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之刘备是我爹》 1. 第 1 章 刘拂穿越了。 上一秒她还是可乐鸡翅看星落五丈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下一秒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面颠簸,想吐。 总不至于老天爷看她哭得太惨了,阴她呢? “姐姐……你怎么了?”一个小女孩拽着刘拂的衣袖,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刘拂的妹妹刘婉,字瑛瑶,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姑娘,粉雪可爱,巴掌大的脸上镶嵌着宝石一般的眸子,水波粼粼。 脸上依稀还可以看见泪痕,可见是哭了一路。 刘婉看着突然呆滞的姐姐,心中满是惶恐。 刘拂呆坐在马车上,慢慢整理着脑海里面为数不多的记忆,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刘备竟然是我爹!” 可能因为都姓刘,刘拂算是个蜀汉粉,那一刻内心是狂喜的。 她爹是刘备,刘皇叔耶,四舍五入一下,自己也算是个公主。 而且自己还是阿斗的同胞姐姐,都是甘夫人所生,怎么想也不会过得太差。 刘拂在心中狂喊,“这泼天的富贵终于临到我了吗?” 她的性格自小就欢快跳脱,大学报专业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劝她不要学医。 但奈何她这人争强好胜,家里哥哥姐姐都能学医,偏偏为什么不准她学。 从她爷爷那辈,刘家人就应该学医。 哥哥姐姐说学医太辛苦,年少轻狂的刘拂哪里会信? 她学医八年,本硕博连读。 等学到发际线已经快移到了天边,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刘拂终于可以躺赢人生了! 刘拂决定,这次她要当个快乐的咸鱼!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刘备的女儿啊。 正在这时,只听马儿一声嘶叫,马车突然被逼停,刘拂楼住瑛瑶在马车里面跌得七晕八素。 只见马车上冲上一个手持砍刀的士兵,手起刀落砍掉了车夫的头,咕噜咕噜滚在了她的脚边。 几滴鲜血迸溅在刘拂的脸上,温热的。 士兵砍完人,转头就看见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刘拂,瞪大眼睛看着他。 小士兵也看傻了眼,肤白如玉,容貌娇丽,好漂亮的小娘子。 他略微一顿,冲着来人大声禀报,“将军,这有两个小娘子。”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甚美!” 士兵年龄亦不大,不过十七八的样子,长了一张大众脸,公鸭嗓很是难听。 唯有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挺机灵的,言语之间还有几分活泼。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男子骑着高头骏马而来,玄色的铠甲上满是鲜血,。 拂仰头望去,是个大概三十多岁中年大叔,样子算不上多英俊,但很符合刘拂对军人的刻板印象,孔武有力。 那人垂眸看了刘拂一眼,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沉声道:“小的杀了,大的送回营地。” 刘婉一听就被吓得流下泪来,又不敢大声哭泣,只能紧紧抱住刘拂的腰,瑟瑟发抖。 刘拂更是心下一惊,暗骂了一句什么死亡开局! 她快速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当前的情况,这是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挥师南下攻打荆州和新野。 现在荆州已经投降,刘备从新野带民渡江,而此时也正是赵子龙带着辅助阿斗在长坂坡杀得七进七出。 而作为刘备的二个女儿,甚至没有在《三国演义》中留下只言片语。 刘拂忍着头疼,从那些年自己看的正史野史中,想起一句话,“曹纯从征荆州,追刘备于长坂,获其二女辎重,收其散卒。” 当时她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主要是这件小事对三国的剧情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刘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二女”中的一女,早知今日……根本不可能早知今日! 小士兵从愣住的刘拂怀里拽出哭泣的刘婉,刘婉望着大刀,凄厉地大喊一声:“姐姐……” 刘拂瞬间回神,骤然喝道:“慢着,我是刘备之女,安敢动我?” 众人一听,停下动作,曹纯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犹疑,“你是刘备之女?” “正是,我乃刘拂,字照君,这是家中小妹,瑛瑶。将军若是不信,自可去禀报丞相。” 曹纯看刘拂神情淡定,姿态从容,确有大家之范,心底相信了七八分。 况且他也不相信有人敢骗他。 意外抓住刘备的女儿,也算是大功一件。 曹纯心情大好,挥动着长刀,大笑一声,“好好好,先押下去,交予丞相定夺。” 刘拂闻言松了一口气,摸摸刘婉的头,小命是先保住了。 但看着四周威风凛凛的士兵,这些应该就是传言中的虎豹骑。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跑,根本是不可能的。 老刘家的祖传逃跑技能,是传男不传女啊! 曹纯吩咐一小队士兵,带二人及其辎重散卒先回营,其他人马跟随他继续追击刘备。 刘拂和刘婉又被塞进了马车里面,刘婉窝在刘拂怀里,呜咽着说:“姐姐我怕……” 刘拂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怕不怕。” 都说长姐如母,刘婉从小身娇体弱,母亲甘夫人对二个女儿虽然也疼爱,但更想生个男孩。 平日里都围绕着刘备转,所以对两个女儿多有疏漏。 而刘拂早慧,自小就担当起照顾妹妹的职责,故而刘婉十分依赖刘拂。 而且这些年跟着刘备四处逃亡,都是姐妹两个一起,这次算是身处绝境,无人来救。 刘拂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穿成阿斗,一出生就能跟着大将军赵子龙七进七出,威震天下。 衰! 她掀开车窗帘,看着随行的士兵,以及路边死伤的百姓,满地疮痍,白骨累累,这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乱世三国啊! 也就是她天天解剖人的尸体,看惯了死人,才没有吐出来。 她长叹一声,想着一会见到曹操该怎么办。 刘备肯定不会为了女儿投降,毕竟他连自己老婆都能丢,是把女人当衣裳的刘皇叔。 她这样敏感的身份,不是死,就是送给人当小妾,万一曹操心眼小,让她当军妓也是有可能的。 刘拂拿出包袱里面的铜镜,看着铜镜里面的豆蔻年华的少女。 年龄虽小,但当真是已有几分倾城之色,不愧是“白玉美人”甘夫人所生。 刘拂默默想着色诱曹操再反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毕竟众所周知曹操爱的是人妻啊,她这具身体才十三岁,还没有及笄,根本不在曹操的择偶范围之内。 刘拂又想起了徐庶,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曹营之中。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幼年时倒是见过徐庶几面,但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交情,而且还不知道他这次有没有随曹军出征。 退一万步说,就算在,他也不一定会救自己。就算想救,恐怕也有心无力。 还有张辽,徐晃等人,都是关羽在曹营时结交的好友,不知道能不能说得上话。 刘拂想起诸葛亮的那句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甚至连穿书人必备的系统,她都在心里大喊了无数声,可惜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既没有勇冠三军的武艺,更没有运筹帷幄的计谋,还没有系统开挂,该怎么活下去? 在那一瞬间,刘拂甚至想着自杀算了,还能留一副全尸。 但在学医这些年里,她也知道生命是值得敬畏的,还没有到必死的局面,就应该挣扎着翻个身。 刘拂开始想念她的手 术刀,可以流畅地解刨人体的各个部位。 学医八载,自认为解刨的技术不比庖丁差。 正想着,刘拂的手中闪过一道白光,她只感觉手心一凉,低头一看。 “这是?”她瞪大眼睛,下意思转动刀柄,手感冰凉且熟悉,这不是正是她实验室室里的手术刀吗? 这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念一动,手术刀消失不见,再一动,又突然出现。 刘拂一激动差点流下泪来,“这就是金手指吗?” 谢天谢地,老天爷没有忘记送外挂! 她一面说着,一边测试着其他的手术工具和药品。 她发现只要是自己见过的,基本上都能变出来,没有见过的,靠想象也变不出来。 好在平时她勤学苦读,算是有一技傍身。 “姐姐,你在说什么,还有这些是什么?”刘婉看着自己姐姐一个人在那里神神叨叨,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堆东西,惊讶地瞪大眼睛。 刘拂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小丫头,心念一收,东西又全部消失。 她侧身温柔地说:“瑛瑶,这是姐姐新学的法术,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刘婉满眼疑惑,姐姐什么时候学的法术,她怎么不知道。 而且她感觉姐姐有点怪怪的,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但作为自小就被教导要听话的小女孩,还是点点头,低声应好。 刘拂把她散下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挽成了两个角,“乖妹妹,你先在车里待着,姐姐出去透口气!” 刘婉有点害怕,拽住刘拂衣袖,她回身拍拍她的手,小声安慰道:“别怕~” 小姑娘闻言慢慢松开了手,眼中满是信任。 刘拂整理了一下悲伤的心情,安抚好妹妹刘婉,一掀开车帘。 正在驾驶马车的小士兵就急速转身,长刀架在了刘拂细白的脖颈之上。 “将军,手下留情!”刘拂急忙说道,生怕说完一秒自己小命就没了。 小士兵顿了顿,听刘拂叫他将军,虽然心底欢喜,但面上还是十分严肃地问道:“你出来干什么?” 刘拂伸手浅浅推了一下颈边的大刀,怯怯道:“将军,可否先把刀剑取下再说,刀剑无眼,而且我一会还得去面见丞相。” 小士兵也知道刘拂身份不一般,放下大刀拍在马车上。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也不认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能闹出什么风波来,只朗声道:“那你老实点。” 接着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是什么将军!” 刘拂连忙点头,心里一喜,看他年龄不大,城府也不深,应该好套话。 “将军可知虎豹骑?我素听闻那是“天下第一骑”,仰慕已久,不知这次可否有幸见到?” 刘拂坐在小士兵身边,像是唠家常一样,言辞恳切。 那个小士兵听刘拂还叫他将军,也懒得纠正她,更何况他就是虎豹骑的一员,听了刘拂的话,与有荣焉,骄傲自豪的神情浮上脸颊。 他虽年龄小,但也是舍了半条命才进的虎豹骑,大将军还曾经夸过他是少年英才。 “我就是虎豹营的!”小士兵拍拍胸膛。 “真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 刘拂猛然瞪大了眼睛,满目倾慕,望着小士兵平平无奇的脸,内心如止水。 小士兵哪里见过这种场景,看着刘拂如花绽放的笑脸,瞬间红了耳朵,他还没见过夸人如此直白的女子。 刘拂心底一笑,乘胜追击,“不知将军可知张辽将军,我家二叔说这是他的至交好友?” “张将军我自然知晓,”小士兵一顿,“你家二叔是谁?” “我家二叔是关羽关云长!”刘拂亦自豪道。 小士兵一惊,猛拉缰绳,白马嘶鸣,急急停了下来,“关羽关云长?” 2. 第 2 章 曹营之中,关羽之名,如雷贯耳。 谁没有听过关羽一路杀穿了整个防线的事迹。 “刘潜,你干什么,怎么把人放了出来?”一个身穿破旧铠甲的男子骑马过来,厉声呵斥道。 叫刘潜的小士兵连忙站直,“夫长,她……她……”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刘拂只能扶着马车栏站起来,盈盈道:“这位将军莫怪,我只是想问问还有多久到营地。” 刘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子原来见谁都叫将军哦! 那个夫长闻言甩了一下马鞭子,丝毫不留情面,倪了刘拂一眼,斥道:“赶紧进去,不该问的别问。” 刘拂被吓红了眼眶,委委屈屈低下身子,钻进了马车。 “好好赶车,把人看好。” “是,夫长。” 看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将领走远,刘拂才探出一个头来,低声在小士兵身边说道:“将军原来也姓刘,没准我们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人呢。” 小士兵急忙把刘拂推进去,“快点进去,别被看见了。” 刘拂一笑,感觉这个叫刘潜的小士兵还挺好玩了。 不过历史上并没有这号人物,注定是个战场炮灰。 刘拂回到马车,方觉腹中有几分饥饿,翻出随身的包裹,里面有几张饼,她拿出来和瑛瑶一起分食。 刘拂啃着硬邦邦的饼,想念她的可乐炸鸡,她记得还有个鸡腿没有吃完就突然穿越了,真是罪该万死! 马车颠簸了一会,终于到了曹营,远远就看见曹字大旗,迎风猎猎。 刘拂拉着刘婉下了马车,曹纯临走前并没有仔细交代如何对待她们二人,那个夫长只是随意把二人丢在百姓散兵之中,喊来三四个士兵看守。 刘潜并没有留下来,随着那个夫长一起骑马又离开营地。 刘拂莫名感觉这个小领导有点针对她,可是自己好像也没有惹他吧。 刘拂和刘婉身穿华服,又加之容貌扎眼,站在一群难民中间,宛如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刘拂左右一看,曹营抓来的难民多是青壮年。 大多数骨瘦如柴,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或者靠在墙边,如此乱世,看来是许久没有吃饭了。 她摸摸胸口衣服里面的大饼,幸好她在记忆里面还有点逃亡的经验。 但时值九月,天气还有点热,放久了恐怕要馊。 彼时已快到落日时分,天边一轮硕大的红日悬于空中,营地依河而建。 士兵在河边搭起锅灶,敲石取火,不一会儿锅中水开,空气中就传来了米饭的香味。 刘拂倒不饿,只是有点渴。 但她看了看四面凶神恶煞的士兵,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队士兵,带头的是个身材瘦高的男子,大概二十来岁,上来就指着刘拂说:“把这个女人带出来。” 刘拂抬眸望去,那男子一身戎装,但十分干净,看来是没怎么上过战场。 论容貌勉强算个小白脸,在全是糙汉的曹营中算是中上之姿。 可惜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眼底发青,肯定是纵欲过度,肾虚的很。 看守的小兵,拱手为难的说道:“回校尉,此二女是虎豹骑送来的…” 夏侯安心底不爽,历来有什么好货都是虎豹骑先尝鲜,再留些残羹剩饭给下面的人。 自己虽有校尉之职,但奈何武艺不精,手底下的人多不服他。 好在他有一个好哥哥,在曹丞相跟前当背剑官。 夏侯安知道自己惹不起虎豹骑那群曹家人,但看着刘拂出水芙蓉之姿,实在是百爪挠心, 心有不甘地接着问道:“可看见是何人送来的?” “回校尉,是程连夫长所送。” 夏侯安闻言一笑,区区一个夫长,他还不放在眼里, 趁着大军还没有回来,自己先拿来玩玩,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他心底思量了片刻,像是有了自信,抬起头趾高气扬地说道:“把她带出来,还有那个小的也一起。” “这…”守门的小兵十分为难。 “怕什么,到时候找你要人,只管报我的名字。”夏侯安十分慷慨地说道。 小兵神色松动,让开了路。夏侯安喜笑颜开地冲进围栏之中,正欲拉起刘拂的手,就听见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刘拂的声音清淡,她只是单纯的疑惑,这种酒囊饭袋之辈是怎么进的曹营。 夏侯安一听刘拂的声音,酥麻了半边身子,碎玉投珠不过如此。 他自信的对着眼前的美人说:“本将名为夏侯安,以后跟着本将,有你好日子过。” 刘拂眉头一皱,夏侯安?没听过没印象,应该是夏侯家的同宗亲戚之类的。 夏侯安用一寸寸猥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拂,甚至想伸手去触摸刘拂的脸颊。 刘拂心底泛着恶心,按年龄算,她现在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未成年,夏侯安竟然摆出一副痴汉样。 刘拂巴掌比脑子快,“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众人耳边。 夏侯安也愣了一会,旋即反应过来大怒,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被女人扇过巴掌呢! 他红着脸,怒目而视,喘着粗气大声道:“来人,把这贱人拿下。” 随即冲进来两个士兵,刘拂对着夏侯安朗声道:“夏侯安,我是刘备之女,安敢动我?” 夏侯安一惊,但看气势不能被一个女人压下去,色厉内荏道:“你说是就是?有什么证据?” 证据?刘拂一愣,她还真没有。 夏侯安看刘拂愣住,先发制人,“来人给我拿下,一介女流竟然敢打本将军,罪不可赦。” 话音刚落,就冲上来两个小兵,一把押住刘拂。 夏侯安大喜,伸手钳住刘拂的下巴,狞笑一声。 忽然刘婉从一侧冲过来,狠狠推开了夏侯安,站在刘拂身前,“不要动我姐姐!”她明明怕得发抖,但还是坚定地说道。 刘拂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眼底有点发酸,“瑛瑶,回来。”又艰难抬起头,看着夏侯安说道:“夏侯安,我确实是刘备之女,曹纯将军可为我作证,而且等大军回营,丞相也必然见我。你若敢在此动我,当真不怕丞相怪罪吗?” 夏侯安苍白的脸上变幻莫测,看刘拂言辞凿凿,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不动,岂不是很丢面子,以后如何再带兵打仗一下,让手底下人信服。 他环顾四周将士的欲讥诮神情,狠下心来,指着刘拂厉声道:“定是你个贱人,欺上瞒下,观你衣饰,不过平常。况刘玄德如今已累累如丧家之犬,我 何惧他?丞相必定凯旋,斩其首级。” 他挥挥手道:“你休在此妖言惑众!来人,给我带下去。” 夏侯安一席话,令众人侧目,没想到出了名的草包也能说出这种话。 刘拂更是心底一凉,第一次无限希望曹纯曹操赶紧回来! 对着夏侯安,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夏侯安是铁了心要治住刘拂,甚至在心里想就算真是刘备之女,问题也不大。 反正是败军之将,时日无多。 到时候让兄长替自己说两句好话,丞相定然不会怪罪。 刘拂被强押着走,而刘婉被留在难民营中,隔着围栏,大喊着姐姐。 未走几步,只见迎面而来一清瘦男子,玄色衣袍,表情严肃,双目沉静,只是略带一点病色。 夏侯安见之率先拱手相让:“司马参军。” 夏侯安腹中满是草莽,对营中谋士向来是看不惯的,但自己哥哥曾经耳提面命过对谋士一定要懂礼知礼。 毕竟以他现在的地位,还不能常见丞相,而这些谋士却可以相伴左右。 这些年来,他的表面功夫向来到位。就算是不受重用的谋士,他也以礼待之。 “夏侯校尉。”司马懿还礼道。又看向他身后押着的女人,未发一言。 “先生可是司马懿?”刘拂突然说道。 她看两个人还挺客气的,而且这人显然对这种事司空见惯,并没有打算插手。 根据夏侯安对他的称呼,刘拂只能冒险一试。 司马懿闻言抬眼看向刘拂,目中闪过一丝疑惑。 夏侯安连忙说:“司马参军,这是营中新来的,口无遮拦,还请恕罪。”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挥挥手,“赶紧把人带走。” 刘拂看司马懿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心底发急,高声道:“我早听我父刘备和孔明先生提过您,说您是天下第一智谋之人…” “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刘拂发髻钗乱,被两个小兵强硬拖走。 夏侯安擦擦额角的汗,微微拱手:“参军,你看…” 司马懿举起来手来轻摇,淡淡一笑,走远了。 刘拂扭头看着司马懿真的就这样走了,心底大骂司马老贼,不愧是你! 人怎么可以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怪不得可以苟到大结局。 司马懿来到一处营地,找到了正在看书徐庶。 “元直。” “仲达兄。”徐庶放下手中书,拱手道。 两人相对而坐,席间一小童送上一壶茶一盘棋。 司马懿看见书名,乃是《诗经》,感慨道:“元直好雅兴啊!” 徐庶亦不见外,率先下子,开玩笑地说:“少闲人如吾二人者耳。” 前方带兵打仗,后方举子对弈,一个是不受重用,一个是不想被用。 司马懿落下一子,且见那棋盘之上,黑子纵横,白子被围,“元直你何苦对旧主念念不忘,此次进军,彼方败局已定,不若早投明主?” 徐庶倒是洒脱一笑,胸有成竹,“仲达兄熟读兵法,岂不知形也,势也。未至绝境,其言尚早。” 白子落下,生路已现。 司马懿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来,挑眉道:“我在来的路上倒是遇见一件有趣的事。” 3. 第 3 章 司马懿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来,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挑眉道:“我在来的路上倒是遇见一件有趣的事。” “哦?” “我见夏侯安押着一个女子。” “嗯?” “那女子对我说她的父亲是刘玄德…” 一枚白子骤然从徐庶手中脱落,砸在棋盘上。 徐庶心底大惊,忙问:“可知姓名?现在何处?” “未问,应在北营之中。”司马懿不慌不忙,看见徐庶提剑就往外冲,连忙提醒道:“元直,那可是夏侯氏,切不可动刀剑。” 谁不知道夏侯家在曹营之中的地位,就算是个连宗的远房,也不是他们这种没权没势的人可以惹得起的。 曹操任人唯亲,非一日之功。 徐庶未曾停下脚步,只留下一句,“我自有分寸。” 司马懿无奈,缓坐下,盯着残棋,摇头低声道:“徐元直啊徐元直,还是太重情。” 人无软肋,方可无敌。他落下一子,杀机四伏。 而刘拂此时已心如死灰,被夏侯安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刘拂第一次如此直观得认识到男女身体的不同,以及在力量的天差地别。 虽然夏侯安看起来挺虚的,但好歹是个练家子。 压在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就像是一座山,完全推不动。 刘拂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满头大汗,也抵挡不了夏侯安的咸猪手。 衣衫层层落下,只剩亵衣。 她想着现在拿出手术刀,捅死夏侯安的概率。 不过真捅死了,她自己恐怕也小命难保。 夏侯安猥琐地搓搓手,目光下流,看着刘拂愤怒挣扎,就像在逗笼中鸟一样,“小美人,要玩是吧,我就喜欢你这泼辣劲。” “泼辣你爹,你敢动我,我死也会拉你下地狱!”刘拂忍不住爆了粗口。 自己招谁惹谁了,一穿越就碰到个不讲道理的色批。 想她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学医八年,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连打个蚊子还会祝它早死早投胎,就算不是圣母,也是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啊! 如今逢此大难,苍天无眼。 更关键的是,她的三国滤镜已经碎完了。 她还没有看到刘备、诸葛亮、曹操、周瑜这些大人物,就已经要饮恨曹营了,还是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 刘拂只感觉耳畔扇来一道风,“啪”的迎面就是一巴掌,“贱人,大言不惭,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俘虏。” 他脱下裤子,双腿开立,捏住刘拂的下巴,目光凶狠,“我看你嘴最硬,你这种女人我玩得多了,一会有你爽的!” 刘拂被迫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金针菇,眼中闪过惊慌和绝望。 她本来以为失身已经够惨了,现在恐怕连命也要丢在这里了。 只见那金针菇上面起了小疱疹,像瘌蛤蟆的皮,一看就是性传染病。刘拂当助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类似的研究案例。 看着夏侯安那亢奋的神情,刘拂只能做最后一博,“等一下,你这里是不是经常会瘙痒难耐,我可以治。” 夏侯安瞬间垂眸,“你是大夫?” “对,我学医八年,绝对能治好。”刘拂镇定地说,心底刚生出一丝希望,就听见夏侯安尖细的声音,“不急,美人儿还是先用嘴给我治吧。” 刘拂震惊抬眼,为什么病成这样,还能硬起来,不符合科学常理啊喂! “校尉,不好了!”忽闻帐篷外传来一个小兵慌乱的声音。 夏侯安额角青筋暴起,怒吼道:“滚!” “校尉,夏侯恩侍郎死了!” “什么?”夏侯安猛然推开刘拂,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冲出账外。 刘拂一口气也没敢歇,连忙穿好衣服,也跟着出帐。 略一思索,夏侯恩应该就是三国里面那个替曹操背青釭剑的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夏侯安摇晃着小兵的身体,目眦尽裂。 “校尉…侍郎他…”小兵也被吓到了,狂咽口水,不远处两人抬过来一副担架,上面正是夏侯恩的尸体,胸口一个血窟窿,正中心脏。 夏侯安一个跪拜,扑倒在夏侯恩的尸体上,大声哭叫,“兄长…兄长啊!” 过了会,他擦擦眼泪,“这是何人所为?啊,我要杀了他。” “校尉,是常山赵云赵子龙。”小兵答。 刘拂:子龙威武,杀得好! “哪来的无名之辈,现在何处?”夏侯安咬牙切齿问。 刘拂:你全家才是无名之辈! “正在长坂坡前与我军交战。”小兵答。 刘拂:应该快打完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为兄报仇。传我军令,连夜前往长坂坡助战。”夏侯安就像一把火,燃烧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校尉使不得,我军无丞相之令不得出。”一小兵忙上前阻止。 “滚开,我兄长被人所杀,今不杀仇人誓不还。”他拍鞭上马,扬声道。 北营的大部队还领不到他做主,只有一千的直系士兵尚有轻微调动权。 但士兵们很明显不想跟着他冒险,故而一个个未曾响应。 夏侯安看着士兵们的神情,气得火冒三丈,面目通红。 远远又看见一队人马回来,一声高呼,“夏侯杰将军死了!” “什么?叔父!”夏侯安大惊失色,猝不及防从马上跌落下来。 刘拂一听夏侯杰的大名,眼睛一亮。 当时课堂上,老师曾经说过夏侯杰为什么会被张飞一声吼吓死,大概率死于心悸。 可惜这只是一个历史人物,并不能验证,而眼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刚好两具尸体都放在一起,刘拂乘着大部分士兵都处于震惊之中,秩序混乱,缓步来到夏侯杰尸体旁边,只见口中还有未吐完的白沫。 刘拂心一横,搭上了脉。 不过片刻,刘拂竟然摸到了一丝跳动,缓慢的,但确实有。 刘拂眉头一跳,心中已有计量,连忙高声道:“这个人还没死,我可以治。” 夏侯安跌跌撞撞奔过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刘拂,“你说什么?” 刘拂看着他恶心的脸,尽量心平气和的说:“我说他还没死,快点给我找九根银针,一盆水,快点,晚了就彻底没救了!” “快点快点,按她的要求准备。”夏侯安忙不迭地吩咐人去准备。 如今兄长已死,他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这个不太喜欢他的叔父了。 若是叔父也死了,他恐怕危矣。 不消片刻,刘拂需要的东西都已悉数送到。 刘拂拿到银针,乱跳的心瞬间静了下来,中西双修终于有点用了。对于自己的专业技能,她还是有自信的。 只见她先用银针封住膻中穴,保住一气。再用清水清理出口鼻中污秽,保持呼吸顺畅。 随后八针分别扎入心俞、厥阴俞、巨阙、神门、内关、足三里、日月、关元。 太阳西斜,层暮即将到来。 刘拂擦去额边鬓角的汗,取下发黑的银针,放于水中。 夏侯安看针终于拔了,带着几分期望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了?” “脉象已经平稳,呼吸也正常了,只不过禁大喜大悲,我给你写个药方,按时吃药。” “好好好。快取笔墨。”夏侯安急忙应是。 刘拂正打算休息一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照君侄女?” 刘拂回头,就见一青衫落拓的青 年男子,身姿挺拔,虽是文人装扮,但手提一剑,有股凛然之气。 “元直叔叔?”刘拂试探问道,在她的记忆中,上次见面还是年幼时。 当然更多是开心,这可是三国中极有骨气的一位谋士,终身未为曹操献一计。 “当真是你,怎会沦落至此?”徐庶观刘拂衣衫不整,钗横髻乱,言语关切。 且他见刘拂竟然会行医治病,心下更是惊讶。 刘拂心下一顿,慢慢红了眼眶,“我姐妹二人,半路被曹纯劫来,故遭此劫难。夏侯安不信我身份,欲凌辱于我…” “未曾未曾…”夏侯安在一旁是看明白了,没想到刘拂竟然真是刘备之女,而且与徐庶关系匪浅。 他可不敢和徐庶对着干,毕竟这小子连丞相都不怕,他急忙出言反驳道,“刘姑娘救了我叔父,便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做出此等恩将仇报之事?” 刘拂看他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心下倒胃口,暗想迟早要报今日之仇,但面上还是一副受了委屈和惊吓的模样,“元直叔叔,我妹妹瑛瑶还在难民营,可否请随我去一趟?”刘拂恭敬一拜。 徐庶把剑插入腰侧,“这个自然,走。” 夏侯安不敢阻拦,只能狠狠看着两人走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叔父的病,挥挥手,“快点把军医找来。” 刘拂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亦步亦趋跟在徐庶身侧。 还是第一次和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对话,刘拂心下有几分奇异,“元直叔叔今番救我,不知可会惹人猜忌?” 她也没想到,徐庶这么够义气,不愧身在曹营心在汉,三国演义诚不欺人。 徐庶潇洒的摆摆手,“无妨。” 这事若是不知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没有坐视不管之理。 况且他也算是看着刘拂长大的,既然承了一句叔叔,就要有长辈的样子。 只是他对刘拂的印象一直都是大家闺秀,温婉有礼. 今日却见她懂得医术,极为精湛,不似常人,不免有几分疑惑,“照君侄女何时学得医术,竟如此精通?” 张飞在当阳长坂坡前吓退曹军百万,夏侯杰更被一吼而亡,虽是刚发生的事,但已经传遍了军营各处,令人胆寒。 而今夏侯杰竟然又被救活了,以徐庶之见,不如不救,曹操可不会留一个耻辱在身边。 刘拂心思一转,轻声道:“瑛瑶从小身体便不好,久病成医,我闲时看了些医书,摸索着学了点,难登大雅之堂。” “未曾有师?全靠自学?”徐庶惊讶。 刘拂一顿,叹了口气,“前两年偶遇一个老先生,指点过一二,但却未知姓名,算不上师徒。” 徐庶也理解,毕竟是个女孩子,只是没想到刘拂的天资如此聪颖,起死回生之术,大概是运气使然。 等刘拂回到难民营,有一部分难民已经领了白粥在吃,年轻力壮的大多数都被收编走了。 只是角落里蹲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看见刘拂大喜冲过来,大喊着:“姐姐,你回来了!” 倦鸟归林,喜极而泣。 刘拂帮她擦擦眼泪,“不哭不哭,姐姐回来了。” 然后把人拉到徐庶身前,“这是元直叔叔,是父亲的好友,你小的时候还见过。” 刘婉看见外人害羞地躲在刘拂身后,这位叔叔她完全没有什么印象,畏畏缩缩地喊人。 徐庶并没有在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看暮色快要四合,说着要带二人去找领军要个帐篷。 刘拂心里有点担心让徐庶难做,毕竟她们身份敏感,还不知道曹操是什么态度,若是怪罪,徐庶恐怕也不好过。 正说着,只见营口忽起风尘,平遮红日,一小兵骑着快马,执旗大喊,“丞相回营了!” 4. 第 4 章 曹操亲率百万雄师南征,沿途各州县望风而降,一路势如破竹。 荆州之地已收大半,未曾想到却在小小新野损兵折将。 他带兵一路追击刘玄德,本是十拿九稳,却万万没想到先是冒出来一个常山赵子龙英勇非凡,再有一个燕人张翼德,一吼破三军。 曹操抚案,心里又羡慕又郁闷。 如今刘备已往江夏而去,再想捉住就难了,想想就头疼。 谋士刘晔站出来说道:“丞相,今刘备入江夏,于刘琦合于一出,恐连东吴,不若先使人招降刘备?若是不降,也可以见我方不愿动兵戈之意,有爱民之心;若是来降,那荆州自可不战而定。” 曹操扶额,“此计虽好,但恐不降。” 刘晔一笑,拱手道:“丞相放宽心,我听闻曹纯将军抓来了刘备的两个女儿,刘备素有仁德之名,不会不闻不问。” “当真有此事?快召子和。”曹操闻之大喜。 曹纯进帐,把事件始末交代了一下。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和此番,倒是阴差阳错之下立下大功一件。” 曹纯想了想,又补充道:“丞相,还有一事,那名女子似乎懂些医术,治好了夏侯杰,而且和元直先生相识。” “哦?你把她带来我看看。”曹操想那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倒有这本事。 只是想起夏侯杰,平添了几分厌烦。至于徐元直,他只有无奈。 刘拂在大军一回来,就找到了曹纯,暗示自己治好了夏侯杰,想见曹操一面。 刘拂知道必须要在曹操面前刷下存在感,光靠徐庶,也难以保全她们姐妹两人的安全。 至于刘备,刘拂根本就没有抱期望,只希望曹老板可以再发挥一下他惜才爱才的技能。 刘拂得了面见召令,把妹妹瑛瑶托付给了徐庶,略微整理了下仪容,只身去见三国的大BOSS。 她暗想,自己第一次找实习工作面试,都没有这么紧张。 大帐中灯火通明,正前方是地形图,两侧有三四个文人装饰的谋士,其中有个就是司马懿。 正中端坐着一人,里穿一件黄锦缎,外罩一件红披风,鳞爪飞扬,腰间一柄玄铁剑,赫然生光。 刘拂一边行礼,一边暗自打量曹操,不愧是一代枭雄,令人望而生畏。 但剥去这层身份,鬓角隐约可见华发。 刘拂心定了一定,率先开口,语气活泼:“丞相好,我终于见到您了!” 曹操端坐在上位,不怒自威,听了此话,微一挑眉,好久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观其颜色,好一幅美人仕女图。 “你不惧我?” 刘拂脸上露出一抹傻白甜标志性笑容,毫无城府,满派天真。 “丞相大名鼎鼎,自小就听家父提过您,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嗯?你父亲是怎么说我的?”曹操颇有几分好奇与期待。 “昔有讨董之大义,后有煮酒之至情,与君之情谊,一日未敢忘也。还有我二叔,说丞相是天下第一诚信之人。” 刘拂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在她的印象中,刘备对曹操不骂句曹贼都是客气的,至于关羽应该对曹操印象还不错。 没有人能拒绝彩虹屁,就算是曹操,听了此话心情也好上不少。 曹操不由地开始忆往昔,想当年他也是一心兴复汉室,锄奸扶弱,对刘备更是欣赏至极,甚至有人想杀他,他还拦着。 想一想又感觉委屈,自己对他那么好,如今却非要和他对着干。 还有关云长,他的云长大将军啊! 唉,有道是物是人非,物换星移。 他看着刘备的女儿,竟也这般大了,不禁想起自己的女儿。 他挥手道:“来人,看座。我亦甚是思念你父亲,你且安心住下,过段时间,我便让你父亲来接你回去。” 刘拂心里一凉,接她?刘备肯定不会来接她的。 龙潭虎穴,刘备怎么可能以身犯险,来了就是送人头。 到时候抓不到刘备,曹操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她的小命可就交代了。 好在距离赤壁之战只有几个月了,只要她苟住,到时候一直可以趁乱逃出去。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丞相。”刘拂感恩戴德,就差一个冲动拜为义父了,随后说道:“我还有一个妹妹,自小体弱多病,我想问军中借点药材可以吗?” 曹操感觉为难一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最关键的是她们的命还有用,死在自己这可不太好。 大方道:“当然可以,你尽管去取。” 刘拂弯腰行了个大礼,“我代妹妹瑛瑶感谢丞相大恩大德,我姐妹二人没齿难忘。” 曹操哈哈大笑两声,亲手扶起刘拂,对刘拂是越看越满意,“我与你父你叔父都是莫逆之交,无需客气!” 莫逆之交?仿佛是笑话。真不客气,就应该直接把她送回去。 刘拂站起身来,眨巴着清澈的眼眸,“诚心实意”地说了一声:“丞相,您真是一个大好人。” - 刘拂完完整整走出了营帐,迎着徐庶关心的目光,她又认真地说了一声丞相是个大好人。 然后徐庶看着刘拂的迷之微笑,开始怀疑人生了。 回去的路上是曹纯亲自送的,半路遇见战战兢兢的夏侯安,刘拂露出了一抹“和善”的笑。 夏侯安自从知道刘拂要去见丞相,吓得两股战战,站立难安。 刘拂并没有提夏侯安的事,主要是她不认为曹操会为了她一个敌人之女去惩治自己的部下。 二来她大概还要在曹营中待一段时间,只要夏侯安不要再找她麻烦,反而可以成为她的助力。 毕竟夏侯杰的命,还有一半在她的手里。 顶着“大好人”三个字的曹操,开开心心地继续会议,“你们说派谁去当使者比较合适?” “徐庶和刘备至厚,现在军中,何不命他去?”刘晔拱手道。 曹操一听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他去了恐怕就不回来了。” 当初他听了程昱的计策,以其老母为威胁,才把他从刘备身边赚来,如今哪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丞相放心,元直此人素来重面子,若是不回,必贻笑于人。况且他也认识刘备之女,到时候定然会多言几句。”刘晔自信满满。 曹操思量片刻,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遂命人去通知徐庶。 “若是来降,免罪赐爵;若是执迷,军民共戮,玉石俱焚。” 徐庶接到这个命令本应该是高兴的,毕竟他与旧主已经很久没见了,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劝降是万万不能的。 但看了看一旁的姐妹二人,有些于心不忍。 刘拂早已经知道历史,倒是没有抱什么期望。 看徐庶神情,也知他心里所想,本想劝慰他一两句,但 转念一想,这一世和历史到底有所不同。 以徐庶的性格到时候应该会特意把自己的事情说给刘备听,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改变。 刘拂走上前,没有说让徐庶带话给刘备之类的话,只说刘备对他十分想念,让徐庶能尽可能在江夏多待一段时间,与旧友叙叙交情。 徐庶看刘拂面上坦荡,像是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心里对刘拂倒是高看了几分。 刘拂拉起刘婉的手,依礼走出营帐,这种做决定的事情还是留给原本的人吧。 她可说不出来什么以身赴死,大义凌然的话来,她想活着。 刘婉跟在姐姐身侧,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营帐,随即仰头,犹豫地问:“姐姐,父亲会来救我们吗?” 她听不太懂那道招降令,看元直叔叔的样子,好像心情不太好。 刘拂微微低头看着衣衫有点狼狈,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如今却不得不早早面对生与死。 “瑛瑶,你觉得呢?”刘拂突然想知道在这个小姑娘心里刘备是怎么样的。 刘婉低着头想了回说:“父亲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他说过他会保护我们的。” 在刘婉的印象中,父亲是个好官,新野百姓都夸他。同时他也很忙,但每次来看她,都会关心她的身体,还会带来好吃的好玩的。 她更小的时候,甚至会笑眯眯地用胡子来扎她。 在刘婉的心中,刘备不仅是个英雄,也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这些年,虽然偶有颠沛流离,但父亲母亲一直都是她最大的依靠。 刘拂嗤笑一声,心里感慨小孩子真好骗,该不该告诉她真相,让她接受人性的打击?像她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如果父亲不来救我们,你会不会怪他?” 听了刘拂的话,刘婉愣了愣,慢慢红了眼眶,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拂回到曹纯给安排的营帐,点起了灯,床上放着她们马车上的包裹。 转头就看见暗自神伤的刘婉,她怀疑她这妹妹是三国版林妹妹,两条细长的烟柳眉一皱,就让人心疼。 能怎么办,自己的妹妹自己宠着呗。 刘拂打来水,一边帮她洗漱,一边解释道:“父亲以匡扶汉室为己任,如今若是为了我二人投降,必然身首异处,母亲也难以独活,所以啊,肯定不能投降。” 刘婉眨巴着大眼睛,明显一愣,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她只知道,父亲答应过要保护她的。如今父亲走时没带她,她心里委屈。 刘拂揉揉她白白嫩嫩的脸,继续说道:“瑛瑶啊,身处乱世,身不由己。我们姐妹二人过了这些年三餐饱食的好日子,已然是幸事,熟不见一路上多是饿殍遍野。今日进敌营,生死一线。生死皆是命,姐姐永远会站在你前面,就像你今天一样勇敢,不要怕。” 刘婉扑进刘拂怀里,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了!”微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些年姐姐已经为她付出很多了,擦擦眼泪说:“姐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刘拂只希望小姑娘少哭一点,她都怕哭伤了身体,本来身体就不好。拍拍她的小脑袋,“好啊,那就赶紧好好休息,身体健康了才能保护姐姐哦~” 刘婉乖巧地答了一个“好”字,爬上床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刘拂快速洗好,躺在床上思绪乱飞,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一整天实在太累,一倒头就睡着了。 5. 第 5 章 第二日一早,刘拂的生物钟就响了,眼睛一睁再一闭,不得不接受她已经穿越了的事实。 没有实验,没有论文,没有手术刀的日子,该是怎样的枯燥无味。 刘拂在床上平躺了一会,耳边传来早上士兵操练和起炊的声音。她想了想当前的处境,脑子彻底清醒了。 迎着一缕晨光,刘拂走出营帐,门口守卫的小兵是曹纯的人。 左边高高瘦瘦地叫贾明,右边矮矮壮壮地叫王虎。 很烂大街的名字。 刘拂先跟着王虎去领了一顿早餐,稀到像水的粥和一个馒头,好在刘拂来的早,馒头还冒着热气。 吃完她顺手打包了一份给瑛瑶带回去,回去的路上看见一队押运粮草的人马从营地大门而来。 打头的人大抵二十来岁,竟然是只穿着件布衣,但模样极为俊朗儒雅,有旧时士大夫风范。 只见他翻身下马,极为利索。 另一个将军,大抵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眉骨如山脊般硬朗,斜飞入鬓。 刘拂暗叹,好一个俊俏的少年将军。 她离得有点远,没有听见具体的对话,只好低声问身边的小兵,“王大哥,那边两位是什么人?” 王虎知道刘拂身份,加之曹纯特意交代过,对她颇为客气。 更何况刘拂嘴甜,一口一个王哥,很是懂礼节。 他回应道:“那是李典都尉和曹真将军。” 李典?刘拂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好像都不在五子良将之中,只记得他家世不俗,算是个富二代,最后死的早。 只是没想到,样子倒是儒雅,怪不得曹操这个颜控喜欢他。 至于曹真,刘拂只记得他好像是曹操的义子,在历史上并不算出名。 刘拂听见营中号角声,恍然回过神来,按下心中的思虑,她还有正事要干。 当刘拂带着饭回到帐篷中时,刘婉已经大醒了,看着刘拂进来,连喊,“姐姐。” 刘拂把稀饭端给她吃,她吃了两口就放下,有气无力地说:“姐姐,我头好晕。” “啊,我摸摸。”刘拂心底一惊,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很。 刘婉出生便带了先天不足之症,昨天一天又收到惊吓,也没有好好休息,一通下来也难免病了。 刘拂心念一动,手里就出现了一个小药丸,“给,把这个服下去。” 刘婉好奇地捏起红色小药丸,“这是什么?” “这是治病的药,好了就好了。”刘拂倒了杯水,哄着刘婉吃了下去。 “好苦呀姐姐。”刘婉皱着一张小脸,苦哈哈地说。 刘拂安慰道:“良药苦口,一会你就在这休息,我去给你找点药。”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现在走路都不稳,难道要我抱着你去吗?” 刘婉委屈巴巴地松下手,感觉自己是个累赘,瞬间红了眼睛。 “别哭别哭,要不让门口的侍卫抱你去可以吗?”刘拂哄道。 刘婉感觉摇摇头,她感觉门口的两个人简直像门神一个高大可怖。 她像只小兔子红着眼睛:“那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姐姐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刘拂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才走了出去。 曹营的军医处甚是简陋,只有一个大夫带着三个徒弟。 刘拂记得书上说三国时期打仗频繁,一边在战场上死人,一边在民间征兵,伤重的士兵就算救活,意义也不大,故而军医并不受重视。 但一个军营是需要军医的,毕竟很多情况下军医是一种安全保障,将士在前方打仗也能安心一点。 刘拂来的正是时候,昨天外出征战的士兵一排排躺了一地,只有几个重伤的,其他大多数都是轻伤,几个军医忙的脚不沾地。 她出现在这血污之地,吸引了一大波的关注,毕竟在这里女子实在少见。 王虎上前让刘拂先等一下,他先进去说一下。 刘拂点点头,连连道谢。 她站在廊下,肌肤胜雪,乌发如云。 让一众伤残士兵看直了眼,一时之间竟无人说话,只愣在原地。 一个小弟子一时拔箭走了神,竟没有一口气拔出来。 那个士兵大“啊”一声,“你在干什么,痛死老子了。” 小弟子腹部被踹了一脚,虾米般弯起了腰。 那个士兵满脸横肉,刚拔过箭的伤口还在滋滋冒血,他一脚踹完小弟子,骂骂咧咧地喊:“换个会拔的来!他娘的,老子是来治伤的,不是来受刑的!“ 小弟子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子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刘拂的脚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她最烦医闹了。 一步步踏进乱糟糟的医堂里,脚底沾上了血污,垂眸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士兵。 士兵惊诧,“你是谁?“ 刘拂蹲下来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口。 一只箭羽深入骨血,肌肉组织被搅得一塌糊涂。 刘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丞相让我来的,不想死就别动。” 那个士兵听见刘拂竟然是曹操派来的,一时没有了戾气,还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不信你去问丞相?” 士兵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只不过是个最底层的士兵,哪里有见曹操的能力。 顶多也就在战场看过曹操的背影。 刘拂回头吩咐倒地的小弟子,“帮我拿盆水和毛巾,和外敷的药材来。” 小弟子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听。 正在这时一个头发发白的老爷爷走了进来,挥手道:“听她的。” 小弟子这才利索地准备起来。 刘拂抬眸躬身道:“多谢老先生。” “你会医?” “略知一二。” “好,让我看看你的手艺。”他拍手叫好。 刘拂也没有多加耽搁,取了快干净的布,握住箭羽,看着士兵,冷冰冰地道:“会有一点疼,但这点疼都受不了,是没有资格当兵的。” 那个士兵被臊地满脸通红。 压着牙别过头去。 刘拂又好心地提醒了一下,“我是丞相的贵客,疼也不能动手。” 她怕被一巴掌扇过去,那么大个壮汉,扇一巴掌,够她养两天了。 壮汉士兵压着牙别过头去,坚定地说:“你放心,你拔吧。” 刘拂没有拔过箭,但她拔过钢管钢筋什么的。 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快准狠。 没时间思考太多,她抬手,按住士兵的肩膀,“扑哧”一声,箭羽带着血肉翻了出来。 那一瞬间,士兵的惨叫声差点掀翻帐篷顶。 只见箭尾端竟然还带着倒刺,难怪疼地厉害。 她无视了叫喊,从袖中心念一动取出一个镊子,把伤口里面和边缘的脏污清理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壮汉士兵喊了一会,发现不怎么痛了,低头一看,刘拂都已经在清理伤口了。 “……好了?“ 刘拂把艾草、白芨、蒲公英干,撒在创口上,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地缠了两层,打了个活结。 “好了。“ 她洗了洗手,从地上站起来,叮嘱道:“三天别碰水。若发烧,找人大喊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刘拂。”她笑了一下,两颊浅浅梨涡,看得人心神一荡。 壮汉士兵红了脸,讷讷道:“……好,好。” 随后刘拂跟着白发老先生走入内堂,身后才蓦然出现了调笑声。 “哎呦,李大锤你丢不丢脸?” “是啊,叫得和杀猪一样。” “看人家小娘子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哇,大锤你脸红什么?” “滚!” …… 她放下帘子,内堂倒是干净,案上还放着茶壶。 老先生不急不忙地请她入座。 他给刘拂倒了杯水 ,开口道:“你是刘备的女儿?” 想必是王虎和他说的,刘拂点头,“是的。” “你是俘虏?” “嗯,但我已经和丞相说过了,你允我来这边拿药材的。”刘拂镇定解释。 老先生度温和地问:“小女娃,你师从何人?小小年纪,竟能如此临危不乱?” 刘拂警惕,对不懂医学的人说她是自学的,还可能相信。 但在真正懂医术的人来说,她完全不是什么野路子。 光是一个闺阁小姐徒手拔剑这件事,就足以让人好奇了。 还是要给自己加点光环,以后的路才好走。 刘拂想了一下编了个最靠谱的。 “我师从华佗,不知老先生可认识家师?” 没想到那个老先生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名华泽,与华佗师弟同属一门,竟不知师弟有收过什么女弟子?” 刘拂浑身一僵,她没想到一撒谎,就碰上了正主师兄了。 但华佗又不在这里,既无人证,她还可狡辩一二。 “晚辈拜见师叔。师父他老人家曾途径新野,授我过一点医术,难登大雅之堂,故少与人说。” 她局促地站起身来,随即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华泽拂须而笑,“你这个小女娃倒是上道。” 他和这个师弟已经有五六年没见了,没想到能在曹营里碰到他的徒弟。 只是医术一道向来穿男不传女。 不过方才看她小小年纪便医术精湛,临危不乱。 难免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并非迂腐之人,他那个师弟行事更是随心所欲。 想一想,也不无可能,更何况这女娃手里的拿的东西也颇为眼熟。 “你刚才清理伤口的镊子拿给我看一下。” 刘拂瞳孔猛缩,心头微顿,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这点。 不过华佗怎么也算个外科手术家。 “这是师父给我的。”刘拂有点不情愿地说。 “哈哈哈,难不成我还会抢你一个女娃的东西吗?” “师叔,不是我给你看,主要是我师父说了,这个东西不外传。” 华泽看她一脸为难,越发开怀大笑,他那个师弟向来有些奇思妙想。 不足为奇。 只是没想到收的徒弟也这般有意思。 还是刘备的女儿。 他曾在民间行医多年,对刘玄德也素闻大名。 后来辗转来到曹操麾下,被抓来当军医,心不甘情不愿也干了几年。 “好好好,我不看便是,只是你一个女娃当了俘虏还敢在军营里乱窜,还真是胆大包天呐?” 刘拂哭了,跪着地上说:“师叔,我也不想,但如果我不表现地有用点,丞相必然要杀了我。如果我能留在军营中救治伤兵,或许可以保住一命,求师叔救我。” 刘拂真心实意地砰砰地磕了两个头。 “老朽也只是一个军医罢了,只是你若想留在此地,也不是不行,只是军营中很是辛苦……” “师叔,我不怕辛苦,只要能保住性命即可。” 刘拂眼睛亮晶晶地说。 华泽看着她求生欲旺盛地双眸,也很难拒绝。 “那老朽明日去给你求求情。” “真的吗?谢谢师叔。”刘拂喜出望外,感激不尽。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撒了个谎,竟然撒了一个大恩人出来。 正说着,门外的小弟子走了进来说,“师父,曹真将军来换药了。” 刘拂很有眼力见,“师叔,你先忙,我去拿贴药。” 说完就退了出去。 门口正站着曹真,刘拂和他打了个照面,她微微躬了下身子,“拜见将军。” 曹真今日早上才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曹纯抓到了刘备的女儿。 军营私底下有不少人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想来就是这位了。 他微微颔首,大步走了进去,不欲与她多言。 刘拂心道,这小子挺高冷? 6. 第 6 章 刘拂跟着小弟子常青取了伤风和固本的药材,方才道谢:“多谢师兄。” 常青一直是师兄弟里面最小的,刚才听刘拂喊自己师父为师叔,还惊讶了一下。 “你是我师父新收的徒弟吗?” “不是,我的师父是华佗。” “啊?原来是华佗师叔,我听过师父提起过。” 他十岁那年才拜了华泽为师,倒是没有见过华佗。 没想到华佗师叔竟然收了个女徒弟,而且医术还那么好。 刚才他被那壮汉士兵踹了一脚,这会心口还在微微发疼呢。 他年岁小,性格也活泼。 知道刘拂是自己师妹,语气瞬间亲热起来。 “师妹你学医几年了?刚才拔箭拔地真利索。” “学了不过三四年。师兄我还要回去给我妹妹熬药,等我下次来再和你详聊。” 常青连连称好,把刘拂送到了营帐外。 刘拂回去的时候,刘婉正在睡觉,她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还烫着呢。 她问在哪里熬药,两个人指了指不远处做饭的大锅问那个可以吗? “有小瓷罐吗?” “厨房有。” “那麻烦王大哥帮我找一下可以吗?” “……” “我妹妹快病死了,丞相万一怪罪下来……” “好,你在这等着。” 王虎咚咚跑了出去。 另一个侍卫贾明,神色颇为严肃,看着就不好说话。 刘拂瞧了瞧像个树桩子一样的人,缩回了帐篷里。 不过一会,王虎就找来了瓷罐,还贴心地在灶台边垒了个小灶台,刚好可以用来熬药。 刘拂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真能干事呀。 他摸着头嘿嘿一笑。 刘拂也没有多生事端,蹲在地上熬着药。 抬眼处,巨大的“曹”字军旗迎风猎猎。 而军旗底下的却是一群被俘虏的无辜百姓。 她衣着华丽,容貌迤逦,路过的士兵难免多看她几眼。 又被王虎瞪了回去。 他是虎豹营的人,颇有几分威武之气。 刘拂浑然不觉,只觉前路渺茫,不知道刚认的师叔靠不靠谱。 她决定下午就去军医处打工,先好好表现一下,这样等曹操来问她的时候,她也有底气一点。 入室抢劫般地找工作。、 她正想着,夏侯安大步流星地急匆匆过来,“刘姑娘,我可找到你了。” “怎么了?”刘拂站起身来,疑惑地问。 “昨天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我不识好歹,还请见谅。” “你叔父怎么样了?” 夏侯安连忙说,“活了活了,多亏了您妙手回春,还要多谢你。” 刘拂瞥了他一眼,“谢就免了,你别害我就成。” “哪能呐,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真是多亏了您。”他油腔滑调。 夏侯安虽然贪图刘拂的美貌,但美貌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刘拂冷哼一声,不欲理他。 他却把人拉到一边,小声道:“刘姑娘,您昨天说我那个能治,是真的吗?” “哪个?” “就那个?“他往下指了指。 刘拂斜倪他一眼,淡笑一声,“可以治,但是……” “但是什么?”他连忙追问。 “但是你要禁欲一段时间。” “那肯定的呀,你怎么说我就这么做。” “拿纸笔来。” “好嘞。” 他马上吩咐人拿了纸笔,刘拂刷刷写了药方,递给他,“一日一次,三个月不要间断,方可有效。” 说完特意叮嘱道:“这是我家传的秘方,你可不能给别人看。” 夏侯安连连称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好好收着药方。 夏侯安现在对刘拂很是信任,毕竟她可是活生生救回了自己的叔父。 他这个病也是找大夫看过的,但一直没有什么效用。 他感觉军营里面的那些大夫,都是庸医。 连个小小的溃烂也治不好,实在无用。 如今得遇神医,实在是苍天开眼,让他大展雄风。 刘拂却想着三个月后,就是赤壁之战,她肯定要找机会跑的。 至少药方,连吃三个月,就算是命大的曹操也活不成。 —— 徐庶一路快马,从曹营跑到了夏口。 在城门之下,大喊:“使节来访,请开城门。” 今天刚巧守城的是张飞,一眼就看见了徐庶。 他见徐庶手持使节旗帜,气愤地说:“元直先生也做了曹营走狗?” 徐庶脸一黑,“张翼德,开门。” 看他不打烂他那张无遮无拦地嘴。 张飞和徐庶也相处过一段时日,看见徐庶生气,心底竟有点紧张起来。 不敢再和徐庶犟嘴。 “等一下,我去找我大哥。” 徐庶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张飞急急忙忙冲进了城里,“大哥,徐元直回来了!” 刘备正和诸葛亮商议要事,闻言齐齐抬眸望去。 “真的?”刘备惊喜道。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就在城下呢!” “那还不赶快去迎接。”刘备披了衣裳,快步走了出去。 张飞追在后面连忙说,“他现在是曹营使节呢。” “使节?”刘备疑惑道。 他想过曹操可能会派使节,但没想到是会派徐庶。 难道有什么诡计? 刘备下意识诸葛亮,诸葛亮摇了摇羽扇,“主公,见见也无妨,就当是旧友相见了。” “也是。也是。”刘备点头称是。 他整了整衣襟,亲自走到城门前。 徐庶站在门外,风尘仆仆,身后只有一匹马,马鞍上挂着一面三角小旗——白色底,绣着一个黑色的“曹”字。 确实是大魏使节的制式旗帜。 但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官服,而是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风尘仆仆。 刘备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庶的手,眼眶已经红了。 “元直!你受苦了!” 徐庶本想行礼,被这热乎乎的手掌一握,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主公。” 既是旧主,亦是旧友。 “快进来坐!元直既然来了,可否不走?“刘备拽着他往里走。 “我若不回,恐惹人耻笑,如今母亲已丧,抱恨终天。而虽在曹营,但定然不为其设一谋。” “辛苦你了元直。”刘备感慨道。 诸葛亮摇着羽扇跟在后面,目光在徐庶身上转了一圈,也微微叹了一口气。 待到厅中落座,茶水奉上,气氛却慢慢沉了下来。 “曹操……他派你来,是想说什么?” 徐庶正色起身,拱手道:“曹操命我前来劝降。若是主公愿归顺,免罪赐爵;若是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 “军民共戮,玉石俱焚。” 厅内安静了一瞬。 张飞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大的口气!俺老张倒要看看他曹孟德怎么个玉石俱焚!” 刘备抬手压了压张飞的肩膀,又看向徐庶:“元直,你但说无妨。”徐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虽是奉曹操之命而来,但有一言,不敢不告——长坂坡一役,曹纯将军俘虏了两位小姐,如今正在曹营之中。“ “什么?“刘备脸色骤变,手里茶盏差点没端稳。 诸葛亮眉头微动,羽扇停了半拍。 张飞也大惊失色,长坂坡一战实在匆忙危机,若不是赵云带着阿斗,恐怕大哥唯一的儿子也要没了。 如今他那两个侄女,竟然遭遇如此不测之事。 “照君和瑛瑶……她们还活着?“ “活着。“徐庶点头,继续说道:“而且照君小姐……有点很不一样。她的医术很好,救活了夏侯杰,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夏侯杰?可是曹操的那个随身部将?”诸葛亮疑惑问道。 “是的,听说还是被翼德吓得呢。” 张飞愣住了,指了指自己,“俺吓的?” “是啊,听说你在长坂坡上的一身大吼,震破了三军,曹营中现在可都是你和子龙将军的事迹呢。” 张飞摸了摸后脑勺,黑脸上浮现出红晕,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小子……还能救回来啊?“ “确实是救回来了,我走之前还特意打探了一下。”徐庶很是确定地说。 刘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的心里也万分纠结,他定然是心疼自己女儿的,但是又该如何就她? 如今的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只是照君何时学了医术,他竟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多熬过两贴药罢了。 诸葛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主公,照君小姐聪慧机敏,能在危局中求生,这是好事。” 刘备勉强点了点头,又看向徐庶,“元直,你回去之后,可否……可否替我照看她俩一二?” 徐庶正色道:“主公放心,即便您不说,我也应当如此。但是……” 徐庶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坐之人心知肚明,如果不救,有损刘备的贤德之名。 只有张飞听不懂,追着问:“但是什么?” 诸葛亮咳了一声,对张飞说:“你去把关将军和子龙都喊来。” “喊他们干什么?” 诸葛亮:“……你快点去就行。” 看着诸葛亮的眼刀,张飞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刘备为难开口道:“唉,可叹我如今也是进退两难,命悬一线,又该如何救她们?” 说着流下泪,伏案痛哭。 声音悲怆,让人闻之落泪。 徐庶亦长叹一口气,“我知主公难为,那边我自会尽我所能保住两位小姐的姓名。当务之急还是如何面对曹操的十万兵马,他们是来势汹汹。”说着看向对面的诸葛亮,“不知卧龙先生,可有好计?” 不动如山,闻言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说:“却有一计,还须元直配合。” 徐庶拱手道:“自当从命,只是不知何计策?” 诸葛亮话锋一转,“元直,你打算何时回去复命?” 徐庶笑了笑,“按规矩,行程五日至七日都算正常。” “那便七日。”诸葛亮接过话头,羽扇轻摇,“七日之内,我与元直兄正好叙叙旧——顺便,写一封回信。” 信自然是要写给曹操的。 劝降嘛,总得有个态度。但信中写什么、怎么说,那就是诸葛亮的事了。 只要曹操觉得招降有希望,就不会急着对江夏动兵。 而两位小姐自可安然无恙。 而他也可借着这个时间南下江东,为主公博一线生机。 徐庶看诸葛亮没有说是何计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也不再追问。 宾主两相欢。 7. 第 7 章 曹营驻扎处,刘拂中午给妹妹喂了饭,又喂了药。 拿出包裹里面的纸笔书本出来,让她再帐篷里练字。 刘婉三岁开蒙,读书不多,但也会写几个字。 刘拂怕她一个人呆在帐篷里无聊,就给她找了点活干。 她自己换了麻布短褐衣衫,去了军医处。 刘拂掀帘走进军医处时,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满堂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往上蒸。 常青没想到刘拂又来了,“师妹,可是忘记拿什么药了?” “不是,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那感情好。”军营里面的大夫本来就少。 “师叔他老人家呢?” “里屋休息呢。” 刘拂没有进去打扰,常青顺便把另外两个师兄也叫了来。 “师妹,这是孔玉,王松两位师兄。” 两个人皆着青衫,身形似鹤,孔玉作为大师兄,举手投足格外格外的沉稳。 王松稍壮一点,皮肤黝黑,像是种地的庄稼人。 刘拂一一见礼。 中午吃饭的时候,华泽就和弟子们提过刘拂,故而大家伙也没有什么异色。 只是王松上前悄悄问了一句,“师妹当真是刘使君的女儿?” 刘拂点点头,“师兄是认识家父吗?” “我原是安喜县人士,昔日使君曾在县里当过县尉,可惜后来来了个不讲理的督邮,祸害乡里。” 说完一叹,“我们全县上下都很感念使君的恩德呢。” 刘备鞭打督邮的事迹,刘拂是知道的,到没想到还真碰到了这件事的亲历者。 她拱手道:“多谢师兄挂念,只是如今尚在曹营之中,还是少说为妙。” 看刘拂小心谨慎地态度,王松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屋子角落里躺了一地的伤兵,有的在哼哼,有的已经昏了过去,只有那个早上被她拔过箭的李大锤精神头最好,正靠墙坐着跟旁边的人吹牛。 “你们是没看见,那小娘子手比刀还快,我还没喊完呢,箭已经下来了!” “得了吧你,你喊得跟杀猪似的,全营都听见了。” “那是疼!你挨一箭试试?” 而且那箭可是带钩子的,厉害得很。 众人看见刘拂衣着简朴地走进来,俱是一愣。 如果是上午是恍若神仙妃子的光彩照人,这下午倒是想个邻家的姑娘,平易近人了许多。 “刘……刘姑娘你怎么来了?”李大锤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女子,颇有点不自在地问。 “我来看看你的伤,可有发热?” 李大锤红了脸,“没有没有,俺好着呢!” 刘拂蹲下身子,细心地检查了一下,不得不说当兵的身体素质就是好。 她重新拿了药,给她加固包扎了一下,才说:“恢复得不错,最近两天不要乱动。” “好的好的。”李大锤连连称是。 刘拂又随手帮另外两个伤病处理了一下伤口。 另外一边的墙角角落处,瘫坐着一个瘦猴般的汉子,头发潦草,喊了一句:“小娘子也帮俺看看。” 说着伸出一条断腿来。 他一说话,其他人的声音瞬间静了下去。 刘拂站起身子,不急不忙走过去说:“这位大哥,你可以喊我刘大夫。” “呵,小娘子不能喊?” “小娘子治不了你,但是刘大夫可以。”刘拂义正言辞。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刘拂,鼻翼微动,冷哼一声,“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刘拂垂眸,不会又是曹操哪个沾亲带故的亲戚吧? 但如果是亲戚,想来也不会和普通的伤病躺在一件屋子里。 大概是个军衔稍高的士兵,平时吆五喝六惯了。 “这位大哥,还是找其他大夫给您治吧。”刘拂很有客气地说。 “我偏要你治呢?” 刘拂也不惯着他,冷冷地看着他。 “恕难从命。”一字一顿格外坚定。 她虽然是卑微来求职的,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踩她一脚。 刘备女儿的身份,不管怎么说也能保她一命。 曹操总不至于为了个伤病,就把她嘎了吧。 两相正对峙着。 一个小士兵冲了进来,大喊着,“陈哥!” 刘拂回眸看去,竟然是刘潜。 刘潜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刘拂,咦了一声,“你怎么在这?” “潜子,你认识她?”瘦猴汉子疑惑问道。 “认识呀,还是我抓到的呢!”说完看向刘拂,“你一个俘虏在这里干什么?” 刘拂笑了,“小将军,好久不见。” 刘潜听到这个称呼,还是下意思红了脸,“说了不准叫我将军。” 其他人听了刘拂这个称呼,皆是哄堂大笑。 刘潜虽然算年少有为,但离将军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潜子,这女子什么来历?” “你们都不知道吗?她是刘备的女儿。”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惊诧,一个刘备的女儿怎么在曹营,而且还给他们治病呢? 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李大锤呆呆地问了一句,“你真是刘备的女儿?” 刘拂坦然地点点头,刘备女儿的身份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众人一片哗然。 李大锤踉跄地站起来指着刘拂说:“我这伤就是刘备那厮放的冷箭。”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说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 有关羽、张飞的功劳,最多的还是赵云。 杀了个七进七出。 瘦猴的腿就是被赵云一枪打折的,故而双目冒火。 众人群情激奋,让刘拂滚出去。 王松和常青想上前帮刘拂,但被常玉拦着。 和敌人的女儿关系亲近,可不是好事。 刘拂冷笑一声,“诸位技不如人,在战场上受了伤,不想着报仇雪恨,却在这里难为我一个小姑娘,真是好出息?” 一群人的脸上被骂地白一阵红一阵。 有人喃喃出声:“可是你爹是刘备,是我们的仇人!” “我自小学医,师父教我济世救人之术,我不会因为诸位的身份,而选择袖手旁观。难道诸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把我赶出去吗?我救人,从来就是救人,而不是看他是谁的兵。在我的眼中,诸位的性命大于一切。况且,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刘拂慷慨陈词,正义凌然,一瞬间连自己都信了。 话音刚落,屋外响起了掌声,曹操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好一个医者仁心。” 他是来慰问伤兵的,没想到竟然能听到刘拂的这一番言论。 区区女子,有此心性,实属难得。 “丞相。”刘拂愣了一下。 其他人看见竟然是曹操,纷纷大惊失色,跪了一片。 曹操指着地上的一群人,骂道:“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倒欺负起一个小丫头起来,实在丢脸。” “丞相恕罪。” 曹操背着手扫了一圈地上跪得七零八落的伤兵,目光在每个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李大锤身上。 “你 ,抬起头来。” 李大锤浑身一抖,颤巍巍地抬头。 他肩膀上缠着的白布还渗着新鲜的药渍,上午被刘拂拔过箭的伤口隐隐作痛。 曹操指了指他肩上的伤:“这伤,她给你治的?” “回、回丞相……是。” “好得快不快?” 李大锤咽了口唾沫:“快……刘姑娘手快,不疼了,现在还发痒,怕是伤口在长肉。” 曹操“嗯“了一声,又转向瘦猴:“你呢?腿是赵云挑的?” 瘦猴不敢抬头,磕磕巴巴道:“是、是……” “赵云一枪挑断你的腿,你没死,是祖上积德。”曹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赵云那枪法,军中没几个人挡得住。你还能活着坐在这儿骂他,该谢的是救你的人。” 瘦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曹操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刘拂面前。 刘拂保持着跪姿,眼睛盯着他袍角上绣的暗纹,心里飞快盘算着——曹操这态度,看起来是向着她的,但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方才说,救人从不看是谁的兵。”曹操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有一日,我与你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你也会来救我的兵?” 刘拂抬起头。 这问题是个坑。 说会,显得没心没肺,不合常理;说不会,那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就全成了屁话。 刘拂在心里骂了一句爹,面上却露出一个苦笑:“丞相,您问倒我了。” 曹操挑了挑眉:“哦?” “我是医者,见伤不能不救,这是本分。”刘拂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是人女,盼父亲平安,这也是本分。两个本分撞在一起,我分不出高下。所以我在曹营一天,便救曹营的人一天;若将来回了父亲身边,便救父亲的人。至于战场上谁输谁赢——我一个小女子实在无能为力。”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露出后颈一片白皙的皮肤,很是脆弱。 曹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整顶帐篷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起来吧。”曹操抬了抬手。 曹操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刘拂就是军医,随军作战。” 侍卫领命而去。 刘拂心里“咯噔”一声——好家伙,这是把她的身份从“俘虏”正式抬成了“编外军医”。 好处是她安全了,坏处是曹操等于给她上了个“曹营御用“的戳,将来就算跑回去,刘备那边的人怎么看她就不好说了。 如果在战场上相遇,也挺尴尬的。 但眼下保命要紧,管不了那么多。 她又跪了下去,这回是真磕了个头:“谢丞相。” 曹操大笑出门而去。 这帐篷里的气氛诡异得很,一时没有人说话。 刘拂站在原地,腿肚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颤。 帐篷角落里,刘潜还蹲在那儿没走。 他全程目睹了刘拂在曹操面前那番对答,表情复杂得很。 刘拂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将军,以后受伤了记得来找我。看在你是抓我的人这份交情上,我给你打八折。” 刘潜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要你打折!” 凝滞的空气这次流动起来。 华泽一觉醒来,发现刘拂已经从俘虏变成了随军军医,夸赞她能耐不小,但是也担心她一个女孩能不能吃随军的苦。 刘拂咬着牙说没问题。 随军也好,逃跑的机会多。 8. 第 8 章 刘拂一连忙了好几天,和伤病处的人也混熟了一点。 她的手艺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肯定,细心有耐心,手脚麻利,清理伤口和包扎都很快。 大家也从一开始的轻视,喊她小娘子小姑娘,变成了刘大夫,还有小刘大夫。 总会让刘拂想起以前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年纪大的病人喜欢喊她小刘医生。 刘拂也从师叔和师兄们的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如有些药材没有,只能用其他的代替。 而且很多药材的名称和后世流传的也不一样。 刘拂特意问常青借了医书,挑灯夜读。 刘婉趴在一边看,有点好奇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学这个了?” “多看看就会了。” “真的吗?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的样子,我也想学!” 刘拂看着刘婉地圆溜溜的大眼睛,说:“真的?学医可是很累的!” “姐姐,我想帮你。” 刘婉天天一个人待在帐篷里,很是无聊。 但她也知道姐姐是有大事做的,所以她不可以出去捣乱。 可是她真的好想跟在姐姐的身边,一分钟也不想离开。 刘拂看出她眼中的依赖,总把刘婉一个人关在帐篷里也不是个事。 但是刘婉体弱,刘拂只能说:“那明天你跟着我一起,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要立刻和我说好嘛?” “嗯嗯!”刘拂兴奋地点点头。 翌日一早,刘拂就带着刘婉一起上班了。 大家伙看见刘婉,都开玩笑地说,还有个小小刘。 李大锤冲着刘婉说,说自己如果没有当兵,现在娃应该和刘婉差不多大了。 刘婉红着眼睛,差点吓哭了,紧紧牵着姐姐的不松开。 最后还是华泽把刘婉拉到了里面,刘拂才腾开手干活。 华泽有个长长的白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很是慈祥。 不一会儿,刘婉就敢扯着华泽的胡子说:“白胡子爷爷,你多大了,怎么胡子都白了?” “老朽已有六十了!” 刘婉掰着手指,算六十大概是多大,随后煞有其事地道:“你比我爹还大。” 华泽哈哈大笑。 刘婉玉雪可爱,很得华泽的喜爱。 而且刘婉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华泽连说不错。 现在连年战争,会写字的人不多了,况且是个女儿家。 只是刘婉胆子小,看见血淋淋的场面害怕得不行,晚上回去还会做噩梦,半夜抱着刘拂说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了。 还问起元直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徐庶已经去了六七日,想来应该也差不多了。 但是回家恐怕是不行了。 刘拂出声安慰:“不能指望他们,我们要靠自己!再撑一段时间,姐姐肯定带你回家。” 刘婉瘪瘪嘴,“真的吗?” “嗯嗯。”刘拂把手边的草药医书递给她,“等有一天这里面的草药你都认清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刘婉看了看厚厚的一沓书,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 —— 瘦猴的汉子叫陈不齐,原是虎豹骑的百夫长,很是威风。 但如今双腿尽断,就被虎豹骑除名,一时不忿,故而对刘拂很有敌意。 刘潜和他关系好,偶尔还会来看看他。 据说等他腿伤好一点了,就可以出营回家了。 其他人看他看看愁容满面,都劝他想开一点。 上了战场能活下来的,都算是走运。 君不见累累白骨如山,谁的父谁的子。 刘拂帮他看了腿,粉碎性骨折,可见赵云的力气之大。 就算刘拂用上现代医学的药物,也治不好,顶多让他可以拄着拐杖走路。 刘拂直言相告,陈不齐意志消沉了一会。 倒是旁边的伤病指着陈不齐的伤腿,惊讶地道:“刘大夫,就他这腿还能走路?”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程度的骨折至少需要一两年的休养。”刘拂平静地说。 “高,实在是高。”小伤兵给刘拂竖起了个大拇指。 他还以为这伤要瘫痪一辈子呢。 “一两年?能不能快点?”陈不齐问道。 “是的。”这还是刘拂保守估计的时间,加上之后的康复训练,没有五六年都难。 陈不齐眼中的光散了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可能在这里养伤一两年,曹营里面不养闲人。 如果他不是虎豹骑的兵,也许会被直接丢在战场上。 他太想活了,扯着长官的衣袖,才求了一个救治的机会。 但是治疗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他根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一时之间,竟然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 天天不吃不喝,竟然一副求死的模样。 李大锤倒是笑着打趣,“有的治就不错了,难道你还想上战场?” 陈不齐不想上战场,但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废物。 刘拂从其他人那里打探道陈不齐家里还有老母,开口劝道:“你就算想死,也不能现在死!” 陈不齐抬头,旁边的其他小士兵嘻哈道:“死还要选时间?” “当然,现在死了可没有抚恤金。”刘拂煞有其事。 这个消息还是她从侍卫王虎那边打探到的,才知道曹营里面也是有抚恤金的。 “陈哥你想呀,这年头不好,带点钱回家好歹给家里人吃个热乎的,总比白白死在这里强。” 刘拂凑近低声说:“现在死了,到时候抚恤金到不了家里人手里,可不是太亏了。” 陈不齐有父有母,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也不知弟弟可娶亲了。 死不过一念之间。 若是有生之年,还能见亲人一面,也便了无遗憾了。 刘拂看着陈不齐的腿,动手画了一个双拐的图纸,可是她不会做木工。 正愁着呢,王虎指了指平时像个隐形人的贾明说:“他会。” 贾明他爷爷就是木匠,他可谓是从小就耳濡目染。 刘拂大喜过望,“真的吗?贾哥你快看看。” 贾明拿过图纸看了又看,皱起了眉头。 “能做出来吗?” 贾明犹豫了一会,慎重地点点头说:“我试试吧。” 刘拂连连点头。 倒也不指望做地完全一样,有个差不多就行。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徐庶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回来了。 彼时刘拂正蹲在帐篷外面给刘婉洗手上的淤泥。 小姑娘今天跟着华泽学认了几味药材,还去了药圃里采了药。 前两天刚下了雨,地里还有泥呢。 刘拂正洗着呢,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抬起头,正看见一个人从营门方向驰来。 那人身形清瘦,青衫布袍,正是徐庶。 刘拂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刘婉 踮起脚尖望了望,眼睛一下子亮了:“元直叔叔!” 拔腿就要往那边跑,被刘拂一把拽住。 “等一下,元直叔叔定然要先去见丞相,我们等一下过去。” 刘婉撅了撅嘴,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小姑娘虽然小,但这些天跟着刘拂在营里来来往往,也懂得了看眼色行事。 不像在家里,想干嘛干嘛。 “姐姐,你说爹爹真的不会救我们吗?” 刘拂确定以及肯定不会。 “没事,我们努力苟住。” 小姑娘跟着刘拂待了好几天,完全可以理解刘拂偶尔冒出来的现代语言。 “好吧……“刘婉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爹爹有没有让元直叔叔带话给我们呀?“ “这个应该……可能有吧。”刘拂也不确定。 左右不过是一些安慰人的屁话。 徐庶远远地看见了她们,目光在刘拂身上停了一瞬,便跟着引路的侍卫往中军大帐方向去了。 —— 徐庶在中军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营地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他站在帐外整了整衣襟,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弯,往刘拂姐妹两人的住处而去。 到了门口,看门的侍卫拦住了他。 徐庶拿出手令。 他掀帘进去,看见刘拂正坐在矮几前翻一本泛黄的医书,刘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盖着一本书。 刘拂听见动静,随即放下书站起身来,压低了声音:“元直叔叔。“ 徐庶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在对面盘腿坐了,看了一眼熟睡的刘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见到了你父亲了。“ 刘拂给徐庶倒了杯茶,不急不慢地说:“父亲他怎么说?” “听说你被俘的消息之后,他整夜没合眼,和孔明商议了一夜如何营救。“徐庶看着她的脸,“但江夏新附,根基不稳,东吴那边又虎视眈眈,实在是打……” “我知道。“刘拂打断他,“打不过曹操嘛,我懂。” 徐庶一噎,这话说地也太直白了。 真是一点面子也没留。 徐庶看了一眼面色淡然的刘拂,“你心有怨?” 刘拂倒茶的手一顿,笑道:“元直叔叔,我说不怨,我自己生气,我说怨,又难免有点不体谅父亲了。” 其实刘拂倒没什么怨的。 一来她不是刘备真正的女儿,就算怨,也只有刘婉有资格怨。 二来此事早有定论,不出所料罢了。 徐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推了过来。 是一块半旧的玉佩,系着一根红绳,玉质温润,雕的是一个小小的“安”字。 “主公让我带给你。”徐庶声音放得很轻,“他说,图个吉利,保平安。” 刘拂拿起那块玉佩,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己做不到的事,倒要寄托在物上面。 实在敷衍。 “就一块?他怕不是忘了他有两个女儿吧?” 徐庶尴尬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咳,这个……这个可能是主公没有考虑到。” “……”刘拂收了起来,打算回头给刘婉,还歹算个纪念,以后没准还能换点钱花。 刘拂现在关心的另有其事。 “行吧,不过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回曹操的?曹操可动怒了?” 9. 第 9 章 徐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主公的回信是孔明亲笔写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我今日呈上去时,曹操看了三遍。” “三遍?”刘拂挑眉,“以他的性子,看三遍的东西多半是起了疑心。” “正是。”徐庶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刘拂追问:“程昱、荀攸等人怎么说?” 徐庶讶然抬眸,“照君侄女你认识他们?” 其实刘拂不认识,那日她去见曹操,不过匆匆扫了几眼,人和名字还没有对上呢。 但曹操身边的谋士不过也就那几位,向来错不了。 “元直叔叔,我不想稀里糊涂就死了。”刘拂诚恳道。 “可这……不是你一个孩子可以左右的。”徐庶犹豫叹气。 而且这等要事,正儿八经和一个孩子说,实在有几分滑稽。 刘拂不急不慢给徐庶倒了杯茶,“元直先生,可是看不起我?” 她换了称呼,对面的徐庶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 “这是什么话?”徐庶有些尴尬的反驳道。 “那先生为何不愿和我说,不过是您感觉说了也无用罢了。我命如草芥,我父弃我于不顾,于孤女何异?” 徐庶一时没了语言,灯光下,只见对面的少女,目光灼灼道:“元直先生,我听闻曹操之子曹昂曹丕,就已经随父作战,参与军机。而我已有十三,先生还当我只是一个孩子?这不是看不起又是什么?” 曹昂已死,曹丕曹植如今虽不在军中,但想来应该过段时间会来,不知到时候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徐庶张了张嘴,呐呐说道:“这不一样,你……” “我知道,先生不过看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但蜉蝣尚可以撼大树。我有挣扎之心,先生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徐庶看刘拂言辞凿凿,竟有意气风发之态,凌云踏天之心,实非俗人,不免肃立。 他拱手道:“是我蒙昧了,惭愧惭愧。” 刘拂拦下虚礼,“先生多礼,只求先生把我当成一个大人看待,事事皆可商议,而非什么也不懂的晚辈。” 徐庶叹气道,“非我不愿说,只是如今局势我亦不懂。” “程昱刘馥等人认为可等一等,缓兵之战,步步蚕食。可荀攸刘烨力主速战速决,此地不宜多待。” “至于最后怎么样,全在曹操一念之间,未可知也。” 刘拂轻敲桌面,思量片刻,看来孔明的那封缓兵之计的信,应该发挥的作用不大。 曹操生性多疑,如今八十三万大军已经集结在长江北岸,虎视江东六郡。 如今刘备那边想拖延时间,靠一封信,实在收效甚微。 而且刘拂不想让自己的出现改变历史的进程,万一改变的赤壁之战可就完蛋了。 “不知孔明先生那边有何对策?”刘拂试探问道。 徐庶心下一凛,抬眸看着一脸认真的刘拂,心底划过几分怪异。 而且这属于机密了。而且身在敌营,不谈为好。 看徐庶有些闭口不谈的样子,刘拂挑眉一笑,“我知先生还不信我,不如——我来猜一猜吧!” 徐庶眸中生出几分意趣。 刘拂指尖沾水,写下“连吴”二字,“可对?” 徐庶眼中亮了亮,他竟没想到刘拂还知道这一点。 过去对她的印象不过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女郎,倒是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徐庶也不得不开始正视刘拂。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个词可能还没有,但刘拂相信徐庶能听懂。 两人相视一笑。 刘拂回归正题,“我有一事,想求先生!” 徐庶:“何事?” 刘拂拱手道:“若是开战,先生若是不去前线,还请替我照顾瑛瑶一二。” “你怎知我不愿去前线?” “我知先生心中忧虑,新主与旧主,实在难以平衡。” 徐庶直道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你不若与我一起走?” “多谢先生,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如今在军医处挂了职,我必然要随军作战的!” 徐庶大惊,一拍桌子,“你这是胡闹,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如此冒头,小命难保啊!” “先生放心,我心中自有计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是吾妹年幼,实在不忍她命丧黄泉。只能求先生代为照顾一二!”说着刘拂起身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徐庶连忙扶起,“唉,此番你多保重。” 刘拂点点头,把唉声叹气的徐庶送出了营帐。 月上中天,如今已是十月,夜风微凉。 刘拂回身,床上的瑛瑶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上,睁大了眼睛。 眼睛里的泪水咕咕噜噜像泉眼一样往外冒。 刘拂连忙哄道:“好妹妹,这又是怎么了?” 她从怀里掏出玉佩,塞给瑛瑶,“你看这是刘……父亲给你的玉佩。” 瑛瑶看着玉佩上写着一个“安”字,心中大气,“我才不要这什么劳什子?” 一把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随之大哭出声,如山洪暴发。 刘拂急得连忙给她擦眼泪,“好妹妹乖妹妹,你可别哭了!” 瑛瑶一向乖巧听话,就算哭也像是小猫叫。 这会儿倒像只小老虎,中气足的很。 难道是华泽老先生天天给她炖的补药有奇效? 营帐外的贾明和王虎也听见了哭声,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只听那哭声越发大了,路过营帐的士兵听见声音,不免好奇问一嘴。 “这女娃娃怎么哭得如此伤心?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这话说的贼难听了点,王虎一拳锤了出去。 “去去去,少他娘的乱打听。” 也有不知情的,“这哪来的女娃娃?” “听说是刘玄德那厮的。” “嚯,那怪不得哭!” 刘玄德的女儿,进了曹营,可不得哭嘛? 但凡是个女的,进军营就没有不哭的。 不一会,营帐外围了一圈人,窃窃私语,听个新鲜。 有些年纪稍大点的士兵,想起自己家里吱哇乱叫的闺女,不免面露怀念之情。 贾明和王虎看着一圈人围上来听戏,连忙驱赶开来。 见哭声还是不止,只得挑帘进去佯装怒,问道:“怎么哭了?” 刘拂尴尬,“哈哈哈哈可能是想家了。” 贾明大步上前,垂眸看着坐在床榻上大哭的瑛瑶,目光沉沉。 瑛瑶抬头看他,被吓得打了一个嗝。 贾明作势要拔刀,“别哭了!” 刀光闪到了瑛瑶的眼睛,她瘪了瘪嘴,低下来了声音。 刘拂看出来贾明没有想动刀的心思,不过是吓唬一下瑛瑶。 看瑛瑶不哭了,王虎连忙把人拉了出去,陪笑道:“贾哥就爱吓小孩,你们别介意!” 其实在他们俩眼里,刘拂和瑛瑶都是小孩子。 刘拂尚且已有少女之态,但瑛瑶完全是个小娃娃。 平日里,两人对这姐妹俩多有照拂。 刘拂也心中感念,自然千恩万谢把两人送了出去。等回来时,瑛瑶已经不哭了,擦擦眼泪说:“姐姐,爹爹竟然真不要我们了!” 刘拂叹气,“是啊。但他——也不容易。” 她努力为刘备开解。 瑛瑶发泄了心里的情绪,平日里胸腔里的滞气也散了点,只感觉一身轻松。 她爬下床,把摔成两半的玉捡了起来,“姐姐给,我们一人一半。” 刘拂好想说玉碎了就不值钱了,但也没扫兴,一脸欣慰地接了过来。 可恶的刘备,为什么不送两块!!! 瑛瑶扑进刘拂的怀里说:“姐姐,如果我留下来,是不是会拖你后腿?” “这个……”刘拂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确实有一点点,主要是太危险了。” 瑛瑶如果和她在一起,她担心到时候万一自己没看住,被箭射了可怎么办! 倒不如跟着徐庶,小命至少无忧。 赤壁之战如果没意外,肯定能赢,她就去蹲战败的曹操,把瑛瑶和徐庶一起要过来。 刘拂还记得第一次看三国演义,曹操败走华容道,就感觉这实在是个敲诈勒索的好时机。 瑛瑶闻言,郑重地点点头说:“我愿意和元直叔叔走,我听姐姐的话。” “好妹妹。”刘拂一脸欣慰地摸了摸瑛瑶的头。 —— 翌日,天下大雨,刘拂让瑛瑶今日待在营帐里练字。 瑛瑶乖巧点头说:“姐姐可以让王虎叔叔留下来陪我吗?” 平日里一般都是贾明留下守营帐。 看来是昨天贾明拔刀吓了这孩子。 刘拂刚出门打算说呢,贾明就走过来递了一件衣裳,小孩样式。 刘拂惊讶道:“这是给瑛瑶的?” 贾明点点头,把衣服塞到了刘拂手里,“让她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还可以改!” “你亲手做的?” 一米九的汉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刘拂把衣服抖开,看着密密麻麻的针脚,瞪大眼睛,感慨道:“实在是太心灵手巧了!” “可不是嘛,贾哥是我们这有名的裁缝,弟兄们改衣服都找他。”王虎深有同感。 其实最近刘拂是有点为瑛瑶的衣服发愁。 一来军中没有这么小的衣服,需要现改。 二来刘拂的手艺不好,她不太会缝制衣服。 好不容易做了件衣服,还做漏了袖子。 而且现在已经是十月,天气转凉,正是加衣的季节。 刘拂连连道谢,转身进了营帐里,给瑛瑶说了这是贾明做的衣服。 瑛瑶一脸惊喜地拿过来看了看,“和阿娘做的一样好!” 刘拂稍微和瑛瑶解释了一下昨天的误会,瑛瑶点头表示理解,她拿到衣服就打算原谅贾明的恐吓了。 试了试衣服,除了袖子长了点,其他堪称完美。 刘拂走出去说了下,让贾明可以进帐篷里面改,刚好可以陪着瑛瑶说说话。 贾明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好。 路上王虎才说起贾明是看瑛瑶没有衣服穿,才特意做了一件。 刘拂:……我把妹妹养得很差吗? 而且听王虎说贾明的妻子和女儿都溺水去世了。 所以其实心中是极喜欢瑛瑶的。 只不过为人看着严肃,其实是腼腆。 刘拂:…… —— 午间,刘拂正忙活呢。 一个小兵急急忙忙跑过来说:“不好了,曹真将军摔下马了。” “来个人,跟着我去治。” 刘拂放下手里的活,主动走了上去,一脸关心地问:“将军伤到哪里了?” 10. 第 10 章 “伤到腿了。”小兵不认识刘拂,只是看她穿着军医处的衣服,下意识回道。 细看下她竟是个女子,想起最近军中的传闻,就知道这定然就是那个刘备的女儿。 刘拂按下心里的欢喜,自信地说:“我可以治,你等我,我去拿个药箱。” 但小兵表示对刘拂表示怀疑,“你真的可以吗?” 一边的李大锤拍拍胸脯保证:“刘大夫是我们这治骨折最好的大夫,你就放心吧。” 小兵这才半信半疑,“那你动作快点。” 刘拂连连称是。 华泽却有点不放心刘拂一个人出去,“要不让你大师兄去?” 毕竟东营那边,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万一有人看刘拂不爽,被打了也没办法。 但刘拂等这个机会实在很久了,哪里舍得放弃,“不用不用,师叔你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 华泽看刘拂坚定,指了常青跟着,还歹有个照应。 刘拂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个小兵身后穿过三道营门。 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四处张望,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把能扫到的东西全收了一遍。 东营是正规军的驻地,营帐比西边军医处那边整齐得多,路上走动的士兵盔甲也亮堂。 走到一顶墨绿色的中帐前停下,小兵跑过去通报了一声。 门口站在的亲兵回头看见刘拂,眉头先是一皱:“怎么是个女的?” 那小兵在亲兵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亲兵走过去看着刘拂说:“你就是刘备的女儿?” 刘拂躬身道:“正是。” “华军医派我来的。”刘拂语气从容,“将军腿伤,耽误不得。” 亲兵犹豫了一下,到底侧身让开帘子:“进来吧,可仔细点。” 刘拂和常青应好,弯腰钻了进去,身后的布帘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真正坐在榻上,左腿搭在一个矮塌上。 裤腿从膝盖处往下被整齐地割开了,露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小腿,腿骨处有奇异的扭曲。 他上身还穿着半甲,腰间的束带没解,整个人坐得笔直,仿佛连受伤都不能让他佝偻半分。 只是平日里有点高冷的脸上,不禁冒出点冷汗。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似乎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刘拂放在背上的药箱,“将军放心,我的医术可是丞相都认可地好。” 反正曹操夸过她。 说着半跪下身子,伸手去摸曹真的小腿。 曹真下意思往后收回腿,不料磕在矮塌上,闷哼了一下。 刘拂心底翻了个白眼,抬眸劝道:“将军,医者心中无男女,您不必忌讳。” 说着转头对身后的常青说:“师兄,帮忙把腿抬上来。” 曹真面上一红,沉声道:“不用。” 到底是只有十六七的少年郎,脸皮还不算太厚。 他自个忍着痛,又把腿搭在了榻上。 刘拂伸手托住曹真的脚踝,另一只手指尖沿着他的小腿往上摸。 她的掌心温热,手指却微凉,碰到他的皮肤时,曹真的小腿肌肉不禁痉挛绷紧。 那手柔若无骨,却按在每一个地方都格外地疼。 “疼就说。“刘拂头也不抬,跳过伤口,一寸一寸往上推。 曹真脸色铁青,硬是扛着没有吱声。 然后刘拂摸上错位的膝盖,曹真才闷吭一声。 她道:“将军,一会我给您接骨你忍着点,万不可挣扎。” 她这个身体年龄太小,力气也小,远比不了以前的身体。 如果曹真一疼踹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常青上前说,“我帮忙按着?” 曹真沉下脸,他不喜别人碰他。 “不用,你尽管接。” 刘拂让常青去准备一会要用的药材,还喊了士兵送来了一盆水,方便清理。 只见刘拂一手托着脚踝,一手握紧膝盖,咬着牙微微用力,“咔嚓”一声,骨头回到了原位。 手法很利索,很迅速。 刘拂抬眸,露出一点笑来,“好了。” 随后指尖沿着膝盖的边缘又仔细按了一圈,确认骨节已经复正,没有明显的错位感。 她把手收回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红的血丝。 然后低头继续清创,手里的动作既快又稳,像个经验丰富的医者。 帐篷里只有水流冲洗伤口,敷草药,以及布条擦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曹真靠在榻背上,方才她用力那一瞬间,他膝盖处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酸胀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她。 女子身材颇为瘦削窈窕,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绾着,几缕碎发贴着脸颊。 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难掩国色,露出一截如玉的后颈来,仿佛任人拿捏。 倒让曹真想起许都家中养着的一只雪白的狸奴,很是乖巧。 她跪着他腿边,低头认真干活,额角渗出几滴汗珠,欲坠不坠。 曹真忽然被烫了一下,扭过头去。 心想,她还很小,好像还未到及笄之年。 刘拂倒没有注意曹真的打量,处理好伤口,让常青拿了两个木板来把骨裂的地方固定起来。 小心叮嘱道:“将军此处这几日不要乱动,也别沾水,明日我来拆板换药。一会再给您开个方子。” 曹真点头,“好。” 常青挑眉看了一眼刘拂,不明白师妹为何如此殷勤,明明三五日一换就行。 何必每日都来? 刘拂又看了看曹真的另一条腿,问道:“将军的另外一条腿,需要看一下吗?” 曹真沉默了片刻,把腿抬了起来。 右腿只是简单的擦伤和肿胀,他原本自己就可以处理的。 但鬼使神差之下,还是抬了起来。 刘拂卷起他的裤腿,按了按小腿周围的软组织。 曹真的心神被一双手牵引着,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骨头没断,韧带拉伤了,血管也破了,所以肿得厉害,擦点药多休息就行。” 说完她站起身来,锤了锤自己蹲麻的腿,拿出药膏塞给常青说:“师兄,你给将军涂一下,放在手心搓热了再涂。” 常青兴奋应好,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刚蹲下,就听曹真说:“你来涂。” 他抬眸,但曹真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曹真斜靠在榻上,淡淡地掀起眼皮,看着刘拂,目光沉沉,似带压迫。 常青心下一惊,心道师父让他跟着,果然有先见之明,将军竟然要欺辱小师妹。 他连忙打圆场,笑呵呵地说:“将军见谅,师妹她手劲小,涂药这力气活还是我来吧。” 曹真眸中闪过几丝不耐烦,刘拂蹙眉,看曹真脸色不好,暗骂一声有病。 她拉起常青,拿过药膏,“师兄,我来吧。” 说着蹲下身子,挖出一坨药膏,在掌心抹开搓热,在贴在曹真腿上的肿胀处,细细揉搓摩擦。 她力气不大,而某人肌肉过于结实生硬,刘拂好言劝道:“将军,放松一点,有利于药效吸收。” 曹真垂眸不语,半晌才放松了绷紧的肌肉。 掌心游走 处,仿佛带着一阵阵电流,顺着小腿一路往上蹿。 曹真仰首,心道力气果然太小,像蚂蚁爬一样,蚀骨钻心地痒。 他猛然收回腿,低声喝道:“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刘拂的手干巴巴搭在空中,惊讶地抬眸看他。 不是吧,这人有病?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洗了手,和常青一起默默收拾好药箱,把涂药的药膏和写好的药方药材都放在桌子上,说:“将军保重,在下告退。” 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亲兵看他们出来,问:“将军可好了?” 刘拂心情不佳,但面上还是十分恭敬,“多休息就行,明日我再来给将军换药。” 亲兵点点头,才放人走了。 常青跟着刘拂身侧,小声嘀咕道:“将军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有病!”刘拂低声气道,干了半天,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实在没有礼貌,是个粗人。 常青:“……小师妹说得在理!” 没有病,也不会请大夫。 不过常青还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师妹为何说明日就来换药,那药明明三五日一换就可以了?” 而且一天一换,还好得慢点。 刘拂搓了搓手,心里着急想理由。说为了好的快点,常青也不会信。 看刘拂神色紧张,常青小声问:“师妹可是看上那将军了?” “啊?”刘拂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 刘拂沉默不语,脸上变幻莫测,常青还以为自己猜对了。 好心劝道:“师妹,我看那将军虽然长得好,但性格可不是好相处的,你可别糊涂!” 少女慕艾,实属正常。 但到底是自己刚认的小师妹,常青自觉是个师兄,很有担当地替刘拂考虑。 那曹真将军,一看就不是良人。 年纪轻轻,就有了杀伐之气,可见手里沾的血就不少。 刘拂对常青的脑回路甘拜下风,但不失为一个好理由。 她垂眸羞红了脸,恳求道:“师兄我知道了,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明日我就和他说五日一拆。” 常青:"要不明日我替你来?" 刘拂对常青的热情善良无力招架,只好说:“不必麻烦师兄,明日我如果不来,万一他生气了可怎么办?而且他脾气看起来很不好!” 常青想起曹真莫名其妙地黑脸,点头道:“那确实,那我明天还陪你来。” 刘拂拉了拉常青的衣袖,连连道谢。 两个人一路低眉顺眼,十分不起眼地走过东营。 正走着,刘拂一抬眉就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文人正在和另一个老头说话,看着也是个谋士。 诶,那文人不是司马老贼吗? 刘拂对常青说,“我看到熟人了,上前打个招呼,师兄您可以先回去。” 常青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吧。” 刘拂把人推走,“放心好了,这离西营近的很,你还是赶紧回去帮忙吧,大师兄他们肯定忙坏了。” 常青想了想是这个理,叮嘱道:“那我先回去,你快点,可别想偷懒。” “师兄,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种人,我伤心了!”说完作势要哭。 常青大笑起来,“和你开玩笑呢,你要小心点,这边的人咱们可惹不起。”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谱。”刘拂拍拍自己的胸脯。 看常青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刘拂立刻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跑上前去,大声喊道:“仲达先生,好久不见。” 司马懿颧骨微高,脸颊凹陷,似乎带着点病容,听见声音,眼神锐利地射过来。 11. 第 11 章 司马懿颧骨微高,脸颊凹陷,似乎带着点病容,听见声音,眼神锐利地射过来。 他看着刘拂,心下已经想起了眼前人是谁,但还是开口道:“你是?” 刘拂笑着说:“仲达先生不认识我了吗,前几日在西营那边我们还见过呢!” 她一副十分熟络的样子。 说着转头看向司马懿身侧的另一个人,“不知这位先生是何人?” 那人皮肤微黑,鹰钩鼻、山羊须、眼睛细长,是个长相普通的老头。 “这位应该就是刘家女郎了吧,老夫贾诩。”那人呵呵一笑,语气温和。 刘拂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笑容纹丝不动。 好家伙,没有人告诉她绝命毒士贾诩长这么普通呀。 从董卓到张绣到曹操,一路跳槽一路高升,高级打工人! 刘拂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朝贾诩欠了欠身:“原来是贾先生,失敬失敬。“ 贾诩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笑呵呵道:“女郎听过老夫的名字?” “这是自然,家父说贾先生能屈能伸,天底下无处其二。”刘拂一派天真,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贾诩。 这话听着好听,懂得人不免尴尬。 偏偏刘拂一副崇拜的模样,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 司马懿强忍嘴角笑意。 “女郎倒是爱开玩笑!倒是女郎如今的名声,老夫也略有耳闻,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医术,实在难得。”贾诩开口夸道。 身处敌营,还能谈笑自若,让曹操都高看她一眼,许她在军中行医。 这个刘家女郎,难道仅仅是靠医术吗? 贾诩心中思量,细细打量。 刘拂的外貌实在具有欺骗性,十三四岁的年龄,已亭亭玉立。 但眼眸清澈,笑起来带着天真不谙世事的可爱稚气。 而且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的威胁。 “贾先生过誉了,以后先生有个头疼脑热的,照君自当竭尽全力。”刘拂拍拍胸脯保证。 她又看看司马懿,很有关切的问:“仲达先生,我看您唇色偏白,眼下发青,可是身有不适?” 司马懿的目光锋利了一瞬,旁边的贾诩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司马懿身体不好,在军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之前曹操请他出山的时候,他还以身体有病推迟过。 刘拂装作没注意这两道目光的变换,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虽年轻,但跟着师父学了些调理的法子。先生若是信得过,改日到西营来,我给您把个脉,开一副温补的方子。” 司马懿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必了。” 他可不想和刘拂有什么牵连,惹火烧身。 偏偏这个女孩一打照面好像就认识他,实在奇怪。 难道是徐元直那边说了什么? 唉,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贾诩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打破这片刻的沉默:“仲达,人家女郎一片好心,你倒端着架子做什么?” 司马懿看了贾诩一眼,但贾诩只笑呵呵地捋着山羊须,不接他的眼神。 司马懿转向刘拂,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多谢女郎,只是我与女郎素不相识……” 他话音未落,刘拂就委屈地大声打断,“仲达先生这话说得可太伤人了!什么叫素不相识?我进军营第一天就认识先生了!而且我父亲说司马家最是高风亮节,举世闻名。” 刘拂巴拉巴拉一通盖高帽,让司马懿很是尴尬,连忙打断,“好了,改日有空再说。” 贾诩好奇地打量着司马懿。 司马懿如今只是参军,也是刚进曹营不久,地位不高,怎么会和刘家女交往甚密。 刘拂低头从药箱翻出个草药包来,“仲达先生,这是安神静气的方子,你可以试试,肯定有效果。”说着塞到司马懿的手中。 司马懿不想要,推辞回去,刘拂低头绞了绞指尖,眼底晕出泪滴来,“先生可是因为我的身份……怕别人说闲话?” 司马懿看人都快哭了,一时慌了神,他可什么也没有干呀。 贾诩站在旁边看了这一出好戏,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细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他终于开口帮腔道:“仲达,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推辞,传出去倒显得你怕喝她一碗药汤了。” 他沉默了两息。 接过药包,“好吧,多谢女郎。” 刘拂破涕为笑,好生叮嘱了一番用法,活脱脱一个医者仁心。 看贾诩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刘拂立马掏出一个药膏,塞到他怀里。 “贾先生您虽然老当益壮,但久坐伤腰,我有一副膏药贴上去可舒服了。” 贾诩:……他确实老了,年已有六十一。 刘拂塞完就跑,摆摆手说:“仲达先生,记得找我看病哦!贾先生,想看病也可以找我!” 东营甬道旁,贾诩和司马懿目送那个青色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贾诩收回目光,慢悠悠道:“没想到仲达竟然认识刘家女郎,还如此熟络?” 司马懿也不让着他,“不比老先生能屈能伸的名声,倒是天下皆知。” 司马懿比贾诩年龄小很多,不过他出身贵族,自带一点读书人的清高桀骜。 虽然贾诩算是前辈,但他也不虚。 “仲达这话说的,老夫不过是识时务罢了。倒是仲达年纪轻轻就入了曹相麾下,前途无量,将来位极人臣也是有的。”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像是闲聊家常,东拉西扯了几句。 片刻后,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各自回营了。 —— 而刘拂那边心情大好,今天出去一趟,不仅解决了出入东营的问题,还搭上了司马懿,顺便送了个贾诩。 天杀的,如果能想个办法,把这两个人赚过来就好了。 不过就算赚了贾诩,刘备肯定也不会要。 毕竟那是连曹操也不敢用的人。 只能养着。 刘拂突然好羡慕贾诩,一把年纪就有人给他养老了! 天天还啥活不用干。 偶尔动一下脑子,曹操也只会说,“此计虽好,但有伤天和。” 文和呀文和,真是曹营躺平养老第一人。 刘拂扬起笑脸回到了军医处,军医处外面的空地上并排摆着十几副担架,上面躺的全是重伤兵。 气氛紧张,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拂快步走到最近一副担架前蹲下,一眼认出了上面躺着的人。 是一个叫赵老四的什长,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 能救回来,还是刘拂用了金手指里面的现代药物,才保了一命。 “四哥?“刘拂喊了一声。 赵老四睁开眼,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刚扯开就牵动了痛处,又龇牙缩了回去。 “刘大夫……我回家去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刘拂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常青拿了个本子,跑过来说,“军需紧张,上面说让把重伤的士兵都登记一下,各自放回家治疗。” 刘拂一愣,“可是好多都没办法下地走路,他们怎么回去?” 常青挠挠头,可是军营里就是这么残酷。 他在这里也随军待 了一年,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低声道:“到时候同乡的能走路的都会帮衬一下,而且入冬之后粮草吃紧,药材也撑不了那么久,这都是很正常的。” 他听说曹操打算跨江打江东呢,到时候又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刘拂:“大概什么要离开?” 常青:“一般来说最快三天。” “这也太快了吧,三天哪里够?” 人都没有治好呢,就让人出院。 常青把手上的纸笔塞给刘拂,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师妹,够不够咱们说了也不算,你的病人你自己登记吧。” 说完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刘拂技术好,这段时间以来她手底下治疗的重伤士兵是最多的。 重伤转轻伤的,再从她手里头转出去。 刘拂打开手头的册子。 “四哥,“刘拂把笔蘸了墨,声音很平,“你家是哪儿的?“ 赵老四咧嘴笑了笑:“谯县下面的一个村子,姓赵的住了一大片。刘大夫你记'谯县赵家集'就行了,到了地方问谁都认得我。”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还是有点用不惯毛笔! 记好,下一个就是陈不齐,“陈哥,你家在哪的?” 陈不齐笑道:“你写宿县砀山就行,俺们那的梨子很甜。” 刘拂垂眸看了下他的腿,离治好远着呢,也没办法跟进后续的治疗。 给他做的拐杖不知道贾哥有没有做好。 刘拂一颗心像是被放在了油锅,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活命,才拼命救下这些人的。 可是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相处久了,难免有感情。 陈不齐看刘拂神情严肃,眼底泛红,宽慰道:“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能得到救治,也该满足了。” 刘拂心道这实在太容易满足了,如果在新社会,这里的每一个都是烈士。 但在当下,他们什么也不是,是可以被轻易抛弃的耗材。 而且现在世道这么乱,遍地都有流寇作乱,可能走到半路就死了。 刘拂为这样艰难的世道,感到一丝悲哀。 她记得自己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看的是武将之间的战争、谋士之间的智斗、枭雄之间的逐鹿天下。 可是当她真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唯有朝不保夕的颤栗。 普通人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对于普通的将士而言,尤其如此。 她站起来,走到第三副担架前。 是东营一个年轻的小兵,约莫十七八岁,左臂齐肘断了,断口处的纱布还透着暗红色的血渍。 他看见刘拂过来,主动开口:“刘大夫,我叫王二柱,陈留下王人。” 刘拂站起来,走向第三副担架。第四副。第五副。 她一个一个问过去,名字、籍贯、伤势、笔下的字越写越快,心也越来越乱。 登记完二三十个重伤的士兵,刘拂让人把他们再重新抬到一个新的帐篷里面。 重伤的士兵是集中到一起,也算是提前熟络下感情。如果有同乡的,还能一起走。 刘拂忙完,她走进轻伤的帐篷里,李大锤拉住了她。 “刘大夫,你等等。” “怎么了?” 李大锤身上缠着绑带,手臂吊起来,再过段时间拆了线,就差不多好了。 而且他正值壮年,还可以重新上战场。 李大锤把人拉到一边,恳求道:“刘大夫,能不能也把我写成重伤呀?” 刘拂抬眸惊讶道:“为什么?” 12. 第 12 章 刘拂抬眸惊讶道:“为什么?” “俺不想上战场打仗了,而且我和陈哥四哥他们都顺路,到时候我还可以送他们回家!” 以前李大锤可喜欢打仗了,有军功,而且他身体好力气大,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可是这次受伤,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他发现他不想打仗了。 他想回家种地。 而且他也不想打刘备了。 刘备女儿这么好,刘备能坏到哪里去呢!!! 李大锤心思单纯,参军的时候他一身热血,如今想溜,也是真心实意。 看刘拂摇头拒绝,李大锤跪下来砰砰磕了两个头。 倒吓了刘拂一大跳。 连忙蹲下去扶他:“李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大锤不肯起,梗着脖子跪在地上,眼眶都红了:“刘大夫,俺是真心的。俺爹娘就俺一个儿子,俺……俺不想打仗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丢人。 刘拂当然想帮李大锤,毕竟曹操少一个兵,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李大锤这种行为往大了说,都算是逃犯了。 如果被发现,少不了连累她。 刘拂蹲下,伸手把他胳膊上吊着的绑带重新整理了一下,轻声说:“你先起来,蹲着说话成不成?你这么跪着,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李大锤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攥着膝盖,眼巴巴地等着她答复。 刘拂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那些并排躺着的重伤士兵,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沉默了片刻。 小声道:“这事需要从长计议,我需要想一下,你千万不要走露了风声。” 李大锤连忙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事不好办。 —— 翌日一早,刘拂就收拾好药箱带着常青又去了东营。 曹真的中帐帘子半掀着,门口换了个亲兵,是新面孔。 看见刘拂过来正要拦,里面传来曹真的声音:“让她进来。” 亲兵侧身让开。 曹真今日没穿铠甲,头发随意束着,只着一件深色的常服,领口大开,露出如玉的胸膛,白得晃眼。 刘拂暗中惊奇,一个将军竟然这么白! 他倚靠在床边,伸出左腿搭在塌上,手中拿着一本兵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刘拂上前恭敬行礼道:“将军,我来给您换药了。” 曹真轻“嗯”一声,放下书,很有礼貌地说:“有劳了。” 刘拂露出一个笑,“将军客气了。” 说着蹲下身子,把他腿上的夹板卸了下来。 常青打了水,准备好药材,站在一边帮刘拂打着下手。 刘拂清理好曹真腿上的伤口,又重新敷了一层药。 指腹按了按他的骨节,“将军,还疼得厉害吗?” 曹真轻咳了一身,哑声道:“好多了。” 刘拂点点头:“那就好,将军这几日不要走动,不出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刘拂站起身来,叮嘱了几句用药的细节。 最后道:“将军,且好生休息,五日后再来给您换药。” “不是一日一换吗?”曹真惊讶疑惑。 刘拂抬眼看了一下曹真,信口胡诌:“原本是一日一换,可将军身体好,恢复得好,还是三五日一换最佳。” 他沉默了一会,把另一条腿也搭了上来,面不改色:“昨天这条腿扭了。” 刘拂:“……嗯?”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果然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 脚踝还扭到了。 刘拂有点生气:“不是说不要下地的吗?” 这种不听话的患者,是最讨厌的了。 常青听出刘拂语气里的不善,心里一跳,踢了刘拂一脚,提醒她注意点。 曹真冷着一张脸,看着刘拂,心里暗想着女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但说出来的话,却软了三分,“下次我会注意的。” 刘拂还有办法,重新拿了药膏,替他揉开,顺着肌肉纹理一点一点把淤血散开。 又正了正脚踝处的骨头。 正忙着,营帐外突然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阿兄,你腿怎么样了?” 随之闯进来一个人。 刘拂抬眸看去,愣了半晌,好一个少年郎。 只见那人神清骨秀,穿着宽大的素色衣袍,行动间衣袂飘飘。 眉目舒朗,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傲气。 曹真拢起衣领,整肃了一下着装,语气温和:“子建,你怎么来了?” 子建?曹子建吗? 刘拂在心里大“啊”一声,快速地过了一下这位大才子的生平。 眼睛不受控制地跟着曹植的身影走。 还是常青先反应过来,看刘拂愣在当场,忙拉了人行礼道:“参见三公子。” 常青之前倒远远见过曹植,故而认识。 曹植低头打量了一个刘拂,惊喜地说:“你便是营中在传的刘备之女吗?” “正是。”她低头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扬了几分,“西营军医处刘拂,见过三公子。” 曹植盯着她,刘拂也盯着曹植,两个人都对对方感兴趣得不行。 曹植并不在意她的礼数,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两步,“都说你医术特别好,我还不信呢,我寻思女儿家不该养在深闺绣花么?怎么还会治病呢?今日一看,果然是个胆子大的。” 他看刘拂素衣麻裳,但却有山明水净的秀丽,目光澄澈,眉眼弯弯,实在是个佳人。 还敢直面他,心下不自觉平添了几分好感。 刘拂抬眸笑道:“三公子若是不信,自可随我一道去伤病处看看,公子定然没有去过吧!” 她的言辞不乏引诱之意。 曹植浑然不知,立刻说:“好啊好啊。” 曹真看着两个人聊得火热,脸上冷了几分,打断道:“子建,你来找我有何事?” 曹植:“啊对了,阿兄你腿怎么样了?” 曹真:“好多了。你是今日刚到吗?见过义父了吗?” 曹植摸摸后脑勺:“见了见了,我二哥还在父亲那边,我可是听说你摔伤了,立刻就跑来了。” 刘拂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原来曹丕也来了,难道这两人都参加了赤壁之战吗? 可惜演义里面也没有写那么仔细!到时候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人给做掉。 曹植上手摸了摸曹真的膝盖,“怎么摔得这么惨,你不是一向骑射最好的吗?” 曹真闭了闭眼,云淡风轻地说:“驯服一匹烈马,总要付出点代价。” “嗐,阿兄你也是,你这伤要养多久?” 刘拂适时上前道:“以将军的身体素质,静养月余即可!” “太好了,到时候就可以和阿兄一起纵马了。” 曹真唇边勾起一抹笑来,“定当作陪。” 曹植转头又对刘拂笑道,“刘姑娘,那咱们现在就去伤病处吧,你带路!” 刘拂自无不从。 却不想曹真拿出一本账目,出言阻拦:“子建,这是军粮的账目,你先替我核实一下。” 曹植才不想干活呢,他把册子随手丢在塌上,“阿兄你还是自己核实吧,我最讨厌这些账目了。” “ 子建,核实好,我那匹新驯的马可借你骑一圈。”曹真从容不迫。 “这个……”曹植犹豫了,他喜欢骑马。 刘拂站在一边和常青打眉眼官司。 常青:你邀请三公子干什么? 刘拂:他长得好。 常青: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 刘拂:人之常情啊师兄! 最后刘拂不善地打量了一下不放人的曹真,可恶,太碍事了。 早知道就给他搞点烈性药,让他半夜疼个死去活来。 看他还敢坏她好事? 曹植朝刘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刘姑娘,看来只能改日了。改日我一定去,到时候你可得给我露一手。” “这个自然,随时恭候公子大驾。”刘拂躬身,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一个药包来,“这是安神健体用的,公子如果不嫌弃,平时可以泡着喝。” 曹植很是开心,面上笑意盈盈地收下了。 刘拂和常青一起退了出去。 这厢曹植迫不及待把药包拆了,泡了壶茶,端了一杯给曹真。 “阿兄,给你。” 曹真看着曹植递过来的那杯茶,手顿了一下。 茶汤澄澈,泛着淡琥珀色的光,浮出一股清甜的草药气息。 刘拂只送了曹植,没有送他。 看来她也知道该讨好谁! 毕竟曹植才是算是正经的公子。 “阿兄?”曹植举着茶杯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尝尝嘛,闻着怪香的。” 曹真接过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微甘。 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怎么样?”曹植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曹真淡淡道。 他看曹植一派天真,不得不提醒道:“子建,她是刘备的女儿。” “哪又怎么样?”曹植微微蹙眉,“阿兄也是这么迂腐的人吗?她不过是个女孩子,看着年龄尚小。” 而且听说父亲还亲自让她随军作战呢,说明医术确实有一手,不是滥竽充数之辈。 曹真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该走地太近。” 曹植浑不在乎摆摆手,“阿兄我知道了,你不用瞎操心,我还是替你看看账目吧。” 在曹植看来,刘拂不过是个有趣的俘虏,他便是喜欢向父亲讨了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就看她有没有趣了。 无趣的东西,他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不过三五日也就抛之脑后了。 说着拿起册子坐在桌边,细细对了起来。 看着曹真倚在床边,嘟囔了一句,“阿兄倒是会享福。” 曹真偏过头,端起案上的杯子,杯中泛起涟漪,忽然想起了刘拂的笑来。 她笑的时候脸颊处有个小小的酒窝,眼睛弯下来,像盛了一汪水。 可是自从曹植进门,那双眼睛便一直盯着曹植,不再落在他身上分毫。 他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按下去。 只是心底却冒出一个声音,难道那女子看上了子建? 如今她想活下去,及笄后少不了要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知道义父是作何打算? 曹真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点辗转反侧,思绪纷乱,只想上战场杀两个人静静心。 曹植哪里知道曹真心中所想,还在一个劲说茶好喝,改明个多讨点来。 “聒噪。”曹真低声道。 “哎呀,我帮你算账,你还嫌弃我?”曹植不满,“阿兄实在太不讲理了。” 随后曹丕径直进来看望曹真,两人自是又闲聊了会。 13. 第 13 章 刘拂本以为曹植那日只是客气话,没想到隔天他就突然造访。 曹植大驾光临,连华泽都走了出来迎接。 他青衫落拓,洒脱的摆摆手道:“我是来找刘姑娘的,你们不必管我,各自忙去吧。” 刘拂走上前:“三公子,里面血腥味重,您若是不习惯——” “我什么没见识过。”曹植说着抬脚迈了进去。 然后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帐篷里并排躺着几十个重伤的士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腹部缠着渗血的纱布,正低声呻吟着。 最里面那个脸上盖着一块湿布,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瘦得只剩一层皮。 曹植年岁尚小,虽上过战场,但不过是小打小闹,有人护着。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受伤的人躺在一起。 他向来爱干净,爱熏香,身上带着一股干爽清冽的风。 这会儿只觉得空气气粘稠,药味、血味、还有伤口腐烂的隐约酸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曹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慢慢往里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最近一副担架上的伤兵。 那是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左臂从肘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暗红色的药渍。 那小兵本来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看见面前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惶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别动别动。”曹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按回去,动作快得连刘拂都没来得及拦。 曹植语气温和道:“你小心伤口。” 小兵并不认识曹植,懵懵懂懂地看着刘拂,“刘大夫,这位是?” 曹植拦下刘拂的话,自我介绍自己是新来的军医。 小兵笑呵呵地说:“大夫快帮帮我看看,我胳膊痒得很,好想抓。” 曹植看着伤口束手无策,看了看身旁的刘拂。 刘拂蹲下帮小兵解开了纱布,按了按,“这是在长肉,可不能抓,我给你加一味止痒的药,会好点。” 小兵龇牙咧嘴地说,“谢谢刘大夫。” 她蹲下处理伤口,上药包扎,语气自然地对曹植说:“公子,劳烦您帮我换盆水来。” 曹植侧目看去,倒没想到刘拂竟然敢真的指使他。 但来都来了,话也说出去了,他挽起衣袖把一盆血水端出去,换了盆干净的水。 刘拂真心夸赞道:“公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曹植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连忙说:“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他正蹲在那儿,两只手平平地摊着,看起来乖巧又认真。 刘拂没忍住笑了一声,把镊子放下,从药堆里挑了几团干净棉纱放在他掌心里:“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些东西您拿稳了,别让东西掉地上就行。” 曹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棉纱攥在手心里。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他就像一个被临时抓来使唤的小学徒,刘拂每处理一个伤兵,他就负责在旁边递东西。 两个人配合很是默契。 突然一个年岁小的小兵,突然哭了起来,拉着刘拂的手说:“刘大夫,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不想离开军营,没有您给俺治伤,我肯定会死的。” 那小兵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脸上因为伤口感染烧得发红。 一只手死死攥着刘拂的袖口,眼泪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刘拂蹲在担架旁边,眉头拧着,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膀,“小石头,不是我要赶你走,是军需紧张,上面下了命令——” 他的腿截肢了,以后的走路都是一个麻烦。 “那我可以多待几天吗?等养好伤我就走,求求你了刘大夫!” 小石头整个人蜷在担架上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刘拂很是为难,“这个……我实在做不了主。” 曹植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捧着那团棉纱,整个人定住了似的。 他看着那个叫小石头的少年缩在担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他还小的年纪,却已经没了腿。 片刻后,他把刘拂拉出了帐篷,“这种伤治好需要多久?” “三公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呢,现在草药紧张,定然没办法留他们太久。” 曹植想起自己的营帐里还有草药,连忙说:“我那里还有一些药材,可以拿给他们用。” 刘拂抬起头,看向眼前赤诚的少年,“三公子真是宅心仁厚,可是你那点药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随后她眼珠一转,躬身道:“如果可以根据伤势分批出,每个人治疗的时间久一点,倒是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好,这事我去跟父亲说。”曹植不假思索地说。 刘拂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和惊喜,“三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丞相军务繁忙,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曹植打断她,语气比方才坚定了几分,“人命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我去说。” 他把手里那团棉纱放在旁边的木案上,转身就往外走,青衫的衣摆卷起一阵风。 刘拂想喊人也没有喊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随后掀起帘子,进了帐篷里,从袖中递出几枚糖丸来。 小石头高兴地嚼起来,嘎嘣脆,他嬉皮笑脸地说:“刘姐姐,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找我呀。” 糖丸是刘拂自己熬制的,加了点高科技,味道倒是不错,解个馋。 刘拂看着小石头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模样,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嘴贫。换个人来,你早就露馅了。” 小石头把糖丸咽下去,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刘姐姐放心,我演戏可好了!我爹以前是唱戏的,我打小就学——”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上的笑收了两分,随即又咧开了,“反正您放心,保证不穿帮。” 刘拂摸了摸他的头,方才继续忙起来。 * 东营那边,曹植正快步走向中军大帐,袖口还沾着刚才换水时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他一路走得急,守在帐外的亲兵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先开了口。 “父亲在吗?”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低着头看案上铺开的一幅舆图。 赤壁那边的江防、夏口的水寨、江陵的粮道。 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像一张在慢慢收紧的网。 他听见曹植的声音,“进。” 屋中有曹丕,还有几个谋士。 他躬身道:“父亲。” 又一一和其他人打了招呼。 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舆图上,手里的朱砂笔继续画了一道 线。 “什么事这么急?” 曹植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纠结了一会,说道:“父亲,军医处有好多重病的士兵还没有得到医治,能不能把他们出营的时间分批延长一点?”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抬起头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曹植也有关心基层军务的一天? 曹操也很是惊诧,“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我去了西边的军医处,那边有很多重伤的士兵。” “你好端端往那边跑干什么?” 曹植不太想把刘拂扯进来,摊摊手说:“我顺便逛逛,就走到了那边。” 坐在下面的司马懿听到军医处,不免想起了刘拂。 曹操也是不信,他知道曹植素来爱干净,来军营都带了伺候的仆从。 一般无事,是不会往西营那边去的。 他把手中的朱砂笔拍在案上,“说实话!” 曹植被吓了一跳,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我是去看子丹阿兄,碰到了刘姑娘,然后……然后就和她一起去了西营。”他接着喘了一口气,说道:“父亲,你看这事可以吗?” “是刘拂让你来的?”曹操问。 曹植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做点事。” 唉,他在军营中被保护得很好,实在有点无聊。 而且他极其不喜欢战场上的厮杀和血腥。 如果不是父亲强制让他来,他宁愿待在许都,喝酒写诗,与友人相聚。 曹操大笑两声,对曹丕说:“你看看你弟弟,竟然都知道自己找事做了!” 曹操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曹植的肩膀。 曹丕也含笑道:“阿弟长大了自然也懂事了许多。” 最后曹操丢出一个令牌,让曹植全权负责伤兵的事。 只是叮嘱道:“月底必须全部解决。” 曹植很是欣喜,感觉身负重任,高高兴兴领命下去了。 看曹植走了,曹操方收了笑,看着一众人道:“诸位看何时出战?” 荀攸拱手道:“不若先遣一使往江东,属下恐刘备也有此心。” 曹操一模下巴,是这个道理,安排了使节往江东处去。 刘晔待众人走后,折返回来,禀报曹操,“主公,不知那刘备之女,你作何打算?” 曹操眯了眯眼,“不过一个弱女子,既然她善医术,权且留着她的性命罢了。” “属下前几天见她和贾诩司马懿站在一起,今日又和三公子有牵连,是不是太活跃了一点?” “嗯?”曹操皱起眉心,“她怎么会认识贾诩,司马懿?”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 “那依你只见,该当如何?” 刘晔想了想,想说直接杀了,但实在残忍了点。 “不若送回许都?” 曹操敲了敲桌面,摇了摇头,“不可不可。” 他既然已经说出让刘拂随军,不便轻易出尔反尔。 而且若是日后遇到刘备,还可以拿他女儿来祭旗,岂不是一举两得。 “子扬,你实在是太多心了。” 随后刘晔退下,曹操喊进来了贾诩。 提及和刘拂之事,贾诩笑呵呵地说,“主公,此女当杀之!” “……”曹操安静了一会,挥手让人退下了。 14. 第 14 章 刘拂没想到事情进展地这么顺利,曹操竟然把这事交给了曹植管。 曹植目前还是个极其单纯的少年,刘拂随便忽悠几句,他还真的鞍前马后地忙活起来。 军中伤兵的分批名单,又重新整理了一份。 而且曹植还送来了一箱药材,其中有不少珍稀的药材。 华泽很高兴,拉着曹植地手就是一个劲地猛夸。 曹植一高兴,把曹丕营帐中的药材也给顺来了。 这些可都是他从许都带过来的好东西。 而与此同时,贾明的拐杖也终于做好了。 瑛瑶这几日和贾明混熟了,天天待在帐篷里也不无聊了。 贾明一边看着图纸做拐杖,一边给瑛瑶做了不少精巧的手工小玩意。 真是把瑛瑶当成女儿一般宠着。 刘拂看着也好眼馋,虽然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但谁能拒绝会飞的木鸟呢! 在她看来,贾明有这手艺,在21世纪,好歹也算个非遗大师了。 如果在春秋,也算是个墨家机关术的传人了。 贾明虽然不爱说话,但却很好说话。 刘拂说想要,贾明立刻给刘拂雕了一个机关飞鸟。 别说,把刘拂哄得一愣一愣的。 而贾明做的双拐,也十分完美地还原了刘拂的图纸。 还自带升降功能的。 刘拂走过去接过拐杖,试了试手感,重量刚好。 曹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双拐,有个伤兵双腿都走不了,特意给他做的。” 说着刘拂拿着拐,就冲进了营帐大喊:“陈大哥。” 陈不齐坐在草垫上,两条断腿直挺挺地伸着。 他抬起眼,看了看刘拂,又看了看那双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音有点哑:“这是……给我的?” 刘拂举着双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拐杖竖着立在他身侧比了比高度:“当然是给你的。贾哥做了好几天呢,你看看这高度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调。” 刘拂怕她不会用,亲自上手操作示范了一下。 然后她把双拐递到他手边,陈不齐手指微微发颤地接过去。 他低头看了很久,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扶手处被贾明特意缠上防滑布条的地方,忽然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别过脸去。 众人一时也是默然噤声。 但在这刘拂看来,实在没有煽情的必要,毕竟在现代医院这属于基础服务。 她温声催促道:“陈大哥,你赶紧试一下。” 陈不齐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有点不知所措。 旁边的赵老四探过头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老陈你磨叽啥呢!人家刘大夫费了这么大力气给你做的,你倒是站起来给大伙看看啊!” “就是!试一个!”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陈不齐被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弄得面皮发红,咬咬牙,撑着双拐往下用力。 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一下子暴了出来,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然后那两条断腿勉强地、颤巍巍地跟着他的身体往前挪了几寸。 他站住了,准确地说是靠双臂撑住了。 脊背弓着,脖颈上青筋突起,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接二连三的鼓起掌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陈不齐站在那儿,两条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但再大的风也吹不断半截残枝。 “……走了。”他哑着嗓子,声音又低又粗,带着欣喜和激动,“走了一步。” 刘拂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嘴角弯着,“行了行了,别逞强,第一天只能站一小会儿,不然腋下要磨破皮的。先坐下,明天再练。”说完鼓励道:“你这腿后期好好治疗,加上多练习,是有机会走路的,所以不要放弃。” 她捏了捏他的肩膀,“手臂的力气也要加强练习。” 陈不齐点点头,趴下来给刘拂狠狠磕了一个头,吓得她连连后退。 “用不着,用不着,这都是贾哥做的。” “那我也要谢谢您,刘大夫,我陈不齐这辈子也就跪过将军,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刘拂把人翻过来靠在墙边,替他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 片刻后陈不齐低声问:“刘大夫……这个,我能带走吧?” 刘拂:“当然,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陈不齐把那副拐杖小心地靠在身侧的担架边上,抬起头朝贾明那边望了一眼,喊了一声:“老贾。” 站在角落里面的贾明抬眸。 陈不齐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不太会表达的笨拙:“多谢了。” 两人其实同为虎豹骑的,也算是老相识,只是算不上熟悉而已。 曹植走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副拐杖,眼里露出几分真切的赞叹:“我见过用木棍做拐的,但没见过带升降活扣的。这东西若是能多做几副……” 他没说下去,但刘拂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接话道:“伤兵营里断腿的兄弟不少,若是木料够,多做几副也不是不行。只是贾哥一个人做不过来。” 曹植想了想,认真说:“我那里有几个闲着的亲兵,手巧的。回头我带他们过来,跟着贾师傅学学。” 贾明闻言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了曹植一眼,恭敬地点了点头。 曹植高高兴兴地跑回东营那边找人,刘拂也跟着走了出来。 这几天两人也算是十分熟悉,言辞之间也多了几分随性。 刘拂诚恳地说,“三公子,最近真的很谢谢你。” 曹植望向刘拂背后的伤兵,他想这是他父亲的兵,该说谢谢的应该是他才对。 不过刘拂作为一个俘虏,竟然能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禁开口问道:“刘姑娘,你当真一点也不怨吗?” “三公子,我师父说过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不能见死不救。” “姑娘大义。”曹植拱手道。 刘拂看着曹植漂亮的脸蛋,凑上前不要脸地说:“我听闻公子大才,擅长写诗作文,不知可否送我一首?” 古有汪伦一掷千金,换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赠我情。 如今刘拂打算凭着自己的厚脸皮,白嫖一首。 曹植颇为惊讶,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清新脱俗的要求。 他虽然善诗文,但也不应该这么有名吧,连刘备的女儿都知道了吗? 看着刘拂真挚的眼神,他一时之间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我需要想想。” 刘拂连连点头,“你随便想,我不着急的!” 就算曹植写出个屁,刘拂也会把它裱起来,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曹子建给我写诗了? 在刘拂探照灯一样明亮的眼神下,曹植落荒而逃。 回去之后冥思苦想,写废了满地的纸,但却感觉句句配不上刘拂的风采和人格。 曹丕进来的时候,就看着曹植双眼无神地躺在椅子上。 “子建,你这是怎么了?” “兄长,我写不出来!”曹植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少见得不修边幅。 曹丕捡起地上的纸团,打开一 看,是赋。 行文流畅,辞藻华丽,是个赞扬佳人的文章。 曹丕微微蹙起眉,“这是写得何人?” 曹植支支吾吾道:“刘拂。” “谁?”曹丕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西营的那个姑娘,刘备的女儿。” 曹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瞧了瞧手中的赋文,扯了扯唇角道:“你喜欢她?” 曹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没有没有,兄长你别乱说。” 他虽然蛮喜欢刘拂的,但却敬佩更多一点。 小小年纪,就能在敌营镇定自若,行医救人,实在是个奇女子! 而且整个伤兵处提起刘拂,都是很尊重感谢的样子。 明明刘拂比他小,但在刘拂面前,他却常常忘记自己的年龄。 刘拂平日过于沉稳端庄,行事作风小心谨慎,偶尔才有露出一点小女儿的神态。 比如向他求诗时候的样子。 很难让人拒绝。 曹丕轻“呵”一声,他这弟弟一向心思单纯,如果却为一个女子跑前忙后、抓耳挠腮。 还真是稀奇了。 心下不禁对刘拂有了几分不喜,当俘虏就要当俘虏的样子。 把军营当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了吗? 而且不过一个俘虏罢了,何须曹植费这个心思。 他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你若是喜欢,向父亲要了来不就行了,何必写这种酸文?” 曹植伤心拍桌,“啊,只是酸文吗?就知道我写得不好,配不上她!” “……”曹丕无语,重点是这个吗? 曹丕还想说什么,曹植已经先人一步把他推了出去。 “兄长,你不要坐在这里打扰我,我要好好想想。” 曹丕无奈,看着天色,关心道:“不要伤了身体。” 曹植乖巧点头。 只是营帐一关上,他又回到案边提笔,但始终笔墨难下。 他想喝点小酒,但军营中军令严明,他没有私自喝酒的权限。 最后绝望地倒在床上,大呼,“天要灭我!” 他第一次感觉诗赋难写!!! * 翌日,曹植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地来到了西营。 刘拂眼皮一跳,迎了上去,“三公子,你怎么弄成这样?” 曹植躬身道:“植实在有愧于姑娘所托。”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疚,活像欠了多大的债似的,“我昨夜坐到三更,写了撕,撕了写,实在不敢拿那些句子来污姑娘的眼。” 刘拂好笑地看着曹植,都快把孩子逼哭了! 只是曹植对自己要求实在太高了,谁不知《洛神赋》里面随便一个句子,就可以吊打古今文人了。 不过如今他年龄尚小,刘拂感觉自己有点揠苗助长了。 她宽慰道:“没事,我本来就是随口说说,等日后你有了灵感再写不迟。” 曹植闻言,依然很是愧疚,毕竟刘拂的要求实在是极低,但他却没有做到。 刘拂见他钻了牛角尖,“三公子,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当然是!”曹植深感刘拂大义,不假思索道。 “那就对了,朋友之间不拘小节,也无需愧疚。我看你眼下青黑,你今天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这边可以忙得过来。” 刘拂又随意安慰了几句他受伤的少年心,把人打发走了。 却不想打发了小的,来了个大的。 只见一男子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踏着晨雾而来。 当真俊美非常,如神似鬼。 15. 第 15 章 曹丕走到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而客气:“刘姑娘,在下曹丕,子建的兄长。” 刘拂心里咯噔一声,这老曹家的基因实在是好,除了曹操,个顶个地好看。 其实刘拂对曹丕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最后登基了。 还有曹植写下的那句,“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一举把曹丕捧上了帝王颜值赛道top级别。 如今一看,曹植真是白描派。 刘拂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已经利落地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屈膝行礼:“二公子,一早来西营,可是身体有恙?” 曹丕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打量了片刻,“我方才路过东营,见子建脚步虚浮地从这边回去,面色发青,像是熬了整夜。”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平日里爱惜身体,极少这般折腾自己。我有些好奇——西营的活儿这么重?” 刘拂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惭愧,叹了口气道:“二公子误会了,三公子昨夜熬夜,是受我所托。我昨日随口问他要一首诗,他当真了,回去写了一夜。今早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已经劝他回去歇着了。” “刘姑娘真是好手段,倒让我那弟弟鞍前马后?”曹丕挑眉道。 刘拂抬眸,看出了曹丕眼中的不屑与不喜,心中暗“呵”一声,原来是挑事来了。 “二公子此言差矣,我与三公子一见如故,我愿为他赴汤蹈火。”她一脸真挚赤诚,倒有点情根深种的模样。 所以曹植鞍前马后一点怎么了? 曹丕唇角微抽。 他今年二十有一,已经结婚生子,对于年轻人大胆表白有点好笑。 而且还是个女子,还真是不矜持呀。 不过却微微放下心来,刘拂看上去不是个心机深重的人,反而过于坦诚。 像是林间的小溪,清澈见底。 她可能就是少女慕艾,所以才往曹植身边凑吧。 可是他那个弟弟应该还没有看出来! “刘姑娘,是不是过于直接了?”曹丕道。 刘拂坦然道:“二公子,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而且三公子人很好。” 曹丕顿了一下,缓和下语气:“刘姑娘莫见怪。” 刘拂扬起头,“二公子言重了。” 说罢,曹丕方才转身离开。 刘拂心中慢慢松了一口气。 喜欢人,总比算计人强! ——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了两日,突然传来周瑜斩杀使者的事,曹操暴怒,立刻整军往三江口而去。 听说要搓一搓周瑜小儿的锐气。 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水师为前部,曹操坐镇后军,蔡熏为先锋。 从巳时杀到末时,蔡熏被对方大将甘宁一箭封喉。 轰轰烈烈地打了个败仗,一下子军医处就人满为患了,满是中箭倒地的伤兵。 刘拂硬是拔了一夜的箭矢,手都麻了。 曹植也没有闲着,也帮忙打下手打了一夜。 黎明江边的云雾渐起,太阳还没有升起。 刘拂和曹植顶着两个熊猫眼,摇摇晃晃走出了营帐。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两个人已经算是十分熟悉了。 她已经可以喊曹植为子建,而曹植也会喊她照君。 刘拂真想拉着他义结金兰。 年轻版的曹植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子建,你昨天上战场看到周瑜了吗?” 刘拂对于自己没有上前线,亲眼看见周瑜而遗憾。 曹植摇了摇头,他一直跟着父亲身边,属于后军,只看见了对方的船箭。 刘拂“啧”了一声,实在太可惜了。 “照君,你很想见他?”曹植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在江东那边流行一句话吗?曲有误周郎顾。” 曹植还真没有听过,他久居许都,对江东实在不理解。 他虽然听过周瑜的大名,但却不知他为人。 刘拂看他双眼清澈,好为人师的劲犯了,解释道:“就是形容他长得很好看,很多女孩喜欢他,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会故意弹错曲子。” “为什么要故意弹错曲子?”曹植疑惑。 “周瑜善音律,听到别人弹错,就忍不住纠正!” 曹植思考了一下,真诚地说:“那他平时应该挺忙的!” “……为什么?”刘拂问。 “因为我经常听很多人曲子弹错了,但我可不喜欢纠正别人。” 刘拂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总结道:“幸好你不爱纠正,要不然就改成曲有误曹郎顾了。” 这么一看,周瑜指定有什么强迫症。 曹植爽朗大笑起来,片刻后问道:“他真的很好看吗?比之兄长如何?” 刘拂托腮,“我也不知道,听说前锋大将是蔡熏,可惜死了!不过他哥哥蔡瑁肯定见过。” 蔡熏蔡瑁和张允都是原本的荆州旧部,如今算是投降派。 曹植一拍桌子,“我去问问!” 刘拂虽然现在很困,但她还没有去过南营水军那边,听说张辽等人都在那边。 自从来到曹营,她一直想见张辽,但苦无机会。 她一把拉住曹植的衣袖,“我也想去。” 曹植迟疑了一瞬。 刘拂飞快地跑进营帐,拿起药箱,跑到曹植身边说:“我们走吧,听说将军们也鏖战了一夜肯定很辛苦,我给他们送点提神的药包。” 刘拂已经整装待发,曹植拒绝的话硬生生咽进了喉咙。 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刘拂连这么正当的理由都想好了。 南营比西营大了将近一倍,帐子也更高更密,甬道两侧堆着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辎重和兵器。 路上来来往往的士兵行色匆匆,整个营地里都笼罩着一种大战刚歇之后特有的疲惫和紧绷。 刘拂跟在曹植身后,低头快步走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营帐。 刘拂小声问:“你知道蔡将军在哪里吗?” 曹植不知道,拉住一个小兵问了去向。 原是昨日大败,蔡瑁张允被曹操一顿大骂。 今日一早,就在水寨上操练水军兵马。 南营的尽头便是水寨。 刘拂跟着曹植穿过最后一道营门时,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江面上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泊在岸边,桅杆如林,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队队的士兵喊着号子来回奔跑,刀盾碰撞的声响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在江面上荡出层层回音。 还有不少士兵在练游泳,幸好现在还只是十月,要不然就变成冬泳了。 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喊奥利给! 刘拂前世去过不少博物馆看过古代战船的复原模型,但真的站在成千上万的战船面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曹植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吓到了吗?” “没有,我只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船。”刘拂笑说。 其实曹植有点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 他一个中原人,哪里见过这么多船。 蔡瑁和张允看见曹植过来,还以为有什么吩咐,连忙从船上下来道:“三公子怎么到水寨来了?此处风大,小心着凉。” 曹植上前几步,拱手道:“蔡将军,张将军。” 他原想来问问周瑜的长相,如今这个场景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曹植侧身让出身后的刘拂:“这位是西营军医处的刘大夫。她说将士们操练辛苦,送些提神的药包来。” 蔡瑁疑惑地皱起眉头,看见刘拂一个女子,自然想起了此为刘备之女。 真要说蔡、张二人和刘备还算相熟呢。 毕竟荆州之主以前是刘表。 蔡瑁语气淡淡道:“水寨不缺药材,劳烦跑一趟了。” 刘拂很是自来熟地拿出几包药材,热情地说:“蔡将军客气了,这药材我亲自配的,不仅可以提神醒脑,若是受伤止血效果也极好。”说着她把手里的药包塞过去,“将军可以先试试,若是好用可以多配点,若是不好用就算了。毕竟是三公子的一片心意。” 刘拂自从来了曹营,感觉自己很像个推销员,拎着个药包逢人就说,亲,你可以买点试试哦! 若是不满意,包退货的。 蔡瑁其实心情很不好,毕竟他弟弟刚死了。 但看在曹植的面子上,他还是把药包收了下来,拱手道:“多谢公子。” 曹植客气地摆摆手,喊上刘拂赶紧溜。 刚走出水寨,迎面撞上了两个将军。 左边面如紫玉,目若朗星,身材高大,正是当打之年。 右边则年龄稍大,样貌普通,但有点不苟言笑的威严。 二人见了曹植,皆是拱手道:“三公子。” 曹植还礼,“于将军,张将军。” 刘拂不认识,只是跟着曹植行礼。 右边的将军率先开口道:“三公子,你来这边干什么?” 小公子身体可是很娇弱的,江边的风这么大,把人吹坏了可不好! 而左边的张辽倒是在看刘拂,眼神颇为温和。 曹植摸摸后脑勺,看向刘拂。 刘拂很自觉地上前一步,说道:“两位将军好,三公子听闻昨日将士们很辛苦,所以带我来送点药包。” 说着刘拂很熟练地把药包塞了过去。 张辽于禁对视一眼,对曹植此举多少有点意外! 不理解,但既然是公子给的,二人就拱手收下了。 张辽看着刘拂说:“你可是刘拂,刘备的女儿?” 刘拂点头道:“将军认识家父吗?” 张辽大笑一声,“这个自然,我与你关羽叔父甚是相熟呢。” 思及关羽,张辽言语中竟然有一丝怀念。 至于刘拂,其实在她还是孩童时,他就已经见过了。 不想几年不见,如今倒在如此境遇下再相逢。 实在是造化弄人,命途多舛。 刘拂抬头,眼中冒出几分惊喜,“您是张辽将军吗?” 张辽颔首,“正是。” 刘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张将军!我……我可算是见着您了!我常听叔父谈起您。” “他都说了什么?”张辽好奇道。 刘拂仰起脸,天真地说:“叔父说如果我有一天身陷囹圄,可以找张将军帮忙!” 张辽英俊的面容抽了抽,关羽未免也太会坑他了吧! 曹植倒是好奇问道:“关将军真的这么说?” “岂止,我叔父还说曹丞相也是个大方的大好人,定然不会伤我性命的!让我放心!” “……”且听江面一片寂静。 众人:你叔父未免太自信了一点! 曹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他父亲看样子确实没有杀了刘拂的打算。 而且他现在和刘拂混熟了,自然也不可能看着她死。 张辽如临大敌,把两人送了出去。 回头对上于禁调侃的眼神。 而刘拂出去转了一圈刚打算和曹植各回各家补觉时,曹真的亲兵就过来催她,她才想起来今日是换药的日子。 16. 第 16 章 刘拂困得很,原想让常青师兄帮她跑一趟,可惜昨天伤兵太多,实在腾不出时间。 最后她认命地打了一个哈欠,背好药箱,跟着亲兵一路往东营而去。 这一路她走得头重脚轻,脚下好像踩着一层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 亲兵走得不快,但她还是觉得眼花。 到了曹真帐前,她习惯性地弯腰掀帘进去,嘴里喊了一声“将军我来换药。” 曹真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像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闻声抬头,看见刘拂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昨晚没睡?” 刘拂走过去蹲下,熟练地拆他腿上的夹板,嘴里含糊道:“嗯,受伤的人太多了。” 她利落地换好药,抬眸有气无力地说:“将军的腿伤恢复得很好,十日后就可以彻底拆除了。” “可以再快一点吗?” 曹真原本是不急的,但听说昨天打了个败仗,他需要尽快好起来。 “将军,你这速度已经很快了。不能着急,这几日切记不要碰水。”刘拂解释道。 她就算是神仙,也快不了一点! 曹真垂眸:“好吧,多谢。” 刘拂正打算帮他另一条腿涂药,曹真却收了回去,“这条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把药膏给我,我自己可以涂药。” “啊,那太好了。”刘拂惊喜地从药箱里掏出药膏递了过去。 指尖轻拂,曹真接过药,“刘大夫,喝杯茶吗?” 刘拂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曹真不像个热络的人,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两三次面了,但加在一起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虽然她挺想和曹真套套近乎的,但今天她实在困极了。 “要不……下次?”她犹豫了一下。 曹真顿了一下,“听说你和子建走得很近?” 刘拂眉间不自觉收紧,怎么曹植的哥哥都是弟控吗? “三公子现在负责西营的工作,所以平时见面多一点罢了,不知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曹真凝眸望她,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出言提醒,“你跟他走得近,旁人会多想。” 刘拂心道她巴不得别人多想呢,要不然她的努力算什么? 算白费吗? 但再曹真面前,她还是得装一下。 “多谢将军,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刘拂:下次一定! 曹真低“嗯”一声,“你去吧。” 刘拂正要躬身退出,风从背后追上来,她回眸,曹真正盯着她。 神色莫名。 她只觉脑中混沌,好想大睡一觉。 冲着曹真礼貌笑了一下,方才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 翌日,西营却突发了一场疫病。 一开始只是几个士兵上吐下泻,后来人多了,方才知道是疫病。 好在现在时值十月,范围没有扩大。 而且华泽对此很有经验,经过一番排查,原是这几日的大战,有腐烂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 而伙夫做饭的时候,用了不干净的江水,方才导致了这场疫病。 刘拂三四天几乎没合过眼。 她白天蹲在帐篷里给人灌药、扎针、观察病情,晚上就着油灯跟华泽核对药材账目。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更显得脸小。 但她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第五天傍晚,刘拂找到了“重伤复发”的李大锤。 他看见刘拂过来,连忙压低声音道:“刘大夫,那个……成了?” “等着。”刘拂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好好躺着,什么都别说,有人来问你就哼哼。” 李大锤连忙点头,闭上眼开始哼哼唧唧,声音听着虚弱又难受。 辰时三刻,华泽准时来查房。 他挨个检查了各帐篷的疫病患者,走到李大锤面前时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这个怎么还没有好?” 刘拂上前说道:“师叔,他这是伤口感染加上疫病传染,所以严重了点。”说完看了一眼李大锤,“师叔,上面这两天催得急,要不就把他放在名单里面吧。” 华泽沉默片刻,打量了一下刘拂,“你看着办吧。” 这几日整个军营里面都是愁云惨淡,风声鹤唳。 曹操下令尽快遣散伤员,防止疫病扩大。 听说原本操练水军的蔡瑁,张允被曹操砍了头。 于禁,毛玠暂代水军都督的职位。 此事刘拂还是听徐庶说的。 那日徐庶心情甚好,来到了西营找刘拂说是有个谋士生病了,劳她走一趟。 刘拂自然不会推迟,背起药箱就和徐庶去了。 蒋干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忧思过重,江风又大,一时之间着凉了。 蒋干依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多谢元直兄。” 他也是病中见真情了,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大家一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而他刚立了大功一件,主公竟然毫无反应,甚至有点生气? 明明是他孤身前往周瑜军营中盗的文书,发现了军中奸细的。 蒋干委屈,但又不敢问。 徐庶上前安慰道:“子翼,不必挂怀,当养好身体为重。” “元直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蒋干犹豫了一下说道。 徐庶:“子翼何错之有?” 蒋干:“那为何主公不喜?” 徐庶叹气道:“许是军务繁忙,你也知道蔡瑁张允被斩杀,军中正是用人之际,难免顾不上。” “他两人是奸细,自当斩之,你说主公到底是怎么想的?”蒋干道。 “主公心意不可私自揣测呀。” “你且安心休息吧。”徐庶很温柔地哄着蒋干。 刘拂留下药材,写下药方交给小童子,方才和徐庶一起出了营帐。 江风微凉,刘拂侧目看向徐庶,“元直叔叔好像很开心?” “哦,你看出来了?” 刘拂只想说很难绷。 “这位先生也是谋士吗?叫什么名字?”刘拂好奇道。 她只听见徐庶喊他子翼,她哪里记得子翼是何人的字。 “他是蒋干,前几日刚做了件大事。” 刘拂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想了起来,其实前日她听说蔡瑁张允被杀的消息时,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倒霉蛋。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周瑜耍的团团转的大能人。 这么一想,瞬间就明白了病因。 刘拂忍不住垂眸低笑,对徐庶道:“哦,是他呀,那我知道元直叔叔为什么开心了?” “嗯?你说说?”徐庶眼神一亮。 “自然时某人被耍了还不知道,害的另一个人损兵折将,还说他不得。”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如果蒋干时东吴的奸细,将会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奸细。 可惜他就是简单地缺心眼。 让曹操吃了个哑巴亏。 徐庶惊讶刘拂的敏锐。 “你如何得知的?”他哑然道。 “元直叔叔我猜的!” 徐庶露出一副不信的表情。 就算他师从水镜先生,也没办法凭一句话猜出原委。 刘拂娓娓道来,“最近军中大事只有蔡瑁张允这件事,而且听闻二人是奸细,想来和这位蒋干先生脱不了干系。他定然做了什么傻事,惹得丞相不喜,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呢,要不然也不会忧思成疾。” 徐庶瞪大了一双眼睛,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你真是猜的?” 刘拂被他那副“见鬼了”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掐指道:“实不相瞒,我师从华佗,不仅教了我岐黄之术,还有命理之学。我算出这位先生仕途不顺啊!” 徐庶被刘拂的姿态唬住了,蒋干以后恐怕就不行了。 曹操没有杀了她,都算是宽容了。 当然,曹操是个不肯承认错误的人。 毕竟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徐庶只一味感叹,刘拂聪颖。 但恐无大用,实在可惜了。 难道真的女大十八变,刘拂真是一天一个样? 每次见面都有不同的惊喜,还真是让人欢喜和心忧。 “你呀,在曹营太聪明可不是好事。”他提醒道。 “我知道。”刘拂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只在元直叔叔面前这么说,别人问我,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徐庶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刘拂却想蒋干与周瑜是同窗旧友,定然知道周瑜样貌。 第二天她忽悠曹植与他一起蒋干处询问。 蒋干看见曹植很是激动,还以为他是来慰问自己的。 曹植随口安慰了几句,转言问道:“那周公瑾样貌性情如何?” 蒋干虽然对周瑜算不上喜欢,但当日周瑜舞剑,当真是意气风发,令人目眩神迷。 “公瑾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蒋干真诚道。 “那比之我如何?” 蒋干抬眼看向还很稚嫩的曹植,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定然不及公子。” 曹植却没听出那话里的敷衍,反而颇为受用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走出营帐方才说:“他连我都比不过,定然也比不过兄长!” 刘拂:“……你高兴就好。” 曹植很高兴,走路都带风! * 遣散伤兵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江水的湿冷气。 刘拂站在营门口,看着十几副担架和几十个拄着临时木棍的伤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老四在最前面,他肚子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稳当。 陈不齐拄着那副双拐走在队伍中间,拐杖的底部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若是累了,还可以躺在担架上。 小石头跟在陈不齐身后,也有个双拐,亦步亦趋。 嘴巴里还嚼着糖豆,眼眶却是红的。 李大锤混在队伍后半段,胳膊吊着,左手扶着旁边一个同乡的肩膀,走得一瘸一拐的。 刘拂远 远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硬是忍住了没笑。 队伍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众人停了下来。 他们回过头,朝刘拂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刘大夫!俺们走了!你保重!” 刘拂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拼命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扬起声音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爽朗又悲怆。 风萧萧兮江水寒,壮士伤兮归故乡。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前途艰难,这一别注定是永远。 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渐渐走远了,灰扑扑的身影融进了秋末的薄雾里。 只有拐杖笃笃的声响还在风里飘了很长一段路,才慢慢没了声息。 刘拂站在高处,江风过处,只觉这天气越发寒冷。 常青孔玉张松等人处,亦是同样的场景。 常青年龄小,不禁想哭了出来。 只有华泽一把年龄了,眼眶都没有红,催着众人赶紧忙起来,不要站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既然人已经走了,就没有必要恋恋不舍。 曹植站在刘拂身后,看着她送别了一批又一批的伤兵。 感慨道:“草木凋零兮归故土,壮士折戟兮犹未悔。江风萧萧兮送归客,青山不改兮待来春。” 刘拂转过头,看着曹植。 少年公子站在她身侧,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那双清朗的眸子里盛着干净而温厚的底色。 “子建,你说壮士折戟真的不悔吗?” 刘拂那句话问出来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植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曹植说不出答案,文人向来擅长粉饰太平和苦难,赞扬大忠大义。 刘拂又问,“子建,你去过北营吗?” “北营?”曹植重复了一遍这个他很少听人提起的词,“没有去过。父亲不让我去那边。” “当然不让你去。”刘拂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是公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曹植听出她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讥诮,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那种地方……是什么样?” “是关押俘虏和军妓的地方。” 曹营有五大营地,东西南北中。 东营是曹氏和夏侯氏,都为曹操的近亲将帅。 南营为外姓将领。 西营为粮草战马医疗处。 而北营多是战俘和军妓。 北营刘拂也没有去过,因为战俘和军妓没有必要浪费草药救治。 尤其是军妓,玩坏了就一刀杀了。 如果刘拂不是刘备的女儿,下场想来就是如此, 她不会被徐庶救出来,更不会遇见曹植,与之相识。 曹植满身清风朗月,怎么可能踏足那腌臜之地。 果然曹植闻言沉默下去。 片刻后,曹植忽然说:“照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讥讽我不识民间疾苦吗?” “子建,难道你知道吗?”刘拂坦然道。 “你为什么要和说这些?” 刘拂察觉到曹植的不喜,她抬眸望去,“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因为是朋友,所以刘拂愿意和曹植说些难以改变的命题。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偶尔也要看见人间的残忍。 曹植心中一震,垂眸道:“照君,你去过北营吗?” “没有,那边的人用不上大夫。”刘拂摇头。 “那你能陪我去看看吗?”曹植问。 “甘愿奉陪。”刘拂道。 - 晚间,曹植带着刘拂大摇大摆进了北营。 一踏进北营的范围,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更腥,更潮。 是捂了很久的湿布揭开之后腾出来的那股沉闷的浊气。 负责看守军妓营帐的是个年轻的男校尉,看见腰间悬着东营令牌的曹植,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您到此地是看上哪个了?” 曹植很浪荡地说了句,“都看看。” 校尉见他锦衣华服,样貌非凡,也不敢得罪,只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把营中女子带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两顶旧帐篷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帘子被掀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里面挪了出来。 刘拂数了数,一共十来个女子,年纪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小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她们穿着一样单薄的灰布衣裳,排成一排站在空地上,垂着头,没有一个抬眼的。 “就这些吗?”刘拂问。 刘拂一副女子装扮,校尉心中虽然有疑惑,但还是开口道:“自然还有其他的,但这些是刚到没多久的,还干净着呢。” 说完谄媚地对着曹植一笑,“定然让公子满意。” 曹植却说起最近营中疫病之事,说刘拂是大夫,特意带过来给众人做祛毒的事宜。 他开口问道:“你们可有身体不适之状?” 17. 第 17 章 晚间,曹植带着刘拂大摇大摆进了北营。 一踏进北营的范围,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更腥,更潮,更黏腻。 是捂了很久的湿布揭开之后腾出来的那股沉闷的浊气。 负责看守军妓营帐的是个年轻校尉,看见腰间悬着东营令牌的曹植,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您到此地是看上哪个了?” 他早就听闻丞相的两个公子来到了军中,眼前之人锦衣华服,样貌非凡,定然是公子之一。 曹植很浪荡地说了句,“都看看。” 校尉不敢得罪,只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把营中女子带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两顶旧帐篷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帘子被掀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里面挪了出来。 刘拂数了数,一共十来个女子,年纪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小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她们穿着一样单薄的灰布衣裳,排成一排站在空地上,垂着头,没有一个抬眼的。 “就这些吗?”刘拂问。 刘拂一副女子装扮,校尉心中虽然有疑惑,但还是开口道:“自然还有其他的,但这些是刚到没多久的,还干净着呢。” 说完谄媚地对着曹植一笑,“定然让公子满意。” 曹植却说起最近营中疫病之事,说刘拂是大夫,特意带过来给众人做祛毒的事宜。 他开口问道:“你们可有身体不适之状?” 那些女子听见曹植问话,一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了。 刘拂走进帐篷,脏乱差自不必多说,还有一股味道。 她从药箱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草药,点燃,驱味。 忙完之后,她把药包放在桌上交代了用量。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才猛然跪在地上,哭着说:“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刘拂和曹植跟在小姑娘的身后,走进了一个破败的营帐里。 那校尉想要阻拦,但被曹植喝退。 那是怎么样的地方呢?好几个女子赤身裸体地躺在干草上,身上长满了紫青色的斑点。 空气中满是腐烂的味道,混着汗臭和污秽,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晕过去。 曹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扇了一巴掌。 随后就迅速背过身子,不忍再看。 刘拂屏息从药箱里拿出布条,捂着口鼻,把曹植推了出去。 “子建,里面的病毒可能会有传染,你在外面帮我熬点药。” 曹植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说:“好,你小心点。” 那校尉看刘拂要进去救治,拦下说:“哎呀,小……大夫不用治,过两天挖个大坑一起埋了就行,这病是治不好的。” 刘拂望向他,问道:“是不是生病的女人,都被埋了?” 那校尉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是最快的处理方式。” 那小姑娘眼泪巴巴地看向刘拂,随后像只小兽一样冲进营帐,大喊一声,“阿娘!” 刘拂也连忙跟了进来。 只见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的紫斑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听见女儿的声音,微微回过神来,惊讶道:“翠儿?” “阿娘,是我呀!”说着就往那女子身上扑,刘拂眼疾手快地把人抱住,拖到了营帐外。 她把人塞到曹植手里,“看着,不要让人进来。”随后转身进了营帐。 刘拂从袋里取出手套,还一副全新的口罩,才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额头,又轻轻按了一下手臂上的紫斑。 那女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别碰她,”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碰了也会染上。” 刘拂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靠在帐壁边,身上裹着一件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旧衣,露出来的胳膊上同样布满了紫斑, 她的目光沉静,仿佛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放心,我是大夫,我可以治的。”刘拂平静地说。 是梅毒,很不好治,但刘拂有现代的药物,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大夫?你是个女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当大夫?”那女子明显不信,还有惊讶。 在军营里面,女人往往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军妓。 运气好一点,年龄大一点的也有可能在伙房帮忙。 眼前的姑娘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女孩。 刘拂没有搭理那女子的质疑声,只是用烈酒浸了棉纱,轻轻擦拭那些斑块周围的皮肤,然后把调制好的药膏涂上去,一层一层地抹开。 然后又喂了药。 刘拂一个一个处理过去,等到那个年轻女子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说:“不用救我。” 刘拂停下手,干着嗓子说:“为什么?” 她睁开眼,“治好了又能怎样,还不是继续给那群男人糟蹋?” 刘拂愣了一下,这话说的不错。 但自古以来,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是这世上多的是自杀之人。 别人不想活,刘拂也不能按着她治疗。 只能劝道:“其他人我都治了,如果你不治,到时候再传染给其他人,我岂不是白治了?” 刘拂感觉自己在道德绑架一个无辜的女子。 可她说的也是实情。 那女子垂下眸默然不语。 刘拂继续说:“如果我是你,就会先治好,然后死前拉个垫背的,要不然岂不是白死了?” “我如何能打过他们?”那女子瞪大眼睛,悲怆说。 刘拂知道这很难,但此情此景之下,她只能说,“一定会有机会的,就算是再警惕的士兵也有松懈的时候。” 说着她掏出一枚毒药胶囊说,“这是剧毒之物,我给你放在牙后,只要你咬开,就会很快毒发身亡。” 那女子目光蓦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把火焰。 她恨极了,恨不得杀死所有人。 但凡有一点机会,她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刘拂忙好出来,把营帐打开通风散气。又把曹植熬好的药,又一个一个喂了进去,暂时稳定下病情。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格外的沉默。 经过一些营帐的时候,耳边响起的都是男人的吼声和女子的悲鸣。 男人不仅仅喜欢征服土地,还喜欢征服糟践女人。 曹植把腰间的令牌摘下来送给了刘拂,有了这个令牌,刘拂不管去哪个营,都不会被管着。 一连三日,两个人夜夜结伴来此,但这病终究是个长期的,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 刘拂也只能尽力为之,而曹植很想帮忙,但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他只能守在炉边,熬一碗又一碗的药。 曹植一出生就几乎就是锦衣玉食,从来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 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聊以自慰。 毕竟,军妓是士兵们的一项福利,不是说取消就取消的。 曹植并没有实权,甚至不敢让父亲知道。 他知道父亲必然要说他妇人之仁,难堪大用。 曹植看向天空皎洁的明月,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是如此的懦 弱平凡。 第三日,两个人忙好已经已经月上中天。 只见一个穿着曹军号衣的士兵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蹿出来,左手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他的胳膊一路甩在地上,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满脸惊恐,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救命!”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赤着脚,目色癫狂,像一头从笼子里挣脱出来的野兽。 她猛地掷出手中的长剑,那一掷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噗"地一声,准确无误地钉进了那个士兵的后背,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那士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缓慢爬过来,伸出手去够刘拂的衣角。 “刘大夫,救——救——我。” 刘拂低头一看,心中一惊,赫然发现这人她之前给他处理过伤口。 当时这人像个普通的,老实的汉子,憨厚地向她道谢。 刘拂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想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 可是现在这个老实人就要死在一个女人的剑下。 刘拂看得出来,这伤有得救,只要她想救,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攥紧了药箱的衣带,断臂处的血淌了她一鞋面,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布鞋的纹路往下渗。 半晌,刘拂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 她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深邃,目光凶狠。她的手里已经空了,剑掷出去之后她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儿,胸膛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眼睛又黑又亮,警惕地看向四周。 北营校尉从旁边的值夜棚里冲出来,看见满地的血迹和还有口气的尸体,脸色大变,拔刀就要往前冲,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贱人,竟敢在这里伤人?” 他话音未落,曹植已经动了。 他猛然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一点生涩,但那剑落下去的时候,准得惊人。一剑没入那士兵的心口,直没至柄。 趴在地上的士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看向曹植,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公……”字,然后瞳孔涣散,攥着刘拂衣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彻底摊在了血泊里,一动不动,死不瞑目。 北营的夜在那一刻彻底静了下来。 校尉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震惊道:“公子?” 曹植把那柄剑从尸体心口拔出来,剑刃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不是曹植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动手杀自己家的士兵。 他努力稳住心神,面色镇定地说:“他冲撞了我,是我杀了他。” 那校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让他对曹植动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那是他该死了,不怪公子!” 说完看向营帐门口的女子,吩咐两个士兵把人绑了起来。 那女子双手难敌四脚,被打了好几下,才狼狈地被绑跪在曹植身前,她不愿跪,又挣扎着站起身子,愤恨地盯着曹植。 校尉猛踢了那女子的膝盖一脚,“老实点!”随之拱手看向曹植,恭敬地说:“公子,这女子该如何处置?” 曹植看向那女子的眼睛,熊熊大火,燃尽一切,明亮灼热让人不敢直视。 “你叫什么名字?”曹植问道 那女子不理,只是盯着他。 曹植忍不住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