春不度推进池子的,这得怪他,谁让他对着自己耳朵吹气的。 嬴夭这么一想,很快就找到了理由,她摸着热腾的耳尖,毫无负担地想:对没错,她没错,要怪就怪春不度罢。 可怜春不度在这么美妙的夜晚,在有美景、有美人相伴的夜晚,掉进冰冷的池子里洗了个凉水澡。 春不度爬起身,思忖:莫非是自己玩得太过,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他倒是直接忽略了,是嬴夭推他下水的…… 噫,春不度果真是个极护主的……狗?……狼?……好剑灵! 见他半天不上来,仍呆呆地立在水里,嬴夭喊道:“你干嘛呢,快点上来啊。” 春不度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抬腿上岸。忽地,他感受到一阵极微弱的气息,这气息很熟悉,又感觉有些陌生。 但没等他继续探寻,这一丝气息就消失了。 是错觉吗?春不度仅思考了一瞬,便不再犹豫,继续往岸边走。 嬴夭还是有点心虚,递过一张巾帕让他擦脸。 春不度接过,先是将它放在鼻尖闻了闻,平白又让嬴夭脸颊一热,“你擦不擦!不擦就还给我。” “要擦的,要擦的。”春不度拿开巾帕,眉眼带着一丝失望,嘀咕着:“给我了就是我的,是不能再要回去……” 嬴夭翻了个白眼,却又自知理亏,没去接话。 但下一瞬,就见春不度擦了脸,真要将巾帕往怀中塞,嬴夭拦下他的动作。 “你若真想要,我再给你一块便是了,这块脏了。你先把衣裳弄干罢,湿哒哒地穿在身上,怪难受的。” 春不度看着手中脏污的巾帕,陷入了沉思:他的脸……真的有这么脏? 他回忆自己落水时的情形,好像是头朝下载进去的,当时就觉得脑袋被一团软软的热乎的东西裹住,他还以为是错觉。 转头看着池子里昂然挺立、亭亭净植的莲花。春不度想着:池子底下的泥土还真是厚实呢。 修真者惯会掐诀施咒,春不度央求嬴夭给他捏个清净诀,嬴夭招架不住撒娇的剑灵,纤细食指和中指相互交叠翻转,瞬间就将脏兮兮的剑灵变得干干净净。 总算顺眼了许多,嬴夭长舒了一口气,又将一块干净崭新的巾帕丢在春不度怀里。 得了巾帕的剑灵两眼放着光,高兴地叠好收进衣襟处,末了,还摸了摸胸口,一脸迷恋。 嬴夭:“……”简直没眼看。 30. 劲敌 就在两人玩笑之际,嬴夭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杀意。 嬴夭及时转身,凌厉的剑气是奔着直取她性命的目的朝她面门袭来,她堪堪避开,鬓边一缕碎发被横来一剑割破。 嬴夭持剑迎敌,春不度也收敛了笑,凝目朝杀意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熟悉的黑衣人缓缓现身,见嬴夭躲过一剑,他倒是有些惊讶,从宽大的兜帽底下发出一声感叹:“这七年,你长进不少啊。” 嬴夭蹙眉,不悦道:“与你何干,你这阴魂不散的魔修。”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惹怒了他,黑衣人周身杀意更甚,他低声喝道:“闭嘴!我不是魔修,别把我与低贱的魔修混为一谈!” 听到这话,嬴夭直接被逗乐了,她转头对春不度笑道:“哈哈哈,你听到没?他身为魔修,竟还瞧不起自己的身份,这也太稀奇了罢……” 春不度也在嗤笑,睨着黑衣人,但还不忘挡在嬴夭身前,以防止他突然出手袭击。 黑衣人更加气愤,他恨恨盯着嬴夭,似要将她碎尸万段:“杀了你,只要杀了你,把玄女金丹拿到手,我就可以祛除体内的魔气。” 话音一落,嬴夭顿时怔住,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前世自己被追杀时,那个黑衣人说的话—— “这战神玄女的血脉终于要觉醒了……足足等了二十年……终于要得到它……” 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原来是他,原来就是他,终于找到了——害死她的凶手。 嬴夭突然露出一个笑,一个诡异、近乎病态的笑,这笑足以看出她内心的激动。七年,七年了,自她重生以来,已经过了七年了。这七年间她一直在寻找前世的凶手,不停歇地赶往一个又一个有魔修出现的地点,生怕漏掉一个找到凶手的机会。 除去最初那年在藏兵谷剑冢遇到的黑衣人,她再没有找到一个身上有那种气息的魔修了。 而今天,她终于找着了,兜兜转转,凶手原来早就见过。 嬴夭觉得自己是幸也不幸,重生后就很快碰到了凶手,可惜没早点发现,但所幸今日还是找到了。 春不度察觉身后有异,一边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一边又慢慢回头去看嬴夭,却被嬴夭的笑给吓一跳。 他猛地一把抱住嬴夭,还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将嬴夭的脸扯得有些变形,又惊慌失措道:“小夭儿你怎么了!你笑起来好像大反派,是不是被他袭击染上魔息了?” 嬴夭被他一通揉捏,恼怒:“附阔,给窝附阔!”(分开,给我放开!)因着脸被春不度扯着,她说话都有些含糊了。 “什么?小夭儿你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呜呜真的被感染了!” “红蛋,窝嗦了肉泥附嗖啊。”(混蛋,我说了让你放手啊。) 两人鸡同鸭讲闹了半天,最后是那个被冷落了的黑衣人看不下去了,他喝道:“放肆!竟敢忽视我,那你们今日就把金丹和命一并留下罢!” 说着,黑衣人握剑就冲上来,气势汹汹,杀意雄厚,嬴夭余光瞥见,提膝踹开春不度,又拿剑去挡。春不度也不是个草包,他右手双指一并,将灵力化为一道纯粹晶莹的长剑,和嬴夭一左一右迎向黑衣人。 “砰砰砰——”三柄长剑相互撞击,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圈,瞬间就将周围景物毁于一旦。 嬴夭看着自家后园的景物被毁,气得双目泛红,抬手又是一道狠厉剑气。 可这黑衣人实力也不差,观他出手的招式皆有剑宗的气势,嬴夭心中惊异更甚,剑宗怎么会出现魔修? 来不急细想,黑衣人又出手了。嬴夭和春不度毕竟是以二敌一,加之这七年时间,在柴山野的教导下,嬴夭修为大涨,不再是之前那个只有筑基修为、人人可杀的弱者,而且与春不度的默契也更深了,黑衣人渐渐落在下风。 只听他喘息声更重,出剑的速度也有变慢的趋势,嬴夭和春不度对视一眼,打算给他来一个重创。 两人往手中的剑蓄足了灵力,迅速出招,却看到黑衣人在身前结了一道屏罩,堪堪将他们的攻势挡下,黑衣人吐了一大口鲜血,但还不算完全被打败。 二次蓄灵力有些困难,但嬴夭和春不度还是决定乘胜出招,在两人静心蓄力时,却看到黑衣人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只见黑衣人飞至半空,双手结印,忽地在左手划开一道血口,将鲜血滴到地上,渐渐地,血液在地面形成一个散发不详气息的红圈。而黑衣人的周身也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雾圈,雾圈内又有数百道细小的丝线慢慢涌向黑衣人,钻入他的身体里。 黑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从苍白色变成了黑红色,上面爬满了黑纹。细看之下,黑纹还在不停地蠕动,活像一条条肥硕的虫子。 嬴夭看得直皱眉,胃里甚至在翻滚,几乎下一秒就会呕出来。 可春不度却知道了他在干什么,他低声道:“他在聚魔,将周围的魔息全都吸收进体内,好让自己功力大涨。我们必须得尽快阻止他!” “好。” 两人再次出击,没想到黑衣人身前的魔息竟有灵识似的,迅速裹住黑衣人并为他挡下了。 但好在还是有不少魔息被击散,黑衣人被这么一扰,聚魔进展不算太顺利。他心知两人不会让他成功,便再次翻手结印,将那些细小的丝线变大,竟是硬生生加快了速度。 当然,他也遭到了一定反噬,魔息本就过于霸道,他又直接想一口吞下,受到的反噬便会成倍增加。可他一想到玄女金丹就在眼前,若是错失这次机会,也不知下次要等到何时,于是贪念占据上风,他偏要富贵险中求。 魔息在耳畔肆意飞转,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体内,融入他的血肉。他看着自己那双持剑的修长的手指变得丑陋不堪,心头有过一瞬的犹豫,但下一息,“变得强大”这个念头强势将他的犹豫扼杀。 只要得到玄女金丹,我就能变得更加强大,到那时,压制住体内的魔气那便是一弹指的功夫……等我再将金丹灵力吸收完,就能飞升,变成大能…… 黑衣人如此想到,手中的速度越来越快。 而与此同时,大片鲜血从他眼里、鼻中、嘴角流出,渐渐地,他被红色裹住。 就在嬴夭看到那惊人的出血量而猜测他会不会失血过多身亡时,黑衣人流出的血不再是红色,而是变成了黑色,暗沉黏稠的黑,像一张粗糙的麻布披在了黑衣人身上,与他的衣服融为一体了。 黑衣人成功聚魔了。他现在彻彻底底变成了魔修,连身形都变大了一圈,看起来有些臃肿,皮肤完全被黑纹覆盖,连他的剑都从锃亮变得暗沉…… 嬴夭和春不度面色更为凝重,他们没想到黑衣人竟能不顾会承受如此厉害的反噬,也要聚魔。 可眼下他二人不余多少体力,整个嬴府都被魔息笼罩,无法从周围吸收灵气。面对功力大涨的黑衣人,该如何是好呢? 再不及思索,黑衣人出手了,一股强劲的杀意裹挟他的剑势向嬴夭和春不度迎头劈来。 春不度以雷霆之势化为一道灵光进入嬴夭手上的剑中,嬴夭明白他是要以剑灵之身增加剑意。 她抬剑去挡,一剑化解了黑衣人的攻势,两人出手越来越快,纯正的剑气与浑浊的魔气相交,形成的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所幸嬴府地处偏远,方圆百里都无人居住,两人在此彻底放开手脚,招招致命。而又因黑衣人不少招式都来自剑宗,嬴夭也算是知己知彼,能迅速接下对方的攻击。 终于,黑衣人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发出一声疑惑:“不可能,你是逍遥宗弟子,怎会剑宗的剑法,你到底是谁?” 嬴夭轻叱:“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没想到眼前长相妖孽的女子竟会说出这种直白粗俗的话,黑衣人动作一滞。 趁着黑衣人怔愣之际,嬴夭寻得破绽,送出一剑,“噗呲”一声,长剑穿肩,在黑衣人右肩留下一个血窟窿。 嬴夭心头一悦,正欲补刀,却听黑衣人大喝一声:“慢着!” 她动作一停,不知对方想做甚。 黑衣人毒蛇似的阴沉的视线在嬴夭和她手中的剑上来回扫过,他慢慢说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剑宗的剑术,也不知你究竟有何身份,但今日若是我们二人再打下去,恐是两败俱伤……” 嬴夭打断他的话:“什么两败俱伤,现在可只有你受伤了,别虚张声势。” “呵,女娃娃,你既没受伤,那为何握剑的手一直在抖。”黑衣人轻笑,看着嬴夭细颤的右手咧起嘴直嘲讽。 嬴夭闻言,不禁将右手背在身后,“你要干嘛?” 黑衣人将长剑别至腰侧,摊开双手示弱:“我二人就此停战,等日后再见,再来分个一决胜负,如何?” 嬴夭此时确实有些体力不支,右手已经在抽搐,今晚她过度使用灵力,再这样下去,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杀了对方。 她想了想,同意了:“好,下次再见面,我一定杀了你。” 黑衣人轻嗤:“你确实很有天赋,但说这话未免太过天真。下次再见,我一定取你金丹。” 黑衣人渐渐退至黑暗中隐身不见,嬴夭唤出春不度。 春不度问:“真的就这样让他走了?” “不然呢,这样下去……”我也没很大把握。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就传来一阵强劲罡风,直将毫无防备的二人扫入池塘。 两人入水之际,听到半空响起一声“女娃娃,这一击,为报你一剑之仇。后会有期……” 该死!这黑衣人竟如此小心眼,还来偷袭! “噗通——” 这下,落池的就变成了嬴夭和春不度两个人。 31. 万相 再见面时,她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在动手前把他扔臭水沟里! 嬴夭落水时,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噗通——噗通——”两人一齐栽进池子,黑衣人彻底消失不见。 池里的水冰冷刺骨,嬴夭被激得打了一个寒颤,“嘶,好冷啊。” 她不通水性,此刻有些慌张,双手双脚一个劲儿扑哧,还猛呛了一大口水,“咳咳救我……咕噜……救……” 在意识到张嘴说话只会呛水呛得更厉害时,嬴夭拼命闭口屏息,还不忘转头寻找春不度。 就在她感到窒息,眼前不断发黑,即将撑不住的时候,春不度一把拉住她,手上使了巧劲将她朝自己怀里送,并按头吻了上去。 一个轻柔,冰冷的吻,却带着温热的气息在嬴夭的唇齿间散开。 两个容貌出众的美人在水下相拥相吻,这番场景应是浪漫、梦幻的,就连春不度此刻眼里都带着一丝笑意。 春不度心里乐开了花,他思忖:我亲到小夭儿了! 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不算罢,我这是在救她,是在为她渡气,只是方式使然,我……没有占便宜……想到后面,他几乎有些底气不足了。 而这一边,嬴夭只有一个想法:终于得救了! 她紧紧抱住春不度,生怕他推开自己,还死死咬住他的嘴唇,迫切汲取他的氧气。 春不度只觉下嘴唇一痛,“嘶!”小夭儿将我抱得好紧,还咬了我,她也定是极喜欢的。 春不度正欲一边渡气,一边带嬴夭往水面游去,上升时却发现脚踝不知何时被异物死死缠绕,他越挣脱越觉得缠得更紧了。嬴夭也察觉不对,她松了口,往下面看去,抬头时满眼疑惑。 下一瞬,春不度和嬴夭就被拖着往池子更深处沉去。 春不度猛地和嬴夭对换了位置,他垫在下面,抱着怀中人没入泥土,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叽叽喳喳响个不停,嬴夭先清醒过来,眼前景象大变,既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嬴府后院。 她还趴在春不度身上,两人躺在干燥的青石板地上,周围空无一人。 “……你醒啦!”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声响,说话人似是十分惊喜。 嬴夭爬起来,看到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穿着红绿肚兜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极可爱,肥嘟嘟的脸上挂着两团小腮红,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肚兜上绣着一朵大大的莲花,看着可喜庆了。 小女孩此刻双手叉腰,状似好奇地看着两人,嬴夭还注意到她的两只小手臂跟两截莲藕似的,白白嫩嫩,看着就娇嫩可口。 嗯?她怎么会用“可口”这个词啊! 嬴夭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眨巴着眼睛,将目光从小白藕手上移开。 终于,嬴夭又想起春不度还躺在地上,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喊道:“醒醒,春不度,快醒醒。” 春不度睁了眼,看到嬴夭这张脸还有身后陌生的环境,迷迷糊糊道:“啊,小夭儿,我们是不是来到地府了?” “这里才不是地府呢!不许这么说我的万相城。”嬴夭还未开口,一旁的小女孩就出声了。 小女孩被春不度的话气到了,她嘟起嘴,一脸不悦,可当她看到嬴夭时,眼里又亮起了光。 “姐姐,你还记得这里嘛?” 嬴夭被她问得一怔愣,她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地方。 见嬴夭确实不记得了,小女孩又耷拉着脸,很是失望。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嬴夭,小声道:“姐姐,我是莲娃娃呀,这里是万相城,你之前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还有那个臭剑灵。” 臭剑灵,说的是春不度吗? 嬴夭转头看了一眼春不度,他此刻在拍打背后的灰尘,闻言立马冲莲娃娃嚷道:“你个小屁孩说谁臭呢!你再说一遍呢,看我不打你屁股!” “就说你就说你,你就是臭剑灵!”莲娃娃扯了个鬼脸,冲他吐舌头。 春不度还真的跑向莲娃娃,一手将她举起来,举在半空中,看她双手双脚在不停扑腾。 “哇——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你刚刚说谁是臭剑灵呢?”春不度无动于衷。 嬴夭看着他们两个闹,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到过。 春不度是她重生后才遇到的,而她重生后根本就没有和他来到这什么万相城,更别说前世了。 她喊住春不度,问了一句:“你认识她么?” 春不度看着手中的小女孩,摇头道:“没见过。” 说完,他也一愣,既不认识,那为何他自一见面,就能和她这么熟稔地打闹? 春不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松开手,莲娃娃一屁股摔在地上,又惹得一阵哀嚎。 可春不度哪还管得上她,他急忙来到嬴夭身边,一手牵紧嬴夭,惊道:“小夭儿,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这地方太邪门了。” 莲娃娃听到他们要走,爬起来蹬着小短腿拦在两人身前,她大张手臂,可也拦不住人。 嬴夭和春不度绕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莲娃娃看着两人的背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姐姐,你坏!你是不是被臭剑灵带坏了,你明明说过还会回来看我的……莲娃娃等你等了好久好久……看着日出又日落,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败……都不知道有几百年了,你为什么又要走!莲娃娃……又没人要了。” 小女孩的哭声凄厉又悲哀,听得嬴夭心口一疼。 她回头,看到莲娃娃满脸都是泪,小女孩抬手猛擦眼睛,双眼擦得通红,看起来更让人心疼了。 原本喜庆的小娃娃,眼下变得脏兮兮的。 嬴夭抬脚往回走,春不度紧紧拉着她,嬴夭轻轻摇头,眼神布满了心疼。于是春不度松了手,让她过去,却又嘀咕了一声:“你都没这样心疼过我……” 也不知嬴夭听到没,只见她走向莲娃娃,伸手抱住脏兮兮的哭包,轻轻拍打小女孩的后背,温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姐姐不走。” “真、真的吗?”莲娃娃打着哭嗝,泪眼婆娑。 她用两只胖乎乎的小短手圈住嬴夭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嬴夭颈窝,小狗似 的蹭了蹭。 春不度在一旁默默看着,又默默生着闷气,还默默自言自语:“我都没将脑袋埋在小夭儿脖子上……” 等莲娃娃终于停止哭泣,嬴夭站起身,却立时被拉住:“不许走!” 莲娃娃以为嬴夭又要走了,双眼顿时又蓄起了泪,双手紧紧握着嬴夭的手,不肯放开。 “我不走,我只是蹲起双腿有些麻,想站一下。” 嬴夭解释,伸过另一只手回握莲娃娃。 小女孩半信半疑,嬴夭看着她满脸泪痕却又带着警惕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 “姐姐,你、你想去看桃花嘛?今年桃花又开了,很漂亮……我还酿了桃花酿!” 莲娃娃牵着嬴夭往城里边走,两人穿过“万相城”的牌匾,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春不度跟在后边,想看看这个莲娃娃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这里是卖糖人的,你经常让卖糖人的爷爷留三个糖人给你,一朵莲花,一朵桃花,就是我们两个呀!”莲娃娃激动地指着一处地方说道,“今日你们来了,我就让他们都收摊了。” 嬴夭就这样静静听她说话,嘴角含着笑,她问道:“那第三个糖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莲娃娃不说话了,嬴夭低头去看,她就抬起手指,往春不度指去,“第三个是一把剑,是臭剑灵。” 春不度:“……” 啊啊啊他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他要走,他要离开这里! 嬴夭在他怒气即将爆发时,一把牵过他的手,还用指尖轻轻扫着他掌心,春不度瞬间就被安抚了。 莲娃娃看着两人的互动,暗自生气,却又怕嬴夭离开,只好将嬴夭的手握得更紧了。 就这样,嬴夭一手牵着春不度,一手牵着莲娃娃,谁也没落下。 莲娃娃继续讲:“姐姐,这里是卖发簪子的,这个摊主奶奶可会夸人了,可惜我还小,不会用簪子,但是姐姐你戴上去很好看!” 嬴夭笑了起来,问她:“是吗?那我戴的是哪种簪子呀,你给我买的嘛?” 这话又戳伤了莲娃娃,她停了一瞬,复而说道:“姐姐戴什么都好看,可是我没钱,不能给姐姐买簪子……是他买的。不过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多好看的,我要让姐姐成为世上最好看的人。” 哦,原来春不度竟会给她买簪子……嬴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嘶,感觉好奇怪啊。 春不度思忖:这小女孩好生了得,胡话说起来一个比一个唬人。 三个人沿着街道一路走过,莲娃娃竟是将整条街上的各各角落都为嬴夭介绍个遍,听着倒真像是三人之前在这里生活过。 嬴夭不语,只一味地笑,也不知信了多少。但春不度是真的一点儿都没信,莲娃娃讲一个地方,他就在心里计算着她又多了一分心机。 等到莲娃娃说起口干舌燥,嬴夭听得昏昏欲睡,春不度计算她的心机值达到九百九十九时,三人终于来到一座偌大的宅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牌匾“万相府”,与此同时,莲娃娃出声道:“姐姐,回家了……欢迎回来。” 32. 怪异 嬴夭踏进万相府,总觉得心头一阵怪异,她十分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里,更没有见过面前那个犹在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莲娃娃回头,笑容灿烂,她看着嬴夭,笑道:“姐姐,你快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嬴夭点点头,又跟了上去。 春不度扯住她衣角,低声道:“小夭儿,你和我走一块儿,我们最好不要走散了。” 莲娃娃盯着他的手,眼神一晦,却又转瞬即逝。 嬴夭和春不度没注意到,两人落后一步,嬴夭回握住春不度的手,微微颔首。 她明白春不度的顾虑,这一路走来,且不说没见到一个人影。虽然莲娃娃说她让城中人都回家了,可一个小孩,有如此大的话语权? 再者,莲娃娃口中的所有事的主角都出现了她和自己,还有春不度三个人,这点就更存疑了,自己和春不度都才相处七个年头,如何能有几百年前的经历? 万相万相,莫不是这座城里的所有事物都是幻化出来的? 嬴夭这般想着,春不度在一旁打量起万相府,莲娃娃不知跑哪去了。 万相府占地极大,两旁围着高高的红墙,墙头爬着孤寂的藤蔓,倒是旁边的一片桃树极其惹眼,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大簇一大簇挂在枝头。 桃树底下又挖了一口池塘,春不度眼下已对池子有了阴影,绕是如此落英缤纷,翠莲满池的美景,他也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嬴夭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微蜷,在春不度的手心一扫,让四处张望的剑灵瞬间回头。 嬴夭:“……”她没想说什么,真的。 春不度一时有些失望,继续打量四周。 整座府邸好看是好看,桃花粉,莲花白,廊腰缦回,可惜没什么人气。 春不度不禁想到了莲娃娃的红绿莲花肚兜,思忖:她该不会是莲妖变的罢! “姐姐!” 这时,小女孩出声叫道,让嬴夭看过来。 “姐姐,你来这边!” 嬴夭收回思绪,无奈一笑,和春不度走去莲娃娃所在的那个房间。 甫一进门,就被房屋中间那张桌子上的大箱子惊到。 半人高的箱子大敞,里面堆满了各类小物件,从上面看去,大多是手工制品,有精巧的纸鹤、尚未干枯的桃花书签、满是涂鸦的纸笺、还有色彩鲜艳的红绳…… 不难看出这些皆出自莲娃娃之手。 嬴夭拾起一个木制的风车,莲娃娃眨巴眼睛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嬴夭和春不度都看得出,小女孩这是在等嬴夭回想起以前的事。 嬴夭面上不显,心底却犯了愁,在想着该怎么做出回应。 等啊等,见她迟迟不说话,莲娃娃耷拉着眉眼,大眼睛变成了委屈的小泪眼。 “你别伤心呀,等我再去城中多转几圈,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嬴夭轻声安慰莲娃娃。 不过就在嬴夭想着如何趁小女孩不注意,去城中找找线索出了这万相城时,莲娃娃忽地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没关系的姐姐,我有你们的记忆呀……” 未等嬴夭思索她这话的深意,就见莲娃娃将手放在胸前,双手合十,低声念道:“还来旧日经过处,似隔前身梦寐游……万相万相,把记忆还给姐姐罢……” 一道金光直直照在嬴夭和春不度身上,两人反应不及,神识一阵眩晕,竟是直接倒下了。 莲娃娃接过嬴夭,将其扶坐在桌旁,看到地上的春不度,她却是踹了一脚,让他离远了点。 她犹不解气,又接连踹了几下,等到春不度衣裳上沾满了脏污的脚印,终于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坐回凳子上,坐在嬴夭的对面,直勾勾盯着嬴夭的睡颜。 另一厢,嬴夭和春不度来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待他们一细看,这里不就是刚刚才走过的万相城么! 不同的是,现在眼前的万相城街道热闹非凡,街头小贩和过客熙熙攘攘。 嬴夭心下疑惑:这又是到了另一个万相城? 春不度毫不慌张,还适时占了个便宜。他悄摸牵上嬴夭的手,又想好了一个理由:此处人多,我们牵着手为好,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可惜,嬴夭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任由他牵着。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嬴夭和春不度在人群中不免会被赶路的过客撞上。 嬴夭接连被人推搡了好几次,差点和春不度冲散开来。 春不度注意到了,一把将她拉过来。 嬴夭顺着牵引力贴在了春不度温热的胸膛上,感受到身后人藏不住的飞快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此刻春不度心跳得极快,耳尖也通红,一点也不像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嬴夭正要取笑一番,却在余光里瞥见两道意想不到的身影,身躯一定。 她看到不远处,出现了她和春不度…… 春不度也看到了,他稍微冷静下来,皱起眉头,颇是烦躁不悦。 “我就说这地方邪门,那女孩明显不安好心!现在还把我们带到了这里,还有人敢冒出我两,看我将这鬼地方一把给掀了。” “别冲动。” 嬴夭牵着他的手一路拨开人群,来到了一个角落。 两人隐在这处略显拥挤的角落,手脚都放不开,于是嬴夭紧紧贴在春不度身前,她比春不度矮一个头,刚好抵在他下巴处。 嬴夭偏过头叮嘱:“动静别太大,我们先观察一下那两个‘山寨货’到底要做什么。” 嬴夭说了什么,春不度那是一句话都没有听清。 他思绪乱飞,视线从两人紧密相贴之处移到嬴夭微启的红润的唇角,再到袭来独属于嬴夭的清冷香气的发尾,还有小巧的耳垂。 小夭儿的耳垂小巧玲珑煞是可爱,就是有些空荡荡的,改日寻个好看的耳坠送与她罢…… “喂,喂!春不度你听到没?” 见身后人迟迟不给个回应,嬴夭又喊了几声。 春不度脱口而出:“玛瑙,用红玛瑙刻着小桃花的耳坠!” “什么玛瑙?”嬴夭问他。 春不度回神,解释:“没有玛瑙,哪里有玛瑙?我什么都没说。” 嬴夭很快反应过来他压根 就没听见自己说的,顿时用看傻子的眼神和他对视。 春不度:“……” 小夭儿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像个傻子? 两人继续暗中盯着街道对面的“嬴夭”和“春不度”。 “春不度”带着“嬴夭”来到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前,两人点好吃食,就坐在了圆桌旁,姿势暧昧。 嬴夭看得眉头直皱,春不度看得心花怒放。 听到头顶的轻笑,嬴夭没回头就知道这家伙此时又犯蠢了,她肘击他肋间,低声喝道:“醒醒,别笑了,说不定人家就是一对夫妻呢。” 而接下来他们看到的场景,也应证了嬴夭的话。 两碗热腾的米粉端上了桌,“春不度”夹了一筷子,轻轻吹着让它凉下来,随即递到“嬴夭”嘴边,“嬴夭”似在笑,却也还是一口咬下了。 摊前的两人那是你浓我浓,暗中观察的两人却是神色各异。 春不度也渐渐觉得那两人是假冒的,他和小夭儿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且不说他没这么细心,小夭儿也绝不可能会接受他这么亲密地喂食。 嬴夭却是发现了那个“嬴夭”虽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衣着打扮和她迥然不同。 她一向都穿红、粉等颜色鲜艳的衣裳,头上却只会插一根素雅极简的发簪,堪堪将头发束好即可。衣裳这些是从小爹爹娘亲觉得她穿鲜艳颜色显得很喜庆可爱,到了公孙府,舅舅和公孙芸也默认她喜欢红衣粉衣,同时觉得这些颜色确实很称她,于是为她准备了许多。嬴夭倒也没意见,她自己也很喜欢颜色鲜艳的衣裳,这样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精神。 反观“嬴夭”,她身上是一件颜色素雅却又花纹繁复的白裙,头上也别了好几个头饰,整个人看得出是被人精心地打扮过了,可脸上却又有些疲色。 春不度也在打量对方,他没有像嬴夭那样从穿着打扮上寻找不同。他注意到的是对方的行为举止,盯了半天,他惊觉对方好像真的就是自己了。他暗自佩服对方不知从哪学来的,将他的一举一动,神态样式尽数学了过去,真真假假,倒真的能蒙骗熟悉他的人了。 “嬴夭”和“春不度”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粉,两人起身,前往下一个摊位。这时,从身后冒出一个小女孩,赫然就是莲娃娃! 他们三人去买了糖人,一朵桃花、一朵莲花、一把小巧长剑……三人又去了贩卖头饰的小摊前,“春不度”和莲娃娃为了争哪个簪子更好看而大吵一架,最后以“春不度”掏出碎银买下手中发簪取得胜利…… 这一切,都像莲娃娃所说的那般,一一在嬴夭和春不度眼前呈现。 两人眉头越来越紧,这到底是莲娃娃变幻出来的假象还是以前真的发生过? 嬴夭立即否决了,她坚信那个人不是自己。 天色渐暗,三人回府,嬴夭和春不度也悄悄溜了进去。 两人来到“嬴夭”和“春不度”的房间窗口下,鬼鬼祟祟地听起了墙角。 下一瞬,屋内响起了“春不度”的声音,“玄女,你今日可有不适?”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将窗外两人劈得俱是一怔愣。 33. 不悦 什么?屋里那人竟是玄女! 嬴夭和春不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春不度凑得离嬴夭更近些,压低着声音但仍能听出他的惊讶,他说道:“小夭儿,玄女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嬴夭也冲他惊讶说道:“你前主人竟是玄女!” 说完,两人又同时沉默了。 嬴夭猜想过自己体内有玄女血脉,那样貌和玄女接近似乎也说得过去,可这未免也太相似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玄女转世了。 以及,春不度是玄女的剑灵,她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那可是玄女,战神玄女! 两族大战时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春不度这个时不时缺根筋的剑灵,竟然会是伴在玄女左右。 嬴夭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她一会儿觉得春不度的身份和性格太过割裂,一会儿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她快感到窒息了。 春不度能接收到她强烈的情绪,抿了抿嘴,他不想看到嬴夭难过。 他捧着嬴夭的脸,眼神温柔,复又一字一句说道:“小夭儿,你好好看着我。我不是他,不是玄女剑灵,我只属于你。” 嬴夭心底有所触动,嘴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而这时,屋里的“春不度”也开口了,他说了一句:“玄女,你不要事事都自己承担,你还有我……世人皆有可能背叛你,但是我不会,我是你的……” 嬴夭仿佛被人迎头倒了一波冷水,浇得透心凉。 这话在此刻显得犹为刺耳,倒像是一个笑话,春不度化身成了一个负心汉,身影与屋内那位渐渐重合。 嬴夭眼神清明,一把推开春不度,她脑海里飞速将她和春不度的相遇,相识,点点滴滴一并理清。 原来,他那时说的“有些记不起前尘往事,心里落空”……是骗自己的么。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很亲近自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又稀里糊涂结了契约,平时也总做一些惹人遐想、误会的举动。 他这是、这是把自己当成了玄女的替身。 瞧瞧,连这番动作,深情的神态都好似方才在街头看到的“春不度”,他一点都没变,他将对玄女的亲近和好感倾数丢到了自己身上。 嬴夭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冷声道:“收起你的甜言蜜语,诉说的对象错了。” 春不度被推开撞到身后的墙壁,又听到嬴夭这句话,此时颇为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想拉嬴夭,嬴夭拂袖,转身就走,连继续听屋里的动静找线索都没了心思。 春不度看着嬴夭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那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犹豫不决,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他必须要尽快弄清楚一切,小夭儿那边……稍后再服个软,她定会消气的。 春不度底气不足,可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屋里那两人没再说话,春不度从窗子缝隙看去,玄女趴在桌上小憩,“春不度”拿了件厚实的披风为她盖上,坐在一旁写写画画。 春不度看了半晌也没见他们有其他动作,正欲离去,屋里的“春不度”停下笔。 他理了理玄女肩处的披风,让她睡得更安慰些,抬眸冲窗户的方向笑道:“来者即是客,怎么不进来坐坐?” 微风拂过,将“春不度”手下的画卷吹动,是一幅美人画。这画卷随风而起,飘到了窗外人的手中。 嬴夭低着头一通瞎转,却没注意到此时的万相府的风景和她在外边看到的不一样。 墙边孤零零留出一大块空地,嬴夭脚步不停,一路走到了本应种着桃树的地方。 眼前空荡荡的,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何处。 她看到脚边的小石子,顺势一踹,思忖:好你个春不度,竟然没有追过来,我可是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却不成想,那粒被踹飞的石子砸在了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背上。 “哎呀,谁砸我!” 小女孩惊呼,气冲冲回头。待看到是嬴夭后,顿时喜笑颜开,她跑过来亲昵地牵着嬴夭的手蹭着。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臭剑灵竟然没有跟在后面,太好了!” 嬴夭思忖:莲娃娃这是把她当成玄女了。 莲娃娃发现嬴夭身上的穿着不大对,奇怪问道:“嗯?姐姐你这身真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穿红衣呢,你什么时候买的?” 嬴夭暗道一声“遭了”,正要想个理由应付。 没想到莲娃娃继续道:“姐姐,你下次叫上我罢,我也想要换新衣裳。” 莲娃娃此时穿的不是红绿肚兜,而是一件精致的白色长裙,款式和玄女身上的相似。 “好啊,下次再去看看。” 莲娃娃:“哦对了姐姐,我正想问你呢,这里该种些什么?” 她指着空地,仰头望着嬴夭,满眼期待。 嬴夭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忽地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桃树和池塘,试探道:“要不种一排桃树,旁边再挖个池子种些莲花?” 莲娃娃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桃花很漂亮,我也喜欢!” 说着,她跑去空地上,也不顾泥土会弄脏衣裙,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土地上圈圈画画,嘴里嘟囔: “一棵两棵三棵……要种好多好多棵桃树,莲花也种满罢。” 嬴夭走到她身旁,摸着她的头,“莲娃娃,地上脏。” 小女孩闻言,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嬴夭,先是一怔愣,而后激动起来。 “姐姐,你是不是喊我‘莲娃娃’?这是你为我取的名字么?我喜欢。” 这下轮到嬴夭疑惑了,“莲娃娃”难道不是她原本的名字? 她迟疑开口:“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假装生气,瞪圆了眼看着嬴夭,“姐姐,你忘了我没有名字么?” 嬴夭:“……”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幸好我第一眼就见到了姐姐,遇到姐姐,是我最幸运的事了!” 嬴夭试图从小女孩的话中找到些线索,如果她今日没碰到莲娃娃,那玄女呢,她也会给小女孩取名“莲娃娃”么? 嬴夭心底有个预感,玄女一定会这样做的。 莲娃娃倒也不负所望,嘴里在不停地吐着信息。 “第一次见到姐姐时,姐姐受了好重的伤,脸色可白了,一直靠在臭剑灵身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姐姐你就说让我和你们一起住,可是你又告诉我这座万相府是我的,原来我是一个大富豪啊。” 这么大一座宅府,都是她的。莲娃娃可自豪了。 嬴夭猜测眼前的小女孩或许是哪个大能的后代,大能飞升,留小女孩一个人在修真下界孤独生活。 “不过姐姐,我把 你也当做是万相府的主人哦,我们两个都是主人,臭剑灵不算。” 小女孩眨巴眼睛,做了个鬼脸,逗得嬴夭直笑。嬴夭面容本就是冷艳的类型,让人一见就觉心动,但又望而却步不敢上去攀谈。 嬴夭这一笑,明媚了整个万相府,莲娃娃只觉周边的光线都亮了几度。 小女孩一时看呆了,她很少见到姐姐笑,玄女大部分时间以一副病容示人,旁人极少能看到她这般精神气十足,脸色红润的笑容。 嬴夭笑够了,低头就看到小女孩脸上布满诡异的红晕。 嬴夭:“?”这是怎么回事? 莲娃娃极快低下头,用手拍了拍脸,吐出一口气,说道:“姐姐你真好看……我们种树罢!” 她话题扯得极其生硬,嬴夭还没反应过来被夸了,就又立时被拉去种树。 两人找来铲子挖了好几个坑,也不知莲娃娃从哪寻来的树苗,桃树枝叶青翠欲滴,迎风招展。 待将它们种在土坑后,莲娃娃把手放在树干上,默念了几句,下一息,半人高的树苗直蹿腾至一丈五尺高。 嬴夭看得连番惊呼,“莲娃娃你好厉害!” “当然啦,我体内有无穷无尽的……”小女孩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她看了一眼嬴夭,眼底带着小心和自责。 姐姐不喜欢听到那个词,自己差点就说出来了,怎么这么笨。 嬴夭尚不知她内心的想法,见她止了话头,侧目看去。莲娃娃脸上又挂起笑,“姐姐,反正我很厉害哦,什么都会!” 一排花枝招展的桃树种下,还差池塘和莲花了。 嬴夭正愁该怎么雇人来挖池子,莲娃娃白嫩的小手拍着胸膛,像个小大人,“姐姐你别急啊,看我的——” 一团灰蒙蒙的气体自小女孩指尖冒出,嘴里说道:“姐姐,我只用一点点,不会失控的。” 不出一炷香时间,池塘有了,满池翠莲也有了。 嬴夭好奇小女孩方才说的“一点点”是什么,又为什么说“不会失控”,可她知道若继续问下去,恐会露馅。 这下,万相府的景象变得和她最开始看到的大差不差了。 “姐姐,你很喜欢桃花和莲花么?” 嬴夭只喜欢桃花,对莲花没有过多关注,她只是想让这里变得和后面的一样,不偏离历史轨道。 而且,她也想知道,玄女为什么会选择这两种花。 嬴夭有些担心自己的这番举动会不会对后面有什么影响,毕竟这样推算得知,眼下她和春不度是来到了数百年前。莲娃娃应是把她错认成了玄女,于是让她二人来“重温”之前的记忆。 说到春不度,嬴夭心头一阵烦闷。 玄女当真这么好?让数百年前的“春不度”和陪伴她七年之久的春不度都不舍离开? 嬴夭竟是对玄女生出了一丝妒意,可又转瞬即逝,她实在恨不起来,玄女没有任何错。 莲娃娃说要进屋找个东西,嬴夭拒绝了她的一同前往的请求,借口要在这里多待会儿。 莲娃娃应下,让她累了就回屋歇息。 嬴夭待人走后,决定转身再去找春不度,她要问清楚春不度的心意,若他真的是把自己当成玄女的替身,那她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可若是他对她有意呢? 嬴夭没有去想这个可能,她不愿去猜测,她要一个准确,直白的回答,她只接受热烈的爱意…… 34. 玄女 画卷被风轻飘飘卷起,扬至半空,擦过木窗,被窗外的春不度伸手接住。 春不度垂眸看去,画卷在他掌心展开,上面的人是他熟悉的。 画上人眉如远山黛,唇若红樱,艳色难藏。那一片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要从画上走出来。 可细看,就能看出画上人与嬴夭还是有区别的。 画上之人,是玄女。 也对,“春不度”怎么会画小夭儿呢。 春不度抿了抿嘴,长睫细颤,掩去眼底的突如其来的一丝不悦。 他听到屋里那人的话,便一手撑在窗沿,手下一用力就翻身进了屋。 春不度站定,对上了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剑灵。 “春不度”气质更沉稳些,面容也挂着些许疲怠和倦意,可他对春不度会出现在此地这件事并没有感到意外。 “坐罢。喝茶?” 春不度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将手上的画卷还回去,“来一杯。” “春不度”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问道:“你既来此,那玄女呢?” 春不度纠正:“她不是玄女,她叫嬴夭。” “春不度”一愣,好似没反应过来,随即轻笑,叹道:“嬴夭,好名字。” “那可不。”春不度得意,端起茶杯仰头倒尽。 “小夭儿不是玄女,她就是她,你不许抢。”可惜,小夭儿现在正生我的气。 “春不度”又闷闷笑起来,伏在桌上小憩的玄女似被惊动,眉头轻皱,将将转醒。一旁的男人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温声道:“再睡一会,再睡一会……”玄女眉间缓缓舒展,继续睡了。 春不度注意到她面容上散不尽的病色,手指摩挲着茶杯,放低了声音:“这是什么时候?” 他猜测现在是数百年前,莲娃娃口中的所有事情他都见过了。 听到他的问题,“春不度”却是皱起了眉头,无奈一笑:“不知。” 春不度瞪圆了眼,惊呼:“这你都不知道?”说完又反应过来玄女在睡觉,立时捂住了嘴。 “嗯,我和玄女来到这万相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时间流逝的速度和外界又不太一样,我并没有关注这些。” 春不度泄了气,耷拉着眉头趴在桌上,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我和小夭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我只是一段记忆,并不知晓……”玄女的剑灵表示爱莫能助。 春不度听了这话,却是整个一激灵,他回头左右张望,而后用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只是一段记忆?” “春不度”瞧见对面这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比他有着更加鲜活生动的表情和更为跳脱的性子的剑灵,心里生出羡慕和向往。但也仅存留一息,他看着手边的玄女,稳住了心神,眼神也更加清明。 他笑了起来,可春不度分明能感受到他并不开心。 记忆中的玄女剑灵又为春不度倒了一杯茶,开口道:“这很好猜,我也很清楚地记得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我都有做过。而且,按照我的记忆,玄女此刻并不在这间屋子里,她应该和混沌在墙角那处空地上商量着该如何布置它。再后面,那里就会出现一排桃树和一个池子,池子里会种满莲花,于是混沌也得到了一个名字——莲娃娃。我说的可对?” 他说的当然是正确的,可春不度的注意力都在“混沌”上面。 春不度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他张着嘴,一直呆呆看着“春不度”,这样子很是滑稽。 “春不度”被盯得有些受不了,他偏了头,躲开春不度的视线。 看到春不度用这张和他一样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他总觉得有些怪异。他是断不曾做出这种表情的…… “等等!你刚才说的‘混沌’是什么意思?那个小女孩是混沌?” 春不度喝了口茶压压惊。他就说嘛,莲娃娃看着就不像个好人,一见到小夭儿就巴巴上赶着讨好,还骂自己是“臭剑灵”,原来是恶劣的混沌! “春不度”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眼里含着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她是不是总喊你‘臭剑灵’。” “对。一见到我,那神色、那表情,臭的就跟和我有着血海深仇似的,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她!” “是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话说,你和她真的有仇?”春不度有些好奇。 “春不度”手一顿,随即继续动作,只是笑意敛去了不少,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混沌,让我们不得不来到这万相城。” 春不度这个迟钝的脑瓜子少有的灵光了一下,发觉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很不少受,还没来得及让对面人停下不要再说了,就听到接下来的话—— “混沌现世,魔族借用混沌侵扰凡间,迫害修真下界的修士。玄女为阻挠此灾祸,舍去了半身修为,落得如今这副羸弱难支的模样,还被迫留在此地监管混沌……”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玄女剑灵眉间隐约闪过一道红光,让人感到不详。 春不度还没来得及明白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他又说了一句“废了半条命还不够,这是要让她去死么……” 敢情玄女和她的剑灵来到万相城还另有隐情? 春不度感受到对面人情绪不稳,眉心竟隐约有入魔之兆,他暗道一声“不好”。这时,窗外又翻进来一道人影,来人不待站定,就一掌拍在“春不度”天灵处,为他输了一道温和的灵力。 “小夭儿!” 春不度面露喜色,活像一个终于等到主人寻他的迷路的犬,就差摇尾巴了。 嬴夭没理他,一心专注于手下的动作。春不度想提醒她这只是一段记忆,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事,数百年前的剑灵或许入了魔,也有可能没有入魔。 可谁又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呢,反正他现在好好的。 春不度心眼很小,他只在乎嬴夭会怎样。可他也很笨,总学不来人类之间相处的方式,总让他的小夭儿生气。 “春不度”看到喜怒浮于面上的生动鲜活的春不度,会感到一丝羡慕。可春不度又何曾不羡慕“春不度”那体贴入微地照顾玄女的温柔呢。 两个剑灵俩俩相望,皆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样的面容底下却是有着不一样的人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嬴夭收回手,“春不度”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复而露出温柔的笑,“多谢,你不必如此……” “不管怎样,我总不能干看着。”嬴夭打断他,在春不度边上落座。 春不度偷摸伸手要去摸她,被嬴夭一巴掌扇开。 他手背吃痛,却还是傻笑着看向嬴夭,又偷偷挪动屁股,硬要紧挨着她,像一条 凑近、贴近主人想讨欢喜的傻狗。 “小夭儿,你回来啦。” 嬴夭还是没理他,但察觉他的动作后倒也没推开,任由傻狗挨着自己。 “春不度”看着两人的动作,笑道:“你们关系这般好。” 春不度听得心头一乐,嬴夭淡淡道:“没你和玄女关系近。” “怎么没有!”春不度急了,他拉住嬴夭放在桌子上的手一阵摇晃,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委屈。 “小夭儿,我和你关系天下第一好!我真的没把你当成玄女的替身,我醒来后真的没有了之前的记忆。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你,亲近的第一个人还是你!” “闭、嘴!” 嬴夭听得眉头直抽,什么“亲近的第一个人”,这是什么话,挨着了碰着了这些都不叫“亲近”! 这傻剑灵学了七年的人话,怎么还这样乱说话,让别人想歪了怎么办! 别人会不会想歪,春不度不在意,但“春不度”真的想歪了。 又听一声轻笑,春不度和嬴夭看着对面那位神色揶揄,被发现后又掩饰般喝起茶来的玄女剑灵。 嬴夭:“……”两个剑灵没一个正经的,心累。 待玩闹够了,嬴夭正色道:“能继续讲你和玄女来到万相城的原因么?” 春不度神色一紧。还来?等下他又要入魔了怎么办? 嬴夭睨了春不度一眼,嫌弃地撇过头,等着“春不度”的回应。 “春不度”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 “玄女阻挠混沌和魔族受到重创,我欲带她去找逍遥子,半路上却被一群修士拦住,他们央求玄女彻底除去混沌。” 混沌怎能被彻底清除呢。 人的贪嗔痴怒,所有的负面阴暗的情绪都是混沌的养料,只要有一个人产生了一丝坏情绪,混沌就会更曾一分…… 玄女不是万能的,她能做的只有削弱、净化混沌,当然,这也是有限度的。 这次大战她废了半身修为才堪堪将魔族禁锢在蛮荒之地,将混沌引进了能封印它的上古禁地万相城。 玄女尽力了,也成功解决了此次危机。 可修真者犹不知足,他们害怕魔族和混沌会破除封印,再次现世;他们忌惮玄女能力出众,竟能打开上古禁地。 玄女本就是修真上界来的,修真上界终究和修真下界有一条清晰的不可跨越的界限,谁知道玄女会帮助他们到什么时候呢?万一她哪天回了修真上界而魔族和混沌出来了,他们该怎么办? 又万一,玄女是带着目的来帮他们的呢…… 这一众修真者看着玄女那张连病色都难掩美貌的脸,以及手上那柄可斩万物可除邪祟的玄女剑,心底冒出了许多阴暗令人作呕的想法。 适时混沌刚被送进万相城,在恢复之际又收获了外面那群修真者的阴暗情绪,突然暴动。 这下,他们找到了理由—— 玄女,你瞧。混沌才刚被封进去就开始反抗了,你难道不应该一道进去看管它么?要是混沌再次出来被魔修利用,那你不成罪人了…… 玄女,你既能封印魔族,又开了上古禁地万相城,那你也应该能进这万相城罢。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你得替我们将这隐患彻底解决掉啊…… 玄女,玄女…… 你该救我们的。 35.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逍遥宗内逍遥峰,难得热闹了一场。 整日酒不离身的逍遥宗宗主,嬴夭的便宜师尊柴山野将三个徒弟召集在逍遥峰上的大殿里。 孟三心离二意早早就到了,嬴夭和春不度紧随其后进了殿,可左等右等,那个最先召集他们的人却不见踪影。 孟三心憨笑道:“师尊许是事务缠身,再等等罢。” 离二意:“三心,你说这话……自己信了没?” 孟三心不语,思忖:唉,二意怎么能拆穿我呢,让师尊在小师妹那好歹保留一些面子罢。 嬴夭:“啧,柴老头该不会掉酒坛子里出不来了罢。” 春不度懒懒靠在嬴夭身上,把玩着她纤细白葱的手指,低声问道:“他怎么这么爱喝酒?”他还没忘记上次在客栈发生的事,酒不是个好东西,不能碰。 嬴夭任由他动作,只时不时故意勾下手指,让春不度摸不着。逗傻狗还是挺有趣的。 等到嬴夭待的烦躁了,正欲开口说要走。 柴山野终于来了。 “哎呀呀,你们都来了啊。” 柴山野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两只手还一手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何物。 他坐定,招呼他们围上前来,捂着两个包裹,嘟嘟囔囔笑着,竟是让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几分童趣。 春不度好奇:“这里边是什么东西?” 柴山野就等着人来问呢,他满足春不度的好奇心,三下五除二解开了上面的绳结,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整只醉鸡,和一大堆桃花酥。 待他们看清后,柴山野又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吩咐孟三心:“三心啊,去拿五个杯子……啊不,拿五个碗来罢,豁口碗最好。” 孟三心迟疑道:“师尊,我们不喝酒。” “哎,说的什么话。今日中秋,怎么不喝上一杯呢!” 哦?原来是中秋啊。 她道柴老头怎么突然将他们喊过来呢。嬴夭大悟,以前在公孙府上也过中秋节,公孙府上下都热闹不已,家丁放下手中的活,回家的回家,没了亲人的就待在府上和他们一道过节。 平日里严肃的公孙善面上也会带着笑,虽然他笑起来看着更凶了。 公孙铮和公孙芸会和她一起放几个孔明灯,吃月饼,赏月……其实和平常没大差,都是一样的快乐。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逍遥宗过中秋。 说到月饼,嬴夭看着柴山野带来的两个包裹,提醒道:“柴老头,你是不是忘买月饼了?” 柴山野:“……” 他猛地一拍脑门,大叫:“对啊!我只记得去抢满花楼的招牌醉鸡和桃花酥,没去隔壁万花馆买销量第一的五仁月饼。” 春不度:“原来月饼竟是按人头来做的么?五人月饼,是不是还有两人月饼?” 此刻,春不度已经在美美幻想等到下次中秋节,他要买个两人月饼和小夭儿一起吃……</p >“噗——” 离二意没憋住笑,直笑出声来。 “哈哈哈,五仁月饼,五人月饼。不度兄,你这人间的学问学得还不到位啊……” 春不度满眼疑惑地看向嬴夭,可嬴夭也在笑,笑得花枝招展,让他忘了开口问话了。 嬴夭笑够了,拍了拍春不度的脑袋,解释:“是五仁月饼,仁义的仁。孔夫子提出‘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指恭、宽、信、敏、惠。后来人们就将五种馅料放进饼中与它对应,花生仁喻智慧,芝麻仁喻守信,杏仁喻仁德,葵花仁和核桃仁对应礼、义……不是五个人的意思,哈哈哈。” 末了,嬴夭又没忍住,继续笑了起来。 春不度自知又犯了蠢,有些不悦,将脑袋埋在嬴夭颈肩,嘟囔:“别笑了别笑了,我又不知道……” 最后还是孟三心下了一趟山,买回来一个大大的月饼,五人将其分了吃,又合着茶水坐在外边一边赏月一边聊天。 当然,柴山野喝的是酒。 再后来,公孙铮和公孙芸也过来了,带着几个孔明灯陪嬴夭一道放了。 春不度知道在孔明灯上面写下愿望可能会实现。 于是,他在孔明灯上写下:我要陪着小夭儿过明年、后年、大后年……一辈子的中秋! 写完后,他还犹觉不够,便央求嬴夭也写下一个愿望。 嬴夭被他磨得烦人,提笔在灯上写道:傻狗(划掉)春不度所有的愿望,我嬴夭都会为他实现。 36. 煞神 玄女尚是重伤在身,若再动用灵力恐会彻底成为一具尸体。 剑灵春不度横抱已经晕过去的玄女,忍着满腔怒气,冷冷扫视那群所谓的正义的修真者,头也不回。 就这样,玄女与她的剑灵进了万相城,进了这个封印着数不尽的犯了大罪的人、魔,以及混沌的上古禁地。 而今,城里又多了一人一剑灵。 万相城极乱,人魔混杂,处处夹着心眼,算计和暗箭。 一眼望去,竟全是鬼。 最初,春不度带着玄女来到万相城的一处极偏的角落,他想避开危险。 春不度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满是心疼,他用灵力化了一道屏障,将他和玄女护住,再就地取材,捡了些木头搭了个简易的小木屋,就这样安顿下来。 可万相城毕竟是个凶险之地,灵气是没有的,魔气也没有,有的只是沉淀了上千年上万年的混沌之气。 是的,只有混沌之气,凶神恶煞发泄的情绪最是恶劣阴暗,这些被封印者也不知进来了多久,城内乌烟瘴气,空中的混沌之气都要凝聚成实体,若是修真者触之,怕是要立时暴毙。 春不度心里一咯噔,他们都下错了一步棋,竟是将“混沌”丢在了这个大补锅里。 但随即,这个剑灵却是敛了眉眼的温情,眼底一片漠然。 可悲,可叹,可怜,可笑……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春不度本就是玄女剑孕育出来的剑灵,玄女剑是何物?那可是修真上界人人谈即色变的凶煞之剑。 玄女行的是斩妖除魔,维护一方和平之事,可他们都不知道,玄女在修真上界还有一个头衔——战神玄女。 战神的武器,当然是被鲜血喂饱的。玄女剑在杀戮中不断强化、修炼,直至凝聚剑灵。春不度本质是杀戮的化身。 他所求仅一个人,那便是玄女。 他所求只一件事,长伴在玄女左右。 眼下,玄女被人所负,还被逼进了万相城,春不度骨子里的杀意不断在叫嚣。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们不值得守护!” “你看看,玄女为了这群蝼蚁受伤,可他们却恩将仇报,杀了他们罢!” 闭嘴!吵死了。 春不度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的脑袋快要炸了,等终于压制住心里的杀意,剑灵的眼睛里却毫无焦距,他呆呆地站在小木屋的门口,不知看向哪里。 玄女身体渐渐好转,可也只是身体好了一些,她灵脉受损,这在万相城是无法恢复的好。 这一天,玄女和春不度出了小木屋,来到万相城的主街道。 出来之前,春不度将街上作乱的人和魔都收拾了一番,好歹是将这里清理干净了。 玄女不知情,她进来时是处于昏迷状态,没看到城内群魔乱舞的盛状。 她眼里带着光,笑道:“阿度,你瞧,万相城内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呀。” 躲在角落里被春不度揍了一顿的众人和众魔瑟瑟发抖:不敢动,完全不敢动,问就是被揍怕了。 玄女心情极好,她难得放松,步履轻盈走在街上,踩着地上春不度的影子,边走边笑。 “阿度,我想着,在这里住下好像也没什么难过的。” 春不度不做声,偷偷擦着拳头上的血渍,瞧着玄女踩他影子的动作,嘴角露出了近日来的第一个笑。 躲在角落里被春不度揍了一顿的众人和众魔又是一阵颤抖:好恐怖,这煞神笑了,他是不是又要揍我们了! 玄女没收到剑灵的回应,以为他还在生闷气,她转溜着眼睛,想到一个主意。 “阿度,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在万相城开创一个新局面!” 玄女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可春不度还是耐着性子听她慢慢说完。 “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城里建筑很多,交通也不错,如果那些犯了错的人和魔能洗心革面,或许真的可以在万相城好好开拓一番,将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家……”玄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指指画画,俨然是在想象以后的美好画面了。 春不度轻笑一声,玄女佯作生气:“阿度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春不度:“没呢,我有好好在听。” 玄女眨巴眼睛问:“那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春不度用手摸着下巴,思考了几息,玄女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挺好的。如果你真的能劝说他们洗心革面,浪子回头……” 万相城里封印的净是极凶极恶的人和魔,劝说难度堪比登天,不对,修真者确实可以登天……难度堪比让修真上界的众神去魔族上门做客。 玄女有些泄气:“好吧,这确实有难度。” 看着玄女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春不度又补了一句:“当然,加上我的话,说不定胜算很大。” 玄女惊道:“真的?”她有些不相信,毕竟春不度平日里很少与他人交流和接触。 春不度点头:“真的。” “那就拜托你啦,请务必和原著居民好好沟通!”说完,玄女就开始行动起来,她走向另一条街道,准备和春不度兵分两路找人或魔交流一番。 春不度当然不会好好和他们沟通交流,他待玄女的背影彻底消失,转头冷眼看着躲在角落里的一众人和魔。 他淡淡道:“都听到没?” 被收拾得服帖的众人和魔连爬带滚来到春不度的身前,皆是弯腰鞠躬谄媚至极:“煞神哦不是不是,大人,我们……小的都听到了。小的们会按照玄女大人说的那般,和谐相处,将万相城当做新的家。” 一连串的保证,“对的对的。”“一定好好待着,不闹事。”“绝对不惹事!” 春不度敛色抬眸,冷声道:“光有你们几个,还不够。” 一众人和魔你看我,我看你,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没办法,在万相城待久了,他们都退化成了一群只会打架的没脑子的行尸走肉。 不过好歹这里边还有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他弱弱道:“大人,你是想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劝说其他人?” 春不度微一颔首,淡声道:“对。” 这下,他们都没了声响,都犹豫起来了。他们这边就是小打小闹 ,其实万相城里也划分了三六九等,他们姑且是六等,是小魔物,上面的那才叫凶神恶煞,是惹不起的存在。 春不度轻啧,两指一并,似要以灵力化剑。众人和魔打了个寒颤,跪倒在地,俯首喊道:“大人,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小的们一定会帮忙去劝说其他的人,这就去!” 说罢,全都四散开来。 糟心哟,春不度这煞神可比那些凶神恶煞恐怖一百遍一万遍,且不说他身上带着只有久经战场之人才会有的极致的杀戮之意,就是之前他揍那些不服气的魔物所使的手段,也让众人和魔望而却步,不敢再说一句反抗之话。 和春不度这个有脑子有手段的剑灵相比,万相城另一边的凶神恶煞好像也没那么棘手可怕了。 春不度任务完成,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不成调的小曲儿,悠哉哉去找玄女了。 另一厢,玄女碰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赤.裸,身上沾满了灰尘,玄女上前,先是试探地输了一道灵力,小女孩毫无反应,玄女见她不是魔修,便放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睁开眼一看到玄女,心下一惊,面上全是惊恐,暗道:不好!她怎么追杀我至此! 玄女察觉到怀中的小孩很是紧张和惊慌,温声道:“莫怕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怎么能不怕!还有,你都把我打成重伤又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了,还说不会伤害我?! 小女孩,不对,是混沌,整个混沌都觉得不好了,简直要生无可恋。 它被玄女封印进万相城后,先是愤怒,而后发现这里有源源不断的贪嗔痴等养料,转而大喜,便迫不及待吸收起这些负面情绪,可它终究还是受了伤,又一下子猛吸了过多的能量……被撑坏了。 之前春不度他们在外面感受到的波动,就是它被撑破肚子搞出来的动静。 混沌吃不下这么多,又猛地一口把它们吐了出来,最终倒在了地上。 可它又很有心机地变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模样,为的就是利用无辜的外表引诱猎物。 不巧,来的是玄女。 混沌在内心哀嚎:毁灭罢,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 可渐渐地,它发现:玄女好像没认出来它? 混沌:……!有救了! 小女孩嚅嗫:“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玄女低头,见小女孩眼神清明,只是还有一些恐惧之色,便放下心来,说道:“不知。” “那你为什么抱我?” “因为你受伤了,我不能袖手旁观。”玄女说的轻飘飘,毫不觉得自己在万相城内随便捡一个人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 混沌被她说得一愣,思忖:这玄女……怎么有点傻傻的? 小女孩将脑袋埋在玄女胸前,闷闷道:“姐姐,你真好,我喜欢你。” 玄女笑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万相城未来的光明景象了。 混沌安静地蜷在玄女臂弯中,捏着玄女胸前的一缕发丝,嗅着她身上的清香,不觉有些恍惚。 这怀抱怎么这么温暖…… 37. 房塌了 混沌窝在玄女怀里,思绪开始乱飞:要是玄女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这样一想,都觉得美滋滋的。 小女孩默默叹了一口气,认定自己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玄女不知她为何好端端的突然叹气,以为是自己勒得紧了,让小女孩感到不舒服,便更加放轻了力道。 混沌自是能察觉到玄女的动作,也明白了她的心思。 心里头不觉一热,又有些气恼:玄女,你为何这般温柔! 混沌觉得玄女很矛盾,玄女对自己下手这么重,可她现在又对自己这么好,这么细心……混沌气得简直要咬牙切齿了。 她似发泄般握住玄女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 “嘶!” 玄女吃痛,轻呼起来。 她不知道小女孩为什么要咬她,许是怕极了罢。于是,她用手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哼着温柔的调子,安抚怀中人。 “莫怕莫怕,姐姐一直在的……” 混沌彻底没了脾气。 等春不度循着玄女的气息重新回到小木屋时,还疑惑分开时干劲满满的玄女怎忽地回来了。一进门,却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令人生厌的熟悉的气息。 他眼神一凛,双手握拳,“玄女在哪?”声音里不禁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慌张。 混沌身上披着一件玄女的衣裳,正趴在桌上用手戳着玄女摆弄好的小物件,木屋里却没有玄女的身影。 混沌出现在此,而玄女又不见了,不怪乎春不度会露出如此紧张的神色。 小女孩翘起两条腿,悠哉晃着,状似不在意,轻飘飘冒出一句:“被我吃了。” 下一瞬,一道裹挟着春不度无尽怒火的剑气袭至混沌面前,并伴随一句冷到人骨子里的话——“你,找死。” “阿度,快住手!” 玄女的声音适时响起,那道逼至混沌面门的剑气陡然消失,春不度及时化了剑气,转身一把抱住玄女。 “你去哪了?吓死我了。” 春不度还处在惊慌和气愤之中,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却在触碰到玄女时,变成了委屈。 玄女被猛地抱住,一时发懵,春不度力道很大,箍得她有些疼。 她没有挣扎,伸手摸向春不度的脑袋,笑道:“我就在门口啊,想着寻个薄一些的木块。哪知一进门就见到这样的场景,倒是你要吓到我了。” 春不度冷静下来,松开怀抱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她真的没有受伤,狠狠松了一口气。 玄女盈盈一笑,打趣:“怎的,不解释解释?” 混沌趁此告状:“姐姐,他刚刚吓死我了,我好怕。”眼尾还挂着泪,看起来可让人心疼了。 “不怕不怕,他是姐姐的剑灵,不会伤害你。” 春不度见她这副模样,猜测她是没认出屋里这个小女孩的真实身份。 他对上混沌带着挑衅的眼神,心生不悦,“你可知它是什么东西?” 玄女用手轻捂他的嘴,半是埋怨道:“她不是个东西……不是,她是个……她是个可怜的女娃娃。” 越说越离谱,玄女觉得春不度是故意这般戏弄她的。她抬眸一看,那家伙果真眼底带笑,颇不正经。 可春不度又正色道:“玄女,它是混沌。” 玄女眼底满是震惊,她看了看春不度,又看向小女孩。 捡回来的小女孩心虚地低下头,春不度也敛了戏谑和玩笑。 “你……是混沌?” 玄女身形有些不稳,往后趔趄几步又被春不度扶住。 她、她怎么把混沌带回来了。玄女顿感自责,她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反应会不及之前那般灵敏,可……可怎么能犯如此大的错! 一剑灵一混沌见玄女脸色不对,纷纷围上前拉住她。 “玄女没事的,混沌本就极会迷惑人。” “姐姐,你怎么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玄女被扶着坐下,春不度紧张地立在她身旁,混沌站在她面前一一说着自己当时的想法。 最后,她央求玄女收留自己:“姐姐,我不会再做坏事了。你就答应让我留下来罢,在这万相城内,我还可以帮助你。” 玄女看着小女孩泪眼汪汪,动了恻隐之心。 她思忖:混沌本就心性纯真,不辨善恶,先前因着魔族生了歹念借用混沌之力致使两界混乱……要是,要是混沌真能明辨是非和善恶,或许万相城真的可以焕然一新。 她和春不度对视,后者唯她的想法是从,根本没有异议。 于是,混沌真的就留下了,条件是不能随意使用混沌之力。 玄女,春不度和混沌还真的和谐相处着,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和谐。 春不度和混沌相看两生厌,在玄女面前尚能维持和睦相处的假象,等到玄女不在时,两人互掐互殴互骂,那场面……好生热闹。 再有一次,春不度和混沌手下没把握好度,“咔嚓”一声,小木屋塌了。 一剑灵一混沌脑门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淌下,他们蹲在这片废墟前,第一次达成合作共识——绝对不能让玄女发现! 春不度将废墟处理干净,思考着上哪去寻木材快速搭建好一个新的木屋。混沌则是打断他,带着他来到万相城中心地段,小手一挥,豪气道:“这地儿怎么样?” “怎么,你有钱买下?”春不度鄙夷。 混沌翻着白眼,很是不屑:“不要钱,这地儿就是我的。” 春不度震惊,春不度惊呼,春不度膜拜! “原来你是富婆!” 混沌摆摆手,假装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只是一块地儿罢了。” 要知道在这万相城里,只有世间实力最强、最逆天的人或魔才有资格拿下这中心地段,毕竟其他的人是守不住的。 不巧,混沌正好有这实力。 只不过她一直和玄女还有春不度住在万相城角落的小木屋里,压根没有看上这块地。 这下,她不得不收下了。 等春不度点头赞许后,混沌小脸一绷,紧张兮兮对他说:“接下来的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更不许对姐姐说!” 没等春不度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就见她手上凝出两团混沌之气,再一眨眼,眼前的空地上就拔地而起一座高大气派的府邸。 春不度:“……”大为震撼。 等做完这些,混沌在衣裳上搓了搓手上的汗,又左右张望一番。见附近没人,便吐出一口气,两眼亮闪闪的,她拉着春不度围绕府邸转了好几圈,都没挑出什么错。 再次来到大门前,春不度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摸着下巴思索道:“给它取个名罢。” 混沌点头:“取个什么名好呢,玄女府?姐姐府?混沌和姐姐 府……” 春不度一脸嫌恶,全部否定:“能不能别这么恶心,要叫也得是‘玄女与春不度之府’。”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剑灵一混沌因该起什么名字,刚建立好的友谊之城又塌了。 最后,两人见时候不早,玄女该回去了,便紧急停战。 此时,春不度仗着身高手长,一把拎起混沌,挡住她的踢踏;混沌则死命一手拍在春不度脸上,扯起他的嘴角。 春不度嘴角被扯得老大,含糊道:“这里是万相城,就叫万相府罢……” 混沌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便点头同意了。 “三,二,一……放!” 双双停手后,一剑灵一混沌整理好衣着,由春不度提笔,在门匾处写下“万相府”。 玄女回家,发现家没了。 玄女:……? 春不度和混沌慢她一步到达案发现场,俱是一慌。 “解释一下?”玄女看向两人,眼底皆是无奈。 “嗯……就是,就是我和混沌都觉得这木屋不太宽敞,闷得慌,就一把拆了。”春不度说着已经打好的草稿,“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都处理好了。走罢,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嗯嗯,就是这样,没错!”混沌在一旁小鸡啄米,疯狂点头。 玄女也不拆穿,这两人在说谎时能不能别死命搓衣摆的线头,眼神左右移动,心虚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待来到万相府,玄女难得沉默了许久。 就在春不度和混沌以为她睡着了时,玄女开口了,她小心地问道:“你们,抢劫去了?” 一剑灵一混沌好说歹说还费了大半天的功夫,终于把她说服,成功入住了万相府。 由于混沌只做出了个空架子,他们还得花上几天时间去街上购买许多家用品。 得益于春不度和混沌的暴力威胁,以及玄女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万相城大多数人和魔都已经洗心革面,认真对待生活而不是终日里以打杀为主了。 万相城主街道,人声鼎沸。三人行走在人群中,桌椅床榻都已买好,今日只需要置购些日常用品。 玄女长得貌美妖艳,为人又温柔,小摊主们见了便欢喜,纷纷想留住她。 “哟!玄女来啦,来看看不?我这里的甜点可好吃了……” “玄女,看看我罢!我刚蒸的馒头,新鲜热乎的嘞。” “玄女,我这里有新上的头饰,送你一个!”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成功叫住玄女。 春不度和混沌顿时警惕起来,这摊主可不是个善茬,别看她长得慈眉善目,杀起人来绝不心慈手软。 要说她为何摆摊卖饰品,那是因着此人之前被人灭了满门,堕魔后复仇,将仇人的全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全都扒皮抽骨,做了个人骨灯,自此就沉迷于杀人制作手工,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被经过的修真者封印进万相城。 春不度和混沌一左一右护在玄女身旁,谁知这位摊主是真心喜欢玄女,拉着她不停摆弄,一个接一个地换着饰品,连番赞叹:“美,真是美极了!” 玄女不想扰了她兴致,便任由她拿簪子在自己发间摆弄,只一味温柔地笑。 混沌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忽地明白了,为何万相城能有如此大的变化,为何万相城里的人和魔包括自己,都喜欢玄女…… 玄女,是来渡他们的罢。 38. 轮回 混沌以为她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哪怕有春不度这个臭剑灵天天和它抢玄女也无所谓。 万相府从一开始的空荡荡的毫无人气味,渐渐变得有生机了。 一个闲暇的午后,混沌和玄女蹲在墙角嘀咕着该种些什么。 玄女望着远处的砖墙,不知在想些什么,听混沌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随即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但笑意未抵达眼底,倒有几分落寞。 她对混沌说:“种一排桃树罢,桃花很漂亮,我也想喝桃花酿了。” 混沌难得见玄女笑,自是很高兴,但它没见过桃树,没看过桃花,也不知道桃花酿。 它问:“姐姐,那是什么?” 玄女牵着混沌的手来到屋内,提笔画了一幅画,有枝桠繁盛的桃树,有满头飞舞的桃花,有玄女,春不度和混沌。 还有,玄女的一滴眼泪。 眼泪“啪嗒”砸在画卷上,混沌看到玄女流泪,顿时感到不知所措,它手忙脚乱地擦着她的脸颊和眼睛。 那泪水似要灼烧混沌的手,淹没它的身体,它无措问道:“姐姐,是我做错什么了么?” 玄女怔怔看着被泪水打湿,晕染开来的画卷,上面的人物已然模糊,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流泪。 “这么久了,还没给你取个名字呢。”玄女眉眼温柔,却又生硬地岔开话题,她抚摸混沌的脑袋,“你喜欢什么?” 混沌不是没有见过玄女这般温柔的神情,可此时此刻,它自心底升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它:玄女要离开了。 它一把拉住玄女,“哇”的一下就大哭起来:“哇呜呜呜,姐姐,我不要名字,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不抛弃我!” 玄女一时失笑,这小孩心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觉得自己要抛弃她了呢? “我只是想给你起一个名字,别瞎想吓自己呀。” 她伸手在混沌鼻尖轻轻刮蹭,假装生气般皱眉道:“该罚。” 最后,玄女为混沌取名为“莲娃娃”,她看着混沌小小的身影,希望她能永远这般充满天真无邪,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混沌很喜欢这个名字,听着玄女描绘莲子的样貌,脑海中一阵灵光闪现,决定要在桃树旁边挖个池子,里面要种满莲花,到时候就能和姐姐喜欢的桃花一起开,还能收获好多好多莲子。 但混沌很笨,她不知道桃花开在早春,也不知道莲子生于盛夏。 她和玄女终究是不会永远在一起了。 玄女没能等到桃花盛开。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待在万相城对她的伤势有百害而无一利。而在每个深夜,那个最初对改变万相城充满希望和干劲满满的玄女,也不知何时变得忧郁和沉默,病痛快要将她啃食殆尽,她无处也无法向他人倾诉。 玄女在慢慢枯萎,只是没人发现。 在第一朵桃花含苞待放之际,逍遥子终于得知了消息,惊怒不已。他一剑斩了许多人,从外界硬生生闯进,带走了玄女和春不度。 临走之前,混沌难得懂事了一瞬。 她看着玄女玉颜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哽咽道:“姐姐,你好好养伤。莲娃娃就待在万相城里,哪也不去。等你伤好了之后,一定要回来陪我……桃花就要开了。” “下次回来,你带上臭剑灵也没关系……” 混沌最后的这句话倒把悲伤的气氛冲散得一干二净,玄女笑道:“好啊,等我回来,一定陪你赏花。” 混沌因着玄女这话,在万相城内等了数百个年头,她将万相城治理得秩序有加,想着等玄女回来后就不会那么烦心。 她看尽了花开花落,莲子生了又败。 她安慰自己:姐姐伤得很重,肯定要休养很久很久…… 外面的时间许是和这里不大一样,我这边过完一年,说不定姐姐那边才过了一天…… 姐姐是不是迷路了,臭剑灵肯定没记清路线…… 姐姐,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最后玄女到底回来没?”嬴夭忍不住问道。 问完后,她就反应过来,照“春不度”方才就要入魔的状况来看,结局一定是不如人意的。 嬴夭满眼歉意地看向玄女剑灵,“春不度”摆手,轻描淡写说道:“不打紧,都已经过去了。要是今日没碰到你两,说不定我又得在这里重复一遍又一遍。” “玄女走了。她从万相城出来后就变得消沉不已,我和逍遥子都以为她是想念混沌那个小娃娃,可她在我们都没注意的间隙,直奔蛮荒。” “什么?”嬴夭和春不度皆是诧异。 “她加深了对魔族的封印,决心要把魔族死死禁锢在蛮荒之地。她最后倒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她带我从修真上界来到修真下界,可她没能带我回去了。” 春不度没能想明白,玄女为什么还要去封印魔族。要是没有那个举动,等她休养个上百年,待灵力恢复后再去也不迟啊。他这么想着,顺势问了出来。 “春不度”摇头,苦笑:“玄女病了,她在万相城的时候就病了。她觉得自己没能解决修真下界与魔族的问题,她看到了修真下界众人的劣性,她看到了混沌的无辜……她想,她或许是错的。” “她好狠。” 玄女剑灵同万相城里的混沌一道被玄女抛弃了。 逍遥子自此把逍遥宗独立于修真下界之外,不再与任何宗门来往。 谁都不知道,在玄女走后,玄女剑灵独自背着木棺又去了上界。 他恳求天道复活玄女,可天道只冷冷道了句:“此为玄女命数,吾无能为力。” 剑灵这几日里来面上强装的镇定和心底堆砌的城墙被天道一句话击破,瞬间分离崩析,溃不成军。 他红了眼,第一次流下眼泪。他伸手指着天道,恨恨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让玄女去了下界,她又怎会如此!又怎会如此!” 天道不为所动,冷眼旁观剑灵跪地捂着脸痛哭,“此为玄女命数,怨不得吾。”铁石心肠最不为过。 剑灵重重跪在殿堂,身前 是装着玄女尸首的木棺。上界众神皆不语,只看着剑灵哭,哭得不知所措,哭得狼狈不堪,哭得像个失去了挚爱和归宿的可怜人。 最后,天黑了。 众神离去,也不知是谁在经过时小声丢下一句:“玄女有神格,或许你能等到她百年后进入轮回转世。不过你要记住,只有一次机会能找到她。” 该小仙先前得到过玄女的帮助和照拂,当下不忍心看到玄女的剑灵如此无助。一旁的其他小仙连忙扯着他往外走,小声嘀咕:“你不要命啦?竟敢离玄女剑灵这么近,不知道他浑身都是杀意呀!”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小喽喽就别掺和啦,没看到天道的脸色那么黑么?” 那个小仙无力地反驳:“可玄女是那么好的神,她那么善良,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哎呀对对对,她很好。可我们帮不了什么忙啊,无事小神仙,我们不能站在天道的对立面,走罢走罢。” 剑灵抱着玄女来到忘川渡口,彼岸花开,煞是妖艳。 剑灵亲手将玄女送至轮回,在自己与玄女身上打下一道灵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等你。” 剑灵回到逍遥宗,自此沉睡,只等玄女出现那天,再与她相遇。 逍遥子失去两个挚友,一蹶不振,终日与酒作伴。 “春不度”看着嬴夭和春不度,欣慰道:“看来,我是等到了。” 对面两人皆是脸色一变,嬴夭是震惊,她没想到自己前世,不对,应该是前前世竟和春不度有这么深的羁绊。而春不度则是羞涩和惊喜,他道自己怎么一见到嬴夭就心生欢喜,原来是正缘啊。 嬴夭推开春不度紧紧贴着她的身体,露出一个快要呕吐的表情,“肉麻死了,离我远点。”就算羁绊再深,那也是玄女和剑灵的事,她和春不度可不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有所改变,路得自己走。 春不度也是这般想的,他高兴是不假,但他尊重嬴夭,毕竟小夭儿可是连自己若将她当做玄女替身都会觉得厌恶的人。 “春不度”看着玄女垂在桌沿的纤细白皙的手,轻盈一握,与之十指相扣。他想,或许现在也不赖。 嬴夭和春不度在万相城待得够久了,也不知道莲娃娃在外面要做什么,他们得赶紧出去。 “茶喝完了,故事也听完了……我想,是时候要出去了。” 嬴夭起身,将黏在她身上的蠢剑灵也一并拉起。 玄女剑灵并未抬头,他神情专注地看着玄女,“你们一直往前走,不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等出了万相府的大门就好了。” 嬴夭颔首,轻声说:“桃花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状似在休憩的玄女眼睫颤了颤,没有应答,也没有睁眼,只是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等到嬴夭和春不度一同跨出了大门,即将走出幻境时,身后响起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的祝福:“希望你们今后不再分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温柔而又坚定,自此不离不弃。 39. 莲娃娃 出了幻境,嬴夭仍觉一阵恍惚,脑袋昏沉沉的,仿佛还身处数百年前的万相城内。她睁开眼,下意识去寻找春不度,却对上了一双漆黑又圆润的大眼睛。 四目相对,嬴夭清醒过来。 是莲娃娃。 “姐姐,你醒啦!” 莲娃娃还是一脸惊喜,急不可待就要问嬴夭想起自己了没。 还不等嬴夭回话,就听到自脚下的方向传来一声暴怒:“谁,是谁!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踩我!” 春不度一醒来,发现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不说,浑身上下的衣裳面料上还全印着脚印。 他眉头直蹙,气得不行。 愤怒的剑灵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裳,盯着上面一连串的小小的只会是属于孩童的鞋印子,瞬间找到罪魁祸首——莲娃娃。 莲娃娃脸上丝毫不见一丝心虚,反倒理直气壮:“你直挺挺横在门口,挡我道了。” “好啊,果然是你,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春不度面目狰狞地扑上去和她互掐起来,“今天我们来个决一死战。” “谁怕谁——啊!” 莲娃娃被掐住脖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同时不甘示弱,扑腾两只小短手用力地往外扯春不度的嘴角。 这战况……好生惨烈。 嬴夭扶着额头,被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吵得头更疼了。 良久,战争以一剑灵一混沌两败俱伤而告终。 春不度长睫衔泪,顶着一个大大的,被扯得肿/胀的红唇投进嬴夭的怀里,抽泣不已。莲娃娃则在一旁有样学样的卖惨,瞪着翻白的大眼,干吐舌头捂着脖子“嘤”的一声也埋在嬴夭怀里。 嬴夭:“……”为什么最终受伤的人是我? 等他们闹够了,嬴夭一手一个,将怀中的两个脑袋分开,自己坐在中间隔开了两人。 嬴夭看着莲娃娃乖巧老实的坐姿,脑门又开始疼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女孩解释自己和玄女并不是同一个人。 莲娃娃何其聪明,她瞥见嬴夭眼底的犹豫,就已然猜到事情个中的大半,上扬的嘴角缓缓放下,整个身子都颓靡起来。 “姐姐,你还是没想起来么?”她犹不死心,仍怀揣一丝希冀再次问了一遍。 “不,我都看到了……可我不是玄女,不是你苦苦等待的那个姐姐。” 嬴夭的坦白,让莲娃娃彻底死心了。 小女孩面色顷刻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似是不信,将那箱子里的物件尽数捧出又推给嬴夭,颤声道:“怎么可能不是呢?” “姐姐,你再看看,再看看罢。这些都是你的,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礼物,你别骗我了。” “怎么就不是呢?你,我还有春不度,我们三个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从城脚的小木屋到现在的万相府,我们还一起商量种了一排排的桃树,还有池子……对!姐姐,等莲花开了,我们就能吃莲子了。” 莲娃娃一边说,一边流泪,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桌上,砸在嬴夭的手上,砸在她的心头。 嬴夭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揪起,又猛地灌了一大盆滚烫热水,疼得直抽气。 苦苦等了数百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而玄女没有回来的原因,莲娃娃不敢细想。 她因嬴夭和春不度被黑衣人打下池子,终于得以见到长相和姐姐一样的嬴夭,心生欢喜,以为姐姐终于来见她了。于是就将他们带进了万相城,再有了后面的故事。 可最后,原来不是姐姐么…… 春不度见不得这种沉闷的场景。 他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状似满不在乎的说:“多大点事啊,玄女没有回来,那小夭儿就不能当你的姐姐?” “你这种蠢蠢的没有脑子的小屁孩,就是需要两个姐姐啊,你要是能接受的话,我……我还能做你兄长呢。”春不度摸了摸鼻子,移开了看向莲娃娃的目光。 剑灵不懂人类之间的情感,也不明白混沌怎么能将一份感情放在心上惦记数百年。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失去了小夭儿,那他定会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去寻她,就像玄女和她的剑灵一般。 他又一想,自己或许不会让小夭儿有离开他的机会。他这么黏人,小夭儿肯定没有挣脱的可能。 莲娃娃一时止了哭泣,她没想到自己会有能听到春不度嘴里吐出好话的一天。 虽然还是有不中听的地方——谁又蠢又没脑子? 可是,可是这话又是这么的温暖…… 咦,手臂上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嬴夭倒是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春不度向来脑子清奇,俗称“缺根筋”。 只是,他竟然肯放下“仇恨”,就为了安慰莲娃娃?他两从数百年前就开始争,吵吵闹闹快要把万相城给掀了。 嬴夭掩去眸底的诧异,看来,在幻境中经历的事情,改变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她抱住莲娃娃,为其细细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虽不是玄女,但也和她有渊源,是她的转世。莲娃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想成为你的姐姐。” “真的可以吗?” 莲娃娃将脑袋埋进嬴夭胸前,闷闷道:“姐姐,姐姐。你不能再抛弃我了。” 嬴夭将她抱得更紧了,郑重承诺:“不会了。” 这边气氛正暖,春不度偏要出声打断:“喂,把你的脑瓜子拿开,那里只有我能埋,只属于我!” “臭剑灵,小气鬼,我才不要你当我哥哥。” 此刻屋内嬉笑声浓,屋外桃花开得正好,翠莲欲探头,数百年前的约定,似乎在慢慢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莲娃娃在万相城待了许久,早就能将混沌之气收放自如,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被魔修轻易哄骗。 嬴夭提出要离开万相城时,莲娃娃先是一愣,她应该想到的。 姐姐是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的,可是她真的很想很想将姐姐留下来。莲娃娃自认为很好地藏起了伤心的情绪,扯了一个笑,哑声说:“嗯,可以啊。等哪天姐姐想我了,就过来找我罢。” 她垂下脑袋,用脚尖碾碎地面上接住的一片枯叶,叶子被碾得分离崩析。她想,自己现在也像这片叶子一样,要碎了。 可下一瞬,头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暖意的抚摸,嬴夭伸手一下一下给她顺毛,眸中含笑,盛满了温柔。 “莲娃娃,这次我们一起出去罢。” < p>嬴夭要将混沌一并带离万相城。玄女将混沌封印在此,她嬴夭也一样可以把混沌带出来。 无人能阻挡。 玄女打开万相城时,那声势是何其壮大,城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挤满了生出卑劣恶意的修真者,挤满了将玄女心志一点点啃食殆尽的吸血虫。 而眼下,嬴夭打开万相城时,声势也极其盛大。城内也满满当当站了无数观众,万相城里的人,魔都来了。他们得知混沌要走,而且还是要被“玄女”带走,很是不舍,却也都纷纷献上了祝福。 “玄女,多多保重,记得常来看我们啊!” “呜呜呜玄女,怎么才回来就又要走了。下次我一定给你雕一套无价的头饰。” “女娃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累着自己,有事就让他们两个上。” 春不度和莲娃娃:…… 一剑灵一混沌满脸疑惑,怎么全是祝福玄女的,他们两个没人关心? 终于,还是有人记得他们两个的——“喂!剑灵还有混沌,你们一定要……” 春不度和莲娃娃眼含热泪。 终于!终于还是有人惦记他们了么! 一定要什么?是不是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好的好的,一定会的。 “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玄女!” 春不度,混沌:…… 万相城是吧,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嬴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眼前的一众人和魔,心底暖洋洋的。 她思忖:玄女该多待一会儿的,万相城里有她想握住的阳光…… 三人挥了挥手,向他们告别。 走了,万相。 出了万相城,又重新回到了嬴府的后院。 看着熟悉的废墟,熟悉的池子,熟悉的月色,嬴夭确认,他们真的出来了。而且,这次还多了一个莲娃娃。 莲娃娃乍然来到万相城以外的地方,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好奇。 她自觉有很多问题要问出来弄明白,可担心累着嬴夭,于是她转头看着春不度。 莲娃娃才刚哭过,现下眼底一片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还被泪水黏在额头上,看起来可怜兮兮。 春不度面色软了下来,难得对她温和道:“怎么了?” 于是,他就不得不迎接在这后半夜来自莲娃娃的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轰炸。 “这是哪里呀?”刚开始还是很乖巧的在问。 “这是嬴府,小夭儿以前的家。”春不度也认真的在回答。 “啊,姐姐的家……为什么变成废墟了?”莲娃娃又要哭了。 “魔族入侵。” “为什么魔族要入侵?” “你问魔修。” “为什么这里也有池子?和万相府好像啊。” 莲娃娃觉得再问下去,自己也得不到答案,只默默在心底给魔族记了一笔账,转而继续问。 “一般宅府里都会有池塘,这并不稀奇。” “为什么现在是晚上?” “为什么你和姐姐在池子里?” “为什么……” 春不度:……闭嘴!我方才就不该心软多问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