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刀》 1. 第 1 章 盛德二十二年夏,雨躁蝉歇。 云贵一脉山耸万笏,老木叠翠,瘴生云弥。 东行的一条山道上,落着一间破客栈,客栈大堂坐着两个人,星星点点亮着三盏油灯。 其中一个正对着门,粗布裹身,皮肤黝黑,瞧着壮实精悍,到了脖颈却乍然肥了起来,一张笑脸堆满了细褶,斜斜的小眼直往厨后瞟。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个妇人,在山中却养得白皙昕柔,端着菜来,靠着桌沿便和这男人笑谈起来。 另外一个则坐在角落。骨骼玲珑,身量较小,昏灯映着张小巧精秀的脸,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却并不灵动,只顾着一口一口吃着白饭,桌上仅摆着盘辣椒拌野菜。不多时一个大碗里就只剩几颗米粒,她才抬起眼,慢吞吞唤那女掌柜: “店家,再添碗饭。” 那妇人正说得欢,只想装作声音小听不见。那少女转过头,眼睛猫似得跳着灯火,慢吞吞又重复了一遍。妇人抬头就对上这对眼,好悬没被唬得一跳,拍着胸口才不情不愿直起身,挪着步子走过来。 也说不清是少女说得慢方才没说完,还是终于体恤到了妇人的未尽之言,三个铜板这才随着一句“加三文钱”一起放在了桌上。 妇人登时热络地笑起来,收好钱、拿起饭碗,还不忘加一句:“这山高路远,粮食最是珍贵,小菩萨心肠这般好,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丁零当啷…” 门外雨声如瀑,击石撞玉的声音一路传来。那男子满不在乎地端起酒喝了一口,瞥了眼少女,嘟哝着难道又来一个。 今日晡时他就到了客栈,那会儿也是一路丁零当啷,推门而来两个漂亮的苗族姑娘,漂亮得简直不像山里人。都是个高肤白,说说笑笑,换个文雅的说法,在这破烂馆子里都能令陋室生辉、满屋生香。 等肚子饿了坐在这吃晚饭,又推门来个小姑娘,就是坐角落那个,也是难得一见的小巧好看。就是也许孤身一人,若是能多笑笑软和软和,指定教人一眼心软。 这三个姑娘,平时得见到一个都能忘俗,他可不信还能再见到一个。 “吱呀”一声,木门被一把折扇顶开,男人扫了一眼,又不确信地回头瞅一眼,小眼睛立时睁得果核大,不由站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 来人不是个漂亮姑娘。 来人是个漂亮少年。 通身宝气,额佩玉带,腰挂珠串,一身锦绣描竹绘云,莹莹仿佛流着清光。双目艳而有神,更比额间玉石还亮上几分。肤欺皓月,面赛春华,从他桌前走过,一眼看去,竟比他还高个半指。 他一时出不了声,少年视线已扫了一圈,自顾自往那姑娘靠门的手边一坐,笑嘻嘻地开口: “他乡相遇,也是缘分,我瞧姑娘玲珑可爱,必是良善之人,不知可否借我几枚铜钱?” 边说还边闭上眼睛合拢双掌,夹着扇子低下脑袋。没过一会儿,右眼就又睁开,闪得像黑夜里的星子,似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才被夸了菩萨,又被赞是良善,少女没被美言所动,也没被眼前的美色所惑,咽下一口野菜,只是用筷子指着少年的额带、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布衣,眼睛静得像是盛着月影的平湖。 “你比我有钱。” 少年收回架势,浑不在意笑起来,把腰上挂的那串组玉佩解下来摆在桌子上,接着是折扇,抖抖袖子拍拍拍胸前,末了翻过袖子,给她瞧勾芡出的锦丝,沾着水渍、灰尘的袖口: “玉佩、玉环、玉额带都是假的,瞧着好看我就买来戴着,折扇路边随手买的,衣服是最值钱的,可惜花光了家里人塞的所有银两,还都快穿破了,没钱置换新的了。” 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活脱脱一副为了撑面子倾家荡产的模样。确认她的眼神一一看过,少年这才行云流水变回可怜巴巴、真心感谢的神情: “在下顾盈川,好心人给我一碗饭就好,你若不嫌弃,这串东西、我的衣裳你通通拿走都行。” 少女瞥他一眼,又看向震在后面、同样满眼只见珠玉的掌柜,从袋子里摸出十五枚铜板,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再来两碗米饭,一碗辣椒拌野菜,一间单间”说完继续低头挑野菜,“这些东西我不要。” 顾盈川再度笑起来,满口多谢、姑娘真好,从仙女夸到公主,从天上夸到地下,看到少女又来一瞥,才捏住自己的唇,作收声状。 妇人忙应着声凑过来放好饭碗。那男子也回过神挤过来,嘴里“得罪”“多谢”混做一团,左看右看,确认那串玉是假的,又看那锦绣到处冒着线头,只觉得少年整个人黯然失色、毫无贵处,摇着头坐回位置继续喝酒吃菜。 顾盈川却心情依旧好,撑着下巴看少女吃饭夹菜: “敢问姑娘芳名?” “陈语白。” “语白语白,陈直语白,真是好名字,姑娘与人为善,愿对过客出手相助,佛曰…” 眼见他又要滔滔不绝起来,陈语白插了一嘴:“你几岁了?” 顾盈川迅速接上:“盛德四年生,今年正满十八岁,自小就爱大江大水…” “你是一个人出来玩?” “对,正所谓书读万卷,不如脚行千里,我所欲正是效仿前人、踏大好河山…” “你的饭菜到了。” “啊多谢姑娘,多谢店家,我能免受饥寒之苦,得有一处安眠,不至于天地为铺,多亏了姑娘愿撒金银…” 那男子听得嘴角直抽抽,倒是庆幸起来。方才自己没被那些西贝货迷了眼,反倒给自己省了麻烦。 天色愈深,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独行,两个结伴。掌柜再是不舍得,也多点了两盏油灯。所幸客栈看着老破,可到底也构架牢固,如此瓢泼大雨,也没有渗出雨来。 解决了口腹之欲,这山旮旯也寻不出什么闲事来,顾盈川便给陈语白说奇话怪,天南说到地北,神话讲到俗传,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陈语白只当过耳虫鸣,偶尔附和着问几句。 数着时辰差不多了,陈语白提起凳子上的布包,朝顾盈川点点头。布包长条,不厚,裹得很牢,打结处还坠着一个小包裹。 顾盈川不知何时成了跟屁虫模样,拿着油纸包住自己吃不下的剩饭,也跟着起身。 陈语白没管,上楼梯进房时,向下瞥了一眼。 粗脖子正拍着新来的男人的肩,两人一同喝酒。新来的男人肩宽胸阔,身量极高,蓄了半脸胡子,眼睛倒是不错,沉稳又安宁。 左边的桌子,坐着两个少男,一个稍大,一个略小。稍大的那个装模作样喝着酒,略小的那个低眉吃菜,行举故作粗旷。 “明天见!” 陈语白回过眼,看着一旁开着门歪着脑袋的顾盈川。黑亮的马尾坠在脸侧,少年笑意不改。 “明天见。” 说完,她也迈进房,合上门。 云贵雨季连绵,也不知还要帮他付几日钱。 翌日,清晨,天微亮。 陈语白全凭日日早起不辍,又常居云贵,见惯了种种天色,才估摸出已到了丑寅之交,摸黑穿好衣服。隔房似乎摔了个陶碗,她心有疑虑,起身准备喝口水。 木门被乓乓拍响,来人步履紊乱,她顾不得倒水,疾步拉开房门。 昨夜不过飞絮一眼,瞧出了个大概,如今人在眼前,倒是看了分明。秀气的脸廓,五官柔和,刻意抹了黑泥扑了灰尘,似是赶路良久。两眼水润润红彤彤,一见陈语白就拽住她的袖子: “死、死人了!我兄长…我兄长…” 转瞬便已话梗喉头。陈语白反手握住来人的手腕,面色不动。 “带路。” 见她镇定,少男,不,应当说是少女,寻回了拍门求援的初衷,吸了吸鼻子,软着双腿走在前面。 见到尸体那一瞬的惊骇略减,被人握着手腕,少女也复了几分理智。回想起所见的细节,她抖着声音含着哭腔,慢慢穿过陈语白右手边的客房,踌躇在最靠里的单间门口: “我,我昨夜睡不好,很早就醒了,就想去找、去找兄长。我敲门他不应,就把门推开,看他坐在椅子上,我以为他也早起了,问他他却不回话…我…我…靠近一看…” 耳听女孩又要哭出声,陈语白松开握着她的手,从胸口夹层取出粗帕,递给她: “无碍,我进去看看。” 话没说完,抬脚就迈入客房。客栈早已熄了油灯,风雨呜呜,少女慌乱攥着帕子,两手紧握陈语白的手,狠了狠心也跟着进去。 客栈老破,屋内不大,布置与陈语白的一样。进门对窗,一边是张小桌,一把木椅,另一边是张板床,连帐子都没有。一个少年正坐在椅上,耷拉着头。衣深天黑,陈语白却一眼瞧见少年胸口晕了一大圈乌色,衣摆处沉甸甸的,应是血已干涸凝固。 走近几步,看得更清楚。昨晚那个喝酒的少年,如今满脸苍白,唇也失了血色,徒劳半睁着眼,椅子下血积作一滩。 陈语白每夜睡得都好,少女昨晚焦虑难安、也摸不清自己几时闭得眼。既然两人都没听见异响,那就只能问另外几人了。 按照顺序,先敲的是顾盈川的门。少年一脸瞌睡,锁骨微露,润如美玉,酥如海棠,打着哈欠,一见是陈语白,勾起笑: “小善人醒得这般早,我…” 没等他起势,陈语白插嘴打断: “死人了。” 2. 第 2 章 天色犹深,不知昨夜雨落了多久。几人困在这客栈,才宿留一夜,便出了命案,直叫人生寒。 顾盈川闻声愣了愣,才见到陈语白身后还有个呆呆的小子,溜进门拿了假玉冠,随意抓了抓发束起,跟着陈语白去敲下一扇门。 屋内答应的声音清亮,过了不一会儿就开了门。门前是高山般的修健身材,饶是顾盈川都仰着头。壮厚的胸膛轮廓分明,陈语白目不改视: “死人了。” 这人半脸胡腮,显然方才听到声音收拾了一番,腰佩长剑,衣襟齐整,扫了眼陈语白身后一脸煞白的小姑娘,心下明了,举起手里的牌子: “有劳姑娘带路,在下贵定衙门捕快,章石青。” 陈语白闻歌知意,退后一步,看向少女:“我去叫其他人,你先带捕快去看。” 少女已镇定不少,犹不肯松陈语白的手腕,只指了指房间的方向。陈语白一时脱不出手,顾盈川一脸好奇不肯走,直说独行此间心里也怕,便成了章石青举着油灯打头,后边跟着三个小喽喽。 真小喽喽。 章石青人往前一站,小山似得,倒不是壮硕得夸张。男人肩宽腰窄,背影好看,就是身量太高,衬得身后三个人小矮子一样。顾盈川很是怀疑这人努力努力伸伸手,也许碰得到房梁。 他颇为不甘地扫了章石青鞋根几眼,便嘀嘀咕咕和陈语白小声说话,顺便问黏着陈语白的那小子,不,小姑娘几句。三言两语,就问出了小姑娘叫莫流芳,和邻家兄长赵天诏结伴在山间采药,早上醒来推门看见了兄长尸体,惊忌之下找了陈语白。 房间内还是和陈语白离时一样。章石青检查完尸体,指尖碾了碾血迹,举着灯推窗、看床上床下。方才还说害怕的顾盈川一脸认真翻过赵天诏的手,若有所思。 几人退出房间,又一起去叫其他人。 下间房似乎住了不止一个人。房内在章石青敲门前就一阵对话、走动声。小等了一会儿,木门打开,却是破地也璨璨,恍入美仙境。 两个苗族打扮的高挑姑娘立在门口,开门那个明丽如火,靠后那个秀美似水,通身着青,青布蒙首,短裙绑腿,发间插着支小银钗。前头那个也不废话: “我们听到死了人,需要做什么?” “先在大堂集合,盘清昨晚一共住了几个人,做了什么,都为何来。” 姑娘点点头: “好,我叫唐万书,她叫石芦,我们就先下去了。” 见章石青点头,两人就相携下了楼。 章石青则带着三个小跟班,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先是敲敲门,又大力拍拍门,最后门框都哐哐直响,房内始终岿然不动、鼾声如雷,脚趾头想也必是那个粗脖子男人。顾盈川笑眯眯地从陈语白身后探头: “章捕快,昨夜你们这是喝了多少?若是这位不胜酒力、酩酊大醉,再怎么拍门都无用,反倒拖累了店家这块木门。难道我们要等到他酒醒睡足?这山中虽大雨连绵…” 陈语白不轻不重向后肘了他一下。顾盈川皱起脸,夸张“嘶”了一声,倒是学乖,开门见山起来: “简单点把门揣了就是,赔店家点铜板;复杂点拿刀从门缝把门栓剔了,这客栈门不精良,用力推能有一条够刀探进的缝。” 这下连章石青都回头看他。 顾盈川立时举起双手: “这只能说明我观察入微、心细如发,脑中奇思妙想迭迭相生、异法卓见绵绵不绝,可不能说明我来历不正、心思不纯…” 话没说完,章石青已挑了门栓,推门而进,看着床上压着被子睡得死猪般的男人,倒了水就泼在他脸上。 粗脖子一个激灵,麻溜撑起身子,大喝一句“谁敢泼你爷爷!”,抹了把脸,见床边立了四个人,又是一个激灵,眨眨眼才认清了一个是昨晚喝酒的捕快,其他三个也都照过面,哼哼着下床披衣裳。 “这天还黑着,几位这是做什么,章捕快也真是,好歹也是喝酒同姓的交情,照头就泼水…” 章石青的双眼毫无波澜,开口却有礼: “昨夜死了人,事出紧急,多有担待。” 粗脖子听此,也不好再追着叨叨,起身和众人一起下楼。大堂里,唐万书抱着胳膊站着,石芦坐着,掌柜靠在一个壮汉子怀里,拍着胸脯,嘴里嘟哝: “真真吓死人了…怎么就死了人了…真是晦气…” 众人或站或坐,章石青率先开口,把牌子放在桌上: “章石青,贵定县衙捕快。这几日在附近有事查探,山路逢雨在此借宿,昨夜和这位来采药的章飞扬兄弟喝完酒后就回了房休息,并未听到异动。上楼时,大堂还坐着章飞扬,这位莫流芳姑娘,还有莫姑娘的兄长,也就是死者赵天诏。” 话音一落,近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粗脖子的章飞扬。 章飞扬当即大叫:“绝不是我!” 黑黢黢的客栈,风声雨声混作一团。一群人围着几盏灯,齐刷刷向章飞扬看来。 章飞扬心里打鼓,嘴上叫苦,忙不迭站起身,手舞足蹈: “昨夜我是与那小子多喝了几杯,可喝完了酒,说完了闲话,我也是喝多了呀。你你你们瞧,这几个坛子,单单我和那小子就喝了这么多,更别提和章大人也喝了好几坛,我那叫是头昏脑胀,腿都迈不动了,上楼洗洗喝了几口水,就也去睡觉了。” 说着那小眼一亮,忙朝掌柜使眼色:“掌柜的,你且说说话呀,昨儿的酒钱都是我付的,价钱可都不便宜。” 提起铜板,掌柜从小声抱怨里回过神,倒是不偏不倚点点头: “昨日你确实喝了许多酒,不过太晚了,不是我收拾的,没瞧见你醉没醉。” 说着,掌柜的拍拍壮汉:“相公,你可看清楚了?” 寡言的壮汉点点头,声音如雷:“两人都很醉,一起上的楼,都摇摇晃晃的。我收拾完就回房陪夫人歇息了。” 提起喝酒这茬,莫流芳看向章飞扬,满眼疑虑,章石青也想开口,见莫流芳有话就止了声。 “昨晚章捕快上楼不久,我兄长说有些话想问问你,就打发我上楼了。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章飞扬愣了愣,随即脸上扭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哼了一声,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问了我…要我说,指不定是你那兄长咎由自取。” 莫流芳一愣,随即涨红了小脸:“你胡说什么!” 章飞扬慢悠悠坐下来,摸着不知道是脖子还是下巴:“小姑娘,你不提,我倒也想不起来。你那兄长,哼哼,昨夜喝多了大了舌头,告诉我手里有好花,问我认不认识运丘的。我哪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也是那小子喝了酒得意忘了形,居然偷偷告诉我…” 说着,章飞扬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一众人。章石青和唐万书自听到好花二字就皱了眉,却不做声。倒是顾盈川很给面子,一脸求知若渴: “告诉你什么?” 章飞扬压低声音: “就是拐人的买卖。” 一室俱静。 莫流芳蹭得站起身:“不可能!他、我,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章飞扬冷笑连连:“不是他,就是你?你那兄长亲口和 我说的,还能有假?” 莫流芳被陈语白握着手腕,才没冲上去,咬着银牙:“就是不可能!你,说不定是你胡说八道,你才是人贩子,瞎杜撰了这几句话!” 被这话一激,章飞扬也起了性,拍了下桌子:“我看指不定那小子说得好花就是你!你两个小坏种狼狈为奸,骗了卖了不知道多少人。你兄长还嫌钱不够,再想把你卖了,你就顺势杀了你兄长,还想嫁祸给我!” 莫流芳直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开口理论,顾盈川却笑盈盈站起身: “我看,不是。至少他俩来这客栈之前,肯定都没做过人贩子的买卖。方…” 章飞扬斜着小眼横抬下巴:“你小子插什么嘴,又要滚车轱辘糊弄爷爷…” “刷”得响亮一下,章飞扬被吓一个哆嗦,只见顾盈川甩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不见恼色的双眼。扇面一片空白,却更衬得一双眼流殊溢彩。 “方才在楼上,我看那可怜人手掌时,只见老茧密布,有形如椭圆的生在虎口,有横向带状的长在手掌根。我看那少年年纪不过十八十九,这可都是握锄握镐、推动石磨才容易长得老茧。拨开衣领瞧瞧,两肩也有一些茧,你要是不信,我们这就上楼去看。至于人贩子的茧…” 顾盈川说完就朝章飞扬长眉一挑:“你爷爷我等着你滚车轱辘话糊弄我了。” 章飞扬常年走山,只懂和买家舌灿莲花,哪知道这什么茧什么肩,气得粗脖酱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章石青神色淡然,顺势接过话头: “云贵山高林密,地穷民悍,流寇、人贩猖獗。人贩子常常以长绳捆缚妇幼,一环套一环,长期拉扯、拖拽,掌心、四指根部会生有横向条壮硬茧,虎口外侧生有厚茧。若是常常栓人,绳索缠绕手腕,手腕内侧也会有环形薄茧。赵天诏并没有这些特征。” “啪”得一声,章飞扬又被吓一跳,顾盈川合上扇子,扇骨敲着掌心: “你瞧你瞧,还得是久断民案的章捕快脑袋灵光。赵天诏就算真骗了人、拐了姑娘,这群山暴雨,独留所谓花儿在外,不怕半夜跑了、身子淋坏了卖不到远方?而且这位莫姑娘纯然诚实,说不出谎,你这大大男人,竟欺负一小小少女,着实可耻可耻。爷爷我真替你难过。” 眼见自己一句,这少年顶回十句,章飞扬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怒发冲冠、五脉喷血。章石青清清嗓子: “昨夜我上楼后,莫流芳也上楼。章飞扬和赵天诏继续喝酒,两人喝醉,各自回屋,掌柜夫君收拾完就和掌柜一起歇下,如此没错吧?” 章飞扬见章石青开口,重重吐了口气坐下,粗声粗气嗯了声。掌柜夫君也点点头。章石青便看向其他几位: “你们呢?” 顶着顾盈川亮晶晶的双眼,陈语白跟着开口:“我和他在你之前,一起上的楼,不久就熄灯睡了,没有听见异响。我遵从师命,独行历练。顾盈川自称爱好山川,离家远走。” 话音落,顾盈川就朝章石青点头如捣蒜。 章石青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偏头看向唐万书二人。 唐万书犹在沉吟,石芦声音清泠,倒让众人心中一静。 “我和她是自小的好友,一同来采药。遇到雨就来了客栈,章飞扬比我们早到。用完晚饭,我们便一直呆在楼上,睡下后,直到今早被吵醒,才洗漱穿衣和几位碰面。” 馆中气氛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说完了昨夜自己做了什么,所有人都似毫无破绽。 可赵天诏的尸体还坐在楼上,死不瞑目。 3. 第 3 章 客栈一时静默,章石青很快再度开口: “自赵天诏的尸体、地上的血迹看,最多是两个半时辰前,被人从正面用短刃捅了心窝。血量多,无人被吵醒,说明赵天诏被杀瞬间痛呼声也小,凶手应是直接刺入了心脉,那么拔出匕首时,凶手的衣衫必然溅到血迹。我需要搜查一番大家的房间。” 唐万书闻言回过神,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搜完房间,是不是再来一句凶手被死者掐过、被死者划伤,就要让我们脱衣服,检查伤口检查淤青了?” “不会。尸体确实如此,你可以去检查。”章石青眉头微皱。 石芦拉住唐万书的袖子扯了扯,朝章石青浅笑: “得罪了,附近官府时常有荒唐的事,我朋友也只是突然想起、心中不忿罢了。” 话至如此,章石青也说了句无事。陈语白率先站起身。 “我的屋子随便进,包里是刀,另有套换洗衣物。练武时辰要过了,有事可在后廊找我。” 说完就点头致意,向后门走去。莫流芳匆匆丢下句“我房间也是”,就起身拉住陈语白的袖子。顾盈川瞧着不紧不慢,起身动作却快: “我也一样。记得你们几个人一起搜啊,可别到时候真正的凶手趁着你们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把血衣服塞进我的屋子里。我可连包裹都没带、衣服都没换,想来也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干吧。掌柜的,搜完请帮我和她们两位各做一份早饭,多谢多谢!” 一转眼,少年就不见了人。 客栈后廊有一排长长的竹檐,雨落如珠。陈语白已扎好了马步,莫流芳靠着墙扭着手,眼睛一眨不眨。 顾盈川也跟着倚住墙,和莫流芳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看天,看雨,看远方的树,看近处的人。 他冷不丁出声: “莫小姑娘,你是不是还瞒了点什么?” 山雨淅沥,落在莫流芳耳畔,仿若隔世。顾盈川的轻声一问,如雨落在草地。莫流芳才回过神,偏头看他: “你说什么?” 少年的视线正对前方、不知栖停在何处,只不轻不响、又重复了一遍: “莫小姑娘,你是不是还瞒了点什么?” 莫流芳心里一突,两根食指绞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顾盈川笑着一拍手:“那便是有了。” 陈语白流顺打完了一套拳,不见生汗,听见声音走过来:“附近没他人,有话便说。” “好好好,”顾盈川语调软乎,笑意更盛。 “那我就直奔主题。方才谈及赵天诏手掌,有一点我没详说。他手掌的大部分茧明显是因为日常耕种,可他右手指腹,尤其是食指、中指,也生了一片纵向的薄茧,这可不是寻常农夫该有的茧。小善人可知道是为什么?” 出乎意料,陈语白答得很快:“拉弓。” “没错。”顾盈川虽有意外,嘴上接得很快。 “又要种地耕作,又要拉弓射箭,农夫没有这惯俗,流寇也没有这耐心。正巧,向东北再翻几座山、穿几条河,福泉地界,有一座官家的军屯,人口众多,管制森严,天高皇帝远,上下多盘削,也因此,常有逃跑的军户。” 福泉军屯,所源渊深。“马鬃扼水陆,羊肠控蛮荆”,此地群山环抱,易守难攻,江分乌、阮,控扼咽喉,是东入黔中、水下江南的必经之地,也是历朝驻军、兵家常争的军事要冲。 尤其自显帝即位,又遣一批北军南驻,其路艰远,其林瘴厉,又兼湿热,北人多死途中。纵是侥幸撑到福泉,军屯内封闭自给,官阶层叠、向下倾轧,多有克扣军饷,役使普通军士垦种私田、兴修私第之事。故而即使当朝频修律法、罪及亲眷,军屯逃兵现象依旧屡禁不止。 耳听顾盈川点出“福泉”二字,莫流芳脸更白了几分。她神情犹疑,好一会儿,才涩着嗓音开口: “你…你们要把我送回去吗?” 陈语白站在莫流芳身边,比莫流芳大概高了半个头,抬手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不会。” “确是如此。”顾盈川立刻接上:“如果罔顾你的意愿,一心想把你送回军屯,方才我便将这事与众人说了。可那不是帮你,是在害你。我想那个捕快观察入微,必也瞧出了这点,只是和我一样,排除了你们做坏事、自相残杀的可能,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说着,顾盈川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接住檐下缠绵不舍、半晌坠落的雨珠: “不过,莫小姑娘,天真纯善不是坏事,行走江湖为人处事,却还需学会长些心眼。你是不是还觉得,你的邻家兄长,也是如你待他一般,一片信任赤诚?” 好似一道惊雷乍响,莫流芳愣住了,嘴上却还喃喃: “不、不会的。” 她仰头看向陈语白,满眼无措:“对不对,陈姐姐?” 陈语白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手搭着她的肩:“你为何觉得不会?” 莫流芳一只手还抓着陈语白给她的帕子,努力回想,思考着怎么为赵天诏争辩: “我和兄长自幼一起长大,他比我年长三岁。我,我其实不是军户,我父亲是正千户,但素来与统下军士为善,常常同吃同住,兄长的父亲赵叔叔,就是我父亲手下的兵…” 想起之后的事,莫流芳目光有些黯然: “父亲母亲伉俪情深,对我很好,我自幼便跟着几个异性哥哥习武,其中数兄长武艺最高、对我也好,我父亲便认了他做干儿子。只是我七岁时…我父亲和赵叔叔在追缴流寇途中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似燃起烈火,全无出事后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自此便发誓,一定要荡平云贵匪寇。军屯内规矩重,女子十六就要相看嫁人,我已十五,家中便走满想做媒的人。母亲曾说,朝中有过女帝、女王侯,外边女子也能做官称将,那我凭什么只能困守在这福泉,最后嫁人相子一辈子?兄长和母亲都知晓我的志向,母亲有了好归宿,兄长又与我志向相投,也想逃出军屯、为父报仇。我们便约好时辰,糊弄了守门的叔叔们,溜出军屯,一路向山内行。谁知…出师未捷…我、我还是高估我自己了…兄长之死,我还是会懦弱害怕…” 陈语白轻摇头,目光认真,用力拍拍她的肩:“志向很好,你也很好。多练几年,必有小成。” 话题一岔,莫流芳从自弃中回过神:“真得吗?” 陈语白的手从莫流芳的肩膀,落到她的手腕,捏住筋脉,难得多话: “你 父亲离世后,你必日日勤练不休,是以筋强骨健;你行路步有分寸、方正稳实,学的功夫必然匡直阳刚。有此毅力,佐之武学,再习军法,多见人心,假以时日,未必不可荡寇复仇。” “啪啪啪!” 顾盈川抚掌而叹:“巾帼志如此,万里可横行!” 他嬉皮笑脸凑到陈语白一旁,视线越过陈语白的肩膀看莫流芳,作了个揖,莫流芳稀里糊涂也跟着抱拳。 “莫姑娘,是我小瞧你了,你心胸阔达、赤子诚心,之前若有言语冒犯,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多多原谅。不过你的陈姐姐刚也提到,要多见人心,你现在再回想回想,你兄长那晚遣你上楼前,和你说了什么?” 莫流芳原本直在摇头。她未曾觉得顾盈川有所冒犯,方才大堂争执他还挺身执言,心中感激更多。 听到后面的话,她皱眉细想:“兄长说,这人有些古怪,要和他喝酒套些话,男人吃酒,我不便旁听。我就上楼了。” 顾盈川点点头:“那他为何要支开你?虽是喝酒,但你们兄妹情深,你又会武,便是章飞扬耍酒疯,他能护你,你也能自保。难道是有什么不该让你听的话题?这可真是奇怪。更为奇怪的是,章飞扬说的那些话,似乎是人贩子之间的黑话。如果章飞扬没有说谎,那莫姑娘,你的兄长又是在何处听来的、又为何要与章飞扬讲这些词?” 方才的话若是惊雷,这一段话便是闪电,劈得莫流芳心口发疼。她下意识想看向陈语白,又想起陈语白问的那句“为何觉得不会”,怕自己再问,更显懦弱无用,于是低头苦苦思索: “我,我确实不知…可,可若是章飞扬说谎呢?他说谎…也许是想栽赃!兄长必是发现了章飞扬身上的蹊跷之处,才会打发我上楼…也许,也许是想问出结果,再告知我…不对…兄长昨夜喝完酒没来找我,也可能是喝太醉了…章飞扬又有什么蹊跷…” 陈语白把莫流芳按在檐下木椅上:“慢慢想,他是提醒你,凡事多想,不要轻信。” “是也是也,知我者,小善人也。”顾盈川故意晃了下脑袋,“此案连章捕快都无甚头绪,你分不清真假也是正常,不须太逼自己。吸取教训,有所经验,也就足够了。” 莫流芳坐着敷衍点点头,显然陷在思绪之中。见她专注,陈语白走回空地,沉下腰身,势昂如瀑,打出一拳。 顾盈川凑得不远不近,打量她的路数,还是耐不住找话。 “小善人觉得章飞扬可不可信?” 陈语白扎着马步,声音平稳: “不可信。” 少年翘起唇角: “英雄所见略同。” 陈语白瞥他一眼: “你有证据。” 不是疑问,不像试探。 少年唇角,笑意变深。 有趣。 实在有趣。 随处借宿,不曾想也会误撞命案;从昨到今,他自己都想不起何时露了破绽。 遑论口出此言的,还是这个看着亲和可爱、性子却古板冷静甚至可以称无趣的女孩。 顾盈川扫了眼还念念有词的莫流芳,向陈语白走近一步,弯下腰,满眼兴味,声含轻诱: “小善人如何这般笃定?” 4. 第 4 章 濯枝时节,山注不歇。此刻雨落竟可听,呼吸亦可闻。 他离得有些近了。 陈语白微微后退一步,直起身,看顾盈川却仍需仰着头。 他身量确实很高。分明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已比陈语白高了不止一个头。此刻他低颌垂眸,打见面起就没怎么正经过的脸半敛玩味,视线认真凝在陈语白脸上。 青丝乌亮,散散飘在脸侧;桃花眼艳,脉脉闪着不恭。便是真无情也似多情,真薄凉也满真心。雨似珠帘,树似琴奏,当下无一处不美,无一物不为他作配。 可惜他面前的人眼瞎。 陈语白没有出声,神情严肃如故,举起手,比了个“二”。 顾盈川愕然,转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噗嗤笑起来,越笑越不可自抑。 “哈哈…抱歉…我并非故意,只是天生心情好,总爱浅笑大笑…等等…我缓缓…抱歉抱歉…” 他笑得如此热闹,陈语白只觉得他吵闹,一个手势都能被逗笑,难得看他的眼神带了一丝鄙夷。 顾盈川见此更是笑得捧腹。莫流芳都被惊回神,看了过来,见两人凑得近,尤其是顾盈川笑得弓背捂腹,只以为两人相谈甚欢,便默默往角落又坐了点,继续低头续上刚才的思路。 陈语白不咸不淡开口:“很好笑吗?” 顾盈川肚子有些疼,擦了擦眼泪,直起身,憋着笑意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莫名其妙,与小善人你无关。我实在想不到,会是小善人第一个看穿。不过我确实好奇,小善人你是怎么瞧出来的?我在外行走两年,有心遮掩下,还没有人发觉,更没有人会如此明示于我。” 说完,他犹嫌不够,也比了个“二”。 陈语白没纠结他为何发笑,言简意赅:“主要,早晨的呼吸声;次要,昨夜的剩饭。” 她说得模糊,他却一下就听懂,目中异彩连连,打开折扇为自己摇出股股小风。方才笑得太厉害,他眼角还润,玉白的脸一片发烫,似红霞拥月: “原来如此,看来小善人的武功比我所见所知还高。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是我低估了这民间奇人俊彦无数,松懈了警惕。不过既然如此,小善人方才在在大堂,怎么不点出来,毕竟若是如此…” 他故意拖长语调:“我也有作案的时机与嫌疑,不是吗?” 陈语白摇了摇头:“是,也不是。谋命者,为财,为色,为名,为利,为仇,为痛快。你为了一身锦绣,花光银两,不在意财。你自己就容色昭昭,不似贪色。杀了逃兵,于名无异;未有交集,又谈何利益?” 听到那句不在意财,顾盈川尚能神色如常,听见下一句“容色昭昭”,不由眼睛一亮,到最后,才被风消下去的红晕又染上面颊。他犹不自知,心头贪乐。 不在意财,也不贪色,不追名逐利。总和在一起,这一大段话,不就是在夸他淡泊名利、姿容俊美、视金钱如浮云? 小善人也真是,夸人也喜欢拐弯抹角。 陈语白正顺着思绪继续,哪知道顾盈川脑袋十八转,已歪到不知何处去: “前四者你皆不是,方才大堂还参与争执,为流芳排除嫌疑;早知她是逃兵,也不当中戳穿。除非你骗术精湛、伪装成性,不然你人定不坏。” 说着,她又扫他全身一眼,顾盈川则立刻直起身板,看她满眼都是细碎的光。 “你行事张扬、满身珠宝,独行在外,却活蹦乱跳;身有贵气,虽言语跳脱,但行举有度,绝不是普通家族的人。那你出门游厉,跟着一个功夫不错、善于隐匿的护卫才是正常。何况,我提的两点都不足与人道。整个客栈,怕只有我听见了那呼吸声,且声音一掠而过,可见轻功卓绝。我不精此道,没有把握能找到人。” 说起自己的短处,陈语白依旧一脸坦然。 顾盈川打满腔欢喜里回过神,笑弯着眼,几乎乐滋滋地补充到:“就算找不到,我总跟在你身边,有所嫌疑,你多多监看便是。你也知道我功夫稀烂,凭你的身手,就算有个护卫,若事情到了不可回转的地步,想制住我也轻而易举,是也不是?” 陈语白的回答掷地有声: “是。” “你可真是诚实。” 顾盈川不由喟叹出声,收好折扇。此时他的脸色已复了常态,只有眼角眉梢还残余着方才的几分笑意: “不过小善人放心,若是你要抓我,我必束手就擒,不劳你操心。” 见陈语白神色严肃,他强把思绪调回正轨,压低声音: “所以你方才说我有证据,是因为如此?” 见陈语白点头,他才继续说: “昨夜我的护卫确实在我房门口守着,莫姑娘敲你门时他就将我叫醒,告知昨夜我门外情况。等你来敲门时,他正躲在梁上。我这护卫自幼练气习武、师从名侠,气息绝非寻常高手可比。你却一耳听出,已足够不凡,我看你不是不精此道,而是太过谦虚…” 知他又要口若悬河,陈语白睨他一眼。顾盈川立刻正色: “不过此事不关我性命,我的护卫没有细究、所知有限,我只能告诉你,昨日深夜,我门外有脚步声,确实似是向赵天诏屋子去的,而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不止一个人走动过。 “声音从何处来?” “这我倒也不甚清楚。”顾盈川将手一摊,“昨夜雨大风劲,脚步声很轻,而且走廊不短,我的护卫耳力有限,无法判断自哪个房间,或者是不是从楼梯上来。只能肯定,来人绝不出自你和章捕快的房间” 陈语白皱眉: “但你也怀疑章飞扬。” 顾盈川眯起眼睛,指尖搭在唇上,比了静声的手势: “我所知的都已告诉小善人了,至于我如何做出这般判断,且先让我保个密吧。小善人刚也说觉得章飞扬可疑,说明心中早有了计较,不是吗?所谓话头留一线,不点破说穿,之后我才有理由继续跟着小善人,和小善人絮絮说说啊。” 陈语白抿唇扫他一眼。 顾盈川无辜眨眨眼,可眼里眉梢分明都是笑意。 话说那头。 章石青带着一堆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细细检查。 莫流芳是偷偷摸摸逃出来的,连包裹都没带,房内一片空空荡荡。 陈语白的屋子一如她所说。一个布包斜靠着木桌,另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除了桌上的壶和碗,其余摆设一件没动。 章石青猜包裹内是女眷衣物,拜托石芦拆开;麻布包起来得则应是刀了。解开一看,果然小包裹里是一套换洗衣物。布包内是一把乌漆嘛黑的长刀,浑身如炭,不知拿什么金石打的,油灯凑近,连一丝光亮都瞧不见。 掌柜的看得直觉奇,上手摸了一把:“这么钝的刀。” 章飞扬也凑热闹,提起来晃了晃,重量倒还好,反吃了唐万书一个白眼,被指责乱动人小姑娘东西。 接着是章石青自己的屋子。也是一个包裹,包裹内有一套换洗衣物,一只革囊,几个纸包。章石青当着众人面,分别打开纸包,碾了每包里不同的细粒尝了尝,以示无毒: “这是盐,这是糖,这是辣椒粉,这是…” 唐万书似笑非笑: “你倒是生活精细,有滋有味。” 章石青像是没听到,重新叠好小纸包,和众人一起动身去下个房间。 唐万书和石芦的屋子也很干净。桌上两个碗里还有水,随身包裹里多是些驱虫的草药,还有山参、茯苓一类。 最后是章飞扬的屋子。开门前他就大声叫嚷着,比个大拇指: “我屋里的药材可都是值钱货,市价是这个!你们可别给我弄掉了根根须须,也别想打我这些宝贝的主意,不然甭管谁来劝,我都和他拼命。” 章石青附和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如章飞扬所说,包裹内果然有一株硕大的野生天麻,根须蜿蜒,保留完好,最奇得是形似龙头,遒劲苍莽,其余零碎的药材在此映衬下,都显得平平无奇。若是带去江南等地,确如他所说,可以卖个好价钱。 以防万一,几人也去掌柜屋子瞧了。衣物有男有女,没有要寻的带大片血迹的衣服。 回到大堂,几人都默不作声,只有唐万书当即坐好,取出铜板: “曲掌柜,劳烦来两碗野菜粥,一碟小菜。” 几人上楼前,掌柜简单介绍了自己和丈夫。云贵日子难过,他俩险中求财,在这山路附近开了家客栈。掌柜名曲同衣,丈夫叫罗镇。 曲同衣接过铜板,看了眼章石青,听他说了句“无妨”,就喜滋滋进了后厨。 章石青继续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想完头一抬,向罗镇问: “罗兄,不知可有多余的布,死者始终坐着,也是难安。另外可否再借件蓑衣,等收好尸体,我想出去一趟。” 罗镇点头起身,章石青也准备帮忙。唐万书正巧抬起头,和他对上眼: “怎么,查不出首尾,想逃跑?” 5. 第 5 章 “漱雨帘烟尽青山,重叶转苹漫碧川。 来路相识他乡客,客逢如归此夜寒。” 闻声,陈语白瞧了眼一旁仰头看雨的顾盈川。 方才顾盈川突然嘴锯了葫芦,不肯再透露所想,陈语白也干脆,不再和他纠缠,继续打拳练体。 后廊很长,陈语白方才已打了两套热了身子,便开始疾拳厉步。少女身影如游龙盘凤,时而腾飞时而猛进,一看便知功夫扎实、所学奥妙。莫流芳沉思无果,被陈语白吸引了目光,便再也没心情继续苦想。 现下正是一套拳将收尾结束,顾盈川瞧准时机,一首诗信口拈来。 莫流芳本看得两眼晶晶,听到顾盈川开口,皱着眉回头看顾盈川: “什么竖雨,什么转苹?你在…背诗?” 陈语白收势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间薄汗,莫流芳见此,不舍地把陈语白给她的帕子还给她。 顾盈川挑眉:“莫姑娘,我发现你对你的陈姐姐真真是孺慕极了。不过一方帕子而已,等下我帮你再问她多讨几条,若是帕子不够,等天晴雨歇,我再给你的陈姐姐买几条,到时候你要多少有多少…” 陈语白都懒得点他。这人吃饭住店还全靠她花钱,身上哪还有什么积蓄去买帕子: “是他自己作的诗。前一句说山深雨大,第二句说雨打枝叶、浮萍。最后一句,是他游历久了,看过许多过客,看多了又觉得人有相似,却交情不复,有所怅然罢了。” “哦,原来如此…”莫流芳虽不好诗文,但也自小被母亲教过诗三百,很快想通了,“那你的才学一定很好,我就做不出这样的诗。” 陈语白手搭在莫流芳肩膀上,带动她转身向后门:“先去吃早饭。” 她一提,莫流芳的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用力点头说好。顾盈川则没了声,陈语白回头看他一眼: “你先是嘴被锯了半截,现在是连话都不说了?” 顾盈川只愣愣看着陈语白。陈语白怕这人真傻了,走过去拍他一下。少年的视线倒是一直跟着她,被拍后“啊”了声,眨眨眼回过神。 他一如既往勾唇赔罪: “抱歉抱歉,小善人。我刚才心口似乎有些异动,不过想来不是什么大碍,可能就是被说穿了心事,有些心悸罢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这何须道歉?心口疼,雨停后去看个大夫,没钱我可以借你。” 顾盈川跟在陈语白身后,嘴上应声,目光却垂下,抬手按在心口。 真奇怪。 他从小并无心疼心悸之症。可方才,这里为何会跳得这么响、又这么快? 三人一同回到大堂时,几人都已吃好。曲同衣不见铜板不做事,果然没有给三人提前备好粥菜。陈语白从兜里继续一个一个摸出铜钱,把三人的早饭钱一并付了。 顾盈川则撑着下巴,拿着根筷子,试图把它立起来。一双眼睛却没顿在筷子上,绕了大堂一圈。 也是稀奇,居然独独缺了章石青和唐万书两人,他开口,先问了石芦: “石姑娘,怎么不见唐姑娘?” 石芦正想着这事,闻言浅笑开口:“她与章捕快出门了。” “哈?” 明眼人都能瞧出两人甚不对付,唐万书对章石青更如针尖麦芒,居然能相携出门,看来世间无奇不有,也许这雨也快能停下了。 章飞扬正吃了一肚子闷气难消,听到两人说话,冷哼一声:“你小子不在,是不知道,那小妮子…” 似是想到什么,他不情不愿又闭了嘴。 原来唐万书刺了章石青一句“想逃跑”后,章石青尚未发作,章飞扬先跳了起。他自诩与章石青占着同姓,几百年前便是同宗;何况章石青还是个官家人物,指不定哪天就拖得上关系。 “哎,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作为一名合格且资深的生意人,章飞扬眼极尖,昨夜就看见了人腰上的捕快牌子,故而说什么也要凑上去敬杯酒。 倒是没想到,章石青看着沉稳难近,实际精善交际。章飞扬昨夜陪着喝了三坛酒,连贵定衙门养了几只猫都没问清楚,却把自己几岁时开始挖药、几年前在乌江做纤夫抖了个干净。 章飞扬心里郁闷,却不妨碍帮忙出头。况且这小妮子人如玫瑰,性子也颇为扎手。楼上被白的那一眼,他可还没忘记。 他打得什么算盘,唐万书倒立都能想到。她素来便不喜这等攀附权贵、打着幌子逞小心眼的勾当。章飞扬还全占了。当下不顾石芦眼神,一双高挑的凤眼上下扫了扫章飞扬,嗤笑一声,加重了语调: “我可是坐着,好好说话。不似你,一个早晨跳了不知道几次,怎么,爬山久了,来不及洗漱换衣服,脑袋也进跳蚤了?” “你…”章飞扬斯了一声。清晨他才领教过那小纨绔的嘴皮子,哪曾想到还接着来个更毒的。想起今早才被那小纨绔说得颜面无光,他闷闷抱住胳膊坐下: “我不和你斗嘴。” 唐万书才不会理会这嘴下败将的酸话,学着章飞扬的语气:“真可怜,也只能装个大度,说我不和你斗嘴。” 章飞扬没好气背过身,只觉得五内俱疼。这才想起来挑起话头的本尊,左看右看,短短时间,章石青人已和罗镇一同不见了。 “唉,”唐万书从曲同衣手里接过野菜粥,告了声谢,“真是民风不古。狗替主人叫了半天,主人却先跑了。” 这下章飞扬可真知道什么叫捅了马蜂窝,不怪章石青把唐万书的话当作耳旁风,惹她一句,她可不止回十句,句句都要乱刺一通。 惹不起,还不能躲不起?章飞扬瓮声瓮气,也当刚才听了几个屁: “掌柜的,给我来几个窝窝头,一碟拌野菜。” 章石青其实没听到两人风波。唐万书一开口,他就立刻跟上罗镇。两人翻出了仓库一匹麻布、一卷草铺,抱着上楼,给赵天诏合了眼,用麻布卷好,再裹上草铺。 照罗镇的意思,曲同衣不乐意尸体一直留在客房内,借她的话说 : “走了人晦气,影响了这屋子日后的买卖怎么办?” 章石青没有强求,便和罗镇两人把收好的尸体搬到仓库,摆在门板上。只盼雨能早歇停,否则时日一长,皮肉腐烂生脓,运不回军屯安葬,对活人也无益。 照着贵定县收尸的工钱,章石青数好铜钱塞给罗镇,还再加了两件蓑衣的钱。 罗镇虽是寡言,但也知好歹、明良善,连说了两句谢谢。章石青只是摆摆手,拿着蓑衣回到大堂,就看见章飞扬青着脸食不下咽,唐万书阖着眼笑得似讥非讥。 这是一眼就能瞧出两人吵架了。章石青微叹口气,叫了声唐万书: “不是怕我跑了?我问罗兄多借了件蓑衣,来不来监督我?” 唐万书本就无事可做,又瞧章飞扬碍眼。章石青都如此说了,当即应声: “去,为何不去!这种好活,想来几百年都轮不到我们这般平头百姓吧。” 说着她就站起身,也没给章石青一个眼神,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蓑衣披上。石芦倒也放心,没有出声制止。 章石青朝章飞扬点点头,目带歉意,便带着唐万书出了门。两人的声影一高一低,很快消失于雨幕。 顾盈川听完啧啧出声,目光似有若无在章飞扬身上打量。章飞扬如芒刺背,转头瞪他: “瞧,瞧你爷…瞧我做什么?” 顾盈川耸耸肩: “没有啊,就是瞧瞧。怎么,大周哪条律令规定人的眼睛不能看人,被人看了还要被诘问?你要是哪日做了一方大官,许还能有这般手段,现在我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你能如何,又能奈我何?” 章飞扬算是彻底告饶,朝顾盈川抱个拳,就憋着嘴巴再不出声。曲同衣动作也快,很快三碗热腾腾的野菜粥和几个野菜窝窝头就被端了上来。 陈语白用热水帮莫流芳冲洗了筷子,顾盈川正倒热水的手顿了下来,眼巴巴看着陈语白。 陈语白看到也当没看到,莫流芳见顾盈川故作可怜,抿唇偷笑。顾盈川只觉心口彻凉,耷拉着眉眼: “小善人这就变了吗,不记得我们昨夜是如何谈天论地、话古说今吗?也不记得今早我是怎么…” 石芦听得有趣,故意凑过来伸手: “我来帮你?” 顾盈川一时骑虎难下,连连摇头: “不劳烦不劳烦,我这就自己来,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片鞋踏积雨声。接着大门吱呀一声,章石青打头,推开门,先让唐万书进来,自己再进来。两人手里一个提着布包,一个提着只野兔。 “野兔!” 石芦叹出声。本就雨季,山路湿滑;兔子性狡,时节少出,客栈的众人少则五日没吃肉,多则半个月碰不到荤。没成想两人出去一趟回来,就带了一只兔子回来。 更想不到的是,章石青面色如常,唐万书竟也没再横眉冷对。两人不算融洽,但也不像吵了架。 众人面面相觑,石芦眼却一亮。 6. 第 6 章 有别于温婉秀丽的外貌,石芦好八卦。她自小就喜欢听热闹,长大后更是常常装作不经意,四处听东家长西家短。 唐万书一见石芦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打了什么主意。两人自六岁就相识,便是石芦抬抬下巴,唐万书都知道她要憋什么坏。 所以,唐万书目不斜视路过石芦,视众人目光如无物,将一整包沾着雨水的野菜野菇放进后厨,暗暗后悔刚才不该被那臭捕快花言巧语哄骗,暂时放下了偏见。 唐万书很不喜欢官府。和石芦自小爱八卦一样,随着年岁越长,习得武艺越高,对官府的厌恶越是难以掩饰。母亲曾叹过她这臭脾气,和她爹的一个样。这话确实是不假。 章石青提着野兔子,也跟着进来,又给曲同衣好几个铜板借用厨具。唐万书不由嘴又痒痒: “你就这般慷慨?捕快俸禄这么高?” 章石青没有怒色,只是语气不变地应声: “不高,自己用得少,存得多。” 唐万书想起方才在雨路中,这人和自己的肺腑之言,抿了抿唇,也不再追话了,埋着头理好野菜,帮着曲同衣一起清洗根上的泥土。 见此,章石青埋在浓密胡子下的嘴角,倒是翘了翘。嘴硬心软,口嫌体直,这个姑娘并非不讲理、不重情。硬要说起来,她对官府之人如此偏激,也是在位有错,她情有可原。因此他主动提出和唐万书一道外出,也是想寻个机会能与唐万书坦诚相言。 云贵自古山高瘴深,地居偏远,往来不易。当地人住山吃山,倚水吃水,若是山空水尽,或穷潦心恶,便容易啸聚山林,勾结当地,继续“吃”活生生的人。如今当道也多失德,更遑论此偏僻之地,流寇、人贩、歹官狼狈之风只会越演越猖獗。 七年前,章石青初来贵定时,衙门里的师爷正满头冷汗、假装睡大觉,高堂上的知县扶着官帽,才从桌子底下颤巍巍地爬出来,抚平衣冠。 一县青壮,一衙官丁,竟到了月奉流寇银两、以图消灾保命的地步。 那时他还很年轻,也不过十八岁。意气之下,他带着一把剑,几包盐糖混着断肠药,假作不堪贫困,靠着一手厨艺混入匪队,卧薪尝胆一月有余,将这窝贼人坑杀殆尽。 他提着那匪首人头回来时,满县迎喝。 街堵人潮,家家带着瓜李桃肉,质朴的谢礼堆满院落,乡里的笑声震满他心。 自此,他便留了下来,成了贵定的捕快领头,日日操练下属,击退一波波匪寇。如今民强兵壮,贵定安宁,他开始频走他县,誓清匪患。 贵定知县虽懦弱无能,可知恩心善,称不上坏,知他志向,不愿拘束他,就劝他留着那块捕快牌子。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无处可去,就继续回贵定作捕快领头。月饷照发、为他一一存着,屋子也总有热心的县民自发打扫,他分明是客,可贵定似家。 故而他见唐万书和石芦第一眼,就心有所感、应是同道,结合这一路见闻,对两人的来历更有所推测。 游历龙里时,他发现此县民生也颇为安乐。街边不论老幼女男,都口口流传着一个戏说:若在山中看见两个美丽的苗族姑娘,匪寇不要随意透露身份,人贩不要胆大妄图拐人。她们是山神庇护的神女,神女会赐福此间的百姓,予欺民者罪罚,还不公者正道。 他心有好奇。 自古巾帼英雄频出,奇闻名事屡见,他自幼钦佩,便想知详细。何况他停留龙里,暗查细问,以百姓所表现,这传言绝非空穴来风、仅作吓退歹徒之用,而是真有其事。 许是为了保护两位姑娘,龙里的百姓如何都没透露两人的长相分毫。不过他行走年长,自有一番敏觉。 唐万书忌恶如仇,行走间自有一番轻灵,武学不知如何,轻功必是上乘;石芦暗有轻讽,腰间别的那只雕花小陶罐,如未猜错,内里定养了几只蛊虫。何况唐万书分明也知晓人贩黑话,如非长年浸阅,便是追剿似他。 二人慧彦如此,绝不会石破天寂、生于无名。恰巧章石青途跨偏远、道听纷纭,也不知曾听杂杂碎碎哪些人嘴里提过,龙里南去几里,曾有座安民村,归属贵阳县。村里百姓和乐相居,不拘他族,汉苗羌越,比邻而居。邻里间感情甚笃,一同砥砺御寇,当真可称一方世外桃源。 顺帝还未驾崩时,安民村村里曾出过一个旷古绝今的读书俊才,连中二元,钦点探花,郎心似铁无意婚嫁,只知埋头找茬。年未而立,便已官拜五品、弹天劾地,做了当朝最年轻的右佥都御史。 后来顺帝驾崩、瑾王封至云贵一带,朝中无人撑持,这位大人的性子难免树敌无数,被显帝贬斥了几句,归家大病一场,不久便辞了官还乡。 可最妙的事却非如此。 这位大人返乡后没什么架子,该种地种地、挑担挑担,只可惜长年劳案,再加心中郁结,竟多次昏倒在农地。安民村不知什么达官圣上,却知这位读书人才绝性朴,找了村内最强壮的姑娘帮他犁田收菜。 这位姑娘满族猎户,自己也精于打猎,多余吃不下的猪兔蛇虫便送了邻里摆了个摊。村里人都知道她为人实诚本事高,卖得必是新鲜货,难得价格也不算贵,是而这门生意也甚是热闹。 加上她生来高挑黑实,坚毅寡言,绝对称不上难看,凤眼流线,颌骨如削,自有一番凌厉野性。久而久之,竟也得了个“卖猪西施”的雅号。 话说这一来二去,你来我往,那姑娘帮着,这书生谢着,两人就看对了眼,书生更是自请入赘,孩子都跟着人姑娘一起姓唐。 山里的消息传得多快,有这种八卦,便是站在山头也要唱给另一头听。很快九里八乡传遍了此事,家家听闻后都在闲谈,家里有男的多是鄙夷,家里是姑娘的,便是不赞也不会骂。不知是谁继续跟了这个头,男子嫁入女家竟成了民风。 此后姑娘们都爱提着彩礼,叫看上的小伙子嫁入自己家。毕竟人家如此天骄都舍得面子、遵于心爱,其他男人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难道就凭几句丢面、没脸子?可哪个曾嫁入夫家的女孩不也如此? 只可惜时势易变。不久后,瑾王一家被流寇马匪踏平了门楣、屠光了全族,安民村不知怎么也闹了一场匪灾。官府派兵去时,安闲桃源已成了残楼空室,屋内翻出一众邻县被掠走的粮食钱财,十几个穿着贼衣的村民横死道边,被官府拖去示众。 到这,附近的山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一带常常有匪盗作患,就是这偏居一隅的安民村村民扮作响马,四处劫掠;原来这安民村如此自足 乐天,都是从他们身上刮了脂膏,点燃了自己生活的红火。 自此,安民村不再叫安民村,反被骂作死匪村。那一对人人称羡、举世难寻的红尘鸳鸯,最后究竟是双双入了山林作匪寇,还是早死在了某次官府的剿匪行动中,就不得而知了。 章石青听时并不觉得此事唏嘘,只觉得颇为蹊跷诡异。有时他宁可信红眼提刀的山民,也不愿信证词堂堂的官府,只因山民多是走投无路,官府却实是败絮其中。 他本就对唐万书的来历颇有推测,结合这一段旧事,便在路上乍然捅破,唐万书果然藏不住事,当即指着他的鼻子骂起。 章石青态度很好地道了歉,可唐万书却已暴露了身份,顿时对章石青起了杀心。章石青则顶着唐万书的小刀,从腰里摸出来块银锁,坠在唐万书眼前。 那是块很普通的小银锁。 雕线不算润畅,刻字不算劲道。能看出做这枚银锁的人技艺登堂却不算入室,可一笔一画,祥云瑞枝,已足见认真珍重。 正面是三个大字“福禄寿”,翻过来,背面仔仔细细刻了一串话: “多谢章石青大人,为贵定驱逐灾厄、寻回太平。愿三星高照,恩人吉祥。” 正是当年章石青孤身除匪后,贵定县民为感恩于他,找了县内最会打银饰的匠人,做得一把小银锁。不算贵重,就不怕他不收下;满是心意,希望日后他不会逢灾遇难、受人污解。 唐万书看懂了这番心意,因为她和石芦也各有一块类似的银牌。 当时龙里的人找不到她俩行踪,就用布包着银牌,和一张小纸一起捆着,悬在入县小路的树枝上,等着她们下次来看见。看不见也没关系,就挂在那里,像他们站在龙里的门口迎接。 是以她虽然很想把这银锁扔回章石青怀里,可临到手边,只是哼一声,别过脸,把架在章石青脖子上的小刀收回鞘里。 “你这又说得了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逼着人家打了这把银锁。刀架在脖子上,哪还有不做事的道理?” 章石青把银锁悉心地塞回胸口夹层,只是平和地看着唐万书的眼睛。 “我知道你对官府之人多有忌惮猜疑,你也不一定能听闻到贵定的事情。我也不希冀靠着这把银锁就让你信任于我。只是,我与你的志向一致。” 唐万书扯了扯嘴角,才想讽他“谁稀罕和你一致”,章石青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不知为何你与石姑娘宁可远走山岭,为他乡除害逐寇,却不先谋划为安民村正名。一者,许是你与石姑娘和家人闹了矛盾,以你的性子,说不定安民村真是风传的…” 章石青顿了顿,还是没说出那个名字。他始终觉得这事多半冤枉。当着人家村庄后裔直言这辱名,先不说唐万书再拔不拔刀,他自己心里也不舒坦。 “二来,这只能说明当年的情况比我想得还要复杂。你们有所忌惮,迟迟没有像在龙里一样行正气之举,怕是安民村所面对的,远比普通匪患还要难缠。” 唐万书这会儿却极是冷静。她的视线穿过重重雾霭,不知落在了何方。 “你猜得很对。安民村…安民村并不是贼窝,是县衙与山匪勾结一处,为了充那贼老官的述职,杀了安民村的村民作功绩!” 7. 第 7 章 瀑雨哗啦哗啦淋在斗笠上,章石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什么叫为了述职,杀村民做功绩? “滑天下之稽!” 章石青声色亢然,唇也抿起,满脸胡络都显得凝重。他一字一句,似强抑着熔岩飓风: “你的意思是,那贵阳县令,为了临到年关好向朝廷称功颂德、乞得一星半点的提赏,竟和那山贼勾结一处,不抓真正的贼寇,反而把无辜村民杀害,套上匪衣,充作他为民除害的证据?” 唐万书面无一色,冷冷开口: “是。这狗贼叫屠轩夫,家境一般,朝中无人,可你猜他花了几年就调离了贵阳?满云贵林林总总如此多地县,可只有这位父母官敢慷慨自豪地扬称清剿山匪百余人,还有群尸为证。” 想起那段旧事,她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安民村虽然隶属贵阳县衙治下,但与县内地界并不毗邻,需要走好几段山路,偶尔也彼此交换采买山货盐料,是以不可称是全然隔绝,好几个行脚商都与我们村的青壮熟识,我们村也总有人徒步去县内采买。” “盛德十四年,屠轩夫走马上任,安民村突然每隔段时间就无故丢几个人。娘亲父亲一众乡民只以为他们半路遭了劫匪,是而每每远远听见马蹄连响,不分女男老幼,个个都执着刀杖斧犁,备好陷阱、拼了此命为邻里报仇。能杀一个祸害,也算为亡魂开眼,更能为他人日后也少一个忧患。” 唐万书垂着眸子。这是她十六岁时亲度体会的记忆,哪怕隔了八年,依旧历历如新。她越说越怒不可遏,身体都微微发抖: “某一日,一个关系与村内吴伯要好的山贩,偷偷告诉吴伯:几日前县内来了山匪,那新上的县太爷不仅抓到了几个贼人杀了,还把县民丢的粮食钱财找回来一部分。衙门为了惩恶彰功,曝寇示众,其中一具…尸身,与前些日子走失的青年,五官长得极像、极像…” 章石青听得满眼风雨、不复沉静,似要穿过岁月,将那时的贵阳衙属撼得地动山摇。唐万书则咬牙切齿: “他们怎么敢?他们竟然敢?区区狗贼,欺上瞒下… 深吸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好半晌才继续开口: “吴伯立刻同村里说了此事。以防家里丢了人的亲眷激动、一时莽撞单独去县里有什么闪失,我母亲连同村里另外两个青年连夜一同去了贵阳县。果然,县衙门头上高悬的尸身,岂止其中一具像安民村失踪的人,另外两具尸体,也都是我们村的村民。还有两具虽不认识,但瞧不出凶神恶煞样,想是他们又从哪拖来的替罪羊。” “母亲和两个前辈没有轻举妄动,瞧清了面孔,在县里打听了一个早晨,就立刻回了程。回了村,母亲说了这桩事确实为真,贵定县民却被蒙蔽,对那贱人感恩戴德。父亲在朝中曾见惯了贪官污吏,一眼瞧出了其中猫腻。村内本还有人将信将疑…” 说到此时,唐万书不无讥刺: “可不久后,村里就逃回了一个男人。他为了生计,虽害怕山匪,还是与他大哥约好一同采药,没成想半路就撞见几个歹徒,他大哥一个人将贼人拖住。他则哭着躲藏回到村中,心伤难平。母亲听闻立刻带上人又去了趟贵阳。果然那门口又挂了几幅新鲜尸体,其中正有那人大哥。” “村中众人再无疑问,想去衙门讨说法,想质问那狗贼,可空口无凭,无媒无证,竟是连死人的清白都保不住。那狗贼想必也听闻逃了一个人,做贼心虚,便先倒打一耙,领了捕快、打着清寇的名号屠入安民村。安民村若是不愿作对,就是死;奋起反抗,反作实了是匪…” 唐万书言意未尽,章石青却已明了其后之事。 一方是一县官吏,一方是安乐百姓;一方与流寇勾结行事无忌,一方是冤屈无诉孤注无援;甚至一方精于算计流于美名,一方知事已迟声名难救。何况那屠轩夫狠毒至此,将整座村落都打为贼窝,叫村民伸冤无处、寰转无能。 唐万书虽性真口快,可也有几分识人的直觉。她知章石青情愤不假,故而语气也不再冷言冷讽,只淡淡问他: “你说你我志向相同,可这桩旧事已过了八年。屠轩夫已升任远调,新来的知县只知安民村是奸匪。我们自那日起便迁居林内,总与打着剿匪名义的官兵,或者说是真正的匪徒躲斗不止。安民村不是匪,可在官在民心中,已然胜似于匪,这般境地,你又能怎么帮我?” 章石青竟一时哑然。 这桩仇怨已积了整整八年。提起安民村,听闻过的路人都摇头骂作死匪村;告冤于上,又寻不到实凭实据,如今更是半做实了抗官之名。 他皱眉冷肃,重重开口: “会有办法的。我定会寻到办法的。” 唐万书看着他的眼睛,默然片刻,罕见得一口答应。 “好,那我等着。” “章捕快,你要的葱段…章捕快?” 章石青猛然回过神,告了声抱歉,接过曲同衣手里的碟子。 他与唐万书回来路上,曾说了自己靠厨艺不错混入匪众的过往,确实不是虚话。至少自他进了后厨,对那兔子放血剥皮娴熟流顺,支架烤肉火候极准。没多时,后厨门口便多了几个被香味钓来的馋虫。 “章大人,这…这肉,您、您打算卖、卖不?” 章飞扬最舍得下脸,不仅最先占据了闻香佳位,还最先开口询价,满脸都是被肉味勾了魂的荡漾。 “不对不对不对。” 门被章飞扬挡了一大半,顾盈川只能搬来块小石磨踩在其上。他眼睛直条条盯着那金酥流油的烤兔,如非模样实在出挑,也瞧不见半分矜贵模样。 “章捕快岂会是无的放矢、故意馋人的性子?想来章捕快定是心系过客、体谅我等,知晓昨夜这一出惊骇万分、奇诡莫名,便特意去山野打了只兔子为我们打打牙祭。说来章捕快真真是本领非凡,如此大的雨势,竟这么快就捕到了如此矫健肥美的野兔,这手法香气…” 顾盈川滔滔不绝,章飞扬直擦口水,连莫流芳肚子都被香得咕了一声。她摸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陈语白很是坦诚,给她添碗水: “我也馋,先垫垫。” 章石青给野兔上好了调料抹了槐蜜,就将洗干净了的山鲜依次倒进铁锅。“刺啦”一声,锅里 冒起浓浓白汽,章石青挽着袖子,大勺各勾了盐、辣椒碎等,一并炒入菜里。光听那噗呲噗呲水油碰撞的声音,都能猜到那野菜绿得晶莹,香菇蓬得饱满。 不多时,后厨里洋溢满烤兔肉香、时蔬鲜香,这还没完。章石青显然算过,加上自己,客栈如今统共九口人。他处理野兔时问过掌柜还囤有什么食材,将看中的一并买了。是以唐万书和曲同衣妻夫也不得闲,一直帮忙打下手洗蔬切菜。 章石青菜做到后来,连曲同衣都被香得肚子发瘪。她腆着脸直言不收钱,把窖子里自腌的另一坛酸菜都取了出来,又额外多捞了条缸里养的草鱼,意思分外明显。 如此,最后上桌时,酸汤鱼就盛了两大汤盆,另有一盘炒三蔬,一列糯米腊肠,一整只烤野兔,一大碗香油拌野菜,一锅酸菜炒鲜笋,还有焖了一上午的大白米饭。 章石青擦干净灶台,擦了擦手走出来。每个人面前都已摆好了碗筷。他找了空位坐下,很是和善: “今早大家都受了惊吓,还陪我这无能捕快忙碌了好些时辰。这顿饭全作章某的小小心意,还望大家能体谅章某手艺。” 章飞扬眼珠子都快掉汤里去了,攥着勺子跃跃欲舀,连连摇手: “章大人你真是太谦虚了,您这手艺还需要体谅什么,这不是折煞我们了?这荒沟沟山,居然能吃到这等人间美味,我、我…” 章飞扬已然说不下去了,他抬起袖子慌忙抹了抹口水;顾盈川跟着接上: “真是我等之大幸,天地之垂青!章捕快胸怀似海,德质如玉,我在外如此之久…” 陈语白可太清楚顾盈川的那张嘴,蹭得站起身,将碗举起,朝章石青敬了敬: “美言休少,百句难尽,我以水代酒,谢过章捕快。” 顾盈川立马跟着起身,也学着陈语白向章石青敬水。高大的男人在陈语白开口后就站直了,举着酒碗,胡腮下唇角弯出一个真心的弧度: “不必客气了,都是缘分。该说多谢的是我。” 其他人陆续反应过来,也要纷纷起身。章石青赶忙朝大家抬了抬酒碗,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便做手势让大伙不要站起来了,莫再客气趁热开饭。 章飞扬大叫一声好,顾盈川急头白脸得给陈语白勺第一口热乎酸汤。陈语白夺碗不及,只好起身拿勺子给莫流芳舀鱼肉。石芦夹了块糯米腊肠,章石青则用小刀和公筷掐了两只兔腿,一人一只分给了陈语白和莫流芳。唐万书依旧很不客气地把章飞扬盛第二碗鱼汤的勺子挤开,掌柜妻夫俩则默默得互相夹菜。 一时羹碗盘筷间碰声不绝,大堂内都温热腾腾。 也不知吃了多久,章飞扬摸着肚子摊靠着椅背,莫流芳拍着胸脯打着嗝,顾盈川还要给陈语白夹菜,被陈语白赶紧拦下。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章石青、唐万书和曲同衣妻夫一同起身收拾桌子。 顾盈川则转了转眼睛,把一个空的筷子筒倒了个个,盖在干净的小碟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玲珑骰,面对着陈语白,声音却恰好能叫一边的章飞扬也听见: “小善人,会不会玩猜点令?” 8. 第 8 章 室内灯火融融,门外天色蒙蒙。 陈语白瞥了顾盈川一眼,只一眼就猜明了他打什么算盘。顾盈川还在自顾自使劲斜眼暗示,陈语白不忍直视,很是配合地立即问道: “不会玩,怎么玩?” 顾盈川霎时眉飞眼笑,将玲珑投子在陈语白面前晃了晃,才扔进小碟子,接着盖好筷子筒,双手端起压紧,上下翻动,边摇边介绍: “自古事涉这骰子,玩法颇多,叫法也迥异。有些人称作玲珑骰子红豆安,有些人因色因数叫六红,此外诸如投子、投琼、彩选,皆是指这小小物件。其用大至赌馆千金,小至酒桌行令,猜点令便是行酒骰令的一种。” 少年手骨修长、指节灵巧,顶着陈语白的目光,很快意气飞扬地转出了花样。 骰子若击撞陶碟,声响便乒乒清脆;若是滚打竹筒,声音便咕噜连绵,或是碟子着桌,晃出一条一条虚影;或是举在脸侧,没有小碟依托,纯作空中摇骰。 “猜点令本应由令官摇动蛊中双骰,席中看客来猜最终摇定的数字。若是看客猜中,那就由令官自饮一大杯酒;若是令官瞒过了机敏的看客,那就是猜错的看客自罚一杯。可惜我身上只带了一枚,不过问题确也不大,左不过我们自娱自乐,自猜自擂,小善人你就算猜错了也不必喝酒。” 少年摇骰的花样极是撩眼,不止莫流芳瞧着目不转睛,便是本和他破不对付的章飞扬都忍不住心痒难耐。 章飞扬走南闯北,见识不少,属实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能遇见如此好手,果然纨绔子弟都精善吃喝玩乐。是而章飞扬屁股越坐越歪,最后整个人都耐不住凑近,放和了语气: “小兄弟,你这多见外呀?不好意思叫小姑娘们喝罚酒,我可以喝啊!我老章虽说做令官不行,可喝酒猜数那必是杠杠的。你且放心,我输一杯喝一杯,绝不会赖账!” 顾盈川一边的唇角早就勾起,侧对着章飞扬那边的脸却刻意摆出不屑骄矜的模样,停了手上的动作,将筒子置在桌上。 陈语白就正对着他半边得意半边高傲的脸,忍不住挪开了目光。 “是吗?可晨时你与我才起了这般争执,用早饭之时还起了一段口角,我虽是有心想邀你入局,可一思及这两桩不愉快就心里膈应。这心里有疙瘩,手上就没劲,手上一发软,骰子摇不好,那可不是大为扫兴?玩行酒无兴头,那又为何要行令…” 只听顾盈川喋喋不休继续拒绝,章飞扬那叫一个抓耳挠腮。他越是想耍,顾盈川越说不可,就好似羽搔痒处、迫切难舍。他干脆拳击手心,拿起一个酒碗倒满就仰头饮尽: “小兄弟,我老章出生贫苦,大字不识几个,之前实在是多有冒犯多有瞎眼,还请好兄弟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撑小船,就饶了我老章这两回。” 说完他赶忙倒过酒碗,给顾盈川看自己一饮而尽、道歉心诚: “你看你看,好兄弟,我老章说一不二,要给你赔罪,就喝光这满满一碗,待会儿输了我仰头就喝,也绝不托词!” 顾盈川一副被他爽快赔礼所动摇的模样,犹豫了片刻,手掌盖住筷筒: “那我就勉为其难、难为其恳得允你猜一猜、玩一玩吧。那来,想猜的人各自报一个数。这筷筒罩住的左右只有一颗骰子,从一至六,不出铜银,只为热闹。谁猜中了,我自罚一杯热茶;我若是摇赢了你们,猜岔的喝酒喝水,也敬请自便。至于老章,既然你如此炽情难却,放心,我自会为你斟酒满碗的。” 章飞扬正自窃喜这小子如此好哄,哪在意自己是喝酒还是喝水、顾盈川此话是真心还是客气,搓搓手掌: “好兄弟,老章我提前谢过了!这闲话咱也不说了,不如赶紧开盘吧。这山里路走得憋闷,总算有个同道人,还是抓紧乐呵乐呵。” 眼瞧章飞扬不仅自投罗网,还自喜催促,陈语白朝顾盈川点点头: “开始吧。” 顾盈川学着小厮,一句“得嘞”活灵活现,手指翻飞,摇摆抛甩,竟比之前还观赏更甚。连不喜这事的唐万书也耐下心来,坐在一边和大伙儿一起看热闹。 顾盈川将筒子“啪”一下盖在桌子上,手掌向上: “各位请。” 陈语白本就捧场、无心猜数,随口就报了个“五”。莫流芳第一次玩这种博戏,兴致冲冲接着喊了数字三。石芦满眼兴味,说不清是对这桩事更有意兴,还是只对顾盈川手上的巧处好奇,跟着猜了一个一。 章飞扬则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那筷筒,仿佛仅凭两只眼睛就能隔空把那竹木烧穿,看清里边骰子摇到了哪个数。 他咬着牙关踌躇不决,话临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顾盈川作势不耐烦,要揭开谜底,章飞扬连连求好,捻了捻手指,又攥紧拳头,猛得大声一叫: “是三,是三对不对!你快打开,打开让我瞅瞅!” 唐万书看着他这副样子蹙起眉头。顾盈川和陈语白换了个眼神,便将罩筒一揭,赫然是个五。 陈语白不由多看了顾盈川几眼。 顾盈川余光正见、笑意愈显。嘴上虽在催促章飞扬快快喝酒、不得违言,可窕闪烛火下,他笑是春花遍野,朗如煦晴扶风,心中似有所悟。 他这般快活,不是为了小计得逞,也不是因得赢了一数。是因为小善人怎么如此敏慧,头一局就瞧出了他暗做的手脚。 没错,掀盖的那一刹,他极轻极巧地改了投子的朝向,从一转向了五。 为这一手他苦练多年,小善人看破却只需一眼,她怎能如此如此、如此如此之厉害? 心中所想一闪而过,顾盈川来不及细索滋味,章飞扬已闷下满满一碗酒。只见章飞扬把嘴一抹,敲敲桌子,粗声粗气: “再来再来!” 顾盈川从善如流,继续摇第二轮、第三轮,乃至十几轮。 一开始陈语白还配合着猜猜数字,可顾盈川作弊得实在太明显,每轮陈语白报了什么,顾盈川就开出什么。是以陈语白只玩了三轮就自愿退出,怕这般下去自露端倪,反碍了事。 顾盈川心里不免遗憾,面上依旧热火朝天。陈语白一退出,他就再不偏倚,石芦、莫流芳都各猜中几次,只有 章飞扬一次都未中,酒喝得也越来越疾。 每开一次盏,章飞扬就眼更红几分。他嘴上说得话也越来越少,分明没有涉及分毫钱财,可他目似饿狼,几近魔怔般死死凝视着顾盈川手里的筒碟,仿佛非要赢一把,才肯休了心中的念头。 顾盈川数着章飞扬喝了几碗酒,看他通红的脸色与双眼,计算着差不多了,终于在第二十三轮时,叫章飞扬赢了一次。 “四、四…” 章飞扬嘴里念念一次,看见开盏露出的四个圆点,喜得颊肉都抽搐了一瞬。本还弥漫阴翳的脸扬展成夸张的线条,堆叠的脖颈蹦满青筋,他猛然举着双手仰天大笑起来: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我终于赢了…” 说着,他醉醺醺俯下身,往桌子一边一扑,两手仿佛在捞滑不溜手钻出罗网的小鱼,一下一下,把空空如也的一片虚无往自己的方向卖力划拉,随后用力地把自己抱紧。 许是此时他才发觉有所不对劲,低头纳闷看着自己怀里。也不知他没看清什么,还是真瞧见了什么,先是嘀咕骂了几句,又呵呵呵憨笑出声,最后乐极情癫,趴在桌上就没了声响。 顾盈川当即惊一声“不会走了吧”,曲同衣撇着嘴地甩下袖子,说声是醉了,便拍拍罗镇让他去收拾酒坛。 至此,顾盈川好似才恍然章飞扬醉倒了,一脸不好意思,双眼含满了明白自己玩过火的歉疚。他把骰子重新塞回袖子,目光转了一圈,朝坐在角落的章石青开口: “章捕快,我天生力气小身体虚,这老章喝成这样,我也属实没想到。还请章捕快不计较我年少贪玩,愿意搭把援助之手,帮我把老章抬到他卧房去。” 章石青没说二话,起身搭起章飞扬的胳膊,抬脚往楼上走。 两人路过顾盈川时,酒臭熏天。顾盈川脸青了一瞬,好悬没吐出来,皱着脸瞪一眼罗镇还没来得及理完、仍在地上乱滚的七个空酒坛,朝陈语白挥手: “走走走,小善人,你坐着看我们玩了这么久,腿酸不酸、腰累不累?反正店家备晚饭还需些时辰,不如我们先上去休息休息。唉,这说起来,老章嘴上豪情万里,我便以为他酒量也是吞海吸洋,谁知道这么几轮下来就伏桌一睡…” 陈语白起身,上楼前把今晚的伙食和住宿钱付了。莫流芳跟在陈语白后边,三个人便一前一后上了楼。 不过也许是顾盈川终于良心发现,和陈语白看着莫流芳进屋后,他就连连叹息着对不住老章,说要去章飞扬屋子瞧瞧,以免章捕快没给章飞扬摆好睡觉的姿势、盖好御寒的衾被。 陈语白率先进了房间。章石青人粗心细,正给章飞扬盖被子。 顾盈川嘴里还是没完没了,凑上去非要自己接手,动作也不算温柔,一把将被子拉过去,顺势带起了章飞扬的袖口。 章石青看了眼把门合上、立在门后好似门神的陈语白,又看了眼演得乐此不疲、故意高声的顾盈川,最后目光顿在鼾声渐起、手心朝上的章飞扬身上。 没了衣袖的遮挡,他的腕内清晰可见,生着一圈薄薄的茧。 9. 第 9 章 章飞扬的鼾声越打越亮,顾盈川的闲话越说越轻。 章石青微皱着眉,看向陈语白。少女和他对上视线,抬手指了指门外,又手置在耳边点了点,暗示他隔墙有耳。 章石青便走到桌边,倒了些水,指蘸清液,在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还有凶犯? 顾盈川点头,又摇头。他走到桌前,指一下章飞扬,沾水写“飞人贩”,在字上画个勾;接着再写“飞杀人”,打一个问号;最后是一句“?杀人”,摇摇手以示他与陈语白也尚未确认。 陈语白一耳听着门外动静,察觉有脚步靠近,假作自己也正要出门,走了两步,一边开口: “醉了就别喂水,走吧” 说完她就将门一拉,和别扭着脸、正要敲门的唐万书两面怔然。 唐万书一见是陈语白,先是愣了愣,随即飞快收了原来的表情,扬起唇角,笑如初霞: “你也在,正好。曲掌柜叫我喊你们下楼吃饭,她菜刚炒好,趁热吃。” 说完她视线迅速扫了眼屋内,看清那两个男人立着,其中一个手里果然还端着一碗水,都是一幅呆瓜样。和着开门前听到的那句,她不由神色嫌弃起来,一言难尽地选择还是继续欣赏可爱香软的小姑娘。 先前离得总有段距离,现下小巧乖甜的少女正在眼前,唐万书越瞧越心里欢喜,总觉得手心痒痒、想揉揉女孩的脸,试试是否真如所见般软糯沁人。 顶着唐万书光耀非常的双眸,陈语白心觉不妙,默默侧开一步,朝不知为何一声不言的两个男人开口: “快吃饭。” 顾盈川“哦哦”一声放下陶碗、大步贴近陈语白。章石青也迈开长腿跟上,妥帖阖实门板。 两个二愣子沐浴在唐万书“臭男人怎么离小姑娘这般近”、“臭男人污糟一室硬拉着小姑娘真是没轻没重”的谴责目光下,一个自觉放慢一步做高大的背景板,一个假作不知黏在陈语白身边,随后被唐万书用肩膀隔开,反成了唐万书靠在陈语白手边。 顾盈川眯起眼睛,心有不爽,可唐万书占着位置,他也不好直接与她起肢体纠葛,两只眼珠子好似烧化了的琉璃、滴滴融在唐万书不知见外挽住陈语白的手臂上。 莫流芳已被石芦叫了下来,见到陈语白就挥着手,招呼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唐万书则铁甲护卫似得跟着陈语白、在她另一侧就位,像再晚个半拍,就有不知眼色的人把位置占了。 不知眼色的顾盈川目惑口呆,头一次发觉莫流芳和唐万书无比碍眼,郁闷地在陈语白对角坐下,自我安慰好歹不妨碍两人说话。 谁知唐万书对着章石青、章飞扬几人横眉竖眼,面对陈语白、莫流芳那叫三月佳风,和石芦你一句我一句,几个女子转眼便窃窃语作一团,莫流芳本还有几分心事重重,都被逗笑好几次。 小善人居然弯眉笑了! 顾盈川鼓着一边腮帮子,一心反思着自己哪里比不上唐万书,连夹菜吃饭都不占心思,杵着跟筷子碾碗里的米粒。 章石青坐在一旁瞧见了,便劝解了一句“吃饱要紧”,顾盈川听此越发气堵心滞,低头扒拉着白米,时不时抬眼观注陈语白的神情。 吃完了晚饭,顾盈川依旧坐立难安。唐万书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一会儿斜个身子,一会儿站起四望,最后却只是倾前拿起水壶,给身侧几个女孩添茶。好几次顾盈川火烧屁股似的已准备去夺回陈语白身侧的座位,又悻悻坐回去,举碗痛饮一口。 直至雨声大作、天昏地冥,顾盈川都没找着机会抢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游荡着脚步上楼,终于在几人回房歇息的时候把住了机会,和陈语白说了晚安。 唐万书则立刻帮陈语白关好了房门,斜睨了顾盈川一眼,就扬长回屋。 夜半,楼寂。 莫流芳躺在床板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梦中她正缩在角落,惊恐看着无故吹开的大门;又仿佛一瞬间脱开噩境,徒然旁观。 “窸窣…窸窣” 那一刹她分明早有预料,可蜷成一团的自己却已抱头疯叫。披头散发的赵天诏拖着长长的鲜血,下肢僵废,全赖着两只苍白青紫的手,自一片漆黑中满满爬来。 他惨白的肤色在乌发间若现若隐,两只死白的眼幽明似鬼火,霍霍得怪笑不停。 霍霍、霍霍… 莫流芳满身冷汗,乍然醒悟:兄长嘴里怎会发出磨刀声? 此念一开,耳边刀过顽石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清晰,她浑身汗毛立起,沉有千斤的眼睫终于耷起。屋子内还是昏昏一片,她顾不得披衣裳、穿鞋袜,赤着足冲出门,使劲拍陈语白的门: “陈姐姐、陈姐姐!” 那霍霍磨刀的东西停了几拍,又不疾不徐孤高地继续。恰在此时,楼外轰隆一声如天崩云裂,莫流芳毫无预想,浑身一抖,喊得更急。 陈语白今夜也留了心眼,刀解了缠布靠在床沿,和衣而眠,没有睡死。是而莫流芳才拍了四下门,陈语白已提着刀风雷般掠到门口。 只闻门吱呀一声打开,莫流芳发浸着汗、牛犊似得冲进陈语白怀里,死死抓着布料,哑然张唇了片刻,才努力稳住声线: “有人在磨刀…” 便是莫流芳不说,陈语白也听见了。她将女孩单薄的衣襟一览目中,肃着脸色拍着莫流芳的背安慰。等女孩镇定几分,她便不由分说拉着莫流芳先去套衣服,接着点了油灯,交到莫流芳手里,自己一马当先走在前。 方才莫流芳的动静不算小,几个屋子陆陆续续都亮起了油灯,门嘎吱嘎吱开着。陈语白没有多等,牵着莫流芳的手直接下了楼。 霍霍的声响不绝如初,与万钧雷振起伏不停。陈语白耳力过人,循着磨刀声,走到仓库门口。章石青正想走上前,陈语白斜刀止住,随后抬起一脚,正踹在木门之间。 只是一脚。 门后长栓便当啷落地,木门大开。烛火幢幢中,好似有一道人影正摸着墙。身后众人还没瞧出个眉眼口鼻,陈语白收刀贴在身侧,声音又清又冷,目光却落在屋内角落,盯着背对着门佝偻的身影: “曲掌柜,深夜不睡,请人磨刀?” 曲同衣见突然冒出好几个人形,后背一寒、腿下一软,一屁股栽坐在地 上。好半晌她才喘出一口气,愣愣拍着胸口: “不、不是…” 陈语白凝神打量那身影,听声垂眸,蹲下把曲同衣扶起。曲同衣这才想起,这客栈自己好歹开了十多年,没鬼没怪,可方才自己竟被唬得愣神跌倒、丢脸如此,定回神就把陈语白的手推开,拍拍裙摆,语气也不善起来: “这是我开的客栈,我想做什么,还需得你们同意?我、我不仅要半夜请人磨刀,待会儿我还要拿着铁锅满堂子敲!你,还有你,你是不是一脚踢门的,这山里做扇门可容易吗,我看看我看看,这门销都松了,赔钱!” 陈语白抬手帮曲同衣拍衣服上沾的灰,嘴里告歉,另一只手已探入衣兜去摸铜板: “对不住,昨夜之事,扰我等如惊鸟。如若多有得罪,还请掌柜见谅。” 章石青见陈语白要掏钱,立刻解自己的钱串;顾盈川眼睁睁看着陈语白不仅包了自己食宿,眼下还要自散薄财赔罪,头一次开始心疼起这些平日不放眼里的小小圆片,只恨当下财力不足,张嘴就夸曲同衣佛陀在世、王母下凡,千万不要计较这一桩事。 唐万书则上前一步,抱着胳膊、按住陈语白递钱的手: “我在此也先说声抱歉了,曲掌柜。不过昨夜才死了人,今晚就纵人磨刀,这客栈是你开的不假,可为安眠一宿、付了费用的是我们。怎么,你是嫌山中雨季生意太好,非要逼我们去寻溶洞借宿?何况这门你仔细核检过了,确有哪里破了?难道不是被语白隔着门板直接踢掉了栓子?” 曲同衣本已见钱颜开,听到唐万书的话,登时瘪了神气收回手,眼神还黏在陈语白的手心,强拧过到了唇边的话: “你、你这话,确也不假。可…” 说着,曲同衣忽而捧心伤戚起来。她指着身后依旧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声抖手颤: “可这磨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我的生父。他早年曾滚落过斜坡,山里郎中何其难寻,救治不及,从此就落下了瘸腿的病根,还爱上了在深夜磨刀的怪癖。我虽有心侍养,可父亲性子倔,知晓这癖好有碍我开客栈,又不甘心做个废人,便每隔些时候就要亲自去捡柴火石头。今夜他冒雨回家,我正心喜着他安全归来,哪还有心思注意到他这老毛病又犯了?” 顾盈川早已溜达过去,一脸乖觉和年迈男子打招呼。不过任顾盈川怎么舌走花月,那老汉愣是一眼不抬、一句不回。顾盈川便多打量了几眼老人扭曲萎缩的右小腿,耸下肩走回来。 唐万书见此,抿了抿唇。陈语白反盖住唐万书的手拍拍,接过话头: “掌柜的难处,我已了然。不过诚如唐媎媎所言,我并未踢坏门,尊父确也惊扰了众人。萍水相逢不易,雨不知何时可歇,令尊喜好磨刀,不如试试磨其他不吓人的东西。今夜先各退一步,如何?” 曲同衣虽眼馋铜板,可知自己人少势弱更不占理,不情不愿点点头。 陈语白拍拍莫流芳的肩,几人一起上了楼。陈语白让莫流芳睡在自己床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脸侧,阖着眼,思未停。 那个老汉…并不像普通人。 10. 第 10 章 雨落如故,还未有放晴的预兆。 陈语白转了转思绪,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夜安宁,莫流芳也没再被梦魇惊醒。那老汉也不并非如想象的固执,后半夜雷声大作,却不曾听闻磨刀声。 至晨时,天已无雷电交加,雨势略小。几个人陆续起床洗漱下楼,等着曲同衣上菜;章飞扬的房间依旧鼾声不停。罗镇提着热水给众人泡茶,告歉说曲同衣去摘些野蘑菇,这几日人多吃得快,之前采的野菜也快告罄了。 等了好一会儿,后厨都没动静,反倒是客栈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雨幕,直直震进了大堂。 罗镇担心媳妇儿,匆匆披了蓑衣拿上竹笠就跑出后门。章石青先前跟着罗镇找过蓑衣,反应极快,带着众人去仓库。所幸这些年客栈陆续总有不少客人,因此备着的蓑衣也多,恰好一人一件。 几个人便跟着章石青,对照着泥路上的脚印,一同去寻掌柜妻夫。大约走了千来步,就见林冠相接、矮灌丛生。曲同衣扶着大树一脸欲呕,见几人来了,颤巍巍抬手指指身后。罗镇脸色僵青,抬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拍曲同衣的背。 “这是怎么了?” 出门时情急,陈语白与莫流芳并肩走在章石青身后,顾盈川则见缝插针捞了件蓑衣,立马晃在唐万书前边出了门,成功占据了陈语白背后的位置。眼下他一边疑问,一边跟着前头三人绕过曲同衣妻夫,往她们身后瞥了眼,神色也翻了色漆般精彩起来。 方才正好树树掩映,看不仔细,绕到正面才看清,原来一株高树枝杈半断,皮纹炸开,树干豁着一个一个漆黑的空洞,可见内里一片焦炭。紧紧倚靠着大树的一片矮灌枝叶稀疏,黑脆更甚。 一片乱枝碎叶间,倒着一个人。衣物如撕,体似火燎,皮肉囊肿,隐约可见的肌理上还残留着血迹与红斑。一眼就能辨出,这人是因昨夜雷电大作湿以手扶树,正被雷劈中,死在此处。 章石青蹲下身,将尸体翻了个面,了。此人五官泡在泥水一夜,浮肿发青,粘着泥叶。章石青将叶子剥开,几个人却同时一静。 小眼睛,大嘴巴,薄上唇,高颧骨,虽是皮质有所变形,可依旧脸状可辨。 和章飞扬的模样,不说全然,也有八分像。 “总不能是他喝醉了跑出来,被雷劈死了吧?” 曲同衣缓过神,插了一句,说完就自己摇摇头。晨时章飞扬的屋子里鼾声震天,这是章飞扬,那屋子打鼾的又是谁? 章石青脱了蓑衣,将尸体包起,喊了罗镇一同来抬。陈语白和顾盈川几人则在附近转了几圈。 昨夜雨势太大,来路上的脚印几乎被雨水冲尽、草木掩埋,便是想追寻此人来路都无计可施。 回客栈时,顾盈川依旧跟在陈语白身后。唐万书扶着曲同衣,瞧不惯他总粘着陈语白,便高声一句: “语白,曲掌柜不是说缺野菜蘑菇么?正巧我们现在几个人都在,不如自己也找点。曲掌柜方才还被吓到了,这几日雨势不小,随意找些凑一盘菜,想来也还算容易。” 莫流芳正挽着陈语白的手臂,闻言偏头看她。陈语白自是点头,曲同衣虽受了惊吓,也不好意思叫她们担了所有的活,推脱着不肯先行。顾盈川瞥一眼唐万书,又看眼陈语白,理直气壮: “这般助人为乐、助己有利之事,我自然是不能缺席!小善人,你是想先去这边瞧瞧,还是去对面找找?山路湿滑,天气微凉,小善人注意脚下…” 唐万书撇撇嘴,上前一步从侧边绕到陈语白身旁,挽住陈语白的手,言简意赅: “走,咱们先去前边的林子。” 徒留顾盈川一人在一众女子身后吃瘪,想靠近陈语白不得,连说话都被她们间的嬉笑盖住,只好随意扯了根草晃悠着,看见漏下的蘑菇野菜采了收在怀里。 待到几人回了客栈,就见章石青和章飞扬坐着,仓库门半开,想是尸体被运进了其中,和赵天诏一起躺着。后厨有一阵动静,想来是罗镇在刷锅、提前备菜。 曲同衣抱着野菜野蘑菇也进了后厨。章飞扬的神色异常难看,仿佛拧着片阴云,随时能在大堂落下瓢泼大雨来。顾盈川纵使日常嘴里风云激荡,现下也没开口,只是乖觉在远远的位置坐下,冲陈语白招手。 陈语白想着是有好些时候没理顾盈川了,就给了个面子在他身侧坐下。顾盈川立刻喜上眼梢、眉飞色舞,给陈语白拉开位置,还扯了袖子擦擦桌面。 唐万书本心有不爽,平白被顾盈川争抢了位置,见他这般积极殷勤,又挑不出什么刺,于是抱着胳膊在莫流芳手边坐下,这样也只与陈语白隔了一个人,倒也还能接受,彼此说话依旧不算麻烦。 章石青见众人到齐,才对着章飞扬开口: “这人是你的孪生兄弟?” 章飞扬神色郁郁,说不清宿醉一夜难受居多,还是真死了兄弟伤心更多,竟是连平日热情的章捕快也不叫了,直愣愣、硬生生地回道: “是。我和他本分开,各自去采药。他与我一般都是寻药挖根的老手,再怎么…再怎么说,不可能连雷雨夜不可扶树都不知…终究是在夜里河边湿了鞋…我…” 说着说着,粗黑的男人不由哽咽,竟是再开口不下去了。捂着脸低低抽泣几声,章飞扬站起身,闷声闷气说完一句,就朝着仓库走去: “我再去陪陪他。” 从那门外看进去,昨日还沉溺于猜数、乐此不疲以致大醉方休的人正佝偻着背,靠在停了尸体的木板旁,低声碎碎念念着不知什么。前些日子滴溜溜转的眼珠始终半阖呆滞,仿佛一瞬抽去了精明活力、老去了好几岁。 陈语白垂着眸沉思。过了好半晌,顾盈川见她眉头微松,便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陈语白回过神,看向顾盈川的眸子里带着疑惑,顾盈川笑着一言不发,晃了晃手势“二”,然后比了比楼梯。 陈语白毫不费力看懂了他的暗示,点点头,又朝着后厨抬抬下巴,顾盈川立刻比个勾 ,就安静坐好等着曲同衣上早饭。 用好早饭,章石青端着素菜去劝章飞扬好歹吃一些。莫流芳眼见陈语白起身,便拉着她的手跟着。 顾盈川知晓莫流芳性子如何,是而也不拘束,三个人一齐上楼,进了顾盈川的屋子。 少男的房间空荡整齐,好似前两日压根没人住过。顾盈川见门已关好,便走到窗前,推开窗,只听雨声淅淅沥沥,风声簌簌呜呜,一道黑色的人影似雨中飞燕,踏雨踩叶,自半开的窗口掠来。 莫流芳见此睁大了双眼,随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以防自己惊叫出声。 陈语白见她此般,眼里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莫流芳不知为何,很是笃定这一眼不是嘲讽不是轻蔑,便也拿开手,弯起眼笑起来,好奇打量着来人。 来人身体纤长,骨量轻盈,确实一眼可见适合轻功,五官清秀干净,身上还带着潮气。顾盈川领着来人走到桌前,以指蘸水,又在桌上写起字来。 “这是我的护卫沉舟,你查到了?” 叫沉舟的少男点点头,也走过去,在不大不小正合适的桌子上抬手写字: “找到人了,安排在安全的溶洞,找了食物。” 顾盈川霎时心满意足,勾着唇向陈语白眨眨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语白便走近桌子,也留下一句: “很不错。” 于是沉舟就看着自家平日看不惯天瞧不惯地的公子一脸心花怒放,露出堪称匪夷所思、难得一见的夸张笑容。沉舟毫不怀疑再给顾盈川一条尾巴,他都能一把安到自己身上,向着陈语白疯狂摇尾。 沉舟深知少言无错,决定垂下眼睛,继续默不作声,用手把水抹掉,然后退立一侧。 莫流芳好似有些搞明白了状况,又好似没想明白。她看看陈语白,又看看顾盈川,最后还是决定拉拉陈语白的袖子。 陈语白便凑到莫流芳耳边,用气音简短概括了来龙去脉。莫流芳显然没真正怀疑过章飞扬,一开始睁大了双眼,随即攥紧双拳,两眼迸出熊熊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心懊悔方才居然为了这个东西的弟弟没了,心里同情了小半晌。 陈语白见她表情就知她在想什么,抬手轻轻揉揉莫流芳的脑袋,又将她耳边的碎发理理好。 顾盈川瞧着瞧着,神色又扭曲起来。他抱着胳膊,两只眼死死黏在陈语白帮莫流芳整理头发的手指上,心里发酸,眼中满羡。沉舟瞧几人不说话也没动静,抬眼迅速扫了眼,接着又颇为无语地垂下眸子: 不是说女男之情拖累游身? 公子真是没救了。 门外来了脚步声,接着响起唐万书的问询。陈语白迅速扫了眼地上沉舟踩的几个湿脚印,扯过顾盈川站在脚印前,又挽着莫流芳一齐堵住门口。沉舟则轻灵飞上了横梁,如非陈语白亲眼所见,确实难以发觉梁上藏人。 陈语白拉开门,率先开口: “唐姐姐,用午饭了?” 11. 第 11 章 且说陈语白与莫流芳、顾盈川上楼后,唐万书心焦思虑,总是忧心这没脸没皮的小子赖着姑娘、当真不守男德。 是而她装模作样地起身绕了圈,去后厨瞥了几眼,正巧芬香大闹、油溅汁烫,再问了问大概何时能吃饭,便怡然上楼,敲门唤几人下来。 陈语白知她好心,一口答应下来,顾盈川再是怎么勉为其难,也还是跟着一道下楼。 唐万书本就只为了隔开陈语白与顾盈川,目的一成,更是没有给少男的客屋一个眼神,欢欢喜喜拉着陈语白,遑论找出多一个人在场的蛛丝马迹。 倒是顾盈川出门前,目光扫过梁上,做了个手势。沉舟依旧伏趴着,几乎瞧不见人影。 下来楼,不见章飞扬,从门缝可见他始终在自己弟弟旁坐着,听说到了现在,也只扒了一口饭。章石青倚着木门看着群山,不知在远思何事。罗镇来来去去忙着上菜,石芦等得也无事可做,正撑着下巴打瞌睡。 几人一到桌旁,免不得又是一番勾心斗角。顾盈川自幼极少吃瘪,深切反省并结纳了上两次教训,看好位置,与石芦隔着三个座位就落座。唐万书一个不察,正被顾盈川算计,眼见他又喜笑神清,便暗暗给这小子记下一笔。 午饭依旧是那些老花样,野菜、蘑菇、腊肠,连吃了四五顿,虽是嘴上不言、面上不显,可唐万书终究有些想念章石青露得那一手,便不自觉瞅章石青的筷子,收回视线,又不自觉眯眼看他五指,琢磨与自己的有何不同。 章石青眼力何等锋锐,眼珠不动,也知她在瞧自己,便顺势递阶: “客栈存余粮食不多,单凭曲掌柜妻夫二人,怕是来不及充实库量,况且客栈也有洒扫清洁之事。我看雨势好像又小了点,不若下午掌柜的留在客栈,由我们再去采些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开顿荤。” 唐万书眼睛一亮,立时直起背,摆好姿势,才开口: “我正愁无事可做,那下午便相助一臂之力。” 陈语白看了看唐万书,又看看章石青,也跟着开口: “算我一个。” 她这一开口,莫流芳、顾盈川也着急忙慌地连声附和。石芦纯是人多凑热闹打发时间,可有可无也答应下来。曲同衣和罗镇正在一旁的桌子单独吃饭,闻言自也想起章石青的手艺,也不由表态: “这后厨章捕快尽管用,我和我家夫君还是帮打下手。” 几句之间,一扫而空了晨时发现焦尸的沉闷。几人虽顾及章飞扬,声响不复热闹,可也气氛松活起来。 石芦和唐万书早早吃好了饭,上楼去暂作休息。莫流芳和章石青还在细嚼慢咽。陈语白坐着等莫流芳,合着眼好似也在养神,只有顾盈川,吃好了饭,把碗筷推在一边,就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继续歪着头看小善人。 自他的视线看去,小善人黑睫又密又长,那双明得映月的双眼此刻闭着,仿佛夜过中日,月落波息。 她算不得白,可脸颊润满、骨线紧衬,他竟想不起有谁的面孔能胜过她。她看着小巧瘦弱,少年气足,他却清楚记得,她是如何风行啸虎、拳拳生威。 这山中岁月如此遥长,纵是死了人,遇恶徒,可这两日总是吃饱便睡,睡好便起,起来理事,理完继续睡。时光仿佛也在这连绵的雨滴中,被串成一个永不结束的夏季。 而他恍然发现,每一段印象尤深的碎影,都留着小善人的踪迹。 陈语白早发觉他看得发呆,只是这人总是这样,她也便当作一切似常。等莫流芳、章石青二人用完饭,客栈里边只剩下曲同衣妻夫收拾碗筷、清洗残渣的动静。 陈语白等了等时辰差不多了,便上楼喊唐万书二人。一行人又披上蓑衣,浩浩荡荡出了门去雁过拔毛。 回来时天色都晚,个个皆可称满载而归。曲同衣乐得这轮客人如此勤快自足,两眼眯着都分不清更像门缝还是细线。 此番还是章石青下厨,相比上轮又多了些花样。鱼腹塞了菜,蘑菇腊肠切作丁与饭拌在一起蒸了,单独切了盘酸菜辣椒,专门祛湿去寒。除了章飞扬依旧食难下咽,其余人各自都吃饱尝足,各自闲话,便各自睡下。 陈语白与莫流芳依旧一个屋子。 今夜她刻意和莫流芳挤在床板上,她睡在外,莫流芳在内,两人胳膊贴着,莫流芳说不出是兴奋还是不习惯,一开始竟有些睡不着: “陈姐姐…我许久许久,未曾与母亲、姐姐一同睡过了…” 陈语白便睁开眼,耐心问: “这是为什么?” 莫流芳愣愣看着一片乌黑的屋顶,指节无意识揪着被单。 “因为母亲又嫁人了…姐姐们,也各自嫁人了…” 陈语白闻言沉默片刻: “你不想嫁人。” 再不能笃定,也再不能贴切。莫流芳火老鸦啄树般点头,因陈语白不曾忘了自己所言,心里甚喜,坦然而言: “是。陈姐姐,其实我那日说,不想被困着,是真的,不想匪寇横行而我无能血恨,不想一辈子碌碌无成只能相夫教子,也是真的。但其实…我害怕…困惑也是真的。” 说着,她想起那样慧质的母亲,想起那样张扬的姐姐们。想起父亲离世后,母亲搂着她夜夜诉眠;想起男子求娶前,姐姐们挤在身边久不闭眼,嬉笑玩闹、满脑明日闯荡: “母亲再嫁了,王叔人很好,真得、真得也算很好。可母亲和我只有两人时,也很好很好。父亲走后,我们相依为命。母亲是世间最□□的战士,也是于我最温柔的怀抱。她总教我独立,嘱我随心,助我成材。所以我很高兴,也该高兴,母亲能寻到珍爱她的人,不必再独担两人、劳心累身;可我有时又总觉得,母亲如此聪慧,如此坚强,不必再结契嫁人…嫁与王叔…” 她想起父亲曾教母亲武艺,如今却只得装作淑良;她想起自己努力长大自立,可母亲却 总要为王叔收拾残局衣物: “王叔会教我武学,可总是点到为止;王叔和军屯的叔叔们一样,有劳务,有酒宴,于是我努力分担的琐事,母亲又多了一份。曾经父亲不舍得母亲沾染俗物,父亲会对母亲倾囊相授,父亲与母亲心念相交…可屯内所有人都夸着王叔已足够好,王叔苦等了母亲五年,还为我买首饰求典籍四处奔波、视如己出,都劝母亲该给个回应,可我还是…还是为母亲不值…” 莫流芳情绪低落下来,重重吐了口气: “我总觉得王叔不如父亲;母亲如今日子不比过去;屯内的人先前总是劝母亲,一个人艰辛,一个女儿无靠…可我总在想、总在想,这究竟是助她,还是害她?我…我更害怕…” 陈语白翻过身,轻轻拍她的肩膀: “你害怕是自己拖累了母亲,困惑若是日后也如此,身侧围满旁人话风,便过上将就、不自在的日子?” 一语中的,莫流芳抿抿唇,也侧过身,垂着眼皮: “…是。” 陈语白只是很轻、很轻地盖住莫流芳握紧的手: “我不知你上一辈细处,不知你母亲心中考量,也不论现下怎样,可我想你心既明了,便顺己本心。不论外人评判如何,不计身边此般多少。” 陈语白天生一双夜视目,因此昨夜最先认出曲同衣,此刻便使无光昏暗,也依旧能将莫流芳的苦楚自责看得一清二楚。她抬手揉揉莫流芳的头发: “这话空泛,也尽笼统。可你只要记着,你不想再重蹈覆辙。嫁人绝非女子唯一出途。俗事易迁,浮世倾轧,军屯闭后,诽言销骨,破而后立,先茁己身。我想,你母亲倾灌心神,助你思深至此,扶你知文会武,还告诉你,女子可为官,可作侯,可称帝,那她即便困篱其中,也定望你挣飞其外。” 见莫流芳面有所动,她继续开口: “你再是自责,或是困惑,往后的种种也留与日后再说。先踏好当下每一步,谨而又慎,毅而满诚;又过多年,结果必不偏负所愿。至于伯母,你若蓬勃而生,她定心有怀慰;你若成而树业,救她水火更是弹指可言;你若志在远大,莫说这福泉一屯,天下女子斐然向风、率而为表,更是德数无量。” 莫流芳双眼越听越亮,最后紧紧握住陈语白的手,用力点头: “我晓得了,陈姐姐,思耗颇多,反碍行动,我只要努力去做、尽力去做,不,是一定要做,还要做成!” 陈语白弯起眼: “我相信你,你定能做成!” 说着说着,莫流芳不知怎得好似忽而困了起来。天旋地转、眼皮沉沉,她总觉得不像发困,可又提不起精神来,只好拖着声音: “唔…陈姐姐…我突然好困啊…我先睡了…” 陈语白抬手盖住她的眼,声音很轻: “睡吧…” 待到莫流芳全然睡晕过去,陈语白闭上眼,也假作丢了清醒。 12. 第 12 章 白日几人出门时,彼此相聊了会儿天。 或者说,是章石青刻意借着唐万书馋嘴的机会,喊几人一同出去,共探一番今日之事。 其实事到如今,一切反而明了直当。 章石青与陈语白对了双方的信息:章石青与唐万书统一战线,彼此底细心知肚明;顾盈川早和陈语白袒露了所知,沉舟也当着众人的面现了身,由顾盈川介绍身份,并说了第二日他就遣沉舟去寻被拐女子一众,眼下已然能明确章飞扬兄弟二人皆是人贩子。 现下唯一悬而未决的疑题,便是章飞扬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赵飞诏是因何被盯上,又是为何人所杀。 这一点顾盈川早有想法,陈语白虽未与他相交流,却也有所默契: “那夜两人饮酒,赵飞诏应是提过贩人相关;章飞扬那日刻意混淆视线,说明赵天诏另有所怪。” 顾盈川自然而然跟上: “一间客栈,那夜共有九人。小善人、章捕快还有在场统共六人,眼下云开雾散、事清理明,必是可相互信赖、无所嫌疑,可客栈剩余三人中,两人都有一致命缺陷…” 他拉长声音,看向陈语白,陈语白接过暗示,怕他再拖泥带水,便直截了当: “是爱财。赵天诏是真坏心还是被构陷,暂无可知,但以章飞扬昨日酒量来看,第一夜他压根未醉,是在说谎;沉舟听到了两回脚步,另一次不是曲同衣,便是罗镇。一夜引得两人先后去探,必是赵天诏怀璧其罪;章飞扬衣物未改,能藏带血衣物者,只余下曲、罗二人。” 唐万书越听越明晰,不由拍起掌来: “如此便一切说得通了。” 章石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 “虽是案情明了,可你我并无证据,单靠沉舟小兄弟寻到的妇女,只能佐证章飞扬确是人贩,却不可板上钉钉,直接认定曲掌柜妻夫有罪。” 陈语白也承认这点,她垂着眸子思虑回想,又开口: “我来时,章飞扬与曲同衣相谈甚欢,二人不似初然偶然,看来更近熟识。章飞扬兄弟二人常年攀山贩人,必是对这一带极为了然,附近荒蛮,又只此一家客栈;而章飞扬性子不稳,谈话间多有破绽,曲同衣虽好财贪钱,却绝不呆傻,必有所会意。” “所以…曲掌柜和那、那个坏人,可能有所勾连?” 莫流芳也听明白了陈语白的言外之意,皱着眉不太笃定地开口。 顾盈川欣赏够了小善人如此冷然条理的模样,便好心给莫流芳继续解释: “是否真有勾结,还未有求证。但如果两人真沆瀣一气,我们这一行这么多年轻姑娘,他们做这一脉的能不动心?不过是下手早下手晚的问题。章捕快也说了,曲同衣和罗镇二人并不能空口说罪,如不抓个现行,翻不到那血衣裳,他们也自可说是我们污人清白。故而我们只需要等,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下手,我们再反击,一切有因有果,不言而明。” 章石青跟着点点头,陈语白忽而问起石芦: “石姐姐,我所言若有冒犯,还望见谅。你应是出自苗蛊之家,不知可对解蒙汗药一类有所涉猎?” 石芦轻笑,见除了莫流芳长大了嘴,其他几人都是毫不意外的表情,不由叹了叹: “是我真有这么明显,还是遇见的你们都太厉害?” 话虽这么说,她却从袖子里取出一节木柱,摘下盖子,露出里边黑色的小粒。 “我与万书常年奔走,防人于未然,自然是配了以防中招的药丸。这小小一颗,可保一日清醒、蒙汗一类歹药不侵。眼下既然需要,那我又怎会吝啬这些小东西?放心吃,都是我亲手摘的草药碾磨调配成。” 她又瞥了眼莫流芳: “她年岁还小,倒还不适合吃这些,是药三分毒,更遑论两药相冲。” 莫流芳只好眼巴巴看着几个“大人”手里一人一颗药丸吃下,睁着眼睛又眼巴巴看石芦。 石芦觉得她可爱,也没忍住揉揉她的脑袋: “放心,若你真被迷晕了,你的陈姐姐定会护你,我们几个也会拼命保你平安,若是那蒙汗药毒残留,姐姐也帮你熬汤祛除。” 话至如此,莫流芳只好说声好吧,便继续扒拉着陈语白的手臂。而少年看着无所忧虑、满腔信任的莫流芳,对着其余几人出声提醒: “昨夜那老汉,绝非寻常之人。他们若真动手,可能就在这几日。” 谁知竟真一语成谶。 她与莫流芳二人闲谈之后,时辰算不得早,至少隔壁顾盈川的屋子早没了动静,听起来仿佛真已妥善歇息。两人交心声小,虽在耳畔,她仍听出了门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似是为了稳当,一开始听着两人还在碎语,门外来人顿在外边,没了进一步动作;而随着时辰慢过,终究还是不耐烦起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门纸捅破声,接着跟来吹气的轻响。 看着莫流芳闭眼昏去,尚且年少的女孩因几人私欲,如此年纪就要经这一遭,陈语白心中隐火躁起。睡前她的刀还是置在床头,她闭着眼,听着门口那人又等了会儿。 似是确认药效足够,门才被推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一只手即将碰到陈语白肩膀、欲将她翻过来看看是否晕实时,陈语白猛然跃起,背托莫流芳,一手提起墨刀,抵在来人颈间。 这人脸上围着半块黑布,可露出的眉眼,外露的身形,无不昭示她的身份--曲同衣。 曲同衣见她竟然没晕,骇然片刻,便呵呵笑出了声,毫不将她的那把刀放在眼里,一把扯下遮掩自己下半张脸的布料,抬起一根手指,搭在陈语白那把通体漆黑的钝刀,轻轻向外推。 初时刀稳不动,她便又加了力道,未曾想她加了手指、用足气力,横在脖前的刀竟一寸未移,谁可曾想这少年的气力竟出于意料如此之大。 若是怪力擎天,那便是破铜烂铁也能杀 人,何况以曲同衣眼力,还暂且瞧不出她武功高低。 曲同衣再不敢小瞧于她,眯起双眼,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嘴角垂眸看着那把再钝不过的刀: “呵呵,好啊,原来你们也各个藏拙。不过…” 她骤然五指成爪,双眼斗狠,向陈语白面孔抓来: “且让我试试你几斤几两!” 陈语白目如寒冰,提刀如电,曲同衣的五指便自刀面刮过,一阵牙酸的磋磨声。随后她捞起被单,绕着自己和莫流芳转了两圈将两人固定,便抬脚对准曲同衣一踢,曲同衣闪躲不及正被踢中膝盖,骨头一酸,差点跪倒在地。 曲同衣面色一厉,连步后退,正要重整旗鼓,门外忽然乒乓作响,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有章飞扬格外惊乍地大叫: “不可能!你们怎么都没中药!” 曲同衣知形势不妙,瞬间背过身往房外冲,双手抓住栏杆全身一翻,落在大堂后便铆足劲向仓库跑。陈语白背着莫流芳跟着她跑出门外,廊上章飞扬被章石青反抓着手臂按倒在地,嘴里被塞了布团,满脸憋得通红,顾盈川正兴致十足地拿着一卷长布给章飞扬打猪蹄扣。 唐万书见陈语白出来,立刻上前几步,陈语白争分夺秒: “他们应在下面,恐有玄机,小心。” 章飞扬很快被绑好扔在一旁,终日捆人驱赶的恶徒终于吃到了曾经多少妇幼的苦头,几人只觉大快人心。只不过正如陈语白所言,一切尚未完结。 陈语白一见章飞扬被捆束好,当即也飞身下楼,唐万书、章石青、石芦紧跟其后。顾盈川功夫最差,看得着急,三步并两步下楼,一边催着沉舟赶紧跟上陈语白,别让小善人受伤了。 仓库的大门紧紧闭着,陈语白正要故技重施踹门,石芦一把将陈语白拉住。 素来如水温婉的少年面色凝重,蹲下身,自腰间取下罐子打开盖头,一只通身雪白、素雅诡秘的多节蜘蛛便顺着她的指节昂起前肢,八足伶俐地爬至地面。 本一片阴翳的门下瞬间密密麻麻蠕出数只肉色小虫,向着众人蜂拥,就见那小小蜘蛛口吐银丝,竟硬生生在那肉色潮水中撕出口子,蛛丝一只黏着一只虫子,很快挤挤挨挨的虫子间就被奇粘无比的丝线网罗在一起,在那缠连不断的蛛网里扭动、困斗,最终皆化作蛛口美食。 顾盈川一时不知该感慨曲同衣技毒,还是石芦养虫高超;见石芦点头收回满载而归的救命功蛛,陈语白一脚踢在门上,这次全然没收力,两扇门板轰然坠地,扬起灰尘无数,“咻咻”几声,闪着暗光的弩箭钻出,被陈语白三两下全劈落在地。 屋内,曲同衣、罗镇还有那个老人都在。曲同衣满脸阴鸷心痛,显然方才那肉虫便是她所豢养的心头珍宝,谁知全军覆没一个不留,心中不可谓不恨;罗镇憨厚的脸此刻也透着狡诈,只有那个老人,岿然不动。 可陈语白知道,最棘手的,最是不显山露水。 13. 第 13 章 陈语白解开胸前系着的布结,将莫流芳交到石芦怀里。 顾盈川跟在陈语白身后,探着头对着三人大放厥词、言语相刺: “这是败家之犬、困兽犹斗了?哎呀呀,你们三个,我们可是六个;你们中老残弱,我们青壮蓬勃;你们助纣为虐、帮贼贩人,我们替天行道、伸张正理。你们若是就此罢手,说不定还有为你们求饶减罪的机会。” 曲同衣咬着牙啐了一口: “你小子放屁,当我们是三岁小儿哄哄就过了?姥娘我在这云贵见过善恶真假多了去了,你小子就这点道行,还想骗过我,做梦!” 顾盈川毫不变色,嘻嘻笑着: “哎呀,被曲掌柜看穿也就算了,您这么激动是做什么?倒是您父亲怎么一言不吭,莫不是也对我所言赞成之至?” 曲同衣见他还敢东扯西扯,甚至还逗趣到了自己父亲头上,怒从心起,抬起手上的袖弩连朝顾盈川射去两轮,皆被陈语白扫落在地。 那瘸腿老汉窝坐在轮椅上,皱如老树的脸在阴影中盘成冷邪的曲线。他毫不在意女儿和欠打小子的嘴斗,两双直勾勾的鹰眼独独盯着昏过去的莫流芳,开了第一次尊口: “交出那女娃,饶你们一命。” 陈语白侧身挡住老汉的目光,很是决绝: “不交。” 老汉忽得仰头桀桀怪笑,每一笑都掺杂着破木箱漏了风般的喘息声。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扫过站在对面的一众青年人,冷酷得如屠夫核看桌案上的羔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好心给你们机会,你们不知珍惜,那便都留下命来吧。” 曲同衣却是不干,贪婪地眼神在几个年轻姑娘身上打转: “爹,这几个可是鲜嫩货色,得留着卖钱呢。” 老汉说了句“知道”,猛地双掌一拍木扶手,那轮椅便当场炸开,老汉如行云幽鬼,下一瞬再现踪迹正是在石芦面前,枯槁的五指向莫流芳肩膀抓去。 一平未息,一波又起。曲同衣甩着鞭子就往几人之间冲,罗镇从腰间抽出弯刀,也紧随着杀来。顾盈川眼看不好,大喊“沉舟”,沉舟如掠水蜻蜓晃过几人,自上而下抽出短刃向老头头顶刺去,冷不防老汉眼也没抬,另一手向天一抬、气冲冠顶,将沉舟掀翻过去。 陈语白身无利器,双手挥起墨刀拍回曲同衣的鞭子,借着旋身的力道整个人转向老汉背后,那钝刀就携着呼呼风声直往老汉后颈切去。 老汉已听曲同衣说过,有个女孩怪力精猛、非是善茬,却没想到年轻人真有如此气力,一手还搭在莫流芳肩上,脚步如幻影般往旁边一换。 熟料陈语白意不在此,如此千钧之力说收就收,墨刀改势向下,一只手继续握着刀柄,一只手狠狠抓住老汉的手指,向上一掰。 老汉猝不及防这年轻女娃如此狠辣,这一下弯折少说也筋骨俱断,而他的力度全然比不过这女娃,他双目阴沉,与曲同衣同个路数,另一手五指作爪也向陈语白的脸抓去。 陈语白毫不躲闪,大步一跨,整个人向外一偏,恰好低过那居心叵测的一爪,掰老汉手指的手力度加重,同时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在老汉胸膛。 老汉直觉一股猛力混杂着剧痛自胸前传来,手指再不脱开更是将废无救,只好暂作后退,松了手从陈语白的拳中硬扯回手指,整个人轻飘飘停在几米开外。 这一切不过都电光火石之间。唐万书与章石青再是忧心,见此也收回了目光,专心拦住继续攻上来的曲同衣与罗镇。 曲同衣一鞭一式十足迅捷,罗镇一刀一进极为阴险,全被唐万书与章石青挡住。 唐万书腰间有一柄软剑,平常全作腰带,危险时一抽出便是柔韧不断的好器,对着曲同衣的鞭子,以柔克柔,再加一身高妙轻功,曲同衣还当真奈何不得。 章石青功夫不算顶好,可经验太过丰富,尤其罗镇这般用刀似匪的路数,他不知见识又对战过多少,罗镇阴他便阳,罗镇用阳他又使阴,直叫罗镇眼里冒火。 老汉瞥见了那边局势,哼了一声,飞身而起,对着章石青的后背就是一掌,全靠陈语白紧跟着劈刀,一掌没有尽下全力,饶是如此,章石青也猛得喷出一口血,眨眼间便被罗镇抓住破绽。 一直边缘骚扰的沉舟飞身上前用短刃架住罗镇的刀,章石青气血尚在翻涌,强撑着用剑刺向罗镇小腹,罗镇后退躲避,才暂缓了危机。 陈语白顾忌着老汉面前站着的章石青,侧刀去斩老汉的腰,老汉又是一闪身,不忘初心还想去抓莫流芳。 就这短短一刹,老汉与其他人都隔了距离,陈语白抓住机会对着老汉便是一套行云流水、刀刀致命地劈刺。 老汉被逼得连连退后,掌心酝酿出一团白气向陈语白推去,陈语白哪会坐以待毙,刀口扬起,带着一往空前的决意,对准老汉劈下。 轰然一声,不是老汉跌倒了,是老汉斜身后,那刀势气如虹,将墙劈通了一条缝。 罗镇见此大骇。他亦是习刀之人,如何不知此等年纪,此等水平,简直旷古烁今。别说这小小云贵出了这号人物,这般天骄,放眼长史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这小小少年,竟能逼父亲如此,他如何不骇,又如何不忌惮? 瞧出罗镇已有退意,曲同衣暗骂他窝囊,心里却也盘算起来若是在这般下去,该从何处逃,该向何处跑。至于老汉,老汉吃了手无寸铁的亏,正连连躲闪,偶尔还一次掌,运气如瀑,却始终比不过将手中一把钝刀劈挥如雷的陈语白。 这般下去恐怕三人真要折在此处。曲同衣长鞭卷开后门门闩,一个飞步到门前就要拉开门,唐万书见此直将手中软剑对着她鞭子一扔,钉在门上,整个人也迅速追上曲同衣。 曲同衣欲拉回鞭子,可分明是软剑,钉得却死,再慢一拍,唐万书的巴掌便要兜头打来。她只好放弃了这般想法,将鞭子扔开,和 唐万书拼起拳脚。 罗镇被沉舟、章石青围殴,很快便勉力不支,被章石青踢到在地,长剑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那老汉见形势逼人,也不再留手,几个后退间,自堆积的粮草中抽出几节铁棍,边躲闪边拧成一根长棍,最后将棍子往磨刀石上的刀面一挑,一手旋紧,竟组成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通身泛青,冷焰不熄。 得了此刀,老汉霎时不再碍手碍脚,一把长刀虎虎生风,和陈语白的钝刀相击得叮叮作响,一招一式来回不断,旁人想搭把手都全然插不进。 陈语白一时对拼,只觉虎口微麻。 她是天生神力,可内功尚浅;老汉虽年迈力衰,可内劲着实深厚。 她深知拖耗下去,不是她力竭先被斩于刀下,就是老汉内劲耗尽被她削下头颅,而她一旦被斩首,余下几人更是再没有还手余力。 心中这般想,手下越发狠。她凝神在回招上,目光落在老汉那发瘸的腿上。 老汉因是右腿发瘸,每次发力都依靠左腿,再兼老汉内功深厚,借气增力,行动间竟全然瞧不出有所滞碍。陈语白一转刀头,对着老汉下三路攻去。 老汉哼哼冷笑一声,全然不惧,竟更显游刃有余,想是多年不便,更是勤加练习,是而陈语白反抓不住破绽。 陈语白一时虽找不着老汉罩门,老汉却渐入佳境,两人相斗越发激烈。顾盈川在一旁看得着急,迈着步子原地打转,小声凑到石芦旁边: “石姑娘,你有把握给那老头用毒吗?” 石芦皱着眉摇头。两人速度之快、斗争之狠,已是几人可望不可及的地步,何况那老汉内功护身,就算真用了毒,也不可保证他就中招,反若误伤了陈语白,形势更为不妙。 顾盈川头一次痛恨自己这么没用,除了嘴皮子帮不得一点忙。章石青捂着肩膀上前,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他: “别急。” 顾盈川死死憋着担忧。他怕出声惊扰了陈语白,又怕不帮忙陈语白受了伤。只一想到小善人惨白着脸,他整颗心都如架在火上烤。 正在此时,曲同衣在唐万书和沉舟二人合力下,也被压着半跪在罗镇身旁。顾盈川不知又从何处翻出两根四指头粗的麻绳,一根交给唐万书,一根自己卖力十足得将罗镇五花大绑。 谁知曲同衣倒也是号硬气人物,便是沦落到此,也没吭一声动摇自己父亲的决心。 顾盈川便干脆夺了沉舟的短刃,架在曲同衣的脖颈上,冲着老汉大喊: “老头,我现在也问你,你是要你女儿的命,还是要继续斗下去?” 曲同衣刚要开口,就被顾盈川用破布堵了嘴,半声坑不出,两眼怨毒盯着顾盈川。 那老汉虽是耄耋老怪,可也不算冷心无情,动作顿了半拍,便被陈语白抓住机会,钝刀穿在腋下反将他胳膊向后一压,一下就脱了臼,再一脚踩在他的右小腿上,将老汉制在身下。 14. 第 14 章 陈语白一脚踩着老汉的右小腿,一手指尖搭在老汉脖颈血脉处,当下老汉再反抗无能。 顾盈川松了好大一口气,跑到陈语白身边,也不敢碰到,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着,确认并无伤口血迹,才对着那老汉恨恨骂起来: “我开头便说了,你们三人,如何斗得过我们!现下非要进退无门,才知晓我们小善人的厉害之处了?你这老头,还敢叫我们交出莫小姑娘,简直老黄牛想吃嫩草,看我们同意不同意。” 那老汉闭着眼,全当作听不见。曲同衣被塞着嘴,唔唔不停,章石青正要扯下布条,唐万书没好气别他一眼: “你这是干什么?怜香惜玉到这丧尽天良的掌柜身上了?” 章石青将那破布扯掉,剑刃抵着曲同衣的脖颈: “非也,那老汉执着于莫小姑娘,怕是有所蹊跷。说不定与赵天诏无意袒露的财宝相关。” 曲同衣本想对着他们间任意一个啐上一口,听见此话,诡异闭上了嘴。唐万书见此挑眉,抱着胳膊一笑: “还真有玄机啊,芦芦,把你家小宝贝拿过来。不对,曲掌柜骨头硬,就先从她夫君罗镇开始吧。” 石芦扬唇取罐,打开盖子,那只雪色蜘蛛又爬到她的指尖上,她的笑意柔纯,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罗镇走过来。 曲同衣便是养虫的,罗镇在她身边相伴多年,如何不知这越是漂亮诡密的小东西,越是折人剧毒。他本便被陈语白散了心气,此刻一见这毒虫,更是惶恐攻心,连声开口: “我说,我都说!” 曲同衣见他这般软骨头,张嘴就想骂,章石青眼疾手快,又把她的嘴堵上了。 罗镇垂着脑袋,不敢看一旁曲同衣与老汉谴斥叛徒的眼神,只懦懦开口: “那天夜里,赵天诏本与章飞扬喝酒。赵天诏那小子,确实不怀好意,也不知他怎么认出章飞扬是作买卖人勾当的,非要来凑近乎、喝大酒,说要…” 罗镇抬头,示意正在昏迷的莫流芳: “说要把那丫头卖了,还问有什么能赚大钱的勾当。章飞扬和我们本就常年合作,我们见打尖住店有什么合适货色,就迷晕了关在仓库,等章飞扬来了一并牵走卖个好价。其实便是这小子不说,我们来来往往看过这么多人,能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女扮男装?他不提,我们本也打算将、将…” 他眼神在面凉如雪的陈语白和唐万书身上转了转,又识趣地挪开: “将这次来得几个女客都迷晕了…毕竟这山里,难得见这么好的人货…只是没想到,那小子自寻死路,酒量不好还敢来找章飞扬喝酒套话,自己没问出什么,反而将自己翻个底朝天,大醉的时候得意忘形,竟然偷偷告诉章飞扬,他手里还有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也难怪这小子这么大胆,敢偷摸着跑出来,原来方方面面怎么赚钱他都提前思虑好了。” 罗镇想了想那晚之后,决定还是帮曲同衣遮掩一二: “那时天很晚了,我夫人很早就回屋洗漱睡下了。我在旁边收拾东西,这章飞扬和我又相熟并未避讳,我真巧听见,也就起了贪心,想去找找看看这小子如此神秘的宝贝是什么。谁知道,我到的时候,那小子屋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便发狠,将这小子杀了泄愤。” 说完,他低头朝自己的衣服努努嘴: “你们猜得不错,衣服确实都是血,我将这衣服当作柴火连夜烧了,你们睡得熟,自然不知道。” 陈语白冷冷开口: “石姐姐,让蜘蛛咬他一口。” 罗镇目眦欲裂,吓得浑身哆嗦: “你、你不守信用!” 顾盈川积极地凑过去踢了罗镇一脚: “是叫你老老实实说,你想瞒天过海,却以为这能骗到我们吗?” 罗镇还欲狡辩,那蜘蛛已经快凑到他鼻子前,他当即额冒冷汗: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别杀我,你、你快把蜘蛛拿开!那玉佩是被我拿了,是被我拿了!” 石芦将手一收,“哦”了一声: “玉佩?你拿了玉佩,还要杀人灭口?” 罗镇心下明了骗不过他们,只得和盘托出: “那日,章飞扬其实先动了心思,他摸着黑去了赵天诏的屋子,我躲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便和娘子商计,一同去盯着,万一真有宝贝,绝不能落入他手。我娘子功夫比我好,她飞身上楼,躲在屋外梁上听里面的动静。也许是怕那小子醒来,还不知天色太暗,章飞扬并未偷出玉佩,我娘子听他叹气声就知道他空手而归。等章飞扬也睡熟了,我娘子假作老鼠声提醒我,我才上楼,进了赵天诏屋子。” 他叹口气,看了眼曲同衣,继续垂下头: “我夫人自幼师从苗疆,最擅草药,趁赵天诏睡着,给他喂了软筋散,等药力发作,我们便把他叫醒,拷问他宝贝在哪。这小子贼心大,坏胆小,只威胁了几句就把什么都说了,我们便从他的腰后里衣、腰带压住的地方,摸出了一块玉牌。那玉牌成色极好,上等羊脂宝玉,怕是只有皇亲贵族才用得了这等品色。” 陈语白没给他想要喘息隐藏的机会: “这玉牌绝非普通玉牌,你们因这牌子,要问流芳什么?” 罗镇暗恨这小妮子想太多,可蜘蛛在前、刀尖在后,不想说也得说: “那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瑾。” 曲同衣猛然挣扎起来,不敢相信罗镇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其他人也俱是一静。 瑾王。 竟是瑾王! 当今圣上显帝即位前,乃是顺帝第四子。顺帝在位时,极为疼宠皇后。当年皇后凤体不安,调养多年,硬是等皇后身子修养好了,顺帝才大悦,赐赏太医,不久后皇后便诞下嫡长子,一出生便被顺帝昭告天下、加位太子,此后一年,后宫才相继有喜,有了二皇子、三皇女、四皇子 和五皇女。可惜时事薄凉,太子染疫,年仅两岁便归天,皇后一病不起,顺帝也无心后宫。 乾元六年,皇后凤体好转,怀上了六皇女。顺帝大喜,爱宠难舍,封号永乐,赐良田千亩。此等厚爱,前史难见。之后文请太傅,武问宗师,顺帝与皇后对这位六皇女极尽栽培疼宠,一切所求不问便应。永乐公主十岁时,更是提为一字王,赠名瑾。 瑾王贤德圣明,十四岁起便随着顺帝出入朝堂,文臣武将无不赞和,更在京中连破数起悬案,谏言献策,颇有英帝一代女帝风采。顺帝与皇后更是为她婚姻耗尽心力,最终找到如意郎君,也就是乾元二十四年三元及第、名震天下的状元郎谢宴清,还特许驸马可参与朝政、妻夫合璧。 此后数年,在瑾王的大行推动下,天下颇有英帝朝时遗风。女子科举扩大规模,前朝女官数量激增,四海女子无不倾随。此等天骄,当时甚至多有传言,顺帝属意瑾王为太女。 只可惜世事难料。乾元二十七年,顺帝驾往西山围猎。夜大乱,韩国公联手二皇子效仿前朝南王,围营造反。帝后情深,皇后为顺帝挡箭,顺帝不舍复档之,臂为箭穿。顺帝常年殚精竭虑,龙体时尝欠安,此番兵邪入体,便一病不起。不久后顺帝薨,呈义公携陛下遗诏,奉四皇子登基,改年盛德。 天下哗然,但字迹确凿,板上钉钉,瑾王亦无谋逆之心,便坦然接受。谁知盛德六年,显帝发难,明封暗贬,将瑾王遣往云贵;盛德七年六月,便传来噩耗,瑾王一家,全府上下百余口人被山匪屠杀烧尽,显帝大惊,急遣北军南驻,抓匪除恶,却已难挽人命。 是月飞雪,天地同悲,无数文人武将皆来云贵旧址悼念,也是此年起,无数乾元年间风流人物激流勇退,罢官还乡,徒余唏嘘。 陈语白脚下用力,老汉闷哼一声: “你们是来为瑾王报仇,还是想杀瑾王余脉?” 老汉黄浊双眼猛然瞪大,仰头死死盯着陈语白,哈哈哈哈得大笑出声: “你这女娃…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老汉笑够了,才咳嗽一声,重新变得漠然: “老夫此番也算阴沟翻船,也是该留个名。老夫姓蒋,名高姚,妻子姓曲,名乌兰。老夫曾是北军前锋,舍生忘死、杀外族无数!却因瑾王查处贪污,被掳去官职。幸得被圣上垂青,招为护卫。我也算一生为官家做事,老夫无怨、无悔!” 陈语白压在他背上的刀一用力,差点将老汉的脑袋磕在地上,声音压着怒火: “你贪污军饷、压榨军户,也好意思怪瑾王查惩?你是该给瑾王磕个头。” 唐万书的父亲当年便备受瑾王恩惠,一向推崇瑾王德行才华,更是行效瑾王女辈自强,从不拘束唐万书。是而唐万书自小也对瑾王心向往之,听这老汉话语也是邪火直冒,抽出钉在墙上的软剑: “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去阴曹里赎罪吧!” 15. 第 15 章 章石青见唐万书的剑要劈下去,连忙拦住: “不急!带他们去衙门,叫百姓都知晓他们罪行,再以律法惩处也不迟!” 唐万书一把挣开章石青的手,气哄哄地拿剑柄对着他: “你之前在外中行走,碰见匪徒难道也个个押回衙门吗?” 陈语白虽是心中愤恼,却仍开口相劝: “唐姐姐,无碍。我们自然可以将他们立刻斩处,可如此滔天罪行,却不能不叫附近山民所知。章捕快想带回去当众审判,也不乏是件好事。谁知道这山里,还有多少与人贩子勾结的客栈?若是百姓知晓、亲眼见证,口口相传,也能多几分戒心、震慑更多宵小。” 唐万书深吸了几口气,狠狠瞪了眼曲同衣和蒋高姚,愤愤把剑插回刀鞘。 章石青则松了口气。若非陈语白出言及时,以唐万书的性子,可能也听不进他讲理劝告。他拍一下畏缩的罗镇: “蒋高姚要抓莫小姑娘,也是为了打听玉牌之事?” 罗镇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前途无望,苦着脸点头。 至此,一切谜底揭晓。章石青毫不客气地将罗镇的嘴也堵上。蒋高姚倒是个麻烦,陈语白直接将他双手双脚卸了,在用麻绳捆缚在木板上,如此便是大罗神仙也逃脱不得了。莫流芳还没醒,陈语白将她背上楼安置好。 沉舟早也把章飞扬扔了下来。四个人便暂且一同被关押在这仓库里,等天晴路好,便由章石青押送回去。自然,唐万书、石芦也要跟着。 一是章石青才受了一掌,一个人带着四个恶人总叫人不放心;二是唐万书要亲眼监督章石青把四个人扭送到铡刀下,绝不给四个人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陈语白,陈语白需要回一趟家。 “回家?为何要回家?你回家后还要继续行走江湖吗?缺不缺一个爱说奇逗乐、绝不让你无聊的搭子?你说你是奉师命历练,你师傅是怎样的人?啊完了完了,我这般衣服,唉,山里附近有上好的成衣铺吗?我的银子,对了对了,沉舟,比快将银子拿出来,我上次提前预支四天可用的银子,现在是不是过了四天了?我要买衣服,买见面礼…” 陈语白、唐万书就一脸无语看着顾盈川自说自话,急得团团转起来。章石青继续他的老本行,在后厨为方才大战一场的大伙做宵夜。 沉舟则死死捂着自己腰侧的钱袋子: “没过子时,还是第三天。” 顾盈川目瞪口呆,想要继续嘀嘀咕咕,又知晓自己侍卫的性子,绝不会被自己的花言巧语劝动,青着脸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见陈语白的眼神,立马对她的态度有所明悟,皱脸装起可怜兮兮来: “小善人,你与我这般交情,难道、难道连给我一个见识你师傅的机会都不给么?” 说着,他抬起袖子擦擦眼睛,大大叹口气: “此番,我也与小善人算是生死之交,还欠了小善人如此多的铜板,便是一路当牛做马,都消不清这恩惠。我看小善人武艺如此高强、性情如此正直,教小善人的师傅必也是当时奇人,我这心里,真想好好见识一番,攀谈几轮,小善人,你当真不愿给我这机会么?” 硬要说起来,其实唐万书也心里痒痒。她也极想知道这如此可爱又英飒的小妹妹,在何处生长,受何人教导,不过她始终瞧这多戏多话的顾盈川不顺眼,扯扯陈语白袖子: “咱们不理他。你要回家多久?章石青方才说,我们这一路走回贵定,再将这几人示众斩首,少说也得十来天,你若是回家快,可以来找我们;若是回家慢,我们来找你如何?” 陈语白摇摇头,却不好意思直接拂她的意,便开口: “我家在深山老谷,若非常年居住,极是难寻,且此番回家,也只是和师傅汇告此次阅历,很快就能结束。接下来我还要去京城,顺路就先去贵定看你们吧。” “京城?为何要去京城?” 顾盈川毫不生气小善人没回答他,但他对唐万书岔开话题夺走陈语白的注意力耿耿于怀,凑到陈语白空着的另一侧,好奇眨着眼。 陈语白很是直接: “为了做捕快。我自幼听这世间不平之事,闻这云贵外女子天地,志在此处。是而此次游历,其实也是师傅的考校,若我连这山内都无法涉足奔波,那就更别谈跋涉千里、一路上京了。” 顾盈川摸着下巴点点头,这事他还真有所耳闻: “小善人说得可是四皇女掌下的九正司?相传当今四皇女与五皇子一母同胞。因母亲是当朝贵妃,五皇子谦逊中直,实为夺嫡热门,四皇女便接手九正司,以辅佐胞弟。这位皇女手下,确实有不少女捕快。” 他笑眯眯看着陈语白,就差拍胸脯保证: “小善人你如此心细如发、武艺高强,四皇女必定赏识,收你在麾下!” 唐万书白他一眼: “语白如此优秀,还需你说?” 顾盈川耸耸肩: “正是实话,也得多说,叫小善人心里舒坦,这心中愉悦,才有心思求进,一心向好,小善人才更有将来闻名天下、步步高升的底气。底气越足,得贵人赏识几率也越大…” 唐万书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敢呛嘴,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个个不退地开始明褒暗贬、言语争锋。陈语白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夹在两人中间,听争斗吵闹如此。 她见两人远没有消停的意思,抬起手无奈拍拍: “好,好,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 她看向顾盈川: “我师傅常年清居,确实寂寞。她也喜欢和年轻人交谈,你可以随我回去。” 顾盈川登时狂喜,眼亮得像明灯;陈语白则立刻转头,拉住唐万书的手: “唐姐姐放心,我知晓去贵定的路,一定早日与你们汇合。” 唐万书也满意点点头,不过听陈语白方才的话,她也有了点心思。她不是没听过瑾王木将军等巾帼英雄的事迹,她不是心无野心不想高登庙堂,只是她以为自己出生在云贵、身陷安民 村,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能入京作官,可少年的话,却重点了她深埋的野望。 凭什么她不可以?她也有武功,她还懂药理,她也能追寻梦想,她还有志同媎妹,那凭何不可?为何不可? 她父亲当年也是才华洋溢、至今为人所记的五品御史,她母亲虽生在偏山,却力大无穷、带领安民村对抗官府数年。她自小随着父亲读百书,跟着母亲姨姨学武功,如此多年刻苦,这报考捕快,她唐万书当然可以,她唐万书也绝不差! 何况如真能作官,她是不是可以找到机会为安民村平反?她是不是可以肃清这云贵乱象青史留名? 唐万书胸中顿时如劈开万壑,见到了如此广袤天穹,一时心绪难平,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年,半晌才开口: “好,不过语白,我…我可能也要回趟家。我也想去京中报考捕快,若我父母同意,我们可不可以一起?” 说到最后,唐万书的双眼甚至带了恳求。 顾盈川本就欣赏这般志向,可接下来他又气歪了嘴,整颗心都泡在酸水里,因为陈语白向着唐万书,露出了如此温煦、如此明朗的笑: “当然,我等你消息。” 唐万书心下大石落地,也毫无阴霾笑起来: “好!我一定快去快回!” 顾盈川瘪着嘴,看着两人相对而笑,想起自己长行在外、备受叮嘱切勿外泄之秘,又看看陈语白那张严板如初,却绝非绝情木纳的脸,心中又酸又苦,闷闷地抿唇。 陈语白一回头,就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关切: “怎么了?” 顾盈川瞅了眼杵在一旁的唐万书,纠结了半晌,终究不愿有事瞒着陈语白,便小声开口: “你跟我到门外好不好?我…我有事想与你说。” 打初见起,顾盈川那是口若悬河、好赖不尽,此番实在是陈语白二人第一次听他说话打绊。唐万书不由啧啧称奇,心念一转,又觉不对,这小子莫不是想直诉心肠?这可万万不行,语白才年方十八、天地浩广,怎可为这小子与情情爱爱拦住手脚? 她扬扬下巴,清清嗓子: “什么要紧事,我听不得?” 顾盈川恼她多事,且一而再、再而三断他与陈语白交心机会,便是圣人都该怒了。可他话临嘴边,常年教养又叫他把话吞了下去,只好憋屈地求唐万书: “唐姐姐,算我求你了,真不是什么奇琐之事。我与小善人所言,是关我的来历,我家境特殊,亲眷父母千叮万咛不可轻诉他人,也是小善人人格贵重,又于我有救命施饭大恩,接下来少不得还要一路同行,我才不好意思继续瞒住。” 陈语白听他如此,也知多有不便,便打圆场: “那待你与唐姐姐也彼此熟悉,便也坦诚于她,如何?” 唐万书眯着眼一脸怀疑,可陈语白所言也有所道理,这小子纵真有什么坏心,想来语白聪慧,也定能识破,便松了口风: “好吧好吧,你先去告诉语白吧。” 16. 第 16 章 顾盈川闻言大喜,瞧唐万书都不觉得碍眼了,登时嘴里好姐姐长、善仙女短的,惹得唐万书都有了几分不好意思,挥挥手打发他赶紧和陈语白说完小话。 顾盈川便乐呵呵领头,带着陈语白去了堂门外,将木门一掩,整个人绕着梁柱转了两圈,才想好自何处说起: “小善人,你可知,当今四皇女、五皇子的生母,那位权赫声炳的贵妃姓什么?” 陈语白虽自师傅口中熟知精习了前数年朝史,可若论今岁的庙堂深浅,确是一问三不晓,便开口问他: “姓什么?” 顾盈川倒不觉意外,云贵本就山高水远,一般百姓探听不到也是正常,小声为陈语白解惑: “姓沈,出身曲陵沈氏。” 陈语白见他神情,一下心领神会: “你化姓为顾,实则姓沈?” 顾盈川,不,该叫沈盈川,立时小鸡点头、再乖不过。 陈语白虽早对他来历不凡有所预算,却不料竟可贵彦至此。曲陵沈氏绝非一朝几代便兴起新贵,王朝几度轮换、百年倏忽而过,这曲陵沈家达则满族出仕、三代同朝,穷则独善一方、兼惠百姓。 时至大周,虽已开放寒士登科,可历任有志新帝哪位不对世家门阀霍霍磨刀,斫去一批旧老,新扶一片权苗。奈何这曲陵沈氏着实识趣,收权便给,绝不留恋;放官请位,也舍我其谁。其清贵底蕴、华彩人物,天下鲜有不知。何况在沈贵妃前,顺帝那位英才远视、万宠集身的皇后,也就是当今圣光太后,亦是出自这曲陵沈家。 也难怪沈盈川被家中切切嘱咐,非至信至纯之人,莫要轻露身份。陈语白想透这头,却是思究未停: “可你若单单游历富庶,顶着沈氏名头,反能少吃苦楚、左右逢源;偏你行走在外,轻易不肯透露家世,是怕被人追了行踪、起了误想…” 说到此处,陈语白默然不言。此刻她斜眼看少年一脸真挚的双眼,作了个口型: “瑾?” 沈盈川早知她敏锐聪慧,见她如此快便揣测出谜底,满心都是她当真可爱、十足厉害,果然是他沈盈川一眼瞧出超于俗尘的俊雅。 陈语白却总心有蹊跷,这一桩客栈杀人,算上沈盈川,统共四个人都与瑾王有关,难不成瑾王当年惨案真有暗线,是而这云贵小小一处,便汇集了如此多谋为此事奔波之人? 沈盈川瞧陈语白不再言语、低头沉思,知她心有疑虑,压低声音开口: “小善人,其实你可不必多想,我行经云贵化姓为顾,与我家人心思无半分牵扯。我出身曲陵沈氏,自幼便听族中姐兄赞扬瑾王当年贤德,又无心搅当今夺嫡浑水,便早早带着护卫游历山川,途径此处,也存了几分伤悼瑾王一代天骄之心。” 说到夺嫡,沈盈川璨艳明眸罕有讥嘲如此,想是必听说了不少明争暗斗、下作手段,才恶恨至此;提及瑾王,明朗少年亦面含郁郁,满怀对这同宗前辈伤惜之情。 “圣上年迈,心思多疑,又值夺嫡之争,我出身瑾王亲族,在这节骨眼儿跑来云贵,若不改姓隐去行迹,传到他耳朵里,指不定便被歪曲成了沈家不臣,欲寻瑾王遗亲谋夺至尊;再不济,时隔多年,沈氏竟还对瑾王思念不忘,以圣上眼下的针孔心眼儿,也够我沈氏喝上一壶。我不能因自己痛快,便连累了多年履冰兢兢的各位姨伯姐兄。” 陈语白恍然点点头,对他所言信了八九分,只是…她指了指天,神色一言难尽: “真这点气量?” 沈盈川被她逗笑。他发觉自己只要在小善人身旁,再怎么肃然郑重,也能笑开乐怀,真是奇也妙哉。她日若回曲陵,他定要邀小善人一同入族,介绍她与众姨姐们相识。她们一定、一定也会很喜欢她的。 “自然,你觉得,当年瑾王一事,真只是流寇歹心这么简单?” 陈语白皱眉,五指下意识握住腰侧刀柄: “若真如此,这般行径…妄称为帝!” 沈盈川赶忙抬手虚虚遮住陈语白的嘴,掌心与陈语白的唇隔了好一段距离,毕竟若真贴上去,那可太过失礼: “小善人,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旁人面前,可万万不能如此直白!这人面鬼心多如牛毛,不怕惹祸,却怕贼惦,日后他人耍阴陷害一手,绝非好事。” 陈语白叹一声,朝他点点头: “你放心,我自知分寸,也就在你面前说说罢了。” 顾盈川松口气,放下手: “这先前几句,是我这几年走南访北,推测之论,我虽深信当年灭门有疑,可绝不希望你因此招祸。不过…” 他品味起陈语白那句“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由咂摸出满腔甜意,心跳砰砰,连开口的声音都俏亮不少: “小善人你在我面前如此坦白直率,是否也将我当作可知心交肺之人?你且放心,日后我对你绝无秘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叫我向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拼命,我必…” 陈语白真是拿他没办法,连连叫停: “好好好,你放心,你诚意如此,你这挚友,我也交定了!之后一路东行北上,多多关照。” 说完,少年俯身作揖。 顾盈川不知为何忽得愣住,呆呆看着她的脊背。 少年腰背依旧笔直,弯下腰,推着手,那小巧脸庞便被作礼的双掌挡住,他看不分明。可她身后是巍峨青山,山外是连绵碧雨,雨中是重接绿荫,她就立在此处,只是一个她,与他说,你这挚友,我交定了。 几字简单,于他珍重。 他说不清心中鼓噪又沸腾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也该作揖,于是忙不迭弯腰作揖;他只知道自己也要开口说好,于是急哄哄开口道好;他只知道,他只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蠢笨愣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中眼里都是少年,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滚烫,是为何如此难消。 他俯着身 ,盯着少年的双手,心想,他又要一辈子忘不了此年、此月、此刻了。 而最重要的,是再忘不了此人。 两人并肩走回大堂时,章石青已做好了宵夜。也不知他从何处翻出来面粉,竟在短短的时辰内,就擀好了面皮,切好了肉馅,和野菜拌在一起,手包了馄饨,此时一锅馄饨刚刚饱浮水上,就被捞起,个个皮薄馅大,肉粉菜青,鲜绽眼球。 唐万书见两人回来,就安下心,迫不及待抽了勺子舀起一个大馄饨,顾不得烫咬开一半,果然汁美味足,当即又挖了小山堆似得辣椒混进汤里,呼哧呼哧吃得正欢。 陈语白和沈盈川见此也迅速坐下,方才这么折腾,说不饿还真不是实话,一人一碗接过就埋头苦吃。 等到几人吃饱,一起帮忙着收拾完碗筷灶头,天时也还尚早,便各回屋子,继续歇息。是而莫流芳浑浑噩噩睁眼时,就看见陈语白还睡在她旁边,直以为又是一夜太平。 陈语白也睡够了,听到莫流芳翻身的动静,跟着睁开眼: “放心,昨晚都查清了。” 莫流芳眨眨眼、张大嘴: “她们动手了?” 陈语白一边点头一边坐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和莫流芳都倒了碗水: “对,现下四人都被绑在仓库。你的兄长确实心有不轨,那夜喝醉了,更不小心说出自己身上有块价值连城的玉牌,遭了曲同衣罗镇惦记,惨死其手。” 莫流芳一时心绪难平。她本该开心的,兄长之死沉冤昭雪,恶徒人贩罪有所处,还结识这么多拔萃人物。可她又觉百味交成。便是那日沈盈川说得如此清楚,她始终不曾真正怀疑过,原来自己朝夕相处、青葱相伴的哥哥,早已在时光的雕刻下,腐烂在了灿烂难追的记忆里。 陈语白见她伤怀,没有作声打扰,等莫流芳慢慢想通,她才开口: “接下来,章捕快和唐姐姐要回贵定惩治这四人,我则需回家一趟,向我师傅交代此行。你呢,想好去哪里、继续做什么了吗?” “我…” 莫流芳本想说自己要平寇荡匪,可这客栈几夜,她已知自己尚不成熟,贸贸然突入贼窝,反易被啃得骨头不剩、出师未捷,徒叫母亲伤悲;但要她就此罢手归家,她也绝不赞妥。 好半晌,莫流芳才抬起头看着陈语白: “姐姐,我想跟着你,可以吗?我知我还天真,我还胆小,所以我会努力跟着你学,听你教诲。若、若姐姐不嫌弃,流芳愿为姐姐结草衔环、此恩不忘!” 陈语白摇摇头: “你说这么重做什么?想跟着我,便跟着我,我不需你感恩戴德、伏低做小,你我间也并无什么大恩大惠,搭把手、帮个忙而已。何况你既叫我声姐姐,那我也自当你妹妹,哪有媎妹间算这计那的?” 说着,她弯起眼、拍拍莫流芳的脑袋: “我会很荣幸,如此远志少年,愿相偕与我;而我不负韶华,可指前路于她。” 17. 第 17 章 陈语白与莫流芳下楼时,沈盈川正琢磨着法子自沉舟的钱袋里摸铜板。 也不知沈盈川平日用钱怎般大手大脚,沉舟死死管着腰间锦囊,说什么也肯叫沈盈川碰一根丝绦,直把沈盈川气得闷头翻曲同衣几人的屋子包袱,妄图找出一星二点的小财。 章石青备完早饭,听见动静很是无奈,跟在沈盈川身后: “好了,盈川兄弟,实不相瞒,这掌柜妻夫与章飞扬孪生哥弟取的都是不义之财,能翻到存银的地方我都尽量找过了,留了些在客栈给将来途经此处、实在潦倒之人,余下的我欲带回县衙,分给周遭山域鳏寡孤独或者穷苦百姓。山民常年受此类恶人侵扰,多有因她们这般满贯罪责之人陷入困厄之境。你实在缺钱,正巧我自己的银两无用,分给你便是。” 沉舟立刻飘过来,板着脸,一字一顿: “不行,公子一衣千金,玉石另算,你会破尽家财。” 章石青瞠目结舌,再一回仔仔细细地将沈盈川瞧个清楚。沈盈川求财无路,更是郁闷,那大头的金银于情于理都不该动,章石青的钱袋他也不好意思用,可叫这般尊面去见陈语白师傅,他也总觉不够郑重。 倒是陈语白见几人凑在一起又翻又找走来旁观,听了沉舟的话,不由奇道: “你不是说自己的玉环玉佩都是假的吗?章飞扬也凑来验过,是假无误。” 沈盈川听见她的声音便似雏菊向着朝阳,立时转过脸,一脸明媚: “小善人,你也睡醒了!正巧章捕快刚做好了早饭,快去趁热吃。我这一点小事,不需占了你的心神。” 边说,他边指了指额带镶上的“假玉”。 “这块其实是真的,若以火光灼鉴、行家掌眼,自是能瞧出它精脉内蕴、质润平心。前些时候还未到云贵时,我在采石场淘的,当场切出这宝玉,磨作成了额带的配饰。倘使章飞扬走南闯北再多数年,见珠宝玉石锻练眼力,说不得还能辨出真伪,可他当时因我腰上组玉佩已认定我是弄虚作假、强撑颜面,又没好好辨我的额饰,看不出来才属正常。” 陈语白解了迷惑,莫流芳听她们提了好几轮章飞扬,脑袋里又升其个疑问: “章飞扬的弟弟,为什么会被雷劈死啊,他这么晚还要赶路么?” 这话其实早饭前,沈盈川有审过章飞扬,只是他深信小善人也定心有章程、八九不离十,故而眨巴着眼,看向陈语白。章石青猜出少男心思,不作打搅;沉舟更是别提,牢牢闭着嘴,就等着某日公子自己发觉自己有多幼稚。 陈语白接过他的暗示,虽是不信他当真猜不明白,遑论那最清楚此问的人还被捆在仓库。可见莫流芳也转眼看来,想起今早所谈,倒也觉这不失为引导小姑娘的一次良机,便开口: “依我所见,章飞扬两兄弟平日倚借相貌相同,定多互相顶替,二人谎用一人身份也极有可能。驱赶被拐众人需隐躲人群、攀越险山,一路风餐露宿,可章飞扬精神体魄都不算很差。且他又与曲同衣熟识,必是住店多次,以管窥豹,他行赶长路中,也定常常到其他客栈歇脚。” “综之以上,又能看管妇幼,又能时常住宿,再兼顾章飞扬弟弟死时情状,我推论这兄弟二人,惯来一人监管被掠者,一人寻休憩路所;约好你在店内住一二日,就来轮替尚在野外栖睡的他。反正两人生得一模一样,找个借口出门的事,陌生过客又怎么会发现其中奥妙? 陈语白说到此处,停了下来,软下声音反问莫流芳: “现在不妨猜猜,为何那人死在雷劈下?” 莫流芳认真点点头: “嗯。由于第一夜客栈出了事,章飞扬又始终嫌疑不小,他自然不敢贸然提出单独出门;之后他找不着我们均不在场的时机,午后更是沉迷猜数一醉不醒,压根没法去找他弟弟轮值。自章飞扬对他弟弟的感情来看,两人关系定是不差。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弟弟见他迟迟不来,怕有险事冒险来寻,一时不慎手扶了树,反被雷给劈死了。” 沈盈川比了个大拇指: “分毫不差,与我和章飞扬问来的分毫不差。小善人,莫小姑娘,你们当可称神机妙算、当世青天。” 莫流芳不好意思笑笑。陈语白这下恍然过来,这人岂止猜了明白,还找局中人对过了真假,却要她这未曾询证过的开口,不由看他眼神多了几分凉飕飕。 沈盈川何等机灵,笑嘻嘻凑过去,领着陈语白去大堂就座用膳: “哎呀,小善人,我是始终深信你算无遗策、智无一疏嘛。你看你既平固了我对你如滔滔大河、万尺苍茫的敬意信赖,还借此推促莫小姑娘自寻答案,简直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若你真是生气我这般行径,我也答应你…” 陈语白帮莫流芳拉开椅子,又在沈盈川为她拉开的木椅上落座,难得对他语带了笑意: “好了,我并非真恼你,你爱如何,便是如何。还是你又耍小聪明,想叫我给个日后绝不生你气的承诺?哦,对了,难道我方才当真通篇不对,你对我的敬意信赖,就土崩瓦解了?” 沈盈川顿时吃了自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苦,又哄又道歉,陈语白忍着笑,隔空点了点他的碗: “快吃吧,说了,我不恼你。” 莫流芳在一旁听了全程,哧哧憋笑;沈盈川本已解释得汗沁心出,到此也知晓是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小善人是在逗他,不由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低头吃饭。 时雨连绵,陈语白吃好饭,便继续打拳练体。初时,只有沈盈川与莫流芳旁观;后面几日,成了沈盈川目不转睛,莫流芳有样学样,唐万书也靠着栏杆瞧热闹,石芦在堂内廊外来来去去,带着她的宝贝蜘蛛恣意遛弯放风。 章石青则统责了一切后勤,其余几人忙完了自己的事,闲着也是闲着,也不好只叫他一人忙碌,便也一齐出力帮忙:又是出门打猎采摘,又是后厨 忙碌做饭,又是挑担劈柴烧水燃火,又是给那四个囚犯喂食以防提前呜呼。 众人拾柴起焰快。是而更多时候,是几个年轻人一起围在大堂,彼此聊东问西、寻奇作乐:听章石青讲这云贵多地见闻,看沈盈川折腾几出骗眼戏术,由陈语白起兴来一段疏阔刀法,再听唐万书与石芦放声山歌。 当然,寻常谈天中,也会问到章石青今年几岁了,然后听到他大把胡子下确凿的一句二十五;也会谈及石芦是怎么养出如此通灵乖觉的蜘蛛,最后不得不叹服人与自然缘分奇妙,石芦幼时一时心慈,换来此刻伙伴不渝;还有唐万书那颇为传奇的父母爱情,原来唐父也会因唐母辛劳过晚生气,背地又偷偷问村里大夫,怎么帮妻子调养身体。 再或者,是唐万书与沈盈川短暂的平和后,为了争抢陈语白身边的位置继续斗嘴置气;是莫流芳每夜和陈语白同榻夜话,一日比一日信心充足;是沈盈川思及往后一路无人作炊,跟着章石青在后厨连帮倒忙。 是相逢数日终觉少,浮生陌路是挚识。 晴出雾散、分道告辞那一日,陈语白只觉恍若隔世。 师傅膝下只她一个徒弟,谷中也无她朋远亲。山中清寒,她便常年与灵兽慧植相伴;三伏三九,酷暑严冬,她皆习刀不辍。 她从不厌烦那样的日子:每在师傅刀下撑过一回,她都知自己离梦想前进一分;每多读阅一本旧籍,她更有把握将来自己不会茫然失序;每多攀翻一座高山,她更明晰自己心中志向、此生不息。 那是她还坐在师傅腿上时,听闻过英帝北击靼喇、南溃百越的千古功勋,是她初识几字,就开始常颂瑾王为民请命、夜登宝殿的流芳事迹,还有驰骋疆场、王朝铁壁的木元帅,还有前朝垂帘数载、龙袍敬天的轩后祖,无数巾帼英雌,烁古震今。 为了能追赶她们的步履,她不敢说苦,也从不喊停,甚至临水自照、看清自己越发坚定的目光时,心中更多是感激:感谢自己从未轻言放弃、蹒跚至今,感恩师傅倾囊相授、塑她如此。 她热爱过去辛劳勤苦的每一点滴;可很难否认,她也喜欢这半月热闹琐碎的悠长时光。 不须多险绝,无需多跌宕,只是平平常常,这闷热雨季,就因这些本是萍水过客的人,多了隽久的味道。 临别时,正是清晨。看着唐万书、章石青、石芦三人立在路的那头,自己身边是新交的几个好友,陈语白心过千念,满怀情谊、难以言表,只好站在青山流风间,朝他们抱拳: “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 其余几人也纷纷抱拳高声。 繁叶舒错,群雀悦鸣,山后朝日冉冉腾起,少年们的身影镶满万道霞光。 唐万书看着陈语白几人杳杳渺去的背影,忽得懂了自己辞家时,母父站在山头,久久不愿离去的心情。直到石芦连唤了好几声,她方依依不舍地背过身,向着自己的方向,也纵步启程。 18. 第 18 章 且说陈语白这一行,那日那句“家在深山老谷”,确是贴切。初时四人还能寻到几条荒蛮山径,越行到后头,越是幽壑密林,不见人迹。 每每行至绝处,尽头又柳暗花明,直叫沈盈川啧啧称奇,这造化钟巧竟至如此境地。 这一路虽是路坎虫多,可仗着石芦赠的驱虫香,四人竟是一口都未叫毒豸劣蛇咬到;这山穷水恶、蔓萝竞生,刁贼歹徒也不曾在此聚众作窝。其康和平静,远胜在客栈的前几夜。 再兼之唐万书不在此列,莫流芳也不碍着沈盈川亲近陈语白,沈盈川那叫心泰神清,连心心念念无法再买上心仪的衣服都暂忘一边。左右是宝衣衬人,人胜衣装,去见陈语白师傅时好好表现就是了。 唯一四人皆不可调和之事,却是一日三餐。沉舟陈语白善打猎,莫流芳打下手,独沈盈川与章石青紧急补课了十来天,可也不过只学了皮毛。几人连着吃了七八天烤兔烤蘑菇,终于决定还是轮流做饭,多少也许还能有些新意。 第二轮上阵的是陈语白。她自小吃自家师傅那也不过尔尔的手艺,学得也是怎么不至于将自己饿死。以至于来客栈后尝了章石青那顿饭,登时奉为生平最佳、厨中圭臬。显而易见,连做了三顿后,陈语白就自请下台,就沈盈川还能昧着良心夸小善人厨神下凡。 第三轮则是沉舟。沉舟随沈盈川跋涉千里,两人实在寻不到客所、宿在野外时,也都是由他负责膳食。是以他剥皮放血可称赏心悦目,连整整半个月吃好喝好的沈盈川都一时忆甜思不起苦,忘了以前沉舟做得怎样,期待起来。 是夜,兔肉野菜汤咕噜咕噜冒泡,沈盈川给陈语白和莫流芳舀好汤,迫不及待捞了块兔肉塞嘴里,嚼了几口,然后僵住了腮帮子,吐回碗里: “还没熟。” 第四轮的莫流芳走了最稳妥的路子,辣椒拌野菜。索性几人也吃得习惯,就着大米拌,也算吃出了几分美味。 就这样,又有欢喜,又有忧愁。行到第十日,迈过叠叠落叶,穿过层层林荫,陈语白领着头,拨开那一帘碧藤,几人眼前天光大至,豁然开朗。 脚下坡土急转向下,连到一处不小不大的溪谷。清溪横过,石溅叮当,汇入东侧一汪蓝湖。湖边琼树杜鹃竞相盛放,照水梳妆,两看欢喜。落英缤纷,散入湿泥,化作青苗茁生的动力。地里三四黄狗汪汪相追,打滚扑蝶,累了就停在摇椅边,昂头蹭蹭隐客的手。隐客脸上盖着斗笠,一身青衣,正翘着腿晃荡。 所谓闲耕两亩田,坐看三更月,再不能更合适。 陈语白总觉自己一心奔波,志在她乡,可真踏足回自己生长的土地,数不清的思念眷恋纷至沓来。她背着墨刀,一跃而下,朝那隐客迈开双腿狂奔而去: “师傅!” 绿野青天,夏草过膝,绒涛起伏,少年如流星划过,叫人移不开眼。 那隐客听见声响,勾了勾唇,挪开半边斗笠,看向少年奔来的方向: “回来了?” 陈语白大气不喘,双眸映着清波旷野,在隐客面前停下,扬着笑意,用力点头: “回来了。” 青衣女子翻身站起,抖起袖子,绕着陈语白转了两圈,手摸摸她的头,又碰碰她的肩,拍拍她的腿,最后捏捏她的脉,满眼欣慰: “有长进了。” 陈语白笑得更是灿烂。身后三人迎着暖阳也跟到了她身后,朝着青衣女子作揖行礼。陈语白侧过身,给双方作介绍: “这位就是我的师傅,翁广名;这几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从左到右,分别是莫流芳、沈盈川、沉舟。” 翁广名颇为意外瞥了眼陈语白,又笑了起来,放下陈语白的手腕,指着这三个后生,不由感慨: “不止长进了,也长大了,知道带朋友回来玩了。” 莫流芳歪头看眼前眉眼疏狂、行举不羁的女子。原来陈姐姐的师傅是这般人物,也不知如此洒然的前辈,是怎么教出陈姐姐这般正气昂然、少苟言笑的性子。想着,她弯起眉眼: “前辈好,我叫莫流芳,前些日子多得陈姐姐的帮助,若有叨扰,还请前辈见谅。” 沉舟也上前一步,抱拳: “晚辈沉舟,见过前辈。” 沈盈川一个犹豫,就轮到了自己。嘴上虽是安慰着自己前辈气度不凡,定不会在意自己尊面有瑕,可手心里已生满了细汗,在衣摆擦了擦,嘴巴张了两下,磕磕绊绊开口: “前、前辈,我叫沈盈川,是、是小善人的好友。” 说完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平时机灵,到了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反掉了链子。可要问为何此时至关重要,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五,脑子一抽,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额带解了,双上呈到翁广名面前: “前、前辈,小小心意,不成、不成敬意。” 翁广名眯起眼,挑着眉,上下扫这小子。她识广闻多,怎会看不出沈盈川因何如此。只是样子不错,脑子待定,心思肯定不行! 她似笑非笑,手抬起一推,碰都没碰他的额带: “不必,远来是客,哪有还要礼的道理?” 说罢没有和他多做纠缠,她一手揽着陈语白,一手搭着莫流芳的肩,把两人往木屋里带: “寒舍简陋,不要嫌弃啊,语白,流芳,中午想吃什么,师傅我帮你们做。” 莫流芳本在奇这顾哥哥怎么连姓都说错了,瞧他全无常态,便似晓非晓,只以为他太过紧张嘴发了瓢;沉舟瞥了眼纠结在原地的沈盈川,又看看转眼走出好几步的三人,最终还是昧不过多年相处的主仆情,把一副傻样的沈盈川一并拉走。 远看虽小,到了近处才发觉布局精巧。植花作栏,留屋前当院落;堆石为桌,一旁还搭着灶台,杂青四探,野趣横生。屋连四厢,都开着窗。一间能见门内桌椅杂物,想来是偶尔吃饭、囤积器具之处;一间谷草成山, 必是四季粮仓无疑;其余两间内都都摆着木床,一张床简简单单,撩着蚊帐;另一张雕着祥云、瑞凤,还有什么琼花、小兔子,甚至还隐约能见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 沈盈川还在试图自欺欺人,满脑循环着小善人师傅喜欢我、小善人不喜欢我,余光扫到那床沿,不由顿住。莫流芳被翁广名揽着,知得好意,胆子更大,直接问了出来: “那是陈姐姐的屋子吗?” 饶是陈语白性子坚毅知理,被人一眼瞧见了儿时稚做,还是耐不住耳廓发红,别开眼躲过另外几人视线: “…是。以前不懂事,刻着玩儿的。” 一听陈语白又在自谦,翁广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盈川就似触了软窝,一改还愣愣傻傻、思来想去的呆态,几步蹦到陈语白身边: “小善人,你若说这话,我先是极不赞同。人之初,多好奇,幼年青涩,更多探索天真。这可不算不懂事,更不能算随口玩,这是我能遇到如今这般浩然正气、行善惩恶的小善人绝不可或缺的一段时光。从蹒跚学步,到成人筑梦,你便是这么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来。我们欢喜能见到这些珍物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不懂事、是刻着玩儿?” 陈语白早习惯了这人张口就来大道理,翁广名倒是头一次上上下下地将他看了遍。 还算有些可取。 但也仅此而已。 她嗯了一声,抬手笑眯眯撩过陈语白束起的一缕长发,学着沈盈川的称谓,在陈语白脸侧扫着: “对啊,小善人,你不在的日子,为师可是甚是无趣,也只能日扫旧室、赌物思徒了。” 陈语白霎时耳朵全红了。沈盈川也不知觉放慢了脚步,通身红气,似入绯缸、浑身染色。 陈语白咳嗽一声,把自家师傅的手摆回自己肩头: “他为何如此称我,我待会儿便告诉你。你不是要下厨?我想吃番茄炒蛋,肉蒸茄子,还要吃小瓜、甜桃。” 时正六月,这些正是当季。莫流芳咽咽口水,全然想不到这小小谷中,竟种了这么多品繁苗娇的鲜植,脑子转了一圈,试探着问: “李子呢?” 翁广名揉揉莫流芳毛茸茸的脑袋: “有。” 沉舟寡言,但连吃半月山珍,又快半月嘴里淡了滋味,也自受不住,跟着开口: “麻辣兔肉?” 谁说不是赶巧,翁广名才打了波猎,准备吃一只兔子,其余晒成肉干: “有。” 莫流芳此时再看翁广名,第二次由衷赞同沈盈川先前夸人总夸作仙女的说法。现下这小小山谷在她心中已似世外桃源,而翁广名更是一手缔造此般妙境的神仙前辈。 小院很快热闹起来。几人都是帮惯活的,翁广名掌勺,她们就翻粮库、洗食材、切成段。 瓢盆相击,水声潺潺,蓝天白云、兴兴溪野之间,很快升腾起一缕炊烟。 19. 第 19 章 日过正午,天朗气清,院中桌旁老树繁荫。碟碗都是土烧,蔬果皆是新摘,翁广名的手艺虽比不得章石青,可对腻味好几日的四人来说,已无异于珍馐宝菜。 陈语白一手蜜桃,一手筷子,吃得不亦乐乎;莫流芳抱着李子埋头啃;沉舟一夹一块兔肉;只有沈盈川恭谨似刚入门的郎君,一行一举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妻家人不高兴。 陈语白尚不明白他此情此态因何而起,但到底抱着对好友的关心:自初时相见,到今日之前,这人何曾如此拘禁束手过? 是而她虽坐在翁广名与莫流芳之间,依旧站起身,将切了的瓜瓣依次分给几人,递到沈盈川面前时,冲他眨了下眼: “放开吃,这么客气?” 沈盈川双手接过小瓜,十指无措地捏紧瓜肉。 他仰头直直看进陈语白的眼底,将她的关切好意尽收心底,胸口顿时如偎暖阳,满怀不安与自疑散去,不由扬起笑,顶着翁广名似有若无的视线,轻轻点点头,逐渐松泛了杂心,言行自若起来。 吃饱神餍,几人一起收拾好了桌子和碗筷,陈语白便领着沈盈川和沉舟去收拾那堆摆桌椅的杂货屋。临时理空杂货、搭平木板,这倒也不失一间清简旅居的好所。山中晴雨不定,总不能叫这唯二两个少男夜无安榻,分明寻到了好友家处,却连个憩眠之所都无有。 等一切安置妥当,陈语白和莫流芳仍旧一个屋。翁广名惯于午后小睡一场,看爱徒招待得井井有条、毫不紊乱,便放下心回屋关门。余下三个心奇难舍的年轻人,围在石桌旁,活力十足地盯着陈语白。 陈语白被三人环视眈眈,很是无奈: “怎么了?” 莫流芳顾及着翁广名,努力压着激动雀跃的声音: “陈姐姐,你自小就在这长大么?” 陈语白想也没想,点头应是: “对,自有记忆起,就住在这了。” 听闻此言,莫流芳满脸艳羡。有山有水,建屋垦田,既能种蔬采果,相依作伴,又可养猫逗狗,放志怡情;外无俗人陋观相压强改,内无贫生潦困疲心劳神,虽独于世外,却融为善美,其洒然脱尘,怕只有古籍可寻。 莫流芳的目光不住在溪谷流连。 待她真闯出一番大事业,不求富贵高门,不问王侯折腰,只要能带着母亲,寻到一处乐土似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右手边,沉舟两只眼打坐下就直勾勾盯着陈语白,看得回过神来的沈盈川满心不爽,耐不住抬手遮住自家护卫的双眸,凑到沉舟耳边咬牙: “你两只眼睛这般看着小善人做什么?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怎么没发觉你这么不害臊,竟可以盯着人家姑娘这么久。好了好了,别老瞅着人家了,若是看得人不自在、叫旁人误会那可就万分万分万分得不好了。” 沉舟抽了抽嘴角,挪开距离,意味不明扫一眼沈盈川。沈盈川虽不知晓他这眼什么意思,可自小的默契叫他笃定沉舟这反应,正说明方才他盯着陈语白绝非出于欢喜。 沈盈川一下就懈出口气,姗姗放下遮沉舟眼的手,勾起唇角,拍拍沉舟的肩: “正该如此,就该如此,差点吓坏我了,所以到底怎么了?” 沉舟双唇嚅嗫,又瞥了沈盈川好几眼,终于确信了眼前有这幅尊样的,真是自己效忠的公子,一脸哀其不幸地别过脸,垂眸扫着石堆边青嫩的小草: “陈姑娘,你的师傅,确是叫翁广名?孤舟立翁的翁,广见天地的广,名扬天下的名?” 陈语白愣了愣。 此番辞句,何其熟悉。 正是陈语白初识字后,翁广名教她自己名字时,对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重复的话语。经年倏忽,往事不提,翁广名鲜少对她谈及自己的曾经,多是寥寥几字带过刀影片羽,四五模糊过覆手风云。 可翁广名越是不愿提论,陈语白越是记忆如新,甚至随着年纪越长,她越觉得此评甚妙,原来一二句落,三两闲词,便可以说尽师傅一人,道尽她无人详述的一生: 独傲似她,俯仰上下,天地纷纭,何人不识翁广名? 因此陈语白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心喜,抬眼看向沉舟,抱住双拳,语声急切: “难得,真是难得。我师傅退居江湖已久,你从何处听得这名号?你又可曾听闻过她的事迹?若你愿意告知于我,陈语白感激不尽。” 莫流芳当即顿在,沈盈川见陈语白如此郑重,手慌张晃着想把她的双拳按下,又不敢真碰到她的分毫,只好用手肘撞沉舟的胳膊: “你知道些什么?我正也想听听,快别卖关子了。” 沉舟收了收手臂,决心不理自家公子,只是两指捏着自己下巴,沉思回忆: “陈姑娘莫急,我若有所知,定会倾囊而言。幼时依托沈家大势,我曾效学多位名家,不止履空仙沈成何、半夜雪柳无涯于我有授业师恩,诸如当世巨侠钱连城、空铭山掌门张吾一等人,也都曾点拨与我,而这些武学泰斗,提及二十七年前的武林时,无一例外,皆推狂刀客为当之无愧、后文难篡的第一人。” 沉舟停了一拍,看向那紧闭的木门: “狂刀客,卷业风,茕行不党解恩仇;笑朱门,斗走犬,凌波不落分正邪。其实时至今日,陈姑娘你若是行至昆仑、五岳武道兴盛之处,定会在当地随处一座客栈茶社,听那博士打拍唱起这一段风云,只因奇才太过灼目,传奇从不堕名。” “当年狂刀客,也就是翁广名前辈,以少年之姿横空出世,不知师从,不知来处,背着一刀,四处走访,用那一段话自介,凡武林大大小小已有俗名之人皆被她挑了个遍。不过短短半年之间,狂刀客已试尽江湖锋芒,除了与少林方丈一役惜败,竟再无一人能胜得了这十八少年。” 沉舟叹一声,似也在遗憾自己生不逢时,竟不可亲眼见证如此英才扬名: “少年放旷,从 不羁言行礼数,却对战点到即止,一路济贫惩凶。那几年悬金榜上无遗恶,持刀剑者不伤民:只因但有悬赏,翁前辈来者不拒、接者尽成,贼徒避其锋芒,金银散于普罗;而翁前辈行迹如此,江湖后辈皆仿她行事,斐然成风,不再当街争先斗械,各个以助人扶弱为荣。自此之后,天下习武之人,何人不识狂刀客翁广名的赫赫声威,何处不愿传唱褒赞于她的说书评语?” 莫流芳双眼晶晶,沈盈川格外安静,而陈语白侧耳倾听,将沉舟的一字一句,皆牢牢刻记在心。 原来,师傅也曾年少过,师傅也曾轻狂过;原来师傅也曾登天下武学之顶,原来师傅在称为她的师傅前,也是一名一姓,为史留名。 原来在收养她、抚育她、教导她之前的之前,她先是叫翁广名,是一代天骄都只可仰首遥望的旷世人物,她也曾怀有与无数稚青新浪相同的梦,她也曾孑身江湖,渡寒雨酷晴,尝善恶输赢,一步一步,涤洗陈规,走出她自己的武林路。 遑论陈语白和其他二人,开口述事的沉舟也讲得心旌摇曳、神往不已,定定思绪,他才继续开口: “江湖虽远庙堂,独行于外,但又不可不认,二者息息相关。当年多有传闻,翁前辈与瑾王有所交集。不论是真是假,两人所求所执皆为国为民,确实不乏相似之处。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新帝即位后不久,翁前辈救人水火时,被燕雀啄了眼,叫那假作逃亡的一家毒害心脉,虽当场识破了奸计,但受伤难免,也是自那以后,这江湖陌路,再无人得见翁前辈的身影、得闻她的消息了。” 莫流芳手指绞在一处,拧着眉头,掩不去忧色: “真的吗…可翁前辈看起来,身体很好,完全可以长命白岁。她这么厉害这么好的前辈,怎么能不长命百岁?” 沉舟没有否认,反而点点头: “翁前辈如今看起来确实身体康泰。不必担心,我所说的不过是这么多年我在江湖的见闻,当年一事,满江湖各有说辞,怕是除了翁前辈自己,无人能知真相,故而也许不是中毒受伤,是翁前辈厌倦了纷扰,主动退而隐居呢?” 陈语白跟着赞和: “对,师傅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她曾教过我医毒皮毛,我练习时搭的便是她的脉象,而且这些年师傅也曾带我拜访过些许好友,其中就有医王山的谷山主,若是真有问题,谷前辈绝不会袖手旁观。” 听闻此言,莫流芳才重展笑颜,不由托着下巴,看着逐上的高阳: “翁前辈好厉害啊…陈姐姐,谢谢你方才提醒我了。我总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母亲,足够知晓她的过去了,可现在我发现,母亲不止是母亲,就像姐姐的师傅不止是姐姐的师傅,我要早日成才立业,接回娘亲,好好地、认真地去了解记住她的过去。” 迎着澄亮的清风,陈语白眉目温柔,轻笑着拨开莫流芳颊上的青丝: “好,我相信,那一定也会是一个很美好、很精彩的故事。” 20. 第 20 章 四人说说笑笑闹闹,转眼竟已到了日落时分。莫流芳“啊”得一声挤住自己的脸: “怎么时辰过得这般快,我还想去看看李子种在哪,鲜采的肯定更好吃。” 陈语白忍俊不禁,拉开莫流芳捧着脸颊的双手,缓声宽慰: “好了,我们又不急着走,明日去摘也来得及。说起来师傅今日怎么睡这么久,我去瞧瞧。” 沈盈川怎会放过如此绝佳表现自我的机会,他当即架着沉舟的胳膊,跐溜站起身,向陈语白弯起一个明媚勃勃的笑容: “你放心去,我和沉舟先去生火洗菜。小善人晚饭想吃什么?哦对了,还有莫小姑娘呢?这样这样,不如把翁前辈的喜好也与我说了吧,我和沉舟也好看着挑菜。” 被迫站起、正扭曲着姿势努力推开沈盈川胳膊的沉舟不由脸色变幻。午时他还在心中诽议公子人傻言呆,现在看来分明是再精明心机不过,居然以此为由探听人家师傅喜好,这算什么,提前讨好岳母吗? 沉舟不由反思,难道是他误会了公子,初见翁前辈时的拘谨紧张也是他刻意假作的,所图正是为了引得陈姑娘心疼注意? 正在沉舟一脸原来如此之时,木门吱呀一开,翁广名依旧青衣流飒,大步走出来: “无碍,我早醒了,不过是听你们叽叽喳喳的不忍打搅,既然这位沈盈川沈公子已主动开口,那语白,你先带着流芳去采李子吧。现在日头未尽时间尚足,我有这两孩子帮忙就够了。” 沈盈川万万没虑及枝节横生,笑容一僵,只得立在原地,满脸萧瑟地维持好笑意,目送陈语白和莫流芳意满离去。事已至此,他只好重新抖擞起精神,争取在翁广名面前好好表现、赢得肯定。 晚饭依旧宾主尽欢。皓月如霜,繁星似撒,五人便乘着夜色于旷野漫步,兴至所起纵些闲语,话无可言便只是拂草迈步,东西南北,不需目标,也无需刻意,行至何处,便是何处。 待夜色深时,几人各回各屋,陈语白照料好莫流芳洗漱,便去敲了翁广名的屋子。门一打开,翁广名一手搭着门框,不减戏谑: “小善人晚好,这是要与为师一解你前段时日游经何事之谜了?” 这次陈语白倒并不羞臊,板着脸把翁广名推开,自顾自在她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师傅你还没玩够?那你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翁广名将手一松,合好门笑着摇头叹气走过来: “你说你当年那么可爱一只糯米团子,怎么十多年一晃,就成了这般不识趣意的模样?也罢也罢,左右你也是我亲手教的,我翁广名责无旁贷。赶紧说罢,为师可对你的几个好友好奇得很。” 陈语白便也给她倒好水,指尖摸索着杯沿,将离家游离两月的所有见闻一一详述。前一月其实无甚特别,不过是攀山越峦、涉水穿河,遇到歹徒顺手绑了,碰见匪寨趁手拔了,浓墨渲讲的,是前些日子客栈一案。 翁广名也未曾想到爱徒出门一趟,还能遇此诡事;如此就算,依她描述,掺入其中的各个人物也是各有持重,直叫翁广名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手边再有盆瓜子花生,边嗑边赏。 等一切了束,翁广名意犹未尽: “小善人还真是颇有因缘,恰逢这场雨,恰遇这几人,恰破这起案,不过…” 翁广名倾身揉乱陈语白的额发: “正说明你所追不远,随行正途。你看,连老天奶都在助你成为一名明鉴秋豪、惩恶察疑的捕快。” 陈语白喜欢这句话,顾不得碎发遮了视线,先扬唇笑起来。 灯火招摇,清风偶过,连大黄这四只精力奇沛的狗狗都安安静静。翁广名看着眼前少年,心中百味交集。 十三年前,初见她时,她还未足膝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只知跟着她走走瞧瞧、咿咿呀呀;而今少年已立,她就坐在眼前,志向不改,武艺傍身,无一人不会相信,她已是顶天立地、壮途在筹。 翁广名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脱出口的话却叫陈语白浑身一冷: “你远行前,我曾说过,若要我允你离家上京考捕快,你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条便是独行云贵两个月,回来时平平安安,斗杀恶徒至少两人。现在你做到了,为师很欣慰,也很高兴。现下为师告诉你第二条:打败我。” 明火映在眼前人的眸底,陈语白喉头发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打败你?是…点到即止吗?” 翁广名眯着眼摇摇头,言辞决确: “不,用你的刀。我也会用我自己的刀,对峙那刻,我不是你的师傅,而是你生死相对、铲恶必尽的敌人。放心,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她虽如此说,可陈语白却安不下心,握紧拳头,炯炯双眼直视于她: “为何非要如此?就如你我平日留有余手不可吗?是,你是成名多年、武高震天的狂刀客,可你敢说你身子没暗伤?你教我多年,也明悉我如今的水准,若你我交手时倾尽己能,我也无法确言一句,我不会伤着你。对决后呢,我不在呢,你如今这个年纪,云贵又地偏医稀,我怎么放心,你叫我如何安心?” 翁广名看她气势冲冲,目光却更柔和,将自己方才把她拨乱的额发又细细整理好。陈语白抿着唇想把她的手拍开,又强忍往握紧拳头: “我不同意。你…你非要如此,那我不去京城了。” 闻言,翁广名哭笑不得,却更知道自家爱徒打小的牛脾气,连连抬起双手: “好好好,我不如此说了,那这样,你用你的刀,我用我的刀,你我之间不动内力,纯拼招式力气,如何?” 陈语白瞥她一眼,意思分外明显:您都年近五十了,如此老臂老腿,真比力气,难道就能无伤无碍比过我了? “你这个逆徒。” 翁广名差点被气笑,理她头发的手一顿,转而一拍陈语白的额头: “你这什么眼神?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说如何?还能怎么打?” 陈语白哼一声,也知她不会同意,但还是硬着语气开口 : “就如往常一样,你我一人一根竹棍,点到即止。” 话音一落,她额上的温热顿时撤了回去。翁广名则抱着胳膊,抬抬下巴: “人家师傅那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像你,我说一句,你犟一句。不行,此法万万不行。若是还用竹棍,那这次考校有何意义?这话我只说一次,你想好了给我答案:你我必须各用自己的兵器,一是绝不手下留情,拼武功内力;或是只走招式,不用内力。除此二者外,不许再多言。” 说完觉得威慑不够,翁广名补了一句: “你再叽歪,为师就要生气了。” 陈语白扯扯嘴角,嘟哝一句“吓小孩”,翁广名何等耳力,当即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陈语白别过眼闭上嘴,知事难斡旋,便垂睫沉思起来。 她自晓天负神力,师傅更是年数略高,纯对招式气力,师傅绝吃不到好;可若一拼内劲,以师傅修习经年累积,反更游刃有余。主意一定,陈语白叹口气: “我选第一种。” 翁广名扬起大笑,捏住陈语白的脸颊轻轻晃晃: “这就对了,加油哦小语白,你要相信,师傅希冀你能得偿所愿。人各行其路,路各有其坎。若是可以,为师也只望能做垫高你的阶梯,而非磨砺你的刀石。不用害怕,师傅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要好好保护好自己,全力以赴,知道吗?” 陈语白抿起唇,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许是不舍占主,许是感动更多,也许是此时此刻看亲人迟暮,一点一滴的怅惘终酿满了心房;也许是知晓自己将离家远行,不经累年难得回归,被这对前路的茫然一瞥侵满了心绪。 百种念头缠杂一处,她喉咙滚了滚,最终只是认真看着自己的师傅,她这打有明晰记忆起、便相依为命的师傅。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 “徒儿知道了。” 得了肯定,翁广名笑意更足,此时的她其实笑得一点也不潇洒,一点也不疏狂,可落在陈语白眼底,再不能更温暖,更贴情,更是翁广名。 于是她清清嗓子: “师傅,您能不能告诉您那已十年栽培、舍身相助的徒儿,为何对她瞒了这么久您的过去,为何一直搪塞其词、不愿坦白?” 翁广名眼角褶皱都是一僵,别开眼: “啊…看来你都知道啦,你那几个好友说的?哎呀,好困啊,你看这夜色已晚了,不如先去睡吧,明天我们再说,怎么样,怎么样?” 天色确实不早,但陈语白很难克制自己不露出谴责的眼神,翁广名趁热打铁: “怎么啦小语白,不舍得师傅吗,要不要和师傅一起睡啊?你放心你放心,师傅肯定不是故意瞒你,你动身京城前肯定会告诉你。怎么样,爱徒,小祖宗,小善人,满意了没?” 陈语白也学着她之前抬抬下巴: “那就说定了。听呼吸声,流芳已经睡了,那我们勉强挤一起,我要睡床外侧。” 翁广名还能提什么异议,当即脱了鞋子翻身躺进床内侧,掀着被子等陈语白过来。 21. 第 21 章 那一夜后,陈语白与翁广名相安似常、无所异表。而此后几日,五人也皆是日出而闹,日落而息。 白昼时,翁广名带头领着这一群小苗苗,去探溪谷外嶂山如卷,去摘果蔬累累枝节似坠,去寻一处野蔓缠生的溶洞听滴水穿石,去藏一树斑斓叶色的矮灌看鹭鸶求偶,而偏在这一当口,沈盈川发觉沉舟的眼神始终怪异,没忍住掬水泼他,又被反泼回来,最终成了四人混战,翁广名则立在湿潭边仰头大笑。 夜倾时,几人便围炉坐话,将午时的新鲜果子泡入陶壶,再切几列甜瓜软李;有时一人捧一个小碗竹筒,去蔓草间捕流萤作灯火,再对空放生;有时捆了长竹制筏,夜泛幽波,对月以翁广名酿的果子露相酌;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躺着在山岗峭壁上,看玉盘银汉相转,远处暗壑高低,狼鸟时鸣。 如此往复五日有余,叫人心有恍忽,直将间欢认长久。 可年岁不知人贪心。 时正六月十五日,清晨,朝曦未起,薄雾衡弥。 翁广名醒得格外早。她双手捧出月前新裁的两套衣衫,一套浅青,一套蓝绿,对着自磨的粗粝铜镜,将乌发齐整束好,妥帖穿上那新制的蓝绿衣袍。 依旧很合适。长身矫宛,眉目恣秀,仿佛还是少年模样。 可当她抬手抚过自己眼角细纹时,却再不能更清楚,沉舟不该牵绊新船的帆桨,过坟不应刨埋茁青的步脚。 她已给了自己和陈语白五日。而在这五日之前,更是她与陈语白的整整十余年,相处如此绵远,足够余生回味,所以够了,已然足够了。 该放雏鹰高飞,任骏马远驰了。 翁广名在镜前又一次深呼吸,第一次牵起唇角时,她尚有滞涩僵硬,第二次、第三时,她已笑似平常,仿佛这次也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道别,而一年两年后的某天,她与陈语白就能再次相见。 一定会再见的。 这般想着,翁广名取下几案上善纳的爱刀,用绸布细细擦拭。这伴她整整三十年的宝器锋芒不减,刀身流利,削铁如泥,好似这于人的半数光阴,不过是它昨夜映过的一片月影。 待光寒凛凛,她才配好长刀,迈开大步,推开屋门,敲响陈语白屋子的门板。 屋内一片窸窣,先是少年听到声音,披着头发怔忪着双眼迅速来开门,紧跟着是莫流芳慌紧衣襟,跟在陈语白身后。 而翁广名一臂搭着新衣,一如往常地勾唇而笑,抬手将少年的脑袋揉得更乱糟糟,就把那浅青色的新衣裳兜头盖在陈语白的脸上,隔着布料,捏捏少年的脸颊: “你家师傅给你做了新衣服,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新衣服? 陈语白霎时清醒了大半,将一身郑重的翁广名看个仔细。她虽有所预料准备,可这一日当真迫临时,心中不可不谓酸怔,双目不可谓不怅茫。她深吸口气,将新衣缓缓拉下、静静叠好,然后进屋换衣。 莫流芳依旧随她身后,帮她理正衣摆、梳齐发丝: “陈姐姐,翁前辈还会织衣服?” 陈语白扯了扯唇,低头对着镜子,也学着翁广名,将每一处褶角抚平,将每一寸布料细抚: “不是她织的,是她缝的,这里养不出肥蚕,也未曾拨棉花,布料是我们过年一起去镇上买的,针脚样式是她问了我好几日喜好敲定慢制的。山中清寂,她大把闲时,在练刀教我之余,便学种地犁田,习缝衣做菜,她是世间最好的师傅,她将我养育得很好…” 话到此处,陈语白却音嗓梗了梗。莫流芳敏觉不对,绕到陈语白眼前,收了方才因陈语白换上新衣的欣喜: “陈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陈语白一时默然,拍拍她的肩,将自己也日日擦拭爱呵的墨刀拿起,才开口: “今日是我将出师之日。我与师傅须有一战。” 言辞毅定,只此一句,叫莫流芳再问不出话来。翁广民则已起好了炉灶,热熟了几个馒头包子,只等几人出来,用好早餐,共奔川峦。 沈盈川也早早听闻了隔壁的动静,怼着沉舟一同早起,不仅蹭上了热乎饭,还赶上了这场兴拼在即的斗试。本来一见陈语白新衣新象,他顷刻便已想好了满嘴赞语,可听得莫流芳小声说师徒一战,也尽数收回了肚子,再说不出一个字,只埋头吃饭,时不时瞅陈语白。 晨风呼啸,天时犹昏。一线平崖上,五个身形前后跋越,最终一同立在寒潭之上、重山之巅。 真不算个好天气。 翁广名仰头轻叹。 此刻她正直定在最前,衣摆猎猎、青丝乱舞,天地渺渺,波碎浮光。半晌不到,她就收了杂绪,回过头,利落撩起袍子,目似铁精,嗡得一声抽出她那相伴纵横的狂刀,一手握柄,一手抱拳: “翁广名。若能赢过我,高天长路,任尔随行。” 陈语白满面肃然,也将袍子打结,持着墨刀,相对一拜: “陈语白。请师傅,不吝赐教。” 话音才落,攻势已起。 远远三人只觉眼前一晃,那山巅之人已掠至陈语白面前,一声铿锵势透风嚎,寒刀正撞在那把黑漆无光的钝刀上,冽冽刀面一半映着狂刀客不削风姿的侧颜,一半闪过少年蓬生争长的双眸。 这也不过一瞬。 叶落露滴之间,两人已乒乒走了数十回合。茂草为之留痕,杳雾随之显踪,寒波粼粼中,两道身影翻转腾飞,好似阴阳二极相缠一起,连眼力最佳的沉舟都快看不清两把长刀是如何相击,又是如何一转攻向,各堪弱障。 又一阵长风呜呜而过,陈语白斜身避开师傅一刀,沉眉观式,伺机回击,满脑出刀挥刀,眼前尽是师傅身影。其实她上山后,就已全神贯注。师傅袭来时,她甚至无需思考,挥刀便是一截,隔着交错的两把刀,她看明了师傅的双眼: 出师下山,事在此时。不分师徒,只问高 下。 浑身血液都皆在耳边鼓噪,陈语白被压得连连退步,咬着牙或躲或拦师傅密如天雨的刀影。可越是如此,她竟战意越盛,一刀又一刀,将那铺天盖地、随心而至的攻势死守严防。 师傅很强,她一直知道。那是无数个日夜用竹棍对弈时,被打被点被绊倒;那是自沉舟口中、从师傅星点的笔录里,听到看到摸索到。 可真立在这山巅,看着师傅独前攀行的背影时,她竟一扫几日的隐忧暗惊,只留满心平静。 因为时至此时,她终于能尽览万人口中狂刀客的绝代风采;因为行至此处,她终于能知自己学成如何,她是否真能一肩担起狂刀独传大名,不论日后如何,至少不消自己千百日的苦汗,不堕师傅千万般的用心。 一片飞叶被刀影一分成二。陈语白借那障目一眼,使足气力,一改攻守,向前连劈。翁广名不慌不忙,一行一举大开大合,含沙带风。 仗着自己年轻力足,陈语白追着翁广名的刀挥击,每一下都满含蛮力巧劲、连绵不绝,步履也步步紧逼,一跨一迈,一躲一闪,将翁广名逐渐逼回山头。 沈盈川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隐隐瞧得见那浅青色的身影一矮一起间,将蓝绿的那方压了回去,一口气尚未松开,翁广名的刀尖寒芒一点,滑过墨刀的刀面,又将陈语白一步步推了回去。 陈语白咬牙死熬,翁广名忽得开口: “是退犹进,蓄气而击。” 眼前的刀又破空而来,陈语白来不及思索,只隐约有悟,刀锋一斜,未再以硬碰硬,徒耗气力,而是偏身一侧,佯攻她处。翁广名那一刀便就此落空,却也没被骗过,继续向前。 陈语白一边躲闪一边细看,翁广名第二句已然跟上: “百巧有疏,追破一星。” 此言之间,陈语白又见空档,手中累足气力,直直往前一刺,正是翁广名百密中的一忽,千发中的一漏。翁广名眼有欣慰,收刀不慢,回刀拦住,又被陈语白抓住反扑。 “忽左忽右,直取迷中。” 说完,翁广名不顾防守,手中的刀缠肩而过,飘忽如雾,虽也是佯攻,却比方才陈语白所施更高妙不少。陈语白始料未及,额出薄汗,双眼死死攫住翁广名双足,终于在那错步瞧出点意味,分出了那最实的一撩,提前后仰悬身,带着手中墨刀向翁广名腰身横砍。 翁广名洒然一笑,凭空一跃,一脚踏在墨刀刀上,俯首看着自家爱徒: “天地广浩,不拘隅行。” 话音一落,陈语白手腕一沉,翁广名已足下用力,倒身而起,整个人如弓满离弦,轻飘飘又急簌簌,如一点白雪将落于崖下明潭。 陈语白只觉眼前豁然,脚步也不再局限这方寸之间,紧跟着师傅的身影弹步而飞,疾追而下。待沈盈川三人奔至崖边探头向下看时,只见那一片潭水中碧树蓝波、皎花青草,两人如鸿雁偶经、盘中翡翠,点水而过,击刀不停。 22. 第 22 章 潭上两人不急不慌,崖山三人火急火燎。 尤其是沈盈川,恨不得把天上青鸟的翅膀借了按在自己背上,也好跟着飞身而下,看清两人战况。倒是沉舟定睛瞧了仔细,复了不徐不急: “没事,都没受伤。” 闻言,沈盈川不仅未安下心,更是一转垂涎,两只指头蠢蠢欲动: “沉舟,你说该怎么把一个人的眼睛借给另一个人?” 沉舟能说什么,沉舟无话可说,只知公子快急癫了,只好赌一把轻功,一手提着沈盈川领子,一臂被莫流芳死死挽住,拼了这条年纪轻轻却重如耄耋的小命,把两人带到了崖下水岸。 水上二人似飞羽飘逸,也渐渐随晨风吹至岸边。一如辰龙,一宛游风,黑银刀影间,山水倾倒,日光熹微。 心如照水,志似天明。 在天将破晓那一刻,陈语白势如竹生、节节攀高,看准翁广名侧身一躲,长刀转而一挑,两人同时顿在原地。 沈盈川大气不敢出,紧紧攥着沉舟胳膊,压着声音: “谁赢了谁赢了谁赢了谁赢了…” 还不待沉舟开口解救自己的手臂,一绺绿布顺青叶共舞,正是翁广名袖口所缺的一带。 陈语白持剑抱拳,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师傅: “徒儿冒犯,险胜一招。” 翁广名指尖摸了摸自己衣口缺的一角,垂眸看着眼前自己唯一一个疼爱了十余年、教养了十余年的孩子,缓缓伸手,一下一下,将少年的发丝理整: “并不冒犯,语白,恭喜,你出师了。” 莫流芳猛得捂住自己的嘴,沈盈川手松了松,又握得更死,转头呆呆喃着“她赢了”。沉舟很想翻个白眼大闹一场,可终究看着临水边一师一徒,强行按捺下来。 跪着,仰头,看师傅时,陈语白如看高山,景行行止,此生攀越似都昂立于此;可师傅手掌落下那一刻,她竟鼻头发酸,握刀的手也一颤。 翁广名轻叹,扯起嘴角,为她齐理青丝的手落下,在她的鼻头,慢慢地、轻柔地一刮,笑得温情又无奈: “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该高兴,你现在连师傅都能过招击败了。” 陈语白咬死了牙关,闷闷地发出声嗯;翁广名却怕她膝盖发疼,拖着她的手臂,将她抱撑起来,双手在人立直时却没撤回,只是更前一步,结结实实、完完整整地给了陈语白一个拥抱。 当啷一声,陈语白手中墨刀落地,也用力回拥住师傅,久久不语。 天将大亮了。 红日于蔚蔚沉色中破山而出,云气奔腾,一缕霞光先明长途。翁广名眉眼正落在光影中,不由眯起眼,拍拍陈语白的背: “语白,看背后。” 陈语白胡乱在师傅的肩窝蹭了几下脸,嗯了一声,抿着唇转身,和她一起看朝阳缓升。 翁广名此刻却说不出的心安神泰,揽着陈语白的肩,任薄风散雾、曦光过眼: “看到日出那头了吗,此后你将行踏千山,涉穿万水,这一途也许多坎坷迷障,也许多奸佞邪苦,可当你识破盖眼、引至天光,你终会抵达自己的归处。而师傅在这条路上,从不与你背道相驰,师傅只是走在你的前面,先一步找到自己的命宿。” 万丈金芒开天煌地,陈语白攥紧师傅的衣摆,点下了头。 待天朗云稀,翁广名领着几人走回去。有沈盈川插科打诨、莫流芳软声关切,陈语白也很快整拾好了心情,收掇完行李,和小伙伴们吃完午饭,就背起行囊,和翁广名告别。 风似来时,田茂如旧,猫狗不识人离情,犹在追咬扑汪,陈语白在溪谷消失在山林前,最后回眸看了一眼: 那一袭新衫的女子立在垛头,仍凝睹着她离去的方向。 沈盈川三人虽不知贵定在何处,可陈语白手上有她师傅早年画的地图,几人按图索骥,一路吃喝笑闹,不察不觉间竟已到了贵定地界。沈盈川连日劳途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两眼很不老实得又盯上了沉舟的钱袋。 沉舟默默拉开距离,陈语白则拉着莫流芳大步上前,拿着沈盈川造的假过所先一步混过了县门守卫。也不知是沈盈川手段高绝未有破绽,还是守门眼力老实鲜少遇事,那几个大哥盘问了几句从何而来,来者为何,甚至仔细扫了过所上的所描所述,还是放几人过门了。 离城门远了,沈盈川才得意比个手势。毕竟他自己就是借了她姓,没这作假手艺,也无计埋名行历安然至今。 陈语白还没开口,被折磨多了的沉舟先冷嘲一句: “迟早把你抓进去。” 沈盈川额头直跳,手向上一摊: “那把你的那份还我。” 原来沉舟的过所也是假的。沉舟把头一撇,装没听见,直气得沈盈川牙根痒痒,对着那肥甸甸的钱袋虎视眈眈。 贵定确如章石青虽言,民风淳质,至少陈语白一路拦了两个行人问路问人,皆老老实实热热情情。第二个甚至与她们说了半天章石青如何英武神通,新来的两个姑娘如何心善医良,最后还是四人先吃不消这大娘盛意,连连谢声,顺着指路寻到了衙门。 门口立着两个腰板如钢的捕快,四只眼睛对着他们上下扫了几圈,尤其对陈语白背上的刀多加瞩目,似确定了什么,便相对点头,都不需四人游说,其中一个扔下句稍等,扭头就进了衙门。 紧跟着那熟悉高壮的大胡子就迈着大步从里而来,满脸密茬都遮不住喜色,大手一扬,照四人肩膀大拍,接连道好,只有沈盈川不曾习武,两下就被拍塌了肩,章石青错愕了一瞬,摇头笑叹: “沈小兄弟,你这可不行,要不我教你几套拳,练练身体?” 沈盈川本想装若无其事糊弄过去,谁知章石青竟当着陈语白直直点了出来,少男那本就扭曲的俊脸愈发扭曲,迅速收回捂着肩膀的手,吊着嘴角做了个再惺惺不过的假笑: “一定,一定,多谢章大哥苦心 。” 章石青大胡子后的表情遮得一干二净,唯能确定的,就是他笑意不减。沈盈川见此越发郁闷,只好凑到陈语白耳边委屈巴巴、欲盖弥彰: “小善人,这实在非我所想。我五岁时家中人就寻了武师傅为我看筋脉骨节,寻了不知多少有名的、归隐的,都说我这副身子没一丝一点的天分,最多强健强健体魄,锻炼锻炼筋骨,若想修出半点内力,那都是天方夜谭、半生之功…” 沉舟不放过任一一个刺毁公子形象的机会: “岂止内力,公子连套拳也打不通,四肢不协,天生无窍。” 两人的官司陈语白和莫流芳看了一路,是而莫流芳见怪不怪,甚至很不厚道噗嗤笑了出来。沈盈川此时双眼都成了马蜂窝,恨不得看沉舟一眼就蛰他一下,早日将他那破舌蛰肿、一辈子都说不了话。 陈语白本想轻轻拍拍沈盈川的肩,想到他才备受重创,立时收回手,做嘴上的和事佬: “好了,也快正午了,章大哥,我们午饭去哪吃?方才听县民讲了半路你们的光皇事迹,看来在贵定这几日,你们一切都好。唐姐姐和石姐姐呢?” 提及吃饭,章石青也不跟着笑了,走在前面带路: “你们若是不介意,去我家,我给你们现做。食材碟碗包够。你们要是觉得我的手艺吃厌,那我带你们去县里最好的饭馆,点一大桌,我来付钱。至于她们,你们刚好不赶巧,两人也回家去了,不过她们家近,算算时日,一来一回,也就在这几日间了。” 回家?那四个人都放心了,一武一毒,寻常还真料理不了。吃厌?四个人想也没想,不一而同选择了去章石青家。 章石青的屋子离衙门不远,几步路就到了,不大不小,带个院落,庭有枇杷芙蓉,蝶鸟时顾,也不失一处闲致之所。 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肯叫□□忙,提着两个大箩筐就去买菜,回来时一个筐里满是菜叶鲜肉,一个筐内堆挤瓜果桃李。他先给几人切好水果、抓了一罐瓜子话梅,接着就当当潺潺,洗菜切肉,一力承包。 四个人就坐在院中,一手瓜子一手切果,再不能更惬意。等开饭,几人各是鲸吸虎吞,其中美味,暂按不表。 之后接连几日,又是吃香又是喝辣,章石青变着花样喂养几人,连沉舟都开始忧心自己是不是胖了。 等到幸福的第五日时,几人终于等来了唐万书。她得了母父的首肯,一脸洋洋欢喜;石芦不志京城,是而只叫唐万书又带了许多药丸草膏和关切之语,并未前来。章石青似也有所打算,将小屋洒扫干净,和街坊邻居提前道别,一副要跟着走的模样。 因此托章石青的福,陈语白五人尚坐在茶馆,一边听老板啜泣着给章石青塞茶饼,一边一人一口香茶,好不康逸。 邻座一个大娘却盯着莫流芳看了好几眼,像是终于确切了什么,不顾几人阻拦,将莫流芳拉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你家出事了,你不知道?” 23. 第 23 章 陈语白其实早注意到了斜角的大娘。她身子壮健,双目如虎,一瞧就是平日精神烁烁、行举荡荡,连偷偷打量人的模样都遮掩不了一二。 只见大娘探头探脑、连番确认,终于迈开大步,一把拽住莫流芳的袖子,压低的嗓音依旧犷响如雷: “莫家丫头?” 陈语白一手拦住正要拼嘴仗的沈盈川。果然莫流芳并不抗拒,反而顺着那大娘的手劲起身,被拉到一角。只是凭大娘那气神十足的嗓门,怕是即便站到街对面,陈语白几人照样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在这?你家出事了,你不知道?” 她将这两问听得仔细,当即便跟着几步走到莫流芳身后,手掌搭在莫流芳的肩头拍了拍,直直看向大娘: “此地不宜多言,这位婶娘,敢问是否方便,随我们到院宅一叙?” 方才李旭安支着身子四看时就已注意到这姑娘。身板刚直,面色安容,虽生得小巧可爱,可绝然不可小觑了通体正气。更为稀奇的是,莫提流芳丫头黏在人手边,一旁如风似火的少年也乐得殷勤,对面花似得少男更是笑出一脸褶子,忙活着端茶补水。 是而李旭安并不厌烦、甚至又细细察看了陈语白好几眼,才如梦初醒,恍然抬手朝自己嘴上拍了两下: “哎呀,我这破嘴,差点说漏了,小姑娘,走走走,流芳丫头,你也别急,不对,哎呦我这还说不清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陈语白点点头,手下落握住莫流芳的,牵着她领着几人回章石青的屋子。章石青听得了动静,好不容易脱了掌柜的谢辞,也后脚迈进了屋,将门堵好。 陈语白偏头瞥了眼莫流芳的脸色,沉了口气,没再犹疑,声音不轻不重,正叫屋内几人听得分明: “婶娘放心,我们几人皆知流芳出自何处。请问婶娘,方才您说流芳家中出事,是,伯母出事了么?” 李旭安手摇成风: “不不不,也怪我心急,话没说清楚,不是思雍出事儿了,是她那个新丈夫,就刚结亲不到半年那个、那个姓王的老小子,前几天叫人发现死了,哎,那可真叫瘆得慌,说是跪在荒田里,浑身上下都是刀口,一处好皮都没有!” 说完,李旭安又发觉自己说得太细,这种吓人叨叨的都一五一十朝这几个少年说了,这要给这些孩子闹出什么阴影噩梦,可就万万不好了。可话已出口,李旭安只好苦着脸揣手。 莫流芳听到母亲没事,一口气就此消了下去,甚至隐隐还有些庆幸欢喜:不是母亲出事,母亲还能自由。可这道隐秘的心思她不敢开口,只好皱着眉: “王叔死了?” 李旭安掐一把大腿,这回牢牢掌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绝不再提: “是啊,就是那老小子。说起来,唉,流芳,我就不该和你提这事儿。你这跑出来,思庸说不出得高兴,我要不是因为我家那不成器的,为了顶替自己那没用的爹征了兵,我也不爱去那沟沟屯屯。” 莫流芳怔了怔: “母亲她很高兴?” 提到这茬,李旭安当即眉飞色舞: “那是,你不知道,思庸那几天顿顿买肉烧菜,还和那老小子吵翻天了。要我说都是那老小子的错,成天说什么应酬喝酒,呸,谁知道他们私下是不是又赌又玩,还靠着这话压着思庸叫她洗衣干活烧饭,一点忙都不帮。仗着屯里那些军官都是男的,奥,就非叫思庸可怜他,嫁给他,真是不要脸,那些个混蛋,也真是混蛋,居然还污蔑思庸怀恨在心把那老汪杀了,要我说…” “什么污蔑!” 莫流芳本舒了口气,听到此言再按捺不住,竖眉拍桌。屯内那是什么地方,土皇帝坐庄,臭蟑螂一窝,平日几句流语非言都能逼得一个女人折腰,现下王叔的那些个好友如此泼污说脏,母亲一个人又怎么挺得过,她怎么舍得叫母亲一个人挺过? 莫流芳转头看向陈语白,双目如烛: “我要回去,陈姐姐,我不放心母亲一个人。” 李旭安知晓自己说漏了嘴,瘪着嘴又给自己招呼一下。陈语白连抬手将李旭安止住,没有立刻将莫流芳的话答应下来: “这位婶娘,您刚才所言皆是真的?您请放心,若流芳真想回去,我们决不弃她一人,再是千兵万马,也阻不住我们再将她带出来。” 李旭安扯扯嘴角,叹口气: “姑娘你这话容易,可真要从那戒卫森严的军屯内逃出来,谈何容易。要我说,思庸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那屯子里的人糊涂蠢笨,抓不到真凶就拿思庸出出气,怕是最后也不了了之、草草收拾。况且思庸她性子坚毅,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流芳,不也撑过来了?她毕生所求不过是流芳能自在随心,天下母亲一般心,我家那也…” 只闻这婶娘说着说着又偏了题,陈语白不由瞅了眼趴在一边的沈盈川。这两人除了身世长相大有差异,两张嘴真是说不出的神肖。她不打算费耗时间,干脆地问出口: “您说流芳母亲被怀疑,是什么请况?单单指责,还是被关了?” 李旭安一卡壳,两眼在莫流芳身上打转,还是支吾开口: “被、被关了…” 陈语白握紧莫流芳的手,制住她的颤抖冲动: “您是什么日子回来的,回来多久了?” 李旭安掰着指头算日子: “回来也,快七八天了,贵定县离那军屯算不得远。也是我窝囊,我家那不争气的在军屯内作兵,我也不敢当众给思庸说话,而且那那约制当真不合理,凭什么那兵士家属探亲最多待两天,姥娘爬山越岭腰酸腿疼的,一点都不晓得体谅…” 陈语白插嘴总结: “您七八日前去军屯省亲,听闻那位王姓死了,流芳的母亲因嫌疑被关了,而您因军屯规定不得不回来,现下也不知晓屯内的情势了。” 李旭安连连哎是。陈语白将她谢过,问到了她的名字,便和煦了语气: “李婶,我们还需与流芳稍作计较,您不介意就在此处歇会儿,留下来吃个午饭,我们可能还有话要 问您。” 听得这话,李旭安哪有什么不同意,更是不好意思白蹭一顿饭,千推万取得把篮子里的菜和肉都供了出来。几个人忙给李旭安道谢,又给她抓了瓜子倒好水,一齐出了门,围在院子。 陈语白一耳听着院外声响,一边拍着莫流芳手背,看向几位: “你们怎么看?尤其是流芳,不要轻下打算,先听听其她人怎么说。” 唐万书很是果断,抱着胳膊一扬下巴: “去,这军屯内风气果真如此破落,少不得要去闹上一番,还敢无证押人,想是平日就作威作福惯了。那些个几品军官,都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开口,果然在章石青预料。他笑了下,看向莫流芳: “你若要去,那怎么救母亲,如何再逃出,都是要顾及的问题;你如不打算去,那你要下定心思不会后悔,你知你母亲所望,也知自己忧惧。” 沈盈川挤不到陈语白手边,退而求其次正站在莫流芳一边: “是啊,其实不管去与不去,你都想好,日后不会后悔便是。去,以你陈姐姐、唐姐姐还有章大哥的身手,还真能将你从那屯里带出来。你家陈姐姐的武艺你也瞧见了,万分不需发愁,我们顺手再会见会见那行凶之人,破此疑事,造福乡里;你若是不去,心里也勿须负担,离那日风波少说也过去了六天,以你对你母亲的了解,会是用此般酷诡手段杀人的人么?没了实凭真据,他们最多…他们肯定会把你娘亲放了。” 这次莫流芳不见半分摇摆退弱,咬定了语气: “去,不去我不知母亲是否安康,不去我日后定会后悔,不论那头是何境况,我都要回去。” 陈语白一拍手: “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收拾出发。正巧也要离贵定了,东西都备齐,此行不知深浅,有不想入军屯的吗?” 唐万书将手盖在陈语白手背,如此便是三个少年手心相叠: “语白,你这就是小瞧我们了。朋友逢难,不能不帮,刀山火海,一闯何妨?” 说着,她扫过一边几个人,章石青点头,沈盈川更是积极: “对啊小善人,不必为我们忧心,你瞧我们各有所长、自有依仗,那小小军屯算什么,我们几天就将那真凶寻个底朝天,狠狠甩那群乱羁胡抓人的脸,还要如唐姐姐说的,好好一整这稀里怪糟的上下官户。” 陈语白用力揉了把莫流芳的脑袋,推她先去理衣物,却将余下几人留住: “军屯管制出入,我有一想法,借李婶亲戚的名头混入,不知可行不可行?” 沈盈川用话过了遍脑就小鸡啄米,章石青摸着下巴,手指消失在大胡子里: “可以,还可以借流芳母亲亲戚的名义。只借李婶一个人的方便,我们人行甚多,怕反遭疑。” 陈语白点头,就这么敲定,待会儿由她与李旭安谈,最好要个什么信物。不过,等章石青与唐万年也更忙各的,她先将沈盈川扯到角落: “我还有事要与你商量。” 24. 第 24 章 沈盈川正摩拳抚掌备以大任,使足了眼色叫沉舟快滚;陈语白眼疾手快将沉舟拦下,叫他一同留住: “你曾言你出身曲陵沈氏,那族中亲长必赠有相证之物,以应万急之时。我不需你拿出与我掌眼,但我须得你亲口承认,此行福泉,我总觉未是如此简单。” 沈盈川朝沉舟怀里瞥了瞥: “是,小善人你且安心,东西皆叫沉舟保管着。族人确是予我了块玉牌,玉质雕纹,难复难效,其上刻沈,除本族亲,再无二类;兼有我祖母亲笔书信一封,便是真有人狗眼不识,见她亲笔,再也护国红印,料也不敢冒险生疑。我们此去屯内,若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我定会善境化用。” 说着又想起那日曾信口诺诺,于陈语白再不会有一纤一毫隐瞒,沈盈川略有得意,扬眉浅笑: “先前总未想起,今日既提相关,小善人你猜,我为何独独化姓为顾?” 陈语白瞧他神色就知他又曾动过鬼肠精脑,略是一思: “你,有认识的顾姓大官,还…偷了他的凭证?” 沈盈川一拍掌,乐得直弯腰,边点头边哈哈笑了半晌,直捂着肚皮说不出话;连日相处,陈语白早惯见他这莫名笑由,不奇不怪地偏头看向沉舟;沉舟则鄙薄不改,扫一眼公子,绷着脸也点头: “是…陈姑娘用词,着实贴切…公子姑夫乃是湘州巡抚顾铭涵,膝下一子,与公子情同亲兄、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顶着沈盈川如刀拉肉的眼神,沉舟硬生生收了后句: “顾少爷得知公子欲赤脚山河,听了公子怂恿,将他父亲的腰牌偷来送与公子。虽两人换梁之事被一举戳穿,但顾大人心宽性胖,也觉公子此行依仗多多益善,便没要回,任公子带着晃悠了两年有余。” 陈语白知沈盈川大胆,万没想到还能更大胆,一语难尽地点点头: “难怪迟早被抓进去。” 沈盈川本灼灼盯着沉舟的靴子,琢磨着何时下脚一解败蔑他声名之恨,不料陈语白也听信了谗言,当即抬臂敛袖,作出蒙冤惨泣之状。陈语白把手往他肩上一按,止住他将开的悲口,继续问沉舟: “沉舟,你轻功着实了得,于隐匿自藏也颇为老练。此去福泉,可否麻烦你再如先前客栈之行,随于暗处,以防不意之需?” 沉舟张口答应,陈语白暂放忧心,又言一句辛苦了,才把沈盈川往他屋子一推,随口哄他一句,自己便先去寻李旭安,说清因由,讨一信物。 厅内李旭安本便越想越坐也难安,站也难安;她这一时嘴快,还真说不出是福是祸,到头来构累了莫思庸母女二人,反叫她余生惶惶,故而她一见陈语白来,便拉住她的手倒了一肚子愁肠。 知她顾虑,陈语白宽慰了几句,去意凿凿,李旭安耳根酥软,也再说不出劝的话,便竭心尽力地找些能相佐身份的信物。什么头钗,什么银镯,都被她胡乱扒拉下来,边扒边叹她早年不曾入学习字,现下若是修书一封,可不是百难皆了。 提起书信,李旭安一击掌,倒是有了新绪,忙慌起身要赶回家。陈语白问去做什么,李旭安喜中不舍,装出一派豁然: “我家那不成器的,隔一两个月便给我寄信。屯内的人都知他亲笔,拿他寄来的信当信物,准是出不了错。” 这确是再恰当不过。可游子慈母,他们此去不回,拿了书信,不异于在李旭安心上割肉,陈语白起身将李旭安的钗子镯子塞回她手心,给出了另个主意: “这样,李婶,你回家拿几封令郎的家书,我虽稚拙,但同行多能,我去问他们是否有人会仿写字迹,抄得几份,也就不坏两全了。” 李旭安闻言拉起陈语白双手,赞不绝口,啧啧怎么会有孩子聪颖如此,便欢天喜地回家翻家书了。另外几人陆续收拾好了行囊进屋,听了陈语白的问话,唐万书与沈盈川争迈大步、当仁不让,耳听两人又呱呱哇哇得吵嚷起来,陈语白秉公执允,一人抄试一半,取象者为果。 最终二人不相上下,正好全纳以作后用。万事已妥,又吹东风,李婶的丈夫也正巧姓顾,正是屋漏来茅草、窗破送浆糊,几人一致帮章石青也改了顾姓,唐万书自请也姓陈,直把沈盈川忮得面目全非。 招待好李旭安,陈语白几人又详问了一遍李旭安一家境况,便匆匆上路。一行运功疾步,陈语白、唐万书轮着背莫流芳,章石青沉舟则一道驾着沈盈川,来路连三餐都草草带过,竟只耗了两日,就到了福泉屯外。 几人隐于长林后,并未轻举妄动,先探头打量这军家重屯: 重山叠嶂,高山平江,巍巍青石垒作高墙;凭山而起,傍水而生,耸耸碉楼围若金汤。旌旗猎猎,群兵峙峙,森然伏虎,进出两严,直叫人望而自畏,却步不前。 知流芳紧张,陈语白握紧她的手: “该怎么说都记好了吗?不必紧张,深吸气,再随我过一遍:你并非军户,出屯事小,与看守的几位坦言出门是为母寻药,路遇远家姊妹我和唐姐姐,心中欢喜,玩兴忘时;归来途中,正逢李婶的两个侄亲,也就是顾盈川与顾石青,他们二人因李婶行山路不慎崴了脚,一个人着实放心不下孩子,代为送货送信。”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一个个轮起: “从此刻始,我们分别是陈语白,陈万书,顾盈川,顾石青。而我与姐姐万书作为你的远房表姐,生母是你母亲莫思庸的亲姐姐,莫思平;当年思庸姑母离家她走,行经云贵,摘药遭贼,为你生父莫坚诚所救,两人日处生情、结契生女,便有了你。而我与姐姐为了偿母夙愿,千里问踪,盼能寻到失讯经年的思庸姑母,所幸天意不辜苦心人,我们与你意外相认,就此同路。” 莫流芳手心满汗,可眉目坚实,重重点头: “我都记住了。陈姐姐你也说得一点没错。母亲甚少与屯中人提及家境,思恋故乡确人尽皆知,突冒一个亲生姐姐,只要母亲不当众批驳,无人会多疑” “好,那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几人又检了遍器物,就志势扬扬,一改两日奔波劳疲,说说笑笑,漫步到屯 门口。箭楼上早有带盔甲兵弯弓盈月,等几人走到近处,看了分明,楼上楼下十几兵卫都愣了神,打头一个中等身量、两腮粗胡的男人皱眉,连上几步把莫流芳拉住: “好你个流芳丫头,你还知道回来?你自己算算你离屯多久了?那日你可是信语旦旦,说什么只是采药,几日就好,王符几个人才心软放你和天诏小子出门。你们呢,这倒好,都一个月多了,我们想帮你们遮瞒都瞒不住。王符那两队人因你们俩扣了半个月月钱,你母亲莫嫂子兜里更是掏了多少银子作补!你该吃个教训你…” 这男子一边叨叨一边扫了陈语白四人几眼,语气愈发恨铁不刚,叫莫流芳插嘴都寻不到隙: “你带人来做什么?屯内现下什么当口?也对,你出走这么多日,是还不知道…” 另一高颧骨削下巴高个男子刚打发一个小个子士兵,闻言一把将这两腮粗胡的按住: “好了,少说几句。流芳你也不必心急,坚诚当年亲善下属,说通白点,与我等皆是有恩,你王符叔他们也不把这些小钱放在心上。就是你家确实出了些事,进屯了让他们说与你。先告诉李叔叔,这几位又是谁?” 陈语白向前一步,照方才的话顺溜说了。她年纪尚轻,两眼真挚,又是一副乖巧古板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会睁目说谎。 再有唐万书和沈盈川一个快人快语、一个信手大戏,傍着那几封家书和两筐蔬果说得天花乱坠,哭得鸟雀同悲,连莫流芳也跟着添油加醋,直忽悠得两排护卫嗟叹连连,道陈语白两姊妹寻亲不易、李旭安一把年纪。 打铁趁热,陈语白将裹着墨刀的布条掀开,一展自己武学不精、一路纯靠运气。章石青的剑也普普通通,配上那块捕快牌子,也几嘴就敷衍过去。 到后来,连队里的小年轻都止不住帮几人说话。那高个子的领头捧过墨刀细细翻了翻,拇指在刀锋上按了按,才松了口: “你,顾石青对吗,若是进屯,你的剑要收给我们,等你出屯了再还你。你这女娃既学刀勤恳,特允你可以背进去练练,不过这布还是先别缠了,好叫来人都能看清刀口怠顿。” 陈语白连连点头、乖乖称是,就这么赤条条将墨刀背好。屯内小道忽远远跑来两个人,一个是方才跑走的小个子士兵,一个是一身轻甲的高挑少年。 高挑那个肤色如麦,两颊带红,极富生气,一见莫流芳就招手扬笑,转眼便在几人面前停了下来。他大气不喘,转头看向那高个子姓李的军官: “李叔,您叫我甚事?” 那姓李的军官却不作声,只是向少年示意了下沈盈川与章石青二人。 方才离得尚远,到了跟前,陈语白几人才识清这少年带了好几分李旭安的模样。沈盈川二人假借李旭安侄子之名,章石青更是贵定捕快。若他们言真无假,那这少年定能认出两人。 可他们本就是假借身份,更未曾贯通一气。 四围一静,皆等着少年开口。 陈语白垂眸立耳,背过手,将刀柄暗自握紧。 25. 第 25 章 唐万书几人呼吸皆是一滞,面上声色不动。 那少年目光扫了眼沈盈川手中家书,又瞥见章石青手中两个篮子,最后停在两人脸上,明朗笑意更带叹息,不见僵直疏远,上前就拍拍章石青的胳膊,又用拳头撞撞沈盈川的右肩: “你们怎么来了,长光一个人在这当兵挨训,这么多年未见,可想死你们了。我娘呢,她总与我抱怨这翻山路难,这回是终于受不住,叫你俩来跑腿了?” 惊喜之间,这少年回眸,拉着章石青上前一步,对着那李姓军官一脸与有荣焉,满声夸颂: “李叔,您可不知道吧,我这位石青大哥,那真是县里下了武曲星、家坟冒出冲天烟,三代积德,都说不定就能得了这么号人物,他是真当得起我们贵定最这个的捕快。” 说着,少年比了个大姆指,章石青忙装出腆色,抬手照少年肩上拍了好几下: “好了好了,别总就那几桩陈年老事赞耀了,我也不过是一时走运当上了捕快,又蒙县令荫庇破了三瓜两枣的案。说起正事,你娘这几日腿折了,又放心不下,便托我与盈川二人来为你送东西,你也毋太担心,婶娘在家好生将养着,没伤着骨头。” 章石青又顺过沈盈川手里的家书,当少年的脸晃了几晃: “还得是你来了,你瞧,你娘喊我们把你的家书都捎上了,我与盈川再废了好几斤口涎,这才叫这几位军爷勉强信了我俩是你的顾家表兄。现下正好,这信就先交你手上保管稳妥,免得我俩搞丢了,回去还要吃婶娘骂。” 少年瞠着双目,接过书信皱着脸: “她咋又崴了,早叫她多小心注意,她总不听,成日奔来跑去、闲不下来,非要脚崴了走不动她才高兴,也是该借这桩迫她休息休息。只是石青大哥,她当真无甚大碍?” 章石青点下头: “是,她还叫我捎你句话,等她修养好了,就自己再来看你。” “胡闹!” 眼见少年要跳脚愤责、两人话唠家常没完没了,那李姓军官插手也把少年按住: “既是一家人,那就别在这门口杵着。这位石青兄弟,剑给我,你们几位就好随长光进屯了。屯内规矩多,长光会捡其中重要的说。方才多有盘问,也是职责所在,还请几位各自见谅。我名李数已,方才拉住流芳的是陈志应,都与流芳的生父曾是挚友,我们便也一释前嫌,算结个善缘?” 陈语白一众纷纷点头,跟着莫流芳也称这二人叔叔,甜呼了几句“李叔辛苦”、“王叔用心”,就随那叫长光的少年一同穿出石门、迈入屯内。 这福田军屯自外而视,看卫苛重、肃郑不侵,外城垦田,城墙临水,内城置兵;繁门一过,屯内却祥和安如、不与迥异,街巷列整,宿居环合,石瓦石墙,从接栉比,官署粮仓,高矗城中。 许是时正晨后不久,城内种地种地、演兵演兵,几百步来,家家户户皆闭棂悄息。陈语白将屋内无人听得分明,上前几步与那少年并肩,打断他的絮叨: “李长光?李婶与我们说过你。” 少年依旧怡然,目视前方,停了介绍,声嗓冷静: “你们借我母亲的名头,混入屯内,是为何来?” 陈语白不与他打弯绕,开门见山: “你认得石青大哥,方才应是有所推测,才没戳穿我们,实是感激万分。此行福泉,我们五人一是为了流芳母亲莫婶。听李婶话,莫婶遭了牵连、被关了幽闭。二是为了察明莫婶被诬的因由,也就是几日前,死了的那位因何而亡、遇谁毒手。” 哼笑一声,李长光偏头看她,却不藐蔑,眼有促狭: “石青大哥之名,我母亲屡提与我,他杀贼救民,功难计数,贵定县民皆感恩戴德,我虽身处福泉,根在贵定,自也心向神往。听闻石青大哥身高九尺,三首六臂,更生美髯满面。我母亲虽心粗性爽,却也并非憨傻,由她心甘情愿取出家书相助,世难有三。” 章石青心淌热流,连声告谢。李长光一摆手,边继续说,边抬手将几人中个头最矮的莫流芳揽住: “九日前,城外田埂,流芳的后爹王嘉弘确被发现跪死其上。但这一案在屯内已暂搁置,王嘉弘之死蹊跷诡谲,既无人证,亦无无物证。莫婶此番逢罪,多是因王嘉弘那帮狗友撺掇,咽不下这口平白乍亡的气;也因流芳跑后,莫婶还与王嘉弘翻了脸,两人分房睡了半月,被作了把柄。不过此时莫婶休憩无恙,她吃了五日看守,又要操持丧礼下葬,指挥使也心有愧怍,特许她在家闲居一月。” 听他此言,莫流芳放下吊了一路的忧心,陈语白则与同伴相对视线,李长光尽收眼中,开口相劝: “屯中闭塞,几亩天地,不止是上下管制,平级也多唇箭勾心,你们为流芳不惜跋涉闯险,情谊绝非一般;那待确切莫婶了然无事后,也请速速带她逃去,此地有似泥潭浑水,于她成才无利,只会困死其中。我信你们敢带她回来,定做好了如何脱身的筹谋,如有须搭手相助之处,直言与我,万难不辞。” 揪不出真凶,是为大憾,可一如李长光所言,屯内真污糟至此,多留一日,于流芳无益一分。且这桩悬案事在九日之前,纵真有什么蛇线伏脉,也够凶手遮掩销碎。 是而几人也不留恋,一口答应下来。 李长光得了回应,笑容也散去薄翳,字句复了方才在城门口时的轻快: “我母亲不会真崴了脚吧?她如此活虎生风、身强体健,已十余年都不曾逢这一回。” 陈语白率然摇头: “你很了解你母亲,她确实没有崴脚。你们感情既如此深厚,她为何答应送你来当兵?” 唐万书跟着应声,显然也发觉端倪: “贵定虽是不远,可福泉也久未征兵,多靠军户世代内衍,你当时是轮到了什么破年,竟被拉来顶这人头凑数?” 谈及这桩官司,章石青还真有些印象: “我到贵定后,曾翻过县志,是盛德十四年的事?” 不过是服役缘由,没什么不可说的。李长光也是坦然,不见愤慨: “是。盛德十四年,也就是八年前,听闻那年福泉曾有次兵匪大战,歹徒啸聚、久克不下,折了许多官兵。是而战役一了,福泉便在附近各县不吝老壮、强招入伍,五户一丁,我父亲正被抽中了,他身弱年迈,我不舍他吃此苦头,代父填名了。” 陈语白双眉未松,叫沈盈川看得揪疼,恨不得以指抚平;她紧接着压轻声嗓,说的话却更叫几人大惊、纷纷变了神色: “可你学双兔傍地,如何独熬这八年光阴?你劝流芳远走,待你成年说亲,你又怎破这必死之局?你母亲切心至此,你又真舍得叫她白发送黑发,为你哭丧敛尸?” 双兔傍地… 不辨雌雄? 莫流芳自幼听母亲念诵过《木兰辞》,她也崇敬木兰巾帼节气、爱喜难舍,经年过嘴,别说顺背如流,便是倒着她也不会错一个字。可陈语白此番言语却叫她两耳隆隆、双瞳震震,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或是记背偏意思了。 她不欲疑心陈语白此言真假,也翻寻不出记忆中李长光是女扮男的踪迹,只好不确切地颤声开口: “我,我与长光哥哥相识也有七年…陈姐姐,方才是不是我听岔了,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陈语白尚未开口,李长光愕然的双眼已弯成了月牙,不顾周边几人还自顾打量疑虑,高声大笑起来: “不,不,哈哈哈哈…你这姐姐并未说错,一字未错!” 笑够了,李长光一抹双眼,一把也将陈语白揽住: “难怪你敢说要来揪出真凶。八年之苦,自不必提;今日见你火眼慧达,却已叫我畅心怀慰。当年我意气盈怀,瞒着爹娘报了自己的名姓,别家都是老人顶青壮,唯有我自作主张,背着那首《木兰辞》,做了此生最痛快的决定。” 想着当年腔斥乾坤、落笔无悔,她长舒一口气: “邻里皆善,不予戳穿;当年从军的叔伯皆已故去,这军屯内,贵定县的竟也只剩了我一个人。虽如今我被困在这肮糟军场,仿不了木兰前辈厮杀征战、四海传名;父母尚在,又是军户,无职在身,也学不了流芳天诏一走百了,还须时时自谨是否露了蛛迹。可今日叫你识破,天下总算有人知我志怀笃行,我也不算白走这一趟。你叫什么名字?你这朋友,我李长光交定了!” 李长光这段话说得激昂顺意,陈语白却不得不防杂人听去,她始终竖耳四观,听得李长光末了一句,不由怔了瞬神,随即也洒然一笑: “陈语白,陈言述直,语过由心,白正昭昭。” “陈语白…陈语白,好,你我今日有缘,待去好莫婶处,我可否邀你在我家吃上一顿?良机难凑,此后殊途,纵到头真是死路一条,也不枉今日相识一场。” 她这话豪迈,却也叫几人心头一酸,陈语白毫无夷犹,点头说好,心中却将千百伎俩都过了一遍。 人皆求上,如此女子,绝不应为死潭束足。 26. 第 26 章 日循黄道,辰清云淡。 李长光积年重负一解,谈兴陡生,由屯内屯外各式建筑,讲到城门日出而开日落而闭,每日各有晨昏点卯,夜设宵禁;北门虽直通后山,可因同音与“败”,常年锁塞、不予过人。 这些莫流芳来前皆已详告几人,李长光有此好心,陈语白也不忍打断,便当再熟记一轮。屯内种种规矩异特述完,李长光思及屯中诡闻,不由叮嘱: “我虽不信怪力乱神,可以下几道也算在屯中风言多年,不知来处,不明真假,但老人上官总言之慎恐,还是小心为上。第一,传闻后山长年宿有食人立魔,当年有好几个将士亲眼远睹,皆言其身高九尺,远望如山,不算空穴来风。且约莫十多年前起,屯中每年总有青壮劳力在后山失迹,尸骨不见,近些年虽丢人少了些,却也不算乌有。” 莫流芳记事起,后山遗人之厄似已少而又少,人数甚至没每年逃屯军户来得多,是而她还真没放在心上,听李长光提及,才模糊泛起印象,点头称是。陈语白插了句嘴: “近些年丢人少些,那大概自何年起?” 具体是何年,李长光还真未瞩意过,她将往事旧忆、途说路听捋了捋,很是确定: “正是我进屯的那年,不会有错。我记得尚清,刚入屯时我莽撞胆大,听人讲后山有食人巨怪,心痒难捺,常梦寻后山、抓魔立功;可也正是这年起,屯中去后山操练巡逻最终失踪的人口骤减。此后我于屯中求进争先,也捡到好些个机会去后山,翻了个遍也没察出什么不同。倒是山中半腰窟窿极多、攀蛇缠龙,里头没什么毒舌凶兽,却绕人得紧,我与同队的几人在其中困迷了半天,还是靠李叔领人来救我们才走出。” 陈语白点点头,请她接着说第二个。见几人认真不嫌无趣,李长光又指向北城门: “第二,北门虽经年落锁,可半夜总有婴啼乌泣。附近居户不堪其扰,后来听声惶恐的人越来越多,指挥使便遣人仔仔细细核检过,没搜出什么异状。久而久之,北城门一带楼室迁空,除了轮驻北门的卫队,没什么人迹。北门值夜也成了桩苦差事,除了十几个技高无畏的军士,大伙儿都不乐意睡着惊醒、生出一背的白毛汗,是故北门驻军轮来轮去也就这么几位。” “这么玄乎?” 唐万书听得有趣,恨不得随身再带包瓜子,边听边嗑。 “对,屯中怪事咄咄,不过你们暂停便离,当经耳趣闻就好。对了,王叔王嘉弘也是常驻北门的一员,只是他过世那日并不当值,也不知是怎么到了城外。” 见唐万书满眼兴兴、与当初自己如共一辙,李长光目带悦赏,不由生赞: “我还是小瞧你们了,午时随语白一道来我家吧,正巧我娘劳烦你们送来了新鲜货,一起尝尝鲜,也算代表寥谢。” 她是豪气,唐万书也爽利。她早觉少年行事言举甚合口味;现下更主动相邀,唐万书哪有不应的道理,一口答应: “好,不过可别提什么谢不谢的,托你和李婶舍助,我们这群人才蒙混入城,你谢我,我谢你,没尾没尽,就当是我这个朋友死皮赖脸蹭你一顿;若有下次,我们做庄,也叫你尝尝你这位石青大哥的手艺,他可不单抓匪除恶是这个,庖厨做菜也是我们几人中的这个。” 说着,唐万书学着李长光在城门口,也作了大拇指。 章石青被赞得无奈,笑着压下唐万书的手: “好了,不夸了不夸了,章某再此谢过二位。我们先去拜访莫婶,那流芳中午是随我们去长光家,还是留在家中与莫婶吃午饭?” 陈语白与莫流芳还被李长光一人一边揽着,只好越过李长光以瞧流芳神色: “等到了再说吧,流芳与莫婶月余不见,想来也有许多话要叙;若是莫婶乐意,那便辛苦长光再添两双碗筷了。” “小事小事,莫婶也不是外人,能来我家吃顿简餐,我高兴还来不及。” 几人又笑又聊,从东扯到北。又过了百来步,莫流芳闲话渐少、步履生风,李长光也不拘着她,长臂一抬,莫流芳便似脱缰稚马迈腿飞奔,往一口子拐进,两手将木门猛得一推,疾呼了好几声“娘”。 莫流芳生父莫坚诚虽官至正千户,可其性贤良薄财,从不纳罕高门阔院。其后莫思庸再嫁,也并未携家拖口搬到王嘉弘住处,反是王嘉弘提着一屋家舍搬来同住。是而陈语白几人转到门前一打量,眼前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石制三合院,于行来路边众屋并无大别,檐下梁上都还系着白绸、吊着铭旌;堂门大开,正见莫流芳半跪在一个女子怀中,被紧紧搂住。 母女二人各带哭腔、互诉闲话,陈语白几人不欲惊扰,就闪在门边,等两人息宁思情。 半刻不到,那年长的女子拭了拭泪,拍了拍莫流芳的背,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抱起站直,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捏捏看看了个遍,就差再翻透里里外外。 莫流芳记挂她们几人还等在门外,把脸一抹,红着耳根讨了声饶,女子才轻轻揉着她的耳朵,柔柔斥她一句,牵着她的手带她出门,朝门外各自仰头俯地数蚂蚁的几个少年一笑: “抱歉,我与流芳多日不见,叫你们久等了。来来,都快进来坐吧,你们一路带着流芳迈山穿水,我也不知该怎么感谢才是。来,你们看,有茶,有自家酿的果酒,还有些新鲜的果子,要吃什么自己拿,千万别和我们客气。” 女子声柔清风,目温活泉,虽是上了年纪,可眼角唇弯不见半分岁月无情,眉梢额心未留一段前事磨抑,肤净如米,颊粉如花,和明善睐,一笑似霞。 陈语白几人听她声音,才各自回头,与莫思庸正对上眼,心生亲近,朝她端端正正地行礼打招呼,随着她的指引鱼贯进门,乖乖巧巧排排坐下、谦声不断,连沈盈川也老老实实在陈语白对侧坐着,没和唐万书就着座位顺序吵呛 。 “莫婶好,我叫顾盈川,您客气了,我们走惯了山路,不觉着累,您也快坐下,别忙活了,我们年轻力足,自己倒水喝茶就好。” “是啊是啊,莫婶您别这么说,流芳这般可爱勤快,这几日反倒是她帮了我们许多,我们才该感谢她。我是唐万书,唐虞贤世的唐,寻拜万书的万书。” “好好好,陈语白,顾盈川,唐万书,章石青,都记住了,都是好孩子。来,一人一个杯子,别落下了。正巧长光也在,中午一起在莫姨家吃饭,莫姨手艺平平,你们就当吃个玩乐。” 莫思庸一个一个认真答应过去,张罗着给她们拿杯倒水;莫流芳跟在母亲后面亦步亦趋,又是回了自己家,又是立在母亲身旁,涨回了几分少年活泼,朝几人挤眉鬼脸: “唐姐姐胡说,我哪有这么厉害,还能帮得上你们忙?你们可别一个比一个更自谦了,等会儿我就好好和母亲说说这一月多的遭遇,叫母亲来断断,你们该不该被我三谢六拜,该不该被我供上家中的好东西。” 她顺手将莫思庸新切的两个瓜盘往桌上一放,拿起一块瓜瓣就往憋笑的唐万书嘴里塞: “唐姐姐快别笑了,来尝尝这瓜好不好吃。我记得这个节令,这品小瓜又脆又甜,我家也没其他什么好东西,你们可千万别嫌弃。” 唐万书忙抬手接了吃下,边擦汁水边摆手: “确实好吃,我们嫌弃做什么,能上你家坐坐喝喝还能吃吃,高兴都来不及。” 莫思庸切完瓜果,洗净桃李,把家里几个茶罐酒坛全搬到一边,招呼完她们自取自饮,擦擦手,又叫莫流芳随她一道去洗菜淘米。 李长光见这架势,也知失策,瞥向陈语白瘪着嘴耸耸肩;陈语白笑着拍拍她,轻声和她约好晚饭再上她那。 反正照莫思庸母女二人思深别久,今日怕也过不完私话,不如成人之美、全彼之憾;陈语白二人更是顶着寻亲的名头,待了一日就走也不合情常。陈语白与李长光几人便边吃果子边窃窃商计:今晚和莫思庸定好流芳去留,明日再由李长光领着她们几个混出去。 另一侧厨房,水声哗啦,柴声噼啪,莫思庸也不舍得女儿外头吃苦、回家动手,只喊她坐在灶头前看着火,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方才莫流芳只与莫思庸提了大概,眼下心安神定,便与母亲细细说来,从瞒着她和赵天诏逃奔出屯,到客栈死了两人抓了四贼,再说陈语白如何与师傅惊天一战出师下山,最后在贵定遇到李旭安,一拍成计弥合大谎,成功回来。 莫思庸边听边将葱姜翻入滚油,铁铲压挤枝梗、煸出香气,笑着连连摇头: “旭安这大嘴巴,就是兜不住事儿。你的姐姐们说得不错,屯内不适合你;她们也都是少年英才,你方才说的,风、风刀?她们能拜如此人物为师,为娘没什么不放心。只希望此番我不曾拖累于你,否则真是死也不安。” 27. 第 27 章 这话莫流芳曾听陈语白论过,也曾听李旭安侃过,却是第一次,亲耳听母亲说出口。 她顿下手中添木条的铁钳,只觉热气凭般烘人,熏得她两眼难睁,眨巴着垂下眸,梗住了嗓: “娘…” 莫思庸忙舀了块豆腐,点在她唇上,等她张嘴吃了,才好笑地把女儿小脸捧住,贴在手心揉了揉: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娘就在这,不哭鼻子了,一段时间不见,怎么都变成小哭包了。这么舍不得娘,当初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瞒着我一个人跟赵天诏跑出屯了?” 莫流芳瓮声瓮气争嘴: “我不是爱哭鼻子…就是…就是…” 就是怕她批自己胡闹,就是怕她嫌自己拖累,就是浪泊的志向为她轻言随语明确了好,就是惶疑的心思因她亲举呢行安置了定。 就是什么,莫思庸其实都知晓。她一下一下顺着莫流芳的背,软声安抚: “好,不是爱哭鼻子,是看见娘太高兴了,对不对?来,看这里,你来得也真是巧,娘今早刚问你蔡姨买了虾。你瞧,你喜欢的酸菜豆腐,水蒸蛋,娘也都备了菜了,还要吃什么,和娘说,娘来做好不好?” 她越是温亲,莫流芳越是鼻头发酸,止不住地掉泪珠: “可…可王叔没了,我不是要守孝吗,那我不是吃不了虾了吗呜呜…” 莫思庸捏着袖子,擦掉一颗眼泪又滚下来一颗,直叹气: “都怪你娘不好,受不住他们催缠,应奉了这桩婚事,也连带着你吃不了肉。没事啊,你吃不用他的,穿不用他的,他送你那些书本胭脂,娘也都把钱还他了,不是你欠了他人情,是娘于他有缺,你也不用规规矩矩服齐衰整整一年,忍三个月,三个月就好了。那今天这鲜虾就叫你哥哥姐姐们吃,娘给你再炒蘑菇,用猪油炒,蘑菇闻起来香,吃起来也有肉味,好不好?” 莫流芳哪会说不好,拽着莫思庸的袖子连连点头;莫思庸见她心情转好,便作势要提她耳朵,莫流芳忙捂着耳朵笑起来,莫思庸也懈了蹙色,点她额头: “小馋猫。” 莫流芳眼睛涨糊,用手心盖住熨了会儿,才又重新睁开一条缝,朝母亲吐吐舌头: “才不是,我又不是因为馋嘴哭的,还有,娘你方才听错了,陈姐姐的师傅不叫风刀,叫翁广名,江湖人号狂刀客,那可是二十几年前响响当当、出出挑挑的头位人物。” 莫思庸嗯嗯点头,继续切菜下锅: “好,你娘记住了,娘现在不想知道是风刀还是狂刀,娘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娘也好给你收拾收拾。至于赵天诏这人,也算我与你爹看错了眼,他在屯内无故无亲,你把嘴掌牢,有人问起就说你们走散了,不要提什么客栈什么玉佩,记住没有?” 看莫流芳捏紧自己的嘴,莫思庸又对着她唠叨: “上一回急着逃走,衣服不带,银子不带,过所也不带,你这么丢三落四一窍不通,娘就算有心送你走,又怎么安心放你走?明日出屯,娘再和你那几位叔叔疏通疏通,他们与你爹关系好,不过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两人就着出屯事宜筹商起来,外间几人也不无聊。唐万书李长光耳力虽不及陈语白,无心之下也听明了半点,知出屯一事不急一时,就三两到了院子磋起手来。 李长光拳脚与唐万书搏得有来有回,轻功却万不及,观其奥妙,褒不绝口;陈语白胜得轻轻松松,直服得李长光双眸异彩,拎着她双手双脚瞅来看去。章石青武艺本不高巧,自有所知不予参与,沈盈川更是掺和不进去,就捧着杯子立在一旁喝茶,酸溜溜盯着李长光对陈语白碰这碰那。 日头还未到,农人尚未归家做饭,陈语白估摸着后厨也正火热,拉着李长光各在石墩上坐下: “长光,我有一言,不知是否有助益。你以女扮男,在此混迹,若有朝一日真瞒不下去,与其临头待死,不如早成打算。你父母健在,家有余钱,何不带着二老一同归居山林,也算逍遥?我朝虽对落逃军户管制甚严,却也万不会为你一人掀山捣林;若你要远行她乡,我的这位朋友手灵技熟,亦能助一臂之力。” 沈盈川听她提及自己,当即容色如焕,急急将自己伪作的过所取与李长光看,果真是天衣无缝,与官制一般无二。李长光也未尝料到这萍水好友愿为她谋算至此,听来此法更非空中建楼、一无所展,当即抱拳: “此恩此意,长光记下了,等母亲来时,我定会与她好好商计。” 埋名隐姓、弃舍远行确是走投无路之举,陈语白也晓下此决定慎而艰辛,便岔开话题: “长光,你来时所提后山、北门诡闻,我心有好奇,若想午后去一睹风貌,会招来什么麻烦么?” 李长光一点不觉麻烦。她在这屯中趣乐相投的交心好友甚少,对此类奇谭真相再抓心挠肺,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摸察偷排,是而她不否反喜: “这有什么麻烦!你武功高超,纵是被巡队的叔伯们发觉了,往林子巷口一钻就成了;后山那几条路我少说也巡了八九次,如今就是再往窟窿里钻,我也不会迷路。只是后山峻拔,山腰势杂,怕是一来一回正赶上闭城,若还想去北城门定来不及了。不过北城门怪声并非夜夜皆有,晚间还有宵禁,不去反为稳妥。” 时隙相冲,陈语白看向一侧也跃跃欲探的三个伙伴,不作犹豫: “那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午后去北城门瞧瞧,一路随你去后山看看,可否?” “当然可行,那我领几个去后山,走西门,上山快,借口都是现成的,你们几人省亲顾长,知屯中近来风波,心忧莫姨身体不康,想随我去后山转转采些药草…” 话未说完,李长光皱眉沉思: “不 对,这借口也不算漂亮,屯中有郎中,又有草药堂,被拦住盘问后若仍强用此理,怕真招来麻烦了。” 唐万书故里曾逢惊变,逝人众多,还真懂解这丧葬仪礼,略一思忖: “可否再借烧纸祭拜之名?我与语白扮得是莫姨远家姐妹的孩子,眼下姑父死了,人又葬了,堂也撤了,只余下一块牌位了,于情于理,该到姑父过世之处烧黄作悼。” 李长光猛一拍手: “可行,全然可行。王叔尸首所埋正是山脚的坟岗,树灌掩映,远望不清。赶巧流芳回来,也是要奠这一遭,一举两得!” 莫流芳正端着菜忙着摆盘,乍一听自己名字,啊了一声,抬头瞩来,陈语白便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置好,进后厨寻莫思庸详说;唐万书牵过莫流芳的手,与李长光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她掰清楚。 察疑访怪?莫流芳听着也意兴昂亢起来;莫思庸则盯着陈语白的脸好半晌,才开口,言辞切切,要她保证日落前必须下山。等陈语白发信旦旦,她才松了嘴,答应下来。 如此午后几个年轻人都无需坐院空耗,陈语白、唐万书和李长光随着莫家母女一道去屯外,沈盈川、章石青则去北城门一扫究竟,不过城内白日也有巡逻卫队,李长光嘱咐二人转完就走,少做停留。 要务已定,几人不再束于莫思庸的客气,纷纷起身帮忙,很快摆好两桌,彼此落座。莫思庸自言手艺一般,着实是谦能之语。一桌菜做得与章石青不相上下,荤菜鲜美,素菜清新;顾忌着尚在孝期,莫思庸母女一桌,陈语白一行一桌,而专为莫流芳做的几种,色香味也真与荤肉无异。几人赶路本就草草三餐,吃得是风卷残云,饭后洗碗濯筷都轻松不少。 日上中天,院门外偶有劳作归家的姨婆叔伯和莫思庸打招呼,见到院内各色俊彦,又少不得一番闲聊唏嘘。 待屯内户民各了午饭,各出城门,莫思庸翻出几套孝服,装满塞纸钱的麻袋。李长光则自李旭安托来的箩筐中搜出一提糕点,这下沈盈川二人去北门的借口也盈实了:被守卫拦路呵斥,只需将糕点一扬,把李长光的手书一摇,称是代她去给驻守北门的各位献殷勤的就好。 准备齐全,几人就一同出门。李长光指明了北门方向,看沈盈川二人大步远去,也领着陈语白四人赶去西门。 王嘉弘之死在屯内闹得沸沸扬扬,李长光也是左右逢源、能者听任,再兼器物、由头完实无漏,守门的两队人马轻轻松松就放了几人出城。 山阔水澈,转暑蒸人。西城门外,水田棋布,军户如天撒赤豆,坠在这一格一格框定的青苗里,埋首劳作。农时无闲,除了泥路边的几纵田里有人注意到她们,抹抹汗直腰打声招呼,再远些的,都插秧的插秧,通渠的通渠,无暇望顾。 朝着北行数千来步,始到山脚,葳蕤青碧,一条小路不见尽头,蜿蜒入深处。 28. 第 28 章 陈语白提着纸钱袋子,目掠重灌,望向青青山脉。 李重光行在她手边,看她视线,知她顾虑,朝山尖扬扬下巴: “一会儿我们放了东西,不循着山道,你们只管与我走。后山终日遣队巡逻,时不时大路小路上就能碰见寻上看下的卫队,与其困受其扰、刻刻防备,还不如直接踏这荒林,穿这野草,不仅能避开巡视,照我这么多次翻爬的经验,还会比正路快上不少。就是这一路并不好走,得辛苦你们和我吃些苦头。” 陈语白、唐万书长于群山,哪个不自小穿木走石的,这点艰辛压根不放在心上,是而陈语白只是点点头,就放慢些脚步,与走在前头的莫思庸母女拉开距离,压沉声音: “你既多次穿过半山,还在其中溶洞查探过,那你可有觉着奇怪?” 怪处是有,可李长光并未细究。山腰溶洞如百眼魔君、水中漩涡,她转得多了,自有一套识路方法,每每行至岔路,不久又退了回来,再打原处返回。这么些年大大小小也探了不少,除开一些洞中山畜偏少,草木稀疏,她还真不知有甚怪处: “有,但并不觉特为怪异。我所觉不对之处先前也与你们说了,就是一者少有虫蛇,二者内罕木株。” “这其实便是最大的异点。你若说不见虫豸,我绝不疑心,可你确正正凿凿,几次皆言这山中溶洞中未生蛇蛛。听你意思,你于洞窟也兜兜转转了许多个,循循访访了很多年,可连蝙蝠一类喜居阴穴的都不曾提及,表明你真未碰见,那这溶洞就甚为非凡了。” 唐万书接过话头,为李长光一解困惑。她不止是详熟山事,更经年与母父亲友依借窟形、凭据水势,巧躲追兵,暗蓄村民,于这一道精深不少。早在李重光初提及时她便若有所惑,不想陈语白也与她疑心两合,她更乐得叫语白掌事,憋到此时才出口相衬。 听此番言,李长光不以愤耻,反以自省,笑着叹息一声: “惭愧,惭愧。原以为我已足够细心,不想答案悬在眼前,我都不曾发觉,若非万书一语点醒,怕是我再踏破铁鞋,也察不出这其中端倪。” 陈语白面无意外,摇摇头: “若说看这山里玄机,莫说我们这一行,便是寻常县城老人,都不定能比唐姐姐更应手。长光也不必灰心,你所行所为绝非无用,没有你独走险穴,我们又怎能轻易知晓如何上山,又怎能嘴上一断确有诡异?” 李长光还未开口,唐万书已忍不住手痒,抵住陈语白的腮肉,向上一推,少年的一边脸便作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 “我总瞧你如此捏着流芳的脸,现下总叫我得手了,来,跟着唐姐姐把嘴角翘起来,成天闷着脸,你算算这几日才笑过几回?每每笑一下就收回去,分明小嘴也甜得紧,又会分析又会安慰。” 陈语白正被唐万书两人夹在中间,料不得唐万书上手,下意识偏身躲向李长光;熟想李长光也接到了唐万书的眼神,一只手指跟着戳在陈语白的另边脸上: “万书说得不错,你今岁才什么年纪。虽我与你认识也尚短,可林林总总,你竟只笑了三回,戳穿我后笑了一次,与莫姨打招呼客气笑了片刻,再有就是说好今晚上我家吃饭再笑了一下,我可替你记着清清楚楚,来,跟着我们多笑笑。” 这下好了,陈语白跑也不是,打也不是,两面失守,被迫假笑。 前头的莫流芳走着走着,听身后声响渐弱,回头一瞧,正与被挤住强笑的陈语白对上眼,一时恍惚,直以为见了被围土泼水的花,定睛再视,认出是陈语白,一脸新鲜地也凑要热闹。陈语白连连告饶,挣扎着将两人的手指挪开: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不闹了不闹了,我会记着多笑笑的。” 唐万书意犹未尽收了手,挂着璨灿笑意: “这才对嘛,瞧见白幡了,看来我们也该出发了。” 确如她所话,山路在前方收至平岗,木位相接,残黄随飘,满地坟包,旌铃幢幢,青天白日都叫人生出几丝狐悲鸿寒:如此众众,一辈子恳恳背朝黄天、面向厚土,受尽劳役,死后也只能蜷在这苍颓一隅,百年一过,谁知大名。 几人俱是一肃。莫流芳不敢耽搁,大跨步赶上莫思庸,跟着莫思庸在王嘉弘碑前,摆果,燃火,洒酒,作揖。陈语白则将麻袋解开,帮着堆好纸钱;唐万书和李长光寻得三只粗杈,往泥地一插,孝衣一挂,装作是三人也跪地哀悼,就朝碑头一拜,相偕着钻进林里。 莫流芳眼巴巴看着她们几个身影消失,心馋身乖,别无他法,只好压下满心艳羡,低头闭眼跟着母亲念念诵诵。 陈语白两人跟着李长光一路疾行。果然抄近走荒倒是近道,越是向上的山坡,越是来来往往卫队交错。长日无贼,山高石陡,强于巡察是对非错,可这排寻之密实为异于寻常。 估摸着到了山腰时,藤枝乍然丰茂起来。三人各捡了几条硬木,边分道边攀援。李长光更敲敲打打,眼尖抓到一现而隐的一道红色,将缠杂的枝叶挑开,赫然是个黑黢黢的小洞,曲虬的藤上缠着条红布。她抬手让身后两人停下,从衣襟里捞出三支火折子: “这条红绸是我上月裹的,由此可入。洞内昏暗,狭隧颇长,折子一人一只应急,余下还有四个,应当是足够进出了。” 等陈语白二人接过收好,李长光便领头钻入。陈语白紧随其背,唐万书殿后,三人坠成一串,穿过仅供一人通行的石壁。内里渐生开阔,火光摇曳,足以相视,李长光举在高处,好将上下都能瞧清楚。 洞内并不干燥,水滴绵连,滴答在耳,奇得是真如李长光说,石地上只生了苔藓,静矗着几株杂花,莫说狼蛇,连只老鼠都没吱吱窜过。 为听异动,三人皆格外安静。唐万书扶着石块,观摸走势,一派昏昏间依旧明了东西南北,在第一个岔口接过火折子,一马当先。随 后每过一个分口,她就撕下自己的袖口在石笋上缠出结,几千步后,半只袖子都用了干净,陈语白便撕自己的递给她。李长光和唐万书换了位置,也是第一次走这么深,心下不免打突。 又择了三回岔路,陈语白耳朵微动,按住唐万书的肩: “唐姐姐,山体中可会有处空旷的石室?” 唐万书一愣,抚了抚鳞次的石块,皱眉: “纯是天然,绝无可能,但如是人为,依我们走过的步长推算,也近到山心了。要我是领队挖凿的头头,又要避人声迹,又要开阔自用,大概会定在附近。” 陈语白得了肯定,贴到岩石上,闭目倾听。她本耳力过人,正是听得了铿锵的响动才有此推想;耳廓临紧石体,乒乒的节奏更是清晰,她转头看向两人: “离得不远,是似打铁铸铜的声音,这其中人定不少,万事小心,别露端倪。” 两人点头。唐万书也跟着贴上石壁,奈何双耳不及陈语白敏灵,只能先由陈语白听辨方向,越往里走,那混杂声音越是明了,甚至到了不必贴石耐听的地步。 这等处界,费尽心机挖空了石精,还常有打铁融炉之声响,说是没人内巡外卫都假。唐万书不敢冒险,将火折子吹了,三人手拉手,放轻足下,沿着出声处一步一步挪过去。 百足虫般慢前了百余步,隧路斜汇入阔道,其两壁开阔规整,不效天工。不远处水声潺潺,偶有噗通,竟是还有条暗河接浪奔驰。陈语白自唐万书肩侧探头,心如明镜: 是了,若真是打铁烧炉,淬火成型,无水怎可。谁能料这屯后高山,腹腔不单作空纳了机密,还藏了这么条水量不小的暗河。 三人本想沿着石壁转到那阔路一瞧,不知哪头阵阵竟传来步脚,葛布摩挲,铁木铛撞,听来竟是队穿了甲胄的巡兵! 李长光当即缩了缩手,要将陈语白往回扯,陈语白朝她凝眉摇头,和唐万书一道屏息贴壁。李长光心口砰砰,咬着牙也学着吸腹静待,十来息后,她冷汗都顺着脸颊滑下,远处的脚步声才不再迫近,拐到不知何处去了。 三人皆是长舒一口气。唐万书回身朝两人作手势:都已探深到了此处,机不可失,时错不来,她欲仗借轻功,去前处一探。 李长光松了陈语白的手,抿着唇捏手激烈:她指了指天,又打个问号,接着摇头如波浪,明显是提点唐万书时辰不早,这里形势不明,还是切莫莽撞。 陈语白把两人手一按,紧紧握了下,才比出自己的决断: 方才一路打铁声外,军士巡查的脚步声并不频繁,说明此处并未非被着重注眼;卫队在她们拐口前弯道,那在此之前定还有岔口。唐万书轻功最佳,由她与长光做掩护,以卫队巡逻的间隔为周长,在卫队返回前,唐万书能行多远,就是多远,可一旦陈语白二人已投石入河为号,无论有无所获,她必须折返,否则一发动全身,因小失大。 29. 第 29 章 时本不多,再作犹疑,反真误事。 李长光心知轻重,事到临头空手而返,也有所不甘。她看懂了陈语白的口形手势,终是点了下头,与陈语白在后勘探形势、听明步脚,唐万书则足下一点,如风雁般先飘了出去。 几人都深晓这般地况下,轻细动静都能扩成荡荡回音,是以脚下慎之又慎,尤其是唐万书冲锋阵前,几步间就已掠到了百步开外,每每择处落脚,都先睁圆了眼瞧清楚脚下有无碎石脆枝。 陈语白则缓缓与李长光摸着石壁,跟着唐万书的方向前行。果然在不远的前处,累石拐入了另一个岔口,陈语白双耳也在锵锵的击金融铁中,听晰了渐迈渐遥的脚步,正是方才那列卫兵弯进去的地方。 短时间内,方才的卫队是不会轻易折回。 陈语白向李长光笔划出情势,二人皆略松口气,仰头俯腰,总算能将这山腰隐地好好细细探琢个清楚。虽唐语白断言这山腔中不会天然生一出穹阔地开的石室,可她们正行的这段,却必是天地造化无疑,暗河之上,顶高胜殿,怪岩嶙峋,石笋如滴,沛水滔滔,奔刷不息。 前头有唐万书飞身在访,两人便将注意转到了后路。这道石廊前后渊深,不解天光,目及有限,不冒险取火一照,压根瞧不清黑雾雾一片是藏了什么,还是抵了路底。陈语白便与李长光以手形商量,到底要不要去上游一探。 见唐万书身形渺然,又由陈语白确切卫队还在行远,李长光查不得前方,便想知后面,捺不住好奇,立时点头。两人便猫着身子,又沿着石壁绕后走。离她们来路岔口处约莫千步出头,又有个分路,分路再前拦着柱石坎,足比三个李长光高,将岸道一劈为二。 此时距那护卫转弯的口子已远,唐万书更已不见踪迹,陈语白不敢贸然轻动,怕再深入就丢了耳力能及的限度,听不得警讯,来不及投石,反而芝麻西瓜两物皆丢,便站在原处,由李长光扶墙进岔路,一睹内里是否另有乾坤。 一呼一吸,一吸一呼,此洞封闭黑茫,仅凭水浪哗啦、积露穿石,万分不清过了多久,陈语白只好在心里默数着呼吸聊以计时,右耳贴死石壁,分辨李长光与巡队的动静。 估有三百来下呼吸,李长光的悄步渐近,她面色凝重、双眉如锁,向陈语白做口型:里头有人看守,她不敢太近,但石库无门,寒光冽冽,她远观猜摩,见锋芒灼目,柄立如林,应是堆矗了成山的甲盾矛剑。 二人呼吸俱是一顿。 私铸兵器,这是同于连诛九族的大罪!岂止大周,历来王朝管制兵器皆极为严酷,私藏一甲,流放千里;擅铸一弩,羁押两年,更有甚者,两代之前,便是自制一副弹弓打鸟都能被抓去问罪,又何况这山深藏足,她们所见还只是冰山一头,若算上屯中本备的军武,那这福泉指挥使居心是怎,已昭然可揭。 李长光握住陈语白的手,顺着她的牵引,小心地着眼脚下往回去。在此番奇游之前,她信这军屯内污脏垢固,信这官官费丧天良,却绝不敢往这一处落想;今日两眼看这恶行凿凿,她满手冷汗,却也出奇地冷静。 是指挥使自取灭亡,天将清罚,才有她们今日这一遭。或者说,不,这一获本与天意无关,是机缘巧合,她与陈语白、唐万书缺一不可,纵使少了任何一个,缺了任一勇气,她们都揭不开这翻天野心,她也瞧不见能施放拳脚、将整个军屯风气蔚然重肃的一点星光。 回程的路只会更难走,可她握紧了陈语白的手,一步比一步更生出信心豪情。 两人挪着步子返到了来时的分叉,陈语白始终贴耳石壁,将山石间震荡的响动听得一清二楚。她约算好距离,在卫兵还有几千来步折达的时候,捡起一块碎石,长臂一扬,石漂如蜻蜓,旋速向前,噗通、噗通连着几声,才为河浪淹没;一石才停,她又取一石,故伎重演,确保石块弹起足够远,远到唐万书能听见看见。 护卫靴踏阵阵,逐步增响,在这环合石洞中,近得仿佛下一霎那就要转出路口,向不知何处继续行军。两人等得心焦生汗,唐万书终是赶在巡逻队的前头汇来,也是满头豆汗,腿挥如轮。三人等不及交流一番,就手拉着手迅速后撤,毕竟谁又能知她们所躲这一折口不是下一危处。 幸而唐万书来时扯了袖口一一做了标记。这洞如迷宫,一个错神,说不得就自个绕到那敌卫面前。唐万书过一个岔口,就摘回一条破布,拿块锐石在壁底划个隐秘的记号,省得后续有人也瞩到布扣打草惊蛇,也避免再来寻不得原路。 越到外缘,三人行得越快,到最后几个洞道,几近连成一条飞奔,纵然三人皆习武日勤、体力旺盛,也遭不住又是惊心吊胆,又是屏息狂奔,等重出了洞口,见日悬不落,三人都是长出好大一口气,彼此互相摸了摸后背,多少都带了湿汗。 看着一个个都免不得散发粘灰,说不清是谁先噗嗤一声,最后三人都笑作一团,唐万书耗力最多,笑得赫赫喘息,捂着腰挂在陈语白的肩上动弹不了;李长光顾及着外亦不平,捂着嘴拭着眼里冒出来的泪,陈语白勾着唇,叹着气,从兜里取帕子,先递给两人擦擦土脸。 也来不及多耗,陈语白等两人擦完汗,就收了笑意,架着唐万书,照着记忆下山,李长光本还担忧她是否会行错,没成想她武功高强,脑子也好,愣是没错一处,三人就这么急慌赶忙地下山,趁着日落前回到坟岗。 莫思庸母女仿佛还是她们去时的样子。莫流芳乖乖紧闭着眼合十双手,念念有谱,倒是莫思庸听见窸窣抢先回头,看清是三人就起身来接。莫流芳觉察不对,掀开一条眼皮,顺着母亲起身的方向看去,认出了三 个身影,稚脸迸出光彩,也提着孝服向她们奔来。 陈语白一瞧莫流芳双膝,就肚明她岂止才刚跪下假做样子,整一下午怕也只祭得断断续续。毕竟她本还感念王嘉弘几分善好,可母亲因他吃了这么多日苦头,还被绑束着名分受人贬遣,莫流芳便是心无怨怼,也再难亲近,更不愿如当初生父过世时,诚心诚意跪这么久,跪到双膝淤青,只为恳求上苍为父亲降福。 因此陈语白心下了然,却不出口,只是扶着唐万书站稳,再将扑来、一脸求渴的莫流芳接住: “回去再说。” 莫流芳恨不得刨根问底,但也识轻知重,看三人狼狈,晓并不轻松,就乖乖站着扶住唐万书。莫思庸拍拍陈语白的肩,叫她蹲坐下,抬起手将她的马尾散了重束。等自己的仪容大概整顿好了,陈语白就起身让位,由莫思庸替其余两人梳理,自己则掰土块,在唐万书和李长光膝盖上猛拍,留下两个像模像样的印子。 三人又等了会儿,等体力渐复,帮着莫思庸拾掇好麻袋众物,气定神闲地下山,正赶在军户收农返家之前。一路依旧行人不多,都在各自收拾,也算是不声不响地顺利折回。 唐万书憋着满肚子话,只等着回院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将方才所见详述,熟料猛一抬头,莫思庸家院门开着,走到近处一看,好么,沈盈川、章石青两人叫一个黑瘦的少年看住了。 她诧完无语,本还对章石青有所改观,此时一收嘉赏,直给俩不中用的人送递询疑的眼刀。 不待莫思庸先上前,李长光大步挡住几人,平素弯着的嘴角也拉成平线,迈到那少年面前,两人身高相当,全然是眼对着眼,肩对着肩,针尖对着麦芒。 那不相识的少年下巴一抬,一双凤眼就闪出讥嘲: “李长光,这么多年,你也没长得比我高,丢人不丢人呐。你拿那盒破糕点又是想贿赂谁?就那帮没出息的东西,也值当你费这么深的心机,还要叫上帮手替你卖笑脸,逗不死个人。” 李长光岿如峦嶂,不为所动: “朱缇山,你知道他们是我的堂兄弟,那你还在这看着他们,莫不是就为了讽我这几句?” 朱缇山耸了耸肩,指尖在半空画了个圈,懒洋洋提起嘴角: “是由怎样,我就是闲得慌。李长光,我告诉你,少耍你的小聪明。有我一日,你就上不去一日,这两个人在北城门鬼鬼祟祟,东瞧西掰,你以为那城楼上的都是傻的?我奉劝你,可别玩脱了,把自己给绕死了。” 说着,那少年手指戳在李长光肩上,也不知她用得什么力,她戳一下,李长光退一步;连退三步,李长光便是嘴不相让,气势也输一截,陈语白不顾莫思庸拦遮的手,踏步上前,将少年的手指握着: “人各有路,旁无嘴责。” 30. 第 30 章 “哦?” 朱缇山横眉一睇,蔑然将陈语白浑身一扫,冷冷而笑: “你又是什么东西,插嘴说话,你娘爹便是这么教你的吗?” 陈语白自小为师傅养大,也不是未曾与翁广名问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姓甚名谁,生自何处,终于哪方。可翁广名于自己往日都含糊其辞不愿详解,更莫提为她一了生身母父之疑,常以一句“捡来的、不知道”搪塞过去。陈语白虽始终盘奇含问,却也息了不少心思,至少不会日夜焦灼,恨不得立时尽晓母父过往。 她未动怒,沈盈川已大踏过来,怒目不掩。他跟着陈语白一道回了她家,见她师傅,于她身世也有所猜想。 小善人如斯英良,虽无母无父,其涵养真情,却犹胜这世间众数有亲有眷、自小含甜膝下之人。不说别者,起码比眼前者嚣张嘴臭的少年,不知好了千千万万倍。 若是他自个儿被朱缇山压了骂了甚至打了,都不要紧,他自明军屯烦杂,彼众我寡,多出一事,不如少演一事。可谁叫这少年看来年纪轻轻,偏爱逞口舌之快,刺了陈语白不说,还正咬住旧疤、专挑伤心。纵是他本不欲惹多一事、藏头要紧,此时也再收尾不得,张口就讽: “东西?你既提到东西,那我问你,你到底是个东西,还是不是个东西?你要是东西,你且告诉我,你是何个尖嘴利舌、四处喷毒的东西。张嘴闭嘴携人母父,问天寻地也再找不出比你更劣的东西,你的娘爹也是这么教你的?你要不是个东西,那更有趣儿了,原来这人模狗样、鼻孔朝天,闹了半天,竟不是个东西。也对,逢人便说,遇弱就狂,恨不得捡着好脾气的踩死在脚,这般行径,确实难称是东西。” 见朱缇山谩骂、沈盈川帮势,唐万书本因沈、章二人失利招祸,也憋了半肚子气,正欲寻个纸薄出出气;这少年又自撞火口上,蹭蹭将她半满的怒火浇了个旺,她这一路心悦情逸、歇停不少的嘴如何收得住: “闲得慌?我看是你比不得长光,心中忮恨吧。还问人母父教养,也是,你这人浑身上下、凑了个整也只剩这么些用处了。军屯这缺人的萝卜坑里都填不出自己的洞,你怎么不早找个窟窿把自己埋了,早作花木肥壤,也还算有点用。” 朱缇山在屯中这么经年,也算讨风得风、问雨得雨,往常这般言怼李长光惯了,乍不然被陈语白握住了手指,便习以为旧地开口说人,熟料今日非同凡响,捅了一窝,又飞出几只,环环相护,字字无脏,句句堵人,直蛰得她脑子嗡鸣,想了半晌还不上嘴。 她脸色青了白,白了青,阴鸷双眸在几人身上来回转悠,看得唐万书抱着胳膊哼嘲一声: “你瞧什么瞧?你就是现下双膝跪地、求我做你师傅,我都不会乐意。” 唐万书抬手,虚虚比划了朱缇山的轮廓,皱皱鼻子,一副无从言说、慨而叹息的模样: “就你这样,别说教了,就是手把手领着你学,我都不确切你这般行举,这般素养,还能回炉重造、帮你再塑为人。唉,算了,你还是继续说吧,好好做你自己,蒙着耳朵闭死眼睛向前跑。继续说呀,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很会来嘴吗?” 几人明晰地瞧清,朱缇山的双颊咬紧,两眼满是火气。她不嗔唐万书,反愤愤瞪了眼李长光,出乎意料,将被陈语白攥住的指尖狠狠一拽,都顾不及指头火辣辣的痛麻,便一把推开李长光,深呼着气往外跨。 陈语白眼疾手快将李长光扶住,没再多招是非,再把朱缇山拦住。倒是唐万书意犹未尽,咂摸下嘴,冲朱缇山的背影高声: “有空常来啊,听听我这苦言逆耳,说不定你还能开开窍、长点进。” 眼瞅着朱缇山的脚步一顿,随后更是火冒三丈地一步一步,恨不得将尘土踏碎,莫流芳扭作一团的脸终于揉开,捧着肚子哈哈笑起来: “唐姐姐…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哈…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会阴阳怪气…顾哥哥也是…不行了,喘不上来了…我见这人如此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她这般吃瘪…” 莫思庸赶忙给她拍背顺气,边戳莫流芳的额头: “忍得辛苦了,嗯?就这么开心?是不是还要和你的唐姐姐再好好学学该怎么说这一套,往后好用在人朱缇山身上?” 莫流芳抹着眼角,吐吐嘴: “不行吗,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要是放在两军对垒,唐姐姐可就是扬名千里的大英雌、奇高人,我学学又怎么了。” 叹口气,莫思庸也没真说什么。她抬头环视了圈身边的少年,尤其是唐万书与沈盈川,显然还憋着什么不适宜在她面前说的话。她便假作要拎莫流芳的耳朵,把莫流芳吓进里屋,朝其余几人点点头: “你们先聊,也快到晚时了,就不折腾了,我去给你们起锅,要是有什么不清楚不明白的,再进来问我就好。” 几个少年哪不懂她蕙质兰心,感激她体贴温柔,一个个一改方才凝沉锐角,甜甜叫她莫姨,跟着也要帮忙,被她拦在门外,直当小鸡般被赶到院外: “好了,里头不需要你们几个搭手,有事说事,等再晚些,其余人都收农回来,你们想找处安静的都没地。乖啊,莫姨可高兴帮你们准备饭菜了,真不需要你们襄理。” 说着,莫思庸将厨门半合,几人便也没再坚持,一起窝到院子角落。唐万书舒了火气,看沈盈川、章石青也不如先前碍眼,平和着语气: “说吧,你们是怎么撞上这么位人物的。” 提起此事,章石青不忍回想地闭了闭眼。莫流芳被母亲逮住塞进了后厨,李长光又锁眉静思,五人中除了唐万书先一步坐到了陈语白右手侧,沈盈川也如愿抢到了陈语白左手边的座位。 是而他早将方才不知姓朱的还是姓山的抛之脑后,听完唐万书的话,还喜滋滋坐在石墩上,偏头注目着小善人,一派天真纯乐地解释:< /p>“没什么啊,我与石青大哥赶到北城门下,原以为要费些口舌,熟料那守卫城门的一队卫兵消息也颇为灵通,已晓我二人身份,都不必取出家书,就收了李姑、啊不,李小将的那份糕点,打发我俩早些回去,没多关注。我装作别了脚,扶着城墙以探虚实,才绕了百来步,不知哪里蹦出了这人,眯着眼背着手,带着一堆甲兵把我二人盘问了个通,还非要押我们回来,说和李小将认识,要方面问清楚。” 眨眨眼,沈盈川也想到了什么也一言难尽的回忆,才恍然发觉自己又盯着陈语白出了神,红了红耳廓,顶住唐万书两道利箭般的目光,自陈语白侧颜收回双目,蹙蹙眉: “李小将,我若有所冒犯,还请别在意。嗯…你…她…这…” 他犯结巴可不是常有之事,何况还是如此三两停顿、难以启齿,反是李长光先摇了摇头: “但说无妨,顾兄放心。” 沈盈川是怕她觉冒犯,可更是因匪夷所思,才数黏双颚、择不出词;只她都旷达任言,他也没什么好扭捏,一语惊人: “那位朱姑娘,呃…会不会,对你放心暗许?” 噗得一声,唐万书才喝了半口的茶全喷在地上。她反应快,沈盈川的语字才过了半脑,就知自己忍不住,偏脸对着泥草喷水咳呛,这才免她对座的章石青被热茶洗脸。 陈语白给唐万书递帕子;李长光给唐万书舒背,哭笑不得: “你说她喜欢我,这如何可能?我也与她相识不下六七年,虽说她初识时还不曾顽恶至此,但以她性子,也、也绝不至于说暗喜于我。” 沈盈川也知自己语出骇人,连小善人瞅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诡异。可他左思右想,也辨不出朱缇山那一路上的行举言辞的因由;章石青两眼还飘忽在空,仿佛赏看飞蝶流萤,他知这位指望不上,只好如实告来: “那是我妄断了。只是朱缇山压送我与石青大哥回此的一路,先是遣走了身后的所有巡兵,接着就开始问东问西,从李小将你读了几年书,到你母父是否康健,问我们你年幼时可否尿过床,再到你最喜欢的生辰礼物、最喜欢的颜色,你喜欢什么花,甚至…甚至还问我们你胸宽几尺,腿长几寸,这、这是寻常人该问的吗?” 由嫌不够,沈盈川连连诉苦: “我与石青大哥如何能熟知这些,我们能编造编造,能糊弄糊弄,真开不出口就摆手称否,可我瞎提李小将胸宽二尺半,她摇头说不对;石青大哥说李小将最爱荷花,她也生疑说否。最后这位姑娘还以李小将前途作胁,不许我们二人将这一串问题告知于你,你说她怪不怪,奇不奇?” 这下莫说沈盈川觉着朱缇山于人有意,陈语白、唐万书也纷纷向李长光投来目光如是:难道朱缇山当真嘴硬心软,借压打迫骂来吸引你的注意。 李长光拍唐万书背的手一僵,猛自石墩上起身: “不、不可能!” 31. 第 31 章 别说,还真别说。 若朱缇山真是喜欢李长光,那她为何不战而却,不瞪刺她最狠的唐万书,却看向李长光满眼谴怪,也算行出有据;她于沈盈川、章石青连番切问,不但知对知错,自己还深有答案,这一疑点也有了合当解释。 可她们觉得合理,李长光心中只有千万个不合理,恨不得不顾她与朱缇山势同水火,将她拉来,向自己的几位好友一佐清白。她抖着手指指着几人,闷闷哼了一声: “别瞎想,真不是这么回事儿。你们说她厌我恨皆是合情,独独不可能是…是…唉…” 陈语白逗够了李长光,见她有口理难说,话都快讲不明白,赶忙收了那质疑不信的眼神,手肘向沈盈川胳膊怼了怼: “长光,无碍,你好好说便是,我们不过随言一乐,朱缇山的态度我们几人都认在眼底,不会真这么以为。” 沈盈川秒接陈语白的暗意,将一脸苦涩整好,反过来劝李长光: “对啊,李小将,方才真只是我被那朱姑娘问烦了。你也知她缠人得紧,我与石青大哥怎么甩都甩不脱,如何推诿都推不动,还被她问东问西,专挑这隐秘私内之事,绞透脑汁想出个答案还要被她驳来拷去。若说真心话,就她方才那高高在上、见众蝼蚁的样子,要能喜欢上人才奇怪,故而方才我也不过一倒酸水,你可千万饶我多嘴陋识,千万莫放在心上。” 他诚意道歉,李长光皱着脸,连连摆手,也不好意思起来。仔细想想,她也明他们来途不易,朱缇山种种异行,更是着实可疑。 她撑着膝盖重新坐下,理了理首尾,择好一处往事,与她们细细诉来: “我凭般肯定,也绝非无的放矢。我与朱缇山相交甚早,正是我刚入屯的时候。那年我处处谨小慎微,捂着自己性别,劳作吃饭皆跟着一道出自贵定、被迫离故远井的乡里族老。正是那几个月,我与朱缇山不打不相识。” 从头说来,竟已足足过了八年。亲善搭手的爷爷伯伯都以归于尘土、尸骨安家,而她还在这囚牢光阴徒耗、一事空成;有的人走失了,有的人跟散了。回首往昔,对照当下,李长光也不免唏嘘,给自己续了杯茶,才接着开口: “别瞧她如今气势正旺、趾高志扬,初时她也不过是个生于军户家的小小姑娘:除了个头矮些,面皮黑些,说话不中听些,性子也牛鼻子倔,可也算得心善行好,邻里皆夸。按我们那时年纪,她下不了地,练不了兵,只能在屋里耍剑绣花,帮邻居看看家。某日她坐在张姨院子,受张姨所托帮忙补补袖子;而我年轻腿快,接了张姨的口讯,从田里跑上张姨家,翻找把新镰刀带给她。” 此时谈及,没了火索误会,李长光自也觉得好笑,抿口茶,摇摇头: “她常在自己的一亩三地,见我面生,又要进门,拿着针指着我鼻子,不肯让我踏入半步。我知张姨急用镰刀收麦,若误了农时,缺了斤两,绝非根烂枝伏那么简单,上层税压还堆在她们背上。我不敢耽搁,硬抓住她手要闯入;她也死心眼狠下手,结果扭着挤着,不知怎么针戳她自己手上,也所幸伤处不深,我只好暂捺张姨之用,跑去草堂叫上大夫给她看手施药。张姨见我迟迟不返,想起朱缇山也在,猜到出事,赶迈双腿回来,这才解了这桩冤误。” 几人听得都很认真。李长光字里话外,都不曾对那时的朱缇山有半分怨恨不喜,她们也更难想象,是何般迹遇遭迫,叫这么个实在耿直的姑娘,惊变成眼下无理横蛮的模样。 润润唇,李长光不拖关子: “这一茬后,我心有愧疚,可也自晓外扮男儿,不可轻易拜访,便隔三差五买些枸杞木耳,半分母亲送来的老鸡蔬果,拖李嫂转交于她。听闻她也收之难安,她父亲此后更常在农活演兵时照拂于我。吴叔,也就是她父亲,还曾旁敲侧击探过我心思,知我纯是告歉有怍,便对外宣称我是义子,也好息了屯内渐起的流言,又可不再碍阻两家亲近。” “我与缇山一家日友,而缇山母父,也就是我义母义父,非止她一个孩子,在她之上,还有个姐姐…” 提到此处,李长光默然片刻,陈语白瞧出她心思百味,轻声跟问了句: “你姐姐她如今…不太好?” 李长光强勾起笑,笑也辛楚。她转转杯子,又给自己满上,全当作酒,仰头饮尽: “姐姐现下是都指挥使嫡子,卫指挥使钱齐明的…妾室。” “妾室?” 唐万书横眉拍桌,恨不能立时提剑,将那姓钱的头颅剁在案下;陈语白瞅她手心一眼,将清凉的瓷杯递过去: “疼不?” 陈语白一提,唐万书后知后觉缩缩指,老老实实接过杯子,用杯壁慰贴自己通红的掌心。她母父本便是鸳鸯一偶伴到老,而以她母父为先,女娶男嫁之习更是风靡山野,至少她所成才那一片,皆是妻夫互持,一生一双,绝无什么抬妾养小之谈。 沈盈川嗫嚅了下唇,还是没出声。前段时日他也自章石青处听了些唐万书家境况,故而倒是肚明她何以愤慨如此。可若谈英帝瑾王尚在当世,那朝野南北确是上行下效,为不悖天怒、追和贵人,鲜有男子大张旗鼓纳妾流连;可显帝即位后,劣性难改,尊体图享,广填后宫,京城四海之众纷纷放开手脚,复此旧制,仅寥数家族偏远还奉行着英瑾遗风。 这般说来,想想他家中无论老少女男,还是很清白克礼的,至少都是白头偕老,明媒正娶,情深齐眉,再无二人。他莫名有些骄傲,万分之不经意抬抬下巴: “那个,军屯陈惯,世道不古,是那些人守不住真心,自个儿弃置良缘。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只盼衷心一意、之死靡它的,比如我们一族,人人皆是如此…” 陈语白还没说话,唐万书已忍不住隔着陈语白虚虚踢他一脚: “有你说这话的份,问你家如何了么?” 沈盈川当即颔首收腿,抱着胳膊乖乖躲在陈语白一旁。李长光两眼在陈语白与沈盈川身上打转,也算瞧出些端倪,本灰暗难调的心情也明朗不少,笑了一下: “是,诚如顾兄所言,军屯闭旧,世风腐老。指挥使在这福泉一屯,便如同高高作了皇帝;而他的亲儿子不也正是所求所愿,一应而全?朱缇山的姐姐,也是我姐姐,朱黎水,是屯内数一数二的美人。她个子高挑,肤白肉细,典雅柔美,相貌之外,品艺尽优,既懂百草,也不疏武艺,是我这大半辈子,所见过最妙的人了。” 明珠难藏,而况生于微末。伊人如斯,叹守不住嘉时。不消她续说,其余几人也能知这香草终局。 陈语白待李长光拾掇完心情,才出声: “朱缇山因此性子大变,处处与你作对?” 李长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来也是我的过错…当初钱齐明遣人上门说亲,姐姐义母都不觉是桩好姻缘,何况指挥使志在权富,压着他儿子迟迟不娶正妻,只允他纳妾作个消遣。妾室妾室,说到底,就是个有名无实、供人玩乐的卑位,别说钱齐明想怎样,日后他攀上了高官贵女,迎入屯内,这正妻欲打妄杀,真如何手辣,也无处说理。缇山便与我商计,想偷带着姐姐出屯逃逸…” 想到此节,李长光以手捂头,眉目痛楚: “也是我的错,不该叫姐姐知晓。姐姐身居屯内,知逃户连亲,义母义父又年岁已高。我与缇山本已打点通守卫,将姐姐骗出了城门、只待她一走百了,可临到头来,姐姐不知怎么识破了我俩,说什么不肯答应再往前行,掉头要回。缇山与姐姐大吵一架,不知跑去哪里,而婚期在即,我却不可就此抛下姐姐。姐姐忠孝重情,也是我疏忽,若是将姐姐打晕背走,说不得也无今日恩仇。” 陈语白蹙着眉心,并不赞同: “那你怎么知真将你姐姐打晕,后果更好?你归咎于己,可两难死局,你已务尽全力,我只觉这指挥使有错,那钱齐明有过,可你卖命至斯,又何谬之有?朱缇山难道因此记恨你经年不解?” 唐万书也连连点头: “依你所言,你姐姐爱重母父,连累母父受刑遭羁,她余生必心上重锁、不得安宁;而你与朱缇山两人动此手脚,难道真不会被查明?罪魁祸首不在你们,你们又何必因恶人所为,责惩自己?” 二人言辞切切,李长光却猛得捂住眼,死死咬着唇,粗喘着气,一下一下摇头: “不是…不是…那日姐姐…姐姐出嫁,踏上…踏上那条路…是我亲自背的…我背着她…出了门…她,她和我说,谢谢…不怪我…也叫我们…别怪她…她这么好…是我…是我把她送上不归路的…” 32. 第 32 章 夜色渐落,院外陆陆续续归了农人。挨家挨户点了明灯,起了灶炉,而李长光绘描的那个温善之家,却不知还亮在何方。 少年哭得很安静。说完话后,她便始终捂着两眼,咬死牙关,几人所能见,唯有顺着她指缝而下、汇如山溪的两行情泪。 她们也尽缄默己声。 在那遥远的出嫁吉日,也许是邻人喝彩、喜队开道,满地绽满了红绦;也许是寂寂无闻、萋萋成苦,家亲泣送走姑娘。而朱缇山与姐姐怄气跑出,独余李长光伴在义姐身旁,不得不为,也只她可为,代义母义父担住亲礼,背上如斯美好的姑娘,一步一步,迈向不够大也不够漂亮的花轿,推她跳入半生的火坑泥沼。 不该怪她。可当李长光听着耳边柔音、肩负义姐的欢幸,纵此后无人责她,她也自缚于疚,常岁难息。 唐万书抬起胳膊,搭住李长光的背;陈语白抽出袖口的帕子,递在李长光另一手边;沈盈川只是试想自己的堂姐表姐也遭逢此难,便满心穿孔,滴血又闷堵;章石青的神况依旧被胡茬挡住大半,可嘴角绷平,也难减郁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才是一会儿,李长光没放下遮着眼的手掌,吸了吸气,瓮声瓮气地告歉: “对不住…我鲜少与人谈心,说到这桩往事…我总以为自己早释然了,何成想原来总卡在心口,上不去,过不来,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才觉周身轻上不少。” 唐万书将陈语白的帕子塞进她手里,用了平生最亲和的语气: “这有什么好与我们道歉的。你愿意袒露心扉,是我等之荣;我们能助你平慰心门旧疮,更是不胜高兴,好了,不许说抱歉,也不许说谢谢了。” 李长光正要出口的多谢和抱愧梗在喉头,抖着唇,半晌嗯了一声,攥住帕子往眼皮上重重抹了几把,这才睁开红彤彤的双眼,朝几人涩勉一笑: “那我也不说这些客气话了。能认识你们,也是长光此生大幸。方才与你们说,缇山绝无可能喜欢于我,正是因往事如此。恍然时逝,姐姐嫁人原来也足了整整五年…五年啊,已足够发生太多太多事了…此五年间,义母义父嘴上不说,心里愧愤,怨自己护不住亲女,恨无能守这家满园,心力空耗,三年前已双双撒手人世。缇山则终日晓出晚归,不和母父说话,也不再同我交心。等与我办妥义母义父葬礼后,她已一声不吭,转投至钱齐明麾下。” 边说,李长光边看向沈盈川,算为他解惑: “屯内虽不允女子为官作士,可钱齐明待姐姐有几分真心,兼之他亲事迟迟未定,姐姐也算尚有几分佛面,缇山又能武会文、勤恳耐劳,是而她也能在屯内领队办事,当个小首领。军中消息传得快,她必是听李叔一众谈及你俩,专带着巡队来寻你们。至于她为何问那些…” 提这一问,她有些踌躇,含满自疑: “我总觉得她恨我,恶我…姐姐出阁那几日,她总躲着我们,可我知道,她肯定藏在哪处,亲眼看姐姐上妆披霞,见我背着姐姐出嫁。我办事不力,倒害姐姐,缇山指着我鼻子,骂我狼心狗肺、十恶吝赦都是应该,她阻我上进、拦我人情我也无话。何况这些年我身作姐姐义弟,深受她身份恩泽,再是如何也不得推脱干系。她问你这些话…也许…只是为了捉弄我,日后好嘲笑我,缓一缓心中积怒?” 陈语白沉眉,却是摇了摇头,凑到前来,压低嗓音: “长光,我有一言,你暂为听。朱缇山虽词犀句利,可真说恶劣,也不仗势狠欺。倚你所言,已她如今位权,她纵使无由无据、告状抓人,我们也奈何不得,只能就范。而她抛完重话,甩头而走,甚至可称说纸糊老虎。再加之盈川、石青大哥所遇,她对你有几分真厌坏心,还真要打上问号。长光,你还记得,你在洞中看清了什么?” 李长光自是知晓,要陷惊思;唐万书没给她这机会,一把抓住两人的手晃了晃,强压激动,做着口型只出气音: “对对对,还没来得及说这个。你们在那连环溶洞里也发现了?当时我顺着石径一路向前,你们猜,一群汉子聚在一起做什么?他们在打铁铸东西!距离太远,又有看守,我没靠太近,只隐隐约约认出是剑胚。还有稀奇的,是无论打铁的烧炉的,都有好几个戴着镣铐。不是,要我说,这上面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敢押人作坏,真是天高皇帝远,地耸我最高,这种呃的事情都敢做。” 说到“呃”时,唐万书抬手作刀,皱着脸割自己脖子。陈语白对她所见早有猜料,她一张嘴,陈语白便高竖双耳,以免隔墙起祸。等她诉完,陈语白跟着点头: “对,长光也瞧见了,而且比你看得更多。她寻到的是处仓库,里头不只是剑,还有甲胄、矛箭,确是…无疑了。” 说着,陈语白翻了翻手背,以代“谋反”二字。沈盈川和章石青一下午先是偷探北门,再是被逮盘问,本以为已是丰忙一天,谁成想城外一队更是所获惊天:这一屯指挥使,胆敢私造兵卫,妄图谋反! 两人面容霎时雷云凝布。沈盈川直直看向陈语白的双眼: “这不行,此绝非小事。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决意动手,以云贵闭塞、军屯兵力,席卷一州轻而易举。得速速递训求援,宜早不宜迟,拖则生变。沉舟跟在屯外,今夜须冒险传信,我本家的玉佩正在他手里,可借势佐真。若由福田日夜兼程、全力赶路,直往最近的湘州境内,少说也得二十来天;沉舟若善化轻功,将陆路压缩,至少可再挤省出七八日。但水路谋快不得,那至少十天内,我们不但得盯紧他们动作,还要尽快出城,与附近乡县示警。” 他言一出,几人也顿明紧迫。李长光尚醒伤悲,还未回神: “时机成熟,是会就在最近吗?” 章石青起身去问莫思庸借笔墨。陈语白则取出兜中白纸,在桌上摊平,边开口释问: “长光,你曾说,屯中一诡,正是后山有怪,常食人肉;可你也说,后山并无尸骨,也无异踪。那今日你见山腰铁坊,可有所会悟?” 李长光锁眉: “万书所言,山腰关押劳力、驱役铸器。若要打铁,那体格定然不差。最靠福泉的仅余贵定,可贵定并未有丢人风言…等等,语白,你的意思是,吃人怪物是假,这是用以掩盖他们抓屯中军户去干那破…唔” 她越想越通,那憋成气声的嗓子眼看要高起来,陈语白一掌捂住她的嘴。李长光也明自己差点误事,将嘴巴紧闭,只努力眨着眼送意。章石青已以李长光要写家书之由糊弄过了莫思庸,沈盈川则忙伸双手接过笔砚,磨墨下笔。 陈语白一面盯着沈盈川的一横一划,只等他完笔,将纸吹干折好,一面点头应是: “对,而且此谜已解,再联系八年之前,你不觉福泉突如征兵也颇为诡异?正是唐姐姐所言,军屯内人口繁多,足以自衍,兵强粮足。八年前,云贵也算风调雨顺,那是什么劫匪,又是什么歹数,竟敢强攻一州军屯。他们是为了劫钱,还是抢粮?还是说,只不过是军屯为了遣羁一批兵士,以挖通山腔、造铁谋反,是而才刻意捏了个理由,好掩去这陈仓暗修?再者,你也说过,近年来屯内已少有人失踪,怕是这桩祸事,已临收尾。” 李长光登时醍醐灌顶,也明晰了几人何以焦迫至此。她算有了眉目,那再回想起什么,都觉得十分可疑: “所以,难怪,军屯找伍,按常理,定是强要民居中健强青壮,可那年最终报得多是老弱病残,招兵的军官也不曾多说什么。现下想来,只可能是他们也自知这一役蹊跷,硬拐壮劳、激起民愤,反易遭疑;而屯内也确实缺人,就先随意招些人马顶替,待屯内新小一批长大,又能重支农事兵队…八年,竟已足有八年!” 这番她有了前鉴,说到后半已自己提前挡住嘴,免得说讲忘情。 而沈盈川笔走竹石、字隽语清,在陈语白两人相谈之隙,已将来因后患写得分明,纷纷又誊了好几封。 此信若能直接呈至他那位巡抚姨夫手中,是为略佳;技取上策,便是沿路先将信交与位居最近的沅州知府,也就是他姨夫的门生,之后沉舟不歇续赶,再传讯姨夫,如此援手助力,还能再早行几日。至于云贵境内镇远常德的知府,他不敢信,也不能轻信,谁知那位指挥使是否已打点一气、串为一帮。 因此除了来龙去脉,信前还书了身份自介,微言一句,便将沈盈川家世真姓说得了然。唐万书、章石青皆是识字之人,立在一旁,认得明白,脸色俱是变了一变。尤其唐万书,待沈盈川罢笔,她才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这便是那日你非要避开我,和语白说的私事?” 33. 第 33 章 沈盈川正忙完校文复阅,临了叠折,听唐万书言,手下一顿、抬头一见,几人尽围在他手边,将他落笔的字字瞧了个清。 他毫不尴尬,嘻嘻一笑: “正是,还请唐姐姐、石青大哥切莫放在心上。我茕身行走,怀璧其罪,实在非是刻意隐瞒。尔今我们也算生死迫门、情挚之交,你们知晓也是无妨。何况你们便是明了我的底细,也不会因此害我,对不对?” 唐万书还未出声,章石青的大掌已按在他的脑袋上,用力往下按了一把,肃正不改,言句更莫名泛着味长辈教训逆子的口气: “就算我们不会害你,可我们相处才多久?你凭何认定我们就不会害你?越是死生攸关,你越要敛好底牌,未真正到最后一刻,谁知手边人不是回头剑,并肩友不作中山狼?要真有闪失,你可曾想过你的亲爹亲娘,你家中那么多姨母叔伯,还有你岁高颐年的祖母祖父?若闻悲讯,他们又何以自处?” 连是五句,直将沈盈川问懵在场。他舞着胳膊卖力自章石青掌下夺回自己的脑袋,斜着身子、背着陈语白,飞快将散翘的发丝整好。直到摸着光洁齐整,才两眉一拧,横着下巴不善其目得看向章石青: “石青大哥,咱们说话归说话,发冠不可乱。再者,你们有何不可信任。大敌在前,内反猜疑,自灭士气,自慌阵脚。还有,你是来过我曲陵沈氏,还是与我族中亲眷们有旧?你怎就如此确定我尚有祖母祖父,我家中还有如此多的旁支长辈?” 章石青本无行举,听那一句“尚有祖母祖父”,见这小子嘴犯忌讳竟以家亲康健为论,铁掌一扬,双眉一高,眼看着又要在沈盈川脑袋上烙个巴掌;沈盈川赶忙两手抱头,自石墩上蹿起,躲到陈语白身后: “石青大哥,有话好好说,没话也先好好说,可别一言不发就动手。而且我、我这也没说错呀,你怎么就知我家中境况,我祖父祖母是还在世,可我也未曾与你们提透过。” 陈语白起身,不着痕迹将沈盈川挡住;唐万书难得站在沈盈川这头,也一脸疑虑看着章石青: “对啊,这你也合该解释解释,别说你也不姓章,反姓沈?” 大胡子的脸抽了抽,回眸看了眼唐万书,还是收了目中厉光,清清嗓子,挥袍坐下: “非也,不敢。章某不过一介浪草,少年行走,妄仗胆识,也曾深陷危境。多亏曲陵沈氏慧眼识人,探枝搭救,解我于水火之中。此后我也算与盈川母父、祖母熟往,谈吐甚契,互称忘年之交。虽自我远涉云贵后已经年不见,可这段情谊往事,章某却时时铭刻于心,万不能忘。盈川既是故人之子,我勉大一轮,也算长辈,他言行失状,我自也有管教之责。” 章某,长辈,还一脸堂皇撑饱之样,唐万书上下扫了他几眼,心内狐疑,面外不显,哦了一声。 沈盈川缩头在陈语白背后,遍搜脑海,未得头绪。只他母亲祖母确爽利好客、总出头不平,这么多年林林总总也扶助了好些人,他也一时断不明章石青这话真假,只好也嗯嗯应声。 陈语白听几人从来来回回到不倡疑议,仰头盯了夜空片歇:此时阴云蔽空、缺灯难视;再计历令,婵娟不现。她遂主动开口,先将此题岔过: “原是旧识,还真有缘。不过当务之急,乃先联系上沉舟。他人守屯外,要么今夜冒险以轻功翻墙,要么借飞禽载信,也不失为巧法。但此两种各有风险,皆不算万全。” 几人瞬时拉回注意,各自就座。唐万书轻功高绝,与沉舟作比,亦在伯仲之间;她游历多年,更数有大胆之举,轻拍下桌子: “我投夜翻城墙一票。莫说一家之壁,周遭几个县的城垣我都夜越过。先说经验,再论技艺,我当仁不让,也有这自信全须送至,全尾折回。” 言辞虽短,却坚笃镇人。章石青却学仿唐万书方才的样子,眼珠子滴溜溜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哦了一声,不知是赞和还是否定。唐万书没甚好气瞪他一眼,直觉这捕快莫名就发了疯,指头对准他的眼窝遥遥挖了挖。 沈盈川则叠着胳膊,枕靠石桌,没留意到二人风波,只认认真真、一目不错看着陈语白: “小善人怎么想?你支持哪项,我便也投哪项。” 李长光先瞥瞥这俩,又瞅瞅那俩,决意不管几人官司,先抒言己见: “万书轻功如何,我午后已然见识过。这几年无匪侵扰,夜巡算松,墙上每百步一个垛口,不是无机可乘。除却大路,屯内户户挨连,小心应对,也不会惊起巡队。兼之万书所言曾攀过多墙,那不如先由万书一试。一旦不对,就地折返,我们再借走兽禽类,将信送出。” 点点头,陈语白将折整的几封信递与唐万书: “好,依从众者,须劳烦唐姐姐了。待用完晚餐、屯内熄灯,事不宜迟,即刻出发。长光,屯内夜巡路线、城墙上垛楼分布,还请知无不言,如能做图,更为上妙。” 李长光重重嗯了一声,知此关成败、大系于她,按住空置的纸笔移位到自己眼前,照着多年摸记,将屯中大小巷口、可匿之处画画圈圈,边作标记,边与唐万书解释。 军屯内城布局方正、制式严整,城门朝南,后山在北,两条大道分贯四方,切出区坊。城心中央,指挥使司、经历司等巍巍相峙;紧临官署,外围一圈千户所、军舍、仓储诸类。各级军官府宅雍居东北,普凡军户散住南坊。西北坊建施最杂,医官、监房多在此处。 莫流芳家位落西南,囤墙一垛一火,远望成串,睹准城门,一路南行即可。坊内路窄,户户鳞次,宵禁之后,鲜少明灯。如闻步脚,切记先向西藏。夜巡队伍依例先东后西。还有几家院中卧犬,鼻敏斥外,李长光作了标记,嘱咐万万绕开。等翻过城墙,再渡穿护城长河,就再无阻碍。 至此,天时已测,地利前知,以上之外,皆凭唐万书的本事了。 是成是败,今夜一举。五个脑 袋凑在一起,又是阵悉悉索索,对着简笔地图出主意、模险境。最后还是莫流芳自后厨探出脑袋,端着盘菜奇声: “陈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娘叫你们把笔砚收了一收,好吃饭啦。” 陈语白自一堆黑鸦鸦的后脑勺里抬眼,拍拍唐万书和沈盈川的背,示意她们赶紧收拾,便起身去帮莫流芳端菜,脸不红心不跳,嗓音不低不高,正叫身后几人听清: “在讨论长光的信里该写点什么,盈川想把今日种种全写进去,唐姐姐说他没戏找戏,还在讨论要不要顺上几句。” 唐万书会意,边把地图信件塞进心口,边扬声信口拈来: “这是长光给李婶的家书,又不是我们给李婶的。她乐意分享什么,便在里头写什么;李婶想知道什么,即便不会问你,还不会问长光吗?就你多张嘴。去去去,别搅扰长光写信,都怪你,现下好了,争了大半天,长光都没写完。” 人在椅上坐,锅从天上降,沈盈川朝李长光挤眉弄眼,催她快真写封家书,边懦懦哼一声: “怎么就怪我了?人见皆殊,各有其想。说不得我是这个认知,她是那个想法。算了算了,省得再被你说拖累时间,我不多管闲事了,她爱写什么写什么。” 二人明吵暗斗也是常态,莫流芳津津有问听了轮热闹,小大人样摇摇头,丢下句“这有什么好吵的”,便钻回屋子继续上其他菜。外头李长光草草写了几段,劝慰李旭安一切皆好,几人风卷残云把一桌收拾好,也进屋子去帮忙。 天沉无光,胜在清凉,大伙儿心思各异,台面上也皆欢欢喜喜,吃完了晚饭。 饱暖思休。照理说,沈盈川、章石青明面是李长光的堂兄弟,该与他回家同住;可莫思庸见少年们关系甚好,屋子也够,再加饭后不久就要鸣鼓宵禁,她也不好意思叫三人赤脸赶时,就欲收拾房间,邀李长光一脉暂居。 今夜有如此大活,等闲何怎安睡。便是莫思庸不主动提及,李长光三人也做好了死皮赖脸、蹭房睡地的准备。熟料不需开口,莫婶已体贴至此,三人都是心口发暖,连连道谢,只让莫思庸安坐一边,自个儿提着扫帚、挂着抹布,志意昂昂地去收拾空屋。 于是,这晚莫思庸母女一间,沈盈川、章石青一屋,李长光单独一座窄房,陈语白和唐万书同挤一张床。 一更天,暮鼓擂。 三声苍茫,穿彻城坊。 陈语白知时机濒至,招呼几人纷纷洗漱回屋。闭门共坐,推窗外望,一户户油纸陆续灭了烛影。不消几刻,福泉已如潜海巨鼋,闭目沉眠,悄余风呼。 有犬吠,有絮语,有遥约彼端的、甲胄相磨声。她向唐万书点点头,指了指她的心口,微微一笑。唐万书摸了摸信,齐全完好,也回她张扬一笑,翻身纵步,轻若浮云,消泯于夜色之中。 陈语白支着脑袋,靠坐窗边,继续细听动静。 远处安好,门外却先一阵脚步。 34. 第 34 章 可惜了长光一片心意。 临窗候讯时,陈语白不达适宜地想起李长光约得那顿饭。她们畅怀把酒言欢,却从午推到晚,总为各类因由让步。明日一早,待莫思庸打点妥当,更要离屯启程、忙应大事;从此陌路两行,待再能相见,不知要间隔多少年。 夜风送音,怅绪一闪而逝,她探听动静,远处还未有怎,近在门口,却延来一串脚步声。 来人落脚轻盈缓柔,不似流芳跃脱,不如盈川散漫,更不像是长光、章石青常年习武、稳健持重,那便只剩下莫思庸。她不多时就在门口站定,不轻不重拍了三下门板。 陈语白将枕头塞进被子,大致拱出一个人形,再把帐帘半拉,掩住床头,双脚随意踩住鞋跟,边拖沓出走动声,边解了发带,随手撩了撩乱,才拉开门栓,开门与莫思庸眼对眼,作出一副困顿微讶的模样: “莫姨,这么晚还不睡?” 女子温静如故,手中提着三个香囊,幽浮一段艾香,分出一个,抬到陈语白眼前,看了眼屋内,体贴压轻了嗓音: “万书是睡着了?莫姨上了年岁,记性不好,忘了这个时节屋内可能乱有蚊蚤。这草药方子我配了十来年,夏初最是管用,你将这香囊挂在床头,晚上睡着也能清净些,好好养足精神,明日要赶长路呢。” 陈语白虽知莫思庸心细良善,却也不曾想能关照至此,将香囊双手接过,也学着放轻声音, “多谢莫姨上心,您不老,别瞎说,我待会儿就在床头挂起来,今夜定能睡个好觉。” 莫思庸弯起眉眼,两汪坠星的眼湖仿佛都在晚风中漾泛涟漪: “好孩子,莫姨老不老,自己知道。听流芳那丫头说了,你武艺最高,年少英才,师从一位众称狂刀客的名流。往后山长水远,流芳那孩子,我再搭不着手了,只能全靠依你们,该是我向你们说声谢谢才是。她也年岁还小,若有什么冒犯失形,我提前代她道歉。” 陈语白连连摆手,将要曲膝行礼的莫思庸胳膊拖住,明她慈母之心一片,也不好意思催她快走,微挪步子,巧档门后,耐心劝慰: “莫姨您真客气了,我与流芳情同手足,就算您不说不谢,我们也自会照抚。何况您还如此倾力招待,我们也绝非忘恩无情之人。流芳年纪是小,却知事乖巧,从不给我们添过麻烦,甚至所助颇多,您这是替流芳谦虚上了?” 莫思庸愁着想着,本已双目盈雾,泪珠要掉不掉得在睫上打转,听到最后一句,破涕为笑;波光摇曳的眸子和着叹息,定在她身上。最终,一滴清泪淌落,她抬起微抖的手,轻抚陈语白的脸颊: “好孩子…你也要…万万保重…” 寥寥一言,载意千钧。 陈语白倏然握紧拳头。这句话太诚挚,脸侧手太珍重,她垂下眼皮,嗯了一声,遮住疑色,未有动作。 是她的错觉么。眼前的女子好似还藏了许多、许多的真心话,可千叮百嘱、出口之后,也只剩下了这最简短、也最寻常的一句—“万万保重”。 暂思无由,她很快敛去深究,重新与莫思庸正眼对视。女子颦损春山,泪若流星,在粉面上划过两道光弧,汇入下颌,悬悠着不坠。她默然自袖口摸出帕子,递给女子: “莫姨…您放心,我们定会小心,不会轻易受伤的。” 这就是险境照闯、舍我求义的意思了。莫思庸没点破少年的小心思,侧过脸,自陈语白手中接过帕子,细细吸了口气,一点点将泪痕泪珠擦拭干净。等再看不出哭迹,她才回正脸,手攥着湿帕: “多谢语白,也是让你笑话了。莫姨明日帮你洗干净,再还给你,好不好?” 陈语白张了张嘴,原想直说不必,在她的眼神下又吞了回去,发了声嗯,允她帮忙濯净。 莫思庸霎时哀容绽笑,如雨后盛花,拍拍陈语白的脑袋,叮咛她早些休息,就提着另两个香囊,去敲李长光几人的门。陈语白重新合死门板,上好门闩,坐回了窗边,摸了摸自己头顶,满脸若有所思。 会是师傅的旧识吗?可那又有什么不可相认。难道是她的母父?也不对,她自己都不清楚母父是谁,莫姨又凭何断出身份。总不能莫姨真有个亲生姐妹,移情代思,把她当作了真侄女。 一盘乱绪越理越奇,说不准也只是临别在即,莫姨关怀多忧,心腔伤悲积难排遣,一时失状而已。陈语白将此事搁置一边,闭眼接着细辨风中杂响。约莫又过了几刻,她明晰听清了唐万书以足点地、起落腾飞的声音,猜事成功至,不由大喜,起身等人。 唐万书轻巧翻了墙。这一行虽偶有波折,却全然未惊扰巡军;天沉光昏,城墙上百步一炬,她更是越得轻松;就连护城河实际也不算多宽,飞身点了三两下水,就已到了对岸,顺利找到了躲在林中当野人的沉舟,一路顺畅,堪称天公相助。 谁知才一瞧窗内,唐万书心跳一滞,险些吓出好歹。只见黑黢黢的窗框里,披头散发立着一个人,看不全面皮,说不出一声,两点黑瞳不知为何闪着白光,活生生一只午夜缠鬼。 她脚下一慌,手扶住墙,正要再翻出去,那骇人厉鬼上前一步,唐万书硬生生止住要发力的足腕。 方才一时惊悸,竟差点忘了语白还在屋内。眼前要是假魑,那便还好;若是真魍,语白不见人影、不知安危,纵是森罗鬼域,她也要冒死一荡。 下定决心,唐万书猛得闭了闭眼,忍着发颤的手,一步步迫近窗框。 她将周身物件在脑中过了一遍,不免绝望发觉,竟只有沉舟给她的令牌尚算镇邪。弓身取牌,她慎戒背手身后,清清嗓子,先发制人,朝那恶影轻喊: “你是人是鬼?我劝你早早离去,否则胆敢伤人,定教你魂飞魄散、永堕地狱!” 人鬼?地狱? 陈语白低头审视,这才了然,衣袖略宽,长发垂侧,一片漆黑之下,当真是一副恶鬼模样。她哭笑不得,坐回窗边,好叫唐万书看清自己的 脸: “唐姐姐,是我。” 眼看这鬼怪不退而前,显然未将她那番威胁放在眼里,唐万书攥紧了令牌,正要瞅准一掷,陈语白的面孔在棂上若隐若现。 她心跳如擂:什么意思?语白成鬼了,还是鬼扮作语白了? 还在猜疑之间,陈语白出言一句,恰如一道惊雷劈下,唐万书登时火烧颊耳,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胆小多疑、草木皆魅,竟没辨出这披发者是人非鬼,正是语白无疑。 她先是用力清清嗓子,摸摸自己的脸,扯扯自己的嘴,再撑着发软的腿脚,翻窗入屋。瞧着陈语白满面关切,她自知堂堂形象毁于一旦,讷讷挪着步子,迟了半拍才想起正事,在另一头坐下,飘忽着两眼,把那本要投作驱鬼宝器的令牌递给陈语白: “我、我这一趟很是顺利,未被察觉,沉舟接到信件已然出发,这是他要我转交于你的,说是你知晓其用。” 陈语白憋着笑,贴心地一言不提方才,只嗯声接过,低头细观。天色如墨,可贴近了看,也能将令牌雕镂大致辨清。腰牌触润,牌首饰有如意云纹,一面竖刻小篆,有湘州巡抚顾铭涵等字,一面端行楷书,书满“无牌不允入宫”等禁令规制,侧腰还有串编数,应是沈盈川姨父的牙牌无疑。 她边翻看边向唐万书解释;唐万书听她慢言,也放下了怕鬼丢面的别扭,凑前和她一起涨涨眼劲: “霍,我还是第一回见这么大官的腰牌。不过既是那小子姨夫的东西,为何沉舟交代要送于你手里?啊,我还是犯傻了,那小子无半分武功傍身,被抢了都是难说。” 陈语白再忍不住笑,摇摇头,扶唐万书起身,贴身收好牙牌,挂妥香囊,两人一内一外,并肩躺下,碎碎说了些小话,顾忌明日还要出城赶路,很快就睡熟过去。 清晨,晓钟未鸣。 指挥使府,一派忙慌。 先是大公子推了碗碟,说熬了几个时辰的皮蛋肉粥、鲜肉包子都不甚新鲜。管事诚惶诚恐地弯腰上前,哆哆嗦嗦接过勺子碗筷,尝了一口,也皱巴了枯脸。 那肉着实老道,黏连难咬,还自锁一番酸朽,吃起来像是腐坏。管事也算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嚼过这么稀奇古怪的肉。他连连呵腰告歉,朝这位未来军屯的主人保证再无此事。 大公子的脸却还是阴沉,鹰眼直勾勾瞧着人,叫管事心慌害怕。最后还是好心的朱姨娘说情,大公子才松口,不耐烦地赶他走。 不对,呸呸,府中谁人不知大公子待这位夫人如珠似玉,平素要听人叫她姨娘,少说挨顿臭骂,撞上衰时,还要多吃顿板子。 管事边打自己嘴,边念念有词骂自己不慎、怪厨子贪银,边迈大步子要到后厨好好逞一通威风,才行半路,就再被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拦住。 他直直腰板,把那狂颤的手一推,三角眼一瞪: “慌什么?” 小厮差点跪在当场: “死、死了!” 35. 第 35 章 “咚…咚…咚…” 钟声破晓,荡开云弥。 管事刘青应只觉大祸临头,襟湿冷汗,死死抓着小厮的手,目眦欲裂: “你说什么?什么死了?” 小厮吓得大气喘不上来,断断续续梗着喉咙开口: “指、指挥使,走了!” 一阵天旋地转,刘青应赶不及去寻那贪心厨子的麻烦,闷头跑去指挥使屋,眼见昨日尚且神武矍铄的老人躺在床上一脸灰败,他哆嗦着手,大着胆子在老人颈侧一搭。 真没心跳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又探了探呼吸,大呵几声,都没反应,知这军屯要翻天重修,也晓这是他筹功讨巧的好机会,拉过小厮嘱咐他好好看住指屋门、不得叫其余人进入,又差人给府医递口信,自己就拼了老命一路狂奔回去,顾不得擦汗,朝上首的钱齐明一跪一磕头: “还请大公子主事!” 钱齐明双眼一眯、心有所觉,松开朱黎水的手,站起身,在老东西的肩上踢了一脚: “给爷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主事。” 刘青应不顾肩上疼痛,两眼一耷,满脸的汗都化作了伤心泪,嚎哭一声,伏趴在地: “大人…大人归天了!” 晨钟鸣彻前,屯静人眠,陈语白已早早起了床,梳齐马尾,整好衣衫,迎着清寒习武打拳。 莫思庸惯也早起,帮女儿捂好被子,自个儿轻手轻脚洗漱。出了屋门,陈语白腾飞如龙、游转似凤,她被这起承转合吸住双眼,也生了逸致,不作惊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观陈语白完完整整打完一套,才笑着递了新帕子,去厨房一阵叮叮当当。陈语白背未生汗,濯洗完脸,没叫睡熟的唐万书起床,先到后厨帮忙。 俩人你洗菜,我切段。莫思庸对陈语白的学武日常极有兴趣,留意着手下,不忘开口问她: “语白,你从前跟着师傅习武,也要每日这么辛苦,非要鸡鸣前早起,无论三伏三九?” “对,所谓正气存内,邪不外侵。我师傅一道修武练功,讲得是堂皇当正,练得是守心固一。古言清晨之时阳气初升漫、阴气渐靡衰,最是合适我们这类武者。况且练武艰苦,早起锻炼不过是最为基础一步,若是连这都坚持不下来,遑论往后洗脉打坐、静心通玄了。” “这样啊,那莫姨早饭给你多做点,吃得壮,这体力活才跟得上,喜不喜欢吃小笼包,煎饺呢,莫姨给你再包个虾仁肉馅,保管鲜掉你舌头。” 闻言,不待莫思庸关照,陈语白乖乖把盆里养着的河虾端出,蹲下就着曦光挑虾线。莫思庸手下的刀不知为何顿了顿,凝睇少年的背影,好似恍了恍神;眨眨眼睛,她将面团摔在案上,切出一团,开始擀成片状: “好孩子,怎么这么乖,你师傅一定很舍不得你,就像我也舍不得流芳。你于厨艺也知道不少,平日也常帮你师傅打下手么?” “嗯,山中来来回回能做得不多,习完武,读好书,也就该收拾收拾准备做饭了。师傅倒不强迫我非要帮忙,只是看炊烟直上、香油迸溅,自己心下好奇,非要去做点什么。” 陈语白回味着经昔,也自打开了话匣: “我师傅才算厉害,她会抓鱼,会捕虾,还会捞螺狮。除此外,谷里的花、田里的稻,我们身上的衣服,甚至住的院子木屋,都是我师傅一个人孑身琢磨研究出来的。世人曾道她武学第一、天资傲人,在刀法之外,我师傅也样样不差。” 莫思庸听得连连叹息,语溢心疼,显然也是想到了丧夫独支时,自家闺女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懂事成长,连带着目光都越发慈和: “你师傅是叫翁广名么?真是个好名字,也是位妙人物。可惜我常居军屯,你师傅遥在群山,竟是没机会碰面。如此女子,岂不叫人心佩神往?” 她夸得诚信真意,陈语白抿了抿唇,越发思恋那偏僻小谷,提快了手上的进程: “等我去至京城、忙完己事,回去看望师傅时,一定会告诉她福泉有位勤善的莫姨,对她甚为欣赏,她听完会很高兴的。” 莫思庸笑了声,注意又被前句话攫走: “京城啊,流芳提过,你是想去做捕快吧。好事,真是件大好事。那里建都业久,菁英云集,几十年前更曾出过一位海内皆崇的瑾王,她智略德行光前裕后,施政查案明鉴青天,纵使莫姨浮渺一芥,都深受其惠。” 她目光重新落在少年的背上,话音很是笃定: “莫姨相信,你如此坚毅慧达,定会如她一般,明辨秋毫,青史载名。” 陈语白愣了愣神。虾尾在她指尖甩了甩,水珠溅挂眼睫,她才回过味,转身向莫思庸一笑: “多谢莫姨。我虽不知此行京都,到底是否能有所建树贤为,但不怕您笑话,瑾王确也是我意追比肩的范表。扬名天下、功至垂成都是太远的事,我所欲不堕所学、不空所志,先做好一个捕快,能效她们为民伸冤、除恶务尽,我已足够高兴了。” 澄阳渐起,屋外越嚣,少年沐于其中,有一瞬,莫思庸见到了很久很久前的往事,连叹了几声好孩子: “会的,莫姨相信肯定会的。” 二人又零散说了好些话。随着油滋饺熟,几缕飘香霸道地钻缝串门,尚在睡梦的唐万书、李长光先被馋虫勾醒,纷纷也掀被穿衣。莫流芳捂着耳朵还要再赖,院门却砰砰响了好几声,浑亮的嗓音穿壁透墙,直满无人出门便不消停的架势: “莫家思庸,莫家思庸!快出门,出事了,出事了!” 莫思庸将铲子往陈语白手心一塞,两掌随意在围裙上抹了抹,小跑碎步去给人开门: “陈言晴,大早上嚷什么嚷,我家还有几个小娃娃,被你吵醒了好觉,你赔她们呐。” 被唤陈言晴的女子生得虎头虎脑,并不算白,可圆溜溜的两眼顾盼生辉,虽有皱纹,不丧灵动。她一把拽住莫思庸的手,先往院子院外探头探脑观察了番,才一步跨进,推上院门,熟 门熟路寻到大堂,在莫思庸耳畔叽叽喳喳: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宅家有女便知足。今早外头动静这么响,你一点疑心都没哇。我告诉你,要变天了,老的那个,没了!” 莫思庸被她拿话一唬,睁大两眼,抓一把瓜子要塞她嘴里: “怎么就没了?年前不还看着康健壮实么,这才几个月,就这么突然走了。那他两小的,不对,也不小了,钱齐明不也快三十了么,是要子承父业了?” 陈言晴将她手腕一放,扇风似得拍开她喂瓜子的爪,没好气哼哼一声,抱着胳膊: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说变天了。他老人家一辈子也就一儿一女,那女儿还非养在深闺、不允出门。你说我们快多少年没见那女孩尊面了,也就钱齐明天天跟着他老子晃悠,喝这挥那的,他不顶这位置,还能找那个可怜姑娘吗。” 说着,陈言晴两只手指点了点自己眼睛: “要我说,钱泽峰还没他儿子有眼光。人脾气是坏,成天阴森森的,可嘿,一眼相中了屯内最漂亮睿智那个,就这那老头还不满意,非压着钱齐明要他再讨个官家老婆。哼,这下好了吧,人都死了,也瞧不见俏媳妇儿上门咯。” 莫思庸被逗得咯咯直笑,扶着陈言晴的肩膀前仰后合、直捂肚子: “你这张嘴呦,可别在外也这么说了,仔细惹祸上身。你家那位呢,被叫去奠哭了?” 陈言晴浑不在怕,两眼一白: “姥娘上没老的,下没小的,还能牵涉谁。那头蠢驴就别提了,你第一天知道啊,早出晚归,逢人喝酒打牌,浪荡混日子。也就上头那秦光裕和他沆瀣一气、吃他这套,不扣他月钱,否则姥娘早和他掰了。就他那德行,种地都还没我勤快呢,今早被李数已那老小子硬拖出门的。” 又是蠢驴,又是老小子,莫思庸便是听惯了依旧笑得停不下来,强忍着把眼泪擦了擦: “知道,噗嗤,我当然知道。那他们怎么说,你这么早来拍门,是不是钱齐明又讲了什么?” 说到正题,陈言晴收了轻色,抓着莫思庸的手用力晃了晃: “我昨个儿听蔡梨梦说了,你家来了两个女娃娃,流芳也回来了,我就没上门打搅。也是不巧,你要昨天让她们走了多好,钱齐明发话了,不务农桑不训兵事的,无论男女,勿计身份,都要去灵堂诵经。他也真老大的脸,但没法儿,谁叫他铁板钉钉要继过他爹的官职。” 莫思庸也皱起眉: “什么意思,勿计身份,连不是屯里的人都要去?” 陈言晴猛点头: “我问过李树已,他说明面上是不管种田不管练兵的,可大伙儿都清楚钱齐明是个什么脾气,守城门的现下压根儿不敢放人出去。听说演兵的都要先叫停了,我们这些管农令的还好,但你家这三个,我真不好说,尤其是流芳,别赶在这当头叫她远行了。真查起来,钱齐明不是钱泽峰,老莫的名头不好使,我们都兜不住。” 36. 第 36 章 陈语白耳力过人,就掌着煎饺,分心在旁屋,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唐万书几人匆匆套好衣服,却没这么敏两耳。陈言晴进门时,她们默契躲在门后听动静,知突有惊变,各有思量;等两位走进大堂,断了声响,不知是谁先蹑手蹑脚开门,趴在大堂墙外,立着耳朵偷听。最后起床的莫流芳只能排在最外,踮着脚使劲往前凑,被李长光捞住腰,省得跌一大跤。 堂内两人显然没发觉门外长出了一串人。莫思庸听完陈言晴的话,就凝颦沉思;陈言晴知她担忧,揽住她的肩一拍: “好了,莫家小妹,莫担心,莫担心啊。不过是推迟几日离屯罢了,这几个小娃娃挂在我们眼皮底下,还能有什么好歹?倒是听说新来得四个里,除开那个大胡子是邋遢样,其余三个都贼俊。女娃娃我不担心,钱齐明也不会再瞧上旁人了;可长光那堂弟,李树已都说生得太招摇了,小心别叫钱家姑娘看上,万一也纳作小妾,那可就逃也逃不掉了哈哈哈哈…” “胡说什么小妹,我什么年纪你什么年纪。不过那男孩确实长得甚好。哎,你不有药汁儿么,给他抹黑点,再点几颗大痣,好看也成不好看的了。” 里头两人便就着怎么将沈盈川扮丑论得热火朝天,欢声不断。 屋外气氛也为之一松。没点名的几人先齐齐转头看向章石青,大胡茬面色无波,毫不在意;几人便又一道转向沈盈川,只见佚丽少男摸着下巴,也一脸认真,真在思考怎么将自己能丑尽丑。 瞧他这样,几个少年纷纷起了兴致。甭管她们擅不擅长,可要在人脸上搞怪逗趣何不简单。 唐万书提议给沈盈川卷个发,装作西域来人;李长光憋笑想了想这瞩目发型,连连摇头,贴着自己的眉毛作个截掉一半的手势;莫流芳更是激动,轻鼓双掌,示意沈盈川给自己抹油点斑。 沈盈川听得仔细,在脑中一笔一笔记;莫流芳还在挥手舞脚,冷不丁脑袋被拍了拍,竦然抬头,正见自家娘亲笑得温善,一旁陈言晴眨巴着虎眼盯着她们。李长光忙将莫流芳扶正,和几个小伙伴乖乖站成一行,齐声: “莫姨(娘)、陈姨早。” 还不待莫思庸开口,陈言晴绕着几人打转,啧啧出声: “这小子生得确属漂亮,这大胡子也没多难看呀,李树已那老头是忌恨你长这么高吧。” 她只打量了沈盈川二人几眼,便弃之一边,转向莫流芳,理了理她的发,铁目柔情: “小流芳回来啦,在屯里这些天只管好好玩,正经事交由我和你娘。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都跟陈姨说,遭了欺负也别和你娘学,说出来,陈姨蔡姨帮你出头。” 这话莫流芳不知听过多少遍,每每她真淋刀受讽,陈言晴总二话不言,替她站台,给母亲撑腰。是而她笑嘻嘻就答承了。 见她笑无阴霾,陈言晴放了放心,又轻轻柔柔拉过唐万书的手,满眼悦色,爱难忍释地拍了拍: “这小姑娘也着实俏丽。哎,思庸,别说,还真与你从前有几分像。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缺不缺清凉防虫的药啊,陈姨也算主事药馆的,想要什么,都能给你抓来。” 唐万书也算活了二十来年,还是头回这么招欢喜,手被拖着,顾及是长辈欲收不得,扯着嘴角: “我、我叫陈万书,什么都能吃,不缺药,陈姨您太客气了。” “哎呦,那我俩还是本家,思庸,这我可要叨你了,昨日就该告诉我。说不得这孩子也是我家远房亲戚,再不济三百年前也是一家嘛。” 说罢,陈言晴摸了摸唐万书的手,狼外婆似得喟叹出声,: “思庸,还是年轻人好,你摸这手,比我俩嫩多了。你今年几岁了,家离得远不远呐?思庸的姊妹身体可还安好?这一路辛苦不辛苦?” 莫思庸一言难尽地将陈言晴的手爪甩开,顶她腰窝一肘子,埋汰一句“流氓”,就将她挤在旁边,冲唐万书道歉: “万书啊,你陈姨就是这么个性子,没甚么坏心。她要冒犯到你,莫姨与你告歉,还请别放在心上。来来来,都进去坐。哎呀,坏了。” 莫思庸一路被陈言晴带偏了思绪,差点没记起陈语白还在厨房忙活。陈言晴知她毛病,嗤了一声: “又忘事儿了吧,你看你,没我帮你记着可怎么办,别是饺子要煎糊了。” “胡说,语白看着灶呢,我丢三落四还不是因为你。” 莫思庸没好气推了下陈言晴的额头,边急匆匆向厨房走,边叮嘱几人: “早饭快好了,饿了先进去喝口水,别理这疯婆子。流芳,帮娘招待好几个小客人,乖啊。” 莫流芳用力点头,引着几人各自就座。陈言晴倒没强求非坐唐万书手边,只时不时还瞅上几眼。莫思庸则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向陈语白连说对不住,陈语白也跟着阵阵摇头示不用。 锅中煎饺已圆饱金脆,莫思庸盛出一盘一盘,与陈语白前后脚端去大堂。陈言晴见唐万书时已乐不自胜,又来个陈语白,更是笑龇牙花,一整顿晨饭,不是大夸特夸三个女娃,便是与莫思庸趣谈八卦,直听得几个年轻人津津有味。 吃到口齿留香,陈言晴捂着肚子、意满神足,骤然哎呀一声;莫思庸无奈丢下抹布: “你这多少年了,一惊一乍的坏习惯还不肯改。等我再老些,被你吓出个好歹就高兴了?” 陈言晴皱着眉,照自己嘴上掌了一下: “我这不才想起来,这老钱走了,小钱要广招诵经;待会儿跟人坐凳,偌大佛堂,就我们张嘴飘股肉味,按小钱那气性,还不得大发雷霆,要砍了我们去陪葬。” 提起这茬,陈言晴看向陈语白,柔音煦语: “方才你的小伙伴们在门外都听到了,只你呆厨房,怕是没听见。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生老病死,咱这军屯最大那个领头,岁数到了,叫阎王今早收了。他那臭脾性儿子要拉人给他爹祈福诵经,你们这七八内,怕是走不了。不过没事,有你陈姨莫姨在,做七后就送你们走。”< /p>沈盈川双眼不转碗外事,眉头不动,心里嘀咕:不说怕与不怕,单凭小善人两耳,就后厨大堂这段距离,早听一清二明。他心中想,嘴不说,悄自瞅陈语白,而陈语白眼带感激,点头直应、不露风水。 陈言晴被少年捧得意足,环视手周,见少年人青春风茂、茁茁竞高,个个还知礼敬德,越发爱怜,自腰间摸出一段竹管,分出其内青丸,倒入壶中,拍拍胸脯: “至于吃肉之失,陈姨也自有办法。待这茶丸泡开,每人只消喝上一杯,清肠涤齿,保管那小钱凑再近,都嗅不出端倪。你们此后几日若是嘴馋想吃肉,陈姨再多留几个茶丸,躲着些人吃干净喝净茶,谁也捉不住把柄。” 噗嗤一声,莫思庸本收拾着桌碟,又被她逗乐: “人好端端凑你嘴边闻干什么,又胡说。不过你们也别因她不正经,就小瞧了她,至少医术药草一道,她在屯中也算精深无二。” 陈语白几人配合得作出恍然大悟、颇为信服,直哄得陈言晴眉开眼笑,又从兜里翻出许多稀奇古怪的配药。什么逐蛇的,什么杀鼠的,最后还寻到了一味通便,一道烂皮。 莫思庸惟恐带坏这一群良苗苗,又敲了陈言晴好几下;陈雅晴毫不在意,已大手一挥,慷慨地尽数赠与众人,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物不可无嘛。 两位老友就这么你一嘴,我一绊,吵吵笑笑去后厨洗碗整筷。剩下陈语白几人坐在大堂,正好一商后计。除莫流芳犹在事外,其余皆满怀庆幸:幸而昨日送信意决果断,要再晚一日,还不知再生什么事端。 陈语白记着时辰,抬了抬壶盖,青豆茶丸已全然化开。她起身给每人满上一盏,自己先一饮而尽,肉芬尽荡、唯留茶香,确然效达功尽: “自眼下所知,新任指挥使,也就是钱齐明性燥行阴、绝非善类,如我们不顾劝告硬携流芳外闯,便是能无踪远走,莫姨怕也吃不了好。这几日便先辛劳各位,在屯中藏匿身世。” 见伙伴们皆无异议,陈语白才继续开口: “昨日沉舟已接信启程,李婶久无我们音讯,应也会来屯探望。来时我曾与李婶说好,此行军屯最多小住两日,一去不返。长光,依你对李婶的了解,她约莫多久会再赶一趟?你昨日的家书可否也再添几笔,或由石青大哥执笔,再写封呈于贵定知县的信,以提前示警,并与长光的家书塞作一处,待李婶前来时,托她转递给知县。” 李长光锁着眉。为图大谋,她是可渡刀山火海、在所不惜,但此事迁涉母亲,她不得不慎重。转了转杯子,她也心明母亲若在此堂,定无二话;沉吟半晌,才点下头: “好,母亲平素每隔七日来一轮。距上次也足有九天,就算真崴脚,这三两日间也快好了,不会招疑。我会和守城的叔伯提前打招呼,母亲来了先私告于我。” 陈语白点点头,向她拱手。沈盈川则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视线还是黏回陈语白,积极抬手: “我与石青大哥也有要事相告!” 37. 第 37 章 唐万书眉头一扬,先看向章石青,满目没想骚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藏事,还不速速招来。 觉察视线,章石青瞥她一眼,被她那明晃晃的眼神梗了一梗,偏头向沈盈川抬抬下巴,摆足了由这小子开口、他暂不老实交代的架势。 唐万书不由磨了磨牙。 自那日被她戳了一嘴后,此人便甚是嚣张,半分不似初时稳沉持正。也不知是他本就劣性如此,还是被她顶中心窝。待她将他隐秘尽探、底细全掀,哼,是圆是扁还不任她搓捏。 对角青年正对自己磋牙霍霍,章石青依旧泰如五岳、面不改色,甚尔还有闲情雅致倒满了杯盏,朝唐万书遥遥举杯,装模作样浅啜一口。 唐万书:端什么端。 沈盈川可不知两人官司。他心堵有事,一思忆起曾言誓旦旦,要于小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成想这短短一月不到,他竟已有意无意触忘两回。 腔斥羞悔、坦白图宽,他飞速眨巴两弯艳眸,生生泛出几漾波光,瞧着再不能更诚挚,望着再不能更招怜,恨不得更捧起陈语白双手、尽诉衷肠: “小善人,实非我憾忘旧事、不守信诺。你也知我神迟智弱,这一行全凭你神武多断,才能破妄除害、安行至今。昨日我虽与石青大哥有所发现,可先是遇到了那位朱姑娘,疲累筋骨;又听你们提那山中异闻,惊骇心腑,竟一时忘了要与你…” 陈语白本见他高举胳膊,便已转来正面对他,只待一闻要事,谁知这人前几回说话算干练利落,此次又故态重犯,她赶忙打断: “好了好了,直说即可,这回确实琐事多妨,我并不怪你。” 此言一出,沈盈川欣喜难遏,连屈卑的腰都立时板直,重寻回了贵门公子的气魄: “那便好,那便好。其实我与石青大哥昨日午后探察北门,也算小有所获。我赠完糕点后,装作脚崴一路扶墙,在距城门约有六百步处,摸到了端倪。城墙建制,垒砖砌石,本该一平二整三实,可那处的石块略有撬出,缝间岩灰也不算凝实。我以手沾水,贴于此处,水渍也干得极快。” 沈盈川顿了顿,提掌作个请,显然是将话头交给陈语白。陈语白惯熟他这套,接着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处城墙定彻有内道,那些砖石不过是遮掩的幌子。要么暗铸机关,要么移石见道,但你们不久后就碰到了朱姑娘,也没时间再进一步证实了?” 点点头,沈盈川满意极了自己与小善人的绝顶默契,一脸神旷心怡: “没错,半点没错。这一蹊跷似与后山无大关联,可若真确这一条暗道,那先是李兄说的第二悬闻,再是王嘉弘一案,都能勘出契机。也正是因如此,我与石青大哥昨日未曾开口。一者,大伙儿已为山腰之谜提心吊胆,还要去周遭各县传讯;二者我们今日就要离屯,多生一事不如少管一事;是而我俩都未开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突状,还要留屯,那此疑点就不能不叫大家悉知。” 陈语白点了点头。唐万书眯着眼上下扫章石青。李长光先赏完了唐章之间暗走机锋,接着沈盈川又出了一场好戏,心情颇愉。唯有莫流芳一头雾水,分不清南北: “什么后山,什么山腰之谜,你们昨晚都讨论了些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几人相换了个眼神。陈语白知她长进不小,告又何妨,便掌住她的脑袋用力揉了一把,简短将这两日的因果说清。莫流芳虽熟明她们神情,知事关不小,也料不出是如此通天大祸,抿了抿唇,捏住自己的嘴巴,一脸你们放心、绝不外泄的坚定。 陈语白自顾与莫流芳释疑,叮嘱她万不可说漏嘴,时机未足前,暂且连莫姨也别告诉。她已逢惊变,再知此事,徒增烦恼。一边沈盈川手撑下巴,看着看着,又迷了心,倾了意,两颗眼珠子恨不能蹦出眼框,时时刻刻随在陈语白左右。 不对,不对不对,小善人还要洗浴穿衣、早睡早起,莫说两粒眼珠跃出眼窝何等骇人,他失了明眸如何貌丑。真要随身常睹,他沈盈川岂不成了梁上小人、泥中污垢,那他还有何颜面跟在小善人身侧?也不对,他已两违诺言,可不是要受万众唾骂;若小善人真予计较,他是否只能徒劳原地,瞩小善人一往无前,自己在后头苦苦祈她半点怜惜? “…盈川,盈川?” 本以为这人前些日子话少行乖,已移江山,谁知这饭后一谈,多话走神依旧是半分未改。陈语白哭笑不得,又叫了他几遍;少年才眨眨眼,似噩梦方醒,呆愣几息,回过魂神,头摇成浪: “没了,我与石青大哥所知已如数说了。小善人宽心,我要还有所隐瞒,你打我骂我甚至刀斧相向,我亦绝无怨言。只请你千万不要折损信赖,弃我殊途…” 嘴上流畅,他脑中却还闪回着想象中的一幕幕:陈语白大步向前,而他被遗滞裹足,两人越行越远,直到此生难见。他知是自己忧天,知是自己善感,知自己莫名其妙多愁易碎,却抑不住满心的惶恐、害怕,还有只要一想到那个结局,就溢流如伤的心痛。 他愈说到后,愈是低靡,最后沉下视线,盯着自己揪在一处的食指,叹息般飘散一句: “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唐万书听明了正事,便与章石青继续斗眉争嘴;莫流芳捧着脸盯着梁,思忆着平日是否也有异怪细节;李长光倒还在凝神聆听,也只听首未听尾,皱了皱眉: “沈兄,你说了什么?” 沈盈川似蝶惊风,飞速眨了眨睫,深吸口气,抬平下巴,强压下乱绪摇头: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随口一叹罢了,李兄也别放心上。小善人,如今还要在这呆上七八日,你心中可有所章程?” 陈语白细观他眼底,顿了小会儿,才开口: “我们在这屯中几日,也非是仅能坐以待毙。钱齐明欲征人念佛,那灵堂势必设在指挥使府。我们虽已留有后手,不必冒险,但福泉万人 ,不是铁桶,也绝不可能所有军官皆皈依同心。何况这屯内多年未走漏纤毫风声,我猜这山腰秘事,只由钱泽峰的心腹洞知。那借此机会,在府中静观、探明人员,是为小就;若反能团结余众,共策镇乱,更是大成。那究竟是钱齐明束我等手脚,还是我们逆风起意,也犹未可知。” “好!” 李长光最先一鼓掌: “说得好。语白,依我多年广交泛识,军中定有钱家眼线,且派系云杂,还真不算戮力和衷。你说得情况,有极大可能为真。求生于外,不若先索道于内,我赞成你!” 莫流芳也嗯嗯点头: “虽然我辨不出哪些叔伯有问题,可陈姨、蔡姨,还有许多姐姐姑姨,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们做不得官,却也手能缚铁、志品超凡,她们是不会同流合污的!” 手边沈盈川两眼晶晶,陈语白不问也知他意见相合,四人便扭头看向唐万书与章石青,正抓包两位抻直手臂、筷子打架,争得还颇算隐蔽:一大盆吃不完的桂花小丸子里,四根竹筷双龙戏珠,夹着小小一颗糯团较劲。 不留神于此,真误解她俩都对这道菜垂涎欲吃。难怪方才她们都没注意,毕竟聚神论事之际,谁成想这俩寸步不让,还绊到了餐桌上。 唐万书本全神贯注,耳边一净,才恍觉久无人作声,余光一瞥,她立时浑身发僵。 自昨夜怕鬼,她的英武形象便毁了一半,眼下幼稚行径又为人瞧见,她简直不敢想语白心中她是何模样。狠狠瞪了眼大胡子,她电般撤回手,若无其事笑笑: “说到哪了?” 章石青仗着胡密皮厚,施施然夹起小丸子,送入口中,边嚼,边跟声: “小有波澜,这丸子属实香甜。方才流芳是问到山腰怎么了?” 这脸皮,沈盈川都自愧弗如。他憋回笑,一脸痛惜: “也怪我,竟未曾好好注意唐姐姐、石青大哥饥饱,更不知你二人何时私有纠葛,竟积愤到了一夺圆子的地步。莫不是晨饭还未吃饱,只能以此丸子充饥?那更应早说,我们去和莫姨说一声,也不必劳烦你们对这一小小丸子怄气。” 噗嗤一声,莫流芳把头埋进了臂弯;唐万书正想飞这大胆小子眼刀,陈语白也忍着笑意,平绷住脸,配合起身,拿起汤勺舀了舀、刻意向两人晃了晃: “丸子还剩了许多,一人一碗都够,要来些么?” 大伙儿肚子已然滚胀,别提再来一勺,何况开口的是陈语白。唐万书连连摆手,章石青也无意真添一碗,开口讨和: “是我俩闲着无趣,借丸子练练手劲,耽搁了时辰议事,也没有多要紧,还请莫再打趣。接下来我们定洗耳恭听,认认真真。所以,方才聊了些什么?” 陈语白最终还是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大致再讲了遍,二人也纷纷赞和。 还要讨论,院门又砰砰响起,传来一道男声: “莫家,有事,开门!” 38. 第 38 章 陈言晴嗓音若是钟,那这男声便是雷,直灌人两耳,忽视不得。 莫思庸还没应声,陈言晴被搅了谈兴,将厨门一推,赶着干架似得闷头往外冲,边跨大步还边提袖子,直叫莫思庸心道不好,手也来不及擦,小跑着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一起走。 大堂的一串年轻人闻声便断了话题,自知靠过去也插不进嘴,又同早饭前一样,扒开一道门缝,脑袋挤挨着脑袋,先望望虚实、探探好坏。 陈言晴则昂首阔步,再加个叠着胳膊肘的莫思庸,人未至,声先到: “王符你这臭小子,怎么和思庸说话呢?老莫在的时候你也这么没轻没重、没礼没貌的?怎么着,现下是仗无官人、欺负上门,你亏不亏心呐。” 门外显然没料到还有个陈言晴在此,挨了顿讽,一言不吭。 陈言晴是与莫思庸情真姊妹、千好万好,可在屯内,那可是人尽皆知的火炮仗、红辣椒,更兼有一身家传祖习的医术药识,谁也比不得、谁都替不了。要真惹她厌烦,不说非得赔罪道歉,那也须注意时时绕道,否则就凭那张无遮无拦的大嘴,也能叫人气好一通。 王符?名字还真是耳熟。 念头刚起,陈语白转瞬便想起进城门时,那个粗壮的军官曾提起他过;可照那人所言,王符不但私放流芳出屯,赔钱平摆亦无怨无怼,怎会真如陈言晴所讽,不尊不敬? 她低下头,拍拍莫流芳的肩: “王符是放你出城门那位么,他与陈姨的关系不好?” 莫流芳毫不奇怪,与她解释: “是王叔放我走的。那日他当值,我囫囵瞎说要给母亲采药,他就放我出城了。他本也是我爹旧部,父亲走后,平常也总会送些礼物银两,对我和母亲多有照拂。不过听人说,上边的军官嫌他轴了些,闷了点,是以升到百户也快七八年了,职别一直没再涨过。他和陈姨可能就只是性子不合吧,我对两人冲突没甚印象,但见她俩日常聊天见面、争锋相对也算很久,倒不觉意外了。” “原来如此。” 陈语白又拍下她肩,示意她继续看;陈言晴于身后一无所觉,一把拉开大门,哼一声,将脸一扭,连个正眼都未给: “怎的,上边来催了?你讨不着一个哭丧卖情的好机会,是被赶出来做费力活,喊我们去念佛祈福了?” 她不正面看,王符也不对眼瞧。他先朝莫思庸点点头,算见了礼,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苦大仇深一眼显老,细看眉目又觉年轻,似也不过三四十来岁的年纪: “嫂子好,卫指挥使着我通告,凡无务桑劳农者,皆去府中悼告。屯内如是者不众,你家中新来的几个孩子也不知被谁报了上去,要一并同去。” 莫思庸扯扯陈言晴的袖子,止她再说,笑着道谢: “多谢,一家一家轮来告去,也是麻烦你了。我这就带着他们去指挥使府。这么早就奔波辛苦,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王符板板正正摇了摇头: “嫂子劳心,我身有事务,还要赶着去其他几户告讯。这几日仔细些进食,别碰肉类,衣着宜素,宴饮嫁娶种种一律禁停,屯内军士演兵对武也暂时推后。你们到了府中,自会有婆婆分派孝服,该怎么念经她们也会安排。上头催紧,还请即刻动身。” 宴饮、婚嫁,这小子是一模一样照背了人家吩咐吧。就莫家境况,哪还会办什么席、操什么喜。陈言晴撇撇嘴,挥挥手赶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快去下一家吧。这个时辰,军士是已都到齐了?其余人既不需去指挥使府祭拜,赋闲在家也不是事儿,田里拔草防害还未了结呢,城门这时候已能进出了?” 王符这才挪过视线,看向陈言晴: “都到齐了,在轮着哭临祭拜。待我去和守军传完消息,卫指挥使说了,屯民只要一律穿戴素服、挂好黑带,报备好名字,城门处也能放行。若无疑问,我就先告辞了。” 陈言晴哦了声,可有可无点点头;莫思庸送了他几步,也折了回来,两人合门一道回堂。本叠叠压压的几个少年早没了踪影,徒余大堂敞着木门,时不时传来几道欢声。陈言晴不由心中生奇,加快了步子: “这几个孩子在做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不管她们聊什么有趣有乐,你这半老徐娘难道还想掺合?慢点慢点,别急,都几岁了还风风火火的。” 话是这么说,莫思庸随她的脚步却半点不慢,也说不清是迁就这越活越年轻的老友,还是也对这几个孩子在说聊什么好奇。两人齐肩共步,刚迈入门槛,就抑不住相扶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方才几人正凑看热闹、窃窃低语,忽而沈盈川惊愕一声,反应过来。这王符既是来唤她们去指挥使府念经,那他可不是岌岌在危,要真被什么小姐什么千金瞧上了,那他的清白怎么办,那他的贞操怎么办,那他与小善人所约好的往日明后又怎么办? 他火急火燎地说了担忧,唐万书嗤他多心、不过是莫姨陈姨随口戏言,李长光等也连连赞和。可这都安不下他惊慌,最终几人也真怕他那张脸光示于人、平白招祸,不说还要枉费心思救他失身,还要为他一推再推查访正事。是而虽心思各异,几人还是一同赶回屋内,对着沈盈川的脸各显身手。 唐万书对他的头发念念不忘,卷着马尾就想旋出一个个螺弯;李长光倒不真割他眉毛,毕竟长出来也要些时日,不过是躲一时风险,何必搭上多天;莫流芳不知自何处翻出来黑丸药汁,一股脑摊在桌上,又是能遮白,又是能点痘,一问,果然陈言晴早年给她备的稀奇货。 沈盈川便对着陈语白取来的镜子涂涂抹抹,大家看装备齐全,也各起兴致,纷纷为他添笔画痣。 直到陈言晴两人迈入门槛,沈盈川正被大伙儿围在当中,本艳狭明怡的俊脸已苦黯如土,五官尚能见精致倜傥,可东一颗红痘,西一处黑痣,不知谁下手重了,下颌角还有大片青黑 ,不肖淤伤,更似胎记,如乌云遮皎月、斜枝乱潭影,本是俏公子,自寻坠污泥。坐在那向人望去,再瞧不出半分沈盈川的旧形。 陈言晴捂着肚子,只哎呦哎呦叫,抖着手指着那灰面斑杂的戏脸: “我、我与思庸…哈哈哈…不过乱说罢了…哈哈哈…你这小子…怎这般痴呆,怎的,不乐意…哈哈哈哈…被我们屯内最尊贵的那位小姐瞧上?” 一想到自己有这份可能被迎娶纳名,沈盈川的脸不需药绘,亦能精彩。他猛摇着头: “不乐意不乐意,陈姨您快别打趣了,我真不想做这什么小姐的上门女婿。说来,您这药汁能管用多久,是不是隔个几日就要重新上一回?我这还要在屯内少说七八天,这些可够用?” “我的祖宗哎。” 陈言晴边扇风,消去脸上笑出的几分热意,边牵着莫思庸落座,翻鼓了阵药汁瓶子、黏丸匣子,确信地给了沈盈川答案: “你可放宽心,陈姨出手,必是佳品。你脸上这些,出汗流不掉,粘水揩不去,得满三日,才褪得尽。这些瓶瓶罐罐足够用了。流芳要留后用,大不了陈姨再给你几个。至于盈川,你看脸上颜色渐淡,就可以再薄涂一层;若是能从此处脱身,想消去这副面貌,陈姨也有强劲的药水能洗干净,不过易伤皮肉,你还是乖乖等足三日,待它自减干净吧。” 她已如此说,沈盈川也松了口大气,对着镜子左看右瞧,还真咂摸出些滋味,甚是得意满意这共创杰作。莫思庸又检问了遍是否都喝过清茶了,几人才事不再移,一道赶往指挥使府。 临了出门,陈语白垫在最后,沈盈川是蜂随花开、雁逐春起,也跟着坠在手边。陈语白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没甚异色,还刻意拖慢了脚步,沈盈川若有所觉,偏头看她,笑着作口型: “怎么啦?” 陈语白也看着他。晨光已璀,清风和煦,雀鸟争鸣,与客栈绵雨不类,可她眼中的少年,分明还是最初模样: “不必伤心。我没有不信你,也暂未想过分途。我的刀尖也从不对准自己的朋友。” 沈盈川怔了怔。 她是在一句一句,回答他桌上那番话语。 他张了张嘴,顿了顿话,两眼发烫,心空了一瞬。 好似飞鱼从渊海跃上云端,好比万籁俱寂、天光倾泄,有虹彩流溯冲涤尽杂念。飘飘然寻不到着处,懵懵然忘去了凡尘。而她只消启唇、说字,就能托承住他所有悬而未落的心绪,抚顺平他一切哀且悲伤的情思。 扑通,扑通。跳得很大声。 那一刻,究竟是砰动,还是心空,他自己也分不清。 唐万书走在二人前头几步。迈了几步,陈语白丢了踪影,她不由回头一看,先注意到陈语白身姿如松,接着又对一脸菜黄痴茫的沈盈川施以瞩目。 谁懂,最近章石青和沈盈川真得都很奇怪。 也不对,沈盈川那小子是一直没好心思。 39. 第 39 章 “对了,沉舟昨夜拖唐姐姐将你姨父的令牌带了进来。他说要交予我手,但物主是你,你要自己拿去保管么?” 见沈盈川出神,陈语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年忙整好表情,脑中却迷了一瞬: “小、小善人,你方才说什么?” 陈语白不厌其烦,再复述一遍,沈盈川连声哦哦,很是放心: “小善人你尽管拿着,不必有什么负担。沉舟应是怕我们临了出事,留个腰牌以作防身。我武艺不精,又不善逃跑,贴衣携带,哪日被捞走遗亡皆有可能。连沉舟都嘱咐要交到你手,你瞧,由你携带,最是可靠不过了。” 陈语白也无甚异议: “那牌子我暂作看顾,若你有用,随时找我。” 前头唐万书歪着脑袋,来来回回,瞧不出方才什么端倪;闻两人说尽正事,便拉住陈语白的手,和她并肩而行。沈盈川则似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没非和陈语白挤作一处,只时不时看着她的背影,勾几下唇角,自安其乐。 沿路莫思庸碰见许多熟知。她家本就落座屯民之中,军户又多事农桑,接了王符口信,各个都已换好了还素服、佩整了黑布,不敢高声喧哗,只背着铁锹扁担,彼此点个头、作个笑算打招呼。 擦肩而过时,众人不免也瞧清了坠在一行人后的沈盈川,神色自异,有的一言难尽,有的听过风声,核了几遍人数,对这传言中难得一见的美少年真面目很是惊诧。沈盈川浑不放在眼里,甚而喜滋滋地摸摸脸,万分中意这副安全面孔。 自外而视,福田城垒崔嵬;步行其中,果然屋毗巷远。从西南到东北,少说了也走了两刻,越近北坊,越少过客,越住舍俨然。石砌作基,斫木为梁,制式隼法,规整堂皇。院多几进,砖瓦如新,老木芳华,气象用料,与先前在南坊所见全然两别,竟隐有京城富庶之状。 陈语白皱了皱眉。她虽未去过京都、见过权贵,可明眼人都能猜出,这一座座、一楼楼,盘剥了多少民脂,积压了多少黔力,才能在这偏寡乡里,仿建出如此辉峨的住处园林。 她视线迅速逡巡了遍屋舍,锁在簇拥坊中、最是疏阔高墙的宅院: “莫姨,那正中的就是指挥使府?如此多房落,须耗多久才能造齐的?” 莫思庸难得语气不咸不淡,不是为人,单是对事,看扫这北坊的眼也温热缺缺: “粗粗一算,少说也枉费了十年有余。旧指挥使升任前,此处便已常作官士住处。只不过钱泽峰接屯后,嫌屋窄舍旧,压着军户又翻修扩建了大批宅邸。他也是北城将领,我猜亦曾去过京城述职,是而偏好喜爱也属京都造屋一派,要大,要高,要气魄,要底蕴。这些良木青砖,都是自湘州、江南远运而来,其中支财人际,不知渊深。” “竟是这般…多谢莫姨。” 心中预想皆得印证,陈语白沉声告谢。她开了这询问口子,沈盈川也紧跟而上。此一行之中,也就他与章石青最晓官务兵阶,可对福泉底细到底外来知少,早惑奇难抑,怎么都思不明白,一屯之中如何能既命都指挥使、又列卫指挥使: “莫姨,我还有一问。依我朝卫所制度,都指挥使不应是一朝二品、统辖一州军务的正官吗?来云贵前,我也曾听得些路语风言,皆道云贵都指挥使司设于云贵福州,都指挥使与位下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共就职其中。且云贵峻山拔岭、地毗朝外,若要经略西南、不可不控,不计基础屯堡,云贵单数治下军屯卫所,可超百余,星散各地。那这位钱泽峰都指挥使,为何会常居福泉一屯,难道如此易于批管案牍?” 这话陈言晴最有释难之分。她一身高术、常望切贵人,医馆落于西北,夫郎还是职位不低的六品都事,比方才敲门苦力的王符连高两级,便是平日想不撞上这些闲识杂闻,耳濡口传,也多知章程。 她双目如晶,啧啧惊叹: “倒是瞧不出,你这小子懂得还挺多。都是这一路上稀奇古怪听来的?那你能整汇详实条理、发觉异状,还当真不简单。” 沈盈川忙推辞自谦,搬出章石青作幌子: “陈姨您过誉了,这不是同行有石青大哥么?他乃贵定捕快,素有涉知,我也不过是偶听他介绍军制,又想起这一路旁人随话,才有所疑虑。” 哼哼一声,陈言晴毫不客气,给了沈盈川脑袋一下: “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瞒着你陈姨莫姨有事啊?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少年人行多见广,知晓这些有何不妥?你所提也字字在理,不过其实你这一问,压根也不存在。” 章石青锁了锁眉: “陈姨为何能出此言?” 陈言晴与莫思庸相视而笑,摇头指了指他俩: “你们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也是我们平日顺嘴习惯,未说清楚。福泉哪有什么都指挥使,最大的那位,顶了天承了恩,也不过是都指挥同事罢了,不是正二品高官,是从二品大员。八年前屯内经了场大战,这老钱往上报了功绩、乞了骸骨,上头这才将他从卫指挥使提到了都指挥同事,好叫他安心养老。小钱也顺势拔了一级,不需他老子先死,他已能子承父业,当上卫指挥使。只是明面上管治福泉的已是小钱,老钱积威累势,还不肯放权,故而实际还是老钱做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人恍然大悟。此前二人结伴去北城门时还商过种种匿因,却着实想不出原来背后如此朴素。他俩还就此争论纷纷,现下看来都是徒劳功夫,还不如当面问上一问,一切迎刃而解。 陈言晴笑眯眯瞅着他俩: “可还有其他疑问?我一并帮你们解决了。再往前四百步就要步入北坊了。里头军士冗居、隔墙多耳,还真不适合再和你们说这些真话了。” 陈语白本想立时开口,问明八年前一战详况,又思及流芳的父亲便是她七岁、也就是在八年前去世的,动了动的口型就收了回去,打定主意寻个能与陈言晴私相沟通的契机, 避开莫家母女再谈问此事。 沈盈川也注意到她此番犹疑,电光火石就明了她的心意,跟上几步,娴熟地插科打诨: “陈姨,那您说说这老钱一家呗,比如他一子一女,那小钱真性子那般阴沉,那女儿真多年不曾露面,长光的姐姐近来可还安好?” “怎的,你还对他一家起了兴趣了?难怪你这小小年纪,一路上还能打听得这么多。不过也好,反正还余百来步,路上没人,想听的都凑过来,我和你们好好讲讲。” 别瞧陈言晴打趣沈盈川,有此机会说道八卦、津津讨议,她也乐于其中。几个少年自觉向中央挨挤,团成一簇拥挤繁茂的绣球。 “这小钱啊,被那老钱又是疼宠又是严教,长到现在,脾气岂止是阴沉,简直可称暴躁。老钱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小钱是眼里无尘埃,不说时不时骂讽翻脸,一言不合,一事不对,更要着人打板下狱,这谁吃得消。说实在话,他已故的那位娘亲,也真是个大美人,他爹那熊样也能有个好笋,就是脸真太臭啦,老压着眉眼看人也就算了,他不满意了或气狠了,就牢牢盯着你,直到你自个儿认错服罪,向他说好话弯低腰。” 陈言晴此时说来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偏头看向莫思庸: “是吧是吧,思庸,你还记得不,前段日子这老钱不是身子不爽利么,那几回我给老钱把脉,不知哪句话正戳这小钱心窝子,差点要给我拖出去打板子。凭良心讲,姥娘不过讲了几句实话、劝了几嘴休息,要不是黎水尚能看住这疯犬,你们陈姨现在可能都还趴在床上哎呦叫唤。” 陈语白若有所思: “当真辛苦陈姨。如此看来,虽然钱泽峰压着儿子权位,可父子俩关系倒还不错?” 陈言晴连连点头: “是如此没错。这小钱虽性子颇差,但对家眷亲人还是一等一不错,不说孝顺父亲,对妹妹也是极好。” 她如此说,几人都更生好奇,唐万书插上嘴: “陈姨您提过许多回这钱家小姐,那这位姑娘又是何神圣?” 陈言晴眯了眯眼,抬起兰花指,说戏似地捏腔拿调: “指挥使府,千金奇葩,数一数二神秘女娃。一门不迈、二槛不跨,逢人出面,都带着雪绡面纱,养得那叫肤白如玉、肌嫩生滑。我也不过是借着看病的由头,帮这位娇娥把过脉。屯中对她有多有说法,有人说老钱重男轻女,瞧不起这女儿;有人说这般堆金砌玉,是为了嫁好人家;最奇的是什么,你们可猜得到?” “是妖是鬼?” 章石青才出声,唐万书手冒疙瘩,抬手拍他胳膊一下。 “天生绝症?” 陈语白试探出声,沈盈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扬声应和。 莫流芳虽少参屯内群话,也对此偶有听闻,听着一句句歪猜胡想憋得难受。陈言晴给她一个眼色,少年便迫不及待开口: “有些叔伯说,她并非指挥使亲生的!” 40. 第 40 章 不是亲生的? 除了屯中诸民不生惊愕,余下几人皆面面相觑。这短短一句,可牵拉出百种奇事俗情。比如,咳咳,什么爱恨情仇、你追我赶;什么她死他活、寡居终老;什么情深似海、替亡养女。 陈言晴憋着笑,赏着孩子们精彩纷呈的众张面孔,大发慈悲解释: “彼时都指挥使的发妻留下小钱,早已亡故;老钱又不贪美色,家室常空。某年他巡外不足两月,归来时怀中抱着个襁褓,宣于府中亲下,称这小娃娃叫钱平昭,为他亲生闺女,吃穿用度一律同于小钱。小钱那时也已是四岁的小大人,多个孩子争宠如何能肯,最后不也被老钱强压着接纳了这个妹妹。不过老钱着实看顾太过,那小姑娘被圈于四四方方的院落,到底见过几多山水,识认何处南北,也都未可知。” “那这传闻也不失离谱。这老钱也算捧这姑娘做了眼珠子掌心玉,要真不是亲骨肉,依这般老狐狸的性子,又怎会不远路途带她回来,还好吃好喝供着养着,不比那小钱所有差?” 唐万书学得极快,已跟着陈言晴一口一个老钱小钱;这老头布局深远,她也早认定了这是个暗谋精算的东西。 “确实是个道理。” 耸耸肩,陈言晴一脸无奈: “可先不说老钱在这轮外出前,也有八九个月没出屯了,单说这钱家小姐来历,也确实莫名。这么多年,老钱愣是没提过她母亲一句。这血不血缘倒也事小,你且想,这老钱疼惜吧,是,小钱都被教养得不允外人说他妹妹一句;可你说他上心吧,也没有,不请教谕,不许外出,不像养孩子,更像囚犯人。” 说着,她又话锋一转,言留余地: “这里头真真假假,到底不过屯内瞎猜胡编。这苦日做乐、闲时扒瓜,军民都备受欺压,对这老钱是又恨又厌,不拿他做些文章,心里痛不快、情中抑难消,你们当个笑谈便好。” 话是这么说,可结以往事,也不算空穴来风。几人皆蹙眉自思,一时无话。北坊在近,陈言晴抓紧时间,看向李长光: “至于长光的姐姐黎水,也只能说还算不错。虽总比不上往昔自在,到底钱齐明也有几分真心,除了老钱挑三拣四,再没人敢难为她。说起来长光,你与你姐姐也是许久没见了吧?趁这番赶巧,多看她几眼。” 李长光闷闷嗯了声。她本不过卑位军户,又不讨朱缇山欢喜,还假作男子之身,一年都见不着朱黎水一回。听了这话,她都说不清自己松了口气,还是涩上心头。 陈语白与她一步之遥,听她声音,拍拍她的肩。又行了十几步,莫思庸向几个孩子嘘了声: “好了,就快到北坊了。方才我们闲聊的话,切忌不可轻提外透,这不比西处,仆人卫侍,萧墙祸根,一个不留神,就要被人捉住话柄,小心为上。” 众人慎戒点头谨记,跟着两位长辈拐进北坊街巷。高墙深院,石板铺路,仅一辅道,便宽可容车,全然不似南坊挨挤。唐万书不屑鄙夷直挂上脸,陈语白扯了扯她袖子,她才慢吞吞收了回去。 峻宇雕轩尚在眼外,啼哭嚎啕已在耳边。唐万书凑在陈语白耳边作了口型: “猫哭耗子假慈悲。” 话糙理不糙。照陈姨所言,这钱泽峰不得民心、不亲众下,还能有这阵阵哀哭远传数米,怕要不是给新官做脸卖乖,就是迫那钱齐明压力,不得不哭。 陈语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行到墙下,更见槛层复瓦,外墙延深,一望难尽。如此堂阔指挥使府,前来悼念的官属竟也排到大门开外。一大清早,各个披甲穿整,按次排后,神色也不与一同,有哀而不伤的,有泪失双襟的,还有面无表情的。 陈言晴瞅了眼,没转去正门,小声解释: “那些个都是不入流的小旗、外委,连官品都够不上。门丁都是照着官阶大小一个个放入门的,屯内军官不少,他们还有得等。我们无职在身,不走正门,去偏门找管事的。” 说完,她便迈快了步子。沿着外墙又行数十步,总算能勉强一睹这府宅尾处。哭啼此时更近,此起彼伏、轰轰覆耳,压着灵堂内念佛诵经的声音都似有若无。 陈言晴向右手边半开的小门一转,说不上客气,也谈不上无礼,平平板板冲着一身素白、原地打转的婆子打招呼: “刘家老嫂,你这么早到,还负责守门了?王符传话,叫我们都来,该去哪念佛啊?” 那婆子本豆板眼睛一亮,被她夹枪带棒一顿,恨恨跺跺脚: “哎呀,都什么时辰了,你这老猢狲还拿我说趣儿。那灵堂后边的板凳还没坐满,叫卫指挥使瞧见,你,我,思庸和这群孩子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来来来,我叫人带你们进去,真急死个姥姥了。” 边说,这刘婆挥手招来个小厮,边扯陈言晴袖子。陈言晴却不慌不忙,挽着莫思庸的手庸容迈小步子: “急什么,卫指挥使这不还没出来吗?咋的,你要当这钱宅管事了?” 刘婆扒她袖子都快扒出丝了,也不见这人跨大一步,连声告饶,好声好气劝她: “好妹妹,小奶奶,您别逞您那嘴皮子了行不行?我哪有这么大能耐理事啊。卫指挥使那是亲自在给都指挥使沐浴梳头呢。天才亮断定人没了就开始了,你自个儿算算该不该急,就当你刘嫂求你了,别使你那臭脾气了,行不行?” 原来是尚在帮逝者沐浴更衣。陈言晴心里有了章程,面上还是要装上一装,步子渐宽,轻飘飘瞅刘嫂一眼: “什么臭脾气,我脾气就这么差么?” 刘婆见她终于松口了,心里一喜,也晓得她是个混不吝的,压根没生气,往她背上轻轻一推,笑斥: “你这倒驴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赶紧去赶紧去,你找你那好腻友蔡梨梦去。我叫她给你们留了位,最后排,你刘嫂待你俩好 不好?行了行了,乖乖听里头婆子话,她让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陈言晴这才破了一脸无衷,翘翘唇角,跟着小厮迈开脚步: “得嘞,这遭完了请你吃饭呐。” 朝她背影丢了句好,刘婆甩甩帕子,接着在门口候人。陈语白几人牢牢跟着陈言晴,沈盈川嘴甜,压着嗓音抓着机会就夸陈言晴: “陈姨您可真厉害,这么几句就都摸探清楚了。看起来,您在屯中真是无处不可往,无人不相识,与许多姨姑婆婆都关系不错。” 陈言晴抬抬下巴,捺着笑意,轻轻嗯了声;倒是没怎么出声的莫思庸替她开口: “你们陈姨性子直,说话正,自然能得许多人喜欢,与她们都能说上话。别说她还有双行医圣手,别人巴着她还来不及。” 哎呦一声,陈言晴虽不笑,眼里都是喜滋滋,清清嗓子说了句“正经,正经”,脚步都轻快不少。打头小厮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埋首走路,从侧廊转入大堂后门,立在一块“清正海晏”的牌匾下,指了指里面: “几位照着往前走,就能瞧见灵堂了。徐妈妈应还在等候,她那处还有不少丧服黑布、祭文抄书。几位还请尽快更好着装寻座。” 便是他不说,几人也都知离灵堂不远。只站在扉外,便闻啼声悲切,时有琴瑟泠然;梵音从风,听不明字句喃喃。朱楹刻桷间,恍恍有烛光飘摇,烧来一段纸香。 陈言晴谢过了小厮,依旧走在最前。莫流芳面蒙阴翳,显然想起了她父亲的那场奠礼。莫思庸猜也知道自己孩子心思,刻意慢了几步,和女儿并肩,揽了揽她的背。 迈入隔扇门,中间过穿堂,半途果然立着个精干的婆子,一见几人,上前几步,不诉寒暄,自手边的条案上数出够数的白麻孝衫,又理好几条黑布,挂在手肘,递到几人面前。 陈语白自小便没参与过此般丧事,接过了孝服也不会穿戴;唐万书利落收拾完自己,便凑过来帮她理套齐整。眼见几人都拾掇完,这位徐妈妈才一人一份,派下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抄书,盯着一行人收好,她才引着几人走去正厅。 先入眼的是层层布帘。白帷高挂房梁,不垂于地,留了足已看清靴足的距离。六幅粗布三面围合,近后墙之前笼出一个帷堂。麻布厚实,瞧不清人影,自细碎响动、连绵哭声和隐动的脚步,倒也能断出里头是尚在为钱泽峰擦身、梳发、修剪指甲,最后套好寿衣的钱齐明。朱黎水既是妾室,想来也正与钱齐明的姑娘一道跪在里头哭丧。 再行几十步,帷堂之前,摆了祭拜香案,开了宽阔正厅。香案上魂帛、烛台,果品菜肴乃至酒樽茶水依律置办,案边东侧设了祝案,有衣着青衣的礼生站姿笔挺,眉目庄肃,沉声念辞。而他对面身后,皆摆满了矮杌,坐齐了人影。定睛细瞧,西侧角落,有个貌赛春华的女子正卖劲眼色,朝她们屈手掌。 那位就是,蔡梨梦么? 41. 第 41 章 不消几时,陈言晴也捕到了这女子踪迹,领着众人猫着身子,插进排排白衣间,在她手侧的杌子上依次坐下,不多不少,正好满了八个。 离了近瞧,才恍觉此位蛾眉面胜俏梨,更身比青松,亭亭坐在那处,眯着眼捂嘴浅笑,便似长风穿叶、簌簌安岁。陈言晴轻轻推她一把,窃窃向几个孩子悄声介绍: “她便是蔡梨梦,你们也叫她蔡姨就行。方才那婆子给的抄书呢,都拿出来,咱们坐在最后头,随意动动嘴巴就成。” 蔡梨梦跟着说“对”,弯着眉眼打量着那几张新鲜面孔,越瞧越心里欢喜。掠过沈盈川的脸时,她先微微睁大双目,旋即便目露了然,也回推了把陈言晴: “人孩子长得多好,你咋又瞎用你那堆红红绿绿,把他糟作这样。” 陈言晴边挥开抄书,低头费劲辨识苍蝇似的文字,边叨叨咕咕: “这不是吓了他句小心被钱家小姐瞧上吗,人孩子不恋权贵,自个儿折腾的,我就搭把手。哎呀,这谁赶写的篇儿啊,字都瞧不清,前头的老太太也都能照着念?” 莫思庸也凑近细看。这通章何止是字小,笔画黏连潦草,分明就是赶着时间做任务,连看不看得清都不予讲究。她笑着与陈言晴、蔡梨梦咬耳朵: “管它瞧不瞧得清呢,人老太太说不定有备而来,每逢丧事她们都跟诵念经,心里许早有章本。我们就跟在后边,嗡嗡诺诺、蒙混过关,还不轻松容易?” 忍着笑,蔡梨梦跟着连连点头,陈言晴见也没什么监工管务,放宽了心和她们细细碎碎地小声讲近来的趣闻乐事。莫流芳几个坐在一旁,凑着耳朵也听个分明。既几位长辈都没放眼里,她们更敞开了胆,腿上摊平了抄文,脑袋状似不经意地偏在一处,时不时诉些小话。 陈语白一手坐着唐万书,一边挨着沈盈川,歪了歪身子,压着气音: “唐姐姐,这种丧礼大致要持续多久,一般又走哪些流程?” 村内的丧葬唐万书识过不少,可这官至从二品的大员葬礼,她也着实不知,皱了皱眉,尽力回想: “若说这种高官的仪制流程,我还真不清楚。在我村里,要是死了人,比方说也是亲长,那弥留之际,后辈必要守在床边、紧握老人手心,否则是为大不孝。一旦咽气,家属便会爬至高处挥甩亡者衣物,向北唤名,以图招魂。确认老人死了,第一日,应是先由亲女亲子为亡人擦身、梳头、换寿衣,再移位正厅、遣人报丧。第二日再施小敛、大敛。” 前时陈语白不晓丧服如何穿戴,她猜陈语白也不明何为大敛小敛,特意又释疑了几句: “所谓小敛,于我们这些黎庶百姓,便是用衾被或专用布匹将亡者包裹,一般也是这个时候,前来吊唁的邻里亲戚带着纸钱、礼金等等大致到齐,而孝女孝子跪在灵边哭着告谢。当日下午,再行大敛,包括将尸身抬入棺材、加放随葬的物品、合棺守灵。后代日夜守灵至清晨,亲属也依血缘远近各穿丧服。嗯,没记错的话,统共应分有五种,叫斩衰、齐衰这些。守到第三日清晨,便要开始辞灵、发引和下葬了。晚时亲属还会设宴招待邻里,以还丧葬时扶助出力的人情。” 陈语白蹙蹙眉: “如此看来,三日便能走完仪礼,那为何陈姨说我们还得再呆七八日,等…做七?说是做七结束后即送我们离屯。” 唐万书也摸不太着头脑。按理说这念佛诵经、祈送往生,拖再久也不过三日,待土一填、魂幡一起,总不能叫这些婆婆姨姨跟着守在坟岗,夜以继日、日后续夜地再唠到做七。她不太确切地开口: “嗯…做七说的是自老者亡故那日起,每逢七数,家眷需前去坟前烧纸祭拜,第一回称作头七,再以后推,直至七七而终。但这遇七祭拜,通常不会再请人嗡嗡念经。难道这指挥使死就不同凡响,要拖至第七日才下葬?” 沈盈川手边一是陈语白,一是章石青。眼下也没什么异怪要和大胡子商讨,他便够长了耳朵,对陈语白一侧望眼欲穿。模模糊糊听个大概、候到这问,他心头大喜,在陈语白身侧手挥作桨,满脑袋刻着“快与我说话”: “小善人,小善人,我知道,我知道!” 隐约身侧似有徐风,陈语白回头一看,哭笑不得,如他所愿问他一句: “那这七日之论到底起自何因?” 沈盈川欣悦难捺,抬起抄书遮住大半张脸,毫不拐弯抹角: “不是非同一般,依实依天依礼,估摸确是要在第七日才入土安葬。” 挑了挑眉,唐万书也挤来脑袋: “什么叫依实依天依礼,你如何肯定?” 沈盈川扬扬下巴,挪着薄纸将陈语白的脸一并遮住,顶着花猫似的面孔,不减少年风意: “所谓依实,就是依照实际。唐姐姐你也说了,做七时万不会再请众数的婆姨闲人念诵。便是要边祭拜边请人唱词,那般场合,也轮不到我们在那,边低头翻纸盯书,边嘴上蝇蝇叨叨。那陈姨晨时说我们最多再留七八日,要么是得了确切消息,要么是基于天时,也就是依天。季入七月,又将逢雨,若这尸身大敛后一直停柩灵堂,再为不舍,是要等尸斑发臭么?” 说完依实依天,他再补添几段,以讲清何为依礼: “至于依礼,略有复杂。《礼记》载:士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若今日死的不是从二品都指挥使同事,而是从二品京官通奉大夫一属,依我朝礼法,礼部闻丧便报、奏请皇帝,由圣人下令辍朝悼哀。其丧礼也非由家属一力操持,礼部、工部等衙属自会按职履务,该择墓营坟的择墓,该置棺筹器的筹器。依这位要员生前功勋政绩,还要再考虑是否追封赠官,荫福子孙。” “而其她在京文武官员闻讯之后,次日也须着素服戴乌帽 ,连续三日前去行礼哀悼。大敛小敛的时日倒无异民间,主要是这下葬选期,是由钦天监测算的。” 陈语白听得认真: “你也说了,这是京中大员的丧礼仪制,那远在云贵疆外的从二品官员呢,总不能也由钦天监选日。” 旧习不改,沈盈川先笑嘻嘻地夸她一句: “小善人果真心细如发、性谨似章。若这官员死在境外,就如此处的都指挥使同事,那其丧仪恤典相较京中,流则规程会大幅简化。虽圣人依旧会跟据官职,下令辍朝,但礼部、工部等众部不再参与其中,由家属地方自理坟茔葬品事宜,也就是说,是由其家属自选时日。” “有的族亲信奉风水阴阳,那这时日便也会挑良辰吉日;有的若封地颇近,气候温适,家属甚而会等朝廷官使先到,再作计较何时下葬。毕竟于这些逝在京外的高职,圣上还会额外遣官致旨,由官使赶去当地颁读圣旨,宣告诸如追赠官阶、加赐谥号等圣意。是以在富贵高门,有时停灵半年数月也不为鲜罕。不过我瞧这屯内严阵,日常演练停了,僚属第一日都来了,若这位指挥使十日不葬,这些下级军官怕也不会缺席一日。那这停柩之期应不会久,不然太耽搁正事了。” 唐万书被那句“半年”吸走了注意,耐不出抽了抽嘴角: “真的假的,停灵半年?一个月都快生出怪味儿了吧,还要停柩半年?这些有钱人家是脑子疯了?” 沈盈川耸耸肩,正要开口,一侧不知何时凑来偷听的章石青已先解释: “你都提了,有钱、富贵,别说这些氏族高官,更是足权掌事。早年我也曾听人说过,此类大员停灵,绝非随意寻间屋子置放棺材,更用尽了手段,以保尸身不朽。不说排列冰块、塞灰铺碳,棺材外亦是刷生漆、涂桐油。一些棺木内别说摆满金银玉器,还要注入流珠,也就是赤汞。” “汞?” 唐万书不由咋舌。她也曾闻石芦讲过帝求长生、道炼金丹,这赤汞便是这门术技常用一味。只不过数稀价高,也就王侯大官方能收用得起。陈语白也是惊异一瞬,很快扯回思绪,接着最初的话题: “也就是说,于指挥使这般高门,虽是停柩数月也不为纳罕,可屯务停摆,又近雨季,且云贵地僻,短日之内,也寻不到足量冰块水澒,破土下葬必在这几日内。而陈姨如此笃定七日后可走,应是也得了些风声马迹。那最多七八日间,确也能离屯了。” 沈盈川连连点头;陈语白想通了前后,得了准信,往后仰了仰,以保前头的婆姨没星点可能听见他们议论: “那这七八天内,我们也还能做不少事。虽无凭据,但方才那条案上还叠有不少孝衫,我猜念经一事,应是轮值,否则不吃不喝不睡,没人能熬动七日。既是先至,我们应轮到白日。那这终日此坐,以及待晚归去,除了先前在流芳家说的,你们可各有些想法?” 42. 第 42 章 唐万书最先拍了拍大腿,瞥了眼她人,与陈语白几乎头碰头: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除了观察军士好歹,若不好生找机会逛逛探探,都亏在此熬到屁股僵硬。灵堂肃穆,午时决计不会允我们在此吃饭,但堂内念佛也不会停,应是分批进餐,借此不如一视这府中虚实。” 这话三人都作赞和。唐万书摸摸下巴,瞅了眼章石青、沈盈川,又有了主意: “至于晚间,你们不是说北城门有蹊跷吗,在这闲来无事也是无事,要不找个时间一道再去探探?” 拧着眉,章石青第一个不同意: “既是冒险,也无必要。北门最多与王嘉弘一案相关,此外更有要事,不允我们再节外生枝。” 这话确实占理尽慎。陈语白衡比了两头,很快做了计较: “北城门暂不关大事,凶案又在数日之前,贸然再查,不定能多获线索。唐姐姐,你对夜探此府可有兴趣?趁饭时须臾仅能远见惊鸿,你既连城门都可翻,今日午时,我们先一道瞧明府中守卫,看看此事可不可行。” 她话都没完,沈盈川已猛点脑袋。这例虽行险一招,可已有成事之鉴,非不可为,章石青也没出异议,便这么定了下来。 唐万书张了张嘴,还要作声,陈语白已耳尖听明了帷帐后的脚步声,她一推沈盈川,又用肘碰碰唐万书,再偏身向莫思庸几人指了指白布,众人立时会意,纷纷坐正,装好一幅认真对文念经的样子。 步调渐近,帷布微掀,一个高健的男子手分布匹,缓而踱出,两边唱词念经的声音登时似雨瓢泼,乍然升响。陈语白低着头动唇,飞速瞥了一眼,总算瞧清了这位多有传言的钱齐明。 白帢深衣,麻带系腰,无冠无饰,括发徒跣,丹凤双目含悲存疲,菱绛薄唇捺平无喜。虽皓艳未及沈盈川,阔拔微逊章石青,诚如陈言晴所言,也是俊中带狷,英里夹郁。只是他肩阔身挺、姿容有度,仍难掩积哀神悴。 男子眼不斜视,兀自在香案前蒲团跪下。案边管事便机灵地迈着小步,向阔院内的一片白皑皑招手。几个排在前头、也一身丧服的中年男子拭了拭了脸侧,依次迈步上前,跟着这管事进堂,纷纷立在钱齐明手边、身后的蒲团前。 那青衣礼生见人站正,将笏板一扬,抬高声调,声如洪钟、响遏行云: “呜呼哀哉,天时不予!盛德二十二年,岁正庚午,六月,福田诸指挥佥事,齐冠服,配绶带,奉憾心,痛嚎哭,共以清醪庶羞祭于都指挥使同事钱泽峰之灵,曰:彦杰如是,横独千里;蹄过安山,甲行定水,而苍茫夺其志势,瀚海填其艰辛…” 昨夜因提心匿形,唐万书已耗空了不少精力;此时瞪着那列列针眼小字,她只觉流时难熬,念得直垂头犯困。 谁成想抄书累眼犹嫌不够,这礼生也开始朗朗上词,还尽是些夸那老钱功绩如何、官阶怎等的场面空语;几句不了,更要连句为章,哗啦哗啦半天不停,唐万书脑袋好似被套了紧箍咒,恨不得也学大圣闹翻天宫,再不济当场晕去,也好过受这废话折磨。 陈语白在一旁看她眼皮打架、脑袋直点,忍着笑抬了手掌,拖住她的下巴,弯低腰、躲在一众婆姨身后,和她咬耳朵: “唐姐姐,若真累了,就靠墙或靠着我小憩会儿吧,左右这一排也就我们,前头我会盯着。况且这么多日,我还没听你睡觉打过呼。” 这话简直如天降甘霖,唐万书眯着眼勉为笑笑,便脑袋一歪,两眼一闭,靠着陈语白的肩浅睡过去。沈盈川察觉动静,第一时间就斜眼来瞧,一见这幕,嘴都差点扯歪了,恨不能自己也立时装出这副慵昏模样,然后趁势一靠,甜甜枕着小善人的肩侧梦去。 章石青将这人眉眼官司认得分明,抽抽嘴角,用手背撞下他的膝盖,圆睁大眼,指指另一手里攥着的抄书。沈盈川才不情不愿回过头,撇撇嘴,继续假作念经口型。 近六七百来字后,这礼生才回转话意,仰天长唱“嗟乎痛心!”,向着木桩似得五个指挥佥事亮喝一声: “哭!” “指挥使啊…” “钱老呐…” “恩师哇…” 一时之间,种种称谓乱滚一团。个个年近半百的老头老汉抽泣得肩膀耸动、脸皱如木,大张着嘴,边嚎哭边诉寄哀思,从几十年前一道领兵干仗,说到近几月间又被赏赐提点了什么悬问疑题,直捧得这钱泽峰似天星下凡、孔圣再世。 这回唐万书睡着了,轮到陈语白满面难尽。这几货色哭得比钱齐明还尽悲尽苦,直叫人分不清到底是谁亡故了亲父。不过心耳虽腻,益处却暗生其中,毕竟这几位不消再查,自己就扒了底朝天,说他们不是钱家心腹、造反逆贼都不足为信。 礼生掐指算着时辰,见几人哭得抽抽噎噎摇摇欲坠,又昂声一呼: “拜!” 几位翁叟互相搀扶着重新立挺,来不及抹净皮上涕泪,对着香案魂幡深深一鞠。礼生令一声“兴”,几人又一道直腰,如此行完两拜,礼生才拖长音调,肃声念了句“跪”。 “扑通扑通”接连五声,如水饺下锅,五人一个比一个跪得利索,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矫健。沈盈川听得都为这几个老汉心里喊疼,不过人家新主子就在他们前侧,也算是跪得其所、有人买账。 那老管事候在一旁,已殷勤地点好了线香,一人一支,双手持香,举至额前,按此插入案上香炉。接着这管事又平稳递上酒樽,由几位指挥佥事酹酒以奠。 等几人归完空樽,礼生接着又唱“俯伏,兴,平身”,老汉们尽心尽责叩完首,照着引唱起身再作两拜,晨时的哭临祭拜便算完结。他们也不敢惊搅钱齐明,只小声凑在一边,沉沉宽慰追悼几句,便走出堂门,有去厅室坐着的,有匆匆出了府门的。 沈盈川趁机凑到陈语白耳旁,说着气音: “小善人, 方才那几个都是正四品武官,只有这些位阶不低的,才会完完整整走完这道流程。接下来的仪礼应都会简化不少,至少不用再听礼生又叨一遍那嘘天擂地的吊词。” 顾及唐万书,陈语白只轻轻点点头,心知他颇懂此礼,接着小声问: “那这群祭拜完的去了哪里?” 沈盈川瞥着门口,为她解释: “他们事有多有少,皆看负责什么。这人刚走,不说灵堂内外、库房门口、城墙屯事还要看顾守卫,这周边如此多县、如此多官,还有远在京城的圣人,都是需撰写讣告加紧通知的。像后厨物资采买一类,府主人无心料理,他们也得相助。至于那些官位低的,除了配合这几些劳务外,就在值房、营房斋戒,不许回家与妻子…嗯…” 少年的耳尖可疑红了红,才若无其事继续开口: “反正,反正就是不允回家,等着晚间再来哭临。当然在京城没那么严苛,政要繁杂,通常那些要员来个一两次也说得过去。不过这毕竟是屯内,躺着的还是官阶最高的那个,我就作此猜想了。” “原来如此。” 陈语白也忙着盯紧门外,看几时进人,没注意到少年片刻绯色,诚心实意也夸他: “自见面起,你便这也知熟,那也精通,就算是武林之事,你身侧的沉舟也谙熟于心。看来该叫你沈百晓,或者沈博士。” 沈百晓,沈博士?沈盈川只在舌上心尖含了含这六字,就已心花怒放、喜难自抑,一旁的章石青清了两声嗓子,都拉不回他放飞的嘴角。 他拿抄书一掩笑意,盈盈着明眸假意谦虚: “哪有,小善人你这么说…” 话还未尽,那老管事又已登登地晃着身子小步进来。这回他身后跟着更多军士,显然不止召排了从四品的人。沈盈川瘪了瘪嘴,不甘心地瞥眼陈语白,才埋头继续作口型。礼生也应证沈盈川所言,并未再通读那篇百字奠文,只抽了几句“呜呼”“哀心”,便唱词领着这批人继续哭临。 再往后,来得人愈多,尤其官至千户、百户一属,密挤挤一片,不说人多,就这阶品,也不敢如先前那五个指挥佥事挨到钱齐明身边诉话,如此也就辨不出其立场。尤其那些无职无位的,甚而连大堂都进不得,只跟在那些百户后头,站于门外跟着拜俯磕头。 虽说后头减削了流程,可这屯内官士不少,来来去去、贯贯出出也耗了好些时辰。陈语白见差不多了,才拍拍尚在沉眠的唐万书: “唐姐姐,快午时了,可以醒醒了。” 唐万书懵懵嗯了声,眼皮黏在一处,又挣扎了小会儿,才费劲睁开眼,弯腰打个哈欠,复了充沛活力,心满意足地望望门外: “结束了?” 陈语白嗯了声,拉拉她袖子: “唐姐姐,我还有个想法。” 唐万书挑挑眉,也扬唇一笑: “我也有个想法。” 43. 第 43 章 时近午时,管事自顾照料钱齐明一众主家人,晨时分派丧服的徐妈妈又悄然现身,引着前头几排的婆姨先去用饭。 堂内一下子少了数十人,那这浑水摸鱼、假开虚口便显得分外易觉。陈语白也不敢犯险,和唐万书对视一眼,皆话头一断,先低头嗡嗡哼哼地发出些声。 排纵众多,轮到陈语白一行去吃饭时,已来回了四组有余。好处便是这堂外廊中交错迎面的生人渐少,两人也算找到了机会,再续方才话题。 此刻思及,唐万书仍得意与陈语白的默契与日俱增,一脸喜色想要作声,章石青不知何时已凑耳偷瞧,跟在两人身后,未合时宜地抢先一句: “你们还真是十足默契。” 这正是唐万书想喟叹出口的话语。 她怔了一怔,百般难解,为何自个儿含在嘴边的话也能被夺搅去。思来想去,她认定还是这大胡子讨打,挽挽袖子,抬手便想呼在这搅局人的脑袋,这惹嫌户已提前悠然后仰,绕到沈盈川的另一边去。 唐万书望距兴叹,恨恨磨了磨牙;陈语白本扫着府中一班一班、紧接少隙的护卫,瞥见唐章二人纷争再起,忙扯扯唐万书的袖子,请她先行开口。唐万书收了收腕,飞了章石青一个白眼,才小声与陈语白说在一块: “我那夜自流芳家潜到城门,巡逻值夜的卫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其机敏警觉不足为忧。我信以你轻功,也是能一穿南北。今夜你可愿随我一道?” 若说想,谁不想,排在陈语白手边的两位也各心痒痒。陈语白犹疑片刻: “指挥使府不及外围,尤其丧葬之时,已可见守卫严巡密逻。今夜之谋一旦被发觉端倪,不说牵连彼此,流芳、莫姨也要横遭怀疑。” 眼下几人,在相信陈语白这方面,沈盈川敢称第二,还无人能争第一。他艳眸满诚、张口就来: “小善人你一身高艺,有何惧之?兵行险道,不破不立,左不过今晚你发觉不对,半途折返便是了。相处多时,你的武功身手我们早已拜服,那日与翁前辈大战,更是浮水搏刀、久无疲累,可千万别再说什么轻功最次的瞎话。” “好好好。” 陈语白总拿他这套吹花生璨的赞辞没办法。且一如他所言,慎戒无过,而她到底轻功如何,也再没人能比她自己更为清楚。前两回是事关重大,亦数少为妙,可今夜探知侯府,多去一人,便能快份章程。她主意已决,一口答应。 听她同去,唐万书一抛方才不悦,轻挽她的胳膊: “就该如此!我的想法已讲完了,语白,快说说你的。” 陈语白一边一只黏人精,努力将思绪放回来去的兵队,还有先前陡生的思绪: “晨时哭临,我见进往军官,除了前头位高权彰的几组,后面那些阶低量众的,着实难以窥辨其从属立场。屯内有职在身者不为少几,就算日夜相对,钱齐明难道真能自记下谁为心腹,谁是外家?你们觉着是否有可能,投志钱家一图大业的都提前立了令状、记了名册?” “很有道理。” 一直侧耳静听的李长光应和出声。她混迹军内,私下也听来不少杂谈闲史,其中针砭前朝、剖释反军的言句绝非少数。而此属叛乱官下扯旗称王之前,往往会书以名籍、歃血成盟。她压低声音解释: “不是可能,是常有。白纸黑字,那便是捆上身家性命、不得回头;起誓立状,更是倾尽忠诚、团围一气。不为了拿捏部下以防泄密,就算是分定任责,也该是有这么本名册。” 不似李长光着眼陈语白话语因由,沈盈川转转脑子,已明她言外之意。他盯着陈语白双目: “小善人想来府中找出这份名册?你怀疑何处,书房,还是他的寝所?” 听长光之言,陈语白心思更定,毫不意外沈盈川能最先点出: “是,今夜我欲与唐姐姐分探两路,首奔此二处。” 章石青抱着胳膊,点点手指: “这几日确是良机。按孝子礼制,今夜这位卫指挥使需终晚坐于尸床之东,他的亲眷家属也自在一旁陪他。若谈时机,再没更合适了。” 木廊七曲九回,徐妈妈领在最前,莫思庸三人也不意掺扰年轻人间的话题,几个人便一同吊在最末。沈盈川仰头瞧瞧顶檐,又偏头扫扫群屋,添话助益: “我观这府邸布局,就是最常见的前朝后寝、院叠多重。居室不难界定,原家主一般宿于内宅正中,而嫡长子通常眠栖东厢房内,只要一味深入,应是不难寻到钱齐明的居室。” “那书房呢?” 对着陈语白的双眼,沈盈川抿了下唇,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书房择位,可设于寝居之侧,以便主家随时阅书翻牍;也可单辟一座别院,装点为雅致书斋,或是扩建为文武兼备的院落,种种偏好全凭主家意见。而且…” 结以细察所得,沈盈川难得语不乐观: “就算寻到书房,此屋也浑不肖寝居。起卧居室最多内设门闩,少有人家今夜不眠,就拿把铜锁将门关起来。可不说钱家父子真将名册机要藏于书房,城防军务一类必然也纳于其中。要我为这钱家父子,定会将书房大门上锁,窗式用槅扇双层,甚而加连机关,翻来覆去,应也只有屋顶能勉作突破。但我看这大堂梁瓦、木廊椽条,钱泽峰能从简盖造书房屋顶庶几于谬。” 挠挠脑袋,莫流芳有些发懵: “那晚上陈姐姐和唐姐姐还要找这书房吗?” “去。” 陈语白很是坚定,不因难移: “不管有无方法能进这书房,先找到它的位置,一切方能徐徐图之。若门、窗、屋顶凭一人进不去,那就靠两人,引开守卫、撬了铜锁也不失办法,寻到地下暗渠涵洞亦可为路。真钻不进这铁盒,那名册也不是非要不可,尽所能及,另择她途。” “我同意。” 唐万书握了握陈语白的手,向她颔首而笑: “书房既最难找 ,我轻功最佳,义不容辞,今晚我去寻书房,语白你自顾先探这小钱的寝屋,这等狡诈奸邪的败类,我不信他们只打了一个窟。” 啼笑皆非,陈语白回握下唐万书: “好,今晚又要辛苦唐姐姐了。不论你我今夜成果如何,鸡鸣之前必要回途,就在我们进来的小门前转角汇合,如何?” “可行,再不能更可行。” 唐万书还未应声,沈盈川已先接话。不顾唐万书又眯作利箭的双眸,沈盈川快了几步,倒转身子,背着手朝陈语白歪头莞尔: “现已商讨妥当,我们也快些走,晚上要耗这么大力气,午饭晚饭怎么能不吃饱喝足?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我帮小善人看着,你就提前打点瞌睡、养精蓄锐。” 撇撇嘴,唐万书正要刺他“轮得上你”;李长光胳膊在她肩上一搭,带着她也加快步子: “万书也是啊,小嘴叭叭,渴不渴?你们喜不喜欢喝果酒,或者青梅饮?这些都是我跟着乡里老辈学的手艺,我算算,上几坛埋在树下也有个…三年四年了!想不想喝?晚点我归家一趟挖出来,都赏个脸呗?” 果酒?青梅饮? 唐万书嘴巴一润,已听得口齿生津。莫流芳握住李长光的胳膊乱摇,唇撅得能挂油瓶: “我呢,我就不能喝吗?长光哥哥你这可是明着偏心。” 李长光长臂一扬,也将莫流芳母鸡覆小鸡般揽住,字字揶揄: “流芳你不如再大些声,好叫莫姨也听听,你这个年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想喝酒。” 自知失言露馅,莫流芳滴溜溜别开眼珠子: “我可没说,哎呀,有人提起要喝青梅饮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众人指着她哄然大笑,引得前头几位女子连连回头。还是章石青整了下表情,不咸不淡提醒一句: “长光兄您这是左拥右抱、坐享齐人?” 李长光这才回过味,于其余人眼中,她还是个已可成婚的青壮男子,这般又搂又贴,着实过头亲密。她忙缩回手,也学着沈盈川背在身后。 至于沈盈川,他已趁着唐万书不注意,向陈语白又招又呼,如愿以偿再与小善人并肩同行,一并回首看着几人,难掩欢悦。 笑笑闹闹,几人在较偏的木堂吃足了午饭。府中厨子到底有几分本事,虽是素斋,尝来也算清咸皆宜。吃完顺着原路再返回大堂,陈语白靠着墙真小憩了几刻。待日落桑榆,又过了次哭临,众人果然被放归家,蜂拥一群白衣婆伯坐到她们位置继续诵经。 晚饭仍是在莫思庸家吃的。有蔡梨梦提来食材,有陈言晴捣鼓案板,几个人也很是闲适,继续绕着石桌就坐。也没什么花样,一时凑齐共谈同个话题,一时三三两两各诉各话,少不得唐万书又与章石青打嘴仗,沈盈川夸着和着,又盯着陈语白入了神。 月早挂梢,等几人纷纷回屋。陈语白和唐万书换好不起眼的衣衫时,云已漫蔽蟾宫,正适合潜赶暗行。 44. 第 44 章 薄月无踪,陈语白跟着唐万书的步履,一路掩迹躲墙。 此般深时,家家户户皆已灭了灯烛。一片清寒间,唯能闻擦肩侧过的人家偶有咳嗽翻身,远处军靴踏踏离近又远去,果如唐万书所言,依陈语白身手悄赶速行已是足够。二人功凝双足,又有李长光画图傍身,更没招惹上什么猫猫狗狗。 甚而不需几刻,照着白日走过的路径,二人点砖穿甬、未曾惊动巡回搜查的逻队,很快重新到了指挥使府的墙角。 风诉森森,诵念嗡嗡,偌大的府邸依旧梵音伴香入耳,哀泣断续未绝。两人相对而视,皆定了定心:这个时辰啜声犹传,应如章石青所言,钱齐明及他亲眷尚在堂中,与她们所想难岔大错。 虽尚无卫队巡至,可两班间隙颇短,允不及两人从长计议。唐万书比个手势,率而足下用力、凌空腾起,仅听得须臾衣帛猎声,人已猫上檐瓦。她弓着背,活似只潜居暗伺的猛鹰,晶亮的双眸在前后正下府道巡看了遍,确暂无人至,向尚在墙下静待指示的陈语白招手。 良机易逝,枉等空成。陈语白一见她招手,立时学着她的样子飞身跃起,借力高墙、同她一道翻上青瓦。 迎面一阵阴风,放眼再望,只见院内幢幢宅影挂白披素,盏盏油灯尽罩惨布,幽幽一片冷光招摇,除却铿锵的盔甲相撞,连忙活的下人仆从都少见来往。唐万书浑身微僵,疙瘩冒了一身。陈语白动了动耳朵,晓下一队回巡在即,赶忙扯扯她的袖子,先一步落在墙根,仿着老鼠向头上吱吱几声。 唐万书闭闭眼,咬咬牙,心里骂了好几句破钱家,狠了心脚下一飘,轻盈盈也降在陈语白身侧。凭着白日吃饭出府时西看东看的记忆,陈语白拉着唐万书藏进一处木廊影下,总算先巡逻的兵士一步。 陈语白的目的明确,沿北潜行,直通后宅,再东寻去,凡雕梁精建的厢房一律去探一遍,总不会错。唐万书则自在又艰苦许多,不知确处,只能四向逛悠,毕竟有谁可知这老钱爱把书房择在何处。 瞧瞧一个个大白灯笼,陈语白扯扯唐万书的袖子,比口型: “还有几日,不急一时,若不舒服,先回莫家。” 唐万书搓搓手臂,抖掉一身寒栗,向后院努努嘴: “尽管去,这我还撑得住,放心。” 紧紧握了下唐万书的手,陈语白偏头望了望远近廊道,最后冲她又点了次头,一马当先,躲着灯火卫队行行顿顿,很快瞧不清形影。唐万书原地鼓了鼓腮帮子,边在心里头背正气歌,边迈着小步,朝另一条小道去。 该说这钱家久居高位,坐安忘危,还是该说她们四人着实骗匿到位、不逞威胁,陈语白顺着连廊院筑向北长往,竟只间或撞遇了十几小厮婆子。乍一观察,这府内巡班是较之外密,可宅内厢房属实泰之又泰,多数下人要么聚在自个儿屋内,要么便远在正堂,构不成丁点险境。 也说不上有意无意,这夜深籁寂,经过的几人嘴上无论何般压轻了动静,陈语白都能听得一清二明。小厮说得都是些明日该忙的活、及时要替班迎客,再气了那个官没升已作威,恨这个狗眼看人低没放他们在眼底。婆子们操累一日,则互敲着肩膀胳膊,叨叨叙叙,倒是提起了长光的姐姐,朱黎水。 “唉,这老官家走得真不是时候,要说大公子也真是个倔脾气,那位夫人到如今肚子都没消息,还敢和他爹对着干,非不肯娶外头的大小姐,这下好了,老管家也再抱不着孙女孙子了。” 旁的婆子轻轻打下这位的嘴: “要你多嘴,没遮没拦的,也就这点没人,要传到卫指挥使耳里,你能讨好?” 话刚完,另个也帮腔: “就是。你还真希望咱这痴情种再寻一个?外边娶的再好,脾气为人你能知道?还是亏夫人体恤,叫下人们早些休息,轮班就好。不然你陪大公子一道熬满整夜试试?” 最先开口的那位捂着嘴,也自来几下: “害,老姊姊们,我这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们也非是第一回知道。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夫人便足够好了。我这不可惜夫人性子温良,管事也妙,上苍怎就不赐她个孩子?老了真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依靠啊。” 第二位老妇加了力道,又给她一下: “瞎说,瞎说,能有什么变故。夫人还年轻呐,你以为谁像你似的,恨不得一二年一胎,一胎三四个?还依靠,就你家的,盖世魔王还差不多。要我说,再什么孩子金银,不如叫夫人自个儿掌事来得有用。” 那说可惜的婆子委屈巴巴又自个儿掌了几下嘴巴,叫两边老妪笑挤一团,那主意最正的笑够了,将她手拉住,低斥一句: “好了,明早一见你嘴肿了,倒是你得了夫人怜惜,我俩反成罪人。说话注意点儿,长些脑子,要换个府院做事,你看你还能这么好好的。” 几人绕着母亲孩子又说长聊短,陈语白跟了十来步,听没再提及朱黎水,便收了步子,继续往东寻找。也没再过个几间,就瞧见了气阔势宏的正院,一边挨得不远的,怎么猜都该是钱齐明的居所。一如那些个婆子所言,并无多少下人忙碌,陈语白左窥右看,确定院落无人,手搭在门上一推,轻哑一声,真推开道缝。 这门开得轻而易举,陈语白反觉其中难有秘要。不过来都来了,先进去瞧瞧翻翻,总不能白白行险一趟。 合上门,先见一座山水屏风,青峨秀带,随步移景,烟云渺渺,真叫人如缓踱雾间,俯仰畅怡。屏风前设了长条案、八仙桌,还有些茶几瓶插,不需清楚来历,错眼作瞥亦能晓来历价位皆属不凡。 摸了摸桌下,又倒了倒瓶底,没甚么机关藏信。陈语白推开木门进了里屋,又有拔步床绣帘半掀, 闷户橱衣架靠在角落,窗前临摆梳妆台,一束朱槿斜插瓷瓶、尚展未谢。抽开木屉,也不过是些来往亲戚的书信、玉石磨打的玩意儿。 正要退门合闩,她动了动耳,蹙了蹙眉,加快动作将屋内复如原样,再仿效沉舟往梁上一趴,静待门外脚步声离开,或者进来。 来人也是身灰衣。背着昏光,一时辩不清准衡,等他轻手轻脚背回身,陈语白自上而下,也算能看清些面目。 是个与钱齐明高矮相类、年岁相近的男子。眉琢目润,似冬松夏竹,步稳身正,也应是性子堂亮,清清浅浅还随着一缕药香。不知为何也如她一般作了窃室之贼,是为寻些什么,或者,放些什么? 陈语白眼睁睁瞧着男子熟稔迈入内室,又贴耳朵听他拉开一条木屉,玲琅物件间细碎一撞,男子已事毕业了,昂首阔调行出内门,也将屋子归为原样,头也不回远走了。 这男子绝非府外人,再兼那药味入身,要么是常年服帖的病秧子,也么是那未见名传的府医。她没作多想,照着方才声响,将抽屉一一拉开送回,最后才于朱黎水的梳妆格子里,翻出了一折纸。 指甲盖大小,叠得妥帖,不见边翘,也携药香,只写了四个字: 苍术厚朴。 她原封不动塞了回去,再去了西间。虽列了几格书架,摆了桌案,但文书不多几于无有,笔墨纸砚雅中带俏,倒是格架上贴足了年月叠齐了画轴。陈语白不嫌物多,一件一件解开再束回系带,幅中多为花草,少有人物,落款皆是“见溪”二字。凭此种种马迹,这应是间专为朱黎水辟的书房。 陈语白将捆好的画卷叠回原样,扫了眼未留破绽,再原路折回。这一路过客更少,府制广杂,也难定那府医屋所何处。她没有留恋,按白日约好翻出府墙,在转角候唐万书。 鸡鸣之前,唐万书匆匆而至。这破烂院子迷宫似的,绕到最后她都险些失了路。所幸这小门还算好寻,她约莫时辰不对,心里着急,无功而返也不敢再耽搁下去,趁着巡逻的空档连迈大步,总算没迟到。 两人披着夜色前后奔回,前脚刚进了莫家门,后脚公鸡“喔喔”嘹亮,如斧开混天,泻出熹微晨光。等会儿还得爬起念经,二人也不管上什么濯脸擦手,掀开被子往床上一挤,眼睛刚闭就囫囵睡去。 第二日清晨,莫思庸还心奇陈语白怎么没早起打拳。商量好要打掩护的沈盈川和章石青一嘴一个莫姨,迅速扯走了她的注意,尤其章石青豆腐切丝、大显厨艺,香得莫思庸连连叹服,只顾得上跟着他学怎么斟盐取糖。 李长光听后厨声响渐歇,在陈语白俩的屋前转了几圈,终觉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流芳更是个赖床专业户,现下指望不住。最后还是她硬着头皮,闯入屋子,将两人被子一掀,抓住胳膊就使劲摇晃: “起来了起来了,该吃早饭了。” 45. 第 45 章 “苍术?厚朴?” 金熹万丈,唐万书挽着陈语白,面满困疑。 晨时她与陈语白入梦太晚。说睡得熟,也算熟,连不惯迟起的陈语白都自醒不来;说眠得浅,也是浅,李长光不须费大力气,只喊那一句晃了几下,俩人已迷瞪瞪睁眼,游魂似得套鞋洗漱。 桌上莫思庸见陈语白还余困顿,弯着眉打趣一句,就没再深究何不早起。有惊无险蒙混过关,几人用完早饭,出门不远,陈言晴、蔡梦梨已候在巷口。便照例是三个大人先行在前,几个少年跟在其后,挤挨一团,等听陈语白二人分述昨夜所寻。 唐万书连书房的影儿都尚未摸到,毋说什么成果,只能耸耸肩眼露无奈。陈语白所见所窥又含讯过足,几人乍一听都不着头绪、寻不到线首。尤其是唐万书睡得过晚,脑袋还不甚清醒,甩着陈语白的一缕尾发,想到哪是哪: “这苍术、厚朴,听来应是药名啊,况且语白你也提,朱黎水似是刻意遣下人早眠,好留出空档方便男子递信,而那男子又身萦药香。真要是好端端的望病断症,还能是大半夜偷摸送药方诊单?肯定是她俩欲借此机会,相传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石青轻嗤一声,自高俯视,睨她一眼: “不然?留书落字,本就为求达讯于人。问题不在他此举所想,而他在这几字表意为何,他与朱黎水是怎关系,他因甚夜入里屋,他又暗联多久,才能进出藏迹如是娴熟。” 撇撇嘴,唐万书难得大度没与他呛声。李长光浓眉紧扣,自听完便没再松开: “依语白描述,通观整个侯府,能符合这面貌气度的,确也只有当职府医——许冬青了。听闻他父亲是位战死的千户,他母亲在许千户亡讯送回后,哀思过重,不久也鸳鸯随逝。陈姨的亲女早夭,见他孤幼可怜,便常带在膝下修习医术。早年于一众屯民中,这人也是贤孝双全、慧名远扬。” 看眼前头的陈言晴,李长光仍是思不通其中关窍。 “许冬青进这指挥使府其实并不算久,莫姨家不远处还住着他的定婚妻子。这几年陈姨岁数渐大,又管着药草堂,心力体魄难支府医一任。三年前,她才向府中诸贵举荐了这位许冬青,望能接续她职。不说这三年之长,我从未听闻他有碎谈花舆;我与黎水姐更能算熟识经年,从未曾见过听过她与这人相交来往。我以我前途名格起誓,黎水姐绝非撬人墙根、散毁姻缘之人。” 她此言颇重,陈语白忙按住她的肩,拍了拍: “我信你,也信朱姑娘。你更不必心急,我们所忧疑的,仅为两人是否共有图谋、齐有探求。你方才有提许冬青的父亲殉殁,约是何年?可有裹尸而还?” 暂松下气,李长光晓她从不欺言,也不再思着前话,认真回忆: “估摸在九到十年前,定在我未进屯时。若论年纪,许冬青不过二十二一。我征伍入队时,他还不及舞勺,却已被趣唤作陈家小子,跟在陈姨身后一年有余。那粗浅一算,应是这年份无错。至于尸身…记得此事的叔伯皆谈这位许叔已捐躯山野,连骨头都带不回屯。好似也正是如此,许冬青的母亲才悲戚过度,撒手人寰。” 沈盈川顶着添了几笔稳固丑形的脸,边听,边自以为隐秘地连瞥陈语白。陈语白猜也知这人又与自己想在一处,可不知尽守着什么条条规规,打算让出这出话机会。 于是她拍下他的胳膊,他呆呆眨下眼,露着皓齿笑了出来;陈语白无语凝噎,又拍他一下,这人才明了意思,支棱神气: “那位都指挥使又是何时南迁掌权的?” 这李长光可就确切许多: “盛德四年,这没人能记岔,的的确确是在十八年前。” 沈盈川才说一句,便咧嘴瞧陈语白,眼看是不想继续出声。她也不再作勉强,接上话头,循循善诱: “那长光,你可觉这军士死于战外、尸骨无存之事略有熟悉?” “熟悉…是、是像八年前?” 李长光猛睁大眼,语尚犹疑,心已明章程。 朱黎水与许冬青,一是高门女流,一是府中青囊,二人行事为人光正执秉,在入府之前也私交从无。那是何等秘要,能引二人以夜入居室之法潜换思绪;又是怎般大事,可吸聚她们联手筹谋,甚而积年累月都难露蛛迹。 为情,不得常理;为恩,未有此闻。但若是因仇,一切杂难怪处,尽能迎刃而解。 李长光身为“义子”,都为朱黎水迫嫁卑名一事梗怀至今,遑论她母父捧女如明珠心肝,时常自责抑结,更因此双双而去;许冬青还不知底细,也难证其从何晓这叛军要闻,可仅由这八零七碎的旧事拼凑,说他无嫌也难信。至于要怎般问、查、审出许冬青的心思意图,依据什么信、物、件敲实朱许二人共筹同志一论,便全靠今后几日。 唐万书眨眨眼,也逐渐回过味儿来。莫流芳安安静静不插嘴,隐约察觉这段话暂可作了,歪着头看向陈语白: “陈姐姐,还有个问题没探讨明白呢,为什么他要写苍术厚朴这四个字?” 一行六人,除唐万书伴着石芦耳濡目染,也算晓草本一科,便属陈语白尝随师傅访拜名医,多涉深浅。她抿唇,凝眉静思: “我也正为此想。厚朴一味,下气止咳,消胀止泻。自其药用配方来看,出入太多,且联不着相关。单言其本身,厚朴若取树皮成药,少则十年,最宜二十五年上下;若摘花熬水,也须栽满八年有余方能开花。厚朴之名,除淳厚朴素,也寓有水土稳蕴、厚积薄发之意。结合许冬青身世,倒能强解为筹谋已久,时机成熟。不过也许压根没这么复杂,只是代指人名而已。” 摇摇头,李长光还是更为认同她前番分析: “按我所记,屯内无人名唤厚朴,姐姐涉学甚广,我想她是能猜准这层意思的。” 得她肯定,陈语白便继续拆解“苍术”一词: “苍术作药,可医治呕恶疼肿、胀气湿重。苍字,是说此草色青黑,术,泛谈其可多用有益,故而仅就其名 ,寻不到破口。不过这味药为人赞作山精,且其根盘扎深,更可生于多地,性顽求生。那许冬青的意思,会不会是说她们的谋划稳步推行?” 沈盈川反应最敏: “意思是计划继续推进,筹备皆稳当善妥?” 其余几人皆点头认同,视线却不一而齐地转向李长光:一行人间唯她知了字意,反生焦躁,紧咬牙关、死握着双拳,连呼吸都错了频调。 寥寥四字,确可生多暗意。比如筹备是备了告发的人手书信,还是一个一个寻出仇人报复;比如计划照旧推进,那上一步针对了谁,下一步又将指向谁? 陈语白斟酌了字句,才开口: “你怕这场丧礼也是人为?” 李长光拳抖了抖,攥紧又松开,深呼口气: “是,但也无碍。我是不想姐姐掺和其中,可转念一想,她身嫁钱齐明,早已入局。我枉费多年光阴,竟勘不破她深意,甚而缇山许也陷没其中,如今我只想知自己能做什么,又能帮些什么?” “这还不简单。” 学着昨日,唐万书也架住李长光的肩膀: “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能帮忙出主意,还可搭手出力,有何好忧心的?” 扯扯嘴角,李长光松懈了身子: “知道了,是我不对,差点忘了还有你们。我想去找姐姐问清楚,或先去寻缇山,你们觉着可行吗?” 陈语白点头,再摇头: “可以去找,不过先不去问你姐姐和朱姑娘,先寻许冬青。若没猜错,你姐姐还要陪钱齐明守夜,她今早或是什么时辰,定会借口换洗一类回屋取信,我们拿不准时机。朱缇山那日撞见后,也没再瞧见人影,她的职任班期你也不甚清楚,不若直接去寻这位府医。” 皆无疑意。白日大伙儿全要诵经;如装作身体不适,都轮不着去寻府医,一边就坐着陈言晴;李长光轻功属实不佳,这夜访许冬青一事,便又落在了陈语白、唐万书的头上。至于府中许冬青住在何处,陈言晴这位前代府医定会知晓。 一路走走讲讲,又将行至北坊。几人一断话头,快步上前黏住陈言晴。沈盈川善哄人、辞含甜,和莫流芳几人打着配合,从莫思庸如何养大了流芳,谈到陈言晴的家属过往,最后旁敲侧击、假扮好奇地询问了许冬青的底细,成功掌握了他居所的大致方位。 诸事如愿,几人正心下舒快,相伴着走到小门,却见门口站岗管数的女子换了个人。岁数与昨日刘婆相仿,眉眼难掩疲乏,看起来也是莫思庸三人熟识,一见她们来,这位婆子赶忙拉住蔡梦梨的袖子: “你们可算来了,一路上没听人说么?” 陈言晴把脸一皱: “听说什么?今日不必坐凳念佛啦?说来也怪,今早路上还真遇见没多少人。” 婆子点她额头,哎呦哎呦直叹气: “你这混球,路上少人还才发现?少打岔,叫我说完,你们刘婆家也出大事儿啦!” 46. 第 46 章 “大事?什么大事?李姨你可别蒙我,刘姨家好端端的,还能生出什么大事?” 李姓婆子跟着几人往里并行了几步,边走边与陈言晴释疑: “唉,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她家龚老头龚常啊,今早人也没了。那人就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也瞧不出灰败,和睡死似的。刘分涛那婆娘就没认出什么不对,下床烧饭煮水。谁成想他压根不是贪眠,就是咽气了!刘尔岚忙着筹措后事,人赶过不来,便叫我顶她班。” 几人都愕然一瞬。方解完朱黎水一处迷线,又听屯内再亡一人,很难不将这两案并做一绪。 未及她们深思,陈言晴语气了然: “怕是年岁大了,昨日还早晚哭临、伤体劳心,应是身子撑不住,睡着睡着便走了。说来要不是为他家孩子铺路,按龚叔年纪,他早该卸甲归家、颐养天年。” 说起刘尔岚的孩子,李婆也是连声叹气: “是啊,也是龚老头性子犟,军内熟人都会卖几份面子,哪需要他处处为孩子看着盯着。他年纪本就大了,上头也是体恤他一把老骨头,没强迫他也睡在营房,孰能料这第一晚就出了事。都指挥使才走,屯里又没了一人,这可犯了重丧的忌讳。也不知按卫指挥使那性子,听了这消息,会不会又连罚一串。” 莫思庸缓声宽慰: “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天要收命,咱掺不进去手,不如收心不想了。晚间等这念佛结束了,我们就去帮刘姨张罗,李姨您也别多忧心,好好干完手上的事才为正理。” 李婆叹口气,哎哎了几声。 话虽如此,诚如她所忧心,一大早便听闻这等消息,钱齐明的心情算不得好。 被遣报信的依旧是倒霉蛋王符。他挺着背,板着脸,半句不带回护隐藏,直剌剌地将人怎么走的、因何死在家中讲个一清二楚。 “谁准他归家的?” 钱齐明立于灵堂一角,以冰水泼面,取过佣人奉上的帕子,随意拭了拭脸。寒气砭肤,他脱口之语更冷甚晨露。 昨夜他几近通宵未眠,始终坐于床东,为父亲诵经祈福。便是实在撑不住歇眼打盹,片刻又为梵音惊醒。心下本就含疲满躁,听完这乱七八糟的,鹰蛇似的两眼已压不住脾气,如炬般钉向王符。 王符面不改色,压了压身子,如实报上名字。 钱齐明嫌恶地扯扯嘴角,丢下句“渎职枉法,降职罚俸”,便掀开白帐,进了帷堂,继续为他父亲守丧。 前脚他正要跪下,后脚朱黎水捧着新鲜的蔬果祭品,与钱平昭相偕而来。两位女眷素来喜好干净,一夜未眠更是辛苦,钱齐明不愿拘束,早间便放她与妹妹回屋,也能收整一番、换套衣物。 抬头见是两人,钱齐明绷紧的面容稍缓,自朱黎水的手中接过香烛,于灵台前引燃,再将果肴一一置好,嘴中念念有词,与遥在幽冥的父亲轻诉。 钱平昭不负赞誉,确是位冰塑雪雕、风扶山秀的姑娘。因哭了一日有余,她两眼仍旧微肿,静静立在一旁搭手,待与兄长磕拜完,才压低声音: “哥哥,方才是出什么事了?” 钱齐明闭目心念,竟也没瞒着她: “龚常人没了,在自家床上死的。” 少年蹙了蹙眉,垂着眼似在沉思。钱齐明知她性子,出声打断: “好了,没什么要紧的,他本就年纪大了,别为这事扰了父亲丧事。” 告了声喏,钱平昭敛去疑状,跟着哥哥一道闭目颂福。两人都垂睫不再说话,略等几息,朱黎水才掀开眼帘,瞥了眼少年。 她与这少年相处也久。屯中总道钱平昭不得父喜、常困于府,却不知暗下少年跟着哥哥习书知谋,深虑远见,甚在其哥哥之上,绝非传言中的简单人物。 她这是起疑了。 暗叹一声,朱黎水也合上眸。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由不得她。 陈语白几人到灵堂时,一切如旧。礼生唠唠叨叨,还是副精神亢然、公鸡打鸣的面貌,领着一众军将重复那三巡老调。堂中念经、哭嚎、唱祝混作一团,连陈语白都打起了盹,与唐万书头靠着头,自顾自于后排打瞌睡。 补了一上午眠,匆匆用完午饭,两人总算提回神气,摇头晃脑开着小差,合计晚时去找许冬青。依陈言晴所述,许冬青非止府中有药所,屯内亦落住处。若非朱家姐妹这几日着实堵不着人影,首寻许冬青实非上策。两人便约好,唐万书去撞屯中许冬青的居所,陈语白则再沿旧路,二探指挥使府。 晚饭几人都用得简促。莫思庸赶着去刘家帮忙,陈语白几人无心用饭,很快便分道扬镳。待夜色一降,灯火一息,陈语白二人事不宜迟,相与动身。 照着白日自陈言晴口中套出的位置,陈语白一回生二回熟,很快估摸着方位距离,寻到了这府中药署,只见窗纸皆黯,屋门落锁。她贴着墙听了里头声响半晌,料断里头无人。 今夜许冬青应是回家了。她呆此处亦是无事,不若继续访探书房落处。虽不知唐万书那处进展如何,依她轻功一流,兼石芦所赠药丸傍身,应也无碍。压下好奇,陈语白自药署往后院慢慢摸排。 那头,唐万书怎称无碍,简直是大有困碍。 两回潜行,又晓择址,她本胸有成竹,事实也正如此,不消三刻,她已到了许冬青院外。干草药平铺一地,石桌上尽摆石杵药臼,说是旁人屋子都不足为信。 她轻巧便翻过了矮墙,略推了推木门,板后有些许阻力,想是合了门闩。屋静声悄,若强挑木闩,当啷落地,真是偷鸡不成还蚀米。再撬撬扇窗,这厮似也吊了绳扣,她硬挤不出斜剑割绳的缝隙。瞧来扫去,只好寄望于从天而入。 躲过又一轮卫队巡经,唐万书凌空而起,蹲伏瓦上,手盖上一片青瓦,心头飞满许冬青没加固屋顶、许冬青没加固屋顶,才将瓦片吹羽般柔劲挪开。只见黑黢黢的里 头没乱设什么椽砖,亦无交错几多梁条,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一如先前住的曲家客栈,直直能望明底下青砖摆设。 费劲压低身子,她斜眼看看屋内西边,又瞅瞅东面,一张平床上赫然卧着个人影,呼吸起伏,分明是睡熟的模样。 这可大省了气力。她喜上眉梢,吭哧吭哧开始撬移瓦片,蹑手蹑脚叠在一处,忙活到屋顶开出个恰能容她身形的小洞。 扫一眼巷道,无人,她放心往内一钻,没贸贸然落地,先壁虎似得扒住两侧横梁,眯眼再确认遍这位悬壶未动,才借着内力,絮花般飘落。踮脚走近,床板上男子正背对着她,胳膊随呼吸一涨一降,安泰无异。 她放心地扯出白日念经时要系的黑布条,团成个球想先塞住许冬青的嘴,男人竟两眼一睁,握在胸前的手猛然向她一挥,唐万书霎时被迷烟了眼、呛堵了肺,捂着唇咳嗽起来。 似见这药效不烈,许冬青又抬起左手,也是一包雪白的粉末。花白的粉粒漫天散扬,唐万书皱着脸捂眼后退。 来前为以防万一,她与陈语白皆一人一颗咽下了先前石芦防曲同衣的黑丸,是而她本不怵这劳什子药物;再兼她咳嗽难止,被迫也吸进好几口。 孰料药一入体,本应毫无牵涉的四肢奇痒难耐,唐万书才觉不妙。石芦的药丸对那蒙汗、迷药是战无不克,却压根没想做过这等歹物的敌手。她边咳嗽边抓挠脖颈手腕,一辈子尽没这时狼狈。 许冬青见她顾人不暇,忙翻身坐起,自床下扯出指粗的麻绳。唐万书瞪圆两眼,见势不对,咬牙切齿抓着腰背想腾身,却不及这许冬青动作迅捷,错眼间已被束牢双手、扎绑双脚。 男子将她按在床脚,又自床板下抽出把刀,深呼吸一口,横在她颈边,手还微抖: “你是谁?何故夜闯我家?” 唐万书又痒又气,使劲磨着麻绳,啐地一口: “我是你姑奶奶。” 许冬青拧紧双眉,仔细打量她眉眼。这屯中万把来人,他也记不清每张面孔。辨不出来路,他只好压了压刀锋,加厉了语气: “你再不说,我还有好些药能招呼你。掀我家瓦的可是你,你怎敢如此嚣张。” 静了静心,唐万书闭了闭眼,认了此栽。忍住通身奇痒,她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名陈万书,是莫思庸莫姨亲姐姐的孩子。” 屯内来客可是新鲜事,别提还是寻亲千里、久别重逢的感人故事。许冬青没见过几人,却也听过名号,但叫他轻而易举就信了这贼子之言,更绝无可能。 他扫了唐万书一眼,摸黑在柜中一抓,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摊在唐万书面前: “这有一粒解药,一粒毒药。我不知你吃了什么,能叫迷药对你无用,但自你处境而视,你防不了其他药属。解药能平你身上怪痒,毒药一个时辰内发作,你若不足取信,那很抱歉,我只能送你魂去阴曹,身化脓水。” 47. 第 47 章 唐万书还未吃过这般亏,心如擂鼓,却突不开话头,死死抿着唇,宁肯再忍片刻钻心奇痒,也不愿被他喂下那呜呼化脓的东西。 许冬青见她油盐不进,没强撬她嘴,只又列了几瓶壶罐。这人早寻回了镇定,摆瓶出言再没颤手顿声,当着唐万书的面,掀开俩罐,一片是乌漆泛紫的稠液,一团为青黑如砾的晶粉: “这水能灼肤烧骨,且凡其碰处,再难愈生;这晶粉善助伤止血,更添了几味腐疮生肉的草药。古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知胜败。我还从未一道用过这两药性相克之物,今朝正好一试。” 不是,你这修眉俊目、君子模样的人是怎么说出此等蛇蝎残酷之言的? 唐万书瞠目结舌,为这许冬青来头震惑不已。好好的仁心济世,怎会生有这等险恶心肠? 好女不吃眼前亏,再说她又没行亏心事。不就是,不就是翻了人家墙,拆了人家瓦,打算和谐友爱地与他交流一回彼此底细么? 她清清嗓子,磨着绳线一缓手痒,连连道否: “不不不,不必了,我还、我还没这替人施药的志向。我该说的,我都说,你先将那解药与我吃了,你那药可忒难熬了,我、我还哪能好好说话啊。” 盯了她几息,许冬青手掂起那毒药瓷罐,仍不松口: “那就两粒一块服用下去。我警告你,别想得寸进尺,耍什么把戏。一个时辰之内,我说你无虞便保无虞,你要一个时辰都不足征信于我,死了便也死了。这两物你立时选出一个,选不出来,那我便帮你选。” 天姥姥的,这厮当真油盐不进。还说什么一个时辰尽管无忧。一个时辰后人都化脓无踪了,这点破时间内,毒力岂不漫透全身、能得有好? 心下再不信,嘴上须服软。唐万书较其三者,取其为轻,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先耐着这痒意。反正受着受着也习惯了,可恨这凶医生床旁无甚锐物,她只能束手待毙,或寄望与陈语白早早发觉她久去未归了: “那我就这么说。我确是这陈万书没错,你要我相证,我也不过平头百姓,哪随身有什么玉啊章啊。你要不嫌麻烦,左右我被你绑住,你现下就去莫姨家,好好带她来认认我,瞧我是不是她亲侄女。对了,还有长光,长光也是我好朋友,你再不济,寻她也可以。” 见许冬青若有所思,唐万书舍了孩子为套狼,再添把火: “我今夜来此,只因若无猜错,我与你目的相同。你也知晓后山的事,对否?” 许冬青握罐的手顿了顿,双目微沉,扫她一眼,若无其事般垂睫: “后山?后山日日有守军巡逻,能生何事。你别妄图混淆视听,你又为何为此虚无荒诞之事夜闯我家?” 还和姑奶奶装上了。 唐万书心下虽骂,也晓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他既不肯先露首尾,只能由她说辞清楚: “我听闻这掌事的钱家二气,欲与天公比个高。” 意思正是钱氏不服管教,胆谋造反。 许冬青听懂了。他掀起眼皮,像头回才见到唐万书。上上下下认真打量遍,青年将药罐捧护手心,撑着砖地,隔了适恰的距离,与她面对面坐着,沉吟半晌: “…你既自称为莫姨的侄女,短短三日,你又从何处晓此真假莫辨的秘闻?钱家代代军将,高宗起便效力皇族,你无实凭,更没佐据,这要在城中屯外任处提起,可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这话我只当你神思失智,胡言乱语。你还没说清,你到底为何要来我家?” 见他还在装蒜,唐万书又痒又愤。她本爽直性子,于不欢喜的人物,莫说得理不饶人,没理都要硬对七第分。强咽下口气,她只得闷着声先掏了底: “第一日我们听长光提起,后山曾有吃人怪闻,便一同结伴去后山溶洞,探到了有数百囚徒造器打铁;第二日屯内老钱一死,念佛的要人,我们出城不得,百般无事,便夜行指挥使府,希冀能搜些名册、判别好坏,团结余力。至于来寻你,是因昨晚你探入小钱居寝,正被我朋友见个正着。你不是还给长光姐姐留了张条,写了苍术厚朴四个字么?” 分明被戳了对穿,青年眯起两眼,却忽而笑了一下。他生如青竹朗月,眉目诚恳,这一笑来,直让人心防松懈。 不作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直视于唐万书,清清浅浅问声: “原来你就是因此来寻我。只是你们怎猜出我与后山一要相关?你们找我,又是想做什么?结盟?问事?” 唐万书瞧他终于说通了,连连点头: “对,对,是如此没错。害,你这还扮不知道呐。你父亲不是当年尸骨无还?这老钱上位后,类似之例比比皆是,我们便猜,你怕是不知怎么晓得了你父亲也被抓去后山。老钱这败类,害你、害长光姐姐家破人亡,那你俩暗中互助,合情合理!” 见这小子边听,还边微微点头,唐万书信心更足: “想通这一筹,长光她忧心她姐姐掺和其中,却不知该如何搭手,再兼这几日丧事繁苛,还请不入面。我们便只好先来你家,想问问清楚,是否如是,你又是否愿与我们联手,一通先捅了这钱家老窝。” 青年笑意更甚,两弯明眸如漾碧波,似是赞和至极,出口之语,却不惊人不罢休: “那你们怎就肯定,那卷信是交与朱黎水的呢?” 什么意思? 不是交于朱黎水?那是交给… 钱齐明??? 那岂不是…她们满盘皆错? 唐万书瞳孔如震,不可置信死死睹着眼前人。今早她们尽先入为主,以为这许冬青半夜送信,如此机悄,定是背着钱齐明所为,绝无可能是奉小钱为主;但若转侧一思,万一这钱齐明也曾背着他爹他下属另有所谋呢?万一这小钱偷偷吩咐许冬青做密事呢?最坏的莫不过是她们思虑过深,那四个字还真可能仅引作药名。 但千不该万不该,是她小瞧了这许冬青。否则管他真真假假,审他便是,哪轮 他唬她一乍一惊。 夜墨难释,映着青年那霁月光风的脸,无端透出几分玩味奸狞。他点点下巴,歪了下脑袋: “很惊讶么?我为钱家效力,拿钱办事,老来还有医馆可继,他一家真谋逆、假谋逆,于我又有何关系?怎么,你在猜我能帮忙做什么?若我真不过平凡医者,手头又哪来凭般多的毒药歹物?”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坏东西! 唐万书气上冠顶,恨不得力似霸王、挣裂绳索,将这个人面蛇心的狗货宰了祭天谢地。 许冬青见她神色,倒是颇为愉悦。他慢吞吞摘下罐盖,微微倾歪药水,好叫唐万书能再看清这化皮腐骨的剧毒: “你瞧,这么深夜,你来此也颇为不易。我这效忠钱家,听你说起你、你那些个同伴如此惊天伟业、惠民大计,我心中也甚是感动,亦颇为欢喜。这样,我还是不让你安安静静死在这宅子里了,太浪费了,天明之际,我带你去见大人,叫他来定夺,你与你同伴们的生死,如何?” 边说,青年犹嫌不够,指节敲着掌心,一个一个数来: “让我想想。我听闻李长光也来了两个堂兄弟是吧。你与李长光既是好友,那这两个也有疑难逃了。那总共就是,你,陈万书,陈语白,李长光,顾盈川,顾石青…” 哎呀一声,男子笑眯眯得故作恍然: “你说你真是莫思庸亲姐姐的孩子,那便是说,莫家也心有不臣了?” 若伤及她一人,她也认了,可这杀千刀的,还要带上语白众人?甚而长光、流芳…这几日与她相交甚好的,尽要因她丢命遭殃? 唐万书目眦欲裂,挣扎愈烈,咬着牙恨不得嚼了这奸徒小人的骨头。她越怒恼,就越悔恨。恨她方才就这么全首全尾的托事而出,恨她没一双火眼金睛,辨出人善恶,恨她不慎湿鞋落水,还要牵连她所有伙伴! 她们分明还如此年轻,如此光正,如此前途难量! 这回她不顾什么面子,不管什么礼节,猛向许冬青面上用力呸了口,扑腾着被绑死的两腿,只想够足距离踹他;两手也倾耗气力,狰狞面目,苦求百死一生: “你这宵小,你这贱奴,真是被金银权贵蒙了眼!你要敢将我的朋友出卖于钱齐明,我化为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她情激语重,声调越扬越响,于籁静音寂的深夜极是突兀。许冬青怕招人来巡,皱了皱眉,起身去够布条,好塞住她的嘴巴;唐万书不予机会,张嘴就要咬上去。他只好缩了缩手,电光朝露间,身后忽传一阵猎猎,只见又一道人影落地。 两人俱是短暂一愣。 黑灯瞎火,来人只看得清身形。许冬青急弯腰够到床边罐头,欲故技重施,照那人脸上一泼;唐万书脸色一喜,叫破了是陈语白。 闻这名字,许冬青手腕忽而一收,陈语白不知怎的已轻松卸下瓷罐、滴液未坠,另只手则扣实他的肩膀、将他按于砖上,平平丢下一句: “还要继续装吗?” 48. 第 48 章 陈语白于府中寻了两刻,心中始终觉所不妙。 虽言许冬青仅是学医从文、弱不胜衣,可到底师从陈言晴。陈姨医术高绝、搭药神助,奇思怪想不为少数,沈盈川能日日顶着张花花白白、惨绝人寰的假脸,尽得益于她的随手偶得。师傅如此,做徒儿的但凡习其皮毛,已能叫人防不胜防。 若她猜有误,是一切顺畅,照唐万书的本事,绑了说清来意、问得底细,确是小事一桩;最怕那许冬青刻苦学艺,也效法他师傅,捣鼓些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东西,仅靠石芦姐走时予的那瓶药丸,还真对付不了。 况且此府有如是大,诚如沈盈川所述,便是摸着书房,钱泽峰百密也难有一疏,府中闲窗都绝非一扇纱帘了当,何况书房机要之地。钱齐明是否转移了名册亦属未知。她一人难速成事,不若先保许冬青一头万全。 心有所想,行有所动。陈语白原路折返,翻身上了府墙,目视幢幢。昏夜茫茫,屯内座分四格,再切巷道,有似她与师傅对弈,落子棋局。 按着陈言晴白日所指,她先目锁方位,大致数出左右房数,躲着巡队,潜至附近。再与一思,许冬青素享善名,勤垦不辍,家中必也少不了草药。陈语白踏风而行,伏于瓦上,扫了圈家院,不消几时,瞧见了一地歪扭多姿的药影,与桌上分外显眼的杵碾。 冽风送凉意,遮月断清朗。土瓦松崎,陈语白不敢冒险踩踏奔行,心下记住位置横纵,便翻身下屋,向着此处继续疾步快赶。 越是近屋,越能闻辨里头絮语。唐万书老实交代了这几日她们所为时,音声尚断续如烟;待许冬青自揭面目,话已了然在耳。她心头困惑,脚步愈急。 这无可能。 先不说他一羸弱药师,真能调毒化骨脓肠;就算他避人耳目、偷为杀人,尸停几日,不说七窍流血,尸斑也异于常色,这屯内消息风行,必有似于后山食人、北门哭婴的诡闻,甚而招家属、仵作生奇。 再者,他自言信非为朱黎水而递。可府医自称忧心官家体康,到堂亲面,便已是最好的理由。且若钱齐明能交托他暗中办事,那他也必算钱齐明心腹。钱家地位,又怎仅他一人可任亲联络;非止一人可用,除夜闯主家卧室外,难道他不可再借旁口?遑论钱泽峰已死,钱齐明称大,又有何需要掩外视听? 最为有疑之处,一在他此卷所藏。不寄钱齐明自掌案桌,却要置朱黎水梳妆格中。侍女日日为主家开奁钗发,难保消息不先落她手、泄外流闻。 第二,则是今早人员去向。许冬青趁夜闯屋,说明消息紧要,到了非冒险不可的地步。那今早回屋的,不该是朱黎水,而应是钱齐明。何况昨晚遣开下人、减仆守夜的,还是朱黎水。 一桩巧合,仅称巧合;数点蹊跷,真假则耐人寻味。 当然,以上皆缘由朱黎水与钱齐明夫妻异梦。她更信长光之言,如此巾帼,绝不苟从富贵权位。 想通关节,陈语白心思已定,动作不慢,翻进院中。只见门窗完好,破口定在梁上。 屋内忽传来唐万书激愤之言,陈语白心涌热流,加快速度飞身上顶,也肚明唐万书被骗以为真,再不相助,照唐万书刚烈爽直,不必等许冬青反转劝解,她喊人高喝、宁为两败尽在可能。 事不宜迟,她循着漏风小洞一落到底,躲开许冬青不知何用的剧毒,将许冬青制于身下。果然这人听清名号后,也未作反抗,乖乖单膝跪地,佐实了她所猜想。 为求稳妥,她还是把许冬青双手随意绑了,便为唐万书解开四肢。唐万书正气在头上,没深想陈语白那句“还要继续装吗”,眼巴巴等着陈语白为自己松开手脚,来不及说谢,已一跃而起,手往腰上一摸,抽出她那把软带似的宝剑,对准许冬青的脖子便要抹作干净: “奸徒,给姑奶奶受死!” 陈语白哭笑不得,连忙握住唐万书的手腕,轻轻卸下她的利剑,瞅准她的刀鞘,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唐姐姐,受苦了。不过这人现下还需留命,他背后诸多秘闻,还有方才诸言真假,都尚需问清。” 唐万书咋摸下嘴,知她所言在理,一不小心就要给了这小子痛快,反误了自家大事。睥了许冬青一眼,她哼哼冷笑一声: “怎么着,风水轮流转了。方才不嚣张骗话么,你倒继续好好动你的嘴皮子,我可记清了哪瓶作哪用,不是喜欢胁人试药么,今也给你尝尝这些个的滋味。” 剑光掠眼,都快割了喉脉,许冬青也浑不见害怕,仍旧是弯眉浅笑的模样,背着被缚的双手,一派怡然改了姿势、盘腿坐下: “抱歉,陈万书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莫放在心上,诚如这位陈语白姑娘所言,我话有不便,又身负多家性命,只能慎之又慎,以此试探了。” 试探? 这人嘴通神鬼,态度莫测,唐万书火气虽降,尤不相信,转眼看向陈语白。陈语白知晓她被这许冬青骗惨了,扯了块蒲垫铺好,拉着唐万书一道在许冬青正面坐下,才开口: “方才屋外,我也听得几段,你说你的信是交于钱齐明的,还为他用毒做事,如今境转身移,又一改口风,叫我们如何相信?” 许冬青不免一笑。这少年落地之话他可听得一清二明,身后两手也捆扎不算痛紧,要不是心有章程,寻常人早该上刀泄愤、一惩他这“恶人”。不过她不先坦白、欲他据实而招,好解陈万书之惑,那他便从善如流,自头交代,陪她先演这一无所知的戏码: “我虽身无凭证,但我能说清原委。因心中抱事,我夜夜不得早眠;又常知钱家谋逆一事,怕平日不知怎般被觉马脚,睡前总手握二味粉药,聊以防身。是以陈万书姑娘来时,我还未眠,听见了窗门动静,警惕惶恐,不敢轻视,枉借小小伎俩,侥幸束住了陈万书姑娘的手脚。” 唐万书眯眯眼,认定这人巧舌如簧、故作谦卑,还在装腔作势,恨不得抬脚踹他几下。顶 着唐万书虎视眈眈的两眼,许冬青眉头不动,笑意不改,只语气生苦: “我命卑末,却也有所欲成。如陈万书姑娘所言,我父亲确是因钱家而死。话句苍白,我只能说我知此秘,全因我年岁还小时,性顽人劣。那时父亲刚尸革不见,母亲吊死檐下,我心怆郁,总想找个地方,投河自尽,跳山而死,便总偷行后山,想随双亲而去。” 唐万书皱眉。她方才被这人话语所激,确实忘了这人身世有疑。陈语白神色淡淡,瞥了眼唐万书神色,继续作严审厉训状,挑刺找骨、出言不信: “谁言士兵尸首无还,就必是与钱家谋逆相关?“” 许冬青不觉冒犯,只轻声而笑,道声抱歉。他似乎被这段记忆勾起什么往事,双目虚望窗外一方,眉角嘴弯,都如幽谷小溪般温柔下来: “这还是须要一提的。我的未婚妻,那时见我言行有异,总偷偷跟着。有一日,我为了躲她,便跑到了一个洞内。她竟不怕黑,不怕死,就坠在我身后。我烦啊厌啊,只想吓唬她,就越往里行。也不知怎么,就沿着条暗河,绕到了一个空阔的石室。河很急,还有石笋噗通噗通掉,有好多熟悉的叔伯手脚带链,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赫然也在其列。” 刚开头听这厮炫耀心上人,唐万书撇撇嘴,不屑一顾;听到后头,她眉头微皱。她是提有人在后山打铁,但没说暗河,更没涉及手脚如何、石笋怎样。 陈语白慢悠悠质疑一句: “你若是钱家心腹,他们带你去过呢?” 唐万书立刻收起动摇,继续怒目相视。许冬青一而再被扰了闲心回想,失声一笑,摇摇头,也不再打圈子: “小姑娘,你早心下明晰,不是么?我的信,确是交于朱姐姐的,否则我何必藏在她的梳妆台?钱齐明心狭性躁,就算我为传密藏于此处,女子私物,外男轻碰,我岂不是凭造嫌隙、自掘坟墓?至于我为何要如此欺瞒陈万书姑娘,和你一样理由:她要是也为钱家心腹呢?她曾去过后山铸场呢?我牵连的非止一人,还有朱家二姐妹,还有…我的未婚妻…” 他一提及那位未婚妻,便口齿缠绵,直叫唐万书起了一身疙瘩。她赶忙挥挥手: “不许打岔!” 许冬青笑颜不改,又道了句抱歉,才接着下文: “我才疏学浅,只能想到这反言相激之法。若陈万书姑娘确实是钱家走狗,那她听闻我暗中作辅,面对我那些剧毒,定心中又疑又急,出言解释她也同为效命;若陈万书姑娘不是,那听我要挟之语,必会怒恨难舍,望斩我首。” 唐万书懵了一懵,转头看向陈语白。陈语白这才点点头,但口风未松: “真假难辨,仅凭此还不够。” 叹息一声,知这姑娘也行谨态慎,他自始而终温润带笑的脸一收,放轻声音: “我有钱齐明谋逆一党的名册。在我床头后数第三排,再往内数第三块砖下,出自朱姐姐之手。” 49. 第 49 章 盯着陈语白面色,许冬青又补了句话: “方才我所取如数瓶罐,无一瓶是所谓剧毒歹药。不过是怕人要挟、一时心急,假以充数。若你们不信,只需将药泼我身上,一试便知。” 此言一出,更无再作深究必要。 许冬青无可提前知晓今日之事,便难先于床下青砖藏纳名册;如非他意欲折钱复仇,千辛万苦、一介仆尘,谋来此物亦为无用;他还敢放话自用“毒液”,那必是之前诸话为虚,聊以防身骗人罢了。 陈语白不再问诘,依他所述,掀起在床下后三排、内数第三列的青砖,果见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粘着粉泥,蜷在格内。取出一览,内页密密麻麻缀着名字,自钱泽峰一家三人始,上至正四品指挥佥事,下及无阶无品的普通军士,书尽详熟,绝非一日之功,仅匆匆几眼,便能粗估出不下千把来人。 非止如此,名册尾页更敲有钱齐明的私印。也不晓朱黎水费了怎般功夫,才能龙潭盗珠、火中取栗。只须想其中艰险,已叫陈语白二人心生太息,怜朱黎水高才殁宅、年华空耗。 再略细睹,一众名中,于千户、百户一列,还有几个陈语白、唐万书颇为相熟的名字,分别为:李树已,王符,龚常。 李树已她们虽晓名号,却知之不多;龚常已死,不碍大局。然王符确是莫流芳亲口所认,自小至大都相助颇多的叔伯。依流芳述,王符彼人,虽性直嘴笨,不通逢源,但心肠热道,不忘旧恩;而莫流芳父亲莫坚诚当年之死,更与钱家图谋难失干系。 如王符此人真表里如一,又怎能一边力效钱氏,一面照拂莫家?不是面忠心奸,或恐为权所迷,总不能投名佐事经年,位卑权低,尚不知后山铸器之秘? 此问求答无人,暂为搁置。陈语白将名册交与唐万书收妥,解了许冬青缚手的粗绳,忧他腿麻,轻扶了下他胳膊。许冬青向她相谢一笑,跺了下脚,缓过小腿僵劲,便引着二人到桌边就坐。 初时未予多瞧,细而一观,许冬青竟过得颇为清苦。桌板生刺,犹未换新;两边四角,凑不齐三张长凳。他为俩人拉开凳子,自个儿先不坐,到了灶台,为她们倒了睡前烧滚的清水,把杯子一一摆好,才续上话题: “室陋待简,还请两位姑娘多有海涵。诚如方才未毕之言,我幼时曾误闯后山溶洞,亲眼见父亲未身死、反遭囚。彼时我情愤恨烈,差点仗逞鲁莽、泄了行踪,是父亲与一众叔伯匿我与未婚妻于铁炉后,相作掩护,才免遭那看守的巡队生疑。” 握着杯子,思及此处,许冬青说不上释然,也算不得怀喟,冷邦邦地吐字,只词涉他那位未婚妻时,才又带回几分暖意: “我不如我未婚妻。那时她年岁虽小,却已自持稳重,见此泼天大事,都心有章程。她听明白了父亲、叔伯们的遵遵嘱咐,知不宜久留,硬拉着我与父亲告别。回去一道,我仍浑噩不醒,是她领我躲人寻道,逃出生天。见天际重朗时,也是她开解于我:君子之仇,十年非晚。我之残生,得遇与她和陈姨,唯谢天意见怜…” 眨眨眼,他才恍然不知觉间、又于正事间隙诉至情意,难得赧然一笑,接着开口; “后来之事,你们也尽知晓了。当年屯内素传朱姐姐贤名,自她迫嫁入府,到双亲郁逝,我猜她性子刚烈,必也愤恨难休,便借着身份伺机旁敲侧明志,结为了同盟。” 唐万书晓他不坏、又听他过往,总算能体味他情深何起,也不再叨他偏离话题。陈语白点了点头,等许冬青心绪渐平,才续问困惑: “原来如此。那可否告知,那日你所传密信,写苍术厚朴四字,是否引用药名,意指前事稳妥,后谋将行?还有龚常之死,可也是你们计划一环?” 许冬青意外一瞬,未料及少年一行已勘破字中玄机;而新交盟友聪慧博文,于他所求也再好不过。他摇头笑叹: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前个问题,你说得不错,正为此意。丧礼之前,我们曾筹谋告信于外,但依朱姐姐在钱齐明身边所见,云贵多地军署亦与钱泽峰暗有勾连。我们便只能先寄望于己,依托绮山、我未婚妻于军中民众联结势力。毕竟如我失怙者不为少数,不服钱家军户亦难胜枚举,几年下来,择善选亲,数过五百,也算有所小成。近来联络妥当,随时能供集调差遣,是而书作厚朴。” “至于龚常、乃至指挥使之死,皆不在我们所谋。不过钱泽峰一走,倒给了我们时机。钱齐明为交付讣告,命人传讯附近。绮山便生智有想,欲借她于屯内一惯跋扈之名,硬抢这份差事,明面是执任送信,暗处却是向尚且清正自持的官衙求援借兵。丧礼第一日晚她已成功领队出城。此外我未婚妻也已多探后山、掌明兵力,只待朱姐姐下令,便可攻入洞内,解救老兵们,再添一翼,此便为苍术。” 原来这才是苍术厚朴之秘! 许冬青空口白述,似是种种筹措、轻而易举。可要能达这区区“小成”一词、筹措半千之众,还有揽集机要、布局反击,其间防人心叵测、许威允利诱,辨清白可信,锁消息无漏,仅凭他、他未婚妻与朱家姐妹四人,又岂是只言片语可尽道沥血艰辛? 陈语白当即抱了抱拳,带着满怀实情真心,不少一分嘉赏敬佩;唐万书身世与她们虽不尽相同,可于抗对权贵、平冤昭雪一道颇为类似,更晓此程闷愁恨恼,危如百死求生。被许冬青绑缚威胁一节此刻尽为乌有,她也立时跟着陈语白抱拳。 只听陈语白慨然出言: “游龙之姿,不分深浅。于我们到屯之前,原来你们已为此奋苦搏艰、不下数年,寥寥几字,难抒敬意,只望你们所愿终全。” 此话正戳许冬青心上。 二十二年荆棘惶怕,前半生籍籍无名,于他都不过经目浮云。只要能报仇雪恨、可阻钱家阴计,舍生赌死,在所不惜。他志如此,他未婚妻、朱黎水、朱绮山亦是如此,这一句祝愿得偿,不下千钧。 他当即抬手回礼,紧跟着举杯,温朗面容也生出几分疏阔,分别碰了碰陈语白、唐万书置在手边的陶杯: “要事在前,不便饮酒。我便欠你们三杯,待雾销天开之事,再敬你们相助之恩!” 见他忽而情绪激昂、行举豪迈,陈语白二人也跟着抬杯,一道痛饮而尽。既许冬青已和盘托出,她们也不再遮掩隐事,将托沉舟与湘州送信、手中还有一块一州巡抚令牌二要尽诉于他。 许冬青静听娓娓 ,眸中异彩连连。 屯内说是听命卫指挥使,可多年盘剥劳役,纵口中不骂,人数最多的军户一属,心下也定埋有不满。天服众者,不趋少类。若真到了对峙之刻、须军户们也做抉择之时,陈语白拿出此牌以彰身份,定能增以砝码,鼓动他们同为抗争,那胜算便是大涨一筹。 他心喜难平,行暗踽踽,未料能降如此助力。他连道几声感谢,便起身自柜下隔板摸出纸卷,提笔与朱黎水写信。 先是名册,再是纸条,唐万书瞧他这副熟稔藏物模样,兼之这小子诈自己真伪时的神态语术,真有几分潜战细作的天姿,便轻松了语气打趣: “你小子还真是谦虚。不说你这东匿西掩的本事,前头你骗我如此之惨,居然是你计无可施、灵光乍现之举?” 许冬青还在筹思措辞,闻言温尔一笑,莫名带几分自豪: “陈姑娘过誉了,确乃我突发妙想,不过,真要说起,也可算家传渊源?” “家传渊源?” 许冬青点点头,简而精要地落笔述事,边分心作答,语满眷情: “屯内虽不许女子为官,但我母亲于诈人提审一道,却可赞为屯中第一人。狱中堂案无计可施时,总会请我母亲相助。我耳濡目染,也习了些诀窍。” 唐万书张了张嘴。难怪这小子一派娴熟,就这还说什么惶恐侥幸,分明是惯常扮猪吃虎。而如此奇女子,又叫她心向神往。憋了又憋,她只挤出一句: “母业子继,真为不错。” 陈语白忍俊不禁,待许冬青写好,主动请缨: “距鸡鸣尚早,事不宜迟,我乘夜再去趟指挥使府,将讯送到。姐姐你先回莫家,等我回来便可。” 唐万书如今对陈语白的轻功可谓一万放心。两人便不逗留,相继起身,与许冬青告辞。出路自然还是屋上破洞。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拆了自家人的瓦,总得帮这不会武功的许冬青装回去。 自说开后,许冬青的心情便一直很不错。起身相送之时,他笑着赠了几味防身粉末,终于珍而又郑地介绍了自己心尖掌上的未婚妻: “我平日多在指挥使府,你们要有急事,寻我不到,可以问长光,他知如何寻到我未婚妻。她姓庄,单名一个霁,光风霁月,澄行朗止,虽也无品阶,却是统管年轻军户的头号人物。非是我不予介绍,只是我未婚妻,真是万分好、万般好的女子。我想你们亲眼与她相见,就能明我此言;而若能认识你们如斯青杰,她也定会很高兴的。” 陈语白与唐万书再不能知他情根深重;而一女子能顶着屯风,建此成业,她们也极想一见,点头认真答应下来,又道了声保重,便相继自屋顶飞出,道各两头。 来回之路陈语白已是驾轻就熟,甚而归来时,唐万书尚精神十足、还未入眠。不过以免晨时又晚起难醒,两人只短聊了会儿就一道睡了。 时漏不休,丑寅之交,报晓为早,天际只隐隐泛着青光。陈语白睡足不困,准时起来习武。莫思庸后脚醒来,瞧见她复了作息,笑而不语,坐看了会儿,就抓紧为孩子们煮饭。 万籁祥和,安宁如故。 莫家北向,突惊起一段厉叫。 50. 第 50 章 虽厨内纷闹,莫思庸仍在里头听了清楚。她蹙眉迈步,出门望向方才传声那头: “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可别出什么事了。” 那突兀一嗓既凄又亢、叫人不明觉慌,连莫家离些距离都能达耳听明,更遑论周遭多户,必会为惊起去探。若那声真出于悬事,一旦众聚成多,草灰蛛丝极易被挤挨轻毁。 陈语白不敢耽搁,也未忘宽慰莫思庸一句: “没事,莫姨,说不准是谁做了噩梦,您先忙活,我走去瞧瞧,看完抓紧回来告诉您。” 打完招呼,得了点头,她照着记忆,疾步向声源靠去。一路巷中砰砰跟响几声吱呀,应是邻里纷纷吵动。只听鞋靴错乱、快赶慢赶,听来是有三五人已奔入门中,可紧接着,竟又掀起数声悚呼。 此绝非一句噩梦惊醒可作解释。陈语白心料事不简单,当即巡着细碎动静、小跑起来。 绕过几个岔口,途径十余人家,只见薄雾稀光、排排闭户中,有一间再不能更寻常的院落,大门两扇齐开,灌着呼呼晨风。远巷则零零絮絮传来脚步,模糊能辨出有几个人形,似互搀互靠,落脚慎而惶恐。 来得人应还不多。陈语白略松口气,也顾不得认真敲门告名,嘴上喊了句“叨扰”,便直直转进那户院门大敞的陌生人家。 跨过门槛,院内尽览,出乎意料,院主竟算是陈语白的熟人。只见同样门板全开的里屋墙边,蔡梦梨正手脚发颤、容色惨白,泪水淅沥如雨,腰间腿侧的衣料渗染褐色血迹,全无前时自如稳持。 于她右手侧,另倚着一个陌生女子,面色也绝说不上好,两眉打结,边拍着她背,边细声安慰。而院角落树坑边,还有三个壮实康健的汉子,个个姿态不一,蹲着站着乃至扶篱趴着,皆是派欲呕不呕、摇摇欲倒的模样。 陈语白心有不详。先前粗粗了解,她也知蔡姨并非独身之人;而这一院中奇氛怪象、如遮阴云,全似暗指她那位不曾拜会过的姨夫,在昨夜死状凄惨、未得善终。 绷着素来平直无波的脸,她小跑至蔡梨梦跟前。越是离近,血腥之气越是冲鼻,无需作假,她脸上已油然生出关切沉重,递出自己袖中帕子; “蔡姨,您没事吧,先擦擦泪、缓口气。” 蔡梨梦濛濛泪眼,早分不清来人;直到陈语白行至跟前、听清声音,她才恍然觉出这是莫思庸的小侄女。克制着吸了吸气,抬袖拭去斑驳泪迹,她双眸带红,冰凉的手掌盖住陈语白的手,轻轻摇摇头: “没事…蔡姨没事。好孩子,谢谢你的帕子,自己好好收着用,不用担心蔡姨…这么清早,你怎么来啦,是不是被蔡姨吵到了…蔡姨只是…蔡姨实在…” 强止着泣声,她勉为说了几句,落睫睁眼间,又簌簌落下几滴泪,语无伦次起来。陈语白反手握紧她的掌心: “没事蔡姨,没被吵到,是我惯于早起。莫姨忙着为我们备饭,是而也听到了,我代为跑腿,赶来看看。” 不知哪句拨中蔡梦梨的心绪,她抽啜一声,竟再难强止,两汪明湖般的眼又倾溢出涟涟泪珠。一旁的婆子看得心疼,使劲搂了搂蔡梨梦的双肩,咬咬牙关,抑下满腔悲愁,好言温语地代她开口: “思庸也起了啊,孩子,这里没事,你就回去,告诉思庸,说梦梨家出了些事,需她立时过来看看。小孩子家家的,大人间的事不必多管,你只要带话回去,好好吃个早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想太多啊。” 可这不行。陈语白一路争先夺快,便是为了能一睹现场,赶于旁人拾掇整措前,查探明楚此院此屋细节。 她抿了抿唇,念闪思转,想起几日前唐万书、沈盈川的详熟介绍,当即转向那位婆子,现学现卖起来,一双润圆杏眼再不能更真诚,吐出口中之言无不能更坚恳: “姨婆,我已不是小孩了。我与蔡姨虽相识不长,可蔡姨既为我亲姨挚友,于我心上,她也便一直是我至亲之人。我虽年待阅少,乡里家中,却已帮筹搭手过诸多仪礼。且请放心,我胆子颇大,也识过好歹,若…” 瞥眼蔡梦梨,她没讲明词句,怕再伤人心,只含混带过: “是该先为他擦身、梳头、换衣的,还需有人攀高招魂、报讯邻里。院里几位叔叔怕是见到了什么,心神难宁事小;因此耽搁规程误了魂灵,反为妨大。我瞧此桩颇不一般,可否允我先入内一观,要真有惊诡之处,怕还需报至仵作,请为查验。” 那婆子打量她几眼,也不是轻看小瞧,只这赶来的四人,包括于她,初一见床上惨相,尽各夺门狂逃,对着树下呕了半天才稍缓过劲,遑论这么个玲珑软糯的姑娘。 不过话又说来,她虽怎么也不信一个孩子能此等胆色,自陈语白言语眉间,却能一窥其条顺理足、揽事成熟。她们几人先前尽被屋内震住骇吓,都还未想起要通告仵作,这孩子不仅能以叶知秋、猜得蹊跷,还能提起告讯传信。眼下那几个个高内虚的男人还没喘回过神,也是要个得力顶梁。 她撑着垂泪的蔡梦梨,斟酌开口: “孩子,我还是劝你,那屋内真不是一般人可瞧的。但你非要一看,我也无可阻拦。这么说,你猜得很对,这事确实需要报上仵作,请他一来;而如你所言,这里也确还有诸多没做。我只怕你这一进去,也被吓到,歇上几刻,那这件件要紧,不又得延后。” 陈语白听她松口,心下微喜,更肃然面目、趁热打铁: “不会,还请姨婆放心于我,蔡姨忧深悲重,拜托您先扶她去院中坐下;我只进去看看,以断情况,不会碍推正事。” 见她主意已定,婆子也不是个性拗责苛之人,只好拧着双眉、叹一口气,又叮嘱句“要真害怕,赶紧跑出来”,便搀着蔡梨梦先去石凳上坐下。陈语白看二人坐好相靠 ,才赶步进屋。 一迈入门,外院声声低泣干呕都似浮渡于外,只余下陈语白自己的脚步轻稳。血气腥浓,漫斥整屋,超甚预想,细辨更闻腐臭。观之大体,不奇无异,只临床的砖上淋了一小滩血迹。陈语白皱了皱眉,先直直向床边走去。 蔡梦梨家的床是类如莫家的架子床,三面围板,绘雕花鸟,厚实的帐帘两侧垂掩,将床上卧尸、被褥尽数遮揽,不掀起一睹,确然瞧不清明细。 有婆子衷心警示在前,又有那几个汉子为鉴,陈语白做足了准备,挑起床帘时,犹是为这亡者惨状一惊。 靛染的被褥浸没成深,狼狈堆于床尾,靠外一个年岁估约四十来岁的男子蓬头白面,神色还留为静睡香眠的模样。最骇耸人目的是他腹部,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割开肚腔、划破皮肉,一道长长的伤口外翻,五脏六腑混着血水滑开两边,望而便可叫人通感同受,仿佛也尝了死者被剖腹死绝之痛。 陈语白紧锁着眉。 此等死法,她尚闻所未闻。凶手择此手段,非是天生残暴、情恶性败,便是于这男子泼天怨仇,以至要加施此般苦疼痛楚,才能消解满怀愤恨。 何至于此?又是何以为此? 怪异之处不止这缘由一点。观其五官,此男子死时分明是神安心泰。试问如此剧痛之下,怎会有人不凄叫失状,扭体挣扎?又怎会有人还能眉舒目怡,仿若全然未体觉苦楚伤疼? 陈语白迅速放下帘帐,没动这床上一毫。按这种种迹象,一者,蔡梨梦定是今早睡醒,察觉衣衫、被褥透湿有异,又唤自己夫君姓名无应,一掀被褥,骇于惨状,厉叫出声,这才将邻边惊动;二者,能叫蔡梨梦夜无所察,能使这男子死无所觉,那凶手必与夫妻二人用药,不是暗下于饭菜,便是点引迷香,萦于口鼻。只是无论是侵以呼吸,还是作以食物,这所用迷药能成此后果,效力之强,怕也是罕少难集。 依照所想,她先去窗边观了一观。蔡家门窗皆用以油纸,指尖顺着四框轻扫,轻而易举便能察觉窗棂左下一角微翘一口,纸边参差,应是有人以刀尖戳开。如真有人如曲同衣之前所为、在此吹烟,从此入手,可谓合理。 查完门窗,桌上、案下,陈语白各自平看伏察,未再寻得凶手可能遗漏的蛇线马迹。至于莫家卧室门闩,也是采以的寻常制式。待药香发作,不说拿刀挑开,凶手真哐当摇开入室,屋内妻夫亦难有所体觉。 满室前后左右里外,陈语白卡着时辰,尽快能翻尽翻。确无遗漏,她才出门,依旧平板着脸,于入室前无一差一别。 那婆子本等得心焦,怕这么个孩子无声不吭被吓晕在了屋内,正扭头盯着门口,琢磨着是否再入内一看,便见她大步而出,不仅面色如常,行举亦有秩足力,不由啧啧称奇。院外她人的步脚也快近了,陈语白便向婆子问好仵作居所,又开始一阵急趋快奔。 51. 第 51 章 今日方为来屯第五日。先是自长光口中闻诡听异,闲于无事、探查后山,未料竟遇惊天密谋;接着第二天,她们正要启行传讯,统领屯内的都指挥使同事忽而年尽终老,一行人只得困于城中、外脱不可。 祸福相依,借此机会,无中作路,她便再与唐姐姐夜潜指挥使府,恰撞见许冬青偷入内室,由此步步勘破迷障,两方坦言明志、殊途同归,相喜于坎路不孤;孰料这头刚了,这小小一屯又冒此骇事,直将初初理清整明的线头重搅作乱。 短短几日,已事烦如涌。甚而在她们来前,莫家亦有一案尚悬而未绝。因时迁境移,陈语白本未将此置于心上,可如今回想,此二案皆是夜中丈夫横亡丢命,都是来龙去脉诡谲难循,这其间难道会暗藏什么干系? 至于是否可能为许冬青一属谋策,依昨他所直言,她们几人只意在报仇平乱,等绮山借兵再作打算,并无私下杀人的筹措;昨夜彼此也已到了剖心示胆的地步,更没隐瞒偷行的必要。只怕这疑事接连层生、案中带案,是真应了长光先前所言,屯内派势众多,不定又在这最大一桩谋逆之下,还藏匿了什么阴秽旧秘。 晨雾渐稀,凉寒逐退,乌黑的檐脊上,缓缓延出几错金光。燕雀不晓人间愁,三两结伴、掠空回环。偶有啁啾栖停瓦上,歪着小脑袋,瞩了这疾行的少年片刻,便急振双翅,继续趋向远山青黛。道边邻里已不近蔡梨梦家,此时皆酣睡方醒,家家户户起灶舀水,哗啦叮当,分明又不过一日寻常。 陈语白吸了口清气,暂止了微有混沌的思绪。劳事蘩芜,千机百巧,也实难燃无柴之火,急不得,也强不得。 空想无益,她照着婆姨指点的路径,先寻到了仵作家。敲了几下门,再高声报上来意,待了十来回呼吸,一个吊着几根散发的中年男子眼皮耷拉,拉开院门,探头瞧了她几眼,又问了遍是哪家,便一肩挎着个木箱,大步超在前头。 陈语白也放阔步子跟上。许是觉她一个小姑娘,见不着什么里屋尸身,顶多不过被打发来传声,仵作也没东问西提,只迈腿如飞、闷头光走,左拐右绕、行得七七八八,蔡梨梦那大开两门的院子已在眼前。 与去时门空如扫不同,光听响动,里头怕已挤满了人。仵作也是熟有经验,还没跨槛,就先大声嚷嚷: “来来来,都让开,污秽冲撞,检验重务,让我先进去!” 一阵熙碎低语,接着衣摆相蹭,四五成团、神色不一的女女男男赶忙汇到两侧,分出一条直通卧室的小路。看来口耳相告,来瞧好歹的都已知晓是里屋死了人,且状貌瘆恐,不览为妙。蔡梨梦仍坐于石墩之上,一手还靠着婆子,另手边坐着莫思庸,红着眼眶,絮言不停,应是不知从何听了风声,赶来相与安慰,都无暇顾及抬头一看。唐万书几人不见身影,想来是被打发去念佛了。 无人注目叫住,正方便陈语白跟着仵作进门,听听他还能断出什么新线索,手腕忽为人一拉;一个玄装高挑的女子居高临下,立在门侧,勾着唇角,吐出的话不温不冷: “你便是王姨口中,那位胆壮如牛、神闲气稳的小姑娘?” 语气听来并不热络,可一双精目视来含善。青年肤沉如麦、灿比骄阳,头束利落马尾,胯别一把长刀,劲腰长腿,眉斜入鬓,眼尾上挑,勃勃似丛野深灌中散迈踱出的一匹玄豹。周遭军户闲投暗瞥,各有忌惮尊服,也都佐证其人绝不简单。 陈语白通身一扫、心有猜想,既能管事,又佩兵器,还是以女子之身,按几日听闻,除了许冬青痴恋着情的那位未婚妻,再无旁人。 她抬了抬被青年捉住的手臂,双眸不躲、直相对视: “曾听人言,屯中有一女子,澄行朗止,虽无官阶,却能领统众人,不知阁下可姓庄,单名一个霁字?” 庄霁低着下巴,看着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少年,眼中浮上些许审戒。喜好如此与人介绍于她的,除了她那位未婚夫,再无旁人。依照消息,眼前少女是五日前方抵城进屯,常常与李长光、莫流芳处在一块,又是何时与许冬青碰上面,还能提及于她? 不过思及那人性子,庄霁又不可十分肯切。毕竟若真论起,他如说话三句、不涉她名,反倒稀奇。 陈语白观她眉目,显然是有所心疑;此地人杂嘴多,亦不便谈及昨晚所聊,她便靠近一步,轻着嗓音: “许府医喜好怎般传信,我便怎般得晓尊名。” 许冬青能传什么信?除了需与朱黎水互通情报,他一介府医,也不涉什么递言报讯。庄霁眯眼,认真看着这姑娘眼底。大大的眼珠子,满满的“如您所想”,不出声回答,已胜似出言答话。 学着陈语白的口气,她也打着迷糊: “喜作夜猫子,对身体可不好。你小小年纪,从哪看到他送信了?信里写的什么,你自个儿也看得懂?” 果然是位聪明人物。不仅听懂了,还反问与她。察觉青年手上气力放松,陈语白趁势收回手腕,点了点头,仿若仅是交谈生疲,抬头看看天色,又瞧瞧巍峨后山: “座有如斯佳景,山中更妙生趣味,如何能早安眠?许府医深了药学,不亲睹见、不合山水,真解不开其意。” 这便是在说,后山腰中的秘事她也已尽知晓,并为此日日忧思,不得安寝;而许冬青惯于用药名表意、夜送纸卷与朱黎水一事,恰被她撞个正着;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学许冬青夜访屋宅,约有一谈,从而知晓他所书所为、她们针对钱家谋逆的种种行举。 庄霁盯着她,瞧了几息。少年的话,听来可信,但不可轻信,左右不急一时,晚些找冬青讨个证实便是。她绕开继续深谈,转而问她姓名: “你是叫,陈语白,莫姨远家亲姐姐的孩子,还有个姐姐,对么?” 陈语白知她与许冬青一般谨慎,未有许冬青亲口承认,她绝不会轻易松口,便也不再执着旧话,点了点头。虽还未尽得信任,但纠其立场,两人也算同侪共道,那相关这几桩案子细处,一问无妨。 瞅一眼附近军户,尽各自攀谈忙活,还有几个在帮蔡梨梦提前拾掇这、搭手 那的,前时两人间的动静早无人关注,陈语白便拉着庄霁靠近角落: “庄姐姐,容我冒犯以此相称。可否详为我解些困惑?” 一个片刻,不仅未婚夫疑似寻到了盟友,还忽多了位不苟言笑、可爱小巧的妹妹,庄霁一改清冷面色,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 “想问什么?只要不是什么信啊山啊,姐姐都能知无不言。” 陈语白假作没看懂她眼中打趣,板着脸正事要紧: “我来屯不久,所知不多,蔡姨如今神伤,也不好咄问,还请庄姐姐一述蔡家境况。” “啊…原是如此。” 短短一句,青年刻意说得略带可惜,好似预想中的问题并非如是。本有堤防、不算亲切的关系立时被拉近。原听许冬青介绍,庄霁似是位温如澄阳、贴心善解的娇娥,现下一观,她不仅是飒杳如风,怕还沾了伍中说笑瓢嘴的行气。 陈语白默了片刻: “庄姐姐觉得我该问什么?” 青年这才勾了勾唇,坦率承认: “抱歉,只是觉着逗你颇为有趣,无甚她意。蔡姨一家,如你所见,只有蔡姨与她丈夫徐寅仁,也就是躺在屋里那位。小夫妻无上无下,相依相扶,平常人家。非要扯二人往事,简而括之,便是蔡姨本非屯中人,数年前在外为流寇追杀,丈夫孩子都惨死途中,为巡察周山的徐叔撞遇,这才保住一命,并日久生情,结作夫妻。” 流寇追杀?又为人救?久处相恋?此件此节,如斯熟耳,想流芳所述,莫姨当年便也是如此被其父莫坚诚所救,之后二人滴水结情,才有了流芳与后续诸事。 这会是巧合吗? 陈语白不信这仅为巧合。世间万般,怎非这一屯、两案、四人,恰应这几多要素?她锁着眉,继续问: “那刘尔岚刘婆家呢?她也并非屯中之民,是被救进城、成为军户的吗?” 知她怀疑,庄霁却不觉蹊跷,点头应是: “对,但也不尽类似,刘婆进屯还要更早。她入屯时,其实还带着个四岁的儿子,听说是当县的官员苛税重赋,她原来的丈夫被托垮了身子,日子难过,她便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在城外被人捡回了屯,后与龚叔结识成亲。不过屯中本就男丁数多,大半的妇人女子都是外娶旁助进来的,无甚特别。” 不对,不是不特别,其中定还有什么未叫人察觉。陈语白闭了闭眼,仔细回想昨日清晨陈言晴几人的谈话: “刘婆…龚伯…他们儿子现于屯内做官,龚伯因他一直不肯告老?” 庄霁歪着脑袋,看她慎重,也就从多而讲: “对,不过还算不上官,他们儿子名叫龚于山,现下连品阶最小的百夫长都还不是。” 如猫曳尾,一闪而过,陈语白捉住那瞬灵思: “龚?刘婆的儿子改姓了?” 摇了摇头,庄霁静静看她神色: “没改姓,刘婆原先的儿子十来岁时从军御敌,死于战场了,活着的这位是她俩后来生的。” 52. 第 52 章 天晴云渺,语如闷雷。劈开一瞬清明,又滚满卷卷阴云。 庄霁见陈语白闻言似有所悟,又重凝两眉,知她疑心此三件案子互有关联,可照她这在局者见,三人生平于屯内非独,随手一抓,便能寻出好几些人类似。要真有什么显而异特之处,也轮不着她们今日才在此猜想。几个人间,她所能想唯一相类的,恐怕便是皆为钱氏效命。 周遭熙攘,庄霁侧过身,将院中览入眼底。寥寥几回谈语,已能见少年性直气正、磊落无晦;虽尚未自冬青处得证立场,她却心有欢喜,不介意再多说几句: “你既说你看过信,也到过山,那我还可告与你一点,此三人皆是为钱氏争功卖命的‘好’将,不过不得云梯、如是者众。我想不透其间关联,也不知你尚在疑心什么,但还是那句话,你如有想问,我知无不言。” 都参与了军屯谋逆一事?陈语白原先的思绪一顿。 昨夜粗见名单时,她并不晓得徐寅仁之名,是而对他是否尽忠钱家无甚印象,可就算他是,这三桩,就真与他们随钱家谋逆相关么? 先不谈为避忌讳、定为寿终已匆匆入土的龚常,王嘉弘、徐寅仁两人自名单所见、得庄霁语证,确尽与钱家谋逆之事有关。可如仅仅为此,其后还有诸多掺杂其中的兵将。所谓擒贼擒王、挽弓挽强,纵不如此,照朱家姐妹、庄许四人思路,也是一网打尽、全盘入手。若非另有因由,又怎先单单祸及几个职位不高、游行边缘的低品军将? 而王、龚、徐三人中,除龚常之死最无风波,其余二者各死谲诡,一个身割千刀,一个腹部开腔。如斯手法,若仅为杀人之欲,不无可能,只此般心狠豺狼的凶手,前些时日何不动手,非要在此多事之秋再行险踏危;而所用手法、所处境地千差万别,不类出同一人手笔。 依陈语白所知所思、隐隐所觉,这几桩非是无由,更似谋措已久的仇杀。徐寅仁一案尚不明显,可王嘉弘是体遭酷刑、跪死荒田! 那除去三人皆听命钱家麾下,还可有什么共似之处,又在哪头留下了受人记恨的把柄? 也许…有。 这几人,妻子皆来于屯外,且在成婚之前,女子曾各有家室。刘婆,大儿子在多年前战死。那此人亡故,是否也暗有玄机。比方说,是龚常不愿代外养子,推这无缘无亲的少年上了死路? 蔡姨,她在逢遇徐寅仁前,也是有夫有子,只是路过屯外,命丧寇手。时隔经年,除了当事之人能得晓细处,信息缺失,实难分辨。 而莫姨亡夫莫坚诚,则确“死”于八年之前,且名册中并未得见他的姓号。陈语白曾想寻着时机,问问陈姨八年前战役真况,孰料此后诸事烦劳,倒一直忘怀。只自流芳言辞、屯内众将缅记其人品贵重所见,他极可能非属钱氏一党,才于那场清人战役中失逸行踪。 正好,她身边还立着一个再不能更知屯明事的庄辞,陈语白便接着问: “庄姐姐,那你可知刘婆那位大儿子,死于几年之前?还有流芳的父亲莫叔,其人如何?他亡故于八载前的那场抗匪之战,是真有众数流寇、围山逼城?” 青年略有讶异,未料她猜摸至此;短短五日之间,已至此境地,瞬时对她能发觉许冬青异状更信服几分: “果然鹊飞霞曙,前浪不及后浪。刘婆的大儿子,约也是十一年前吧,跟着龚叔好友的巡队出去,回来时人便没了,说是落下山崖,连块骨头架子都捡不着了;莫叔…” 提及这位,庄辞眼中敬慨不似作假: “他是屯内出了名的大好人,福泉更姓为钱后,赋税劳役、更胜前朝。唯有莫叔从不苛待手下军户,粮食份额,于部下能享尽享;钱家修宅,更为众民能推尽推。因此也与上官多有冲突。不过也正如此,纵是八年倏忽、物是人非,也总有人记他恩情、怀其品性。至于那场战役?我虽不得上场,可依我旁敲侧击来的消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又是跌落山下。流芳最初于曲家客栈述及父亲时,也正为此种死法。而莫坚诚过刚易折、常正遭摧,此般人物,钱氏拉不拢,劝不动,还能剩下何种终局。莫坚城如此,那刘婆大儿子之死,许真有猫腻。 心如明镜,唯余叹息。听至最后一句,陈语白敏觉庄霁语带嘲弄。 从头至尾,此一场伐寇之征,她已了然诸多目的:方知后山山腰挖空冶铁时,此战是为聚集人手、剪除异羽;钱泽峰逝亡当日,与陈姨闲谈,又晓这老贼还有妄请功勋之意。难道二者之外,这一战还另有什么玄机? 少年的两眸会说话。庄辞只看她眼睛,便知她又要问什么。左右彼此已知底细,也无所谓什么可讲,什么不可讲了。她斟酌片刻: “我只能说,以我拙见,从没听过仗是这般打的。城外锣鼓敲鸣,挑衅于内;城内不探虚实、不取情报,贸贸然便全军集结、整兵出发。一屯男丁皆空,徒余下女眷警守四门。待凯旋而归时,钱家押缴了数十尸首,称为匪寇;而一大半壮兵,包括莫叔,尽衣骨无还。” 陈语白锁紧双眉。 这确然闻所未闻。她们原以为这场仗不过是钱泽峰自导自演,毕竟哪有如此妄为的匪徒,敢寻衅一州重屯。可据庄霁回忆,此仗虽草率,却实有其事。 钱泽峰身作南调的北军统领之一,便是此战役前,也足有堂堂正三品官职。北近外壤,地毗戎狄,异族之侵扰骚动,由古至今从无歇停。边关重镇出身的一代魁将,又怎会连最基本的谋定后动、兵难胜于不备不虞都不知晓? 除非,他刻意如此。那屯外又是谁在帮他作势,会是昨夜许冬青所言的诸多官署知县么?可按云贵官匪勾连之惯,结以唐姐姐村中境况而言,他拉回的数具尸身,又真会是取脂于民、为祸乡里的贼首流寇吗? 一屯卫指挥使已如是,遑论部下众士。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触不着官家,却能偷与匪徒勾结。若相许益处、共行不轨…比如,谋由流寇追杀途径附近女子,再由屯内出面收留,以此补填屯内稀缺的女性人口;再比如,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方便日久生情、好结伴侣! 想至此处,陈语白自为一惊。 若猜测为真,蔡姨所撞遇的那群山匪,也是与屯中军士有所勾连,那其亡夫故子因谁而死,真难确述;若推论不虚,那屯内多少女子皆为之骗,甚而枉费光阴、捆于仇敌!莫姨、刘婆的夫君尚且有官位在身,不受过分拘束;而夫郎未得阶位的芸芸普众,一嫁屯中,户籍一改,身作军户,再育女子,如想出屯,可谓千难万难。 说起出屯,不免思及赵天诏,那个上月冒险带流芳一道出逃的少年。当时只顾埋头解案,现下回味,也颇有蹊跷。他一个十八少年,自幼被缚于福泉临近。如非跟人学样、或偶有见闻,又怎会人贩间的黑话;就算章飞扬言不由衷、所说作手势一句为假,赵天照又怎慧眼识人、独独于一行人中辨出章飞扬是人贩,甚而胆大套话、最终横死客栈,亦足叫人称奇。 四围人声嗡鸣如蜂,陈语白视线落于院中,接着飘降在仍坐于石墩、相偎泣泪的莫思庸与蔡梨梦身上。分明日光清照,她却忽觉茫茫浓雾大起,己身罩困阵中,辨不明南北东西,连一思一绪都浮结阴翳。 只因再想下去,刘婆亲子似为龚常坑害;蔡姨夫君幼孩许尽毁于徐寅仁见貌起意,死状不知是否也为一刀开腹;而莫姨,莫叔不似知晓官匪关节之人。那若是本瞧中莫姨的是王嘉弘,未料莫叔无意插了把手。王嘉弘求伊不得、辗转难安,便借钱泽峰之谋害莫姨丧夫,再苦追诚求、动以流言,娶得人归。兼有徐寅仁所中迷药之强,屯内除妙手奇心的陈姨或是许冬青,她再思不及她人。 那这三人,还能死于何人之手? 庄霁见她面容凝肃、前未有之,本不欲出声惊扰;身后屋内忽传来踏踏脚步,原来是仵作验完尸身,收整妥当出门了。 陈语白猛出口气,回过神来。 种种所想,当下不说缺以真佐,还少以细证。她空思半天,也不过暂理动机。要再说起,亦有可能她所推全错,龚常不过老死;莫叔实际死于徐寅仁、王嘉弘联手。那凶手之选,又要另断作其余犹自怀恩难释、历经多年方查明真相为莫叔报仇者了。 这仵作也是见惯了奇尸怪骸,自内行出,气色仍佳,与蔡梦梨简说了徐寅仁的死因,又大致算了时辰,约莫出事于子时上下;叭叭讲完,便施施然迈出了院门。 庄霁虽有忧心少年思虑过重,可她隐为管事,仵作一走,只来得及宽慰一句,当即忙活起寻人收尸、插幡摆案诸事。陈语白清清脑中纷扰,也搭起手、帮起忙,只偶有念头飘过。 若真为莫姨她们几人所为呢? 53. 第 53 章 时转天移,夜落星稀。 云贵濛了几日的月色,终清光如漾,适撒平夷。 重峦耸嶂,垂苕绕藤,郁葱之间,蛇行鹊栖。一阵清风徐过,碎碎盈满枝叶沙沙、虫蛙吱呱。飞萤飘似灯火映湖,缓升东南,又改道西角。 片片杂灌丛艸间,忽腾跃出一双马蹄,猛冲散萤火弄辉、惊起数只蚱蜢。一个姿容骁飒的少年手握绳缰,脆喝声“驾”,引着黑马驰疾奔健,踏破一滩倒月,接着又自山径易途,闯回半湿未干的驿道。紧跟其后,另有六匹红棕壮马,马上各个也皆衔盔披甲。 其中一个似年岁尚小,在马背上颠颠簸簸,面色艰难,一副快被震吐的模样。张张嘴,想开口说话,迎面一阵凉风,少年喉头瞬时灌满寒气,出嘴的字都含糊成渣。别提其余几人尽聚神驾马,耳边呼呼,哪听得清他呕哑了什么。 哒哒声纵,领头的少年凤眼一扫前路,高高抬起胳膊,“吁”一声绷紧缰绳,叫缓了骏马迈蹄的速度。身后数人见她收缰慢蹄,也接连吁几声,那少年才争回条命似的,长长哀叹一声,趴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轻夹下马腹,跟着马晃着身子、齐步到少年肩旁,笑着拍下少年的背: “虎子,你这多久没骑马了,早说你这样,头儿就不该叫你一块来啊。” 那虎子本就怄了口气,男子一拍,差点胃肠翻涌,就地自口中来场五谷轮回。缓了缓劲,他有气无力地瞥眼男子: “哥,可不兴这样的。非要说,我也本不想来呀。若不是屯里头还紧着事,这来骑马充势的事,怎么着也不该轮着我这个料理后勤的啊。” 说着,虎子苦着脸,看向最前头的少年,眼巴巴地恳请她赐下隆恩: “绮山姐,要不你们先赶路吧,我真不行了。平日训练里骑一骑、跑一跑,倒真没觉着什么。这连着每天都在马上,我屁股蛋都快裂几瓣了。” 一边的男子闻言,和后头几人换个眼色,扬起马鞭,偷偷照虎子的屁股上一挥。分明没多重,虎子已嗷的一声捂住屁股。他两腿一夹,身下马儿以为他在催促,当即迈开蹄子,得得小跑起来。 这虎子本就没抓稳绳子,哎哎哎地被马驮得后仰,更失了分寸、再拉不回方向。眼看这一人一马就要歪到一边丛木里头,朱绮山斜身将缰绳一拉,止住了马儿乱冲的架势。 马的步子戛然而止,马背上的少年也哎呦一扑,又趴倒在马背上。身后做了恶作剧的几个男子们哈哈大笑起来,连朱绮山也忍俊不禁,扬了扬锋锐的眉: “你说你是个做后勤的,那我当时问谁与我同行,你这么着急忙慌举手报名做什么?” 虎子滴溜溜转了圈眼珠,歪了歪脑袋,给朱缇山留了个后脑勺: “小孩子说话,呸呸呸完,就不作数了。” 后边的笑声越发嚣张,虎子热着耳朵、梗着脖子,就这么继续别着脑袋。朱缇山看得好笑,也用马鞭抽下他的屁股: “十七岁的小孩子,你阿娘听了都乐得返老还童了。行了,喝点水,吃些干粮,按照官图,下一县还要翻几个山头。若想明日抵达,后半夜还得赶路呢。” 啊了一声,虎子搂紧了马匹脖颈,心里也知她们此行甚为紧要,容不得他摆小孩性子,撇撇嘴,就没声了。朱绮山瞧他乖巧,自行囊中扯出半块干饼,碰碰他的胳膊: “诺,多吃些。吃饱了,也能多撑会儿。” 虎子响亮嗯了一声,麻溜直起上半身,接过了干饼。眼珠子不安分扫了扫朱缇山的包裹,扯足了嗓音一嚎: “哇,绮山姐,你又采花花了。你这是什么时候摘得,我怎么都没瞧见!” 朱绮山猛得将布一收,打好结重新背上,狠狠瞪他一眼: “就你多嘴!你这张嘴再这么不听话,往后哪个女孩子要送你花,我就没收一朵,你这辈子都别想收着姑娘采的花了。” 哇一声,虎子才要瘪着脸假哭,顶着朱绮山欲要杀人的眼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头摇成拨浪鼓。身后的几个男子看他这样,笑得饼屑都卡住了喉咙,带起一片咳嗽声。 是夜的莫宅,也不是很安静。 白天蔡梨梦家好像出了急事,莫思庸听人敲门说了什么,回来交代几句,连碗都来不及洗,就匆匆出门。沈盈川巴巴记着陈语白,赶出屋子问了句她在哪,莫思庸竟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说也在蔡家,便消失了人影。 几人人一头雾水,行至街口,惯来等于此处的陈言晴也不见踪迹。看来蔡姨家的事,不是一般的大。 唐万书几人心痒难耐,可身负凑齐人数的重任,只好念一天佛经晃一天头。 这日陈语白不在,沈盈川也没心思和旁人插嘴聊话、争风吃醋;唐万书便恰能于路上浓墨重彩、挥手蹈足,详说昨夜暗访许冬青家的种种反转。 从她一招不慎被反擒双臂,到许冬青阴着眼神晃示剧毒之药;再从陈语白自天而降匡扶正义,最后真相大白、许冬青卧薪尝胆,直听得章石青嘴角抽抽,莫流芳、李长光一愣一愣。 尤其是李长光,她本心尚遗困惑,听了唐万书转述自许冬青之言,确知了朱黎水、朱缇山暗中筹谋,心反释然几分。也许不过她自作多情,可她更愿相信,朱家姐妹经年不作联系,是怕事未得成、先发东窗、牵累及她。 除她外,其余几人心思也为之一松。沉舟七日后赶不回来;李旭安说会来探望长光,至今也还没听通报。她们本还忧心这钱家不知何时造反,要是钱齐明脑子一抽,丧期一了,便喊着为父全志、替父征天起兵谋反,她们可真两眼抓瞎、百计无成。现下知晓除她们外,还有如此强劲盟友,一时皆心悦难言。 众人旷神舒意,施施然到了指挥使府。晨间哭临还未开始,那个一脸板板硬硬的王符竟又出现了一次,身边还跟着个貌似官阶不低 的将领。两人不知为何面色慎谨得不行,站于帘外先通报一声,才掀了白布,进了帷堂。 几个人都已自唐万书处知王符也不是个好人,有心看吃蛤蜊,却没陈语白的顺风耳。难得撞见一回下属向钱齐明汇报事情,耳边还尽是嗡嗡嗡的梵音,这也听不出,那也听不明。等两人前后脚自堂内出来,只可瞧见脑门上都顶了块红肿,尤其王符,还隐隐能视血渍。 难道与蔡姨家的事相关? 沈盈川心里犯嘀咕。 不至于吧,就算真和刘婆家一样,又死了人,那生老病故,旁人也做不得主,这小钱为甚生这么大气。顶多是冲撞了重丧的忌讳,一回生二回熟,照龚常尸体一般,尽快下葬就是。 他撑着下巴扇着纸,一脸不以为意。要他说,这屯里,真阎王的名头,怕都没钱齐明这假阎王的好使。 唐万书则没想那么多。她念着念着佛经,很快又犯起困。此番没莫思庸、陈言晴三人唠嗑说笑,莫流芳满耳叨叨,也被传染了瞌睡,脑袋一低,俩人便睡得天昏地暗。 无波无澜过了上午。待午时吃饭,莫流芳、李长光嘴还塞着斋饭、一个婆子忽匆匆赶来,将二人叫走了,徒余下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听这婆子的意思,还正应了沈盈川闲猜瞎想,真是蔡姨的丈夫死了。 唐万书没了伴,更继续睡啊念,念了睡,坐于靠墙一排,还真品出几分美滋滋。等交接换班时,三个人霎时改头换面、精神抖擞,一道昂首阔步地回莫家。 孰料屋内空空荡荡,翻遍了屋子,都寻不着陈语白、莫思庸几人。章石青自觉地去生火起灶,待羹冷碟残,陈语白才领着流芳、长光二人,悠悠地晃了回来,莫思庸依旧没见着踪影。 三人脸色瞧来都不称好。沈盈川没再耍嘴逗趣,只安安静静跟在陈语白身边。 帮了一整日忙,来时路上,陈语白已想好了该怎么出口。一群人熟练地排排坐下,她简略讲清了晨时诸事、徐寅仁的死状,如何遇见庄霁,以及莫姨今夜要陪蔡姨,估摸是不回来了。 而因庄霁之言所生种种猜想,她斟酌之下,还是只将大半信息掺进了徐寅仁的生平介绍,没提及她对三案暗有关联的揣测,没夹杂一丝她对莫思庸几人的怀疑,只完完整整交由沈盈川几人自作推断。 “剖开肚皮?” 章石青的注意一瞬便被徐寅仁的死状吸去。他做了多年捕快,于这一类颇为敏觉。 唐万书则咋舌于这屯中古怪的娶亲法子: “大多女子都是从屯外救回来?这是白蛇许仙作了一窝?怎么都喜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二人各想两头。李长光、莫流芳皆为屯中人,对此司空见惯,一如庄霁,并未生疑,思绪都跑去怀疑是否私下另有仇忌。 唯有沈盈川,盯着一如往日沉默、却略有不同的陈语白,不作声,不错眼,也不似前时,瞩着睹着,便轻易丢了神。 54. 第 54 章 章石青揪着死法,认认真真询问了陈语白、莫流芳,得晓徐寅仁平日所处所交无甚异常,便沉眸静思。 唐万书瞧他认真,撇撇嘴,还是没出声打扰,就当,嗯,还了他在自己吹天炫地时难得没冷言相讽的人情。这几日他横挑刺竖戳人,扎手苍耳似的,午前一眼不发还真是难得。她左右也想不通这人变化,亦有自知自个儿于探案推理并不熟手,连语白、沈小子都没出作声,她还妄费什么脑汁,便揪着李长光的袖子,开始问屯内嫁娶风俗。 李长光仔细想了想。屯内婚庆,一言以蔽,不过是旧制留遗、妄引外人。城中土生土长的女子临近及笄,便多逢催促,且耳边灌满后代紧要、生子为福之论,不说与风尚新气的富庶之地比,和同落云贵的贵定亦差有半截。 而城中男子本多。她服役前,况论钱泽峰携军南驻,当年瑾王命碎寇蹄后也遣调一批,是而如莫思庸、蔡梨梦来历女子才数量颇多。不过也正因她们出生长成非在屯内,思想习制不同旧风,虽与一众古派疏于亲密,却也勉算随性而活、得洒然自在。 其实若是唐万书、章石青双英合璧、想作同处,说不定此时也已与陈语白先前所思汇合一道。不过二人此时各说各想,还真没磋磨出陈语白那惊世推论。 陈语白说不上心中微憾,还是松一口气。 流芳尚在场中,她年岁还小,直直捅破,叫她如何面视亲人;莫思庸、蔡梦梨、陈言晴,于她们也关怀情切;若说证据,她先前所猜尽不过空中楼阁,连王嘉弘一众是否真暗通匪徒都尚缺凿凿;更别提这几桩案子,就算确是莫思庸她们几人为血恨所行,又该由什么立法制度,找哪位清官正署,审评她们卧薪尝胆多年有余、难求于上难告至下迫而自刃之举? 而最重要的是,当下众人皆焦于钱家谋逆,朱家姐妹、庄许四人更为此倾付多年,枉说此想,先动己心,志尚未成,已分注意,有枉诸多筹费。 几人心中各有纷扰。莫流芳丢了自小相熟的叔叔,还陷闷闷;章石青脑袋着事,也兴味寥寥;沈盈川一直盯着陈语白,分明断不出眼神;唐万书与李长光本讨论热情朝天,见旁的几人或是肢体疲累或是思怀有事,尽心不在焉,很快哑然无火,细细碎碎说些小话,仰仰靠靠拂暮光煦风,安安静静赏清朗天色,也算闲适。 入夏晚早。鼓楼撼动声声时,已月升星闪、璨若抛珠。在这屯内日子过得不多不少,她们竟也惯习了这晓钟暮鼓的作息,彼此相有默契,告了安歇,便各自动身回房。 陈语白没急着进屋。她先与唐万书并着肩,送了莫流芳进屋,确切了院门落锁,再继续边迈步,边听唐万书述今日诸事,囊括王符被砸破了脑门、下午睡得怎般酣畅。 虫躁蝉鸣。前几日夜夜奔走忙碌,她竟至才此晃觉,快入此夏盛时。 远处家家户户已黯了灯火,葱葱幢幢映了糊廓,院中昏昏茫茫,唯余一侧亮着单盏窗楹。窗前老桃横斜疏影、流飒葳蕤,头上明月繁星倒泄波银,流潺一院纱衣,送来一段悄讯。 原来人世惊扰,万物不改其循。 行了几段,眼睛渐渐适应,陈语白忽得顿了顿脚步,唐万书夜视不及于她,尚没反应过来。只见屋边门口团团一个黑影,唯陈语白看得清楚,是有个少年正抱膊沉思,于此时此刻,在等谁人。 青丝巧弄眉间蹙,额玉掩汲冰魄心。脸上还斑斑杂杂,混着再辨不清色泽的药汁,幽夜却也舒心宽意,为他遮去了容色繁华过眼,尽余下清姿风流矜洁。只独独站在一处,已见他闲鹤偶栖、仙彦绝凡间。 唐万书眯了眯眼,她虽还恐那鬼怪临门,可有着一边陈语白,还是止了慌乱,费了些功夫,认出是沈盈川。霎时腿脚就满了力气,她皱皱眉,大大咧咧挽着陈语白的胳膊: “怎么了?有事怎么方才不说,非要轮着睡了,才摸到门口。” 沈盈川难得没作嬉皮笑脸,只弯弯勾着唇,听不出往日散漫,语中虽谦,更显笃定: “唐姐姐,是我思虑不周,多有抱歉。不过今夜月色正好,还望唐姐姐能一释前嫌,借我个与小善人说些真话的机会。” 又要单独相谈?唐万书当即眯起眼,绷如要立毛呵气的猫。这回未及她开口,陈语白偏头向她,先带些歉意: “唐姐姐,他应不是想说什么诨话。我且作一听,你要是累困,洗漱完先睡着也无妨,我快去快归,尽量不吵着你休息。” 沈盈川在唐万书这说话,和陈语白在唐万书这说话,是不一样的。唐万书当即送了陈语白的胳膊,依依不舍地嘱咐晚些回来也没关系,今日她睡饱了一整白天,晚上尚且不困,就斜眉挑眼瞥了顾盈川,跨步进屋、关门点灯,一气呵成。照她性子,再是抓耳挠腮,应也不会偷藏于门后听。 陈语白向沈盈川偏了偏头,示意在哪说。 为了能成功拐出陈语白,少年勉强绷住片刻眉眼,此时疾似滚水浇白菜,一瓣一瓣舒绽开来,一双星眸勾着眼尾,平日瞧来艳明至极,尔今也唯余下澄然欢悦、天真如孩。 他歪头瞧了瞧半躲辉容的月: “屋檐上?” 陈语白默不作声,挑了挑眉,意思很是明显:你不会武功,想靠我拖上去? 少年一下笑开,大大扬高嘴角: “开玩笑,难得这么多日,才见到皎月如斯,心偶生念罢了。要是沉舟跟着,我倒是还能与小善人你一道坐瓦观月。” 没有敷衍,陈语白认真摇了摇头: “就算带你上去,四周时有巡逻夜队,被抓也麻烦。再等月色好时,你若还想离玉盘近些,我带你上屋顶,爬个小山丘也可以。” 还是这样,看着板板正正,实际心头比谁都柔软。沈盈川只觉自己也化做淌闪一地青砖的流光,水般铺陈融化,流落在她会着步的每一角落。 垂眸又笑一下,他领头,带着陈语白回至石桌边坐下,不严阵,也不庄肃,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小善人在蔡姨家待了一天,是否想到什么不想说的?” 不算意外。少年聪敏思捷,她早于一月多前便领教了然。只 是她不好奇少年会猜中此事,只好奇他为何不于宵禁前、于众人再时问起: “是,你憋着很久?” 沈盈川撑着下巴,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很久,但不算憋。小善人你既不愿先全盘托出,我又何必当众牵头,引来大伙儿询问你隐瞒什么?” 陈语白看着少年,抿了抿唇,默然片刻,沉沉嗯了一声。这回不是问句,很是肯定: “你还不知道我瞒了什么。” 歪下脑袋,沈盈川凑近了些,仔仔细细记住陈语白此时反应,眉眼弯弯、忍俊不禁: “上回见你赧然,还是流芳问你床边雕画出自谁手;这回是因为觉得有愧于我们?为什么?就是因为瞒着我们?” 坦然点头,少年方才一瞬的不自知已似雪入掌心、刹那而逝: “是,你们每一人,皆为我生死可交好友。而你,你更承诺过,于我无丝毫相藏;我虽无如此立言,但挚友之间,本便将心比心、不计得失。纵使我已做决意,待屯中大事圆满,便说出我想,可也粉饰不了我晚间的刻意隐瞒。你曾为此告歉,我更该说对不起。” 沈盈川猛摇头摆手。他知少年性子正肃,万未想到片言未说,她已郑重道歉。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正如她曾多次宽慰,他的几次无心之失也没什么: “不,我知晓小善人你定有你的道理,就像你曾于我说的,我一直信你,我信你不先吐露实情,我信你定心有顾虑,一如你信我无心之忘,你信我绝无坏想。你也说了,挚友之间,将心比心,我心,亦如你心。” 见他还在挥手晃头,陈语白笑了声,总算没那么严肃: “嗯,多谢你信我,也多谢你理解原谅,不用晃了,久了你会头晕。” 沈盈川莫名耳尖一热,颇为突兀地收回了手。 她说晃久了脑袋会晕… 她笑着说感谢谅解,别再晃头,久了会晕! 一时之间,他堪称手忙脚乱,只觉自己的腿这般靠着不矜,自己的臂这边搁这着不雅,自己的嘴怎么就这般不听话,还往上翘、还在往耳边拉,自己整个人怎么就不得回炉重造,省得叫小善人瞧出自己莫名其妙的百出陋态。 他清清嗓子,又用指挤了挤夸张的嘴角,最后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 “这、这叫什么话!这不是、这不是朋友之间该说该做、最为基本的!好、好了,我往后不说这些,你也、你也不得因此再与我抱歉,我们之间,不要这些抱歉…” 他深深吸一口气,总算从糨糊般的脑袋里想起,自己为何要堵住两人,非顶着唐万书的目光,争来这月下一谈: “小善人,我、我看你似有纠结,心情也有不佳,是因为…你不愿说的这事吗?” 话才一了,他又猛摆手: “我不是逼你吐露的意思!但是你要是有什么难解,有什么不快乐,你可以只告诉我心情,告诉我你很烦心,有些话本不应卡住心口,说出来,说不定心就能舒快了,你也…就能不再蹙眉郁闷了。” 55. 第 55 章 出于意料,又似在意料之中。 陈语白原以为他所想问,仅不过是为她隐瞒何事、又因何隐瞒;甚而她已做足了准备,若他真想知道其后种种、真想听她做此选择的缘由,她该如何一一解答,该怎样说清几番顾虑。 而他被欺瞒,许会失落,许会生气,许会与她信任相缺,不管何种反应,她都坦而承受。不是不觉抱歉,是做此行为的是她,背违诚信的也是她,她需为此担负后果,哪怕她不喜欢、也不期望。 可他话真出口,她心微动。 不是想知晓今日于蔡姨家,她发现了何般故旧;不是想探听她得了这些消息,又生了哪些怀疑;他只是简简单单、明明白白地说了两句: 不用说清在烦恼什么、不必吐露在思虑什么。他的所求所请,不过是若她心情不好、胸中闷闷,只需将压抑踌躇的情绪,分成几片也好、并作一盘也罢,随她所能寻回轻松愉悦的方式,倾泻与他。 陈语白竟有一瞬怔愣。 这是段很新奇的话。在途经曲家客栈、迫于雨季落宿前,她出门行游,皆是伴与师傅。翁广名于她是师,似友,更是血缘不干、情已深挚的母亲。十余年来,她随师傅赤脚山川、拜访旧人,也算结识尽了师傅曾缔交生死、现仍两心明照的朋友。 这些前辈虽已岁过半百,也有怫悒、亦有怆然。因师傅膝下有她,再兼天南地北,几人间一聚,也能称阔别三四载、涉水翻群山。尽管前辈们的性子不一、往昔不同,见面相拥会笑,望怀青葱会泣。还有数个同样月夜之下,桃林落芬、竹园流响,几人似是失言语至旧事伤情,不再多放声言、哀怆已然汹涌,连她坐于一边,都觉似湖水过顶、前视昏濛。片刻相与沉默后,她们时有对诉愁绪、时有破口指天,接着继续喝酒挥刀,继续赏月舞剑,直至酩酊大醉、歪身横肢,一夜酣眠。 待朝曦映山、万雀唱曙,昨夜凡几,已顺水而逝、无踪无影。 可她一月之前,还未曾有过此般朋友。她知晓自己沉闷,说不来玩笑逗趣;也明白自己性独,学不会主动深交。在遇见沈盈川、唐万书、莫流芳她们前,她为远行也离家闯荡,那时她茕来孑往,没有一个衣着光鲜可称话唠的少年凑来,没有一个小姑娘夜半敲她的门,没有一个爽直明艳的姐姐与她挽手笑谈,没有一个高挑满胡的大哥洗手羹汤。 她珍惜、也感恩她们。书中君子之交、卷册高山流水,原来竟是这般滋味。她很乐意莫流芳愿与她夜卧同床,说自己不愿母亲再嫁;也高兴唐万书听她志向,也燃起了去京成志的渴求。是而虽猜出了莫姨几人深有嫌疑,她竟心中犹疑,该不该告诉莫流芳她们。 说出口,怕会间隙她们与莫姨、陈姨间的情谊,怕线索迟迟难寻,甚而凶手再不翻案,那这疙瘩植于她们心底,往后余生再解不清。 不说出口,她愧于对她真心满诚的友人;她还偶有自疑,此番决定,是否丢了公允执中。只因莫姨、蔡姨与她有关切扶助,只因她们似是求公无助、凭己复仇,自己便暂瞒疑点,那日后她真掌对公堂,她还能如曾志向,做好一个不偏不倚、为民请命的捕快吗? 而此一月来,她会诚意敬佩,会衷心赞美,述过确之凿凿的事实,讲过顺于本心的远志,谈过奇诡异事的真相,慰过浮怀不定的心意,却还没习得…怎般与朋友,坦明自己如此驳杂、如此抑闷的心绪。 这般思虑,此类心情,她确从未试着告与师傅以外旁人。甚而年岁足后,她连师傅也鲜少诉知。 于她,这已是沉负,那诉向不处其中者,岂不是更徒添她人烦恼? 云月缓移,远处隐有靴甲轮巡。时漏不待,她看着少年,张了张嘴,又发觉自己似乎说不清,顿了顿,深吸口气,强逼自己择个话头作起,语带犹疑: “谢谢…我…硬要说…其实…” 沈盈川撑着下巴,微微敛了嘴角笑意,只眨着两汪明澄澄、倒映了她与月的眼,缓声轻言: “小善人,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增加你的焦灼负担,也不是非要你给我个怎样的答案,我只是希望,你想说什么,愿意说什么,就告诉我些什么。你若在那个丧礼上,看见什么很讨厌,就说,今天丧礼好讨厌;或是你想这事很烦,你就直言,这事怎会如此之烦。你瞧,不必说清是什么,就当我是月,是花,是河,是鱼。实在说不出口,我可以陪你练剑,可以陪你打拳,只要你能高兴些,你能轻松些。” 陈语白理了理思绪,难得脑袋居然有些发涨;可奇乎神哉,随着沈盈川的话,又好似有另一头渐显通明。她衡量了下用词,才慎而开口: “我大致懂了。如你所说,我确实很烦闷。我方才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以下几点,听着也许有些乱,还请你多担待。” 沈盈川轻轻嗯一声,依旧撑着下巴、闲散坐姿,好似不过一人陌路,不过一月高悬,不过一风随过。他想她能懂,他不为逼她,也不是刻意等她,她不必为此郑重多思、不必筹措言句,说想说的,就够了。 “在你们之前,我还没有如此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担忧也自烦,我怕说出此事,会影响到你们日常相处。而不说出口,我便会自省自疑,若往后亦有亲近之人撞遇府上无为、问天无果,转而寻靠己手的案子,我也会作此般决定吗?这番瞒下,由我一人勘测真假,若拖误线索,那究竟是对,还是错?” 沈盈川瞩着她紧锁双眉,轻叹一声。他很想、很想此时便能将她的眉心抚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们尚不能如此亲密,他也不可妄触于未知她愿不愿意、为不为难之时。他所能做,他所能为,竟不过是一一以言宽慰,以疏开她心中郁结: “小善人,你总担心,我们是否会因此怪你,但还是那句话,易地而想,你会吗?若我须暂且隐瞒你,因你现在所忧虑的理由,你会与我生出嫌隙、再不坦以信任吗?若你为人无分无寸,我确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可小善人,你可以再问唐姐姐、章大哥,甚而问流芳、长光,相处至今,你不是。你始终谨守理法、重情崇义。甚而这一桩事,都称不上骗人,你不过是想等证据确凿,再袒露所有,我猜得对吗?连这你都诚惶诚恐,怕伤友人真心,我不信你会是。” 陈语白依言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她也不觉得她是。 此时的陈语白,不再持刀顶天,不再机锋破玄,乖巧,认真,面朝着他,听他讲的每一字、每一顿,像才头回听说这些的孩子。沈盈川说不出是慨叹,还是 某种微而难名的触动,盯紧她双眼,竟失了片刻神,心口来由不明的一痛,才别开眼,继续徐徐而诱: “至于后一点,小善人,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今夜你若告诉我们你所猜想,你是否对此已全然认定为真,依此我们是否能立时寻出线索,勘破案子?你瞒着我们期间,你可会因怀疑者关系相近,而怠慢态度、不愿查清?若确凶手确为亲近之人,她们是碍于官署无靠,才选择私了旧怨,牵涉上命案,那待你查清真相属实这般,你是笃信杀人者死,还是亦如武宗高祖,法外情理,开恩不咎?” 陈语白仔细想着他的问题: “应是…不能,徐寅仁一案,现场痕迹颇少,极难相证,不说今晚,再添几日,恐也难有结论。我虽心神彷徨迟疑,但案子便是案子,理便是理,如何裁决断处,是开堂后言;而真相谜题,不容有此般考量。至于判决…我想,律法制度,本便是为了公正公平。如有人遭逢类似、却谨守法度,我会赞赏其态度,但怜惜其经历,因为再如何补偿昭雪,蹉跎岁月、不还人间;而如有人阻于上听无为,无奈之下,选择自付于手,我亦不会苛责。法度,该为真正的弱者给予利器,而非拘束。至于是否真为弱者,也是律法人情该判定的。” 她说,他听,只不知何时,他的一双眸子又转了回来,牢牢吸于她身。 如玉为书…幸白头。 那居然也是,九、十年前的事了。父亲好书、善字画,属家中闲人,他便自幼跟于父亲身边,读书、习字。母亲则精筹算、晓官场,统掌家族事务,终日繁劳累牍;虽与父亲情笃爱深,但日常中也难免偶有疏忽。 他记性好,尚记得是于盛德十年,七月廿一,京城暗访个大客,母亲推不脱这场会宴,不得不迟了与他、与父亲的约。那时他备受娇宠、性高气傲,头回为母亲爽约,怎得体谅。愤愤不平之下,学书时,他便偷偷耙在父亲耳边,告状父亲怎忍得母亲一辈子。 父亲笑得快岔气,点着他的脑袋,要他当着母亲的面好好讲这话。他又非是不识好歹,吐吐舌头,直打马虎眼。父亲笑够了,才抚了抚书卷,答偏所问,言不相干: “书中不求颜如玉,如玉为书幸白头。等你长大了,还会知晓…一辈子都尚且不够。” 那是他懵懵懂懂。后来年长些,看多了酸词滥调,他一派聪慧,却于这总模模糊糊。前句他一如父亲,于原诗嗤之以鼻:念书习文,不该当作娶妻求伴的手段。后一句,他总拿不准主意,问父亲,父亲总叨叨说时候未到;他便以为是言母亲如卷,幸得相伴白头。 毕竟按父亲爱书的劲头,将母亲比做书卷,那是很爱母亲、幸得白头了。 可此时此刻,坐于她前,他却忽有所悟。 书有千册,册册不同;一卷常翻,次次如新。不论母亲类如何种,父亲都心怀庆幸:他至此生白头,皆可好好地览阅、好好地认识、好好地照顾,他这最钟情难舍的“书籍”。 那小善人呢? 她究竟是人如千卷,还是常谈常新,他现下也辨不清。而能想至此故,出他意料,又似在意料之中。 原来他对她的心思,正如父亲…对母亲。 白首不尽,求许来生。 56. 第 56 章 见沈盈川久未开口,陈语白关怀一句: “怎么了,是我方才所言,与你相想有何不同吗?若真如此,本便寻常,你不必考量与我、自缄己口。” “不、不是!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沈盈川猛得坐直身子,不自在地偏了偏脑袋,两只眼睛愣愣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拳头,看天看地、看月看叶,就是不肯看她。 从前还未参透心思,他再如何瞧她瞩她、对她出神发呆,他都只觉是小善人怀瑾握瑜、芳兰亮节,如此人物,他看她敬她犹不嫌够,又怎先移视线、更觉害臊;可如今单单想通关节,仅再与她对视,只一思及母父如何鸿案相庄、白首共老,只一胡梦将来她与他亦能如此凤冠霞帔、执许余生,两耳便止不住发烫,此心便耐不下狂跳。 他怕露馅,更怕遭厌。他是她托交生死的挚友,是她笃信无疑的伙伴,未得她欢喜,不经她同意,他竟敢此般肖想非念。可真叫他从此失开亲近、挪开步脚,他如何舍得,又怎甘舍得? 心中纠结,百中乱绪拧作一团,他深知小善人还等他回话,强自颠三倒四的脑袋中揪出一条,闷声开口: “我只是在想,小善人你定是第一回瞒于朋友,说不准骗人都没试过几回,是而才如此可爱…” 话一出嘴,溪流般顺,一不小心便将那时的真心话吐了出来。他当即如被掐喉头、梗在当场,一口大气都不敢放下,月色下白生生的玉人如染了蔻汁、着了妆粉,霎时从头红至了尾,慌忙解释: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是想说,小善人你性出璞玉、雕琢无加,于这熙攘来往间得逢深交,是我之幸。” 陈语白在一边瞧得稀奇。她何曾见过有人真效个面团娃娃,戳他一下软一下,喊他一句回几声;最有趣的,莫不过是他自己想着说着,也不知暗暗思绪飘至哪方,不消多言,自个儿已似待盛的花苞,颤微微缩回枝头。 她不知不觉凑近了些,歪着马尾,想看清他的脸色、猜中他莫测的心思: “嗯,我没误会,你也莫急。你说得很对,我确鲜藏事于友,是而不甚熟练、心亦有碍,得亏有你开解,现下果真舒服多了。” 她的话音似吹耳上,酥酥麻一阵痒意。沈盈川下意识缩了缩臂腿,想抬手使劲揉揉不听话的耳上薄皮,又顾着她在身边,只好如草含羞、似猫埋首,蜷了小会儿,才悄然地斜眼珠、回一瞥。 她分明没离这么近。 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他揪了揪衣摆: “小善人你开心就好,我今夜寻你、说那些话,都只为能疏解你心郁郁,你若高兴,我也便高兴了…” 又失言了。恨恨恼自己一句,沈盈川皱起脸、闭了闭嘴,打定主意,先暂不盘驻这过分危险的话题,浆糊混混的脑袋这时倒重复了几分聪明: “还有小善人,你千万别觉着此番内想有违果决、不应再起。君子慎独,合该时时自省。连这番小事,你皆谨谨恳恳、慎得慎失;日后如真有冤假错案,旁人许有不欲追究到底、不喜背责于己,可你如斯初心态度,反更利支苦黎。我相信,你定会心愿得偿,做一个好捕快。” 陈语白仅余的些许自疑皆因他烟涣尘销,眉间沉郁一扫,对着他侧开的脸笑起来: “嗯,那便借你吉言,往后再有如此,我定不费心纠结;亦感谢你不嫌我瞎思乱想、趁夜开解,若你也有困疑难释之处,还请莫羞于问我。” 沈盈川呼吸一顿。 他当然心存惑问,他自有情堵难解。他想问她喜欢怎样的男子,唯得她亲谕口述,他才好按图索骥、琢磨求变;他想问一月来千帆种种,她可曾与他一般时时心动,如她亦心有所触,那他满腔浮绪忧愁也终能少扰心境、落地成根;他还想问她是否愿意踏涉情爱、是否乐然结契成亲。不论答案如何,不管终局怎样,她若欲广征四海、成梦京都,他便先不提私事、专心陪她前路;她若厌婚约拘束、繁礼苛重,那他便伴她逍遥,无名无分也好… 他想的问得太多、太多了。可真当他偏回头、看进她眼底时,累累俗世、纷杂欢恨,那些悬于他梦、止于他心的绮梦痴思,再启不开一个字;如斯焦灼燃身、苦寻无果的谜题惑问,亦都不尽然重要。他仍不知该怎般着力,尚不懂凭何好逑,可只要她还是她,他依旧并她左右,他又何必急忙忙坦白心意,徒乱她步脚、葬二人情谊? 她年正十八、岁领风华,还有川流大江要过,仍有峻山耸峙须翻。此一逆行长旅间,她若能开窍情爱、喜爱于他,他心喜若狂、幸得她睐;她若执求远志、不意欢好,他亦不离不远、无所动摇。是他不知为何,喜欢上她的,不对,正是因为她太好太好,他苟为浪蝶、见花勃勃,才心思妄动、贪念丛延。她不必垂眼青苔、亦无需挂心负担,只要继续向阳舒开、朝高蔓攀,他便甘作她足下垫石、奉寥寥所能,就她一路璀璨。 万言千语,珍之于怀,原来他心所向,不知何时,已书尽她名——陈言述直,语过由心,白正昭昭…陈家语白。 低嗯了一声,他只听声如擂鼓,自心腔一下一下撞响耳边;心中更觉适才羞赧、几多暴殄,她每更每点皆闪闪动人,不必出言、无须作声,已叫他舍不得转偏脸、挪开眼: “…好,若我有,如你空,一定来问。” 月倾星落,清光闲收。一树翠笺簌簌,不知哪页,为他提笔记下此夜。 金乌抬首,赤翎辉照,气朗天明。 钱泽峰逝世第四日。 晨钟方鸣,王符顶着脑门一片淤青,跟着位哆哆嗦嗦、眉皱脸苦的都事,又快步进了指挥使宅邸。灵堂梵音嗡嗡,香寸袅袅,白帷素带,一如几日之前。 一跨步进院,前头的都事先止住步子,往墙边一转,焦头烂额地原地绕了几圈。只见他左歪脑袋、右踢枯叶,粗眉紧锁,怎么也舒不开这两撇。来来去去在角落转悠了几息,他似才记起身后 还有个老背锅蛋,横眼瞅默不作声的王符,冷不丁问: “那个李、李长光是吧,他那两个堂哥堂弟,什么时候来的,是出事前还出事后?” 王符笔挺立于墙根,耷着眼皮,一副棺材板板的模样: “五日前上午。” 五日之前?那便是都指挥使走的前一日了。那这俩瓜娃子可真够衰,在城内住一晚,晚间须得死个人。第一夜吧,都指挥使走了,呸呸,都指挥使那叫寿终正寝、功德圆满;第二夜,龚常那老家伙也死了;第三晚,好嘛,搞出个悬案,徐寅仁也不知犯了哪路神仙,肚子叫人剖了;最坏的是什么,这第五日还不消停,两个正六品的军官,叫人发现碾在北城区的石磨边了。 也真是奇了怪了。北城门那块,多久没住人了。那两人脑袋抽了,跑废弃的院子里做甚。也不知他俩生前,是背着指挥使干甚么坏事了,就那死法,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哪有人真与被石磨磨过了一般,两个人,足足两个会武作兵多年的汉子啊,下身都碎挤在磨盘里。难道真是他俩行有忌讳,招了牛头马面,提前索了命去? 可他不自谦一句,他于这屯内,足也呆整了十八年,从前未见过、也没听过如此耸人言听之事啊。何况尽是当兵行伍出身,什么场面什么凶恶没见过,怎会叫人这般作弄没了? 男子越想越奇,愈思愈惊。他这是想偏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该顾虑的是待会儿怎与卫指挥使讲这事儿!就按卫指挥使那性子,接二连三、没一日消停出这般事,定要叫他给个说法,他要讲不出来,怎么着,当场立军令状,今日定要捉出凶手么?可恨那几个老东西,欺负他年纪尚轻,叫他来顶这苦差事。 想着,他瞥眼王符的额头。 昨日是砸脑门,今天呢?他可听说了,帷堂内奉着老指挥使的宝剑呢。那要他今日一个说到不高兴,指挥使一剑劈上来,哪管你是不是卖命尽忠的。可别未等及他命下军令状,脑袋先搬家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没敢迈槛,他已先愁出一背冷汗。咬着牙硬逼着自个儿再急中生智,他忽一拍手,又反应过来不远处屋内坐着百来号人,忙缩了动静,老老实实窝于墙根。 他是要给个交代。可这疑难杂案,没半些线索,他又非是什么青天宝鉴,真凶缉拿不到,再推个假凶还不容易?小钱指挥使忙着给老指挥使祈福守夜,他那群没边没际的同僚,难道还敢提个真凶上来,质问他作假指冤? 可别逗了,要他们那本事,真能抓出那凶手,早恨不得敲锣鸣鼓、卖弄到小钱指挥使跟前了,还轮得着诓他来么? 思来想去,也就那两小子最有嫌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胡嘴瞎编报上去。再是猜错,无非两条不知来历的贱命,小钱指挥使还要为他们申扬正义? 别招他笑了。那话怎说来着,小钱指挥使,那是宁可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 就这么定了,管他白的黑的,都是这两个小子。 57. 第 57 章 卜辉觉着自个儿真是聪慧极了。 一停二顿料出了关键,三想四虑寻出了妙解,只消再于小钱指挥使面前好好说道表现,此性命攸关的一劫便得了结。 为了呆会儿能言之不空、捏如不假,他一变方才焦心灼足的模样,气定神闲、隐满自得地抬抬下巴: “那这俩小子,听说有个还会武功,是真是假?” 王符似全然不见他前后迥异,垂着眼皮: “其中满脸胡子的,听说是个捕快,来时身上佩着剑,现下被李树已他们收了。另一个身子骨不大行,瞧着不会武。” 一个有技傍身,那可太好了,管他是不是个捕快,知县品阶都未如他高,横竖不过一个小小捕快。越想,他越胸有成竹,昂着胸膛: “等会儿在指挥使面前,一切看我眼色,知道吗?你昨日方被砸了脑袋,今天若不想再挨刀子,就老实顺着我的话。你自也想想,从这俩小崽子到屯,接二连死没了多少人,说他们没问题,你信么?等会儿就绕着这事说?” 见王符木讷无应,卜辉斯了一声,也到底晓得他就这么个破性子,和他发脾气吵架无用,不过妄耗精力时辰,便没好气重重拍下他的肩膀,手掌捏住他的骨头将人拉进,再恶狠狠嘱咐一遍: “把事情全推到他们头上去,听懂没?听明白了就点个头,说了半天没个响的,真以为自己是块石头啊。” 王符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愣愣点下脑袋。卜辉嫌弃地又啧一声,随手帮他理了理领子,瞧着才觉顺眼些,手把住剑柄握了握,竟蹭出一掌的汗水。深吸口气,又想了遍怎么给人泼脏水,他重作出一派诚惶诚恐、欲哭无泪,迈着碎步赶进灵堂,一把掀起帷布,便在地上一跪: “指挥使啊,昨夜我等守夜不力,陈经、李恺与两个人,竟、竟又没了…” 数夜不眠不歇、为父守灵,钱齐明虽自甘耐苦、情愿耐劳,可本便不算愉悦的心情,更一日差过一日。眼下两抹青黑、唇上杂乱胡茬,闻声压着眉头,不怒也满五分沉迫,他双手撑膝,眯了眯眸,语气倒算无波无澜: “你说什么?” 卜辉全然不敢直腰对视,光听钱齐明冷冷淡淡反问出声,身子便抖了一抖,背上尚且嗖嗖灌着凉风,便又冒出一片湿意。来时万全之谋被唬得七零八碎,他只恨不得这青砖地缝突变纸糊,好方便他深深把额头磕进砖皮: “指、指挥使,明鉴呐!这俩家伙,夜半不好好守城门,跑去北边早没人住的院子里,也不知是平常做了什么亏心坏事,才叫人捉上把柄、哄去那里。您压根不值当为这俩东西生气啊。” 钱齐明冷冷哼笑一声,慢条斯理站起身,晃着步子,绕着卜辉、王符两人盘了一圈,接着一脚踩上卜辉肩头,语调仍听不出是喜是怒,仿若不过随口诉问: “干坏事?怎般坏事?你的意思,是我平日有失识人别事之能,瞧不出治下军官暗藏奸佞?” 豆大的汗啪嗒落在眼前,卜辉咽了咽口水,恍觉自己多言,立时将自己埋得更低些,只留给钱齐明一个窝成一团的背影: “末、末将万不是此等意思!不、不对…” 这是在骂指挥使听不懂人话吗?卜辉用力闭了闭双眼,果断往自己两脸抽巴掌: “是末将、末将说不清话,是下官言行有失,下官知错,下官认错…” 一下一下,仅听声响,便知他打得用力。说不上满意,也分不清生气,钱齐明收回了脚下力道,踱着小步行远,卜辉的巴掌却不敢停下,直打至钱齐明张口喝止: “好了,真当多好听一样。照你的意思,今晨这两个是平日有失,那徐寅仁呢,他也背着我做恶生逆了?两日了,凶手呢?要等明天再死一个,再当着我面扇巴掌?” 昨日前来述案的又非是他。昨个儿那位挨了打,今日死了两个,哪还有胆再闯这虎穴?后头这个王符,又一声不吭、木头似得不知晓帮忙解释,难道还要叫当着指挥使面耍威风,喊王符替他开口? 卜辉腹诽暗议,嘴上却不敢吐露分毫,只毕恭毕敬、谨而斟酌: “不瞒指挥使,徐寅仁确尚未亲搜线索,可今日这两人惨死,末将倒尚有些头绪。不说凿凿贴切,确然也含七八分嫌疑。五日前,城门口,有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借着探望军户李长光的名头,混了进来。一个是贵定捕快,一个似个纨绔。他们住了几日,几夜就出些丧事。其中有个还是会武的,剑被卫队收着,可谁知他是否偷借了别家的刀剑、行此贼事。听闻此人不仅会拳脚功夫,更似有轻功在身。这几夜末将也曾打听,有人是说夜半听过脚步声。除了这小子,末将再想不出旁者。” 两颊火辣辣疼,卜辉扯动嘴皮子,脸肉便跟着搐痛,他忧心叫钱齐明看出五官狰狞,只得将脖颈垂得更低。 李长光此人,屯内区区军户、受他辖制,屯外不见经传、少贵缺戚,是而他再如何降冤编假于他亲故,毫不亏心犯虚,可名头上,这人却仍是那位朱夫人的义弟。几年间二人未听亲近,但李长光逢年过节,从不缺礼少信,谁都说不准得君盛宠的夫人是否会突念旧情。 是而眼下朱夫人、小小姐均不在在场,他仍分字不提李长光好歹,甚而左思右想,加添几句,为李长光说好: “至于李长光,要末将说,他进咱们屯也有八九年载了,平日往来探亲的都是他亲生母亲。如非他母亲年岁趋长、半月前崴了脚,也轮不着这俩生人递信。遑论小时候再如何亲近的兄弟,长大了两居异地、人心隔肚皮,也料不出暗包祸心。依末将见,在您与都指挥使治下,福泉安康太平了十余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这两人到了出事,不说笃定,庶几也与他俩逃不开干系。” “锵”得嗡鸣,卜辉浑身一哆嗦,瘟鸡似得跪瘫在地,脑袋抵着砖头,少顷便晕开一片水迹: < p>“指、指挥使,末将所言,皆为真话啊!您、您尽可问其余同侪,或、或是问问王符,他、他也尽是知晓的!” 踏踏声响,是钱齐明又在走近。卜辉只觉颈边一寒,附上一刃锋芒。他心都快吐出嗓子眼了,钱齐明话头却忽一松: “你觉该当如何?” 心砰砰直突,卜辉松了口气、发狠启唇: “依末将之见,该捉了两人问斩,祭问同袍英魂;人心浮动,更能告诫宵小勿起异心。” “好。” 这声应得极快,显然戳中钱齐明的心思。于他而言,云贵之内,莫言两个无根无基的庶民,便是知县亲子,他手握精兵良将、更承父勋荫蔽,有谁杀不得、有谁犯不可?而父亲辞世后,不须提点,他也能猜别派旁想定抓此时机、搅弄风云,是而雷霆手段、震慑异己,不失良策。 而李长光此人,黎水虽早淡了这份旧故,但好歹也算段亲缘,往常偶还听她妹妹骂人呆傻,料也不过一介粗莽,成不了大事,留着条命也无妨。 他将剑归回鞘,居高临下俯视着两只鹌鹑: “尽早动手,明日再叫我听到报丧,唯你二人是问。” 卜辉突蒙大赦,喜出望外,连磕了十来下头,急急领着王符出门。一迈出大门,他先用劲在王符小腿踹了脚: “没用的东西,叫你帮腔,你便是瞧着我被问话么?还不去喊些人,随我捉凶!” 陈语白昨夜睡得颇好。聊完心事后,她与沈盈川又在月下坐了一刻。 玉盘、灵簌、友人,堵心之烦疏解,奋追之志益明,回来时唐万书也只问了两句,便招呼她快些安榻。是故虽悬案一片茫茫,她早起时精神仍旧殊甚饱满。 挥汗打了套拳,她正要去厨房打下手,空寂街上忽传来阵阵兵甲之声。她心有疑虑。 此几日间,夜巡卫队总于她起身练武前收工回伍,待晨钟敲鸣,才有下一队来更番,这还是头一遭她事了练毕,还能听军士往来,且听脚步,分明是越赶越近。 此象蹊跷,纵非冲她们而来,早有应对为妙。她脚步一转,先叫同伴们起床。 不消多时,几个人都怔忪睡眼,匆匆系着衣带步出卧房。门外铿锵步伐亦越步越近,都不须陈语白再做解释,显而易听,要出大事。 木门哐哐被砸得发震,接着门闩一落,一道不甚熟悉的男音先响灌邻里: “正好,你们俩谁是顾盈川、谁是顾石青?” 章石青盯着不善来者,前迈一步,将陈语白、沈盈川几人挡于身后: “我是顾石青,不知我二人触犯何例,劳烦诸位不辞劳苦、大费周章?” 打头的正乃卜辉。他巴不得立时提人问斩,连红彤彤的两颊都顾不及上药,抬起下巴,随挥大手: “将人拿下!着指挥使之命,捉拿你两凶徒问罪!若胆敢抗令逞凶,就地处决、绝不姑息!” 58. 第 58 章 章石青尚未作声,陈语白已先迈一步,自高个子身侧步至卜辉正面: “这位将官,烦谅失言,敢问他二人何时成了凶徒恶贼,又请问他二人犯了何等刑律重罪,需得指挥使亲开尊口,要提他二人质问?” 卜辉横眼眺着少年,约莫有些印象,不正是近来风传的莫思庸远别他乡、寻亲千里的侄女么?莫思庸可非止是李长光这没倚没仗的小子,光说军内多少人曾是莫坚诚手下,几多人尚念着他扶弱抗强的脾气? 他鼻孔出了声嗯,便挪开视线: “轮不着你一小姑娘打抱不平。此二人包藏歹心、为祸福田,这几日续而不停的悬案乃至今早死的两人,便都是铁证。你要再说没真凭实据,指挥使亲言捉拿一事还能有假?去去,别挡着我等循走公务。再说,你瞧上这俩小子哪处了?我听闻你们不过是几日前方碰面结识,讲情重义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今早又死了人? 唐万书与李长光对视一眼,皆惊疑不定,可再如何匪夷所思,又怎会是傻大个儿章石青、弱不禁风沈盈川所能下手? 她自陈语白肩上冒出脑袋,眯着眼睛,满满当当的怀疑不信: “就是相逢再短,这两人能不能杀人、会不会动手,我们又非傻子,同住一个大院,还能不知晓?不说这粗胡遮腮的,就说这脸上一团狼狈的,你捏捏他手脚腿足、杀只鸡都恐破了小胆,枉论还提到杀人。这位将士,你怕不是听错了你那指挥使的话意了吧?” 要卜辉在钱齐明跟前逞能,他尚不敢掀风吹浪;可若在一院少小众内摆威,再是娴熟不过。当即他两眉一竖,抬了抬胯边的宝刀: “偏你多张嘴是吧?要不我也提你到指挥使跟前,你再好好问他遍,他何故要下此命令、到底该向谁生疑?” 唐万书还巴不得去见那钱齐明呢。古有荆轲刺秦,今说不得也来场万书杀使。真要到了眼前,孰硬孰软尚说不定。陈语白看她张嘴要真应声,怕她也被顺手缉拿,忙掌心后转,拉了拉她的腕。只错了一句开口的时机,李长光回护住章石青二人、接替出言: “卜都事,此二人绝非凶手,他们皆是我知根知底、伴幼长大的亲兄弟。我李长光愿以人头做保,暗兴诡波、残杀徐叔的万万不是他两。今日您若真要提他们归罪,便再捉上我,我誓与他们患难与共。” 莫思庸听闻声响也早步出门,瞧此局势紧绷,连插进两方人马、打和圆场: “卜辉,我想这其间定有误会,这俩孩子每日都帮我搭手劳活,定是诚心实意的好孩子。再说,梨梦家相距这般远,就他两个,夜半怎躲得过巡卫,更别说杀人?这样,要不你先回去,与卫指挥使复命,他要怪罪,尽降我头上,不干你事,好不好?” 就抓两个不大不小的庶民而已,卜辉好不容易糊弄过钱齐明,更晓他亦赞成这桩“冤判”、欲借此震慑浮心,难不成还要为李长光、莫思庸劝动,再跑钱齐明面前出身冷汗、打脸巴掌? 他向前一步,客客气气地拖着莫思庸的胳膊肘,将她拉至一边,接着骤然回首发难,厉呵句“拿人”,身后十来位披甲衔冑的军士便乌压压拥来。这几人都算卜辉亲部,于李长光也毫不留情,一把将她推至一边,对陈语白、唐万书更是目不斜视、碰都不碰,反手便要擒住沈盈川两人。 几个少年又岂是坐以待毙的人物?身在人后,眼尖瞅见陈语白拳握如石、唐万书掌覆腰剑,沈盈川忽得大喊出声,高高扬起双手: “我们二人愿束手伏逮!相信指挥使英明堂堂,定会审明我俩清白!放心小善人、莫姨、万书姐,还有长光兄,我们不过去案前来回一趟,坦白干净了,应就能回来了。” 这话他说得着实没底。照这军将言举而视,分明是不辨三七二十一、只管捕人为要,此一去牢狱,必也凶多吉少。可敌众我寡,平普百姓更不明真相,周遭几户怕已听信妄言、觉他二人深有嫌疑,更不会张嘴动手相帮。与其大动干戈、全员尽折,不如九死求生,再作计议。 是而他面上一片朗朗,甚而还一如惯常扬笑。陈语白瞥他一眼,抿着唇,拳头握得死紧。他能看出的事,她如何看不出透?可正因太了解、过通明,她更知他良苦用心、他所思无咎。 是,纵是她有摩天擎地之能,又怎凭一身开道当万,完须整尾地带出几人? 拳头握了松,松复紧,陈语白终是两眼瞪着青砖,静静嗯了声。她都应下不抗,唐万书手握柄上也不得不停,胸脯似风鼓起落几下,终究恨恨甩了下手。 章石青倒依旧平和,态度堪称友好得与身边几位打商量: “虽相见时短,但情深谊重,可否容我与她们一一相别,算为恳请,还望体谅。” 卜辉觉着自个儿将此去下场掩骗得可好,见章石青谦谨配合、依依不舍,对头还虎视着几个少年,思及两人有去无回,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摆手: “事儿多,尽快啊。” 章石青点点头,便当着一群板脸狼视的军士,先自李长光抱起,大力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再到莫流芳、唐万书。莫流芳不知他什么主意,可一路来钦敬非假,乖乖任抱了;唐万书被青年虚虚一拥,差点儿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咬牙切齿在他耳边叨叨“作孽找死”。轮到陈语白时,章石青顶着沈盈川目可穿墙的视线,抱了几息,也速速退开了。 沈盈川此刻哪还忧什么前途悬定,满脑懊悔脸皮修得不够,卜辉见这小子意有所动也要开口,忙哎哎几声: “好了啊,只此一次,说好了随我复命,这什么石青已费时够久了,你小子别多啰嗦,赶快跟着走。” 听他催促,侍立待命的兵士一把压住沈盈川二人肩膀,最外又围一圈人,里一层、外两层,待插翅也难飞走,他们才徐徐步出了院子。卜辉志满意得,晃着脑袋、拈着胡子随往。莫思庸则一把将坠在最后的王符拉住: “你老实告诉嫂子,真只是提审那么简单?” 王符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卜辉谏言杀了他俩,以儆效尤。指挥使命他今日动手。我听卜辉之意,约待夜深,处理了两人。” 莫思庸知此事不小,打发了王符,叫几个孩子切勿轻举妄动,忙去寻了陈言晴想办法。而立在一边的陈语白,突兀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该死的钱齐明!犯贱的卜辉!” 唐万书一进屋子便拍桌大骂,绕着桌子河豚打转,连章石青都来不及过嘴,一边咧咧嚷嚷钱卜二人,一头恼极了沈盈川徒装英雄。这下好了,人被押去,救也救不回来了,难不成还真要她们组队劫狱啊,还不如方才动手爽快!最可恨的就是那叫卜辉的小人,面相不似良善,内里也真奸邪。 李长光闻声心里一突,莫姨是不在,可四围如此多的邻里呢?她赶忙捂住了唐万书没轻没响的嘴,心里却也颇愁累忧:本依姐姐的打算,该是等绮山领着人马回来,两方对峙,也好多筹些胜算,眼下事发不料,绮山归来尽不知何时,难道真要叫沈盈川两人白白送命? 陈语白进了屋,并未坐下,只立于窗前,远眺指挥使府,沉眉静思。莫流芳攥着袖子揪着手指,站在她后边,不敢出声惊扰。也不过燕栖重飞之间,陈语白闭了闭眼,似想定了什么抉择,话似冷锋、一寒唐万书心上焦灼: “唐姐姐,挽弓当挽强。” 擒贼先擒王!这是要直对钱齐明下手的意思?唐万书两眼一亮: “什么意思?” 陈语白迅速迈步,回至桌边坐下,以指蘸水,落下几个字,其余几人立时围了过来: “许冬青曾言,参钱家大事者,名册所录不下千人,而庄霁与他多年暗布,也结诚暗聚了五百来余。再算后山洞内拘役上百之众,人数相距实非很多,此战如真难免,那此屯广数军户是为关键。沉舟走时,托唐姐姐交付我手的那块官牌,恰能为佐、偏引风向。” “那方才那句指着什么?” 听陈语白如斯分析,李长光心中焦灼也歇宁不少,但这句句词词,与擒王有何相干? 陈语白指尖绕着钱字,画了个周整不歪的圆: “仅仅如此,尚不能确凿无失。可莫忘了,朱黎水常伴钱齐明左右,更得他信赖钟情。是以在许冬青所谋外,我还有一策:先借许冬青或是陈姨手中迷药,由朱黎水将钱齐明迷晕制住,午时前我们攻入山腰,救出钱家谋逆相关的诸位人证,添己方兵力;再于首领消踪、群豺未觉之时,借晚时哭临,圈指挥使府为牢,将其逆党剪羽缚手、翁里困鳖。如此这般,不论一众军户听谁信谁,大局已定、再难起异。” 李长光知此不失为上法,可此行不仅牵涉朱黎水行险下药,还要寻出机会联络送信;晚间哭悼前,她们还须确保已救出后山众囚、送他们入屯围府,其中种种细节关窍,缺一节不可,错一分难成。 59. 第 59 章 谋难尽善,但人命关天,不得不成。 无需晓长光神色,陈语白也知此计千难万险。不说夜时将于指挥使府内一战,单言庄辞、朱黎水是否愿为萍水不逢之人涉危淌深,亦犹为未知。 可时本不多,每彷徨一步,便是减一寸沈盈川、章石青生还之望。与其纸上空谈、推来衍去,纠结于策周与否、计完无失,陈语白更愿争时夺刻、立时动身。 正如长光所诉,朋友间本该肝胆相照、患难与共。她并非无能寡武之人,自恃一力,不求务尽所有,难道只因山隔川阻,就要抛掷他二人性命不顾、苟且全生,连一试都不肯倾赴?遑论车至山头必有路,是真无人相援又何妨。左不过她孤身劫狱,不拖累长光、流芳便是。 心下通明,她未将最坏的境况吐露出口,只向长光点了点头: “长光,我知此想尚非万全,但时不待我,只可走一步瞧一步。你们如有更妙之策,还请此刻坦言共讨,之后争朝赶夕,再无良机相商。” 李长光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她亦知时间紧迫,再徒费光阴,能救都磨成了难救。可真要束手旁观,依她性子,余生皆悔痛难安。她李长光这辈子什么胆大的事没做过,不过再添两笔起逆劫囚而已。是而不再多言,她牢牢盯着陈语白的两眼,珍而重之点下头。 陈语白便将桌上以水作划的几字一抹,分别写下“庄”、“陈”、“朱”、“许”,随后一个一个字的圈起连线: “万书姐,由你去寻陈姨讨得迷药,效力一定要强,最好能使人一晕便足数个时辰以上,陈姨问起缘由,能瞒便瞒,事未得成,切莫走漏风声。长光前去军中探听部署守卫,若真要出城上山,须择好一处城门提前打点、留待进出。我则拜访一趟庄辞、许冬青,将全盘计划告知与他二人,由许冬青思寻法子联系上朱黎水,听她决定。若庄辞同意、许冬青无药,我会先带庄辞来此,等万书姐姐你拿药来。流芳待守家中,注意消息,等我们归来。不论成果好歹,午时前我们必于此先聚,再行计较。” 几人各应了声好,便先后动身。莫流芳虽心中焦急不平,可亦晓自己年岁不足、武功不如,紧要桩件还是交与姐姐为好,便跟着步子送她们行至门口,满怀愁心在院中坐下,也能凑一耳朵听墙外叨絮、收整些情报。 陈语白照着那日庄辞闲谈及的方位,先去敲了她家院门。一路韶光雀鸣,不复闲悦、反声声如催,迎面断断续续总有军户背锄挎箩,睡香吃饱自家中跨出。也辨不清是口口相传讯息太快,还是晨间一闹动静不小,几多人皆接耳说嘴、似眼亲睹,谈述是李长光的堂兄堂弟老来历不明、谋害了蔡寅仁性命。 她无心与他们争清事实对错,只匆匆急迈脚步、紧赶慢跑,生怕错开行程、庄辞业已出门。 也是天意垂怜、见其诚心,陈语白在门板砰砰拍了几下,报上姓名,一声吱呀,屋内便近来一串靴声。她心下微松,好歹算出师有果、不必再去赌许冬青也未早起出诊。不多时,两门一开,正是庄辞行装齐整,瞧来也已收拾妥当,若陈语白再晚至片刻,还真说不准能否恰碰。 青年依旧姿容勃发,两纵野眉英挺,瞧清是她,勾了勾唇: “呦,稀客,这是莫姨今早忘给你备了早饭,来我这凑和一顿?” 庄辞不提还好,一说及早饭,陈语白这才想起卜辉一队正毁饭时。沈盈川两人早间被捕未得进食,也不知困锁囹圄是否要饿整一日肚子;而方才唐姐姐、长光听她阐策、尽投思救人,压根也没想起这五谷重事。眼下东奔西走,身子定会疲乏,她难得对自己生了些懊恼。 未及陈语白出声,庄辞似已看出陈语白心怀愁郁、有事相告,懒洋洋横瞥一眼门外。时辰说早还早,来往军户户不多不少,偶注眼神也惊鸿一过,她便斜了身子、掌心朝上,让开了路: “请吧,正好我早饭多做了些,你既叫我声姐姐,可千万莫客气。” 陈语白本无心说笑,见她体贴自顾自将话头占完,还是扯了下嘴角以示礼貌感谢,顺着她手掌作请、侧身让开的道迈进院。庄辞则将大门合实上闩,才领着陈语白一同进屋。堂内是类如许冬青家般的清苦,一桌,两碟,三椅,四盏。盘中还余下些菜梗蔬丁,显然刚吃完不久,没来得及拾掇。 庄辞平日洒然不羁,一进屋子竟颇为热切,替陈语白拉开一把长椅,招呼她坐,接着又是倒茶、又想擦桌,陈语白方按住她要抽出抹布的手,就见她要窜进后厨真为她热粥,忙用力将她硬拉椅上安坐: “庄姐姐,我寻你真为要事,你不需忙活,先听我述完可好?” 颇为可惜喟叹一声,庄辞这才端端正正、安安分分地点了下头。难得这年纪的妹妹来家做客,不说真要紧假赶忙,她都想好好招待、投喂一番。不过听陈语白口气,怕是此事不小,她顿收了神色散漫,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确保隔墙无人,陈语白才压低声音,将今早沈盈川二人被卜辉捉拿、她为营救两人是甚打算、她们各自为怎身份又如何因缘际会相识相交搅入屯中诸往多忆细细道来,最后她盯着庄辞两眼,语气说不上失落、更谈不及强迫: “庄姐姐,我知你们暗筹精备多年,为了两个未曾谋面、不知底细的人,行差踏险、自耗兵力,所决定艰。我之谋算,能得你们相助,是锦上添花;若你虑及手下性命、步步稳妥,我亦能理解。是故不论你做怎般决定,我皆无怨无怼、感激不尽。” 提前攻克后山集结人马,夜围指挥使府一举擒王? 这确尔不是庄辞一口决然所能答应、不经深虑忧思即可下定之事。真要于今夜起兵,绝非凭依空嘴说句、喊几口号 ,而是要她在短短半日内联络完屯中亲下,更要谨防后山走漏消息、带出所有被囚老将。最令她犹疑的,是此举未及缇山借兵便贸然而施,是成是败各有多大把握?为囚困效忠钱氏的尽数贼徒,又要牺牲她多少位交心不易、筹伏多年的同侪? 是。她是知晓,此回被捉去伏诛的两位与她志投道合。昨日自蔡梦梨家完了搭手,她为验陈语白真假,趁宵禁前,便去寻了趟许冬青,已得了未婚夫的亲口相证:自外入屯的两女两男,果真与她们所思相类、所行同归。故而若叫她单刀赴约、杀闯狱中,她不必二话、尽心竭力;可此行相涉太多,一着不慎,满盘倾覆,她不可,也定不能冒入此险。 但若易地而处、所遇调换呢?若今日被无辜陷害者,是她那诸多奋进与共、不离不弃的同伴们呢?她今日所选,会亦是来日她许会碰见之事吗? 庄辞说不好。思前想后,谋对算错,人行于事,不过跟从本心而已。她心有所动,欲再听许冬青、朱黎水之间,是而默然片刻,未直直宣告答应;可她实在好奇,若她真拒相帮,陈语白又将作何打算。如此思虑,她口中也这般问了出来: “如若,并非我真心决定,不过先做个假想。如若我们几人均不同意,你待如何?” 陈语白并不面露气馁,也不眼生怨怪。方才庄辞权衡利弊,她亦多想了些巧思。譬如既已讨借迷药,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前来祭拜的诸位均一并药倒?她未有犹豫,将自个儿打算告知了庄辞: “若真求不得援助,此二人与我曾在一家黑心客栈破案与共,来了屯内,更是生死相托、交心诚意的好友。朋友有难,我如不帮,岂非空有一身武艺?是故不论成败,我皆要去劫狱一试。至于方才所述谋策,我又得一新想,可否趁军士立于堂外、等候哭临时,借口送水解渴,将迷药下于茶盅,这般又可消减一群兵力。” “…可以。” 见她专注,庄辞暂放乱绪,也跟上思路: “要按你所说,不仅药晕钱齐明,再将林总的军士都顺手药倒,那本想差半数的人马,瞬时可填平许多,甚而若你操持隐秘、行计得当,说不定全员束手待捕、耗不需一兵一卒!而你手中更有湘州巡抚亲令,我再辅以佐证,屯内众数军户本便不服苛管,定也不予深究,那这桩事,还真能得成。” 越说,庄辞越觉可行,当即站起身: “那便这样,这个时辰,冬青定已前去指挥使府,由我带去消息,你先照你计划,在莫姨家等候。冬青自会寻借口,将消息递到黎水姐手上,此举关键,还在于她。她若点头,我立来寻你,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听她松口,陈语白悬心巨石重重落下,总算能推动一步,也跟着站起,郑重抱拳: “劳烦庄姐姐,此恩无量、感恩不尽。” 60. 第 60 章 话音一了,庄辞硬请陈语白囫囵吞了些清粥小菜,才肯将她放走。于是二人一者向北,奔往指挥使府去寻许冬青;一人朝东,按原约商定等其余几位汇合。 莫家院中,莫流芳仍守在原处。她于家中闲来无事也是无事,直至肚子咕咕叫才想起几人皆未进食,忙赶进后厨,随手抓了个馒头垫垫肚子,再将几道饭菜热于笼屉上,复又迈出门,重新坐在石墩上。 不须多时,唐万书先形色匆匆地奔了回来。相较庄霁院子、军屯营房,陈言晴院子与莫思庸家所隔更近。虽说为了讨要到陈语白叮嘱效力强足的迷药,唐万书顶着陈言晴、莫思庸重重疑心关切,费尽了生平最精湛的弥谎技艺,可好言歹言,终归也收得了几包份量不小的迷药。 不过唐万书总觉陈姨、莫姨眼神不对,应是早猜出了她突提此茬与搭救章石青二人相干,才会答应得还算爽快、给的药量如斯充沛。 待陈语白赶回进院,院中已火烧屁股般坐着唐万书、莫流芳两人。她尚惦记着两人饿着肚子,先问了遍补过早饭没,待得了肯定,才领着她们回屋,边等李长光、庄霁消息,边将适才新想转述二人。 唐万书敛眉听完。庄霁这头结果未定,可她既答应与朱黎水一商,便是犹有余地。一路疾行蒙骗、仍旧砰砰作响的心稍歇安定,她小心翼翼自衣襟夹层内取出陈言晴赠予的四包药粉,一一摊于桌上: “语白,这些便是你要的。按陈姨所言,此药效力极强,最多黄豆分量,候费一刻不到,晕虎倾牛亦不在话下,多者能晕半天,少说亦能躺上一个时辰。是而若你真想先将暮时哭临的众将士迷倒,握好良机,真能成事。不过…方才讨求此物时,我虽已尽力含糊,陈姨她们口上也是深信不疑,但我总觉此个当口,她们就算猜不着我们要拿谁下手,也定想到此举是为搭救那俩点子背的。” 陈语白捧过一包药粉,微微掀开油纸,并未凑近,不过廖寄一眼,瞧清多寡。这一包粉末,看来扎实,入手重量、所见厚薄,对付名册上所录千把人,绰绰有余。将油纸包好,放回原处,她摇摇头: “不打紧。晨间他们刚出了事,隔了不久,我们便去寻讨可迷晕人的药,说不有关,都不足为信。再如何,莫姨陈姨也在为搭救两人愁心,应不会碍阻我们。唐姐姐,方才你可有听到她们作何谋划?” 唐万书摇了摇头。她一去,莫思庸两人便停了前言,只顾与她叮咛。 这倒亦在意料之中。陈语白点点头,以示知晓,没再多问,三人继续就白日昭昭下如何潜进指挥使府、将此药神不知鬼不觉掺入茶水等事作商讨计较。 也不过一个时辰,先是李长光面带郁色匆匆赶回,一进门,不多二话,翻出了莫流芳往日习字抄书的闲纸,磨开墨条,边凝神回想,边落笔如飞。一个一个名字如花开蝶栖,绽于一片白茫茫上。直至脑中过了几遍,确保对照值表所记再无遗漏,李长光才喘出口大气: “今日四方城门所有值守卫队,几多兵力、孰在哪门,我皆写齐整了。依我所见,北城门常年闭锁,兼有诡传,相较她处守卫更为薄弱,便是算上瞭望巡逻的,今日也数来也不过二十二人。且北城门距后山最近,真要先破山腰笼牢,一众人自此入城,最不易为守军发觉。若庄霁愿意帮忙,由我再假托送食之名,将他们尽数药倒,说不准能借来几个青壮代扮卫军,也好骗过白日偶尔巡经的卫队。” 其余三人于她奋书疾笔时已围在一边,将各城门兵力配置看个分明,闻言纷纷赞成她的主意。陈语白锁着眉,指尖点于“北”之字上,目光掠过一个不失熟悉的名字: “李树已今日值守南门?” 李长光凑来看一眼。她方匆匆紧赶,甫到屋内便沉思苦想,晨时更未进半口水食,一将所记名字全数写下,便如临会考时帘官一喊时辰到,先前作答斟酌已忘怀大半。她速览几列,才寻到了“李树已”的名字: “对,我回来前背了几遍,应无差错。他今日正当值,可是会有什么妨碍么?” “会有些。但若人数不多,倒也无涉大局,只是行事须得小心。” 语毕,陈语白不再纠结此话,将与庄辞的谋划再简略告与李长书。莫流芳乖巧,补了些粮食置于李长光手边。可陈语白虽安抚三人不必忧心,心中仍隐隐有所不安,又重扫了几回名单,竭力与尚模糊记得的许冬青处名册相比核对。 按长光所记的守队编值,今日值守将士中,牵涉钱家谋逆者不多余二十人。可除了城门部署,城内亦尚有几队数十来人负责日常巡逻。那这群人内会插有多少钱家内应?一旦她们行有不慎,叫他们看出端倪,讯息先一步传归钱齐明手中,那敌明我暗、攻守之势尽将翻转,不说她们要折于其中,庄辞、朱黎水多年负重亦皆毁于一旦。 单自北门出入,尚不够万全。除了要留人假作,北城门数载未启,如此高沉大门仓皇推开,是否会招致动静,或叫远处瞧见端倪? 她抿了抿唇。蹈火求全义,闯山吝己身。为了不叫沈盈川、章石青二人枉死他手,她是此命可舍、刀海可趟;可要能全须全尾安全带离,又绝非一句在所不惜便可达成,反要顾及安危、讲究小心。正要开口,门外忽传一阵砰砰和一道清亮女声: “是我,庄辞!” 几人一喜,开门迎客。庄辞浑身带汗,显然为省缩时间,一路狂奔快跑而来。跨进大门,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她一抹额上串汗,瞥眼李长光,言简意赅: “她答应了。照黎水姐意思,非无积蕴,能救便救,即便起事仓促,亦 要求周全。下药众将,可由她搞定。冬青不善配毒,你们可要到了药?我须先再带去给她。还有后山被囚兵将,若虑稳妥,还是提前搭救为妙。你们可想好了带他们进城法子、又于何处安置待命?” 刚好!她来前她们恰讨论完这头。陈语白便将前话与顾虑尽数说了。当下几人抚掌决定,由庄辞再跑一趟指挥使府,趁午时众军户解农归家,庄辞联络上屯内众数助力,分出一小队跟着陈语白、唐万书、李长光三人贯通北门、去后山救人;庄辞、莫流芳留待北城门附近,随时引开可能途径北城门的巡队,兼之传递两边消息。陈语白三人一旦事成,带着救出众人隐匿城门附近的废空诸室,待朱黎水传来令号,趁城中军户暮古时多居家中开灶,一举攻克指挥使府。 说干便干。几人也顾不上莫思庸怎还未归来,庄辞又急急出发,先去许冬青家翻出几本诊籍、几摞草药,全充作再混入指挥使府、寻许冬青的理由;陈语白、唐万书则借用了厨内昨日囤积的蔬肉,管好吃难吃,先捣鼓作些拿手菜,只等庄辞归来一同填饱肚子,为午后疲苦恶战蓄足力气。 日渐当头,七月流火,暑炽时燥,如焚似烹,远望窗外青砖黑瓦,恍惚都为热气扭曲模糊。院中树下草间,吱吱流响、丝丝衔鸣,似有数不清的知了蚊虫合应作一队,几声高完几声低,唱罢此调接她谣。 耳边蜂涌一片,灶火熏腾也不消停,噼啪噼啪烧灼枝叶,直蒸得陈语白、唐万书额头探珠、后背滂沱。莫流芳则一手一只大蒲扇,对着两人呼呼扇着热风,布料也洇开一片汗迹。最终还是两个姐姐看不下去,并力将她推至还算阴凉的大堂,继续颠锅翻勺。 如非飞来横祸,沈盈川、章石青尚在院中,五人一齐说笑打闹、继续为莫思庸帮下手,该是多好。 另一头,指挥使府,庄辞进出仍算顺畅。她与许冬青本便是城内尽知的青梅竹马、白首鸳鸯,再兼钱家兄妹忙于吊念、无暇顾微,是而她今日两番来去都尚未遭疑。而钱宅巡逻的队伍中,亦有庄辞同志好友。待她将迷药交付许冬青后,趁着巡队更番之际,拉着几人到角落,假作闲聊、实传谋划,与几位同侪将行动关窍暗述明白。 几人一时静默。 多年含恨忍辱,半生潜磨求愿,于今日,就在今日,终可偿清恩怨、昭雪旧冤。遑论几人相识旷载、早结莫逆通意之情,勿须多语为何落此决定,未生质疑是否全身能退,只点头相视,便已知晓彼此决定。 乾坤浩荡,郁气长舒,滚风吹彻,一似儿时。原来她们长大了如斯之久。说不出什么昂扬之话,亦不适合在此讲什么苦志得酬,她们互通完细节、答应好帮庄辞盯紧府中异变,便简简单单、立直腰身,抱拳作别。 此情激荡、此绪悲慨,尽淀不言之间。 61. 第 61 章 晌午一过,本安然几刻的屯内推门吱呀、迈步嗒嗒,复又热闹起来。 回莫家前,庄辞已跑遍了几家关键人物,再由他们联络其余,自点散面,确保都知晓了晚间行动。待她归来,几人作好最后合计、再推敲番细节,便填饱肚子、养足精神,只等军户们出城耕作、屯内一空,好一道赶去北门。 衣角相磨、步履接跟,于院内听了好半晌,门外来来去去的声响才消停干净。陈语白几人对个眼神,探头自院门往外望去,街巷已空空荡荡、寥无一人。李长光蹭得站起,走在最前、先打头阵,臂上正跨着李旭安先前交托的提篮,里头叠满了添够药量的糕点。 陈语白三人则猫着身子,一道鬼鬼祟祟、蹑手蹑脚,沿着李长光的路径跟去北门。这时日头正晒、艳阳高昭,澄光灼眼、热浪糊眸,想来正因如此,一路走来,她们竟也没撞碰几轮军伍巡逻。而越是临近城门,越见屋宅积尘结网、斑驳老墙摔灰裂隙,一眼瞧去,便可知久无人住。晚间若真有数百人藏匿于此,如非一院一院开门探内,否则定察觉不出异常。 唐万书脚程快,平日又常常递赠蔬果疏点关系,驻守北城门的几班人马与她都颇为相熟。远远辨清是她模样,一个守城的中年汉子已扬唇大笑起来,冲着她喊声: “呦,长光,几日不见,又给叔伯几个送吃的了?” 北城门累岁不开,近几日指挥使忙于丧礼、更不会突察暗访,是而守卫的几个兵士皆明谨暗松、颇为散漫。除了喊话这人,其余几个或是靠着城洞打盹,或是凑在一块划拳喝令,箭楼上两个更是瞧也不瞧门外后山,只埋头不知捣鼓什么。听清了这汉子的话音,楼上楼下神色纷纷一振,这屯内官定的大锅饭,哪有李长光她娘做的好吃?一时该睁眼的睁眼,该下楼的下楼,着急忙慌聚到李长光面前,嘿嘿对那提篮左看右瞧。 李长光笑意明朗,也不卖关子,将布片一掀,玲琅多色的糕点彼此挨挤、精致小巧,相较午时油水薄淡、缺滋少味的饭菜,显然少年送来的这些小方小圆更叫人食指大动。你要这个,我抢那个,不多时,每人掌心都托占了两三块点心,嘴里还塞了一个,边吃边给长光比大拇指,夸赞伯母手艺又长进了。 李长光心估时辰,笑而不语、没有应承,只拉着他们继续在城墙下阴凉处排排安坐,随口侃这几日军中如何、屯内八卦怎样。还真是不足一刻,说着讲着,本气盈力足、津津有味的十来个男人哈欠连天,盔歪人摊,靠在一块晕死过去。 为防有人尚未中药,李长光又细细翻查了每个人的眼皮,才向躲于不远屋墙后的陈语白三人挥抡胳膊。见她得手,三人急急忙忙奔赶过来,另一头墙角不知何时也堆藏了十余个勃勃青年,瞧见他们动身,也跟着小跑靠近,一派听凭庄辞差遣的模样。想来正是午时庄辞联络过的帮手。 十来个少年和庄辞打完招呼,便娴熟利落地扒了昏死将士们的外袍头盔,往自个儿身上一套,再摆出先前他们值勤的姿势,还真是像模像样、遥看分不出真假。帮着将这十来人堆进门洞内藏好,陈语白却按住唐万书的手,止住她正要试哪把钥匙可开北门的动作,说了句稍等,反沿着墙根,一面侧耳敲砖,一面数步往前。 唐万书看着生奇,本不解为何不照计划行事,不知想起什么,恍然如悟、一解眉宇疑色。莫流芳尚没跟上思路,见她神情,挤到她肩旁,与她一齐看着陈语白背影,小声作询: “唐姐姐,你知晓陈姐姐为何要敲墙了么?” 难得不凭依她人提醒、仅靠自己聪慧猜出缘由,唐万书说不出的愉心得意,兴致冲冲地先卖了个关子: “知道知道。你还记得钱泽峰刚死那天早上,沈盈川与我们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庄辞收完尾,也跟着站到两人旁瞧陈语白忙活。她与莫流芳不算陌生,和陈语白言浅交深,于唐万书却不过初初见面、未怎交谈,乃至正冒险搭救的沈盈川两人,更是谈不上一面之缘,是而对她们来历性子、曾经的所言所渡皆好奇非常。 转头看她一眼,唐万书坦然相告。不说庄辞生得颇合她眼缘,光谈庄辞劳心劳力、能为两个全然不相熟的陌客蹈火焚劳,她也天然添了一段好感: “我们刚到屯内的第一日,曾听长光说起过北城门夜半哭婴的诡闻。当时闲来无事,沈盈川和章石青,就是被抓的那俩,曾一道来此探查过。后来因商讨山腰之事耽搁,他们所察异处没来得及说。直至钱泽峰死的那日早时,他俩才告诉我们,北城门附近,一处相距约莫六百步的城墙,砖石撬凸、隐通流风,似有古怪。” “闻所未闻…” 庄辞自幼于福泉长大,也算是屯中老人,除了早岁此间闹过什么怪声、骇得人搬室空,此外再未听说过什么暗开密道、通外谋佞的传闻。可要说真无半分诡异,这风言广遍便已是最大的蹊跷。当年北城门一片虽临靠后山、门锁不开,可坊巷军户芸居,也算繁华熙攘,又怎会突传起来历不明的婴泣哀啼,甚而如此多年过去,尚未能寻到这些怪声来由? 难道…会是有人刻意出响扰民,为的正是将他们从此赶走,好方便偷行歹事?那究竟是为何目的,他们要胆大筹谋至此? 不待她思出首尾,不知几时立在她手边的李长光撞了撞她胳膊,示意她向前看。原来一问一答间,陈语白已数够了六百,站定在了一截城墙边,正向着她们招手,示意快来此处。四人话头一断,一同朝着她小跑去。 只听陈语白先两指曲节,对准砖块敲了几下,其声荡荡,似中空不实;又掰了掰严丝合缝的石砖,垒垒排隙轻而易举被拨开一角,哪是什么牢砌堵死的城墙,说像一供人出行的小门都不为过。 四人各有愕然,其中数庄辞、李长 光最为惊诧,她俩擦肩此处不说上千次、亦有百来回,未尝瞧出过端倪。二人连步上前,也跟着推推撬撬下边砖块,触手摆弄松快,沿着缝隙,甚而呼呼冒着凉风,果然并未真浇注砂浆。抑或说,先前确是铸实建严的城墙,只不过为后来者挑中、刮剔掉了旧浆,通凿成了这么一条小道。 救人在即,也来不及探明迷雾。不论此处出自何人手笔,于她们皆是万幸大喜。贸贸然将北城门推开,不说沉声闷响百米内清晰可辨,远处如真有人抬望,亦能见闉阇开缝,要业半途便招惹麻烦、徒声枝节。现既有此密道,更能遮掩耳目、促事得成。 毋需多言,几人默契地将砖石搬开,也不必挪开多少,只消留出可供陈语白、唐万书、李长光三人弯腰猫身可过的大小业已足够。随着齐心共力,一面朴峙威矗的城墙角,赫然洞开了一道黑漆漆的口子,日光灿灿,也照不透洞内森森。庄辞自袖中摸出几支火折子,全塞进陈语白手心,领着莫流芳立在搬出的口子旁,向三人摆了摆手:该出发了。 一边城内,一面墙外,一旦迈出,便再没了回头路。 可本也没了转首的路。 认真道了声谢、暂说句别,三人也向庄辞二人摆了摆手,才鱼贯窜入这暗道。见都进了密道,庄辞赶忙招呼上那几个假作守军的青年,重新将这口子堵上。一时之间,密道内除却数步开外依稀泄着几缝明光,三人眼前彻然冥晦,唯能听步声清晰,像极了先前共探后山洞穴之时。陈语白顺势吹燃火折子,阴飒飘摇,连带着火苗亦晃跳不宁。 只见左右头上皆是石砖岩密,每几步一过撑有石砖砌柱,地上纷杂无章,堆着些粗绳草筐。唐万书随脚踢了几下,道怪一句: “这条密道究竟是修来做什么的,这么多的麻绳,他们是想在这绑许多人,还是缚多少畜生?” 李长光边匆匆赶步,边分神想了想: “都不像吧,屯内未曾养过如此多牛羊猪犬,若说捆人,后山是失踪过许多,屯内我向未闻此属事例,也不知能从何处得有这么多人可供绑束。” 正事要紧,唐万书本不过随口一问,得不到答案也先收了声。陈语白却多瞩了几眼,电光朝露间,忽忆起了章飞扬腕上的环状老茧。 会也是一般的麻绳么? 不容她深思,三人已行至尽头。吭哧吭哧再忙活一轮,将石砖搬开又垒好,抬头一望,赫然已在后山山脚。虽非是上回李长光领着几人攀翻之处,于她而言,寻到那做了标记的洞口仍为易事。当即她奔跃在前,陈语白、唐万书紧跟在后,复钻入重重蓊郁之中。 又是一长段分枝开道、踏萚苦行,眼前藤缠木斜之势,渐似相熟。李长光照旧往着积叶落华处敲敲打打,终于又见那条色略褪淡的红绸,此次不消再说,三人照着先前的顺序,唐万书打头、陈语白在中、李长光殿后,依次挤入洞内。 62. 第 62 章 幸而初时访此,唐万书留了个心眼,每处拐弯、哪出岔口,都做了隐秘标记,此番再入,只需按图索骥,不消再多费时辰琢磨自何深入。 一行人匆匆猛赶,终于将重临至先前探摸查访的暗河。陈语白贴着石壁听了小晌,冲着几人点了点头,比了个合围的手势,十来个脑袋便凑做一处,听她用着气音安排: “再行千步不到,岔口须分三队,其中一组拟定共八人,跟着我与唐万书,直取石室本营,也就是打铁铸器之所。照唐姐姐曾经得见,守卫不少,但囚士更多,于我们中选一两人,专为他们劈开锁链,其后燎原之势,亦成完足;另一队人数略少,只凑两个,跟着长光向后循道,将看守库房的一对守卫拿下;余下诸位任务亦重,此山穴隧道盘悠,时有逻队来往,你们一会儿须静藏暗躲,一旦见到巡卫,立时出手,万不可放一人逃脱。” 话音一落,姿貌各异的青年们面面互觑,按她说的人数,自觉散作三组,绕着自个儿的小头领结成一个圈。至于专解铁锁的,一个看似文弱彬彬的少男自告奋勇、举了举手。职义已划、队伍分定,唐万书灭了手中火光,待众人适应了黢黑洞色,复照刻痕向深处行。 愈近路口,十来人愈是审慎。也是适会其时、天降助益,陈语白手扶垒垒、贴闻动静,竟只依稀听辨出步履齐整,显然距守卫巡至她们所匿岔口,还余有长路。此良机不发,更待何时?陈语白立时拍拍唐万书的肩,催她快些脚步。串葫芦般的列队游龙摆尾,窜过最后的两三穴道,重回至原先陈语白三人犹疑作决又两头汇合、发觉钱家谋逆之秘的旧地。 道廊如阑,泂流依旧,细细碎碎隐有声似击石柴燥。等不足细瞧,陈语白、李长光途开两头,一队沿着唐万书曾飞掠暗探的路径,直取石室;一组则蹑手蹑脚,跟着李长光靠向那堆甲累戈的石库。 上回唐万书约莫瞧了大概,如今十人一道探头看内,瞧了清楚。石室中耸炉叠矿,精火烧燃正旺,猎猎火苗炽映如灯,将穹顶峋壁照似煌煌。数来个个高马大的汉子衣破衫旧、隐有旧疤,添炭的添炭、锤铁的锤铁,一眼视去,多是年过不惑老将。人形林林立立,遮遮挨挨,几乎点不出准数。其间甚似有八个青年的亲眷,四五人本凝神结眉的脸神色一变,险些抑不住气息,双眸将滚下两行热泪来。 陈语白给了他们些时间平复心绪。此室囚众虽多,真看守催打的却才足十个指头。许是时过事迁,困劳此山已逾经年,这些被抓来哄骗的将士们早用遍了法子、磨平了心气,又或是他们两手两脚皆为铁缚、掀不足风浪,是而钱泽峰一家放心此处少置看管。 钱家安心,陈语白此刻舒心,此般兵力,救出这一众兵将轻松超于预想。瞅着几人拭泪的拭泪、眨眼的眨眼,慢慢复了平静,她立起两指,仿作两队潜入之势,接着手掌向前一推,一马当先,先猫弯腰背、窜入石室。 除却专为开锁救人的那位,其余人一列随着唐万书贴墙而入,一行跟着陈语白溜去对侧,如蛇钻鳝蜿,向着尚挥着鞭子、背对着他们不知叽叽咕咕叨唠什么的守兵靠去。 一路借着高炉遮蔽,再兼当当啷啷,两队行进的颇为顺利。纵是忽有忙活的汉子瞥见了他们鬼祟身影,也静不出声。她们如此行径作派,瞧来绝非与钱家同阵,共有敌对,那便先算友军;而一晃十来岁,曾经牙牙学语、稚齿童声的孩子脱胎铸骨,竟真还有个男人几错眼间认出了来人身份,双目忽得染赤如血,不待陈语白动手,便高举起为粗链沉累的双腕,死死锁住一个守卫的咽喉。 事起突然,不轮哪派哪营,皆为之一惊。尚散懒荡悠的几个守卫当即一挥长鞭,狞眉厉眼,呵着那男子的名字大斥“干什么”,边熟门熟路要朝男子背脊抽去。 死到临头还要逞凶,潜步暗处的几人立时如跃兔伏狼,照着几个伥虎踹得踹、扑得扑。这些守卫武艺倒真不错,一时间两队人手扭打一处。陈语白不消几个来回,先一手刀撂倒一个,正要去帮忙,本呆杵原地的一众囚徒忽似墨入水、蹭动起来。 他们困磨此地经年。不是没想过聚众造乱,不是不思忧家中老小,可偷跑的被剔耳削鼻,领头的遭人亡身朽,可恨的是钱泽峰犹嫌不够,一笔一笔记下来他们的姓名、平日的亲友:他们若老实听话,那纸上诸位可活得无灾无病;如再欲多生事端,拉至山腰斩首示众的,就不再只是山腰洞穴中的闹反之人。 是而他们耐苦,他们忍恨,他们将所有对钱氏一家的愤怨,皆炼入刀刀寒锋之中。此处天光无影,只见怪岩,还有一张张待他们捶击的石案、一累累催他们铸造的铁英。吃难好,寝硌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又盼又咒,既盼着钱泽峰能图谋早成,放他们归家;又咒着钱泽峰痴心妄想、贼人说梦,还是千刀万剐为好。 为记日数、不忘来路,他们轮流在栖歇的石室壁上划出印迹,如今四面立岩,都已密密麻麻刻尽了横竖,再落不下一笔、点不清数度。有的人困于此十来年,连院中几把椅子、种的桃李几岁已陷模糊;有的撑强四五载不到,某一日忽摊倒在地、耗空了精血,任凭看守怎般狠打辱骂,再抬不起眼皮、吐不出一句。 因此初见那男人暴起时,他们不敢做声,亦不能出手。谁也不知他是否是劳厌了无尽无头的折痛,还是真撒手人间、不再挂念家中的妻女长幼。心下唏嘘还未作了,他们又见总数不过十个的少年、向着那群看守大打出手。 他们是谁?又因何来?可不论如何,他们能出现此处、敢现身救人,正说明屯中有变、还有人记得他们。涸竭已久的河床入水 ,枯败多年的荒田逢春,希望似茸茸青草,霎时绵长漫生。而这些携来一缕新风的少年中,他们竟依稀辨出几张熟悉的脸,是他们久别变样的亲生骨肉,是他们挚友亲朋相类的面容,不需多言,亦不再多候,他们纷纷效仿最先动手的男子,将守卫们纷纷锁住。 原来困囚他们的锁链,有朝一日,亦能成破局求生的利器。一个边角的守卫见势不妙,刚要转身逃跑,被一锤头砸晕倒地。方才彼此认出的几位爆头痛哭,而此恨深久,此痛绵连,眼下绝非处置这群守卫的好时候。一个中年将士止住其愈正要泄恨雪怒的同僚,指点他们先将人捆好、嘴巴堵住,便向着青年们点点头,章条不乱、有序不紊: “此处并非全部守卫,他们也是轮值制,还有些睡于后头的石室,方才动静不大,他们定还未醒,还请跟我去几个人,把他们也绑了。” “好,那边劳烦带路,我们因何而来,她们会解释于大家,事不宜迟,请前辈带路。” 边说,陈语白边绕开与亲人相认的几个青年,点出余下几人,鸦鸦攘攘的一片中也请缨几位。她利落抽了守卫的佩刀,手起光落,哐啷数声,将这些前辈们手足所连的铁锁砍断,回身向一众渡艰历厄、心志非凡的将士们抱了抱拳,便与唐万书并肩而行,跟着这位中年将士一道去将漏网之鱼捆缚。 待陈语白一众将内室的守卫也全数敲晕绑好,外头的几个青年已帮大伙儿都料理了锁链、说清了屯内近来惊变。听闻钱泽峰已死、还是安然老逝,一众军士说心中不愤为假,而愿为蹈火是真。 当年钱泽峰初至军屯,苛刑严治、盘削压下,他们皆多有微辞不喜,虽不说彼此尽关系不错,但都与这位新任指挥使合不成一处。孰料职活照干,这疏离情远反成了催命符、束身锁。正因他们与钱泽峰行属殊道,钱泽峰提人谋逆时,头先便想到了这群“背己异党”,零星的是在后山巡逻被信赖的同侪押送进来;更多的是钱泽峰借那场抗匪除寇之役,借什么“穷贼必追”、“后山要紧当巡”、“有些洞中藏敌”一股脑塞骗入了山腰。 眼下钱泽峰无灾无病、岁终而尽,直叫人啼笑皆非。此贼苦心筹谋称帝、暗中经营数载,还未幻梦得成便被收了岁数,真可谓苍天有报、不饶于谁。 虽债主已无,但余业仍就,钱齐明、钱平昭兄妹定心怀父志、妄图谋逆,那这桩旧恨便不算终了。领头的两个女娃娃也尚有挚友要救,论迹论心,她们都算于他们有恩,此忙须尽心帮衬。而庄辞、许冬青,亦是耳熟尽详、旧友女子的名字。许冬青生父更忍搓耐苦多年,时至今日苟留全命,得幸获救,能归家与孩子重逢。 一切似梦。梦里城内尚有人牵挂他们、真有人探查真假。经年一过,梦竟成真。 喜难自胜。 63. 第 63 章 怅惋难平、自不费言。一行人皆曾是行军打仗的好手,知时迫势倾,虽积年受困暗室、少练缺整,可方才领路寻敌的中年将士喝令一声,众位便已列队有序,拥簇着陈语白、唐万书在前,跟着两人先与李长光一属汇合。 李长光那头敌无强干,三者对二、拿下看门侍卫绰绰有余,因而早将两个护卫用麻绳捆束严实,折返回去帮忙。未行几步,身侧是一浪浪嶙峋碎雪,远处拼击相斗两声作合,显然不止是陈语白正带人抗击。忧心出事,三人当即迈阔双腿,赶回岔口。 原来巡逻的卫队不知沿何又绕了回来,与藏埋穴边的十来人撞个正着。狭路相逢,一方欲将贼寇擒拿伏罪,一边欲刨根问底、搞清自哪来人,不需人道声开始,便已彼相缠斗同处。李长光三人来得不早不晚、正在时候,适逢敌异胜算寥寥、心萌退意。仗着人多力大,不多时,大伙儿便将已见势不对、掉头开溜的一队人马全数押住,与先前锁绑的两个佞贼关于石库。 正要再返身寻人,尽头忽闻踏踏如阵、旷然回响,粗听似有千百之众,探头一瞧,果然是陈语白、唐万书凯旋而归。相距尚远,队中几个青年依旧认出了自己多年未见、丧迅早报的亲人,又是番相顾泣泪、挚绪难结。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一众兵将自个儿锤击拉风、不休不怠铸成的剑甲。待大伙儿收整好情绪,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又赶往了石库,当着那数来守卫的面,挑了趁手锋锐的利器、披上锃亮崭新的胄甲,检查完这盘蛇窟洞无贼漏捉,这才出发。 回屯的路依旧是李长光打头。相较来时一队凄清年少,归时岳峙慨武、士气昂昂,近四五百人穿林过叶、蟒游鲲驰,蓊杂蘩茂的林灌都开出一条不窄的小道。人数众多,虽为好事,可风险亦大,遑论更是群好不容易拨云见日、“死而复生”的旧日精兵。不敢再似前时十来青年、只顾闷头赶路,一列人马弯腰伏低,慎戒山上来往逻队,时时掩外耳目、蔽己行踪,终是安安全全、隐秘完足地回到了后山脚下、北城门处。 不说李长光一众长居福泉的青年,这一众老兵老将见了此处砖石玄机,亦皆瞠目结舌、不明其用。眼下不容琢磨此秘,只得暂放一边,陈语白几人利落迅捷地搬开洞口、领头在前鱼贯而入,由殿后的再原模原样堆回。人多路小,等一角人已抵达那头,外边尚坠着臃攘尾巴、未轮着进此秘道。 此时日过中天,烈阳已煦,北城门仍一派祥和散慢,远远见来,唠嗑的唠嗑、打盹的打盹,十来守卫,没一个寻得出正形。甚而不需庄辞、莫流芳冒头引走迫近的巡逻队伍,他们遥见北门守军如故,尽知晓此处是为那些个中旬老岁的军士赖皮养生之地,压根未生疑心,打个弯就当查过附近,回头去巡其他街巷了。 庄辞两人便躲于对侧人家院内,抬头望着日轨,低头走着圆圈,边约莫着时辰早晚,边时不时探头看那处密道动静。正等得心焦,鸦然一片安谧中,那墙砖内突起五声。 来了! 庄辞当即扶墙一跨,翻过矮院,朝那处奔去。莫流芳动作尚不似她娴熟,晚了几拍,才跟到庄辞侧手,两人啪啪拍了几下,小声唤了陈语白、唐万书的名字,边火急火燎、大喜难遏地照着印象扒拉砖块。里头得了应声,也帮搭手脚,不一会儿,数张熟悉的脸赫然在前。 莫流芳本搬得欢快,扬着笑要与陈语白打招呼,视线忽得一凝、正忙活的手猛作一顿,青天白日、似遭雷击,只瞪着两溜圆润润的眼珠子、徒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繁芸众人间,竟有张到死她都忘不了的脸。 浓眉精目,硕然如虎,斑杂长须,望而生却。可就是这张脸,曾温言笑语、伴她稚生茁长;正是此双铁掌,曾劈断如风、教她远志可成;乃是这个人,护母亲与她自在随心、不须理会风言俗杂。 是这张脸。哪怕白了霜鬓、掩了颌嘴,可她就是知道,是她的父亲啊。 见莫流芳与那先前打头领路、此时一道搬开砖石的将士两面怔然、百感交集,陈语白几人似有所悟、加快了搬开口子的速度。先反应过来的那位中年将士,应也便是莫坚诚,梗着喉头、又郑重与一众青年道了声谢,这才大步迈出,将自己经久未见、已英飒成材的女儿用力抱了抱,随后拉着她立于一边、免得挡住众人出口后,擦着女儿泪珠、亦缓声掉泪宽慰。 没打搅女父重逢,庄辞先领着众人去幢幢空屋中躲好。卫守城门的几个青年闻声来看,也识出了好几个熟人。莫流芳抹了抹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头,也知事有缓急,带着父亲坠于最后。莫坚诚则揉揉她的脑袋,说不上是想安慰孩子、转开她注意力更多,还是欲知晓累年间屯内一变一化,以及同样思怀眷念、时刻不歇的妻子更多,他舍不得挪开半刹视线,柔着嗓音,问她这些年怎样、母亲如何。 刚见时怆失一过,便是久别再遇、失而重得的欢喜。他既开口,莫流芳嘴上亦忍不住与莫坚诚絮絮叨叨这八年见闻:微言一笔略过失父苦楚,阔而长谈怎般习武练文,辞首之间不忘母亲辛劳,夹欢带乐一叙如何逃出军屯、又为怎重返,最终因缘际会察觉钱家猖谋、听命行事跨迈八年生死。原来父亲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已阅览如斯世事、闯跃这般风景。 莫坚诚安静听着,没有插嘴、未说自己,只擒泪默然、温和注视着孩子意志风扬的眉眼,听她从东讲到西,自南唠至北,说不完的小事过往,道不尽的愁乐悲喜。 个子高了,脸上的肉少了,许是胆子大了、常奔在外,人也晒黑了,与当年那个坐在他肩头上、只会啊啊叫的糯米团子再不似一类了。可他仍觉得好,依旧瞧着舒心。肌腱矫然、行步方正,是她练武不辍、已足能自保;眼明心亮、谈吐丰沛 ,是她所度非虚、知志之向。 八载,整整八载之长,于他不在之时,她已凭依自己争生竞长,而他枉为人父、人夫,竟生生铸碍了她与思庸半生困坎,错过了她们最艰辛、最须他顶天作陪的累累光阴。他痛心难舍、万责难辞,可听着流芳的一字一句,他又惊觉安心。在那洞中负铁锤矿、劳疲身伤,他竟不知还能撑几多年月、可伴她们多久日头。而眼下流芳已成材、思庸自洒然,往后余生,没他一个,似也再不是什么大事了。 这很好。他的脱死求生,本不该绊缚她们的脚步,更不应搅乱她们的生活。屯内拘束,她们好不容易自辟出一片长天朗地,他这半朽残肢又怎能拖败好局?唯愿能为她们薪燃最后片余火,那此遭此行,便已足够了。 瞩着女儿青稚勃勃、手舞足蹈,他强忍热泪,弯起一个笑。 这真已足够好了。 “咚…咚…咚…” 东君西驾,暮鼓击擂。 和风送来讯息。陈语白靠侧窗边,倾耳辨听。 三边城门熙攘来归家军户,哗啦当啷漱菜起炉;东侧指挥使礼生不厌其烦高令长呵,是那头的哭临又将开始。朱黎水若要推盏传药,亦不过此刻附近。 先前来此,她已将墨刀提先置于屋内,进屋后便缠回背后。庄辞和她一道临窗远眺,指间敲桌,似还在数着时辰;唐万书则抱着胳膊,在一边锁眉转悠;李长光摸出了袖中布帕,正斜着剑身对霞细拭;莫流芳也早早收声,与父亲靠坐墙根、静待传令。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陈语白猛得起身,轻推木扉,照着声响来得方向趋近几步。其余众数挤挨见她动作,亦纷纷屏息凝神,听屋外杂音。 来人先直直奔着北城门那群“守卫”去,用着气音交耳递信;接着那几个青年便一路小跑,按着先前记忆寻到几人匿身的院子。未及她们赶至,陈语白先向着窗棂招了招手,随后自内拉开歪斜破门,低声: “黎水姐有消息了?” 打头的青年喘口气,点点头,指了指卫指挥使府方向: “说是钱齐明与超逾半数的将士皆已饮下迷药,叮嘱我们去时小心。我们的人手已各藏于指挥使巷道,随时可攻入大门。” 钱齐明?一半人?那钱平昭呢? 虽皆言此女寡出少知,可到底也是钱家父子精养诚教,谁也说不准耳濡目染,是否亦修了几窍玲珑。而一旦时辰足刻、喝了茶水的就地一躺,余下军将若见同僚异状,定能猜出其间蹊跷。那朱黎水广送茶水之举,必列怀疑首位! 不须陈语白出言,接到手势跟着出来的庄辞几人亦晓事态紧迫,当即回屋唤人的唤人、跑去别屋传讯的传讯的。几百良兵厉将潜行有序,朝着那再熟不过的地方疾近。 而此时的西北坊,重牢中,沈盈川正唉声不断、叫苦连天。 64. 第 64 章 沈盈川嘴上道苦,当然不是真苦。仗着天然生的一张好嘴,虽被卜辉监拿一路,仍未吃上什么苦头。 他先是嬉皮笑脸、以言相扰四围几人,东晃晃那押解他胳膊的青年,再望望那一脸整肃的叔伯;好声好气问完这个官职如何,没得回应,便又快走几步、凑到另人肩旁询问嫁娶。几个将士开头本不想搭理,见他越发嚣张过界、直闹得心躁不宁,连卜辉在后边跟着听耳、都恨不能将此帕子堵住这花脸杂皮人的嘴。 他身侧的士兵得了眼色,猛按下沈盈川被翻扣的手臂,沈盈川跟着沉身斜肩、未吃上什么重力,嘴上却哎呦作声、痛如断骨。那本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兵,见他浮夸做作,当即撇了撇嘴,啐他句既没用还多事。 有人愿与他说话,接着嘴便好撬了。沈盈川遭贬讽一句,也不生气,顶着张花不溜秋、斑斓黄泛的脸,话头一转,太息着聊起南富北权。自烟波弄晴、断桥晚月,侃至皇城巍巍、十步一府。这群兵士本多是土生土长的屯内人,纵是平日跟着上首巡山访县,因职位户籍所缚难迁,终年受困云贵寸地,哪听过这什么莲琅花琼、火树银花的人间胜景,一时思绪尽顿、竖着两耳,专心听这小子说奇道绝。 只闻此少年讲完风物流连,又述起各州人情:哪块的黎庶最嗜麻辣,何处的百姓喜凫涛浪,某年颇为偏僻的小镇曾天降至宝,自此血雨腥风、往来如流;某月规格甚大的赌坊忽梁散窗歪、门稀罗鹊,似是有秉直剑客横当千百、趁夜除害。其间琳琅,话难尽吐。听着听着,先是年庚最小的憋不住问声,接着岁长的也耐不住心痒,纷纷应和。 待他们意犹未尽,尚吊在那拂衣无踪去、徒载江湖名的真真假假之中,沈盈川就势话头一转,改为相看几人面孔手相,晦难察觉地溜须拍马。或是赞赞这位孩女化凰、指日可待,或是叨叨那个眉目卓然,必大器晚成,卜辉亦居此列。 话说卜辉这人,平日爱好不多,喜欢听人夸耀倒仍可算是一种。听沈盈川话里句外多有赞赏叹服,他当即翘着嘴角、将下巴一扬,不说瞧沈盈川,连带着默然无声、偶跟着点头的章石青都看顺眼不少,也顾不得什么要务赶紧,领着头放慢了速度,闲逛漫步般为一群人簇拥着指天谈地。其余几个见都事都已放宽身心,也没了疾赶拘人的心思,就这么你一嘴、我一句,相与畅谈。 待这一队人马陪着沈盈川二人抵达牢狱时,已是有说有笑,叫狱卒都辨不清几人关系。要说沈盈川是囚,可分明与卜辉相谈甚欢、就差勾肩搭背;若言这两人为好,那他们又何必兴费周章,难不成是带哪处的少爷观览寒牢? 空荡荡的监仓近在咫尺,卜辉这才意犹未尽地拍拍沈盈川的肩膀,难得可惜起这么个能言会道的璞玉,懊悔起自个儿晨时提得什么馊主意。左瞥右看,他总觉着这人也不肖什么杀人强健的样子,大不了晚间落刀斩首前,再好生盘问一回,若此子愿投他麾下,他倒亦非不能考虑推罪与章石青,留下这叫顾盈川的一条小命。是而他含糊略过了两人罪责,只丢下去好生看管,便施施然离开复命。 沈盈川哪晓得卜辉起了怜才之心,故作番不舍倾佩送走几人。那些个狱卒见刑罚不重、上官亲和,不清楚两人原先是活不过一日的要犯歹徒,没怎么难为两人,便尚算客气地领着他们进了牢房中,还贴心地配足了粗盏凉水、糙碟面团。 章石青握起一个陶杯,又瞧瞧正埋头欢饮的沈盈川,眼带匪夷。 看来嘴擅忽悠,还真能当饭作水。 接下来沈盈川一反方才、很是安静,只靠着墙垂着脑袋,揪出一支铺堆身下的干草,对着微泄天光的小口,散散漫漫地摇晃。章石青则盘着腿,慢条斯理喝尽杯中清冽,垂眸如思,嘴上却清浅问了一句: “你曾被抓过?” 这怎么可能? 他一路游山踏水、寻奇看怪,身侧常跟的可非止沉舟一人。百来日子间,莫说坐牢关狱,便是三句口角、五回冲撞,凭依他的聪明脑袋、共数三位护卫的深厚内劲,皆未吃上什么亏。真要有什么糟心斗角、庵瓒污臭,事后他亦小惩大戒、施威了回来。此番若不是其余另两位被他各遣任务,沉舟也领要事离开,不说能帮着一敌屯内万军,偷偷驾着一行人运功奔逃,还是不在话下。 不过事已至此,想想也不过想想罢了。沈盈川就地仰躺、脑袋枕于胳膊上,摇摇手中那节枯草: “没,我瞧着很熟练?” “难道不熟练?” 章石青将手中杯盏一放,重新倒满杯水。 沈盈川愁上眉梢,轻悠悠叹一句: “那能怎么办。” 是不能再怎么办。他们皆非霸王在世、力可扛鼎,徒手便将这一列列铁杆掰开;而光赖着嘴上功夫,除了听些知些各家绯闻八卦,竟也掀不起什么浪来。眼下两人真可谓圈寸止举、生死茫茫,全然只能凭靠外头唐万书几人苦思奔走。 两人忽而无话。沈盈川丢开杂草,以掌盖眼,指缝间熹微漏下些日光。 睁眸又闭,闭目又睁,从小善人想到家中父母长辈,又自亲眷友人想回到小善人。天色轮转、狱中燃烛,他好似渐渐亦有了司辰算时之能,心每拍一下,便是离人头落地更近一分。直至夜已倾覆,他不得不重拾起那个曾为他抛之脑外、不愿予以深思的话题。 死亡。 初闯江湖时,他逸志踌躇、意气昂扬,势欲踏破天穷海尽、得见山水浩荡。随着跬步长丈厚土、蚍蜉唯寄空游,他心亦如赦尘埃、得纵九霄,生死财名皆可置于度外;而此刻居处昏室铁牢,身无可凭、万事只能寄望在旁,前途未卜、难料将来,他说不上怕,亦不可说不怕。 人之一命,来之不易;成而长之,更属坎道。而其后忡忡谋生、匆匆操劳,逐来赶去 竟只得星点欣愉。何其可欢,又何其可哀。 独踏此道访历名川前,田之大旱,他也跟着母亲广散粮银;时起疫病,他亦筹药配材。书中眼前、字里语间,他已知晓人世艰辛,更明自己出身多幸。上苍垂青,又怎能不多为凡普大众行些实事、做些真迹? 是而他看不入目庙堂上下争锋夺利、明中暗里利欲熏心,口口声声天下黎明、满心满眼位阶攀比,不过是豺狼虎豹掩饰口舌、借以配分脂膏。他自认骄性难改,更晓不会周盘,纵十余年精读科考,终是临阵掀案,大喊自己不欲入仕、志往河山。 是真心,也是借口。母父奶奶未曾点破,任他胡闹、放他远行;而他这一路看花赏月外,也算为善黎庶、拔刀不平,拾金不昧、撒手金银。因此若真客死她乡,他亦无憾无恨、不悔不怨。十八之载,所言所行,皆敢昭日月、可鉴天地。 但是他贪生,但是他胆小,真要他就此死去,他仍有不舍、还存害怕。亲人们远在千里,近来可还安好?母父失了他往后家信,是否又黯然难平?还有小善人,她余生还长,而他独作一段过客,又叫他如何甘心、怎能放心? 他不是不信她正为他们奔走筹谋、不是不懂她以他为坦心挚友。可此劫此难、起他一人,相较他殒命尘消,他更又不欲推累于她,更不愿她闯生忘死、因他丢了大好年华。哪怕她身负高强,哪怕她智夺天机,可她终究不过一个十八少年、她应有前程大好。 翻了想去,乱做一团。一会儿幻思陈语白与他人并肩,心酸如啮;一会儿闪过小善人闭目血泊,此情此景方冒出一角思绪,就为他速然掌了自己一耳光、速速压下。 坐于另边的章石青就这么默默看着这人抽风发癫,一时辗转反侧,恨不能以头抢地;一时面色一变,猛得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还会咬牙切齿,然后悦然作笑。 他皱了皱眉,喝下又一口清水。 不妙。现下一个快疯了,一个饮茶饮得快撑了。若万书几人赶至不及,就他俩一痴一迟,该怎应对。 说曹操来,曹操真来。只听外门哐啷闷响,几个眼生的将士来势汹汹、冲了进来,凶神恶煞躲过狱卒手中钥匙,二话不说,将两人两腕拴住,速然押出了门外。 章石青这回两眉确认紧锁。 这是真不妙了。 而话说另头。陈语白一众领着几百人手,与先前埋伏附近的相合,粗粗一算,竟也凑足了千把兵力,指挥使府内此刻梵音已断,空无一响,猜是朱黎水计策得成,提先谴人归家。可偌大邸宅,不说前来哭临将士,光先前婆子小厮,亦不归少数,又怎会寂然若此? 况且他们自北城门悄赶潜奔赴此地,约莫也耗足一刻。若朱黎水所言不差,府中半数之上人手应已伏倒,那尚余下的众兵们不应正闹吵来去,何至于默似无人。 怪也,奇哉。 65. 第 65 章 不明敌向,未予妄动。 若府中真生变故、暗潜埋伏,他们贸贸然全军冲入,反易成瓮中之鳖、死伤难计;可依照先前便已藏匿附近的一众青年所述,内处不曾见有大批人马进出往来,约莫是他们送出口讯后不多时,府中渐已无了声响。 往常探囊虚实,多是投石诱敌异动,或是熏柴逼人出逃,再或者遣出斥候以查明内情。莫坚诚向着院内抛了块石子,砰咚一声,等了几息,里头还是未其动静;而指挥使府院阔宅深,先不说熏不熏得着,搜出如此多枝干也是问题;而一行人间,正巧唐万书轻功最高,踏月过叶、驰燕无声,如此力将,连夜翻城墙都不在话下,更不消说凌空上瓦、一窥府内。 众人虽未曾亲眼睹见唐万书奔袭高城的壮举,听莫流芳、李长光言誓旦旦,自也信了几分,一致同意先由唐万书作这先锋官、急律令,进去瞧瞧里头首尾。 唐万书扬扬下巴,一脸包在我身上。虽犹记得上回墙上见白罗幽幽、心有余悸,不过这次墙根蹲了千来号人,再什么魑魅鬼怪又有何惧。当即双足一蹬,众目睽睽之下,她轻自壁上借力,错眼睁睫间,人已趴伏瓦上,眯眼细眺重屋高楼。 只见正堂两门依旧大开,模糊能辨香案燃烟,边侧排排矮凳、座上空无一人,北面则素帷随风飘晃,布下除了停尸木柱,压根藏不了、搜不见半个人影。唐万书又向后院赶了些距离,也不过是重重纱门闭掩、幢幢灯火不点,她亦心觉蹊跷,艺高胆大,就这么飘忽落地,小步趋往门外,贴着油纸静闻声响。 这也没什么声音啊。 唐万书不死心地又换间屋子,亦听不出什么怪奇。一无所获、凑听无果,她冒着风险,以指戳开青纱,照里眯眼细瞧,有间里头桌上攒趴着人,似是晕睡不醒;其余的内里寂寂荡荡,橱柜箱案外,再无她物。她一脸匪夷所思,绕着几个院子打了圈,便原路折返,将方才听的看的如数告与众人。 青天白日之下,兼有四围人手监看,纵是里头这么多人数插翅飞逃,也总该留些风声蛛迹。除非真是撞了邪诡,这么一整府超千之数,原地散尽踪影。陈语白紧皱眉头。 如此动作,绝无理由出于朱黎水之手;而钱齐明对这朱黎水更是信恋交加,她只消倒水送茶,也罕少可能事不得成:至于众位军将,朱黎水既能说出半数以上皆以饮水中招,那又怎会语说无凭。唯数不多尚存未知的,要么是那些个清醒未晕的军将行动隐蔽,提先转了府中余力,要么便是钱齐明那位名无经传、讯息颇少的妹妹,也便是钱平昭领着下属做局待敌。 若她是钱平昭,猜出是嫂嫂暗中偷梁、欲坏己志,必先命着未曾晕倒的众将,将朱黎水绑缚管制;而一向温平顺和的女子忽做出此般大事,那于屯中,必隐有内应,才敢壮放胆量。 福泉近来诸变迭起,要能牵涉起朱黎水立定下药决意、即刻出手,一者,或是为谋求援救那两不知来处、显而冤枉的假凶,这无甚可忧,与他们有交情深的,算来算去不过李长光一人;可要情势更坏些,指不定朱黎水日日耳濡钱齐明政要信秘,已察觉了钱氏一家“壮怀大业”。八年前钱泽峰确然施计用策,扫清了最刺头明抗的众数将士,可这么些年倾压苛待,孰能说清暗处又滋生潜埋了哪些异己。若朱黎水是与这些平素总不满离心的联手,妄毁尽钱家全数计策、拖败钱平昭与一众同侪千数性命,那钱平昭思至此层,定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指挥使府邸都已不尽然安全。为许稳妥,钱平昭必会先着人押走沈盈川、章石青,若真不脱前者干系,紧而迫要之时,他们俩便是定局筹码、掀海焦扇,可助扭转乾坤;另一边,她无途确切到底有多少人愿协与朱黎水那头,手侧精兵忠将又多数已无防失备、睡倒难醒。与尽快带离人质同冲要害之务,便是在谋逆大计道破前集结人马,先将她们众数拿下,再不予开口说秘之机。 那沈盈川、章石青便危险了。 他们出发前,曾分了一小拨人,志在牢狱、先救沈章,免得后生变故,他们俩困死铁栏,逃不得,活不了。未曾想千竭百算,不及万中一漏。谁可能想,甚而朱黎水朝暮之处,亦想不这短短一刻,府中已惊变如此。 说时迟,这时快,那分去劫狱的十来人小跑着回来,向着几个青年摇了摇头,满面困疑,说是逼问过几位狱卒,也不过差了不足半刻,已有人将两人提走。再要问谁带去他们,牵领到何地,所为有是怎,这些个狱卒又一概不知、毫无线头。 陈语白将心中所猜告与了莫坚诚一众。此列老将良士颇多,也早猜出了些眉目,皆晓此态关命、马虎不得。所谓一步差、步步错,本以为是她们占尽先机,现下却是钱家一党事事在前。若是再举棋不定、偏思胡想,指不定谋逆众徒反领兵包围,杀她们直至入土闭嘴。 时不宜后,莫坚诚当机立断,统足尽数人手,向着西门奔袭。此城门最是临近西北坊,那片不仅座有医署、设有监牢,环排官司的众列军营、府库也多偏建西角。纵是值守军将多排巡视、人数不足,南边随口一喊,有的是不明真相的军户能搭手帮忙。那这群叛逆党羽若真要求援集力,首选之向,莫不过沿西直去。唐万书、陈语白轻功傍身,先行一步,前觇审知一番敌情。 路上也逢撞了一队巡逻卫队,打头的刚大叫声什么人,便为奔在最前的莫坚诚慑住心神。 此时七月未半、尚且不入子夜,又是备军朝令重地,怎么会、怎么会宵禁不到,已有百鬼游行? 才认出莫坚诚,已叫这队人马双腿发软,再定眼一瞧,岂止莫坚诚一人,那跟在后头的,戴盔携甲、蓄胡鹤发, 虽添霜尘,可双目精精,分明也都是昔日同袍战友之样!难道这未至中元,竟已真鬼魅夜行? 这十来人的卫队中,还有几个皈依钱家一派,自是知晓其中玄机,一见这塞巷满道的,尽是早年为他们径行绕弯坑害卖入后山的“好兄弟”,心突如雷,知生异变、慌寻退路。毕竟谁也不知自个儿得罪的是否正奔于此长列,几人连叫都不叫、喊亦不喊,两腿抹油就要逃跑。 一对几百号青壮,又几列几百来日日锤铁练身的老兵,火目察觉几人欲择路而逃,不需指领的莫坚诚下令,已速速分出一流,抄近道的抄近道、迈步猛追的猛追,不需多费功夫,前后夹击、包圆几人,随手抽了布条堵上嘴,管好的坏的,先看制一边。 没这逢面插曲,飞纵前列的两人相比后头大队,快了少说一半脚程。耳边风刮呼呼,几派杂然之中,陈语白猛掠一步,拉着唐万书躲进一边的街角。 唐万书顿住脚步,跟着她自墙后探出半个头,一片昏昏,随后缩回来,压着声音凑她耳边说气音: “钱家一党在前面?有很多人吗?” 陈语白眯了眯眼,仔细分辨前处黯茫和细碎动静,过了几息,才转回来和她咬耳朵: “听声音,人数不少,自脚步声分辨,她们所召集的人马,远比我们这一千来人多许多。而且…” 她皱了皱眉,偏头静闻,心下微沉: “她们似分兵两路,向着我们这赶来,应是想还彼之道、回围我们,光凭声响,我也难以确道沈盈川他们抓在哪队。” 两人对视一眼,唐万书拍了拍她肩头,混不在怕: “天色深,你先回去,将这事告诉莫叔他们,由他们作好决断。你大约能听出他们走得哪两条道么?我留在这,伺机看看到底多少人马、沈盈川这俩小子到底被押在哪队。” 依她身法,如非自露行踪、暴于人前,照先前念佛观人所见,这屯内应是未有如此高手,可觉察出唐万书的气机踪迹。陈语白未再谦辞,点点头,嘱咐她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定要藏好身形,再说清一路可断定正是她们一路奔沿的大道,还有一路约在西处巷内,便原路折回,将消息告与后头诸位。 此刻明暗颠转、敌显人前,而彼方之数远居她们之上,莫坚诚等一致赞同伏潜两侧,静待这一众军士行经。最好能于动手之前,先戳穿钱家暗谋、分为化之,那不论余下多少众将士作何决断,总能削去些两方差距,以免以卵击石、自损八百。 有了计较,一行人将方才所缚的几个士兵塞入巷尾,自各儿则蹲藏于宅院之后;巡逻队伍中另些个中正不阿的,也自“死而复生”的老友口中,得晓钱家多年猖谋,说什么也不肯先行离开,跟着大伙埋伏好,只等时机一至、矛头一转,为友、为己,也为明日共战。 66. 第 66 章 正似陈语白一众所想,钱平昭接过嫂嫂递来的茶水时,便留了个心眼。 那日她初闻龚常之死,已若有所疑。疲于劳苦、岁久至终,本无怪奇,可巧便巧于父亲刚魂归西土第一日,屯内便接着断了人命,还是跟着她们插血跟随的同盟。除却名册上签字改印的那数千来人,军中她可称超有半数,皆心诚听服她家调遣。而余下繁繁,不说定怀异心,总归未尽忠恳,真到了山穷水尽、人心浮飘之际,是顺依强风,还是愿共生死,皆未可知。 第三日时,徐寅仁走得如此蹊跷,更佐她猜想。那时她尚未怀疑嫂嫂,不过相较哥哥钱齐明满心满眼被迷了心窍,她更肚明此女子性情刚烈。 当年哥哥将朱黎水强纳为妾,再兼嫂子父母愁肠郁结、难释而夭,其中早已隔了千山万壑难平的沟淢。虽说于她所见,朱黎水能搭上她钱氏一脉、跃迁官家,已是旁人苦求不得、修了一辈子的福分;更遑论朱黎水绝非广设之妾,不仅能为哥哥瞧上钟情,甚而数年痴情不悔、为此屡屡还顶逆父亲心思。可她再如何为兄长不平,认定朱黎水撞了大运、百顺千奉都不为过,朱黎水怎般思谋,也非她所能左右。 是故多年而来,她对这位嫂嫂,总亲昵不足、恭谦有余。显而易见这也正中了她嫂子下怀,两人真心隔厚皮,吃穿关怀不在少数,谈心交深却总留半步。因着哥哥开心难舍,她自不会做个恶人,平白扰了哥哥高兴,但她俩终做不成话本书中亲密无间、芳德连心的姑嫂。 徐寅仁之死,至多相证父亲一走,屯中牛鬼蛇神见她与哥哥年岁尚青,起了歹心、趁乱为非。为此她特意提醒了哥哥一嘴。两人本便亲缘深笃,而钱齐明脾气虽差,真至了大事关要,绝非糊涂昏头,她点到为止,匆匆提了一嘴。也是这时,她听闻朱黎水的妹妹,那个总眉眼沉沉、半天不吭一声的朱绮山,竟夺了派传讣告的活计。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在她哥哥瞧来,不过是小女儿家争先抢名,为能早早提扶大任、好撑耀她姐姐的心思。可由钱平昭见,却并不那么觉着。 许是天然性格使然,又或是父亲教导之下,哥哥比她多了几分豪旷疏达,她较哥哥多了几些小心多疑。哥哥看在朱黎水的面儿上,任凭朱绮山胡闹、一笑了之,而她听得这个消息,首而便猜朱绮山是否为通送其余消信。 某些不欲她与哥哥所知,又需亲传至各县各郡上领的消息。比如,她钱家一族秘谋翻天、改朝换权。 毕竟若按哥哥对朱黎水之坦率宠纵,真叫她这位嫂子知晓此等密辛亦不在稀奇;而她哥哥为防父亲苛难他的心上人,这等容与、私房内事,压根也不会告与她们。 那若是哥哥真由着朱黎水翻看那些往来串通的书信呢?他真随意朱黎水出入书房暗室、动用其中名策呢?退而述之,朱黎水借口一句打扫送汤、闲欲阅书,那她这位傻哥哥,是否真会眼巴巴送上书房钥匙,还忧心他的夫人不足尽兴? 自此后,明中暗里,她开始不着痕迹观测这位贤善好心的嫂嫂,看她夜前体谅后院、早散奴仆,见她跪地哭丧、好不乖孝。烦役多劳,她游刃有余、嘴未说苦;百密无忽,始终恪尽本分、统理内勤。连她都难假心说一句,外头高爵贵女,必胜她之上。 可太过无缺,本便是种镜瑕。 毋须多待,今日晨时,她这位嫂嫂终是身虚体弱,遭不住此连日操劳不眠,憔悴着宛水俏面,向着哥哥告歉,她身子难支,欲去拜问府医。哥哥这性子,若非身担守孝难离之任,怕是急得要一块跟着去,哪还有什么不应嘴答下的道理。 这本是个完尔无疵的理由。许冬青此人,无武无文,因着医术师承陈言晴、得了倾力推荐,再者确然脾性不错,老实温良,不似能掀动风浪。 但不论二者平素是否真无交集,嫂嫂此去,正值李长光、也就是朱家曾认的那位眼养子的亲眷为卜辉构陷丢命之时。朱氏姐妹近年来少与此人有联系,朱绮山更在哥哥试尝一赞时多有贬低。曾经她不予多思,现下想来,倒亦可是种保护,保护李长光不入哥哥之眼,不卷涉进她们一家谋逆之图。 若是嫂嫂此去,是为能从许冬青手中讨些于于她于哥哥不利的药草呢?许冬青又会偏向哪派,是自匿此事,还是告于她们? 攸关性命,她不敢不防。料是告诉兄长也无用,她仍是微言一句,见哥哥并不放于心上,便只自个儿偷偷注意。 朱黎水归来时,面上不见端倪,大大方方地转述了许冬青的诊决,无非是缺眠多劳、伤肝害脾。钱齐明怀问备至,见她还要跪下,硬拉着不叫她继续,喊了人搬来座矮凳,让她好一边安坐。 一整下午,朱黎水再无动作,可钱平昭总心怀微妙,边跟着哥哥守丧、边瞩目她的一行一举、一神一色。直待到暮时哭临之前,朱黎水终于有了动作。秀丽身形站了起身、掀了白帷,走至后处、不知与丫鬟讲了什么,回来时手中边端着一杯清茶,递与钱齐明喝了。 钱平昭跪侍在后,将两人间的脉脉有契尽收眼底。轮到朱黎水询问她是否要一杯时,她惯作一派娴静,向着朱黎水轻轻摇头,托言自己尚且不渴、无需劳烦。 时更夜替,朱黎水又出去了一回。穿插之中,钱平昭顶着她那素清如雪、未染尘埃的脸,装为赧然,和两人说了声急着如厕,便先步至后堂。 药起异效,必从口鼻。自朱黎水所行,真有手脚,也动于这茶水之中。府中哪些是朱黎水的心腹臂膀犹未可知。若她嘱咐下人将加了料的茶水分与众将士喝尽,那这一整府院,能为钱平昭用、以抗突然的,竟不过寥寥数几。 是而钱平昭假托她事,实为戒告。虽不少将士已或坐堂中,或经路过、借饮一杯,尚还有人滴水未沾。她当即问出几个得力高位、不曾喝水的武官: “自此时起,再过几刻,这一堂兵将,由你们看住,不许出门半步。在此期间,一旦有人昏倒,或另有异处,你 们几个,不需管那些晕去的,速速领着尚且起清醒的所有兵力,囊括巡逻诸队,藏于正堂东道待命。若有下人看见,绑了敲晕了,随你们方便,但不准旁人进正堂半步。正堂内则以摔杯为号,听到声响,你们须立时闯入相助,懂了吗?” 几个老汉起初不懂、面面相觑,听到后头,脸色皆是一变: “是这茶水…好大的胆子!谁敢…” 张口作怒的四品指挥佥事话音一顿。钱平昭泠然扫他一眼: “我现下并无佐证,一会儿要真如我所言,喝了茶的都昏倒了,你们几个耳朵都放灵些,摔杯之声,绝不可错!” 连钱平昭都不敢轻举妄动,那这一屯之中,除去她哥哥能致使如此,便只有那位特得开恩的“夫人”须她谨而为慎。正巧,今早这位夫人义弟的亲眷还被卜辉给卖了顶罪,难不成夫人是因此下手?可照她的无两风头,冲着卫指挥使撒娇服软几句,不就手到擒来? 几人都暂想不通,但钱平昭已似此发话,他们也自晓无顶嘴的份。且他们身作故钱老臣,绝非普通将士军户可比,跟着钱泽峰行军打仗再至福泉,粗粗一算,也可称有十来年,皆知这位姑娘绝非如此风言所述般简单。不说对钱平昭的来历血脉一清二楚,于她狡诈多谋更深有体味,虽钱泽峰已故去躺僵,现下指挥使也仍对她颇是宠信。 因此这几人丝毫不敢慢怠,满口领命。 见几人识趣听话,钱平昭又匆匆喊上总管,催他尽快将父亲、哥哥书房暗室中的机要如数携整,普罗下人寻个由头暂打发回家,省得一会儿撞见列队凝势失声漏信。亲近衷心的家仆则整集一队,随时待命。 一切安置妥当,钱平昭这才回了正堂。朱黎水一见她回来,笑了笑,说不出是何意思,语尽关怀,却叫钱平昭品出几味暗谋怪气: “去了这么久,妹妹身子可亦有不舒服?要真如此,许冬青这时尚在府内,我领你去寻他瞧瞧?” 要她真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少年,说不准已一口应承,开开心心挽着嫂子的胳膊,自投罗网。钱平昭弯了弯眉眼,一脸受宠若惊,打着机锋: “多谢嫂嫂费心,我不过是这几日膝盖跪地、有些着凉,这才延了时辰。嫂嫂你且信我,我真没事,不想吃那些苦岐黄。要真耐不住,嫂嫂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她话至至如此,朱黎水抚了抚她的发丝,便不再多言。哥哥在前头垂着脑袋,跟着附和一句“随她吧”,此事便算接过。 哭临快结束后,朱黎水又出去了一次。这本已足够有怪,她安安静静跪了三日,怎就今日要进进出出?而不多时,外头本叨叨念念、梵音绵绵的人音尽断,连礼生都辞别回去。 今夜竟是没婆子来轮值守夜么? 钱平昭猛地起身、往前一步,只见垂首静默、似犹自悼哀念词的哥哥一脸昏昏,哪还余下些清醒样子。心中预想尽得证实,她耐心复回原位,等朱黎水回来。 67. 第 67 章 鲜有人知,钱平昭并非手难缚鸡、身无依仗之人。虽说武艺内劲比不上钱泽峰,但好歹也会耍剑行拳,力气腿脚并不比普通军户差上几分。 她故作未曾发觉异常,只跪于原处,垂着首念念絮絮,为父亲祈福,骗着朱黎水觉无异常、照旧折回。果然,不消多时,依旧婉尔如故的女子掀开帷帘,正要开口,钱平昭原地腾起,朝露石火之间,抽了案上高奉的宝剑,横至她颈边。 朱黎水将要出声的喉头一滞,纤秀挺拔的身姿不改风姿,双眸惊愕一瞬,便复了平浅寻常,仿佛所行暴露、为她所知,也尽纳意料之中。 凉风穿堂,两侧白帷浮摇,双耳雕鼎内灰积如垣,几柱傍晚方燃的线香才烧半指、烟悬散雾,飘飘然一片沉香。撑跪于前的钱齐明忽得攥紧衣摆,仿如挣于幻梦,强支起弓曲腰背,咕隆着嗓音、喃喃出声: “黎水…放她走…” 钱平昭先是双瞳睁大,紧跟着便一改霜素、狞扭眉眼,仿若山崩雪塌。她不信凭兄长之慧、身迟智晕之时,还猜不中是朱黎水干的好事,而便是这姓朱的谋算他如此,兄长竟还要蒙瞎双目,叫她放此人一条生路? 兄长能咽下这口气,她不行! 一如她所料,钱齐明初初觉察意识渐昏时,便隐隐有所预料,是他心上人仍旧放不下陈年旧事、谅不了余生与他作陪。他说不清是何心绪,想告诉平昭,又怕黎水遭害;不示警于人,难道要看着父亲、他还有妹妹筹措半生的大业高志毁于一旦? 可黎水所掺药效实在显著、他脑中已着然迟滞,只一想到这些权仇恶果,神思便一阵浑浑,连心口刺痛、满腔怆情都品不出些涩味了。 他欲成霸业么?必然是,父亲叨念多载,自小严束苛嘱,这亦是他毕生之求。他爱黎水吗?也许吧,少年惊鸿一瞥,从此明关暗注,及冠后更是妄娶奉家、珍呵心上。自情起,至齐眉,往日悉数缓掠眼前,连口中都似留蕴着她递来的第一杯清茶味道。 可原来岁载欢愉、覆身之护,再怎弥天,终掩不过偏错再错的开头,揪不回深结愁苦的终局。时渐过刻,药力周身,他再想不下去,只觉天地混沌,一切皆将归于寂暗,满脑之中,却仅余下让平昭放她走、保她活。 眼瞧着兄长埋头昏然,而他危临于命、尚要求全的心上人面无所动,钱平昭直恨不得一剑对穿、剐了朱黎水的心窝,看看清楚里头是何颜色。 谋罪显于人前,怎该是这个反应;剑已悬命,还作什么淡然如水;凭得眷顾,胆敢如闻无物!钱平昭眯了眯眼,兄长有言在先,她要不了这人的命,还给不了她苦?手下毫不客气迫深锋刃,朱黎水细白的脖颈立时渗出一丝血线。 “我哥哥待你如此,你怎敢罔负真心?” 这确无从反驳,但那又如何?何处不得觅如意,萱椿忠义岂忘铭。朱黎水只知她若生出一寸心动,便是下对不住九泉含疚的母父,上难堂正于轩煌律法制度。他是于她掏心掏肺,可五年之间,她顺理内庭、关切也未少半分,他与她,本已是盘糊涂难算的烂账。 只凡此种种,就算揉碎了掰扯开,钱平昭也不愿置耳聆听;便是听懂了,亦难逃一哂。朝夕相处,朱黎水约也晓她是何般人,懒得与她详费口舌,瞥了已神思混沌、摇摇欲倒的钱齐明一眼,声色坦然,不羞不疚、不怒不怨: “我与他间,恨爱纠葛,牵涉太多,究竟是亏是欠,尚轮不上你这局外人评断。但有一点凿凿已定,你们钱家意图谋逆,身犯重刑,便是于彼相恩怨无关,我亦要行此一举。” 蔑笑一声,钱平昭果然不过心上,只慎戒地盯着她的双手两脚。曾听闻这位嫂嫂也算文武皆通,如今时紧事密,容不得自己再与她嘴上机辩、拳腿相试,当即挥手摔了案上一碗青瓷。乒乓一段碎响,门外瞬时步声大动。 朱黎水本犹在暗中蓄力,听闻外头阵阵,知凭依自个儿身手,如此众数之人相围,是逃难插翅、飞难跃墙,当即手腕一翻,整个人向侧一倾,竟是不管不顾、要直取钱平昭来。 “还不快点!” 厉声一斥伏埋赶来的一众军将,钱平昭防得正是朱黎水这手。莫说叫她碰着自己一片衣角,哥哥此时之态更易受挟持。钱平昭两眉一肃,上前一步、不退反攻,挽着长剑刺向朱黎水的腰腹,直逼得她连连却步,一时靠不近钱家兄妹半分。 不过须臾,那匆匆疾趋的一众已将阔朗正堂围得水泄不通,尽是尚且清醒、早晓茶中猫腻的诸位兵将,故而见是朱黎水也不讶然。见两人两厢对峙,几个得力下属凌然面目,不须钱平昭再催,已合攻于朱黎水,不消斯须,朱黎水已被两个大汉抓住两臂、动弹不得。 钱平昭恨恨瞪眼朱黎水,想再予她几下泄愤,顾忌兄长与时机,只随手摸出了一方帕子、塞成一团堵住了她的嘴,接着边唤了两个亲近的部将把父亲的亡躯、哥哥背走,边取了父亲的剑鞘,原样归位、握于手中,边冷声询问: “叫你们做的事都办妥了?外头可有伏兵?” 一个褶皱拉脸的指挥佥事毕恭毕敬拱手,偏身指了指其余几个正四品同僚: “书房秘要均已携于末将几人身上,不相干的仆人管事已随口打发了,在后堂待命。外头也谴过机灵的几个出去看了,打着采买的名头,走了几条巷子,确然见几道不太对劲,怕他们先有察觉,几人都未敢深入。” 想了想,这老头补充: “依末将所想,如真有人欲瓮中捉鳖、合围府内,他们必会牢加窥盯几门进出。要说现下哪门尚还安妥,末将真不能保证,不过…” 他偷偷端详了钱平昭的神色,斜了斜眉眼,顿生几分奸诈,指了指后院方向: “若未记岔,府中后门不设于正中,另角曾有老指挥使先前暗辟的一道小门,位置隐蔽,平日藤生叶蔓, 少有人知,不知可否从那借路?” 钱平昭当然知晓。此门座于整府西北角、通近花园,两面白漆,不算很高,不过寻常门扉三分有二,且正为防类如今日之难,父亲特于门外兴修篱笆,伪种蘩树灌木,已悄掩踪迹。 当然,除此矮门外,父亲书房内暗阁中其实还设有一条密道,不过此路只留与她和哥哥,未及十万火急、山穷水尽,她尚不欲袒告外人。是而她点了点头,浅当赞赏,便一马当先行在最前,两侧军将尽数为她分道: “就如此了,定要护好兄长与父亲。眼下尚还醒着多少自己人?” 明她意思,仍是方才那个指挥佥事,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于她身边汇告: “不少于四百,除这些最亲的,今夜来府中哭临的、哭临完回营的,还有那些充队巡逻值夜的,不说忠骨歃血、但也听命于我等的将士和军户,粗粗一算,也还能凑个两三千余。” 钱平昭疾步快行,闻言略有了底: “这几千人中,无论有把握能不反水的,还有平素那些尚算亲近、模棱两选的,一会儿全先集聚一处,我有话要言。” 约莫猜到她要讲些什么的几个老将皆面色微妙、相对一顾。正想说些劝阻,但转念一想,等到真联手起兵、共谋天家之时,此事亦要宣众于广,倒也无所谓何时开口了,几人便纷纷闭上了嘴。 一行兵将连同待命的管事忠仆,便趁着夜色已落、丈外微微,几剑劈开攀错老藤。经年未修,这小门仍漆整缘平,除了沾了不少污秽碎泥,轻细吱哑一声,门向内开,外头灌杂枝叠,恰巧隔出了条能挤一人的缝。 几百来人小心过道,向着军营趋近。而待不须一刻,便是陈语白几人匆匆赶至、和未尝察觉此角的同伴们汇合,正错开分毫、失之千里。 月逞云薄,此时轮过中天,大道洒然一水银莹。 唐万书脚程快、轻功好,将钱平昭队中诸面瞧了仔细,猜陈语白几人应也不会以弱碰硬,便沿着小巷一路紧赶,竟还能前于钱平昭队列多时,先撞着了匿于其间的众人。 只见隐于幢幢壁影间,密密麻麻蹲着一排排黢乎乎的团块,黑不隆咚,再兼一双双映着月色、闪烁光芒的亮点,乍然真类如阴兵借道、猛鬼伏地。唐万书本志意盛然、满心焦急,瞧此情状,脚下步子忽作一顿,老毛病又犯了。 莫坚诚一众中也有耳朵灵敏的,转头一看,正和此模糊人形对上眼,皆为唬了一跳。一时间两面对峙,不敢轻举妄动,还是陈语白猜对来人,又仗有夜视,轻吐气音“唐姐姐来了”,起身接迎。 唐万书本已两腿发软,谁晓这一群人鬼不知的东西间,还走来一个。当即她咕咚咽口口水,侧转步子随时准备溜之大吉、借走她道,直强撑至人影再近几步,定睛琢磨,越瞧越熟悉,才辨出是陈语白,泄出一大口气,跟着她蹲入众人之中,将方才所见尽数细说。 68. 第 68 章 “走主道的人数不少,约计足超两千五百余众,我瞧着仅比三千少了小把人。沈盈川、章石青那俩小子也在其中,被几个士兵押着,和正中一群骑马的将士挨在一块。另边还有个被捆缚双臂的女子,出落很是动人,我猜那可能便是朱黎水。” 为使情报无错,唐万书方才点得很是认真,属实确有如此多人;而章石青个量高挑,于一批黢黢中亦算鹤立鸡群,不需费心寻人,便能几眼瞩到,由此推彼,顺而瞧见了沈盈川、朱黎水两人。 不过这一群将士中,分明还有个年轻姑娘。拥似上首、统领全军,想来除是钱平昭,也难是别人,不过她倒浑不似先前听闻,果然流言害人、绯语难真。唐万书紧跟着接上自己推测: “还有那群骑马的中间,有个小姑娘,我觉着应就是钱平昭了没错。先前不都说她体弱扶柳吗,瞧那架势,分明也练过。” 屯内真真假假,钱泽峰要有心遮掩,瞒天过海不为怪事。众人惊愕一瞬,很快便揭过此话。李长光尚在担心义姐。她虽有所预料,可真听闻朱黎水落束敌手,心口仍是揪了揪疼。 而以一千之军、当两千来众,就算他们先有埋伏,可手中无弓无箭,若仅仅依仗己身冲阵、硬拼刀剑,还欲少伤减亡、全俘钱平昭一属,无异痴人说梦。 一战难逃前,必得先袒明身份、动摇敌心。 莫坚诚当即站起,点出数十个囚于后山多年、身子尚算硬朗的将士,跟着他直去主街正中,静待钱平昭一行临面。而陈语白诸位仍候于两侧,一旦劝反卓然、时机完熟,便自两翼突入,好分化敌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泱泱大军来得很快。自远而视,一眼就见有个赛雪昭华的女子正身挂轻甲、高骑壮马,为一众军将簇拥当中。普凡兵士则厚盔执枪、长柄如林,一路默踏虔行,靴声震震,似云轧天。 莫坚诚一伍瞧见了钱平昭,钱平昭一队自也认出来莫坚诚几人。他们可非前头一无所晓、为这群亡人面孔唬吓两腿的逻队,只打完照面,便知后山军库那帮庸兵守卫不力,长压穷欺八九年,还能叫这群老骨头越狱出山。 啐句“麻烦”、骑坐钱平昭斜侧的老将亮喝声令,前排的士兵便流水般将莫坚诚团团围住,枪间倾指,寒芒沾月,转瞬已将几人困入弹丸。才晃身子,下瞬几柄冽冽枪尖已逼靠眼前,迫使他们重缩回中间。 钱平昭长“吁”一声,扯紧缰绳,马蹄哒哒几步,顿于莫坚诚一行人不远处。坐上俯低,借月看人,她微抬下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一旁的老将怕她当年岁数小,识不出是何身份,歪了歪身子,凑至她耳边提醒: “是莫家,莫思庸的那位亡夫,莫坚诚。八年前‘死’的那位。” 瞥他一眼,钱平昭懒得斥他多言一句。她记性好,当然晓得领头这个五官沧桑、大改不改的男子,是屡屡顶撞父亲、搬税不从的硬骨头。因这副茅坑石头性,屯中竟真还有人领他情,到处颂念莫千户义薄云天。没料到如此积年一过,他命大的经住劳苦,竟还能联手朱黎山,折腾出这般戏码。 若仅此数十人,朱黎水就敢有此动作,那可真谓,不自量力、蚍蜉撼树!但她不信城中万万之众,唯他们寥寥能破牢而逃、兴风作浪。 钱平昭扯扯嘴角,刻意在莫坚诚之前开口,高声压下他脱口大喝的一声“我乃莫坚诚、听我一言”,径直下了死令,就为逼暗中鬼怪显露身形: “就地处决,不留一人!” 不说莫坚诚几人心头一重,连钱平昭手边的几个指挥佥事皆眼皮一跳,差点当众呼出句胡来。若莫坚诚之后还隐有敌手,这岂不是自断线索、自掘坑道? 那一圈圈军士才不管几人心内□□,最上首的统将都已发令夺命,他们还要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当即枪身一挺、弯肘蓄力,一步步向着正中数人迫近。 莫坚诚咬了咬牙,克止着瞥眼巷内,横着剑于身后一众同伴背圈成圆,提防着随时戳来的长枪,向着那一张张或熟稔或陌生的面庞大喊: “你们此乃谋逆之举!钱泽峰已图谋集兵抗京多年,我等八年前被定作战死、如今尚留残命便是铁证!如你们还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待天子下诏,你们亦难逃一死!” 本以为这几句已说得足为明白。屯中不论军户将领,总有小家亲人;相较包天之胆谋朝篡位、跟着一个小小军屯指挥使舍生闯死,寻常遵法守律、安安分分的平头小兵定会为此一顿,心生犹疑,那不论钱平昭再怎下急令,他都能寻到剖口撬动人心。 孰知这群军士压根不为所动,铁青神色、仍旧一步一步临近。仿佛钱家不止控遏了他们身家,更戳毁了他们耳朵,直将莫坚诚之言当作两耳清风,一星半点都不置心上。 莫坚诚几人脸色皆僵。这正是最糟之势:一兵一卒未曾鼓动,而他们更已深陷敌围。 不待那庄辞出声,悬思于危、赤眼观险的莫流芳已按捺不住,离弦之箭便冲了出去。她久盼得成,又怎舍得父亲再赴黄泉? 陈语白眼疾手快先将她拉住,随后两腿腾跃、猛得站上屋脊,长斥一声“住手”。 空寂浅夜,四里无人,暗色茫茫之中,恍出一道女声,如仙天降、似魑夺出,军士皆一阵慌动,止住手上脚下,纷纷向着传音处望去。 只见月色凛然之下,有一少年身姿挺拔、如披银甲,青丝风随、背负长刀,青衣翩翩猎猎,真堪似掠水凭风的高侠。唯那露出一截的刀身却极为怪异,漆黑一段如伏鬼趴魅,沉冥不亮仿佛能吸人魂精魄,比远处山连树影更缺片薄光。 这少年声流高处,俯瞰一片军士,高举一州巡抚腰牌,湘之一字赫然兀显: “钱家欲图谋逆,铁证多日前已传至湘州巡抚顾铭涵之手。我奉巡抚之命,来此窥记罪人、录作名册。不须几时,大军南下、挥 师福泉,尔等若再执迷不悟、敢耗无辜,他日同罪并处、祸累全家!” 说着,陈语白将手中腰牌一低,正对着下首众人露出那一串“湘州巡抚顾铭涵”,怕他们不信,还翻转一遍,叫他们看清背面刻得那些堂正难编的禁令。檐下不知哪个正识小篆、辨得仔细,瞧清那块腰牌上线顺木润、字字分明,心下一紧,抖着指头喊叫出声: “是腰牌,真是湘州巡抚的腰牌!” 哗然一片,方才尚岿然不动的一众兵士弹指已窃窃相语、沸然如锅,内圈正枪指莫坚诚的一众亦自疑失力、犹豫不决。 李树已身作初时放她们进来之人,忍过头时心慌,认出是其中一个小姑娘,又瞥眼面色玩味、仍旧不疾不徐的钱平昭,两头牵扯、天人对决,终究一赌那湘州军马没那么快抵达云贵,而他已签字落印、归顺钱氏,不如借此卖个乖、求个进。 咬狠踏前一步,李树已挺身在前,给了那撼动军心的士兵一嘴巴掌: “瞎说什么!这人是我放进来的,她就是莫思庸的远房亲戚,哪来什么湘州巡抚!再敢惑言军心,我替指挥使和钱大人要了你的命!” 沸沸嚷嚷的人群静然刹那,原先那开口的士兵捂着发烫的脸,诺诺着退回队中。其余人见他发作,也唇舌嚅嗫,虽不再言,可惊疑不改。 钱平昭勾了勾唇,不理会这乱做一团,轻扫眼抖着手掌、笑得谄然的李树已,接着打量过陈语白浑身上下,分毫未放进眼底。 湘州巡抚?云贵之中多少重官都已与她钱家珠联璧合,就算真寻到福泉,如此之众官官遮掩,这顾铭涵又能奈她何?况说铁证?只要今日将她们尽数拿下,不论山腰众刃,还是书房诸信,有的是时间销毁尽藏。 钱平昭哼笑一声,刷得一声拔出长剑,没对着陈语白,反向着一众军士,面似善柳,声如厉豺: “都忘了我之前说什么了吗?我所行之事,怎可称作谋逆?她有何证据说我钱家谋逆!我看分明是叵测暗探,欲毁我等前途大志!” 陈语白双眉一皱。这几句话来得蹊跷。照钱平昭意思,在她们行军之前,她曾告诉与部下一桩大事或是一段诡辩,以说明她们一家暗铸兵器、招联同盟,不算作谋逆,更能为一众军将带去荣华名利。可若这都不算为造反,还有什么能认作谋反?这一群士兵总不能人人撞了脑袋,辨不出话中真伪? 可更为奇诡的是,这千数人马,好似真被灌了迷魂汤药。仅凭钱平昭这寥寥几句,一众军将,竟真凝神安然下来,就如想通了什么,半些不见先前慌张。 这不对劲。 要能全消疑虑异心,此绝非三言两语诡引偏说所能做到。虽仍是不解钱平昭还存了什么底牌,可眼下关头救人紧要,陈语白一扯结扣,随手叠好,将长条收回衣襟,手中执刀,对着檐下之众,最后响问一句: “你们当真要与官家为敌?” 69. 第 69 章 月色豁明,形势已朗,钱平昭怎再给陈语白多话挑拨的机会,当即手抬声放,高喝这群面色各异、略含犹疑的军士: “还不动手?” 她一出响,本存些踌躇的一众人顿时精神一打,围着莫坚诚的重亮银枪,仰视檐下的则换弓满弦,眼瞧着就要数箭齐发、好将顶上少年射个对穿。 这便是再谈不通了! 陈语白当即足下用力、疾点青瓦,整个人好似飞燕流星,向下遁去。那一团惯常解弓取箭的将士尚不及她速度一半,长矢方初初搭上蚕弦,陈语白已如水落漾川、油溅沸锅,旋腿踢开两个挡道惶恐的男子,如矗山巅、似浮皓月,立于一支逼向莫坚诚胸腔的枪杆之上,黑漆漆的墨刀在手,斜向另一个偷摸迫近、意欲杀人的士兵颈边。 举街俱惊、未及反应,陈语白脚下刚落、动作已改,横出的刀身偏开两寸,伴随腕间猛着大力,照此贼心不死的士兵脑勺便是砰得猛拍一下。 这不要人姓名,也胜似阎罗讨债。在场千人听得清晰可辨,脑皮都跟着一痛,彷若挨了这下的不是这倒霉蛋,是他们自己。再闻叮啷扑通交错作响,方才还活奔乱跳、凶煞眉眼的壮年男子闷哼一声,竟是连叫唤都出不了嘴,整个人面筋般软条条倒在地上。 盘作一圈的士兵手劲一泄,不自觉往后却步,陈语白就势落于地上,与莫坚诚并肩而立,虎观狼视,一时竟分不出是他们包围了少年,还是这少年反包圆了他们。 虽早有意料此少年功夫不俗,可孰也未料她能迅堪雷电、依锥稳身,握着把辨不出铁精铜材的黑刀,轻飘飘就打晕了一个壮汉,如此行事、此般伸手,活肖话本中纵横宇内、穿行柳叶的刀客侠者。普凡兵士皆被此番身手震于原地,满弦之箭、高抬之枪滞而未发,几个官品不菲、居于马上的军将也紧了紧缰绳,神色晦暗,连带着坐下骏蹄也不安嘶鸣一声。 钱平昭眯了眯眼,将此一刀一人、身侧诸众尽收眸底。只见少年挺越、刀身黯光,兼之一身神鬼莫测的步法怪力,她真无把握能和她一战、全身而逃。 可心越忌惮,钱平昭面上越显淡然无波,目光死死揪着陈语白上首下足,意欲寻出一星半点的破绽。亦不过弹指之间,她目光忽凝于陈语白的墨刀之上,愈瞧愈觉着有趣,哈哈嗤笑出声,大呵一句: “庸才,都好好睁眼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无锋无刃,就是把百无一用的钝刀。尔等手握精兵利器,还怕一个小小少年谋害性命?毋费时辰,将几人给我尽数拿下,不计生死,重重有赏!” 话是如此,钱平昭也晓高手之用,飞叶残花皆能杀人。不过此语就不必出口了,行兵掌权,何者能道,哪事该藏,怎煽人心,她再不能更懂。 经她提点,一圈圈军士跟着瞩眼确瞧,这少年手中的,还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妖邪夺魄的鬼刀。昭昭月色下刀身锋芒不露,刀口圆润无棱,分明就是块凡铁废刀。 当即这群人胆子一大。这少年就算再如何惊世绝艳,总不过二十不到;手中兵器还是不堪大用的假刃,他们如斯之众,还真如钱大人多骂,埋不过此区区少年么?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叫出声,余下之众跟着壮胆鼓气,杀声震天,堵在前列的为身后一群挤攘,不论自愿被迫,皆迈开两腿举着枪,向陈语白一众冲来。 陈语白虽是头回对仗如此多人,心内却是不慌。她连最棘手的都已相拼搏击过了,左右不过再多些人马。刀挽过肩、挥劈如瀑,一脚踢偏几支枪尖,又仗着大力沉势砍折一支枪身。莫坚诚几人亦不甘静默。他们本便是驰骋疆场、突过重围的老将,虽不似陈语白天生神力,对付这直来直往、刺来突去的枪阵尚有一套,一时之间也难为奈何。 交手不过两三回,钱平昭手下一众忽觉不对。他们分明已停了续喊杀杀之声,街边两侧衙署屋房之后,竟还荡来声声洪鸣,听来更是越趋越近。钱平昭不顾一侧老将手拦,双腿一夹马肚,调转方向,对准手边路口,厉斥护于身侧的呆兵: “还愣着做什么,这就是她们的后手!放箭结阵,不许叫她们冲散队形!” 陈语白那圈正乱做一团,两边巷道正似钱平昭所言,冲来一队队披盔带甲。有了钱平昭那一喊声催促,外圈的士兵肃整有序,寻回了今夜屡屡震惊前的记忆本事,前排举枪为阵,后列抬弓漫射,一支支流飒破空,暂封住庄辞等人前路。 唐万书本在后头候得心焦。她相信语白能助定乾坤,谁能想这钱平昭比陈姨的迷药还要玄乎,不是把人迷倒,是直将这群蠢人的脑袋也给侃坏了,怎么也说不通,钱平昭一开口就听服。莫流芳急,她也急,可那几个领头的叔叔还未动身、陈语白之处似又有斡旋,她只得拉着莫流芳一道蹲地咬牙,克止这满心愁虑。 直到听得钱平昭再下令清剿、街中杀杀震聋,打头静待转机的几个老将也晓事迫情急,大手一挥,混于那声声杀字之中,大喊一声“上”,埋伏这边的几百来人尽弹身而起,跟着大叫“杀”字,向着街中奔去。另一边埋伏的数百人亦时时窥注街中,猜得对面也已发动,跟着举剑提枪,欲杀入群兵。 此时枪如刺猬,若要硬突至内围,仅凭猛冲还不够。唐万书双足点地,依仗一身轻功,也如陈语白一般飞身而起,掠至重围之中,先与陈语白汇合。 钱平昭立马在前,见两边尽陷埋伏,一条巷口更又飞来个青年,功夫似也不弱,心中发狠。她就不信,这般人才,还能再来第三个;便是再有四个、五个,她钱家大计,又怎能为毁旁手? 将剑送回青鞘,钱平昭长臂一伸,夺过一个士兵背后长弓,抽出两支木羽箭,挽弓满月,对准两个已与前排士兵交手的敌兵,指下一松,双矢齐发、追风赶寅,一箭将一人肩膀射了对穿,另一箭则正中后头一顶兜鍪,生生逼退了一巷口的队伍。 她搭弓不歇,陈语白一圈亦斗势似虹。先前陈语白已知 师傅武功高绝、可奉武林之首,对决老将蒋高姚,又不算几分轻松;眼下游穿于长矛锐枪之间,她更渐渐摸出了些对敌百人的诀窍,应付起来竟比预想的有余不少。 两军对垒,峙向成山,不偏讲究一招一式无缺不瑕,身法轻灵难求踪迹;敌阵茫茫枪矢、直向要害间,更重逼退敌军,用最为干练迅捷之法,将拥蜂堆蝗的人马掠去一战之力、逼让退步直至难鼓二气、落荒而逃。 想清关节,陈语白力道一变。她手中墨刀确不能杀人以锋。这一群军士当中,也尚未查清孰为坑骗,谁罪似蒋高姚,她还不欲先夺性命、下尽狠手。但抛开此外,敲骨戳痛、横飞人身仍不在话下。心想行随,墨刀浑然一条黑龙腾转,刀脊专挑来敌腕骨手肘,脚背则将一杆敌手掉落的长枪挑起,双手交换,左手执刀,右臂挽枪,横贯身前,挥作开扇、对准几个军士的腰腹扫去。 她本就力大,此刻倾用气劲,几个壮士厚甲的男子都一阵胃挛腑翻,足下更是撑不住力,一个接一个撞歪后倒,攘攘群人间霎时便被撕开一道缝口。一时之间,钱平昭身侧看顾此头的老将都说不明清,到底是两旁数估有千人的伏军棘手,还是内圈纵横披靡、当世项王般的陈语白棘手。 斗械之声锵锵不绝,仗着这二千多众、人多势大,钱平昭更打头挽弓搭箭、少有失手,虽庄辞一众皆戴盔挂冑,不至于当场丢命,可伤者越来越多、渐为逼回巷中。 莫坚诚览态在目,心中焦急。他跟于陈语白侧手,靠着少年一身当关,未有添伤、只需补刀。见她行事用器,猜晓陈语白仍是少年心气,手中定还未沾过人血,才屡屡留情存命。可她不欲要下死手,钱平昭一众却不是如此之想。少年常年不处军屯、所历苦战尚少,不知淬于水火之兵,不计身痛神乏,只要还留着口气、尚余有一命,就能再投归战中、为谋一胜。 依照陈语白此时打法,先前被软了筋骨、挑飞利兵的都已缓过力来、重拾长枪,拥挤在后继续阻击。外头突不入,内里杀不净,那以陈语白一少年之身,还能坚持多久? 莫坚诚口中嗫嚅。他深知情势无奈,可陈语白见来干净温明,既非亡命江湖,也不是投身军役之人,那她能心存善念、恪守条律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此时此刻,又何其矛盾。 他发觉了这点,陈语白自也渐知这真刀真枪实枪中,她的所思所为,可堪心慈手软、拖累同侪。若她敢下手见血,那她们是否早能杀出重围,是否能少些战友中箭受伤?她所谓仁心问罪,是否宽恕了敌对,而坑害了己方? 头一回,她力尚盈余,手握枪柄,竟隐有一颤。深吸口气,她凝注着一片片胸膛。 只要捅进去,只要她向前送枪,那这一片人群,都将不复再阻路碍之力,她们亦能一反局面、直擒钱平昭。只要往前、再往前… 铁心闭眼之前,陈语白耳朵忽为一动、心下一跳。 怎么好似还来了队人马? 70. 第 70 章 远在几街之外,隐隐若有频步,听似正有上千之人疾行狂奔,才能作出如此声响。可耳边尽是乒乓搏斗,喘息喝骂不绝,陈语白也无真把握有这么批人向此赶近;就算确有其事,是敌是友尚不可知。 这一打岔,陈语白手握长枪、直挑心窝的势头一顿,竟又开始左右为难、下不落手。她咬牙盯瞩前方,拥挨士兵累如厚墙,每一人都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每一命都负锁俗世、轮不着她定夺来去。思来想去,反将自个儿埋入了无边困躁,只能边心中黑白交战,边腕骨使足了气力挥带长枪,将一波波挤来的人群退回原处。 手侧莫坚诚一众皆已是沙场老将,跟着陈语白攻势、直直抓取敌方破绽,干净利落地抹开对方脖颈、割断反军手筋。早自脱困出山,他们心已做明了准备:似今夜一战若最终难免,不论立于他们面前之人家中是否拖有老小,不计是为哄骗还是真心,只要拥护钱家、悔悟不醒,便似先前围着他们的那群军士也未曾犹疑心软,他们亦不会手下留情。 这便是战场。是吃人无骨、葬断无数绵远一生的埋尸地。这里不辨对错、不认法理,谁管你是王孙公侯、哪算你是平头百姓,上至耄耋老者,下到垂髫之童,是洞房花烛候良人也好,是举家点烛归游子也罢,只要立场不一、所站相峙,战场之上,不偏不倚,唯有一生一死、分出胜败方休。 可这不是陈语白所熟悉的领域。她不是没览阅过史册,不是未通读过长青,她知晓伐暴图仁、天授顺风的两军对垒,亦念背起于无道、争权逐鹿的几方倾轧。她不敢说未曾得易于战事,相反,正是因于百年之前,高祖厉兵秣马、啸肃海内,才有了大周如今疆康朝泰、海晏河清、万国来拜;可这又绝非她能劝服自己义无反顾随投杀戮、对己同胞下手理由。 若她参军投国,她手中刀刃锋芒,该是对准那些抢掠烧杀、屠民占城的外虏;若她疆场杀敌、见过无数断肢残臂、积尸如山,她只深深希望,经如数之众历风吹杀、奉己捍土、死不足惜,普罗百姓可得十年、百年、甚而臆想之中千年和平。 无须再泪送壮丁、不必再颠簸流离、更没机会再因时事困境,硬逼一个曾手无寸铁、幻思将来多姿之人,强学会收割性命、冷心铁肠,于生死间穿来行去。她们一辈子所志往要务,不过是用这条坎坷长大、还有岁岁的性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忧愁过每一日锅碗瓢盆吃喝拉撒,烦恼该怎达现心愿、得成所向。 可她终究不志在此。如今边关算稳,她又奉崇公义,只想去京城考录名册,做个明察秋毫、分理断案的捕快。而捕快一职,既是为秉公捍理、提贼捉歹而设,那她从始至终,就并无取人性命、判人生死的权利名头。她所能做,是搜寻蛛丝马迹、清断是非,不错定一个真凶,不冤枉一个无辜;她所能为,是施尽本事、抓人归案,由律法、按人情、推先例,给凶手一个尽量公允平正的断决。要是此时,法、理、情、往,四者之下,此人当真死无可赦,她不会犹豫、更不会收手,她会叫这些人付出应偿代价。 这也是为何她手中墨刀,始终是那副钝然圆润的模样。她知自己天生大力,也晓跟着师傅苦练,她已功超普凡。但若她手下分寸一不留神克止,说不定就会轻取了一个不明底细、不知罪责者的性命。是而哪怕总遭人轻视说小孩过家家、常听人劝告说浪费了好料,她就是不愿拜托师傅将墨刀淬炼锋锐。 刀客似刀,刀也随主。于她而言,她的墨刀这样,就已是世上最好的刀,余下所有,她会用自己的余生汗水倾力弥补。 她知晓自己古板,更明白自己无趣。法理人情,亦不过是一代代人所摸索制定探究,而她行事思认竟都凭依于此。正似先前沈盈川问她,要真是莫姨动手,她是否会将罪昭天下;正如此时此刻,她所坚持她所执着,是否反害了更多无辜之众。原来世上真无两全法,而她困羁其中、四角难行。 她并不是质疑在莫叔他们的所行所为。相较怀疑,她更愧对先前种种情思,更并无资格能说尽以上慷慨。上阵杀敌、心怀之念繁繁絮絮,都不过是她空浮悬想、天上楼阁,只有相关捕快公理,才是她多年所奉行恪守。她不曾真做那保家卫国的英雌,未尝真吃那寒风大漠的苦楚,却枉自揣度、妄谈大义。 诸多框条规矩,皆只对她一人。是她想让自己这么做,是她自己碍手碍脚,做不到,也不想做。 思绪乱成飞流,哗哗浇她满心冰凉,又止不住担心庄辞一众的躁火。好似合于两仪之中,她只能一遍遍、再更用力一遍遍扫开前方敌众。偶尔间,她会觉着自己可笑,她将这群人掀翻击倒、由莫叔他们收割性命,不过类如伯仁之死;有时又觉得,她怎么气力不再大些、武功不再浑厚些,就算隔着厚甲重盔,也能如愿将敌人尽数击晕,她就不必再思扯两难。 唐万书再一边捡漏,时不时踢开几个人来偷袭,见陈语白面色越发凝重难看,兼之莫坚诚一两瞥蕴意、两月余多与陈语白的交心,竟也福至心灵,懂了她的折磨犹豫。 其实这很正常。唐万书并不觉得稀奇。在安民村陷落官匪阴谋、不得不奋起抗击之前,她习武学剑,也并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就连她母亲,如此矫健利落人物,先前也不过是靠着这番身手外出自护、上山捕猎。若非血与恨、愁和苦,她想,年少时的她,和哪怕如今已知晓她杀过人的母父,也不希望自己手沾人命。 这不是杀猪、杀熊,不是打虎斗豹,是要叫一个和她一样,会说话、会思辨、有家有故,身上背了无数大小往事的、活生生的人,因她轻描淡写的一个举动,从此再不能睁眼。 虽然现下她领着村内青年抗击官家山寇,杀掉一两个以儆效尤、以祭亡灵都是顺手小事,在初初杀人那天,确真是劈天崩地、恍惚难安的大事。她倍棒康 健的身子都头一回造了反,脚下虚飘、胃里恶心,两手都止不住的发颤,直到母亲父亲带着她,静静拥抱、耐心宽慰,她才逐渐缓过味来。 她想,语白肯定没杀过人。连不说语白爱呵似宝的那把无茫墨刀,客栈那回,那老头掌柜蹬鼻子上眼,她都没真用锋刀利剑,不过是下手重了些,叫老头吃了苦头点,真到了提人问话的时候,还是赞同章石青那套,非要远哈哈爬山涉川,送到公堂对簿。要她私下逮住这几人,早哗啦给个几剑,送去见阎王。 可她也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人之一生,有所坚持,有所天真,是何等幸运、何等幸福之事。她先前做不到语白所行,如今也达不成语白所想,但她尊重、甚而羡慕她能如此。在这一点上,她难得于沈盈川意见一致:陈语白会是一个好捕快,一个很好很好的捕快。 要唐万书说,其实语白还可以混不吝些。是,莫叔啦,庄辞啊,都是她们并肩同行的伙伴,可抗击钱家一众,从来不是语白一人重担,每个人都在为此拼付全力,哪怕语白亦是如此。 眼下一千出头对战近三千之人,语白不过刚满十八岁,在此之前学得都是什么单打独斗、境界高低,方一上场,就已做到了以一敌百,要是语白真不讲究什么理啊法啊,说不准就是活脱脱有一个百人斩、横霸王。就这如今局势,还是语白吃了悟性太高、气力太强的亏。就这么说,她跟在语白后边都不需施不出全力,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杀人领功,但凡语白笨一些、弱一点,就该她争死拼活了。 是而相较陈语白面沉如滴,唐万书神色很是泰然。她当然也急着杀出重围,至少能减些人被钱平昭射中受伤,可这古话叫越急越错、越错越急,左右不过她们靠着语白逃之夭夭,盘旋于福泉附近牢牢将钱平昭盯梢,等湘州、朱绮山领着大军前来,看钱平昭还得瑟什么。 想至此处,唐万书猛然一惊,又很快舒下心。她果然还是很聪明的,只不过寻常语白实在思辨太快,衬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变笨蛋了。 心里如此,唐万书边继续刺挥长剑,边向着陈语白喊声: “语白!咱们急什么,大不了就逃呗!你又不是什么天神下凡,以一敌千,古往今来如此壮举也就一二个人能做到,别逼自己,我们闯出去!” 她一扬声,陈语白思绪一转,心弦真为一松。莫坚诚也脑筋转过了弯,开始自省方才自己竟寄望施重于一个青稚少年。 也是,一千敌三千,本来就是悬局,她们人手还一半是未经正统训制的年轻军户,一半是他们这般年迈破腿的半截老人。而如此境地,语白能做抗至此等时候,已是万万分的不凡。若非不肯下落死手、不志军途,定是位能媲名将、垂芳青史的人物。 而此时心一归宁,陈语白耳边细碎脚声也变得更为明晰。只听一声惨叫,钱平昭坠于最后的卫队忽骚动不安起来。 71. 第 71 章 什么人? 非止陈语白一众心浮犹疑,钱平昭亦立时调转马头,向着传声之处瞧去。 只见攒攒人头之中,一群歪甲斜盔的乌合之众扛着铁犁、挥着长锹,竟对着钱平昭殿后的一群军将拳打脚踢。仗着出其不备、来于不意,此堆乌泱泱挤挨挨、不知何时聚集的人马就这么力大器沉、数多势众,你跟一下,我打这头,手中下力更是没轻没重,直将钱平昭的一众精兵良将打得懵头转向,还未回过神背过身来,就软绵绵得摊倒在地。 钱平昭猛得一踢马肚,愤愤喝开两旁庸才,纵着马搭箭对准领头几个壮汉,箭如流飒、转瞬之间,就要射中这群劣武穷兵之寇,一个人影忽夺步而出,手中利剑映溅银月,叮当一声,轻而易举将钱平昭那一箭给劈了开。 “谁在放肆?” 嘴上响斥,钱平昭动作极快,又自一个士兵背后鞴靫中抽出两箭,双星齐追、直向那突帽头脸之人射去。 方才这拦路之虎现身突兀,钱平昭并未能观度清楚,此时眯眼瞄对,只见此人一身银盔轻甲、冠式完整,绝不似顶在最前的一众衣着歪歪斜斜、缺件少配;而冠带之下、兜鍪之罩,有一张素面温美秀丽,能辨出是个年纪不轻的女子。虽远远照见明月,手中长剑盔带皆濛濛显旧,可就凭此身手衣制,都足让钱平昭收回小觑。 两箭齐发,那人丝毫不怕不躲,抬手便是下劈,又是利落一下,轻而易举便将此微分前后、刁钻角度的两箭尽数斩断在地。也不知是否为此鼓舞,这一群人忽而大喊起来,拼着莽力、举着这些难上大雅的兵器,竟生生在水泄不通、叠满士兵的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竟是想衬此杀闯进来、先擒敌首。 钱平昭恨恨咬牙,继续挽弓搭箭、瞄射不休,而她不论朝向谁人、调转哪头,都为这棘手女子悉量截住,伤不到这群莽夫分毫,直叫她心烦气燥,恨不得拔剑驱马与这厮一会。 而她一侧的老将则眯着眼,久久不动,瞧来瞧去,总觉着这张脸好生熟稔;认认真真打量了小会儿,他一脸惊愕,竟瞠目结舌、指着对面,冒出三个字: “不可能!” 钱平昭正忙活冒汗,听声一看,这老头一挪不挪、一帮不帮,就只知晃着手指、兀自匪夷所思,说得也不着头脑。心上一恼,她抬腿就冲着这老将□□马肚踢了一脚。 “吁”得一声,这老头摇摇晃晃、意料不着,差点当众摔个屁股、丢好大脸。好不容易借着多年纵马手忙脚乱地握缰勒住、稳下身形,老将幽怨瞥了眼钱平昭、终是习惯了忍耐这几与钱齐明一脉而承的坏破气: “大人,您别急啊,您常在府中,见过的人少,不知晓那动作狡黠异常的,正是莫家思庸,方才拦路的那个莫坚诚,正乃她的亡夫。” 莫家思庸?莫思庸!? 她是没见过,可也知晓,老将说的,正是屯中多年、逢人所传的早年丧父、坚毅女子莫思庸无疑,可此女本应是身弱体纤、不可缚铁的普凡之人!怎么如今摇身一变,非但穿起了亮甲、执起了剑刃,还忽如尘兵请天神,有了此等眼力手脚,剑剑恰好、回回能中? 那老将见她亦沉眉不语,诡异地生出些许安慰。此事不单是他该觉着蹊跷,而是本身便足让人起疑。除非莫思庸真有邪魔外道、请神上身,那此外唯能解释如今见闻的,定是莫思庸来屯时已隐没了武功,日常还常于家中勤练不辍,才能在此时一鸣惊人。 钱平昭很快便收回了思绪。眼下再怎追究其中环环、空想此前隐瞒,都挽不回局面、补不过破牢,倒不如先将这群胆大保天之人统统押解收容,再问详细。于是她接着一箭又一箭,边阻滞莫思庸一行人继续前进,边问一旁的那个老将: “那除了莫思庸,其余人你可都识得?也都是屯内的人物?” 那老将定睛细瞧,还真是如此。屯内万人,他虽不能人全,可平日往来错眼,还真辨出了好些个。什么刘家高端,楚家良堂,年岁老的小的,各能挑出好几个。这一个个的,莫坚诚一群人造反也就罢了,他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心里骂归骂,他不敢慢怠,忙将所见所知报与钱平昭: “是…大人所猜没错,应都是屯中诸人没错了。” 尽是庸民! 钱平昭手下放箭愈狠。难道跟着她钱家一同谋图大业,待到事尽功成,她们也都算从龙之军,往后荫蔽子孙、境越如今不好么?非要和她做对,扰她行事、挡她大道。 而同样让她心怀疑虑的,是莫思庸一行人既为后到,那已可证莫思庸妻夫二人先前并未串通一气,那她们又是从何得的消息,自哪话语知晓此处存有械斗?就算莫思庸与一些人,是为救亲眷复仇而来,那其余众数呢,总不能个个都和困于后山的将士们有干系吧? 钱平昭几人已认辨出了来者身份,两边尚余心不死、不断骚扰的庄辞一众也闻声借眼、瞧出来了是谁。这些老将都满面惊异,因风言种种未料得那悍兵是莫思庸;庄辞诸位则更是与莫思庸朝夕与共、情契交深,从来没察觉出半分她有此等功夫。 如此一来,场内最为淡定的反而是莫流芳。初时说不惊异是假,可很快她便想通释然,甚而隐有惊喜骄傲。自幼父亲带她习武打拳,母亲教她读书认字,她便想当然以为母亲身无功夫、不笃武学。可依照母亲自强独立、不屈坎坷之性,又怎会甘于束手于人、应难无策的境地? 母亲若真想学,父亲必愿意教;母亲如真要做,那定会力所能及、做到最好。是而她毫不意外母亲能劈开飞箭、护住身后。母亲本便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母亲也本该耀光世间,得她应有的荣光赞誉。虽不知母亲到底因何不曾与她透露底细,但真当踌躇难前、进攻无路之时,母亲领队天降,反让她此心 归安、此神顿喜。 眼下钱平昭军力多被抽去阻挡莫思庸一行,也没了钱平昭时时抬弓伤人,庄辞敛过震惊、当机立断,带着人马重新杀了回去,且刻意择了靠近莫思庸逼近的巷口,两面夹击,以求汇合共战。 钱平昭尚引弓控弦,听闻侧翼又传枪剑相击,头回真觉焦头烂额。 那群军户靠着莫思庸,杀又杀不死,仗着人多势众,赶也赶不走;往往还不待钱平昭手下挥动枪剑,军户们就已将敌人卡住手脚、当啷打头,压根没施予反手进攻的机会。庄辞这批人则见着苗头正好,趁热打铁来火上浇油。 就着清风明月、犬吠鸟戾,可见钱平昭这三千不到之众竟如被覆瓮斗,四面皆敌;而此些敌军之数,塞街堵巷,一时之间,竟数不出确切!钱平昭只恨轻敌轻心,未曾再多募人手;惜自己不能生出三头六劈、擎天巨能,好一消此被围困之苦。 随着后背、两翼来人步步紧逼,围扰陈语白的一圈士兵便显尔少了许多。此般都不需再强逼自己非要杀人,靠着陈语白本身的揭天神力,亦可横扫一片、游刃有余。而不需看清来者何人,唐万书几人也敏觉到是善非坏,见敌方隐有退意、防守疏忽,紧跟着放开手脚、冲前逼步起来。 风中隐约传有一词“莫思庸”,陈语白如开明泰、宇内具清,原来莫姨晨时说与陈姨商讨法子,结果便是如此! 她当即向着莫坚诚喜道: “莫叔,是莫姨带人来了!” 字字清楚,声声在耳,莫坚诚都不需再问一句是真是假,已全然相信。思庸的一身功夫,皆学于他;而青出于蓝,八年前她那一手剑法就已远胜于他!她又是如此倔强坚毅的女子,能领人作援、赶赴急时,他毫不意外,丝毫不觉奇怪。 只是…他太久太久没见她了。再听她名字,知她近在千尺,人先一怔,架到一个士兵脖颈旁的长剑便猛失了力气;还是陈语白眼疾手快,赶在这士兵剑捅莫坚诚前,先用枪柄重重捅了下士兵腹部。那男子只觉皮酸肉痛、恶疼难忍,都顾不得还在战场抗击,下意识弓腰如虾,再被陈语白长枪一荡,整个人就压住了后头的同僚。 拉回心神,莫坚诚百味集杂,说不出是思念、是羞愧,是抱歉、是欢喜,还是有空费时光的伤忡、近乡情怯的卑懦。强打起精神,谢过陈语白,莫坚诚努力迫使自己纷飞的思绪平息,只将心神注于抗敌。 后边是莫思庸领队越逼越近,两翼是庄辞老将们奋起反击,前头业已压不住陈语白之势,团团围护钱平昭的兵队愈来愈少,绕着她打转的都心气锐减,再如此搓磨,恐真要伏罪落败、东山难起。 钱平昭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仍是压不下满腔怒意,扫了眼亦查手舞脚的一众军将,她忽而高举长弓、冲天射出一支鸣髇,待街中一寂,才扬声长啸: “都住手!我有言要说!” 72. 第 72 章 嘹声鹤唳,压下场中一片纷嚣。 趁着鸣声后此一时寂静,钱平昭忙勒马长喝,两方人手对峙着对峙、相觑得相觑,皆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一不小心走了破绽,反为对面捉住把柄,要了性命。 陈语白最先回过神,扔开手中长枪,抬起墨刀便再将面前士兵拍晕,接着抬腿一踹,连串尚无准备的士兵便哎呦摔倒。唐万书、莫思庸听见声响,复跟着先下手为强,甚而借着钱平昭手下尚在犹疑待命,猛收割了一片敌军,向着正中钱平昭又迫近好几分。 唐万书打得兴起,嘴上都扯了角笑。 这钱平昭果真聪明啊。如非这小钱突此神来一笔,她们也寻不着这么好的破口。不过闹来闹去,还是语白最机灵。管她这那的,钱家谋逆一事现已板上钉钉,再任钱平昭巧言令色,也不过动摇军心、反不利她们擒人。就算真有什么要紧事,待钱平昭乖乖束手伏罪,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有什么事来不及听的,在大牢里听这群反贼嚎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才不给钱平昭鬼话连篇的绝好机会。 钱平昭却一点也不高兴。她本打算听父旧命,继续藏着捂着,直至最关要一刻再袒露秘密。若非情势不妙,当她真乐意将此等秘辛说与这群庸徒听?好不容易心定计较,打算凭此谋夺局势掀盘,那青衣少年好不给面,呛也不呛、骂亦不骂,连分好奇都瞧不见,两耳旁风似得,上来就挥着她那把破刀继续干仗。 混账!混账! 方才那支鸣髇争得的片刻时机已似流水般泄去,转瞬间,乒乓叮啷械斗如旧。眼见着四围杂七杂八、却一路精进的对伍步步紧逼,而她却如困兽求生,遭逢此奇耻大辱大败,钱平昭满心恼怒,却又不得不放下颜面。所谓大女子能屈能伸,等熬过此劫,她要怎般不可以。 心中一定,钱平昭生平头一回扯高嗓子、声震云霄,顾不得喉口一阵锐疼: “我乃当朝太后亲孙、已故瑾王之女,墨昭。谁再敢污蔑加身、谴我谋逆,便是意图坑害皇族、连坐亲族之重罪!” 当朝太后亲孙?瑾王亲女?! 街中之人行止顿滞,具是一静,唯有钱平昭身侧周围繁数拥趸闻声扬颌直背、面面不见异色,显然先前钱平昭也已向他们坦白了这等机密。 陈语白则先蹙了蹙眉。倘使钱平昭来历果真如此不凡,那事态便棘手起来。 圣光太后虽已久礼佛事、不问朝政多载,一心只愿为已归九尘的顺帝、女子祈福积善,可到底身出曲陵沈家,顺帝在位时又万千荣宠加身。便是顺帝薨逝而去,皆舍不得发妻往后孤苦遭僭、蒙受委屈,苦心积虑封了太后“圣光”二字不说,还留下一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丹契铁书。上至天子显帝,下到百官万民,见此券约如见帝驾亲临。若非太后不意仿效英帝、轩后祖持政涉国,指不定如今位最上手、把掐高堂的便是这位太后。 而瑾王自不必说,虽已故十余岁,仅凭她当年屡破奇案、广推良策,其贤名清德便已为云贵之人代代传颂,其行事志见更为天下女子奉为率先;而盛德七年六月,瑾王满府横遇人祸,近暑飞雪、悼者塞川,更是周遭一片此整辈子都铭刻于心、再难消去的深忆。 那若钱平昭所言为真,不消说在场一众军民皆曾蒙荫瑾王露覆、如登春台,钱平昭身为那位瑾王殿下的遗女,硬要为钱泽峰一家开脱,巧做扭曲、奉加前人贤名,还真能变了原味、逃开谋逆之名。 毕竟初时陈语白一众只以为钱家暗造利器、外集人马,合该是一副妄图翻天、据地称王之相;此时钱平昭自表身份、驳斥此论,那她非要说钱泽峰是借皇亲之名、以求召聚卫队护送她回京认亲,也算勉强;再兼佐什么暗奉陛下口谕、充强云贵边防之类的鬼话,更能说通。那此般局势,反于她们不利。 可钱平昭仗着什么敢道出此番惊世之语,她又有何真凭实依,能取信于她这千来手下,甚而是福泉外多数权贵高官?难道仅靠屯内那多年诽言,传论她并非是钱泽峰亲女之谜? “不可能!” 陈语白尚未提出疑议,莫思庸已剑指钱平昭,素来婉然温和的面庞肃肖北地、凝雪吹冰,隐隐似还咬牙切齿,瞧来恨不能生啖钱平昭血肉、已解心仇。莫坚诚却神情凝重不变,仿佛爱妻所行所举他前有所知、明晰因果,才岿然不动,不过自然流生了些担忧关怀。 而说摊了最后、亦是最为紧要的底牌,钱平昭如释重负、如操胜码,眉宇之间再寻不着一丝火急火燎。直勾勾冲向莫思庸那双冷堪利剑的双眸,她微晃了下下巴,弯眉勾唇,譬似轻嘲,又有如缓声宽慰: “莫家思庸,你这句不可能说得如斯斩钉截铁,你又有何证据,能拿出什么证据?” 不待莫思庸开口争辩,钱平昭兀自跟上自话,猛抬起右臂,将一块金灿宝印悬举过顶。只见蟾宫流银之下,此枚金印璨然生辉、鎏光夺霞,再睹目细瞧,金印非金,而是润玉作基、金丝穿嵌,枝遒叶满、盘云飞凰,好似真有两只曳羽振翅的神鸟穿山纵月、旋舞不歇。而在金印上首,更雕有一条玉龙,鳞爪白中浮金、须角齐全,栩栩如生,宝相庄泰、龙威俨俨,普天之下,亦不过皇室能拥享此物。 “如何?此物正乃我生身母亲的兽纽金印。此工艺之精微,料采之珍稀,足已证我所言为真了吧。否则我偏居福泉、旧居不出,只看这云贵山势坎复,又能自何处得到此物?” 她话未尽,四面窃窃之声已起,方才尚同心一致、宇缉拿钱家妹兄的军户们皆惶惑难安。她们本不过都是普凡之众,穷尽一生,也见不着、知不晓此等贵品,更鉴分不出钱平昭手中之物是真是虚。可单凭两眼、心中粗断,也能猜出此物确非赝物,那她们先前所为可真是误会到颇大、僭越了皇亲?那她们该是立时俯首认错、还是继续先前所为,不钻磨到底不罢休说停? 莫思庸却咯咯咬着牙,如蒙大辱、似听谬 论,哪怕铁证凿凿已在眼前,仍是半分不信,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身后步出两个格外熟悉的人影,正是陈言晴、蔡梨梦两人,皆也身着银甲,只不过制式略大,她们穿于身上,远不比莫思庸合身。 蔡梨梦手搭于莫思庸肩,陈言晴则面色板板,不见寻常大咧欢喜,随口一声,便势胜钱平昭扯嗓卖力,三言两语便把趋于凝滞的气氛搅乱一团: “拿着鸡毛当令箭,鬼知道是不是你那个处心积虑的好爹,趁着瑾王殿下一家蒙难,跑去那废墟旧址撅着屁股翻找出来的。钱平昭,小姑娘,你想冒领这身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几分轻重。我是个大夫,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和你那爹、你那个哥,没半分血缘关系?还有,别扯着瑾王殿下的贤明给自己当幌子遮羞。我告诉你,瑾王这般女子,绝不会应允后人顶着自己名号,抓了几百上千来人,关去后山数年不见天日,辛劳到死、枯骨无坟的!” 陈言晴越说,越是慷慨激昂,一番言辞夹枪带棒,直敲得钱平昭脑袋晕晕、脸色涨涨,憋着通红的脸,想学着陈言晴骂都不知从哪骂回嘴。深吸一口气,钱平昭瞥了眼一边喏喏不言的老将,直想将这群倚老卖老、关键之时没半分用处的累赘亦好好大寻一通,好消怒火。 接了钱平昭那飞来几眼,一个老将才哼哼着清清嗓子,慢慢悠悠地对着陈言晴好言坏胁: “陈言晴,你也做了指挥使府多年的府医,你扪心自问,老指挥使、小钱大人可对你有所亏待?就连你丈夫…哎哎,窦何宁,说你哪,你缩什么,你妻子对你上司心怀怨怼,你既是我等手下忠将,还不快快劝上几句?” 钱平昭一众兵将中,被点名的男子脑袋本都快偏挤到了最边去,猛听这老将点名,埋着头低低咕哝一声,才忙扯起笑,褶子铺满一脸,嘿嘿着先回那老将话: “大人,您又不是不知,我在家中素来说不上话,这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良商难卖无品之卖,您可就别为难我了。此般重任,还是大人来挑担最为合适。” 那老将本就听说过陈言晴的剽悍之名,也一贯知晓窦何宁这人投机取巧、胆子更小,压根不是他媳妇的对手,就两人鸡飞狗跳、毫无亲昵的日子,做夫妻能到现在都还是屯中几大未解之谜,是而也没指望这没出息的能真劝住陈言晴,不过想转个话题,将矛顿移到这家中长短上去,哪知这不争气的就是不争气,扶也扶不上墙。 没好气地瞪窦何宁一眼,老将依旧一副岸然正肃之样、循循善诱: “陈言晴,老指挥使做出此事,也是深有苦衷。你们若想知晓明细,把兵撤了,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不就行了?这兵戈相对的,你瞧,对你这妻夫之间也不是好事呐。” 陈言晴嗤笑一声,性情上头,也不知从哪捡来块石子,照着老将兜鍪一扔: “少哄你姑奶奶,不吃这套。怎么,怕我把你们那堆丑事都抖落出来?” 73. 第 73 章 当啷一声,那老将盔帽跟着石子往侧歪了一歪。说疼,倒是不疼,可当着这少说四千来人面,他竟为一小小平民丢中了脑袋、失错了仪容,整个人两眼发晕、原地发懵。 不论之于福泉或是大周哪处,年龄总象征着资历、见识、学知、地位乃至人脉。而到了他这个岁数,身居高位经年,又与钱泽峰上下协力一段佳话,于此军屯中不说老一老二,平日亦是能被尊谓一声贤老耆英;除却那俩妹兄,其余人往来之间,就算不卖他僧面,少说也得敬敬钱家佛面。此等奇耻大辱,打他岁过不惑,就再未有,哪晓陈言晴一贯泼辣难缠,竟会不知好歹到如此地步。 火掀心头、气急攻窍,那老将怎还稳得住先前泰然,脸变戏法般转瞬酱紫,狞结准衡,都不敢偏目去瞧旁人面色,直像条毒虬吐水喷焰,只求消解胸口闷闷、通身辣辣: “陈言晴!你莫给脸不要脸!平昭大人铁板钉钉便是晋王遗嗣、皇家血脉,老指挥使更是胜战彪炳、功扬朝堂,岂是尔等想污蔑便能污蔑的!老夫这正四品官位,更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老夫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说什么子虚乌有的胡编乱撰么!” 他发脾气,陈言晴反高兴,冲着这老将扬扬一笑,目却有似寒刀、贴肤割过此一众钱家拥趸: “不谈别的,只说一桩,你自吹八年前一役大胜得名,正好,亲历者似莫坚诚等等诸皆在场,不妨问问他们,当时迎了什么敌、打了多少匪,还是说,你们本便与山贼勾结,就为假唱这么场好戏!” 话音刚落,莫坚诚当即向前一步、跟着应声,总算能将一直憋堵口中、无处控诉的多年真相公坦于众: “我等皆可为证!当初那一仗,既少群寇、也无围城,我等听命钱泽峰,分作数队奔袭追敌。熟料半途未遇真匪,反为自己背腹相托的战友坑害,骗入后山多年,日日打铁铸器,还被胁以亲友性命。若非心存歹意,何须如此偷摸费劲?要真事无蹊跷,大大方方昭引人力便是,为怎强逼硬迫、誓不罢休?就算钱平昭真为瑾王遗脉,钱泽峰之罪亦难逃在案!尔等非是从王护主,而是助纣为虐!” 窸窸窣窣,钱平昭这头本笃信旦旦、拼死卖活的一众中,不少皆面色卸动、心悬生疑。 他们不似那名册之上小一千人,既知钱家真底实细,又曾歃血立盟,更得允官送爵之诺,全因平日信赖听命、前时钱平昭自证身份,才不顾种种她说、一路护随。现下听知全貌,也察觉其中猫腻,纵钱平昭真乃瑾王遗女,古往今来,因事涉谋逆遭贬终死的王侯还少么?她能仗着身份逃过一劫,他们此群微末平众,又可得善终? 见下惶惶,那老将声响一遏,才要喝出的荒唐堵塞喉口,竟不知再怎搪塞,眉宇间浮过一片阴云。本还凑于旁侧看笑话的钱平昭一众亦目掠沉凝。 莫坚诚所言如数行径,再是托借瑾王皇亲之名也无可解释;当年这场勋德她们又皆得惠益,已远非止此老将与陈言晴的口角恩怨。他们若继续缄口不言,倒陷自己于不义。 左右不过积载旧事,后山至多寻出超数的枪剑盾矢,说起谋反也再无凭据,婆讲公说都只靠一张嘴。另个指挥佥事忙扯起笑,哈哈一声打着圆场: “这其间定有所误会,老指挥使是何为人,大伙儿还不清楚么?他不过是怕钱大人入京艰险、再蹈瑾王覆辙,才好请善邀了诸位去后山辛劳,为他日做足准备。还请大家放心,钱大人必不会忘了各位恩情!且此间繁繁,老指挥使又已驾鹤西去,真真假假也不过全赖各位言说,闹到最后、刨根问底,只怕过往随风、消迹匿踪,你们尽讨不了好呐。” 一番话,夹枪带棒、含糖掺鸩,又是空许利处,又是威胁无据;可话虚难实、越掩越彰,任他再怎粉饰雕琢,只要脑不糊涂的,心都不约而同划过一句: 骗人! 钱泽峰秉性为怎,还需他再三强调提点么?其苛税压民之厉,数十年来福泉何至于不休怨声载道;而铸器聚众之事,要真是诚心相托,奚为八年前一战屯内军制半数之众皆销名认亡,眼下自后山完好归来的却不过四五百人,连到死都不肯放他们归家一叙? 眼瞧着言起反效、下属望来眼生不驯,刚开口的指挥佥事闭了闭嘴,灰溜溜缩回原处。钱平昭见他们一个逊于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骗也骗不精明,头回自疑是否她真尚青稚,权谋心计皆比不过父亲。 要是父亲在此、手握同样良牌,还会步入这般境地么? 用力阖了阖眸,钱平昭知情势紧迫。仗着瑾王名头,她能得自保,可若再行错一步,父亲筹措一生的鸿志大业恐将毁于毫厘。她正要做困兽之挣,与陈言晴也口上斗来一斗,始终咬牙默然、死死盯着她的莫流芳忽得出响,一语如平地崩山、石破天惊! “当年瑾王之死,可与尔等有关?” 什、什么? 不说钱平昭两眼猛瞪似圆,手侧几个高品武官亦呆顿当场。方才还犹疑不定、举棋难下的一众军户士兵更是面色如摄、心跳狂雷。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又为何能如此问?难道瑾王当年并非死于山匪流窜,而是为钱泽峰领兵灭门?可钱泽峰哪来的胆子,谁给的指命?还是说单纯意图谋反多载,昔年便已定好要借瑾王遗女之名,以行诸多秘事?莫思庸说的能是真得么?要是真的,上苍厚土、皇亲黎庶,钱家一脉瞒天过海、权欲熏心至此,他们对得起谁,又能对得起谁? 陈语白两耳一竖,恍有所悟,跟着莫思庸凝睹钱平昭一举一变。只见这少年眦目撑舌,俄顷便迅收似常、如闻无物,除了指尖忽死死攥紧鞍辔,再寻不出旁她异处。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的。 四下阒静,钱平昭耐住心慌情乱,不断告诫自己莫思庸手无凭据,才勉力稳下发颤的声嗓。一改先前锁眉忍怒,她冲着莫思庸猝然高高扯起嘴角、扬起下巴, 一副蔑然嗤笑之态: “莫家思庸,你姓带个莫,可也莫要真犯混发痴啊。钱泽峰,钱指挥使,一生忠君敬国、报效朝廷,戎马一生、征战南北,你要说他驱虏捉寇,我绝无二话,可你如今在问什么?你竟敢拿他清誉余荣说笑?!” 兀然锐笑一声,钱平昭摇了摇头,整纳先前嘲藐神色,望阙拱手、一脸正肃: “天下尽知,我母亲死于云贵山寇之手,圣上更为此遣兵南驻、求报血仇;天恩浩荡,我感怀于心、时刻难忘。而你,莫思庸,上有明君、下有贤臣,你问出此言,是荒唐!你敢问此语,更是大胆!你非止辱谤从二品大员,更恣为犯上,妄图询质圣意。你,你莫家,都万死难辞!” 声声如钉,钱平昭高驾骏马、俯喝如洪,真有宝殿朝堂之上,步步逼诘、句句刺骨之势!本悚怖难安的一众军民皆震于当场,来不及再东猜西想,全为她话中昂然慑神生畏。 一众呆然之间,莫思庸依旧挺立原地。分明不过一个身屈七尺、温婉素丽的妇人,只单单站于群群,便似浪撼玄壁、风过茂林,语不可瓦其志、权难以压其心,双目精亮如电,如借得一片月华、晶晶自现光彩: “苟利社稷,虽身消魂亡,亦为不惜。钱平昭,若我真问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我问你,钱泽峰所忠之君,是当朝显宗,还是前时顺帝?你这枚兽纽金印,真是瑾王殿下亲手交托你手,还是钱泽峰搜来赠予?他钱泽峰与云贵众脉山贼寇盗早有勾结,那当年残害瑾王全府上下的,究竟是假山匪,还是真国贼!” “你放肆!” 钱平昭立时抽箭,引弓搭满、疾射而出,轻而易举又为莫思庸斩断当场。盛怒之下、奈何不得,钱平昭双目泛红、咬齿拊心,目似巨口、恨不能啮吞其肉: “莫思庸,欲加之罪来何实凭?你不认我手中实凭真印,就仅靠这三言两语,便妄图叫我认下冒领皇室宗亲之罪,让已故都指挥同知答应这莫须有之名?你如此能耐,何不让他原地跳起,和你好好争辩争辩?还是你只敢仗着他身死难话,才能横加构陷污蔑吗!” “我有证据!” 清润高响、如筝拨弦。钱平昭先是一怔,接着拧紧两眉,狠狠瞪向亦一脸懵然的老将。这老将平白挨了白眼、还不知是否晚节难保,慌栗如筛,用力猛摇脑袋。 他也不知道啊。那管家老儿分明告诉他,书房内一切机密要件皆已整措带走,要真有什么泄露丢遗,也不该问责他头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浪来浪撤,皆不利她大业广志!钱平昭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群拥人簇,先前差点毁了她要事的那个青衣少年又口放厥词。 月色如柔练、缓披少年身,顶着千来双灼灼眼眸,陈语白身媲青竹、眉目毅定,如见君女,前行一步,高举一块白玉无瑕、流殊溢华的牌子。 那块玉牌正中,只刻了一个字。 瑾! 74. 第 74 章 两月前,云贵曲家客栈,曲同衣的丈夫罗镇曾袒露,他们于逃自福泉军屯的少年赵天诏身上,搜出了一枚玉牌,牌质铭润,上书个字,“瑾”。 其后种种,牵推如今,不必赘述。最终陈语白、唐万书分作两道,一路归谷寻师、了清约诺,一行则押解曲家三人,送他们至贵定县衙俯首认诛。 而因玉牌事关故王、体系重大,是以当初连同客栈内的尽数脏款财项,全交由章石青保管携带。陈语白便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块玉牌已经章石青之手、送于贵定知县手中;此后去留缴藏,则非处她所考量之内。 但值章石青、沈盈川为卜辉提拿捉容当日,章石青还提出过一个婆婆妈妈、很算怪异的要求。他竟请求卜辉,允他可与一众生死与共、曾言长久的挚友同伴相拥作别。 卜辉并非头回做此般事。他瞧多了近死疯癫、徒添烦恼的囚徒,见章石青神定气稳、更无惧色,只以为青年明将殒命、心挂不舍,当即爽利地答应下来。于是当着数位士兵之面,章石青一个一个认真拥抱,从李长光到唐万书,末轮才临至陈语白。 那时陈语白正立于偏侧,周身并无钱家下属包围监视,章石青凑来与她相抱时,她忽觉韦带一重,似是章石青把件有棱有角、轻质小巧的玉佩样类挤入了其缝。她心有所疑、却未彰表,只恪静持缄,全然当作无此一事。 趁着众人目送章石青两人簇拥兵中、渐行渐遥,她才迅速取出物件、投注一瞥,随后隐秘地塞至前襟。 也许是怕入狱搜身,或者是为再添张底牌,章石青留给她的是扇玉佩。制式纹样很是眼熟,所刻大字更是莫敢忘遗,显而易见,这正是赵天诏偷带出屯、惹祸上身的那枚瑾王腰牌。那会儿并未涉知瑾王与钱家关联,首等要事更是搭救章沈,来不及细想章石青何故日日贴身携带,陈语白便跟着伙伴们步回屋内,为救二人奔波谋思、刻刻不休。 直至今夜此时,莫思庸向着钱平昭笃问出瑾王之死是否与钱家有关,陈语白弹指之间便思及此佩、恍有所悟。 若莫姨所言不差,当年钱泽峰果真胆大包天,或可说身负皇命,假扮作云贵山匪,将瑾王一府上下百来号人皆屠杀殆尽;且适会此机,他更为那时心内已隐生的谋逆计较,在犯下滔天罪孽后,搜遍瑾王府中上下,寻得了钱平昭如今手握的兽纽金印。 那依钱泽峰性子、造反之重,他只能翻出金印,而注意不到此属贴身腰牌的可能存有多大? 几近乌有。仅自后山群穴、数载筹备,已能晓钱泽峰谨慎思密、一步多筹;瑾王府邸又择于深谷长林、旁少山户,钱泽峰领兵行凶后,余有充沛时辰将整府上下仔仔细细勘探摸寻,直至尽数收揽他所欲得助益之物。 而单见此枚玉牌,形质温润蕴气,可见主人生前常伴身侧、把玩盘摸;王侯宗亲若须出入宫禁、来往衙门,此玉牌更能代以通行凭证。此等秘要奇珍,便是不为她日假顶身份,纳于己手后再怎妥帖悉善照看藏容皆不为过;连钱平昭亦是逼近绝地才将金印昭显于众,何提能把玉牌赏赐赠予一个名无经传、身无官职的小小少年军户? 除非当年钱泽峰围府杀人之时,他有一位下属见财起意、暗怀异心,不顾钱泽峰叮嘱警告,偷偷借着旁人不曾睹目之时,将此玉牌收入囊中。其后经年不为人晓。直至某日某时,许是犯了与赵天诏同般错误,也是在一场夜深酒对、共饮大醉,这名下属才嘴撬机密,不小心吐露出半生秘辛、藏牌之处,最终玉牌颠簸流离、辗转落入赵天诏手内,跟着他逃出福泉,现于她们眼前。 而况钱家兵下、贪婪胆大,孰也说不准那场屠戮之中,还有多少瑾王府中的珍玩奇宝、金玉银两,为这批人顺手牵羊、蒙尘隐世。遑论当年全府遭难,这群贼子更一把火将尸身梁房尽数烧毁,绝无有人途径误捡之疑。 想通种种,那这枚玉牌,反成了证言钱泽峰谋害一朝亲王、领兵图私的铁证! 望舒清明、天波不兴,陈语白高高举着玉牌,边侧转身子,以保在列众数皆能清晰辨见,边双目如钉,凝睹着钱平昭面上每寸错愕惊怒: “证据便是此枚玉牌,亦乃瑾王殿下遗物!诸位可鉴,牌身雕以上好羊脂玉石,绝非我随口瞎掰、刻意拟造;牌面正中书有瑾之大字,通体镂巧浮龙,实难为假。那此物既为瑾王贴身腰牌,又何以存于我手?” 字字句句,皆迫压于钱平昭心上;声声响响,尽叫她血减温热、更添寒凉。是啊,这人是如何拿到此枚腰牌的?难不车成当年父亲斩草留根,真漏下这一个孽种? 不知何时,少年又抽出两支长箭,趁着陈语白面偏旁侧的间隙,故技重施、先发制人,猛然连射数箭、招招要害: “我瞧当年谋策灭门我母亲满门的,便是你吧!否则你手中何来此玉牌,更休得栽赃陷害、污蔑于我!” 刷刷两下,陈语白斩如切葱,丝毫不理会钱平昭口中挑衅,只接着话头继续讲下去: “你说得对,我从哪得来此枚玉牌?只可惜该回答这问的原主已难解答当场。此枚玉牌,不来自旁人,正出于福泉军屯军户,赵天诏之手!” 片片惊呼,凡在场军户,鲜有对赵天诏无甚印象,福泉军户平素既受官士欺压,又承苛税杂役,彼此间只得劳苦相依、互帮互扶,是以对这个早失双亲、挂养莫家名下的少年仍记颇清。而赵天诏又曾意入军中,不少士兵也对他名字熟悉。那个一贯勤恳谦逊、衷学习武的少年,怎会握有此件东西? 陈语白始终关注众人面色,再件之当初莫流芳对赵天诏亦多有信任,猜是赵天诏寻常遮掩甚好,才引得众数对他赞誉有加;可曲家客栈之事,三言两语实难说清,重中之重,还是点出钱家罪行。于是她微言大义、省去繁繁,只拣着相干的说道: “当初他与流芳共逃 出屯,身上便带有此物。现下他已与我等分道扬镳,也不消问起。然事已至此,凭这玉牌已可佐证,若非当年钱泽峰率兵作匪、屠杀瑾王全族,尔福泉军屯之中,又缘何因接连现出金印玉牌?难不成瑾王殿下除了你这握有金印的‘亲女’,另曾偷偷育有一个年岁与你等大的儿子?还是说,这小小一屯中,有这么几位高人,在山寇放火烧尽瑾王府邸前,提先到了屋内,向瑾王讨要了这双信物?” 话音一落,侧边倾听的莫流芳立时扬声应和。屯内尚不知赵天诏行错歪轨、打了卖掉她与玉牌的主意,甚至早已命丧黄泉几近两月;尔今正也靠这份不知,反更添可信。未免生疑,莫流芳难得暂与赵天诏“释开前嫌”,又称了句兄长: “确是如此没错!虽不知兄长从何得了这枚玉牌,但的的确确由他交托与我的。” 若先前单凭陈语白转述,仍有人心怀不信;莫流芳一开口,便再无怀疑的余地。屯内谁人不晓,莫流芳与赵天诏是名为寄养、实胜亲缘的笃深关系?既连莫流芳都如此言说,想必定是赵天诏自谁人手中要来或寻到的没错。 那陈语白所分析指控,字字确真;钱泽峰一家所行所为,举举切罪。本尚犹疑难定、不知信谁听谁的士兵当即调转矛头,无声执竖枪剑,纷纷望向群围之中、仍坐高马的钱平昭一众。 顶着千来双精目,听着陈语白、莫流芳添嘴说舌,身侧下属更慌慌如丧家之犬,钱平昭面已沉凝似冰,眸光洌似寒刀。 对,她们说得都对,甚而到了如今,连她自己都觉得再怎解释都只可归于荒谬。抛开陈语白所提种种虚诞不谈,纷繁可能之中,竟唯余下正乃她钱家犯造瑾王大案一论最为合情讲理。 可她不能认,绝不能认。该如何反驳,又怎般驳斥? 尚不待她想出答案,滴水可闻中、窄巷深之处,竟又传来清晰步声。眼下境地、山穷水尽,哪还有什么援兵救助,无非再来一两个匡正扶义的少年,为掀底她钱家添火加柴。 钱平昭意兴阑珊地偏转头,果然,街内昏昏、一片黢黑之中,快步踱出一个布衣男子。 平和眉眼,润如良玉,分明是府医许冬青无疑!好心放这群仆役归家,反是碍阻她大业又一落臭棋。钱平昭扯起唇角,猛然冷笑一声。而许冬青面色不动,疾趋至庄辞身侧,对着钱平昭高挥手中一沓信纸: “方才诸言,我也听得些微。虽无可直相印证,当年屠戮瑾王满府的正是钱泽峰,可若说钱家与山贼匪徒勾连,我确有旁的物件能证。钱平昭,就算你忘了你父兄曾做了什么,书信张纸不会。你可需我洒开此些盖满了你父兄私印的旧信,让大家都瞧瞧清楚,这些年他们还都暗策了哪些好事?” 听着看着,众目似芒、直刺人背,人证物证,一应俱齐,枉奋她钱家两代心力,竟为这些不知哪来的贱民穷徒戳毁干净。摇摇头,钱平昭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75. 第 75 章 先前诸辩,唐万书尚插不上嘴;眼下钱平昭显然正被戳穿心思、再无遮掩之意,她当即两眉一皱,听不惯此穷途末路、仍嘲弄不减的笑声,当即迈上前来,向着钱平昭喊话: “你笑什么?如今证据确凿,你已百口莫辩;我众你寡,兵戈相见不过徒增伤亡。我劝你还是趁早束手就擒,说不得能容宽待,得上首饶你一命,还是说你非不见黄泉不掉泪,还想扯什么大旗幌子,再引我们一一驳斥才算罢休?” 陈语白却直觉不妙。 钱平昭连瑾王遗物、冒借身份皆已端上台面,如今必是近了山倾水覆、底手尽掀的地步。而此类狂徒傲客,绝不会因临剑濒死便改善从良、引颈就戮;恰恰相反,她定将耗尽全部气力、垂死挣扎,至少争得场鱼死网破。正好,她手中还剩有最后一张好牌,一道难叫她们翻越、只得妥协却步的天堑。 也就是沈盈川、章石青二人的性命。 自与钱平昭一队迎面撞上后,先是莫坚诚等人深陷重围,再是双方久战不下,最后钱平昭更是猛然袒露惊天之秘,牵涉出瑾王旧案。环环相扣、节节丛生,陈语白竟也不过初时立于屋瓦之上,犹记得一寻两人踪影。只可惜那时近乎三千之众,咸披盔戴甲,连钱平昭身侧也无布衣素装的随从,仅凭几眼实难以辨清谁为沈盈川、孰是章石青。 而依前时她与唐万书所探,除主街一纵外,钱平昭分明还分出批人手不多的队伍,自靠北巷道行军指挥使府;其后唐万书独留后头,也发觉了沈章二人应是跟着钱平昭此队一同行进。 那两边掰扯如此久时,已足够另一支兵队发觉指挥使府并无所谓伏军,合该回头听闻声响、赶来支援;章石青身高更有九尺之长,鹤立鸡群、千难寻一,任钱平昭怎般伪装打扮,也绝改不了他此天然之势。 可陈语白再于圈中芸芸间粗粗一看,心如峻石、猛然沉了下来。 压根没有身愈九尺之人! 那他俩踪迹何方、钱平昭是怎安排,唯余下了一种解释:于唐万书离开后,钱平昭半途忽更意换弦,又安排人手,押着沈盈川两人匿去了不知何处;而另外一支军队除兵行两路、瓮中捉鳖外,也必留有他用,许是与和同样至今未现蛛迹的朱黎水、钱齐明相干,但定不会是甚好事。 果然,钱平昭笑声为唐万书的讥讽一断,不见悔改焦急,眉眼唇边却仍存着嘲谑不屑。不止为这群黎庶凡民,更是因她自己可笑可讥:眼下情势、已难斡旋,她年方二九,便将再无自在逍遥;而她更愧对父亲兄长,手握重重多年经营,仍节节难守、之于此般败地。如今她心气锐减,可幸而尚留有最后一棋,叫她不至于万念具销、挫折不起。 咀嚼了两回“百口莫辩”、“束手就擒”,她方冲着不耐烦的唐万书一勾嘴角: “你以为,侥幸破了我手中几招,便值得洋洋得意?瞧来你对你那两个同伴,远不比卜辉说得在意情深,那我如今身死此处,还真不算冤枉。” 唐万书脸色一变,显然是方才诸多繁事侵占尽心神,暂忘了还有俩倒霉蛋等着她们搭救。而她更笃信先前亲目所睹,沈盈川两人尚为困在钱平昭不远处,立时踮起脚跟,越过丛丛铁甲,望至正中一簇高头大马,试图搜寻到一星半点相干的东西。 “如今再遮遮掩掩,反耗彼此时间,我猜你既旁有筹谋,必也曾告诉你的手下,该等你至几时几刻再行下步安排。那为保不脱计划,现下你亦未算安逸,不如坦诚以告、好好说说,你想要什么?” 稍作推演,陈语白很快想通了关节,一把按住尚在探头探脑的唐万书、止了她继续徒费功夫,边催着钱平昭少弄玄虚。 听她单刀揭秘、直指要害,钱平昭睁大两眼,头回明晰得意识到,这个屡次三番阻手碍脚、几近毁去她钱家大业的少年,抛开一身功夫、几分运道不谈,确是有副超俗绝伦的头脑、掌些迅捷敏锐的智慧。要是此般英才,不落旁窠、而在她手,指不定今朝她已风顺帆扬、大胜而归了,何苦纠缠不清、更危如累卵。 想着想着,她眼底便罕然流出几分赏意,收敛去原先的轻佻藐蔑,正直了背脊细颈,不咸不淡、未遮未藏,竟仔仔细细开口解释: “你很聪明。出发前,我确嘱咐过另一班人马,若是他们轻兵速行、先一步抵达指挥使府,却于内外皆不曾发觉敌踪,而我所领队伍又迟迟不至,不可沿路来寻,须尽快原路返回,带走我安置于兵署中的哥哥、朱黎水,赶至西门候待时辰。” 说着,钱平昭仰颌望月。风景如故、清逸似旧,可于陈语白诸人眼中,少年早不复前时所见的净塞霜雪。 “约莫在暮鼓起后二刻不到,我才领人赶至兵署集众,若再匆匆赶回,少说须再费去两刻时辰。依我原想,朱黎水所能募遣人手,至多不过两千来人,那我单独携领两千七百余精兵良将,再怎说亦强于一群散户普民,两方纵使半途相遇对决,分出胜负亦在两三刻间,假使你们棘手甚想,致我深陷苦战、难胜急时,也只需再多算上一二刻。暮鼓敲鸣,西门日晷影斜酉初。那便是说,只要另支队伍,数着时间等至酉正三刻,都见不着我凯旋,就应立时拔营撤城,带着我哥哥去寻援手。” 长长一段,众人却不敢听得不仔细;久居云贵,陈语白也算聊有观识天色、推知时辰之能。时值七月,蟾宫西偏,正约莫是酉正出头,她紧接话头: “现已将近你所言的酉正三刻,你若再不直言坦告,时不待我,等你这批人马撤离福泉,不论她们往后是生是死,你确无有活路了。” 钱平昭扬眉一笑,被插嘴打断依旧不疾不徐: “急什么?你不欲知晓你的那俩好友被羁在何处?” 陈语白亦不焦不躁。钱平昭所述已足够详细,充实到不需她再多说什么,陈语白已猜准了她未尽之语: “你应是想说,你领兵赶至半路,心下仍不放心。若是途中遭伏、事出万一,你抛尽了一切筹码却难拧转胜负,那至少还有他们二人可做人质。可你不敢冒险将他们带在身侧。只因你不晓朱黎水到底集结了多少兵力, 也不敢赌阴计败露时,你这批手下、屯中军户有几多还会衷心共难。而一旦出了一二奸细,那这关键两人也沦成无用之牌。于是为求稳妥,你宁愿吩咐最为亲信的手下带走他俩,同样应是候于西门。若是你得胜归来,自是无事;要是你借此哄骗,胁迫我们放你离开,亦算完满;最差不过我们不依不挠、将你生擒抓捕,但又要决胜捉活,又要赶于酉正三刻前抵达西门,时紧事迫,几于难成,你哥哥仍能逃走,对不对?” 原来如此!莫言庄辞、李长光等众皆恍然大悟,钱平昭一方诸将更闻声惊齐,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小大人。原来她竟还打了如斯主意!孰能料她轻飘飘地几句话头,背后藏了如此深的谋算;谁能想她也不过舞象之年,竟远超他们这群年迈成精的老东西,提先连此般境地也设过预想? “哈哈哈哈哈,对,对!” 顶着身侧数个军官匪夷所思、后汗涔涔的眼神,钱平昭忽自顾自目放异彩、抚掌大笑起来。 若说先前为少年军户们勘破种种手段欺言,她尚恼火不忿、气恨筹谋遭挫更多;眼下见有人思同她想、暗合一道,她莫名品出些有趣愉悦,甚而倍感新鲜。父亲威高望彰,虽于她疼爱有加,却总隔段不明不显的距离;兄长责重泰山,对她是百般谦让,可却心软慢拍,想不明白她的巧谋精思。 又也许是青葱之时,她独困府中,除却父亲兄长,从未尝多交过挚友良善;也许在总角不到,她闲看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隔着数年时光又于书间忆中奏响,她竟偶生幻念,要是此少年不生山野,而是她房中婢女,她二人自小便青梅交心、同寝抵足,是否今时也算一双刎颈之交、在世管鲍? 事至此时,多想无益。钱平昭摇摇头,慢慢停下笑。如今就算她命殒当场,兄长也可领兵西出,蛰伏数年后东山再起,不枉她筹谋机深;而她也早做好了殉身成仁的准备,只要钱家大业不灭,她甘于死而后已。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瞧瞧,这个少年会做出何种选择:该是放了她以全情谊,还是不放她,坚守忠义?兴味十足、好奇挠心,钱平昭眉宇都一消戾气,仿佛真不过当初那个天真纯然、不出宅院的钱家小姐: “你既已全盘猜中,那不妨说说,你会做何选择?” 唐万书、莫坚诚等众心皆一紧。 因事涉沈盈川、章石青,方才庄辞、莫思庸诸人便未插嘴;可眼下牵涉深仇旧怨,真要她们为了交浅生人放弃积载苦熬、任虎归山,她们绝难同意!但若陈语白也不答应,宁可杀了钱平昭或争得生擒,极易害得沈、章二人被劫走失讯,只怕往后余生都难安眠舒心。 众目如炬,陈语白深吸口气、举起墨刀。 月如银水、她势如虹: “钱平昭,钱齐明有一长处,某些时刻却又算死穴,那便是重情。你考我两难,我亦与你一赌,我赌黎水姐所添药量,足使钱齐明在尘埃落定前清醒问知一切;我更赌凭我手中墨刀、脚下行疾,可赶于三刻之前,将你生擒绑去西门,一人换两命!” 76. 第 76 章 “好胆量!那我便与你一赌!” 长笑一声,钱平昭不见惧色,高扬手中雕弓,搭箭引弦、弯似满月,话音才落,流矢已追星塞雪、直向陈语白面门而来。 她一动手,方才安如平湖的街巷瞬时惊起沸沸扬扬。也不知是哪边先回过神来,提枪的提枪、刺剑的刺剑,想清了自该皈依何方的也调转矛头,帮着庄辞一众反首抗击钱平昭下属。 一时之间,兵戈杀声重荡于巷、不绝在耳。虽先前已拼衡多时,双方兵力各有减损,可因着忠心耿耿、誓死随钱的那一千来人皆为军将、蓄锐于后,竟无有伤亡。而冲在阵前舍生忘死的余下千来众,则超有五成为陈语白、莫思庸的劝诫说动、想通了关节,回身与昔日同袍白刃相向。 那此时敌我众寡已如阴阳颠旋、黑白倒转,局势虽未似覆水倾草般朗见于眼,随着两军械斗、外围四边层层逼近,亦可算愈显愈明。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钱平昭并非痴人,必也在寻探破口好率众撤离;若欲生擒于钱平昭、赶赴酉正三刻,更不能只等时机空降、胜顺天成。 随手将那一箭劈落在地,冒着钱平昭越发越疾的箭雨飞矢,陈语白猛腾身跃起,掠过堵在面前的一列人墙。困守她们的这一圈士兵相离最近,是而陈语白句句字字聆得也最清,甫一重开战局,便几无犹豫纷纷背身、举枪向着尚且冥顽不灵、固执不化的敌军们迫近。如此战线一变,陈语白众反被护于身后、添不上一分力气。 半空之中,陈语白瞅准一个间隙,如秧插田、定脚在此。两边士兵拼斗正酣,忽见影自天降,具是愣了一愣,不自觉顿住手上动作、才辨出是那个青衣少年。 只见少年刚稳双脚,便不改先前英武之势,一弃长枪、单使手中墨刀,挥挽劈砍、踢倾躲拐,虎虎生威、绵密生飓,舞得堪称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对侧人手才识此等阵仗,不晓该从何下手,碍于少年神力盖天、更不敢亲身犯险。初初尚有人抱怀奇心,试着对准旋身弄刀的少年刺出尖枪。也不知怎的,未过落睫睁眸的功夫,少年那把古怪鲜见的钝刀已转至杆前。来势汹汹、功厚力沉,刺啦一声,这均制良造的木杆竟偏歪在旁,裂开好大一条折缝,眼看是再不能用。 余下诸兵见状纳罕、不信这邪,对视一眼、大喝一声,齐齐倾力戳枪而去。少年不选以硬碰硬,反而腰身一弓、刀斜背上,轻巧便将刃头如数抵于刀身。随即她身似电闪、步履变换,那把黑漆漆的刀便滑不溜秋地蹭过这数把长枪。跟着少年旋着身迫近一众士兵,墨刀也携雷霆巨力横撞向他们小腹,隔着腹甲厚片,仍传来一阵生疼。 一波未平、另浪又起,小腹尚在锐疼,紧接着这群老兵们再觉脚上膝盖迟来巨痛。原来这少年竟趁着他们皱眉耐痛、分神应对时,边抬脚对着邻近几人的右足狠狠踩下,边挥着墨刀照另几人膝骨外侧敲去。一时间疼得疼,麻得麻,前排数位腿脚受创、勉力难支,接二连三倒在后边人身上;手中长枪亦失了操使的气力,陈语白轻而易举便挑开顶上数根枪杆,重冒出头来,继续持刀逼近。 真是极漂亮,又极狡黠的手段! 亲眼见识到此少年的难缠诡思,后头众人托着前排依旧叫唤哎呦的同僚,哪还分的出手与她相斗,怎壮得起胆再冲来试试高低。一时间,百来人竟畏响不绝、连步后却。少年之刀声声破空,面前敌军人人拥躲,足可谓一刀借凭一刀力,每刀更胜前时劲,步步随风漫入关,匹女当开百万师。 此情此状不说陈语白身后的一队士气大涨,连唐万书都看亮了两眼。说不准正因时紧事迫,语白竟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么一招。如此不必杀人,又能迅速清开敌众,难不成是语白的师傅教这一手? 行随心动,唐万书也大呵一声,踏月飞纵跟落至陈语白身旁。有个陈语白已足够费事,孰能料还有个少年亦会轻功武学,手中一把软剑,瞧来同样会过江湖、非是善茬。咽下口水,一众兵将更是慎之又慎,缓步倒退。 因弓箭难耐陈语白如何,钱平昭早更易目标、专挑挤挨在前的普凡敌兵下手。除开后头同样棘手的莫思庸一队,庄辞、李长光所在的两边竟又复踏旧困、难突重围。局势焦灼,钱平昭忽闻陈语白这头下属似在蜂拥而退、锐气骤减;猛回头望来,正见陈语白翩翻似鹤、唐万书剑如臂使,两人领着不足百余人,竟逼得她手下连一战之意都无! 身后莫思庸持剑在前、稳步推进,前边陈语白践行所言、追星赶月。再不作出决断,等她们越逼越近,照两人功夫,钱平昭才是想逃走不了、欲打斗不过。所幸此时守军相对分散、缺罕此般拔萃头首的两翼尚可一趁空虚、借以突围。 电光朝露间,钱平昭判明局势,边拔箭不休,边给了一侧几个老将们眼神。 在场数位,论起理言辨析,脑袋是算不灵光;可涉至兵法韬略,各个都曾是浴火奋战、领兵夺捷的人物。不消多言,已明白了钱平昭的谋图。其中一个打马挥剑,领着数十人赶去后侧,似是妄与莫思庸一决高下。 只待两边放松警惕、赶以支援莫思庸,钱平昭忽一夹马腹,厉喊一声“随我突围”。兼伴嘶声贯云、蹄踏哒哒、箭矢泼天来助,钱平昭的一众下属如吞宝丹、似修神功,浑身气力皆为之一涨,目眦裂声、暴起抗敌,势要为效忠的头领杀出一道血路。 钱平昭所择之巷,非是庄辞、李长光所处多有老将熟兵之队,而是前时埋伏有另一支多为青少军户的队伍。她们虽正风华茂然,可终究日常演练、交战经验不足,一对上骑兵压阵,骤然便失了分寸,饶是少数几个老兵眼疾手快,将她们拉至后头,也还是有十来个少年肩伤臂割、血流不止。 她们在福泉一屯中,虽是最为渺末的军户,甚而在此尊男卑女的环境之下,半数之上都为女子。可她们皆是庄辞日日夜夜旁观细测履历人品,一个一个熟知深交推心置腹到可托身死的挚友、战友乃至无关 血缘的亲人。 眼看着一条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仍旧不顾阻拦,前仆后继试图阻拦钱平昭一众出逃的马队,庄辞两眼赤红,再顾不上惜身余力,嘶喊着嗓音叫她们后退、拼尽全力往前劈挥长剑。 她不似陈语白,天生赋有擎天巨力;她也未如唐万书,因母父疼宠便耗尽人脉心力,寻得名师授以轻妙之功。正像屯内多数婶婶叔叔说的,她生于军户,长于赤野,长大了也得不了一官半职,只不过是一个不服管教、不听人命的野丫头。难得她与同样母父早逝、入府行医、温尔宽和的许冬青将结连理,幸而她性子重情重义、思缜大胆,新生后成的军户们推以她为首,她尚能为老爷们差事得筹,否则她此一副反骨,早沦落到及笄成婚、多生女子。 是而她虽隐作军户后代们的首位,可从未将她们视若下属、心安理得。一切种种,能成今日,分明是她庄辞,承了她们的情、受了她们的惠。 也不知是否因主力皆聚于另头,还是这群士兵都肚明庄辞从小疯疯癫癫,不敢惹祸上身、鱼死网破,庄辞添了几道伤口、血染好似修罗,竟先于陈语白、莫思庸一步,追上了钱平昭一纵马队。 因着总帮那群官家做事,庄辞曾得过几分特许,旁观过怎般对付骑兵、驾驭过飞驰骏马。是而顶着一路刀剑刃向、快步分开挡碍数人,庄辞终是赶上了因前队突围受阻、只得顿步原地的马队末尾。迈开大步、趁那军官尚未察觉,庄辞猛掷出手中长剑,噗嗤一声,速至力足,刚好穿头背甲、正中那人后胸。 “啊”得一声痛呼,此人来不及回头看敌,背部便一阵钻心刺骨,虽未伤及心脉,可脏器穿破,脸色煞白便吐出口血,再稳不住身形、歪倒在地。下属们一阵惶惶,才发觉有人自后头破开重围,正要团团围住,庄辞已抓鞍上马、一勒缰辔,驱驭着高马向冲在最前的钱平昭奔去。 血战至此,许冬青坠于最后,满脸惊恐担忧,胸腔内咚咚乱跳不停,却始终死死抿着唇、握着把短剑,僵立原处。他不曾习武、空学医术,此时除了手中紧攥信纸、暗为心上人加油鼓劲,竟再帮不上丁点助益;而他若贸贸然提剑上前,几个回合俯首敌下、反会成庄辞累赘。 他只能害怕,他只能忧愁;可二十余年相伴笃行,他又太明晰庄辞的心意志向。是以再怎提心吊胆、如何牵心挂肚,他都不敢忽出一声、妄作一响,生怕因他扰了庄辞注意,是他害爱人坠马殒命。 周遭拼杀如遥彼端,纷繁之众星点不清,万物千籁皆弃他远去,而他似闻无物,独独凝视着中央那个矫似野豹、闯死险生的少年,面无一色,心在滴血。 她每多一道伤,他心头便多条痕;她每染一片血色,他的眼便又模糊一分。直至某一刻腥风涌过,他胸口翻窒欲呕,下意识闭了闭双眼,两行清泪已落地碎珠。 要是…要是她真过不了这关,天地可鉴、日月为昭,他许冬青,愿随她共赴黄泉、做对幽冥鸳鸯,亦为可庆。 77. 第 77 章 一片喧嚷、惊呼阵阵,陈语白、唐万书自也闻声看来,正见庄辞孤身纵驹、深陷敌营。 既是担忧庄辞独木难支、丧命于此,更是因她行举心得启发,两人紧跟着庄辞步脚,也用劲挥开前面阻碍、纷纷腾起身姿,落于着急忙慌追赶庄辞马匹的一众敌军背后。 这群士兵尚在头疼庄辞这头拦路伏虎该怎料理,莫思庸妇夫更加快了推进、势成合围,步步紧逼、枪剑乱戳,叫他们疲于应对,只盼望闯冲在首的钱大人快些动作,好领他们速速撤离。未料一风未歇、一飓又生,先前斗志昂昂、难匹敌手的两个少年亦仿效起庄辞、横插来一脚。 甫一见这再不能更眼熟的青衣少年手握黑刀、从天而降,垫于最后的此批士兵霎时头皮发麻、汗当满头。方才少年如何大发神威,他们瞧得一清二楚;前时少年更独当百众,气力劲道更不容小觑。 若说仅仅对峙寻常武力的一般将士,他们自说不上怕,好歹皆是历过大小战役、吃过困苦艰辛的老兵,大不了仗着人多势众、一齐围攻便好;可这少年身手诡谲、功堪名侠,耍得一身江湖功夫,直乱了他们两眼、慌了他们心神,寻想不出应对之法;此刻更是急于奔逃,哪有甚么时间等耗尽少年体力内劲,再图螳螂捕雀。 是而陈语白、唐万书才一定身,本还挥着枪剑负隅顽抗的士兵们立时拥挨却步、让出一大片空地,唯怕陈语白横刀将他们割扫一片、折于此处,败势为俘;陈语白则意非止此,迈开双腿、举着墨刀,便肃着面容向着团团敌众疾奔而来。 青丝如绢、衣翻似卷,少年追风携月、矫赛羚羊。于此一群士兵看来,却不啻洪水猛兽、魑魅遮天。谁能晓少年还藏了什么手段?她是否将一改做派、来取性命? 都不需多费神思,众人身子已乖觉地晃动躲闪,为莽冲直撞的陈语白让开一路顺途。 他们识趣,陈语白省力,正好减了冲入阵中的麻烦。不过错眼吸纳、两人趋驰的功夫,不远处,本径取钱平昭的庄辞已危在旦夕,才驾马未半、便为四个耍锏用刀的骑马军官围困群击,生死存亡尽在旦夕。陈语白两人不敢耽搁,学着庄辞先前投掷利器的招式,一人对准一个,腕臂用力、刀剑便已似飞星金蛇脱手而去。 虽说陈语白收了力道、斜了角度,墨刀仍活生生一扇铁打摇风,刀面拍于一个甲冑齐全的军将背上。这一下势如撞钟,肉体凡胎又怎比得过钢精火淬,只觉五内如移、筋脉暴涌,此人哇得一声喷出口血、伏趴马背,为庄辞抓住机会踢翻在地,捂着心口咳嗽不停;唐万书甩出的一剑则寒芒破空,正戳入另个军将的心窝,都不需庄辞动手,两眼一白,眼看着已是活不成了。 赶于墨刀落地前,陈语白几个跨步赶上,一手捞起墨刀刀柄,一手握缰接力,鹞子振翅般便骑上骏马、来助庄辞;唐万书则原地运功、飞身跨至驹背,收拢两腿、死死制住不安惊鸣的高马,推开前座垂首无息的尸身,另手掌住剑柄,随着扑通一声,她的软剑已顺势抽出归手。 弹指间局态逆转、三者对二,见状不妙,余下两个军将也不纠缠,驾得一声,驱催马匹往前头疾步逃去。陈语白粗粗近掠了遍庄辞周身,虽一身血污、视来骇人,实则七八道伤痕都可算浅、不至碍阻性命,便放心跟着一夹马腹,向着钱平昭一行人追去。 此时整条长街已乱成一锅。东西南三面之军士气正昂,如蚁过境、似蜂拥迫,在李长光、莫思庸妇夫的领头下,她们很快便追上了钱家一众的尾巴,抓的抓、压的压,留下了一批跑不掉、打不过也不想死的士兵。 北面巷口钱平昭则纵马在前、蹄声不绝,随着她一箭一箭准星极佳,本还勉力阻塞巷口、不予突行的人墙纷纷捂伤倒下;再兼庄辞心急如焚、连喊让开,少数的几个老将肚明此般不过螳臂当车、空耗性命,死死拦住余下的青年。 于是钱平昭一队再无前碍,奋驭四蹄、骁腾如龙,在巷子转口一调马头,一齐策马向西城门狂驰而去。 陈语白三人在后边瞧得分明,一见堵在前头的马队加快速度,也各甩缰催马,跟着她们一道于夜色乘骑绝尘。 巷道窄小,至多仅容三头马匹并列齐驱。在前奔赶的一众军将也都不是傻子,又非是头一回为敌兵猛追,压肩搭箭、忽回身松弦,飞矢如瓢泼大雨频频而来。 三人坐于马上、也无弓箭、无可奈何,只得挽刀劈剑,将这些恼人烦心的东西斩断挥开。所幸陈语白三人抢得的皆是上过真章、闯过尘泪的战马,倒未曾轻易因此阵仗吓恐失蹄,反似为此激出血性,奔力尽速、又快上几分。可再怎竞速角力,陈语白三人始终为前头庸攘的百来人堵住,压根追不上钱平昭的快马,只得咬牙落后。 观着两边官署,数着来回里程,陈语白心明钱平昭已将近城门,罕然心中生急。只恨她轻功未曾学至顶尖境界,仿不似大能倏忽雷电、日行八百,快不过身下骏马、面前诸人,否则她定已弃马腾飞、身追敌首。 钱平昭驾马在前,偶回头见后,自也晓陈语白赌约输半、尚未赶上。一整夜,她败了对垒、破了妙算,已难说定上苍是何心意,没成想在此时此弈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真叫她掰回一局! 扬起笑、心畅快,随着驹驰如电,她胸腔亦砰砰不停。虽知尘埃落定前,说胜言败都为时尚早,可两耳呼呼风啸、城门近在可见,本萧条灰暗的志意也跟着复了几分。月溶如水,钱平昭清晰地辨出立于一众盔铠之首的,正是她的兄长钱齐明! 本以为妹妹九死一生、早按捺难忍的钱齐明亦目放明光。谁能知自己睁眼便见城门巍峨、天倾夜覆时,满心的疑虑不安,听得下属简明扼要,一腔的烦愁忧心。 晕死前,他模糊听清了黎水与平昭的对峙。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再醒时会是黎水毫无留恋远走高飞,会是妹妹收稳一切安宁无事,再不济也不过他甘落妻子手下,听她冷面斥声也好,被她逼胁 用刑也罢,两人间一切爱恨恩仇终得勾销、也算圆满。万未曾想,他本欲保护无虑的妹妹竟独涉险境,为他谋善退路,还做足了蹈死不复的准备! 如非手下合力阻拦、劝他不可辜负小姐心意,兼之更晓平昭心中,钱家一脉称王夺位位列排首,他已决然立时领兵沿街攻回。父亲已死、事也败露,爱妻更离心分道、难言白头,他何尝不是百味交集、黯然无趣。 也许这桩责任筹谋终究是太大、太重了,自年幼背负,铭心刺股直至如今,他早已身疲力竭、志意微末。可父亲谆谆教诲犹荡在耳,平昭忱赤盼想仍挂心上。他该是想竞成霸业,他是以此为毕生所求。 至于黎水,钱齐明醒来时,她正被绳索捆缚双手上身,嘴也为钱平昭堵住,唯余下一双秀润如故的眼眸,望着众人,还有他。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做,可情势如此,钱齐明终不敢讲,亦不敢碰,只缄默地寻了张小凳,搀着妻子坐下。他口说放手,临到头来终舍不得松手,聊作无情地沉声问妻子是否口渴、手腕疼不疼。得了意料之内的点头,他便绷着脸,轻手轻脚地为妻子懈了绑绳、取下帕布,接着起身弯腰蹲下,递去杯清茶。 旁侧的众位将士歪飞余光、心觉不妥,但见朱黎水始终不言不语、未妄动作,钱齐明更悲于言表、乐在其中,思及指挥使一贯的性子,还是乖乖把嘴闭上,没多劝一句。 酉正一刻,钱齐明再怎贪恋妻夫旧情,也已坐立难安起来,多瞥了几眼朱黎水,给了看守朱黎水的几个士兵一个名为监视、实为照顾的眼神,才回到了队首亲自盯着时漏。 等了约莫不到一刻,他已心急如焚、五内燃火,先前勉安纳下的撤离念头早灰飞烟灭,义正言辞什么王权霸业全抛诸脑后。平昭是他此生在世唯余的亲生妹妹,黎水是他穷尽心血也要偿还爱呵之人,若是失亲丧妻,他便是统领天下又有何欢趣?孤家寡人、高处清寒,还是叫旁的有缘人坐去吧! 手握剑柄、忤逆父意,他心乱似麻,可盘旋脑中、定若磐石之意已不可斡旋:若是平昭酉正三刻还回不来,他便杀还回去,至多共埋黄土,也不枉妹兄一场。 所幸正要动身,远处遥遥传来阵阵马蹄,亲眼见妹妹无碍无伤,钱齐明悬吊危处的心猛然放下。 钱平昭则脆喊一声“兄长”,来不及絮叨种种,先高声招呼兵队立时出城。见她如此,明白屯内不宜、情急事迫,钱齐明也催促下属押好沈、章二人,自己则等钱平昭驾马赶至身侧,才一同奔去早听命常启的城门。 沈盈川被堵着嘴、呜呜挣扎。他猜也知小善人必破了钱家重重骗局,试图再为她拖延一时半刻,小腹便受了一拳,眼前发白、生疼流汗。巷口隐约又一串蹄声,周边一阵嘈嚷,他的视线渐渐重归明晰。 黑白瓦砖,满片灰蒙,有一人正青点浓墨、驭纵神驹,碎月而至。 为他而来。 78. 第 78 章 门在咫尺,外有平野,天高水重,此去诚似放虎归山、再难遏止。 钱平昭策马扬鞭,跟着兄长一前一后赶出城门。得见兄长真醒于酉正三刻前,她不是不诧陈语白竟能赌对一半,还是应在兄长何时可醒这处。不过细细作想,难说是此药效劲最多延至此时,还是朱黎水手下留情,省了点剂量。 不论到底如何,眼下也非是纠缠此问的时候,不知莫思庸数人凭靠两腿须多久能赶上,左右她们一队出城逃屯,仍算小胜。虽可惜福泉积功建业数十年,全然他塌毁于一旦一夕,甚为可惜,可终究追兵势众,她们目下拢共亦不超两千来人。以多对寡,尚是不敌;遑论犹有半数军户沉眠不知,待莫思庸、陈语白广宣她钱家图谋,这才真是困囿跬步、动弹不得。亡羊补牢、割腐求生,转头友家,不失良策。 回头望着遥遥赶来的三个身影,钱平昭高笑一声、声杳凉飒,便随着兄长一道驭马远去: “我赢一半,你亦不输,此番赌约不分高下,止盼来日不须再见!” 沈盈川正盯着陈语白不肯错眼,闻话嚣张如斯、看小善人越趋越远,方回过神,发觉拖着他两条胳膊的士兵简直腿跨如轮,眨眼间已奔出三两丈,哪还顾得上腰腹疼不疼、再挨一圈痛不痛,费足气力往后拽臂、挣扎踢腿。章石青个子高,要羁拿他本不容易,先前不过用粗绳捆了手腕翻个蹄扣,现为拉扯着前奔,也学着沈盈川赖地不动,甚而有就地一躺、你奈我何之势。 此二人皆是上好的筹码,非是万无一失,尚不可放。钱平昭在后头将两人闹剧瞧得清楚,冷冷扯了嘴角,叫几个士兵每人赏了重重几下巴掌拳头,就着他俩头晕眼花、掀不起风浪的斯须之间,将二人横担马上、如驮麻袋般一道带走。 月下山横、千众奔袭,阔道只有一路,田水小径却非止一条,陈语白亦晓此出城门,乌泱泱人群四散,援兵更无蹄凭走,再要拘缚住钱家兄妹、救出沈盈川两人无异痴人说梦。 火急火燎、沉压眉梢,但就此要她作罢、真顺了钱平昭意放人逃走,她更不能答应,当即纵马疾驰、紧跟着钱平昭踏越城阙,却唯见列队分二、驹匹狂奔在前,钱家兄妹虽坠于后半,犹与她隔段距离。 单凭马儿自奋蹄力已是空思,陈语白故技重施,对准前列驾马背身的几个军士便抛掷至墨刀。 啊得一声惨呼,一个军官后背为中、捂心喷血,两腿发不出力稳住身形,拽着缰绳、歪歪扭扭跟着墨刀跌落。身下骏马被扯得失偏方向,刚巧撞向右前的另匹奔马,吁声接连、力难收竭,两头壮实的骏马纷纷倒地,连带马背上的军官也跟着坠地,急里忙慌地拔着压于马下的腿脚。 跟在身后庄辞忽大喊一声: “接弓!” 来得正好!原来方才后背蹄声消了会儿,是庄辞疾步下马,去城门守军先前闲搁处翻找弓箭。眼下墨刀落在前头,陈语白尚赶不及追至捞取,庄辞此呼正堪雪中送炭。 无需犹豫,陈语白回身照着黑影一抓、角弓便握在手;庄辞紧接着咬牙使力抡挥胳膊,将一捆长箭再照着陈语白抛出;啪一声大响,陈语白正拎住捆绳,将箭矢横搭马背,抽出一支、半阖右眼,搭弦两指一松,后浪追潮、流行赶月,咻一声便中一个军官左肩,随着射来大力、穿骨剧痛,那人应声落马。唐万书先已自庄辞手中取到了弓箭,跟着挽弓控弦、一射一准,扑腾人跌如锅下饺,顿时队尾便少了好些人。 前头忙于逃命的也纷纷回过神来,反身也向着三人乱箭齐发,只惜先前巷中耗费诸多,不消顷刻,已囊尽矢绝。不过一路奔行,葱葱蓊绿、茁茁古木已近在百步,只须撑过最后一程,这几少年、跟后追军便奈何不了她们了! 一想到此,本便急驰狂趋的兵队更是如饮药散、激昂难抑,两腿拼迈、口中大喊,使了老命脱盔弃甲好轻负担。孰料也不知是跑得太快,耳朵犯懵;还是遇事颇多、起了幻觉,怎么林中亦有嚎声震天? 赶在前列的一排战士心中生疑、正待放慢步子,那繁繁灌叶间,忽窜出三五个手握长枪、身挂藤甲的壮女,对准扑来的士兵便是一挑肚肠。旁的几位见势不妙,才要止步后却,后头的人哪顾得上瞥得见,收不住步子往他们后背一撞,便送了这群奔得最快的同僚归西、纷纷为一柄柄不算精良的木枪戳穿腹腔。 眼瞧十来个先锋兵惨死当场,后背皆贯出一尖沾血的枪头,后边的士兵也品出了不对,忙大喊停停。只见幽幽深深的林枝遮掩间,悉悉碎碎、杀杀冲冲不止,又闯出几十来个身形健实、披甲提枪的女女男男,分藤过草、鱼贯而出,人多难数,错眼落睫间,已窜出百来围作半弧,对准尚未回过神来的一众士兵便是一捅心窝、直捣黄龙。 不晓哪方来路、不知是兵是寇,唯能知来者不善、良友不达。身后陈语白两人更步步逼紧,远处似还能见密密麻麻一片行军,猜也是莫思庸等人终于赶上、正沿路狂袭。前狼后虎、腹背受敌,除了两翼未被包堵严实,也不过背端陈语白人数少势弱、可有趁借之机。 真是天时不与、人束其祸。陈语白这群尚未打完,又来一波莫思庸;本以为前途昭朗,还要再拦出一众不知所谓。今夜当似关隘叠叠、诸行加碍,钱平昭本飞扬的心思为之一扰、险为气笑,当机立断,边射挽不休,边喝令下属们自后首两侧突围。钱齐明未晓事态此般棘手,虽功夫不弱、韬略不差,却时刻分神关注着妻子亲妹的安危,自是听任平昭施令。 得了号命、此一千五百来众稳住阵形,边应付着一圈圈的围兵,边反向唐万书、陈语白与两边拥去。 先前路上,陈语白已斜身挂马、抽回了自家墨刀,见似来有援军、钱平昭一众更不欲纠缠,立时将弓挎 与后背,双足一蹬马镫、凌空飞起,管敌有多少,便冲入战局与他们相斗起来。唐万书、庄辞亦跟着喝开马匹,与陈语白后背相抵、尽力拖住急与脱离的敌众。 钱平昭妹兄正夹困当中,外围的敌军更好似泄不尽的高瀑流水、越挤越多,庶几已将可趁之隙堵住。马匹受惊、行步难前,钱平昭都忍不住骂出一声,却别无她法,只得放箭如故,时时打量着四野,欲再似前时、合击同力突破重围。 若非陈语白实在难缠,东边三人她压根不放于眼底,率众横冲直撞便是,何须提防陈语白力大劲沉、不管不顾,撞上前来? 是时焦灼,城门方向,哒哒又是一串马蹄。原来莫思庸、李长光诸众赶来时,过道兵署军厩尚余有十几匹骏马,几人便解了缰绳、开了门板,纵马赶路,省了不少时辰,先于大军赶至,纷纷加入战局。人越打越多,敌愈推愈近,人数最少、似最易冲破的关口更粘似麻糖、甩脱不得。 眼瞧着远处千余众已近可辨容,情已危似长刀刎颈,钱平昭随眼辨出相对较少的一角,再是身先士卒、趋马冲于首列。钱齐明见她一马当前,心中亦急,跟着催驱马匹、呵斥部下一同追上。 骑兵乱阵、又无铁锁绊马,再兼部下拼死开道、钱平昭箭箭中准,虽远较前时巷中突围艰难,可终是勉力有成。围于八方的的群兵又彼此交戈,舍不出足数人力堵上,很快阻力渐稀,胜在眼前,钱平昭不由一喜,驾得一声、领头便冲。 也不知是谁大喊“拦住她!拦住她们!”,陈语白斗拼正酣,边挥墨刀,边分神看去,恰见钱平昭单人匹马分越人墙。 她已眼睁睁放任钱平昭逃脱一回,此地开阔远非巷中可比,绝不能再纵敌轻离! 石火朝露之间,也不知哪劈出一道灵思,陈语白猛然大喝一声,墨刀如狂风雷雨、将面前的数个士兵挥开。随后她运足轻功、迈阔两腿,再顾不得身后两旁,视线越过人头马匹、死死攫住钱平昭身影,绕翻过重重阻隔路、前路的众数人手,终于满头大汗、提先一步挡于钱平昭驭马路前。 唐万书忧疑她去向安危,边挥剑御敌边探头追眼,就见陈语白吃了雌心豹子胆,握着把钝刀便敢堵住一匹重斤疾马,满心皱起、动作显而急躁起来,拼了几招便将对手踢倒、跟着陈语白先前的步子赶去。 才闯出重围的钱平昭亦未料少年如此行速、此般大胆,见少年孤立前头,也是吃了一惊。但若要她就此调转停马、一改原途,必不可能! 手边身后敌兵皆已举枪追来,容不得钱平昭再多思多虑,当即夹腿马腹、驱驭提速,微偏奔向,朝着陈语白身侧冲去。 呼啸在耳、奔腾于眼,两人各自咬牙。钱平昭赌陈语白难匹驹速、反应不及,陈语白亦赌自己能倾费所学、绝处逢生。 心跳雷鼓、尘嚣俱寂,骏马已趋身前。 79. 第 79 章 马势卷沉、哒哒纵蹄,少年深吸口气,临风而立,间或抬起胳膊,将射来的箭矢劈落在地。遥遥似有人在呼喝她姓名,可天地广渺、她意在前,满心全目尽只落于眼前一人一马,聆听不及,也无意退避。 钱平昭不晓为何留有余手,未曾策马直撞向她;而就算钱平昭真欲以铁蹄践踩,照她身手,侧翻滚离亦在唾手之间。可时机如昙,一绽即逝;再错此节,她又凭何救出沈盈川、章石青?她本便已是两手空空、无所倚仗,先前更因她力微才薄,赌输了一回,连钱平昭的衣角都未曾拽到。 此番若再不倾付通身、谋取一线,难道往后山脉连绵、水川交迤,她只能耗尽余生、在此崎岖地势,寻得沈章二人的尸骨、祭慰他们潦草葬亡的光大前程么?难道她须日日啜饮悔恨,叹哀今日胜负之分唾手可得,仅因她一时畏却惜身,便违逆了同伴之间生死相交、蹈火插刀誓诺吗? 长风似啸、夜笼冥席,交刃惨呼、雀振蛙鸣此起彼伏。鼻息间隐隐浮荡一缕血气,双耳边蒙蒙昏昏皆是杂音。月明依旧,动乱不歇,而她心已定。此点此刻,斜身落逃易,截马捉人难,但她不得不做,亦是务必要为。 十步、九步、八步… 不过是落睫抽声、心擂砰砰间,马已越趋越近,转瞬已至陈语白人前。高头俊驹扬鬓疾冲,远望好似一座山岳拔地而起、青车滚轮,轻而易举便能将她卷席蹄下、踏破铮铮。隆隆之声如天雷轰鸣,唐万书大喝她名、狂迈两腿,恨不得立时学效仙家术法、缩地成寸,好将这不听哈的姑娘赶忙拉至一旁。 随后赶至的莫思庸、李长光显而也闻声看来,骑身马上,居高望远,见陈语白意图以身当驹,纷纷倒吸凉气。若单依人臂徒手,便可截挡一匹倾速疾驰的壮马,那北关何故为善骑游牧的戎狄扰困积年?又因何殚精竭虑,制出绊马索铁蒺藜以御骑兵?就算语白是有超异常凡、威似楚王拔城扛鼎之力,可独独凭靠一人,便妄图拦住,这与飞蛾扑火、轻鸿阻山又有何异?当即两人也策马转向,好歹拦住这孩子的奇思谬想。 沈盈川仍趴于那马背上,两手被麻绳缚紧,那张尚留着花花绿绿药汁的俊脸一片土色,晕头转向、犯恶忍呕。先前被丢上按住,他还留了些劲力蹬腿晃神,不说能从这马上滚落摆脱钳制,再不济至少也能惊马添乱,叫这群反贼逃也逃得不顺。看守他的将领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善人,见他行不老实、思有异心,高高抬起刀鞘,便于他脊梁腰侧狠狠捅了几下。 道不准这将领是否平日也出惯了如此手脚,每一下都明明确确、专照准少男的骨头缝、皮薄处下鞘。沈盈川自小到大,不说千娇百宠、视若宝玉,亦能算无忧无虑、少病稀灾,一身细肤嫩肉,何曾出吃如此苦头?当即闷痛咬牙、眼前发白,皮肉一阵阵抽疼,猜也冒了几片淤青,豆大的汗珠滴滴啪嗒入土,再生不起一丝闹腾反抗的力气。 紧接着,腰背锐痛尚未舒缓,马匹已开始纵蹄奔跃、如浪颠簸。出城时他肚子挨得那一下尚未缓过劲,目下软腹又正压于骏马脊骨,每奔一步,他脏腑肚肠便随着马驹的疾驰翻倒一轮。周身又疼又晕,肚肠欲吐难呕,好似一辈子的苦头聚于今日,塞他吃了个遍。 五谷粮食就这么卡得不上不下,痛楚昏蒙始终如影随形,他顶多挣扎着间或抬下脖颈,勉为其难倒也模模糊糊知晓钱平昭一众已逃至城外,随后林深中杀出一群友军;此外种种,一概难辨。 无论如何,沈盈川已做足了准备:最差再坏,亦不过他沈盈川葬身于此,从此京都巍峨、曲陵灵秀,小善人昭朗前途,皆与他无关罢了。 虽说此身将归为尘土、此魂近散逸天地,还舔脸坦言不恐不惜、放论轻巧,不过是他死到临头的自欺之言。但他相信,如此深切又如此笃定地相信,这已是小善人为了他耗空气力、用尽筹谋,所能求得的结局后果。那纵使目下到了万般无用、束手难救的地步,他沈盈川真须慷慨赴难、丧命钱家,他亦无怨无恨,不失一场完满。 明明于恍惚之间,小善人仍在为他青衣似泼、架马乘月啊。他是自私自大、心思晦暗,只愿撇开章石青,独谈她只为他一人而来。可她衣角上的星星血迹,她眉宇中的点点焦急,此时此刻皆犹在眼前。 不必详知她究竟吃了哪些苦,无需猜疑她到底摸索了怎般路,他沈盈川只觉何德何能、唯感何其有幸,可得挚友为他如此赶赴刀山火海,能将此情此心牵系妙人如她,生死荣辱…也不过与一个她。 原来甘与人同生共死、随赴存亡,不过短短两个月,不过需费六十来天。 方品出些酸涩释然,他耳边忽似传过一词“语白”,当即他猛竖听户,渴求再能听闻些只言片语。 亦说不清到底为何,他虽身已似临刀濒死,双耳反更灵巧捷锐,清风中甫再传来讯“语白”,他便已似饿犬识肉、穷途逢春,本耷拉垂落的脑袋如注神露,涌起股气力支愣起来、左瞥右看,妄图捕捉得一丝半点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追上来了,他明白她一直在为他奔波奋战,可本一路迟滞昏冥的思绪在此刻反灵通矫敏得叫他憎恶。他不敢想,亦不敢思,他唯恐在此芸芸众士间,有人如此焦急喊喝她的名字,会是最骇他神思的、惶他心神的那种可能。 马蹄林林,形立幢幢,是而再怎抬高下巴、别转脖颈,他皆寻不着他魂思梦萦、祈神求安的那个人影。满面惊忧、仍余煞白,沈盈川一口提起的气尚未松懈,一声“语白快躲开,别去拦那匹马!”便已似分天厉霆,将他一腔侥幸劈碎湮灭。 她要拦马?为什么要如此冒险?她何必为了他俩赌上性命?是 谁要逃走?就不能好好束手就擒么?她若是伤着了怎么办?上苍神佛,菩萨王母,可否为她投落一瞥?她会不会疼?她用那么大力气手会不会磨开?她这般良善之人,为何单单需她面对一切?她要有何差错,叫他如何苟活,他怎舍得苟活? 从疑惑忧惧,到愤恼卑乞,沈盈川脑袋也好似眼前战局,千百个念头打作一团,叫他头疼欲裂、难得安宁;两只素来清亮有神的明眸亦酸得发疼,再怎眨眼咬唇、恨骂自己,用力压下的一层层雾气,很快又不知疲倦、不晓廉耻地重来漫上、糊涩视野。 他又气又急,胸腔涨得恨不能干脆炸散干净,唇齿间都弥开一股锈味。他还没寻到小善人的身影,他还未亲眼见她安危,他救不了她、帮不了忙,难道他连看她一眼、确切她是否安好如此小事都做不到么?那他又有何用,他怎会如此没用?明明先前他当着她的面,信誓旦旦承诺诸如护她助她种种,他亦曾是这么以为的,可到头来,原来他才是拖累她、迫害她的真凶吗?他怎么还好意思哭,他有什么资格落泪? 汗泪模糊,混着风尘割他脸也生痛。而便是到了此等沸绪难平的地步,他仍在不停地回想,不断地思忆,论遍搜想古往今来,到底有几人临马手阻、能得生还。可这数目实在太少、太少了,几千年,万万之众,也不超一掌之人。他那最不愿想,又叫他心悬于危的结局,好似一根穿针,在他心上刺入破出,一针一针,缝斥尽怆慌、惊恐、哀惜。 扑天的巨浪波涛向他掀来,而他可悲的发现,他不仅呆立当场,无法逃脱、无可自赎,连他牵肠珍重的心上人,也是因他深陷重重困局、危在旦夕。 顾不得一身伤疲,本安安分分、静养身息的沈盈川忽又猛然挣扎起来,被绑束的双腕努力砸向马背,腿悬落借势弯膝试图顶向马腹,被堵塞的嘴徒劳啊啊地发着单音,两只眼睛也死死睁着,生怕再为水雾阻遮目前。他也说不清究竟在喊谁。到底是希望章石青亦奋力自救,还是只不过心中太痛,痛到他已无可遏制、难抑悲声? 坐下马儿忽躁动不安,压着沈盈川的将士回神扫眼,便见他故技重施、又犯雷池,吁得一声催马跟上钱家兄妹,右手挥开缠来的敌众,左手扬起刀鞘,也不分辨是骨是肉,照着沈盈川的背腰便是抽打捅刺。沈盈川顿时痛难自持、眉宇皱结,脑中一片白光空荡,双目灼烫如烧,泪珠再难自控地一颗一颗坠落,合着冷汗冷月,一同跌碎尘泥。 陈语白尚不知此种种。她正凝神盯着奔迈的骏马:双眼如电,紧随四蹄;绷身似弦,未敢有懈;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近了…很近了… 心跳混于蹄声之中,青丝乱舞在脸侧耳后,擦肩而过前,陈语白微曲双腿,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猛得潜下身子,斜偏捉向正腾于空的两只马蹄! 80. 第 80 章 时机恰好,陈语白斜身一扑,马匹奔跃扬蹄,两方正直直相撞。 掌心生疼如剜肉,来劲似倒拔垂柳,甫一捉住铁骑,陈语白便觉双臂一震、浑身如掀。强压翻涌血气、胳膊骨肉酸疼,她赶忙运功如蒸、拽蹄向下,双管齐注,才缓过初时骏马迈蹄飞跃,连带她也双足不稳、将被甩至半空之势。 紧接着,骏马为人拽拖前足、奔势一衰,只得滞停原地、勉定平衡,仅凭两只后蹄与陈语白双手支稳马身、半腾于空,再攒不足劲蹬腿疾驰。霎时之间,五六百斤重量、前奔腾跃余势便似泼天大雨、蔽天雷霆,朝着陈语白猛迫而来,直压得少年膝盖嘎吱、连向后移,唯靠臂力两腿苦撑于土路之上,顷刻功夫,尘草间已拖连出两道长长的足印。 生怕松手暂歇,钱平昭便驭马逃离,纵是额上滚满细汗、周身僵疼乏力,陈语白犹是死撑姿势、不敢一动。手中乌蹄尚携有破空疾行之力、沉胜青鼎之钧,全不似她筋疼肢疲。单单她一人立于此等骏马之前,不过微薄如纸、轻渺似叶,仿佛马匹再挣扎歇会、支劲片刻,她便无可勉强、将被甩脱于侧,只得放任它阔奔南去。 可这不可行,绝计不行!都已到了此番关头,又怎能说弃便弃、道停就停? 死死咬紧牙关,咸汗尽已汇作溪流、浸润了她大睁的双眸,泛来一片涩意。陈语白双臂发颤,知自己再撑不了多久,呼出口气、闭了闭眼,猛沉下双足,痛疲交织之间,两眉紧锁、脑中也嗡嗡作鸣,抓住那一闪而过之机,借力使力、闷哼一声,全身上下百来肌腱齐齐运足气力,脚跟灌注全劲,终于顿住了退却之势。 马儿亦是聪慧灵秀之物,一觉蹄下渐稳、不肖先前危险,当即踢足摇腿,试图挣脱她两手束缚。陈语白本已似强弩之末、碎刃之濒,哪吃得消马匹如此折腾,下身尚勉似磐,上半身却晃摇欲坠、望之心惊。遑论方才惊心动魄、卖使气力间,她掌心更已冒足了热汗。壮马甫一踢蹄挣扎,便似游鱼穿网、滑不溜手,压根捉不严实。陈语白努力收紧十指、稳住身形,只恨不能再生出足数的粗枝壮藤,好就地扎根、纹丝不动。 随着马匹愈挣愈烈,陈语白汗滴如瀑,座上的钱平昭更似有下马奔逃之意。一切如电劈身、似雷贯耳,陈语白方如梦初醒,恍然思起自己此行非只应阻碍钱平昭去路,更须趁此良机、敌军尚未来援,及时将钱平昭生擒作质,亦好佐添筹码,换回沈盈川、章石青的两条命。 徒然奋抗已无旁余增益,没给钱平昭任何机会,她猛然长啸一声,随着气舒志定,通身亦新生出一股怪力,握紧乌蹄便向侧边一甩。趁着骏马嘶鸣而倒间隙,她就地一滚,免为壮马压倒,紧跟着弹地而起,就向马背上的人影一扑! 于陈语白是分点难熬、如度三秋,于钱平昭而言,却不过是电光朝露。分明只在弹指之前,她才见陈语白尚呆愣原地、似为吓退,下一瞬跨坐骏马便惊嘶惧鸣,本骁腾前奔之势如遇憾然巨力、遮路泰山,四蹄再难迈一步、前趋不了一寸。 纵马多年,她何曾碰过此般阵仗?钱平昭当即又惊又怒,暗骂陈语白痴人一个。因状不妙,她正要勒缰稳马,亦不过倏忽一念,马匹才勉强稳住身子,蹄下却忽传来一道长喝彻虹,滞停原地的马匹再不听她指挥催使,忽惶然难安、往侧倾翻。 先是座下高马曲蹄歪斜,紧接着她也为马身牵带、向着手边偏倒。万物如日月颠转,覆塌似岳崩洪泄,一丝一毫她瞧得历历在眼、一草一叶皆记得条条清晰,她却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心为一滞,手边便晃出一个青影,在她腿为骏马压住前,照着她腰撞来。 方才失神亦不过须臾,钱平昭很快模糊有了猜知,明白是陈语白将骏马推掀在地;目下扑来人影也正应是此少年。毕竟陈语白拦马趋近、卖命种种,皆只为生擒活捉、借她性命,好胁迫兄长放人认败、言听计从。 若说其恶,陈语白所行所思确是毁尽图谋、不利于她,晚间诸多麻烦曲折也具因此少年错起。而她本该继续为此恨恼冒火,宵小普凡胆敢犯上抗阻,妄以她为质、威胁她至亲至爱之人。可要说善,一切却又正好。先前她高居马上,已见少年以一当百、仿若战神在世,兼之少年慧敏如她,叫她都暗蓄了一段惜才怀憾之意;隐隐间更似有所觉,只要此少年穷追不舍,她钱平昭恐将难酬壮志。历苦经辛、再度波澜,好不容易才寻得一线生机,果然又因此少年神力擎天、顶死一试,做到了百年难得的徒臂当驹而中道崩殂。亲眼睹目壮举如此,她不知为何,心中竟油然生出一派豪情。 若是今夜她垂成已定,那也要无悔无憾;败于此般俊彦手下,亦不算可怜可惜;而在尘埃落定前,亲手与这少年再好生交打一番,才不枉行此一回! 说不上是腔涌怒火,更似蠢蠢欲动、勃勃一试,钱平昭跟着陈语白的力气,一道滚去一边,边护住要害,边踢腿横拳,照着陈语白额穴软腹攻去。陈语白本便做好了她不会束手就擒的准备,一觉风声呼呼、来势汹汹,边横臂阻挡,边反手抗击。一个常挽弓搭箭,体力略失;一者刚费倾气劲,手足疲软。是而本该势如破竹、毫无悬念的一场拳脚对决,一时倒也难分胜负、有来有回。 唐万书方奔至半途,便见陈语白莽然而上,仅靠着两只手臂、一身玲珑个子便敢徒捉马蹄,心霎时悬吊上了嗓子眼,险些随着砰砰乱跳、迈步狂奔震出口齿。压下满腔忧惧怒气,唐万书拼出了赛优夺命的架势,一头青丝狂舞耳后,好似卷飓风掠过场外。 所幸陈语白真没出个好歹,唐万书见她稳住了身形、还犹有余力反手将骏马甩落在地、蹦跶追敌,才微微松懈下心。为钱平昭冲破的口子虽不断涌来 援兵,耐不住钱齐明催指着千来众尽数扑来,很快钱齐明也领队杀出重围,向着正在灰灰草地上扭打一团的两人驾去。 唐万书冷笑一声。她才不会给这小子救人水火、帮打偏架的机会。正巧弓箭随身,她边运足轻功,向陈语白那头靠去,边搭弓引矢,照同样一脸焦急的钱齐明箭无虚发。 钱齐明先前远远见陈语白立于马前,本未放置心上。他不曾亲历过街巷械斗,也不知陈语白所匿实力,只傲然自以这少年打懵了头脑,不知所谓、不晓量力,就靠那细胳膊细腿,还想拦住他福泉精饲善养的骏马。别提马圈之数,他常常喝部下驭使拉练,每一匹都是纵步卷尘的良驹。全力奔腾,迎面而来,其势似乌云覆月,寻常人哪个不怕? 可这少年还真非是寻常人。直至亲眼目睹此一青葱少年架住马蹄,钱齐明先是匪夷所思、震憾难加。他亦是日日勤耕不辍、习武练兵的老手,实是思不通这少年身板,何处生来的如此神力。紧接着他沉郁闷闷,速速催马上前。妹妹的身手旁人不晓,他却是心知肚明。比上不足,对下有余,就这幅手脚,还不知轻重地自迎上去? 才于心中斥了钱平昭一句,钱齐明下意识心念一转,又为妹妹找起了借口。就按那邪乎少年的功夫气力,平昭能自她手中逃脱才是奇了大怪。主动出击倒不失为良策,总归有他兜底;若真为敌生擒,也是他作兄长的没及时赶至、搭以援手。 如此思着,钱齐明快马扬鞭、加快速度,正要疾驰去为钱平昭添益,耳侧便陡然射来一矢疾风。他当即怒上眉梢、横眉冷目,想也不想挥剑劈落,顺着方向望去,就见有一个青年同样以追云赶月之势,边满弓控弦,边向着钱平昭逼近。 他本不是个好脾气,立时大为火光,绷紧面容,自下属手中抢来长弓、瞄准唐万书。更胜于钱平昭双箭齐发,他一口气便抽来三支冷箭,对着唐万书腾跃的步脚便是三矢同追。 唐万书未料这钱齐明狠毒似此,射去一箭,还她三支,还专算好她落脚处下手。看来这老钱非止精通谋反一道,在教导女儿上亦颇有心得。钱平昭、钱齐明两人,不但对称王道帝一般心心念念,这射箭之术更是如出一辙。 愤愤就内侧一偏,好险躲开三箭,唐万书还未做好回手准备,下一轮飞矢又已如约而至。若是脾性爆,钱齐明是个中名家,唐万书亦不输其下。接连被挑衅追杀两轮,她瞥眼陈语白正占上风,当即调转步头,向着钱齐明的马匹奔去。 正好一个在向钱平昭驱进,一个半途易辙朝他奔来,两人霎时越趋越近。钱齐明怒气丛生,兜马与唐万书交剑相斗,却始终分身关注着妹妹安危,眼瞧她正处下风、要为擒拿,他登时强捺肝火,打马掉回,对着押解沈盈川、章石青的两个将士大呵: “都给我架住脖颈、提至前来!” 81. 第 81 章 正胁制住沈盈川、章石青的将士闻声立动,骑催马匹,驼着人质赶上前来。照着钱齐明所言,此二者先行下马,随后将一路捆缚颠簸、昏昏沉沉的沈章两人拽落马背,横刀于颈,唯听钱齐明再有吩咐。 被迫立于攒攒人间、缚似待宰羔羊,章石青虽也挨了几下、腹抵马背吃了颠震,但因素来习武练身、走南闯北,到底未如沈盈川狼狈憔悴。 而自城门分别、各自为马匹驮扶后,两人又是一段不见,兼之沈盈川不事功夫、身板最弱,章石青虽面上不显,心中仍是担忧安危,仗着个高人长,偏歪脑袋,倒也勉能将沈盈川的周状收入眼底。甫一看清,他便吃了一大惊。 只见初时神采飞扬、目皓唇红的少年郎此时两眼通红、面斑水迹,斗大的泪珠还在涓涓成帘。再叠增上陈言晴秘调的修容药水、花花绿绿,全难见他往昔的潇洒明艳、玉贵难言。章石青抽了抽嘴角,还是收住了心内的吃惊无语。 照着先前困囿牢狱的所言所举,沈盈川绝非是因身艰前险、生死存亡而潸然泣涕。再一细想,结以方才他亦听在耳侧的寥寥数言、零零动静,怕非是这小子既是为将士手下无情、穷打猛击,更是因心上人赴刀蹈火、愁怀积骨,才满心伤忡难平,沦落至此般境地。 自小至长,章石青虽未尝晓情爱之苦,二十余年见之磅礴、闻之斐然,亦心有戚戚。此刻瞧沈盈川惨哀如斯、芝焚蕙叹,也无甚批斥嘲弄之心,悄悄趁着两边守卫不注意,踢了踢沈盈川的小腿,示意他好好望望远处。 至少语白还未有好歹呢,尘埃未定,尚须打起精神、以迎后变。 另一头,草卷飒刮、月斜辉洒,缠斗作一团的两人拳脚生风,亦将近分出了胜负。 陈语白虽才徒手阻马、经脉具僵,可缓过初时懵怔、浑身锐疼,咬死一口气劲,很快便寻回了平日斗武的机敏狡黠。与钱平昭你来我往、寸寸至肉,你击我右路,我捉你左肩,来往数十回合,忽出其不意、破开防守,先一步按住少年的臂膀,喘着粗气、将人反扣于地。 一阵天旋地转,待钱平昭回过神时,自个儿已单膝跪地、动弹不得。衣襟已因方才剧招狠式浸透热汗,青丝乌带黏于脸侧、刺刺麻麻一片,好似临于眼前的丛争杂草。虽是早有预料,依她三松五懈的功夫,恐难在少年手下撑得太久;孰能想七七八八间,她勉力亦能走过四十六个回合。如此终局,也能算不堕钱家之名。 甩了甩马尾、散一散轰轰热汽,她耐不住笑出一声,板正蓄力的身子卸下劲道,咯吱咯吱一阵酸响,边疾喘着气,边照着草地一坐。虎口尚因对拼过手麻软生疲,钱平昭懒洋洋抽了抽胳膊,嘶了一声: “我说,做个商量,照你功夫,目下我也难能逃脱,不如你缓些力气,好叫我休养歇会儿。毕竟你方才出手之重,自还未有知晓么?否则我可要认定,你誓与我争个玉石俱焚,那你两个小伙伴,可就无甚筹码得赎了。” 因才经了双臂当马一遭,陈语白唯恐筋疲力竭,不足以挥施尽全力、速速决出高下,是以擒拿对阵钱平昭时,她不知不觉便渐增了气力;再回想点滴,亦难把握曾投入几成。此刻为钱平昭一问,还真说不上来自己着力深浅、用劲轻重,便只当未闻这问、掠过此题。 思及押下少年亦不过与她同岁,更不似她天生神力耐疼,闷嗯一声,陈语白到底微卸力气、不至于叫钱平昭太过难受,抬起袖子抹开淋漓大汗,微喘着气应声: “放轻力道可以,但你作我人质已是板上钉钉,休得再耍花样。依你兄长情性,莫说交出手上两人,便是就此认输就刃怕亦不在话下。若是想少吃苦头、不为我堵塞嘴舌,还望你一会儿谨言慎行、免惑视听。” 挑挑眉、撇撇嘴,许是归正了心态、明了此局势,钱平昭素来冰素玉凝的脸也显出几分意气鲜活。腹诽了句嘴硬心软、装腔作势,她趁机动了动肩膀胳膊,果然随着夜风呼啸、定稳身躯,方才的战志昂扬、浑身血气退却,全身都咔擦作疼,指定留了大大小小好几块乌青。 只不过她现已是少年手下败将、困中囚徒,兄长一派重情,必舍不得牺牲亲眷、换取虚名。按此事态,她钱平昭说不定小命也丢,哪能奢望再有珍膏良药,消解此皮肉痛楚? 扯扯嘴角、自嘲一声,郁上心头,她又迅速绷住面容、敛去难得的余情闲致,边皱着眉目东拧西歪,边冷声哼斥: “那要杀要剐听你分辨,曙光在近,你不拿我去要挟换人,难道还要与我在此共话家常、听西说北么?” 要不了她提醒,陈语白本有此意。不过钱平昭须缓神歇息,陈语白今夜又追又打、所耗更巨,也是借此间隙复了点气力。没搭理她夹枪带刺的一番话,陈语白稳了稳呼吸,才抬首喝声: “钱齐明,钱平昭现已落于我手,你若不想眼睁睁瞧她多遭磨难挫折,速速放开你手中二人,束手就擒,或可免她苦楚!” 钱齐明方借着沈盈川两人,将缠斗不休的唐万书喝退,正待驾马驰援,还未得成,陈语白与钱平昭已斗出胜负。一路挫败至今、才品出丝余味,陈语白之言便似分天银蛇、贯耳雷鸣,将他劈定在地。他心下一慌,定睛一望,果然那片茸茸碧涛之上,自己平素珍重关切的妹妹正为不晓天高地厚的少年负背两手、跪压身下。 一时之间,冲冠怒气、蚀心自责,百念交杂,他甚而开始怨悔当年的父亲、自己,平昭正风华正茂、前途大好,何必要拖妹妹也淌入此片浑水?一切至今,万事垂成,是他过分自大,未曾察觉屯内种种异象;是他天生迟钝,将妹妹的历历忠言搁置一边;更是他自私无能,才叫妹妹一马当下冲阵在前,反扣于敌手、任人宰割。 只瞧着钱平昭颓然败势,他已心似刀绞,一腔血气奔涌、直斥喉间。喧嚣具寂、风轻如抚,他高坐马上,竟有一瞬迷惘。这非是战死犹荣 ,与平昭共死沙场;此般认罪投错,无异叫他抛掷傲骨,引颈就戮。 可他真该叫妹妹横吃苦头吗?真要眼睁睁睹她死于眼前,搏一线出路吗?要是父亲母亲尚还在世,亦处与此般境地,她们会作何举何定?她们可会赞许他的所思所想,原谅他的无能为力、碌碌之愚? 不过斯须之间,高拔笔挺的青年已利落翻身下马。耳边糟糟,目前了明,迎面是月皎如初、长风卷腥,照他半生的基业在前、似触手可及。 可他与福泉军屯间,已相隔千百余步,往后天长地久,他钱齐明亦不过一笔唾骂、书得反贼臭名。 庞沱的巨城依旧静默矗立,似翁然廓广的神兽玄武,吞没入他钱家两代诸人的心血汗水,裁定他钱氏一支吞王称帝之志。这累累青砖,曾观父亲青壮酬志、图谋机深,最终白幡入土、魂归幽冥;那片片乌瓦,更曾见他刻苦修习、成家立业,最终劳碌奔命、功败垂成。 也许父亲一开始便错了。人之于江山青史,不过粟粒蚍蜉;妄已薄身控掌沧海高山、试称亘古,本便是凡尘一梦、黄粱待醒。庸疲此命、奔赴无穷,反错失了良人美景,虚度了年华光阴。 他后悔吗? 回首望向纷芸众生,有伊人正独立清光、已晓他念,跨逢千山万水,弯眉浅笑、一如初见。 他忽两眼滚烫。 往事逐风去,唯问朝与昔。 只可惜,他亦已明伊人心意。再怎弥天,难抵旧错过祸;举案齐眉,原以足他回味生喜。唯望罪孽仇厄皆止他一人,往后山长水远,他所爱之人皆能如愿。 风吹散朦胧泪眼,他无颜再见爱妻,只重新转身,喝命部下放开沈盈川、章石青两人,向着陈语白高声认败: “放了平昭,我钱齐明一人做事一人当,从始至终,谋逆筹罪,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她、与我父亲无关!” “好!” 听此对白,本熙攘对峙的一众钱家拥趸立时惊惶难平、六神无主。连指挥使都已认罪伏诛,那他们这些属下又该何去何从、求谁饶命?溃败离散不知自哪处开头,当啷乒乓,先有数十位将士丢兵卸甲、举手言败,再是几个尚年轻气盛,不甘半途而废、因昏庸头目优柔失此性命,反狂呼躁烈得杀上前去,欲拼出一道血路。 转眼之间,本众志成城的千来人已四崩五裂。 钱齐明站定原处,好似未曾听得下属劝告唾骂,亦不曾闻身后动荡纷扰。常年淤积眉宇的郁色亦随风消,虽仍着亮盔重铠,却轻似涤尘褪杂,一复清白。 看着沈盈川、章石青逐步加快趋离,望着陈语白果然一诺千金、松手放人,凝视着妹妹双目泛红、向他奔来,钱齐明喟然一笑,向着陈语白慨叹: “君子之言,驷马难追,我信你有君子之范,记住你答应我的!” 话音一落,钱齐明忽斜剑在颈、银光如练! “住手!” 82. 第 82 章 人芸纷杂,众生百态,只遥遥见钱齐明回首望来,朱黎水已心若潭明、猜知他一身愁绪。 到底多载妻夫千日伴,不知不觉间,她亦对他性子情思了若指掌;唯凭三眼两瞥,竟已晓此人外强中干、志意颓颓,势必又冒出些了什么馊主意。 本看护在侧的几个士兵见她迈开两腿、直向钱齐明走去,皆面面相觑,随即对视过眼、便作漠如无闻,甚而抽剑为她辟开条道。不论过去如何、明朝是怎,此时此刻,大厦已倾。他们追随钱家长岁,也算忠心耿耿、从无她心,既已早捆缚于此将沉木舟之上,事实如铁板铮铮,再怎挣扎求饶亦逃不脱问罪降刑,倒不如送朱黎水一程,也算全了最后一段主属之义。 朱黎水快步向着独立前方的钱齐明趋近,随着他与远方少年一来一回,心堵棉絮,越走越快、跨步似风,最后终于迈开两腿,冲着举剑意欲自刎涤罪的钱齐明狂奔而去,边咬着牙暗自痛骂这人痴傻,边高呼一声穿振行云: “住手!” 水田空阔、杳飒流声,她这一喝传歇悠远,另一头似隐隐还荡回两句“哥哥”、“住手”。朱黎水却无暇顾及、未予分心,赶着钱齐明闭目横剑前,一把推开他抵颈的银刃,“哐当”一声、千钧一发,剑已落地。 钱齐明对她爱慕难舍,又怎听不出如此响亮一声,正是出自自己妻子。双手仍余惊颤、紧紧闭死双眸,他自晓无颜见她、别开脸去。清风拂动他脸侧闲丝,跳脱着一回一回逗弄他眼皮颊侧,却更似拨弦引乐、含嘲冷眼,一下一下挑悬他心、乱他神意。 抿了抿唇,钱齐明满心交杂。她总能轻而易举猜明他心思隐瞒,于她面前,他亦乐于一身赤坦、全盘交待。可他始终算不透她所思所想,每每她甫一轻声、佐之柔语,他便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是他庸碌,是他呆傻,往年如斯,今日竟亦如此。她只是向他奔来、一言不发,他已似春绒夏花,蔓生遒长一片盎然欢喜。 目下生死临头,他却仍不知她来此为何,亦不敢断她到底是恨是爱;他怕到头来原是场空欢喜,但又如此明晰地了然,他已满身罪孽、法度难恕,他当不起、亦求不能。得有她奔袭夺剑,已是他末余之庆。 身侧拳头握了释、松了紧,他久而未听得妻子出声,终究好奇难耐、焦屈缠织,别扭地歪着脖颈,先行开口: “如今事已败露,你亦早心知肚明。依大周律法,一人谋逆,举族连坐,更遑论妻女旁亲。大势已去、战局已定,由我一人担责销罪,于平昭…于你,皆是最好的选择。而数日之后,一旦事达天听,我也依旧逃不开重刑处斩,何必…何必要阻我寻死?” 朱黎水深深吸了口气。便是方才一路疾驰狂奔、风散鬓发,她仍温持如故、面无异色。银月昭朗、尘嚣渐寂,女子长身玉立、如竹如琢,在场错眼望来的,莫不会诚心赞句,摄她节骨。 瞧着钱齐明始终如一、梗头羞见的模样,她并未催促。只又默然盯了些会儿,她才启唇: “你若一走了之,是能还天地干净;可身后种种,你还怎想干戈插手?你有曾为钱平昭好好考虑么?你笃定一死方休,但要是她难脱罪名、连带问罪,那就是一辈子为奴为婢、生不如死。到时没了你这哥哥堂前证述,你舍得她一人独面官迫律判么?” 钱齐明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嗓涩喉堵,发出一丝声音。睫帘之间,忽盈出两润清泪,他痛彻心扉、腔吸似鼓,却仍喘不上气。 朱黎水未再出言,只安静看着他,澄明似湖,抽出他衣襟处的锦帕,慢慢塞进他手里。青年的五指猛得痉挛,下意识收紧掌心,又如触火招刃,不甘心地迅速松开。 从他的悲切,至他的挣扎,她尽数收入眼底。林叶簌簌,桂魄溶溶,她也再说不出一句。 恨他吗,太笃定。爱他吧,也太绝对。正似先前对峙钱平昭时,她吐口曾言,恨爱纠葛、是亏是欠,已非是局内局外所能评定。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她亦不过只是个习药修武,夜夜梦得高山远川、庙堂乡野的普凡少年啊。是随手捧着书卷阅诵,是陈门立雪唯求解难,是攀岩越山一见天阔地广,是鸡鸣而舞汗蒸方歇。月明星稀,她听过莫姨讲起瑾王断案谋事;金乌热忱,她跟在陈姨后首一道晒药择根。 于此一屯之中,无数次,万千回,她历望往昔,皆觉何其有幸、又真觉可庆,她有一对位卑贫素却呵她似明珠的母父,她们不肖多数婆姨,会嚼着耳根吐与她“女子早嫁”、“无才是德”之糟粕,她们亦不会因大字不识、家贫如洗,却从逼她帮做农活、一弃所好。屯中总风言她温润良善、质软似水,可唯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不算孝,更不喜顺,一路笃志争长、离经叛道,是多亏了母父回护坚定、赞言不绝,她才侥得这么段好声名。 而她的亲妹妹绮山,总以她马首是瞻、夸夸哄哄,宣她为楷模榜样,跟着她苦练武功作陪;她的义弟李长光,虽是半途认亲、啼笑皆非,却也赤诚一片、事她如亲,志气勃勃、奋称功勋;还有于此屯中,灿若繁星的几位姨姨、婆婆,她们年少各有波折悲喜,迫而无奈入屯定居,却活得通透、过得洒然,顶着一片迂腐陈气,好似一股清风送讯,为她带来本从不敢想、永不敢梦的新奇遭迹。 在钱齐明着家求娶前,她本以为,自己也会纵为一段风、飘似一片云,身拘方寸,心行千里。 至于少年心思,她应是知晓的。他太明显,也不懂遮掩、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高大阴郁的少年,便开始频而繁之的插入她的生活里。许是旁敲侧击带她去驾一匹神驹,或是闷头不响逃出队列埋头负起两担干草,又也许是长久沉默却挪不开眼的注视,又或者是趁她偏首易神、置于她手边的一书珍卷、一本游记。 那时她放旷心达、少年性傲,装作一服不为所动的样子,满以为他若能再坚持久些、更听话些,她不介意收拾收拾屋窝,给他腾个位置,从此收入囊中、蓝袖添香,穷业成志、夫君怀慰,白头偕老,一段佳话。 只不过,少年终究是少年,忘却了两人间天堑如鸿、错计了钱家招怨生怼的治下种种。当日少男板着面容,势大反常地招摇提亲,看着他红着脸面通读婚书,却最终俊脸愈念愈白,瞧 着他惨然欲坠的身躯和游弋不敢对视的双眼,她方恍然而悟。少男再是青葱可口,他的父亲仍是福泉的主人,指挥使钱泽峰。 而她与他,终不过一纸纳娶、妾夫之名。 当头棒喝、兜头冷水,她却再不能更清醒。家和亲善,情爱耽溺,她身居其中,如温水之蛙,对满侧荆棘视而不见。不在今朝,也是明日;不是钱齐明,也会是某家公子,她母父不过微末之众,挡不过权贵势高。就算她能在一切显迹前,逃离福泉,她母父、妹妹亦受牵连。 此题无解,恨也无用。 缇山、长光谋划,她又怎难察觉?只不过想清了殊途同归、百径难通,她感念两人一片衷情,因此更不该顺应她们心意、一逃了之。指挥使的婚帖摆于桌案,流水定亲礼箱已列于堂前,母父再怎忧费心力、哭碎肝肠,她得了十来年的便宜、占了十余载的乖,终应有进有还。 欢音似海,红花铺道,她还是嫁入了指挥使府。洞房花烛夜,人生一大事,她们什么也没做,促膝长谈,听他跪地道歉诉诚,她还是给了他信任、予了他真心。 再往后,是他与老指挥使僵持日久,拒不定亲、绝不生子,于府中托足了她的脸面,在外间送尽了她母父礼单药材。可爱女之心,也怎轻消;便是出嫁前,她再如何述与母父心甘情愿、与他曾有旧情,却终止不断母父满腔痛惜、自责悔恼,是而短短几年,两人便抱恨西去。 恨是无用,可时至那刻,她才恍觉,她还是有恨的。 她恨钱泽峰欺瞒哄骗,婚书一定、聘礼一下,周数皆知她被纳为妾,阴计阳谋至此,钱齐明再怎闹事也无可斡旋,更教母父郁伤终老;她也恨自己一张俏面,招来横祸麻烦无数,可她又无比清晰的确知,她无错;母父予她,而她精润数载、如此挺毅的自己,从未有错。她始终感恩在怀,能有此灵秀之体。 她也曾恨过钱齐明。是他妄自招惹她闲生,断阻了她欲为医师、悬壶救人之志;是他懦弱无能,不曾识认出父亲的阴狠手辣,害她至此;后来翻觉钱泽峰掀天野心,更恨他自小听从父命,为何糊涂至此,只敢硬抗媒妁催子之言,未曾想过谋逆一败,远甚于妾室贱名? 可她又实在太了解他了。这也许,已是他力所能争、思所能至的最大努力。可若是谁都无错,为何独她蹉跎了半生光景,丢失了母父双亲? 抛开诸般纠葛、暂歇对错不谈,她志于济世,绝非叛乱。若终要她在浑浑噩噩、溺醉安平与放手一搏、反目成仇间作一抉择,再重蹈千万遍,她仍会坚而决之地选定后者。情归纠葛,理从不偏;是欠是还、是悔是安,往后余生,她自会承担。 红尘万丈过,少年志未平。 原来是那个春日午后,她背着药篓、携笑而来,而他高坐大马、一眼惊华,从此尘埃纷起、缘怨不休。 而铅华洗尽、叩问本心,也许她此一生,可以不遇钱齐明,可以不碰权名利,确不可辜负日夜勤学,不可枉付志意初心。 在一切的一切之后,纵使少年不复,她仍是那个欲踏山海、行医救人的朱黎水。 83. 第 83 章 一花绽而知春,一念溃而将否。 难发一言,钱齐明肃立原地,唯余清泪两行。 于钱平昭、陈语白,还有数难以计的旁人奔至前,朱黎水忽上前一步,双臂抬起、面贴他心,轻轻抱住了他。往昔悲喜具浮心头,坎坷憾恨犹历在目,奔腾的思绪渐已落定,她太息一声,拍了拍钱齐明的背脊,仿佛数个月夜,他掌搭她背后,也是如此一下一下,静默而温柔: “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忧。无论结局如何,至少这一程路,我始终会陪着你。钱齐明,我会努力陪你走到最后。” 天地趋寂,万物失名。钱平昭本将喊出口中的一句“兄长”滞涩喉头。随着一声轻细呜咽,朱黎水怀中躯体猛然剧震。说不清是眷恋难舍,还是明晓再无往后,钱齐明的双掌颤如抖筛,在她身侧停顿了好些会儿,才义无反顾、舍身忘己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埋首进她肩窝,低低抽噎起来。 他以为她是恨她的。 她也本该是恨他的。 可她实在太好、太好了。他非止予不了她尊位,那场婚宴后,更是装作无芥无蒂,和她做了五年挚爱妻夫。他总自欺欺人啊,盼着他再做好些,黎水便能心甘情愿、与他共赴余生,而他亦可借此宽舒愧歉,理所当然、气壮意直地继续和她举案齐眉、鸿案相庄。仗着她从未说不、步步容忍,他也曾试图骗信凡众,叫屯内人人尽晓,纵使朱黎水名是他妾室无光,实仍为他三聘六礼、珍之心上的白首伴侣。 甚而夜深人静时,他总凝睹着她睡颜安然,想着待父亲大志一成,他为平昭担几年重任,便抛掷庙堂、托与胞妹,往后余生,黎水想去何处下脚,他就携跟何处;黎水欲至哪乡行医,他亦会恪习黄岐,力争不拖她后腿。要是黎水终于心结释然、愿意诞下一女半男,他定会努力学着做个好父亲,不必似他父亲寄望颇高,只要孩子她快乐、健康就好;若是黎水忧忡多般无意生养,他也可收留些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每日牵黄抱绒,在日未出山时送她出诊,于薄暮堆霞时接她归家。 在此片黄粱之中,一切是如此美好,好到他贪痴不悔、未思功败,好到他忘了事成在人、梦中是梦。直至此时此刻、死到临头,他才悉数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夙昔承诺不过是他白日空想、一厢情愿。他曾不管不顾闯入她生活,断了她行医济世之念,迫她强忍卑低贱位名份,害她母父郁郁难消早亡,尔今连畅怀幻梦的携她一游江山、比翼余生,偷偷许诺的杏林佳话、妇唱夫随,也唯余一纸荒唐、镜碎廖落。 他什么也做不到,亦什么也做不了。枉他腆称一腔深情、竟敢自许钟心,横插她璨明生平,却只是将她拽入深潭泥沼,害她一片光景。若非她聪慧有勇,早有筹谋,目下钱家一败涂地,她只能束手无策、为他牵累。 如今大局已定、木已成舟,他本以为,她们之间只能如此做结。他无颜与她对视,更守着岌岌可危的自尊自怜,不欲她瞧见他狼狈哭泣。 可她怎么还是这么好,她抱住了他,轻软软地说会陪他。他心震动,不异于聆听天籁。 其实她是有情好,或是无情罢,他从不怪她;甚而他亦晓自己愚笨拙傻,从来猜不准她心事、哄不得她欢心;纵是往昔五载,她是可怜同情,或只虚以委蛇,他能侥守她千百来日光阴,亦足他幸。可更多时候,是他乞首奢望,求神告佛,盼她于他能有丁点情意;是每每她不经意的眉眼、随手而至的体贴,便已让他喜辗难歇、慎收于忆。 而他现在抱着她,是她主动先抱住了他,他忽而恍然大悟、乍然坦明,头一回这般、这般明晰地懂了她的心意。原来岁岁朝朝,他所行皆有回响;原来她与他之间,错过种种、孽缘不休,他曾真有机会伴她余生往后、白头偕老。山长水远,他幸而能得她一段作陪;这一路缘分冤孽,虽憾恨仍留,但有她执笔落结,亦能圆满不悔。唯祝她在脱开束缚之后,再无磕绊,行随心往,不必再是谁的夫人、某家妾室,天高地广,她只是她自己,只是朱黎水而已。 这便够了,于他而言,于此辈子,再不能更足够了。 望着兄长抽泣颤抖的背脊、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钱平昭的脚步缓缓顿于两人几丈开外,暮时朱黎水那句“恨爱纠葛,牵涉太多”忽历历在耳。夏风吹她恍惚,思绪亦派纷乱。 不似寻常孩童,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有了记忆,晓通诸事。比如父亲牵任云贵,不止单单职位变更,他严教苦谋,绝不限一屯一州;比如她非与兄长同母共胞,父亲当年处心积虑叫她十月落地,就是为了凑近瑾王亲女仿似岁数,以供有朝一日,他好连兵举蹄,打着告慰瑾王、勤帝清政的旗号,挥师上京、更朝易姓。 再比如相较她野望勃勃、与父亲一般志在高远,兄长身作嫡长子,虽常受苛责、一路茁长,唯与她共读经卷、闲话夜色间,曾不经意透泄过他那潜藏甚好、满心腔迷惘的本心。不是争名夺利、热好权贵,不是踏足江山、流芳万代,他的志向仅仅圈于一亩两分,只求一家三口、平安同心;而在此之外,也许这一府多堂内,日后还能多出更多不溶骨血、却胜至近的亲眷,可能会是他心悦的第四人,抑或将是她中意的第五人,随后女孙绵延,再可多出第六人、第七人… 可兄长他性足恭顺、亦明责任,更不舍得父亲与她失落伤心,是而他从未生疑、更无抗逆,只将谋逆之志、事若亲思,一步一步行差踏错,迈至如今。 现下回想,也许她真想错了。她曾诚心以为朱黎水冷心无情、与众无殊,不配兄长剖心送胆、长守久顾,可她独独忘怀了,朱黎水亦是兄长宁翻天闹府、抗逆父意,珍之掌上的那位“第四人”。 无论朱黎水是好是歹,兄长情意如斯,于情于理,她该敬称为嫂;而二人间纠葛深浅、亏欠盈余,她站外未涉,确难断是非恩仇,料定对错缘怨。 星灿如织, 月清似琼,她与兄长的终局,正似此夜银晖昭朗,已一眼可望透尽头。而顶着数千之目、牵连及怒之时,朱黎水仍愿予兄长一怀一慰,她头回懊悔,未曾多唤一声嫂嫂。即便当此之时,她再佐言也无足轻重,她多致谢意,于朱黎水也不过闲人轻语。 可她仍衷心抱怀感谢。年岁真是再稀奇不过的东西,有时积年累月,教不会她谦逊俯见;有时短短一夜,她已懂晓百态人间。 朱黎水喝出“住手”时,陈语白亦同时喊出一声。她虽不喜钱家傲物凌人、严政欺民,却也不欲钱齐明甩落句与旁人无关、一力承担,便就此横剑自刎、一干二净。按本朝律令,钱齐明极大概率是难逃一死,但钱平昭是为奴或作流放,却难述评;天听如闻此要案,真作何抉择审断,亦不可妄论。后事种种、潜匿秘闻,皆须堂上论说、再作问讯。且不论怎般,钱齐明若真想担待责任、分定他与钱平昭罪责轻重,那一死了之绝非是足为明智慎重之举。 好在黎水姐先行一步,阻拦了钱齐明闭目赴死。紧接着陈语白刚分出神注,便见章石青顿步在唐万书身侧、已为热心之人搀扶诊脉、观无大碍;而另个一眼望去便晓不是很好的少年,却仰着张花花绿绿、斑驳半湿的面容,挣扎着脱开劝阻,跌跌撞撞向她跑来。 一路为质,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两弯常见她含喜、明媚赛华的漂亮笑眸眼皮微肿,润盈似玉、胜似春晓的俊面一片煞白、难寻血色,更交错着数道泪痕,连他素来仗着高挑修度、大跨浅跃的两腿亦不复轻盈,一步一步迈得失力趔趄,更不不谈他每不经意牵动背脊腹部,便猝然皱结的双眉。 可他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很亮、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高悬苍冥、众星逐捧的明月,还有阔天厚地、似撑山河的她。他分明冠发歪斜、俏容凌乱,一身伤痛劳苦,却仍大大仰着唇角、双目弯弯,支尽通身气力,向她努力奔来。 他本不必如此的。 嗫嚅了些声,说不清什么滋味,陈语白不再犹豫,迈开两腿也向着他趋去。虽已历战时久,她也耗费了不少精力,但到底身强体健、内劲通达,不过方才稍事静休,已养足了七七八八;至少目下她已捷疾如飞,快步朝着沈盈川跑去。 长风似语,万烦暂了,而心上人也一如自己,正用尽全力向自己奔来,原来是如此让人满足、叫人心溢欢喜的事情。 望着少年矫似羚羊、转眼已近眼前,沈盈川只觉鼻头发酸、双目滚烫,又要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勉励撑起的伤躯到底已在强弩之末,当不起他如此折腾;更不消说方才为了摆脱旁人好心,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他喜上眉梢、心轻如燕,悲欢交冲、血涌心脉间,由不得他喘息,一片昏沉便兜头笼来。 膝盖发软、挣扎无用,在他撞入尘泥前,一双臂膀先此一步,将他牢牢托住。 不需睁眼,无须确认,一定是她,也只会是她。 84. 第 84 章 眼见着沈盈川双腿失力、摇摇将坠,陈语白加快步子,于他两膝磕落前,先一步将他接住。 也不知到底挨了多少打,她不过勾住他腋下微微使劲,少男便痛哼一声,怕是伤为牵动、疼难自抑。他的下巴顺势搁置于她肩上,一下一下,呼吸轻缓而乏惫,陈语白不敢贸然再发力,只单膝跪地,慢吞吞托着他坐于绒草: “还撑得住么?若是走不动,不必客气,我背你回去。” 沈盈川正满脑混噩。方才他拂开众人、硬要自走一遭,本便是为了一睹小善人是否身负暗伤、是否康泰如前。未曾想他尚未能检查完整小善人,倒是自己最先情波思浮、血气上涌,连带着人也失了精气、险为跌倒。所幸小善人瞧来健步清神,应是为有大碍,记挂的头等大事一了,他亦消了闷闷愁绪,连脑袋亦重复灵光,蹙着黛眉,阖着润眸,安心凭靠着小善人的肩头,声似呢喃: “无事,就是…有些太累了,小善人你借我靠靠、缓缓就好了。” 哼笑一声,思忆起陈语白徒手拦马、所向披靡的英姿,他更是后知后觉、冒起雀跃,说不出的心腔鼓掌,舍不得对她重言苛语,赖着她温热坚实远甚任何旁人的怀抱,他语似轻鸿,轻撩人耳廓: “小善人,方才你真是厉害极了。我这辈子,不对,若是我有前辈子,前前辈子,想是都遇不上似你般力擎盖世、勇武可嘉的人物。如此壮匹战驹,绝非是寻常农家随抛谷饲、漫驱山野的良马,就说那奔来之势、嘶鸣之声,不消说我了,这大周万万之众,异地而处,怕也生不出丁点胆子正面违抗、徒捉马蹄。而你就为了捉住钱平昭、救出我…我与章大哥,你竟敢犯天下之不为,语小善人,你可教我怎般说你好…” 风拂耳畔,陈语白难得因他侃言生了些不自在。 那时她满心满眼皆是拦住钱平昭,一心一意具是不得违逆誓言、眼睁睁送他与章石青殒命身消,便也未曾想得事毕诸多、顾己万全。待得尘埃落定、诸胁暂了,她回神一思,反添了几分豪情心虚。于她年岁,古往今来,能成此业者数无两掌;而她行如此大胆、叫她们具提心掉胆,最后可不负重伤、未殁当场,不需再牵动她的亲友同伴们为她神伤痛心,真不可谓不幸。 眨眨眼,她面无异色,唯耳尖泛起似雾薄红,照着沈盈川意思继续唠下去: “你纵是有上辈子、上上辈子,今生今世已与前朝无干,又从哪知晓无有前人竟此壮举?我现下一切皆善,倒是你,落于一群粗汉莽夫手里,怕绝非缓缓就能好。我真没事,你不必逞强。” 吃吃笑了起来,沈盈川仍闭着双眸,心却喜似雀归燕啼,携来一段春意。直至这时,银晖昭眼,他才恍然发觉,原来此点此夜,风未似蒸,月圆不残,浅拂柔草枝蔓,沙沙碎碎,于七旬夏至,再不能更好。 他垂于两侧的指尖,原地挣扎纠结片刻,还是顺从心意,攀上她的衣角,轻轻巧巧地攥住。手心的那片布料不过小小片寸,安握掌心,又胜似朗月乾坤。努力耐住一下一下加速的心跳,他觉着自己活是一个趁人之危、冒友之名而贪欢难舍的宵小之徒;可历经生死、见她闯险斗战,他心悬危,又恨不得此刻更久更久些,她与他,能再靠近靠近些。 “小善人,难得你未思至此处。上下千年、青史长卷,不必管我的前辈子或是前前辈子生于哪朝哪代,林林总总能以手捉蹄、力大名扬的亦不过那几位先人。而四海之大、凡凡之久,我也许不过是一芥无名、一渺芸芸,碰不着、遇不见才是正常。说不定我此终生,能得相识亲见你如此英武,已是前几辈子尽心竭力、诚情恳志求神拜佛的结果。所以啊,小善人,你真已很厉害、很厉害了。百年都不一定能再出一个似你般天骄,不止为了我、唐姐姐、章大哥,还有翁前辈,你都须量力而行、爱珍己身。” 为他前半段话所逗笑,顾忌他身子,陈语白轻细摇了摇头;再听得后半认真,她敛下笑意,又顺着他意点了点头。 “恩,那我便腆脸收下沈大公子的赞许了,能与你们相逢,亦是语白之幸。你的谆谆担忧我亦将铭刻在心,往后定慎行谨举。” 许是神舒意松,许是远处众数战胜欣喜、正一片欢腾,许更是经此一遭,不知觉间,她与他更多了份同生共死的情谊,她头一回就着他朗朗在口的“小善人”回了趣: “至于爱惜己身,沈大公子可得以身作则。况且我精武道,你善言辞,如此配合默契,将来走南荡北,还真不能丢落了你。所以沈大公子,现下可觉好些了?” 乍一闻得“沈大公子”四字,沈盈川先是愣了一愣,似有恍惚。身为沈家嫡支独子,他本便辈崇份尊,遑论他母亲无论于本家或是沈氏,皆是鼎鼎有名的头号人物,是而出门在外、溜马参宴,知晓他身世的,无不拱手敬称一句“沈大公子”。后来他年岁渐长、识人也多,一个跟着一个如此叫名,“沈大公子”更成了贴他脑门的大字:一旦提起这词,曲陵人皆心领神会,明是代指他人。 听了这声称谓少说也近十来年,他耳朵快满了茧子,倒是离家远行、遮掩家世,方得了一两年清净。未料山高水远,再听此一词,竟是出自小善人之口。不过到底分人别类,仅是由她道此烂熟四字,他竟更雀跃几分,面耳发烫,为她展露心扉,为她难得意气侃语。 而那随言的她武己文,更叫他心间一颤,浮漫无边欢喜。临至唇间的“天作之合”辗转反复,他到底克止了冲动,只拖长了调子,可一字一句,分明尽藏掩着甜意: “沈大公子?沈大公子目下歇息得很好,说来也是多亏某位巾帼英雌,叫我也似自小善人身上汲得了气力,比先前好得多了,头不晕了,背不疼了,简直在世华佗、天赐神药。而今日整整一天,我尽窝于那寸土牢狱,还得小善人一句“配合默契”,实在是受宠若惊、我之荣德。不过,大公子,小 善人。若是要以此作对仗,总觉少了些味道。” 话音一转,他再接再厉,不遗余力地想逗她更开心: “小善人,大公子,平仄是合,自言意而见,却非算工工整整人。若是想求个字字对义,应该取足个‘大恶人’吧,恩,或者凑个‘大奸徒’也是不错。要是再想文雅含蓄些,还有个说法,小善人,伪君子,虽非尽善尽美,意思相对,是否也是足够了?” 陈语白果然失语片刻,无奈地笑出声。他倒是诸言无忌,她却不欲如此称呼,便只好太息一段: “大恶人,大奸徒?你还真是想得出。待哪日你真无恶不作,我再如此称呼,现下不论对不对仗,沈大公子,可否亦请你收了嘴上神通,你身上定留了好些伤,我请陈姨为你瞧瞧。” 也知自己已是占了泼天好处、唠足了闲言碎语,沈盈川此时乖觉地恩了一声,不再调东侃西,而是认真地两腿用劲。 他不欲劳烦拖累陈语白,陈语白发觉他动作,转瞬已明白了他心思。她不在意这些,他关切忧心她,她同样对他伤势牵萦难舍,双臂注力,轻松便将他托了起来。 微微撤后,打量他面色,出人意料,少男先前的煞白苦楚已弥成一片霞光。陈语白略感稀奇,对上少男才睁开的两眼,瞧出他目中的几分羞窘,她虽不明就里,到底没贸然询问,只专心致志掺着他走了几步: “还好吗?” 心上人都如此问了,再是怎双腿虚浮,也不可真宣于嘴角。况且能靠偎她肩,已是足够;真叫语白玲珑小个、疲身劳神背驼他高人大马,他亦心舍不得。强支出片游刃有余,他故言轻巧: “好多了,我方才真没说假,有小善人你陪着撑着我,我就似服了灵丹妙药,先前那些莽兵下的手脚压根都不算什么,你瞧…” 不待他接着滔滔不绝,陈语白身为习武之人,怎堪不破他勉力竭劲地稳饰表面。未再多此一问,她前跨一步,在沈盈川步前蹲下身,双手揽住他的小腿,轻轻拍了拍: “上来吧。我知晓你是好心关切,但你我之间,何须再客套这些。你瞧,唐姐姐、章大哥都正等着我们;我也能借此掂量掂量,经此一回,我是否气力见涨。况且你不也说了,靠着我更有气力、如服灵药吗,你快些上来,说不定能好得更快。” 玲珑小巧的少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正单膝跪地,背对于他,双手温热、轻轻搭于他小腿,不催促,亦不逼迫,只认真安宁地等待他俯身伏靠。 远处有谁,何人在候,真药假用,于此情此境前,又叫他如何能分神看清,怎般舍得错眼漏景。扑通,扑通,面滚似烧,他忽觉恍惚。 他的心,是自何时起,跳得如此热烈,如此猖狂? 风过无言,绒起碧涛,陈语白未再出言,就这么拦他去路,打定了主意要此这一遭。少男心事纷乱,终究慢吞吞、珍而重,俯下身,靠住她的后背。 85. 第 85 章 除却年岁小时,母亲、父亲还有余下的亲戚们笑宠着背过他,自沈盈川张足了个子、通晓了礼数,便再无此般优待。便是方才他步履艰难、腰疼腿软,亦未曾想,她能做到如斯,愿为他做至如此。 揣着砰砰乱跳的心,他酡红俏脸,小心翼翼靠上陈小善人的背。生怕鼓鸣雷震般的心跳为她听见、漏泄端倪,他刻意微微错开些距离。衣料摩挲、热气氤氲,他将下巴枕入她的肩窝,刹那间青丝相缠、耳鬓厮磨。 轰然一声,他双唇发颤、粉面欲滴,猛然突兀地向后偏了偏,重与她脱开距离。只见少男眼尾脖颈皆浮上一片霞光,明眸笑目亦含清波润盈,艳生生一树海棠压春、万朵桃绽缤纷。那本便得天独厚,天然一副意气俊彦、色赛晓华的好容貌,此时情动含羞、银晖来耀,更是月下赏美人、自添足风情。 交颈贴面、月下花前,纵非是情深共笃、许以来生的妻夫,再不济合该也应为定下白首、缠绵难舍的爱侣,而他,他与小善人,一无媒妁、二少言契,竟已先有了此等亲密! 满脑乱绪、思混难平,他当然知晓,小善人不过将此当作寻常的伙伴之间;若是今朝倒于她眼前的,是万书姐,或是章大哥,她身负大力,彼此又一片纯然皎洁、各无配偶,必也是同般决定。而旁的几人若陷此等境况,一样巧碰误撞,却必不似他多思妄想、心生绮念。 可他不是,他终究不是唐万书,更非是章石青,他是个一对小善人怀情藏意、望托终身的伪君子、真小人,借着一身伤势弱态、小善人一时心软,便心安理得地由着小善人背起他、纵容他,甚尔沾沾自喜、心游天外。 原来方才对仗戏言竟是一语成谶,而他沈盈川明知自个儿此举暗潜她念、占足便宜,真要叫他就此放手,他仍是宁可折磨难安、不舍离开。 搭于小善人肩上的两手顿失了气力,他就这么呆呆傻傻地扶靠着,再行不出一举、做不出一动。陈语白等了好些会儿,少年依旧僵似木人,略生疑惑,恩了一声,偏头侧望: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先前沈盈川腹抵马脊,一路颠簸晃荡,恐一时半点,皮肉确难消酸疼;目下她再选择背负回去,说不定要添苦楚。想了想,陈语白便要站起身: “是我思虑不周,忘了方才你被驼于马背、疾驰数里;那这样,我抱你如何?幼时师傅除却背负我外,也曾试过单手托我臀腿,另手环我腰身,或许这般坐的姿势,于你伤势会更合当些?” 眨眨眼,沈盈川初时尚未回过神,直至身前少年挪开双手、将要动作,还贴心地对着他做出了所提姿态,他才骤然回神,正见陈语白一手势作支臀,一手环如抱腰。 这,这分明是平日族中、宴席在外,他的伯伯叔叔们抱小孩的姿势!何况这些娃娃个头具小,真如此被抱作臂上,瞧来也不过分奇特,而他好歹亦足有八尺之余,素来鹤立诸众、显目高挑,行南闯北这么几年,也就个章石青能高出他不少,寻常哪有人能稳压他个头。他如此大人,再为小善人如斯抱住,岂、岂不是羞煞人! 左右皆是他受小善人恩惠、自难消心动,而一者是寻常的背负,一者却是仅作于总角襁褓,虽他不在意旁人言说,可、可再怎般,这个脸还是要的!当然,若…若有朝一日,他与小善人真成正果,那她想用后般姿势,恩…他也不是不愿意,就算小善人想驮他在肩、或是将他横抱,他亦甘之若饴、满心欢心。那时这些便非是什么幼稚学童,分明就是情深爱重,小善人稳妥可靠! 再不纠结什么占不占便宜、自个儿卑不卑劣,沈盈川忙倾身靠了回去,止住了陈语白起身的势头。清了清嗓子,玉面上云霞未收,耳尖一下一下青丝拂动依旧清晰可辨,他强忍住心头痒意,重将下巴靠回她的肩头: “没有不舒服,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觉着不舒服?而况你是背着我回去,我都不需动腿;你也非是什么钢刀铁剑,我伏你背上,难道还会被割伤戳腹吗?真没事,我…我方才只是见你背影稳重可依、想你晚间壮举,一时有些走神罢了,小善人不必用那种姿势抱我。说起来…” 他慢吞吞将双臂圈住她的脖颈,隔着衣衫血肉,他仿佛亦能听清她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泰然安宁,全不似他的急促而重烈。他已兵荒马乱、城池尽失,而待她明晓情爱,又该候至何时? 说不清什么因由,满腔的欢喜、依恋、安宁间,几缕酸涩悄然撬开了间隙。似石缝生草,如良田冒杂,细细分辨,是何其兀然的泣恨明月、不识我心。 闭了闭眼,他强将斯须而至的怅惘按下。那晚月夜,他已思定了心绪,纵是小善人此生不解春风,他亦不逼不夺,只安守在侧、甘为踏石;而他更为此做足了准备,只要小善人一切安然、前程似锦,那一切辛酸苦楚,又何足挂齿、怎牵不释? 他想好好地和小善人再一齐步过秋日、冬时,他还想与她有好多个一年、两年。而此般愁念憾恨,正似门庭积灰、廊檐着雪,若累久不销、自醒不成,终有一日,恐会毁此段真情于万劫不复之地、千言难复之境。他不敢,更不能,这一切的一切皆为他自己的决定,他不该、更不应怪怨于她。 轻轻叹出口气,赶于陈语白又生惑问前,他先收整毕满腔杂乱,再开口时,已是轻绵如常,唯尾音微翘,似不知觉间含勾带诱。甩脱开片刻幽闷,他回想小善人比划的姿势,明她常居谷中、鲜少见识人间,只觉可爱可怜: “说起来,小善人,除了方才你提的那般抱法,旁的你可曾见过?” 陈语白愣了愣,边收紧双臂、托起他的小腿,边发力起身、轻巧地弹地而立,学着师傅往昔的法子,颠了颠沈盈川,觉着托稳难落、颇为趁手,才 小幅歪歪脑袋,真生了些好奇: “还有旁的抱法?除了这种,我确未曾见过旁的法子,倒是师傅与友人互相搀扶见得更多。” 步下忽而腾空,浑身重量尽赖面前少年;而随着她迈开一步、轻细动作,一片蒸心挠意的热气清香便渐渐萦系周身。说是清香,其实不过少年勤洗沐浴、濯净脏衣的皂角之味,于他而言,却已胜过百花千焚。 虽纠结颇久,他到底还是靠于了她肩头,这一刻欢喜铺天而来,几近趋尽自谴,原来真为心上人亲近,是如此飘飘然、难忘于心的事情;而很快,他又重陷两难。 若是他顺势闭目埋首,迎面便是更为馥郁难消的香气;若是抬头望前,目侧便是少年的青丝脸颊。他一时如沐温汤,窃喜舒意;一时似前狼后虎,进退维谷,僵支着脖颈,才压定不久的思绪又开始迷迷糊糊起来。 他环于陈语白颈前的双手下意识绞作一处,直至陈语白久未听语,又叫了他声,他才猛然回神,啊了一句,热着脸连声道歉、磕绊解释: “抱歉抱歉,小善人…我,我只是因靠着你的背…不是,是我长大后,这还是头回为人背着。心里想着往昔天真无忧,而你更胜我的亲长可靠能信,而且,我身上酸疼,多亏了你不需自己走路,便一时高兴忘情、总是走神。还请小善人大人大量、宽心容恕,可否再饶了我这一回?” 为他逗笑,陈语白摇摇头: “走神不是很正常的事?小事而已,无需你如此严阵以待,也谈不上什么饶不饶。倒是你,一直夸我,看来我日后该再对你好些,才能配上你这番认言。” 一时的仓皇因她言语安平作息,那句‘对你更好’留心口满甜,而她的纵容迁就更叫他忘了什么距离,脑袋不自觉微垂,埋凑她衣裳。唇角已自觉勾起,他几近撒娇地开口: “小善人你已对我如此之好,若还要再好,那我往后余生,可就要没脸没皮地赖定你了。” 待一语言尽,那软生的腔调连他自己都为一惊,直闭上眼假作忘记,闷闷清下嗓子,缓去满腔柔意,续上先前的话题: “方才说的余下抱法,最为普凡的,应为横抱了。也便是你手托于我背,另只手自下抱住我的腿弯,一齐使劲,将我打横抱起。虽于画本说书中,打横抱起多见于英雌救美、妻夫亲近,可真要说起,若是平素战场之上,有人中箭重伤,亦可用此抱法;而若婴孩年岁颇小、满月之间,家中亲人亦会用此来哄孩童入睡。除此之外,诸如还有什么胳膊横于胸前,借着足够大力将人抱起;或是什么婴孩面朝于下,俯卧人臂上。不过此些相较成人,更适用于孩童。” 陈语白若有所思,照着他说的想了想,很快便参透了几种发力,点点头,接着话头和他一来一往、侃东侃西,步下则平稳严实,向着正等候两人的唐万书、章石青走去。 86. 第 86 章 这头闲情逸致,那边是故人重逢。 李长光、庄辞、莫思庸等一道高骑马上,本便一眼可见;再兼陈语白先前单枪匹马拦人掀阵、与钱齐明相隔对喊,众数皆先望叹少年英才,再顺便一览周遭诸位、粗粗辩识出生熟。 目下已局定事了,章石青、沈盈川瞧来更吃足了苦头,唐万书虽略通医术,身无药石、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沈盈川不顾阻拦朝着陈语白奔去,望来已为接住、应无大碍,她便边时不时偏头看陈语白两人,边搀着章石青步去不远处。 只见一片白布渗血、人声杂然,原来是追于后手的许冬青已迈着快马地赶了上来,正帮着此役中受伤不适的将士们包扎止势,忙得脚不沾地。 先前一街具歪斜横倒着茁茁青壮,许冬青虽心系庄辞,到底秉持医者仁心,留候原地、与师傅陈言晴一道料理多时。因声嚣颇大、军户夜起,费了些功夫,与普凡之众解释了清了多年机密、此夜惨斗,相帮着抬回伤者、保足性命。 情若母子、多年之交,陈言晴如何不晓他飞心似箭,恨不得立时腾云城外,好为他的心上人诊脉施药,于是她大度地一挥手掌,将药箱填得满满当当,照着先前零碎记忆,又帮他寻出了匹健马。拍拍小伙子非同幼年、已阔实可靠的肩背,陈言晴笑意依旧明朗,唯双目之中似有清风了然: “好了,此处余下的,我和你旁的婶婶叔叔已能料理。外头情态还不知如何,你先骑马赶去。阿辞方才虽看着浑身染血、骇人耳目,但照我经验,应皆伤乎皮肉,你带着此些药材,好生照理、为她止血,尤其仔细那些深口的。还有你莫姨、蔡姨,她俩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的,顺道也看看。夜深风凉,你也注意自己,快去吧。” 心系庄辞安危,许冬青急似火烤,虽有意与师傅解释清楚,方才自己为何能拿出此多书信,阿辞又何时召集募集如此繁多的友人;可一对上她似昭明胜月的双眼,又一时滞然。仿佛回至幼时,他对着一列列干瘪浮香的枝条认错了药名,正患得患失、自恐自谴,怕她就此会扔下抛开他这拖油瓶。而这位传言中风风火火、得理不饶人的长辈,却满面不以为意,只弹下他的额头,便又字正腔圆,重教了他一回。 彼刻,正似此时。持缰独立,他已高出了师傅许多,却犹似仰止高山、明了毋需多言;而她亦不凭字句,便已猜中了自己带养了十余年的孩子,因何心思,做怎努力。不自觉绽开一笑,他响亮说了声“谢谢师傅”,便非足娴熟地翻身上马,扶了扶肩上背带,将药箱揣于怀中,“吁”得一声,向着西门纵马驰去。 虽说扶助伤者,费了不少功夫;可场外显然更是一排激争烈斗,他来时正值陈语白双臂当马、内圈兵戈未休。他本一介布衣、主修黄岐,能勉强学得驭马催蹄,都是沾了自家未婚妻的颜面慷慨,是而认清谁敌谁友,便混迹众兵之间,偷偷摸摸撒药迷眼。 这一招阴险突兀、出其不意,初时倒甚有奇效;不过一圈钱家兵士见同僚捂眼痛嚎,很快便反应过来,数十来人冲着他指手喝骂,便团团提枪杀将过来。这一闹,动静亦不算小,许冬青自知难匹诸众,又慌忙躲回人后。待钱齐明认败归降、意欲自刎,少许暴动之众亦尽数制服,他才重操旧业,边替人包扎敷药,边于攒攒人头间寻着未婚妻的身影。 一片壮兵行军之间,唯有他身着布衣,还背着药箱,说话温吞斯文,瞧着便最了医术。许冬青虽想极了撂手不干、寻她于人群千百度,却实在昧不下良心。于是左看看你,右帮帮她,许冬青忙得原地打转,刚包完这个胸膛,应了一声,转头又自翻开的药箱中娴熟地抽节布条,抬眼一见,错眼上药,忽回过神,再一抬首,泪差点落了下来。 方才呼疼唤他、安坐草上的一个将士后,挺立着的,正乃他一路牵思挂肠、忧心似焚的心上人。师傅所言已忘之脑后,他亲眼所睹,两目所注,是历此苦战、冲锋阵前,她一身血衣坠重,几已分不清浸没的是她伤鲜血,还是敌众迸溅。而终是负此伤势,她不喊声痛,亦不道句疼,依旧抱剑弯眉、英姿皎皎,鹰似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年少缠情,总难遮掩;一场硝烟恼意,见此真心相印,却叫人不自主生怜称和。那受伤的女子正弯着胳膊,低眉瞧着结打到一半便顿住,正奇怪许冬青怎突止动作,再见手侧对面的同僚们具一副心知肚明、喜目含笑,不由生起好奇,扭头一望,再抬头看看,好一对玉女金童,恰隔银河而视。 星夜烁烁,清风煦煦,她亦不自觉收声,不打搅两人之情。而不需旁人提醒,庄辞先无奈一笑,走近几步,揉揉许冬青的脑袋,音亮声飒,中气颇足: “我没事,不必担心,伤口按你教的检查过了,都不足深,只是湿哒哒黏于身上,略有些不适罢了。你先忙着,我在此处看着你。” 瞥眼四围晶亮眼眸,她再怎坚毅洒然,也浮生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她指尖迅速拂过青年润盈的眼角: “真没事,冬青,你做得非常非常棒。” 话音一落,身侧听取哦声一片。她们具是已过青葱的不惑之年,见此满心欣慰;又身在行伍,言行不忌,当即便起哄起来。怕许冬青面皮薄撑不住,庄辞先顶着她们打趣的眼神,廓尔一笑: “抱歉诸位,生死曾别,一时难忍,还望口上留情。” 许冬青强耐住想按住她的手、一直贴于脸侧的冲动,红着两耳,妇唱夫随的恩了一声。旁的将士则皆了然对视,而后摆手笑言“了然了然”,果真便收敛了目光。不论来初,不计将来,她们确也并肩作战一场,后背相付、信任交托,本便生了一段战友之情;而这卓然青年的爱侣显然也是个害羞的,她们自然见好就收,只余两眼含笑祝福。 唐万书搀着章石青步来时,正见此景。她与庄辞另有一段相共筹谋、驱马追人的交集,此刻事成如愿、两人更心有亲近,待许冬青继续投入包扎,庄辞便就着脚步看 来,瞧清是她,不由一笑: “你还好吗?这位便是,顾石青?” 无了烦扰,唐万书噗嗤一笑,连连摇头,歪头凑近她的耳侧,轻声说秘: “我很好,你才是吃了不少苦,待会儿叫你未婚夫好好上药。其实他才不姓顾,他姓章,为了进屯,他借了这个姓氏。” 庄辞偏头打量眼章石青,再结以先前打听到的捕快身份、偶自李长光口中所述的贵定传闻,立时了然,弯眼勾唇: “原来是章捕快,久仰驱匪护县的大名。福泉此番能得万书与你般英杰临屯相助,亦为大幸。” 挑挑眉,唐万书没想到庄辞竟也听过章石青的事迹,瞥眼章石青,用手肘轻轻撞下他的腰窝: “大名鼎鼎啊,章捕快。” 章石青因她一路努力搀扶,少了先前争锋相对的心思,见她得意张扬,又生出些逗弄之意,立时作出一副虚弱纤脆的模样,咳嗽一声,虚着声音向着庄辞道谢: “这位姑娘,实蒙乡里厚爱,章某难当此名。此回全靠万书、语白,还有你们的一片奋力,我困于牢狱,真惭对此言。” 这人方才还端正肃容,除去脸色白些、双腿软些,哪有这般脆弱;何况唐万书无比确信,顾及他的身子,方才那下不足实劲,不过轻而又轻地碰了碰他,莫不是这人又装? 心里虽如此嘀咕,唐万书仍有些发虚,万一这人真是外强中干、纸片一般,方才自个儿还真闯了祸。可要她说软,又比登天还难。纠结片刻,直至庄辞又谦词称赞一番,她才勉勉强强、故作无意地开口,绞尽脑汁为他想足了理由: “那个,恩,其实,你也没那么没用。若非你们俩被抓,我们肯定也不会提前想办法。况且,况且你和沈盈川,第一日还发觉了北城门异常,好歹也为语白提现指明了思路。不过语白这么厉害,自己肯定也能寻出来。” 这是无论如何陈语白最好的意思了。章石青哑然失笑,继续故作一副弱不禁风之态,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语白聪慧,我何能及一也。听你之言,我倒也不觉自己如此没用了。” 听他一改口风,改嘲为夸,唐万书不自在地恩了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庄辞在一旁看得好笑,另起了个话题: “沈?另一位也是借姓?” “是啊是啊,待语白也到了,回去路上,我们好好和你讲先前的事,如今想来,真是藕断丝连,可有意思了。” “这么有趣?那我必不能不听了,先行谢过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哎,那小子,凭什么还能抱着语白!…” 絮絮叨叨,三人时不时望向陈语白那边,有愤愤沈盈川占足便宜、心满不爽的,有触景生情,时不时瞧自己的未婚夫的。 而另一边,李长光才下马,与莫思庸一同看押敌众,背后忽冒出道再不能更熟悉亲近的声音: “长光!” 87. 第 87 章 李长光正兀自忙活,冷不丁背后一声喜唤,音色如斯熟悉,叫她为之一愣,随即满面惊悦,猛转回身,眼放明光: “娘!” 果然,立于她背后笑呵呵的,正乃一身高壮的李旭安。先前那虎头虎脑、飒爽大方的模样已浑然而变,年近半百的女子身着藤甲、腰侧悬鞘,隐约还能见衣摆沾血、一态风尘。 李长光本已好连着十多日未曾见着母亲;先前与陈语白思述时,她只料断按母亲性子,自语白一众抵达福泉算起,至多不过再出二三日,母亲便该提篮带衣,兴致冲冲又再现于城前。而照她们先前图谋,正欲借此机会,再托李旭安之口,将钱家密谋上告官署、借以求援。 孰料屯内诸事缠身,办完送信湘州这桩,钱泽峰忽一夜亡故,接着又是念佛诵经,又是焦等探讯,遑论每日晨时都要再跟死一两人,闲时空暇皆为占得满满当当。是而于母亲怎未似往常看望之惑,仅似飞蛾流萤、一闪而过,自圆些近日繁忙或安心语白几人带信的理由,此些飘绪便旋即而灭。 目下方历尽一场恶战得胜,而母亲竟如此装扮现身,李长光虽心下有疑,可喜甚猜虑,几个大步上前,先一把将母亲用力抱入怀中。她二人本皆是一脉相承的高个子,李旭安更是一路抱着长光长大,毫不在意什么约礼法度,一切全出心情、想做便做。是而母女相拥、甚是欢腾,无半分扭捏尬然。 用力拍拍女儿的背,不待李长光问东问西、关切身体,李旭安先声开口,依旧是音贯雷霆的嗓门,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娘是不是来得刚刚好。方才蹲于草中,娘远远便瞧见一群乌鸦鸦的人啊,卖命似地朝外埋头狂奔,真真没骨气。不过咱正能用上这招守株待兔,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娘亲就算不似你般日夜训队,于这行军打仗一道,也算有些天赋吧。不过我家长光方才马上威武,更是青出于蓝,不惧是我家女,呃,孩儿!” 嘴上得意,差点儿就要当众暴出了自己女儿借换性别、偷天换日之秘。幸好她脑袋于此转得颇快,硬生一扭,掩过此节。 李长光初时尚满腔欢喜思恋,后顶着母亲灌耳吸神的一番赞扬,一张麦色的俊面都憋出些润红;紧接着又乍听她提起个女字,心一下吊至崖头,好歹母亲此点不曾脱线,未真得忘情失顾,于此一大片人前掀开她老底暗藏。 松了口气,她放开紧紧箍着母亲的双臂,退将一步,笑意也染上几分熟悉的无奈: “母亲,你又来了,先不说是不是如此,我若真似你所述般优异,也是你自小教导作则,虎母无犬女。你这年纪不小了,还披甲挥剑的,让我瞧瞧,又没又受伤,正好,我们屯内医术第二精的人物就在后头,我正可领你去瞧瞧。” 边说,李长光边把着母亲的双肩,将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双活肖母亲的大眼锐而审慎,再凭靠经验,粗判并无大碍,她方全然安懈下来,和她充眼对眼,面对面,恩了一声: “说起来,母亲,你们来得确真是时候。您这真是老骥伏枥、烈蛟暮年,仗着这副好身板,就敢跟着叔叔伯伯们一道来了?你是正撞个正着,还没出什么事,战场无眼,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与父亲如何作想、怎过余生?” 说到后头,李长光的语气显而加重。方才只顾着见着母亲惊喜,细细回想,更能品出旁些蹊跷。比如,母亲何时背着她参军入伍,跟着县内一众兵伯老将们齐心作战;她们又何以知晓福泉底细,恰遇此时远道来助?母亲已是半百年岁,平日虽总跟着勤练功夫,到底未动过真刀真枪,若是为她在福泉受伤病倒,她后半辈子如何能安下心? 肚明女儿一腔关切,李旭安眨眨依旧清凉的虎目,难得有些势弱,迅速收敛一派骄傲得意,缩着脑袋强撑心虚: “我是你娘,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怕我有个万一,我还怕你在陷在这一滩烂泥、回不了家呢。咋,就许你在乎我安危、不准我上阵杀敌,就许你服了军役,时不时刀剑无眼呐。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李旭安梗着脖颈大嗓门嚷嚷完,便趁着李长光接着回嘴前,话题一转: “我们能得了消息来这,其实是有队人马,拿着那什么,卫指挥使的信和讣告,进了咱那县太爷的官门,急匆匆来,又忙乎乎走了,听说就给马喂了些草料喝几口水,就继续赶路去。打头的还是个黑黝黝的小姑娘,哎,比你矮,但生得确实精干,你在屯内这么久,肯定认识吧。好像过了咱们县,她们还要跑好几个地方,真不容易,不过照县太爷说的,你们这福泉的大事,再怎么来去匆匆想是皆不为过。” 黑黝黝,个头矮,再兼之先前许冬青透露与语白的消息,必然便是绮山抢的活计,借领人马分报讣告之由,四处奔波拉友助阵了!自母亲话头,这丫头一路相比风餐露宿,舍不得歇脚停留,必是又吃了不少苦头。 叹了口气,李长光面隐不忍,对上母亲好奇的两眼,点点头: “我确实认识,与你家孩子还关系不浅。她就是我常与你说的,我的义妹,朱绮山。她确乎是个英健坚毅的女孩,想来此事一了,我与她也能解开些误会,等她回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和她认识。无事,母亲,你接着说。” “好啊好啊,我日后多来来,定要早日结识这般后山,说起来,她是你义妹,我还多了个干女儿,天大的好事啊。” 一听还有此等妙事,李旭安立时美滋滋地点头答应。不消说这女娃娃星夜兼程、携来能救长光的重要消息,仅自少年风骨耐苦,也教李旭安由衷敬佩亲近。拍拍女儿的肩,她手接着搭住,边回想边说,哪怕此时,也是抑不住的兴致勃勃: “县太爷与我们大伙儿说,这个姑娘啊是来托条秘信,说是这钱家意图谋反,福泉濒危。这可是要掉脑袋诛九 族的大罪啊,县太爷是瞧了亲笔书信,思忖良久方敢拍案相信;而贵定既然近在千里,三四日路程,要是福泉出了大乱,头个便是撞上我们!” 说着,李旭安又不知觉翘起来尾巴; “况且,我还能不知道么,除了你这个心肝,我们贵定的大英雄,章石青章捕快,前些天也借了你给我写的家信,就在福泉。县太爷还说什么福泉有趣,外来一个人也叫石青,不过是叫顾石青。哎,我一猜就知道,那什么顾石青,铁定是他化名,我就把这老老实实告诉县太爷了。这可了得,原先县太爷还有些犹犹豫豫不敢贸然出手,想托关系先给京城那边报份急书,一听章捕快也在,哪能捺得住,这不,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舍,震慑说通另外几个县,咱们凑足这么支大队,一同提前埋伏在外啦。” 未料母亲还掺和了这么一脚,她们甚而还非是恰好赶至,李长光听得一愣一愣,末了方点了点脑袋,斜眼瞧母亲: “娘,您这是长进了。您就是猜准了一旦提及章大哥,咱县的百姓们肯定坐不住,所以才这么积极地告诉知县吧。” 一扬下巴,李旭安一脸义正严辞: “这叫什么话,章捕快舍命救民,还不许我们也为他抛回性命么,再说了,我们也不算莽撞啊,你瞧,前一日风平浪静的,我们头头也知福泉人多,压根没打算动手。今夜说来,你娘可又立了一功。还得是我眼神好,远远便瞧清了那个追在马上的语白。那这追的是语白这孩子,前头跑的肯定是坏蛋,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啊,大伙儿一起上嘛,你看,这不,一切刚刚好嘛。跟着你娘学学,多吃黑米啊,黑玉米啊,对眼睛好,知不知道?” 不论如何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到了母亲嘴里,最后定是什么养生自顾,千言不改初心,万变不离其宗。李长光熟稔地恩恩恩连着点头糊弄过去,边说“我这不都在吃吗”,边也没好气地回归原题: “我是听话了,那做娘的是不是也该爱惜己身?您老这平常小心珍重的,到了这紧要关头,不还是一马当先么?您可别说,方才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里有您。还有啊,知县大人难不成是因您健硕有名,刻意点你参队了?还是您老又死心不改,非要跟上的?” 李旭安颇为明显地别开眼,故作云淡风轻,持之以恒调转话题: “那什么,该养养,该用用,活着么好,总得在哪出用一回嘛。哎,你别打岔,说起语白,我方才可瞧见啦,她一个人怎么拦住那个钱、钱谁一人一马哒?这可太厉害啦,你娘我活这么久,还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壮士,不对,语白这姑娘也不壮,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李长光提醒一句“钱平昭”,李旭安立时“对对对”,看天看地不看自家女儿幽怨两眼,忽对着不远处惊哎一声,摇摇女儿的袖子: “语白来了语白来了,这刚忙活完呢,还背着盈川那孩子,咱们赶紧去帮忙啊。” 88. 第 88 章 话音才落,李旭安便先迈开两脚,真满目喜色、迎上陈语白两人。 陈语白正与沈盈川侃着闲话,冷不丁远远见一熟悉身影,再定睛瞧,竟是远于贵定、本以为再无交集的李婶,他乡故人、陌地遇旧,少年眉宇间亦生出喜色,高声唤了句李大娘,便加快步子、向着她走去。 若说前时,陈语白尚无把握确切援兵何来,而桩桩件件紧罗密布,她更无此闲暇细思。此刻见清人面,再略打量四围,不消李家母女开口,心里自生出章程,猜已知约摸是朱绮山一路奔赶、传讯各县,邻近的几片便集结人手,赴一腔大义而来。 李旭安见孩子们各自安好,陈语白更是少年英才、自出大力,越瞧越心起欢喜,连声阻着陈语白加快步子,小跑着上前欲给陈语白搭手: “哎哎哎,语白,你可慢些,方才耗了不少气力,身上还背着个人呢,慢些不打紧。怎么样,你俩可都还好?” 说着,不待两个孩子开口,她眼神一转,搀上沈盈川胳膊的手一顿,对上伏于陈语白背上的少男,兀自吃了一惊。此一段血汗淋漓、风尘交织,沈盈川面上花花绿绿的药汁仍半分未褪,也不知到底是陈言情配得药料足效,还是少男夜间日日勤补,反正照李旭安眼神四四八八、上上下下打量,模糊自眉眼才辨出些许熟悉,难说定句地试探开口: “你、你这是,盈川那孩子?不、不对吧。” 憋了半天,她方吐出一句: “瞧着是像足了那孩子的五官,可这脸怎么多了这么几大片的斑块,那孩子好歹白白嫩嫩的,可是百里挑一、我一辈子皆少见的俊后生啊。” 听此赞言,沈盈川忍不住笑开白花花的牙齿,一个胳膊揽着陈语白的脖颈,另只手指了指自个儿面孔,眼角眉梢还存着些机灵巧手、惑骗人心的自得: “李婶,您没认错,我便是顾盈川。您这眼力劲可真好,这么大一个屯,就没人能打量出我脸上蹊跷。还得是李婶,您这一打面,就能照着我的骨相眉眼述出端倪,可真真了不起。而此些红红棕棕的斑块,实际不过是涂抹药汁,由福泉另一位婶娘自研亲制的。她非止会做这些奇物妙方。喏,您看您背后,那个忙得歇不下脚、一身好医术的男子亦乃出自她的教诲。李婶,您可是咱胜此一役、擒拿贼首的大功臣,正巧,李兄也在,夜更深沉,不若与我们一道入城暂眠,顺道还能认识认识这屯内的风云人物呢。” 哗啦啦一串,李旭安哪经过这番阵仗。先听少男音色确熟,依模糊记忆,应就是“顾盈川”没错;而一惑才解、更为盛赞,她心正放花,沈盈川又抛出话饵,立时便吸她眼神、转盯于那几团再自然如肤的色块。再闻此见所未见的高明手段,她双眸一亮,斯须兴致腾腾起来,回身便望向自家女儿、眼内写满了“如此有趣”、“我想认识”、“今夜能否度夜城中”。 李长光先拉回母亲的手,妥帖地将此臂膀安安分分地摆回母亲身侧,歪头细辨了陈语白神色,见她气足目定、还点了点头以示不算勉强,方又对着母亲笑叹一声: “你与各位婶伯们远道而来,还帮如此大忙,若是屯内连一夜好眠都不肯借与,岂非吝啬薄情?尔况目下群龙无首,倒是朱姐姐名正言顺、可统大局,按她心软善情,也不会舍得将你们这众大恩人安置野外、风栖露宿。娘你可就把一百颗心塞回肚子。至于顾兄说的这位女子,风风火火率真直爽,定合你胃口,等见着人,我带你认识认识。” 女儿寄人篱下、受法制约,李旭安虽好奇良久孩子口中一切皆好的屋宅,也不敢冒冒然提些过分要求,只怕逞意一时、惹众生厌,反耽误了孩子此后于屯的前途日夜。 此刻能得女儿肯定,她喜不自胜,当即点了点头,随后探着脑袋,又活力十足、一踮一踮地于泱泱人群中寻女儿口中那位“朱姐姐”的身影: “朱姐姐,长光你是说,你那位义姐?方才隔了太远没瞧清,你指指是哪位姑娘。人家代我看照了你好些年,我这初初碰面,总得给些礼物。哎呀,可惜,出门啥也没带,人家喜欢什么?” 这话谁也没李长光更解深浅。李长光迅速寻着了朱黎水的身影,指与了母亲看,再将前些年义姐于自己的关怀照顾、她所喜爱的诗书武药简而与母亲说了遍。李旭安听得连连叹声夸赞。 陈语白则边背着沈盈川接着走向许冬青那出,边侧耳听母女俩说说笑笑、甚而打打闹闹,很是莫名,亦算蹊跷,她脑中忽闪过一丝念头: 原来亲生母女间,还有这般相处之法。那若是她有母亲父亲,她们尚于人世,那今时今日,她又会处何方,谈笑怎样? 雷鸣电闪,不过一瞬之间,陈语白立时敛收杂念。她自小性子沉闷,总是师傅逗她闹她,方不至寡言少语。她与师傅虽无亲缘,亦已至亲。于她而言,别家别户亲缘足称良善、各有可羡,然则能得师傅相伴携养,更胜却人间无数,自应感恩珍惜。 可风吹夜月、草挽人足,她也不明自己怎又生此般念头。若是早些年岁也便罢了,可她已抛掷安定此问多载,许久皆未勾起如此情思。 沈盈川难得不言,她亦不语,只想着,也许是因离谷时长、再逢经载,心已开始思念师傅,是而重冒此般惑问;又或是于屯中度日、见众生百态,她切眼亲闻了不尽相同的几对家亲,不知觉便生了慨叹。正似莫思庸母女一派温然,许是早历父亲亡逝,母女二人搀扶体谅,彼此间少了玩闹,倒更足默默互持;再似李婶与长光,李婶虽为母亲、反似孩童跳脱好奇,而长光年未二五,却老练稳重,时不时将母亲拉回正轨。 如此新鲜,亦足有趣。可她该生起此想么? 见她神思天外、神色难辨,沈盈川偏着脑 袋,睹目着她的侧脸。待她思定目宁,他方轻言开口: “小善人是想到了什么?” 陈语白默了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压低嗓音,望与远处一片蘩林冥幕: “我在想,若是我的母父尚在人世,会是光景。” 语尽,她垂眸笑了一下: “也是我自扰多思,幼时才偶起的念头,年过十八,竟还忽过于心。” 沈盈川微微搂紧了双臂,下巴搁置她肩,听着耳边李家母女欢言乐语,心似火明;也学着她仿放低声音,像极了专属于她与他的悄悄话: “这有什么,人思父母,不过常情。莫说小善人你才十八,我游离四方,还曾见过有人无母无父,直至不惑之年,皆会望巷兴叹:若是她亦双亲在全,那会如何,是否也是市井炊烟中,寻常作伴一家…小善人,你是不是,觉得如冒此念头,是愧对瓮前辈?你将她当做至亲,她亦唯你一徒,你害怕你忽起之想,是将如母似师的翁前辈,至于陌路殊途的境地?” 愣了愣神,陈语白偏转脑袋,正对上沈盈川清澈又明润的双眸。少男天然一双明目,眼尾微勾、桃花暗结,艳而锋锐,此时此刻,却含满了关切。未曾料他一语中的,正戳心思,她转回脑袋、叹了口气,无甚隐瞒,点头承认: “师傅待我如此之好,而我直至此时,仍似尚存妄念。师傅总告于我,我是她行途闯山、半路捡来的。那我母父至今是否康健,她们过得如何,我真寻到她们是好是坏,皆未可知。若是她们一切安好、早忘怀我,那我远远瞧眼、安心便好;可要是她们唯我一女,当年意外遗失,那我又该何以两全?生恩养恩,我承认我有私心,并不似自己所想般光明磊落…血缘之间,天然存亲,师傅却无女无子、独我一个后人,那我真寻到母父须得供养,是否反将疏忽了师傅、委屈于她…甚而让她伤心失落。” 一篇肺腑,两处滞顿,沈盈川非是头回见她犹豫难断,却是心疼更甚前时。他生有双臂,却无以拥抱于她;她们耳鬓偶贴,却难交颈厮磨传以慰藉;乃至此时,他还凭靠她背负行路、肩难顶天。独独能聊以作用的,竟唯余下他一张破嘴、几言轻鸿。 呼吸沉凝,他胸口闷闷,连带着声嗓也一片郁郁软乎: “别这么说自己,小善人。若是连你都称不上光明磊落,那我更是个真小人、假君子了。你比很多很多人都好,请你万万、万万别如此说了。要是你下回还如此自贬自谦,我可要花上一天一夜,与你侃侃你到底是否堪当此称。” 听明他一腔真情诚恳,陈语白心头发暖,哭笑不得,摇摇头、又点点头,跟了一句: “我不如此说了。” 沈盈川这才微释郁结,视线始终不离她身,忽一语惊人: “小善人,我们一起去寻你母父的下落吧。” 89. 第 89 章 陈语白愣了一愣,竟先跟着他做所预想,才抿了抿唇,摇头: “怕未曾如此容易,师傅只说了,我是她于路边随手捡到的。至于地在何处、时正几数,她皆无有透露。” 说着,少年难得茫然一瞬,目落西山、心散八方,紧跟着便蹙了蹙眉头。天地之广,四海为渺,欲在万万众间寻得两人,本不啻于雪中鸿泥、大海捞针。何况当年之事,怕是除却师傅,再鲜有人知晓。而她竟因此悬心自困、庸人自扰,担忧起尚无落定、难有成论的事情。 可是…当真唯独师傅明了么? 昙花乍现、惊雨迅收,陈语白霎时便想起了莫思庸,这位亲近熟热、目光柔软的长辈。那日昏夜,是她忽拜门前、递送香囊,细睹她五官,静闻她底细,更是不知为何潸然泪下、悲泣难止,满面百感交集。而其后每一日,她具早早起身、娴似惯例,只要见着她处院中打圈习武,定会安安定定、认认真真,坐于侧边观览首尾再进后厨忙活。回头想起,那日晨间,她问得详细,说得真挚,且仅仅如此待陈语白一人。 或而悉数种种,不过她妄与自个儿添光增脸,莫思庸本便是如此宽厚温善性子,她不该徒加烦恼、凭猜细节。可心内却似金铃大作,一声一声,嚷得她疑心丛生。 沈盈川见她复又迷惘,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脸侧。待她倏忽回神,两只圆润晶亮的大眼重转回神,他方一笑,软着声音与她解释: “小善人,我的意思,并非是单行此路、仅为此望。我懂得你的心思。远近亲疏,手心手背,世人总空谈一碗水两手平,可往往自局外人视,不过是在局者盲,自忽其行而已。那些一家之中多女多子的,纵是天花乱坠,世间万万,真能同心齐情而待的,又有几人?故而我明白,我更理解,小善人,你是怕有朝一日,你身处两边,总归会亏对一方;而翁前辈于你数十年养育之恩、膝下更孤苦无旁,无论怎般,她皆是少了一个全心全意、只侍奉她一人天年的后人。而她耗尽心血只养了你,你却需分心照料其她,你觉得抱歉、更对不起。” 方才思绪一顿,陈语白思回旧轨,双眉重锁。瞧着她的侧脸沉凝,沈盈川收回手指,就如此靠着下巴、偏歪脑袋,赏她眸似清泉、心照明月,连一缕青丝招摇,都能勾他心旌摇曳: “而你更怕,你更怕你如今心志坚定、所学皆成,却仍生出此想,本便是一种偏向。你害怕你此般‘偏心’,将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你还怕你这念想本身,就是一种过错。你与翁前辈相依为命、不过彼此,你觉着这种念头,本就是错。” 抿唇落睫,陈语白恩了一声、未有反驳。沈盈川的指尖微动,强忍住抚她眉心冲动,弯眉含笑,故作一派轻松: “可与我看来,小善人,你能有此想,不也证明,你同样牵挂翁前辈?未来之事不可究,你又怎知道,照你这重情重义、为了我和章大哥两人已要冒死救人的心性子,将来真需侍奉三人时,把不住平衡、断不明深浅?还有…” 他轻笑一声,语调忽得意洋洋起来,还带着些难得示于她前的欠揍: “小善人,我本以为你已足够聪明,现下看来,你分明就是个人情世故的笨蛋。连我这只与翁前辈相处短短几日的后生看,皆已知翁前辈心阔情达、不碍小节,她真会为此而伤悲么?就算她爱徒情深、偶有堵心,可我猜,相较于你于此人世,唯余她一个亲人,她会更乐意、更愿意,得见有更多、更多真心良善的人爱你、疼你,就如…” 及时刹住悬于喉口的一句“就如同我”,沈盈川清清嗓子,自个儿都为自己的不要脸不害臊惊了一惊。可眼前少年,分明结眉略松、郁目生光,仔仔细细地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那只要她能开心舒心,他再不要脸、更丢脸面,又有什么关系? 顶着少年转来、微含疑惑的眼,他挥手作扇,给小善人再为自己扇了扇风,满怀清风,皆散不去扑面热意。 “没、没什么,我只是忽而觉得,那句话略有不妥,所以收了收声。总而言之,小善人,你太小瞧自己,也太小瞧翁前辈了。况且,你何不想些开心的?比如小善人你武艺超群,说不准母父也是一方英豪。翁前辈正能与她们兴趣相投、因你结交,往后余生,便是你远居京城、常奔命案,那三人作伴,总好过一人无聊吧?再不济,我也不信照着翁前辈对你的关切疼爱,会连容你母父之心也乌有;而若小善人你的母父当年丢失无意、多年苦寻,你也舍不得再睹双亲失落、怀想空落的,对吧?” 陈语白用力嗯了一声,满腔自艾烟消雾开,用力点了下脑袋: “你说得都很对。是我妄猜了师傅,亦高瞧了自己。看来于人情世故上,我还须与你多学习学习。对了你说要与我一齐寻找母父,又说不需单行此道。你的意思是,既无讯,心泰之,反正我们还要走遍许多地方,徐徐图之、慢慢搜寻的意思吗?” 先前他刻意做出副讨打得意之样,本不过想逗小善人回神、叫她好松松心情,熟料她竟真如此认真应和、还放置心上,一副往后奉他为师、听言如臬的架势。沈盈川忙连连哎声、后悔不迭,真怕她就此以为、调转难回,难得纳闷: “哎呀,不是不是,小善人,你可别我说什么,你就真信什么,我前面那段话真得不过是、不过是见你心情糟糕,这才想逗你开心。你若真如此以为,我、我这可真罪大莫及了,别说是我了,唐姐姐若是听见,定也要骂我带歪了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之玲珑聪慧,真属少见、在我之上。” 眼见陈语白又认真点了点头,但显而没挂在心上,眨着眼睛似在问他后一个问题,沈盈川更是郁闷,悔得肠子也青,恨不得照自己嘴上来几下。早知晓小善人待事正肃 ,对他更是满腔信任,这下好了,他脑子一抽、灵机一动,反让小善人将玩笑都听成真了。 深深叹口气,他闷闷不乐地回答,不遗余力地补救: “嗯,是这个意思。小善人,你瞧,你这都想得很准,所以,你真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至于我所言,是因福泉军屯一行,本便是突来之祸、路遇不平,事情一了,我们便会继续奔往京城。此既是为了你与唐姐姐的宏志高望,也是因为我意在山川。而况,就算翁前辈将她于何处何时捡到收养你和盘告知,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若无缘分,不过擦肩也错、对面不识,徒费经年光阴,一事无成,还空耗青春。故而依我之见,小善人的捕快要做,你的母父要寻,但后者不必忙似嗡嗡蜜蜂、劳劳黑蚁,我们一路从南至北,总会有机会访得更多信息,而若小善人你做上捕快;能一阅公文、各地县志,说不定更易觉察寻人。” 似天泄光、如窗豁然,陈语白弯了弯眉眼,笑叹一声: “是我着相了,你说得很对。” 惑问已解、困扰已了,沈盈川本该觉着开心,可乍一听“你说得很对”,他又两眼一黑。此话虽短,所含不少,上至他戏言“不够聪慧”,下抵他才解释的数句,皆可一应而全。 他揪着陈语白肩头的衣料,郁闷地开口: “小善人,我方才那句人情世故,真不过玩笑,你千万别放心上。” 半分不解他的忧愁,陈语白倒很是轻松,连步履都轻快不少: “为何?你说得很有道理,而况三人行,必有我师。常怀谦逊,方能进益;能知不足,我还得好生感谢你。” 耳尖一烫,沈盈川无意识抓揉步料的手顿了顿,心生一片欢喜。 小善人真好。 唐万书仍搀着章石青,沉甸甸老大一人,左右不便、奔跑不得,只能眼巴巴瞧着陈语白越走越近。而她背上那小子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着说着,这耳朵红了,那嘴也翘了,当她唐万书瞎呢? 仿佛正见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唐万书脸都快被气歪。章石青则老神在在,看得有趣,万分不经意开口,火上浇油、闲里添乱: “语白真是能者多劳啊,辛苦奔波了一整天,才徒手抓完马蹄呢,就能和钱平昭打数个来回、一举擒拿。目下还能背人回来,果真巾帼盖世、神力擎天。” 没好气瞪他一眼,唐万书气呼呼踩他一下,冷笑一声: “你也不是好东西,挑拨离间,你以为我傻吗!” 章石青挪了挪脚,倒是不疼,挑眉瞥她一眼、别开脸,意思却很明显:还不够傻吗。 唐万书两眼睁圆,咬牙切齿、磨牙霍霍。一旁的庄辞看得好笑,摇摇头,先迎了上去,和李旭安母女打个招呼,便扶着沈盈川的胳膊让他下来,和陈语白一人一半架住人,一同往这边来。 90. 第 90 章 闲等许久,总算完完整整见着了陈语白,唐万书松舒口气,亦无心思再与章石青争长说短,白了青年一眼,立时皎花盛水、朗日开天般扬起笑脸,冲着陈语白招手: “语白语白,别管那小子了,你快过来,让姐姐瞧瞧,你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还是有哪处擦伤不适。目下感觉如何?背这小子一路了,是不是渴了累了?方才你竟敢拦在钱平昭前头,真快吓死我们了。” 虽说庄辞先一步赶来相助,可她到底是定有婚约;沈盈川虽谢她好心、不好推脱,但心上人在侧,他更时时刻刻谨记着家人教诲,死死堤防铲除任何将生有误会的可能,何况男子就该洁身自爱、注意清白。是而少男仍全身靠入小善人怀中,单单剩了条胳膊肘为庄辞托着。 于是陈语白分担着沈盈川的大半重量,还真快不了多少,更别提丢下他独赴前方;听唐万书声声关切,不自觉满面笑意,只摇了摇头: “唐姐姐,我真没事,目下我浑身都好,没什么伤,也没有不舒服,渴倒是真有些。等这都料理完了,我们一起快些回城吧。” 而作为主要“拖油瓶”,沈盈川已自动滤净那句“别管那小子”,只品味出了无声硝烟,肚明又一轮小善人争夺战将开在即。想起先前在客栈屡战屡败,他痛定思痛,咬着牙把往日人情、书中世故想了个遍,忽而福至心灵、妙计如珠迸出,悲闷着嗓音,叹口气,两眉颦蹙,如柳扶风、似有千愁: “小善人,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我可真没用,先前为人押困,我无能为力,只能靠你耗尽心思、拼费性命来救;甚而到了此刻,我自个儿也还走不了路,需你与庄姐姐搀扶着我。唐姐姐是牵挂忧心,才想喊你快些到面前,仔仔细细看看瞧瞧。可都是因为我,你都不能应愿赶去…” 陈语白微有一诧,听明他满腔自怨,又见他眉宇一片阴翳,哪有作疑,立时便放软了声调,真心实意地开始细数沈盈川在屯中的所做所为,不遗余力地夸赞安慰。 庄辞则神色微妙,瞧瞧这个老老实实,又看看那个努力憋笑,最后望向唐万书与章石青,若有所思起来。 远处的唐万书看得更明。沈盈川那小子不止整个人都挨着语白,不晓得又说了些什么,直叫语白转了注意,一心低头和他相话。 磨磨牙,她死死盯着沈盈川,应了一声: “没事,你慢慢来,我瞧莫姨和朱黎水也快安置整顿完了,等回去就给你倒水喝。” 说着说着,她也觉出些口渴,不由咂摸下嘴。方才初见语白贸动时,她满腔惊魂不定、提心悬胆,生怕语白就此殒命,便一路狂奔追时。砰砰心跳犹响在耳,呼呼风声似仍刮面,沈盈川这小子都可暂推后放,而语白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性子,则真该一改。可纵是先前再怎嘀咕要怎般教训,思索叫语白如何记住,真话临唇边、望至语白两眼,本做足准备、轻而易举能斥向旁人的语句便已难脱喉口。 少年只消意气如故、眉眼温尔,复又挺立于她面前,她便唯余下一腔怜惜、满怀慨叹。 叹了叹气,她也知自个儿难对语白横眉冷目,便自顾自地先帮陈语白找寻借口:诸如此是为了营救沈盈川、章石青,穷途末路、在所难免;譬似语白天生神力,必定心中有数;再比如,少年才历经大战、身疲神乏,她若再咄咄逼人、诘问不休,不过徒增少年烦恼、多添些愧疚负担。 如此一想,她更心安理得起来,满意地将种种杂思揣回脑袋,只抻长了脖颈、自上而下,又一遍专注地将陈语白仔仔细细打量完全。除却青衣蒙灰、手心泛红,少年瞧来确实康康健健、神采如故,那此一堆囤积的废话更不需出口。 大不了,再有下回,她及时盯牢这孩子,免叫语白再蹈险踏危;不过,这也不对,应当是往后远久,都不该再与语白如此行事的机会。 一番搏思,唐万书总算按捺下说训陈语白的冲动,正慈眉善目、等着陈语白慢慢走至跟前;搭着她肩的章石青忽板肃面容,反将她的未尽之言吐了干净: “语白,今夜恩情、没齿难忘,余生长路,若有需帮手相助之处,章某必义不容辞、舍生忘死。可是语白,若再有一次,平心而论,我还是不希望你冲阵在前、孤军奋战。此夜天时地利,正巧是钱平昭一人驱马在前,可一旦没了莫姨、长光,还有你唐姐姐在后拦箭挡人,独独凭你一人,该如何又阻高马,又防暗矢?我知晓你武艺非凡、天生英才,但也正因如此,你更应爱惜己身。好好活着,方能谈说将来,唔…” 闻章石青开头道谢,唐万书尚沾沾自喜,恰似家中亲戚母父听得旁人夸称后辈,一时觉与有荣焉,一时更连连点头,赞同语白值得章石青铭记深恩、涌泉来报。紧接着,青年话风一转、越说越凶,她两眉一挑,不客气地便用手肘撞了撞章石青的腰: “语白,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心急气重,你不必把他态度搁置心上。方才你做得很好很好,简直是叫智勇双全、盖世神将,我们不过锦上添花、殿内镶金。下回你要做什么危险的,先和我们通个气就行。” 说着,她瞪一眼章石青,意思分外明显:她都舍不得与语白说一句重话,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着她面捋虎须? 那头,陈语白才哄完沈盈川,止住了少男满嘴的自艾自弃,就听章石青忠言过耳。她不是不知此举冒险,心也明章石青句句肺腑,正要扬声感谢章大哥苦心诚意,就乍然见着唐万书急哄哄上了一肘子。她顿时哭笑不得,也知晓唐万书是为照护她情绪,只好点点头,算领了情、应了声。 而章石青毫无意料挨了一下,闷哼一声,话也说不下去,蜷起猿背、颤着手掌捂住腰身,偏眼看向唐万书,就差再声情并茂、跟上一句“你好狠的心啊”;唐万书这才恍觉下手略重,立时扭头 ,心虚地望天看地。 正好,许冬青忙作陀螺、已有见效,泱泱一众伤者皆得粗诊细包、收整兵具,他总算抽得出空,来与伙伴们见面招呼。唐万书四处在瞧,正见他来,立时灵机一动,趁势边把章石青交付与许冬青,嘱咐大夫仔细检查,边猫着身从章石青胳膊下逃出,如兔出笼般奔向陈语白。 上回这人踩他脚上,好歹还说些好话、聊做弥补;这回算装也不装,直接溜之大吉? 章石青望着青年敏捷背影,眉眼带笑、摇了摇头,借着许冬青的胳膊稳住身子,一五一十将自个儿与沈盈川的状况简略说了。 他身长个高,又习武艺,伏于马上数百里,说无不适为假,但歇会便能缓过为真。且他不肖沈盈川,忧心如炽,却不徒费无功,只静侧双耳、候听变故,是而并未遭将士毒打、留一身伤。而唐万书虽嘴上恼人,实则轻手轻脚,除却那两下莽劲,也可称照料颇当。总的来说,他称不上有什么大碍深伤。 反之,沈盈川这小子,不说娇生惯养、一片细皮嫩肉,方才马上更是关切生乱,一旦事涉心上人,便已自废阵脚,全然丢了平日的冷静多谋,竟敢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遑论钱家手下具上过战场、见过真章,下手必不轻巧,只怕他浑身各处均不好看。而尘埃事定后,他还不老老实实原地候诊,非拖着残躯奔寻语白;未曾真就地晕死,都是仗了几分年轻气足。 听完章石青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许冬青心里顿有了谱,秉持着谨慎关怀,他还是粗粗为他检查了遍。确无大碍后,他忙赶上前,自陈语白、庄辞的手里接过沈盈川,皱着眉头扶少年先坐下,再撩起少年袖子。果不其然,盈明如玉的胳膊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青紫一片、纵横交错。 唐万书挽着陈语白的胳膊,本对少男横跳鼻子竖挑眼的,都不禁斯了一声。沈盈川顿觉大好机会,虽顶着众人面、尚存些不好意思,仍可怜巴巴眨着眼,仰头看向陈语白,成功获得一下轻柔柔地摸头安慰。 顾不及接着欣赏几人官司,庄辞利落地接过许冬青的药箱。妻夫合作,一个寻药,一个敷抹,很快,沈盈川的两只胳膊都上好了药,许冬青便伸手,分开沈盈川的衣领,再接着处理他腰腹伤势。 少男正心满意足,歪头靠着陈语白的腿,任由庄辞妻夫摆弄。熟料颈口一凉,他猛觉不对、睁眼回神,就见许冬青两手娴熟、在扯他衣料。 于疆场帐营,大夫解兵衣裳、为人上药,那是在合当不过。是而方才的各位将士们也皆从容宽衣,由着许冬青为他们包扎。可沈盈川又不是兵,更不是匪,四围还站着一圈人,遑论小善人也在此! 他两耳赤红,两手快如雷电,迅速拽回自己的衣领,死死揪作一处: “不、不用了,我、我伤势也没那么重,我们先回去吧。小善人、唐姐姐你们不是渴了么,我们赶紧回去吧。” 91. 第 91 章 噗嗤一声,先笑出声的,竟是庄辞。 方才搀扶行步时,隐隐约约她已能觉察少男偏向、似是分外在意距离远近,是而她独独托着少男胳膊,连手腕掌心皆不曾落手。一路再旁观他耍使心思、争风夺醋,她心念微转,便猜出了少男于语白有意,而语白尚不通情爱,怕仍只将他当作个交心挚友、余生伙伴。 年少青涩、初蹈爱河,本是再美好不过的事,她深晓滋味、自处其中,更不欲徒作推手、揠苗助长,故而她清清嗓子,开口为沈盈川解围: “无事,冬青,就照这他的话做吧。夜凉风大,我瞧莫姨、朱姐姐也快整肃完毕,不如待回去,再好好给这孩子瞧瞧。说来,他脸上这乱七八糟的,怕也是借了陈姨的药汁,回去方便一并处理。” 庄辞目光老辣,轻而易举断别出沈盈川前时的手段心思;许冬青习艺于陈言晴,又如何看不出来?未婚妻已落定心思,沈盈川更是死死扒拉着衣物、谨防任何贼子意欲毁自己清白,那他更没什么好再坚持的,当即起身收箱、复背于肩上: “好,那便回城再说。师傅在里头怕也等得心焦,先一齐去报平安吧。不过扶这位小兄弟时,最好还是小心些,他腰腹淤青怕也是不少。” 语毕,他慢手轻脚将沈盈川扶起、交回陈语白怀里,便再不能更自然流顺、正大光明地牵住庄辞的手,迈步回程。似是察觉未婚妻的手心偏凉,他低头呵了口气、双手捂了捂庄辞的手,絮絮叨叨凑作一处,想必是在交代什么看顾身体、养生秘诀。 目下正值暑中,林海涛伏,夜虽不算太热,但也绝谈不上冷。沈盈川眨巴眨巴两眼,飞快瞥扫两人交握的手心,红着耳廓挪开视线;又似馋糖尝甜,猫般偷偷摸摸转回看眼。只自顾自放想有朝一日,他亦能如许冬青般不需借口、无凭理由,堂而皇之地牵起小善人,便满心生烫、飘飘如翩。想着想着,他仗着许冬青方才叮嘱,又往陈语白怀内靠了几分。 唐万书则张了张嘴,全然未料这一出戏码就此作结。 初时她站于旁侧,还有些闲心体谅沈盈川身乏伤繁;紧接着沈盈川卖乖讨巧,她很快便火眼金睛、识断出了他又在偷偷占语白便宜。她当即冷笑连连、也不帮腔,就等着沈盈川窘迫尬然、殊死搏斗一番,成全他的贞洁烈男。不想庄辞心软,轻拿轻放便掀过了此页。她兴致顿减,意兴阑珊地挽着陈语白的胳膊,懒洋洋踩着小步,无可奈何地等陈语白一步一步搀着那小子往前。 章石青则是身无大碍,又明沈盈川心思,无意掺和进这少年人间的爱恨情仇,更猜也知这小子巴不得整个人窝靠着语白,哪会盼着多一人搭手分担,何况活生生鲜明明的一道例子就于眼前。故而他昂首阔步、依旧跟在唐万书手边。 瞥他一眼,唐万书忽皱两眉,趁着语白专注扶人,又照章石青靴上来了一脚。 她虽是性情中人,意气飞扬、行事风火,但绝算不上痴傻。方才许冬青只简单检查了遍他周身,那这人能有什么大碍。先前他还总仗着虚力乏身勾她肩背,刻意摆出副病梅残荷的样子骗她关心,要不是语白还在手侧,她定要他好看! 平白无故脚上又挨一下,再见唐万书眼若含刀,章石青心内好笑,却面不改色,依旧泰如磐石,回了唐万书轻飘飘一份眼神。等她似快双窍生烟、怒发冲冠,他才再捺不住笑意,弯下腰,几近低声下气地道谢: “小人方才多有得罪,望乞唐大侠心襟开阔、容我谬失;而方才竟还侥得唐大侠扶助关怀,真乃章某三生有幸,小人没齿难忘、铭感五内。” 唐万书眉头一跳,显然未料他真一调矛头,好声好气地和她说歉讲谢。满腔恼怒似雪消融,该怎报复忘抛云霄,她又不好意思回些什么“客气客气”“顺手顺手”,便扬了扬下巴,勉力掩住翘起的唇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章石青见此莞尔,知她已不挂恨心上,也步履轻快起来。 此一片野郊林外,一夜之间,少说竟汇集了三方人马。一面是效忠钱家、如今兵败丧志的叛军,一众则是已陈语白、莫思庸为首的余兵军户,再而就是远道赶来、埋伏一日左右的援军。而这千来数的援手之中,出身可堪纷杂、来历各有说法,自县属故里来看,有贵定县,亦有诸如龙里、贵阳等地的;若谈编制户籍,更是普凡百姓、军籍捕快乱做一团。毕竟此事来之迫切突兀,各衙知县虽有心派人,但犹须堤防流寇匪徒,是而东拼西凑,整合了这么支乱七八糟、却称不上弱的队伍。 莫思庸因武艺高强,先前便巷中对峙时,便隐隐为诸位军户之首;而朱黎水虽名为钱齐明妾室,然卧薪尝胆、叫人折服,是而尘埃一定,二人已自觉扛局担旗,清点伤亡、看缚罪众、收整人马、乃至怎般安置数千之众等,忙碌奔波,更比许冬青诊疗分药。 此时万事齐了,她们方留闲置空,有功夫四处看看瞧瞧。朱黎水因答应了钱齐明不离不弃,故而只遥遥望了眼庄辞一众,和陈语白、唐万书笑着点点头、聊作招呼,便回至蹭蹭守卫之中,与钱家兄妹并肩而步。莫思庸则与莫坚诚相顾无言,待回过神时,各自泪成千行。相拥长诉,似说不尽,幸而莫流芳前时为莫思庸喝令守于城内,倒也给妻夫二人留足了说话的空隙。 泱泱浩浩的几千来人一同回城,迤逦长道、如流缓涉。领头的几个将士先前得命,带着他乡赶至的众位直奔北面军署,暂歇一夜。唐万书因章石青伏低道谢、心满意足,很快重整旗鼓,与沈盈川你说阴阳我扮弱,各出奇招,夹得陈语白满面雾水摸不着头脑、章石青撇笑煽风好不热闹。 待几人挤着进城,就见陈言晴、蔡梨梦还有莫流芳,一个抱臂、一个转圈、一个探头,立于门侧,直见到她们、庄辞还有莫思庸皆一派安然,才松出口气,笑着迎上来 。莫流芳先兴冲冲抱住陈语白,惹得沈盈川面色一僵,接着便与母父三口团圆;陈言晴则活似孟婆点名,将几人一一拉过去好好检查细看,随后喊出一个叫陈语白几人皆出于意料的名字: “王符,来来来,让姐也瞧瞧你伤着了没。” 顶着陈语白、沈盈川四人晶亮如月的视线,一个方正板肃好似初见的军将迈着大步、在陈言晴的面前站定。陈言晴一改前时嫌弃针锋的模样,先是笑着一拍他的胳膊,紧接着再娴熟地绕转一圈,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你小子不错,这回可算立了大功。如何,方才乍见着你莫大哥起死回身,你小子可没憋眼泪憋得岔气吧?” 王符本还勉强绷着脸,听得“莫大哥”一词后,双目刷得漫上帘雾,那张疲倦显老、苦大愁深的面孔似都松懈几分,难得咧开嘴,边掉泪变笑: “没,陈姐,你可别取笑我了。莫大哥能回来,我们真都高兴的不得了。” 后边已与战友们打过招呼、正摸着女儿脑袋的莫坚诚闻声大步赶上,揽过王符的肩,用力拍了两下,哈哈也笑了起来: “你小子可真有出息,谍中之谍,白中扮黑,我怎么以前没瞧出你还有这能耐?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没了那群恼人的上官,就冲你小子这潜伏伪装的手段,前途不可限量!” 王符忍了忍,终于破涕痛哭,死死抱住莫坚诚、再说不上一个字。蔡梦梨目也含笑,扯着莫思庸交代完城内的诸事,注意到陈语白几人面色不一,温软着靠过来解释: “那位是王符,我先前听言晴说,你们也算见过照面。别看他倦老疲惫,其实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思庸丈夫,也就是你们莫叔当年走得蹊跷,他死活不信钱家能逃干系,费了好些心思,挨了不少责骂,才混得了钱泽峰的信任。言晴与他关系其实也很不错,只是明面上总须做些样子,暗地才好传些信息。你们都是聪明孩子,应该都猜着了吧,我们能及时赶到,就是他寻了由头半路离队,告诉我们黎水悄悄干了大事。等我们募集人手、顺着声音赶来,恰巧就帮上忙了。” “原来如此。” 陈语白虽先有惊惑,但莫坚诚说得清楚,她很快便摸清了来龙去脉。前几夜于名册上见着王符名时,她还多有揣疑,不曾想真有人忠义若此,足得敬佩: “真得好好感谢王叔了。彼时危悬一旦,若非他当机立断,今夜还真无法如此顺利。说来也是不好意思,我们因钱家名册错判,曾觉着王叔真投敌叛乱,实属惭愧。” 唐万书三人亦纷纷点头如捣蒜,动作齐整、似合灵犀,看得蔡梨梦笑意难止,赶忙挥手说好了好了。等莫坚诚安慰完了、王符哭够了,一行人便凑于一块,说说笑笑,听王符积年累月如何行步刀剑、骗取信任,听莫坚诚于后山暗无天日、苦撑良久。时嫌易逝、岁载浮欢,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莫家家门。 92. 第 92 章 夜色虽深,未过子时,又是齐心共力办成桩大事,一行人话是不提,实不愿分。莫思庸妻夫更心照不宣、笑着招呼,十来人便当仁不让,一块挤进莫家院子。 何况今日忙于救人阻乱,一行人仅草草用过午饭,其后滴水为进,便匆匆赶赴指挥使府邸。蹲守多时、拼杀不止,此时得见家门、踏回院中,歇了口气,大伙儿才恍觉腹中空空、干瘪难耐。不知是谁肚子先叫了一声,似蛙齐鸣、如蝉四起,接二连三跟着想了一片。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难辨是谁噗嗤笑出,顿时欢作一团。章石青主动请缨,先一步迈入后厨;莫坚诚早年便已担负家中掌勺生火,见章石青人高马大、自有觉悟,不由心也痒痒,想一复旧日、再展手脚,好好犒劳慰藉多年苦支的莫思庸母女。 心满感怀、面亦动容,可莫思庸到底知晓莫坚诚经年囚困,怕是于这加糖增盐上已失分寸。这锅盏瓢盆之道,从来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为免饭菜不合口味,又不意扰丈夫好心,莫思庸笑着打发陈语白一众年轻人在院子里各玩各的,接着不说担忧、亦不讲不可,只快步赶上兴致冲冲的丈夫,打定主意偷偷搭手。 蔡梨梦也是闲不住,后脚跟着挤入后厨。于是小小一座院子,两臂见方的石桌,陈语白、唐万书,乃至庄辞、许冬青、王符等各团团列坐,一时间手近能碰、肩挨似连。莫流芳都“哇”了一声,惊叹这是多年来少有的一回热闹。 陈言晴妙手天成,随手翻了些药材捣了捣,便与沈盈川脸上涂涂抹抹。左右钱平昭已收监入狱,那沈盈川这漂亮脸蛋也该一复荣华,好好地造福邻里眼睛。而见陈言晴对着一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声好气,她丈夫,也就是窦何宁,先前为那老将点名、混于钱家队列中懦懦无能的那位,则坐在一旁抱着胳膊,忮忌得那叫嘴歪眼斜,恨不得一身代之,咬牙切齿地在一边又说些废话,又死死瞪着沈盈川。 他手边的王符则被迫多言。他本就是寡言少语、闷声闷气的性子,耐不住莫流芳、陈语白以及庄辞妻夫皆对他谍中扮谍的经历分外好奇,只得顶着冒红的两耳,干巴巴、板正正地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比如窦何宁与他一般,同样是深潜敌阵,靠着那副吊儿郎当、懦弱畏妻的做派,称兄道弟、溜须拍马,比他还得钱家一众信任。再比如他与陈言晴其实算得上恩爱妻夫,这些年吵架为假、听话是真,正似方才,他就堪比头嗅嗅闻闻的草犬,自个儿寻着声就找到陈言晴。 再瞧另一边,许冬青竖着耳朵,边听王符叙说,边半刻不松自家未婚妻的手掌。他一会儿翻来数着她掌心纹路,哪怕熟得闭眼都能拓画;一会儿唉声叹气,对着庄辞包扎抹药的伤口失神不已。直至庄辞回握他手,他方消停闭声。 而李旭安满眼新鲜。王符说得不清不楚,她便帮着追根溯底,问明那些艰苦危险的细节。听至紧张处,她便跟着吸气屏息;说到挖出哪些绝密情报,她便跟着拍手叫好。李长光坐于一侧,初时尚想插手阻拦,叫王符好全心回忆;不料他倒对此颇为包容,直夸沉闷无趣的平白直叙都因这位大娘跳脱活络起来。 陈语白仍坐于唐万书、莫流芳之间。目所能及,清风朗月;耳所能闻,油溅笑谈;心所能知,安然欣悦。不须多言,因着已有王符、李大娘闹闹腾腾;无必再想,悬危于心、时时吊胆的大事已落定完全。座无虚席,话无尴尬,她们来自天南地北,却熟稔相投似有积载。五经长书,诗词歌赋,她竟唯能想起两字: 真好。 月渐西斜,星子如撒。再不能更恰好,王符总算完完整整复述了遍,后厨人未先至,声已高扬。蔡梨梦笑喊一声“开胃消暑,青糖凉虾来咯”,紧接着,和莫思庸一前一后苦,端着几碗糖水慢步踱来。陈语白几人赶忙起身接过,一一分好;你方唱罢我登场,紧接着是莫坚诚端着油盘大步而出。一大锅鲜鱼酸汤,一圆凉拌茄子,一盆豆腐腊肉,香气喷鼻,色润如泼。来来回回,席似流水,石桌很快便摆不下菜。还是莫坚诚跑回堂中,与搬出了王符合力搬出了大桌,趁着夏凉风徐,摆开位置。 莫思庸和蔡梨梦再抱来几坛自家春酿的酒,章石青最后收尾,端来足数的碗筷杯盏分与众人。叮叮当当、哗啦嘀嗒,每个人或茶或酒、面前杯满,高举在中相互一撞,便边三三两两凑话说闲,边动筷夹菜、不亦乐乎。 谁又能想,几日之前,她们尚各怀心事、焦虑难安? 这一顿,直用至王符大醉浑噩,直至许冬青两腮泛红,满桌羹炙渐凉余少,才算作罢。庄辞轻松架起许冬青,先行告辞;王符昏昏欲睡,被莫坚诚送至客房;陈言晴不耐烦地被窦何宁扯着袖子,到底还是没甩脱,与蔡梨梦帮着收拾完残局才打道回府;沈盈川面容如故,仗着好颜色多在陈语白面前晃悠了几圈,才被白眼不断的唐万书赶回房间。 声渐清寂,窗映明灯,院落摇枝曳影,月华温润,似漾开一汪潭水。 陈语白招呼了唐万书一声,让她先行回屋,自个儿跟着莫思庸埋头收拾抬桌。唐万书虽不解意,但也不多好奇,猜她约莫有些话需单独问开,很是爽快的回屋洗漱。而不知为何,莫思庸妻夫仿佛也知她心有惑事,连莫流芳都哄回屋内,于她却只说了两三句,虽不允她沾脏、只做些轻松的活计,仍是默认她接着留下帮忙。 待后厨收拾得七七八八,院中一片安宁,几盏油灯皆已吹灭,忙活着刷锅洗碗的莫坚诚眉眼温柔,忽用未湿的肘碰碰妻子的胳膊,点点头,轻道了声去吧。 手中动作一顿,陈语白若有所觉,就见莫思庸向着自己走来。她默然片刻,将罗列的几个新洗干净的陶碗摆好,跟着莫思庸并肩出门。 许是为了遮掩风声、防墙外耳,莫思庸直接领着她进了自己屋子。一张架子床,靛 青色帐帘,两角挂着先前特意送来、一般样制的香囊,正中一张木桌,三把椅凳,蜡烛孤立其上,盏台上挂着难数的泪痕。 莫思庸点了烛火,闭了门窗,拉开一把椅子,示意陈语白坐下,自个儿则低头倒好两杯茶,才挨着她的胳膊坐好,偏头细细看着少年。两点明火于女子的瞳中跳跃燃烧,一双眼眸仿佛翻越过千山万水,才自陈语白的眉眼轮廓中,见到了阔别许久、思念至深的故人。 有那一瞬间,陈语白为她目光所摄。 欢恨情仇,似有泰山逾重。 垂下眸子,陈语白已然确切,莫姨知晓她的身世,与她的母父必为旧交。那她们到底是谁?又何故将她抛遗野外,多年不见? 少年本便有一双圆润明亮、会说话的眼睛。不消她开口问,莫思庸眨了眨眼,先笑了一下,好似一点惊鸿、波泛平湖,猛然自前尘旧忆中抽回神来。 女子的声音很轻,也很柔,仿佛对着自己的亲身骨肉,又好似少年意气,重纵自飞扬: “语白,你是想问,莫姨是不是认识你的母亲父亲,对吗?” 毫无意外,陈语白认真正肃地点了点头。莫思庸弯眉轻笑,指尖落在她的青丝上,温柔抚了抚: “莫姨确实认识,只不过,她们到底姓甚名谁、又在何方,莫姨现下也拿不准需不需要告诉你。你曾说,翁广名是你的师傅,对吗?” 也无她答,陈语白依旧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是怎般与你说的,不过既然她亦守口如瓶,我也不好擅自坏了她的主张。你说过,你想去京城、去做捕快,声张正义、明察秋毫,这很好,非常好。” 说着,她似有慨叹,心绪忽而激荡起来,语调都微微扬高: “既然下定决心,那便好好去做。你的母亲父亲,也都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人。还是先前与你说的,莫姨始终相信你能做到。寻找母亲父亲的事,你不必心急,翁广名那性子,当年张扬霸道,如今倒是谨小慎微了起来。不过也好。你只须记住,你的母亲父亲,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们绝非刻意有心抛下你,等你知晓全部,自会明白。” 拉住陈语白的手,莫思庸语气诚挚而珍重: “你一定会明白。” 愣了愣神,陈语白的手心、心口具是一片滚烫。原来,师傅也知晓她母亲父亲是谁;原来,她们竟真得不是有意抛她在外;原来她们是如此正直良善之人,她们必定也是真诚很好的人,才能于天地之间、四海之大,结交有多载已过,却依旧铭感她们、久念不忘的好友。 陈语白张了张口,又恍觉自己发不出声。无声无察之间,她竟已落下一颗泪珠,洇湿了衣角。 照莫姨之言,母亲父亲应尚在人世,而终有一日,山水之阻,人世浮迁,亦不可挡她一家团圆。 如此,已是足够。 93. 第 93 章 相顾无言,烛泪两行,莫思庸偏头,迅速拭去眼角晶莹,向着陈语白笑了笑: “先前莫姨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未料你果真冰雪聪明,真是像极了你母亲。” 说着,她抬手抚过陈语白的面颊,抚去那一道浅浅的湿痕,慨叹一声: “像,真是很像。一开始见你熟目,我尚不敢确切,之后听了流芳那丫头讲了你师傅的名讳,我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你,果然是你母亲的眉眼不错。你母亲父亲若是见到,如今的你已长大成材、亭亭威风好一个厉害姑娘,必会非常开心、万分骄傲。” 她们也会为她感到开心,她们亦会因她而觉着骄傲?陈语白自漫篇思绪中回过神,先愣了一愣。双亲亲缘,于她是再陌生不过的东西,可若是由此推彼,想去师傅也曾为她勤习武艺、饱肚诗书而满怀宽慰,这一句话,又仿佛不再遥远费解,反化作滴滴春雨、润泽她心。 弯唇、低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先前所有的挣扎、自疑乃至害怕皆幻为乌有,而对这尚独独存于莫思庸的目中、话里的母父,盈足了好奇。她难以克制地凑近几分,认真注视着莫思庸的双眸,好似那一片澄明燃火中,能倒映出母亲父亲的面孔。 “莫姨,关于我母亲父亲,您…可否再与我多说些?我…很想、很想知道。” “这有什么。” 莫思庸眉眼温柔,很是爽快利落地答应下来。撑着下巴,望着那跃窜不歇的烛苗,她悠悠而思,慢慢而述。数十年的光阴不过天姬挥袖,抖一抖裙摆,原来便已是人间经年。 从陈语白母亲少年时讲起,说她自小乖巧伶俐,独独在武学一道,最不听她母父教诲。她出身殷实、又善书舞文,母亲父亲又对她疼宠翻天,怎会舍得叫掌心明珠自讨苦吃、日晒雨淋。若非她天然对耍刀弄枪存了兴趣,黏着伯父伯母足足一月,又是献殷勤,又是说甜话,指不定也似陈语白父亲般,长足一个书呆子,只会说嘴海侃、讲经论道。 平日里,她其实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不过相较那时偶然风行的一步三喘、弱柳扶风,她却是生机勃勃、一派向阳。仗着母亲父亲兜底不责,上山越岭、骑马踏青,乃至爬树摘桃、夜翻连屋,于她皆不过家常便饭、信手拈来。可正也是如此,她确实漂亮的不得了,至少于莫思庸见,她矫健敏悦好似一匹所向空阔的骏马,谦文知礼又是汇进书中彩华。连莫思庸自个儿,也是沾了她的光,方对习武读书养足了兴趣,甚而时至今日,莫思庸仍旧力寻闲暇,继续勤练不辍、阅卷不休。 至于陈语白的父亲,虽说是个手难缚鸡的白面书生,生得确尔勉强能算俊美超群,七七八八也能配得上陈语白母亲吧。不过他本事倒也算大,书念得好,理讲得明,是个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个中好手,常常当面暗戳戳骂了人,还反得一声欢喜谦逊的推辞。 他于语白母亲,是一见钟情。那年光景正好,一个是文武兼备、贯誉邻里的俏姑娘,一个是彬彬有礼、一肚黑墨的假君子,也不知怎的,春韶花绽、簌簌缤纷,在莫思庸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看对了眼。这书生明明那日傻头傻脑、频频出错,之后却是好大的胆,借着讨教学问、增知学识的名头,登门拜访、互通书信,谈得是家国大事,通的却是你愿我情。待莫思庸发觉端倪时,这小子已将要入赘、定了婚姻。莫思庸这才恍觉,原来那呆头鹅竟是她自己。 不过,他对她好,她们恩爱便好。 再然后,她们有了陈语白。十月怀胎,不可谓不辛苦;鬼门一遭,直吓得莫思庸与语白的父亲肝胆具散。那是一个多敞怀、多自在的姑娘啊,平生所吃的最大之苦、流过最多鲜血,怕也不过生育这遭。这书生倒也是个狠手,也算不愧他妻子的眼光,在语白母亲生下语白当晚,这愣头书生就讨了良药、自服而下;药也神奇,于身无损,却再难使旁人有孕。莫思庸这才勉为释怀,到底她没看走眼,可莫思庸依旧心疼难舍,为她的所决所经。 之后啊,莫思庸叹了口气,抿了抿唇,便收声不言。陈语白正听至兴头,忽戛然而止,也生出一段怅然。可莫思庸前头已说得再明了不过,翁广名自有安排,不欲她提先知晓;那她亦乖乖听话,只等着时机忽至,一切大白。 轻抚陈语白的脑袋,莫思庸又笑又叹,为那一段灿烂美好、却难复重蹈的时光。 到底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也绿了芭蕉。 陈语白目瞩烛火,安然坐了片刻;脑中闪过一个纵马天地、横行无拘的身影,一会儿又仿佛身在一座桃花林,漫目粉雾、花叶错肩,摇摇飘晃如舟,渡着渡着,便穿过一高一矮之间,一个面胜桃花、木讷不语,一个弯眉浅笑,如风不羁。 眼前不知何时亦一派蒙蒙,她迅速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定落心神。将方才莫思庸所言的一字一句如刀削石、似布柔缠,深深铭刻、妥帖收容入她的脑海里,此时此刻,她已觉着再不能更安宁。 一事已了,另一问不得不问,也不可不问。陈语白斟酌词句,方拐弯抹角地闲提一嘴: “莫姨,你可知,北城门那,有条暗道?” 莫思庸迅速自伤情怅惘中回神,蜻蜓点水、雨滴平湖,温柔、骄傲、欢喜似波浪漾开,直叫陈语白措手不及、眸泛惊异。 女子很轻、却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了然于心,好似陷阱就在眼前,她已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铡刀正置颈侧,她也要往前一步、迎上就死: “我知道。语白,好孩子,若你还想问,王嘉铭出事那晚,我是否曾去了北门密道,我只告诉你,我不需对你隐瞒。你果真很聪明,也很重情,是个很好的孩子。莫姨不骗你,那晚我去过密道,还到过那处田岗。” 晴天霹雳、泼头大雨,虽一切皆合推测,可陈语白心中竟寻不出半分欢欣。 莫思庸亲口承认、半分不瞒,就如此坦率直白,甚而 可称主动地告诉她,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地告诉她:没错,王嘉弘正是死于她手。 最早模糊对莫姨有了怀疑,是在蔡梨梦丈夫逝去的那日。她由此推彼、粗粗推演,王嘉弘之死恐与莫思庸有关。之后卜辉忽至、救人紧迫,遑论王嘉弘更是亡于十来日前,她亦绝非什么神明仙女,可倒转时光、火眼金睛地寻出些蛛丝马迹。是而此问一再搁置,她也满头着急,未能顾得上再琢磨此事。 而直至今夜,她与钱平昭对峙巷中时,皎皎月下,莫思庸一人推阵、万箭不侵,她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莫姨的武功如此高强,那她凭此绑缚,再无声无息、运走一个男子抛杀野外,也不过顺手小事。只是如此思来顺畅,却还有留有不可或缺之问, 她与王嘉弘可称无冤无仇,那为何须要千刀万剐、再叫王嘉弘跪死田头? 尚不可确切时,莫思庸已自已给出了答案。 于钱平昭提及瑾王为亲母时,莫思庸一腔愤慨、如蒙奇耻;而后再见亲印,她更是句句如铁,死死钉入钱家谎言:当年近王满府上下一夜惨死,是否出自钱家手笔。 那么,再结以那夜许冬青展与她览的名册上,清清楚楚,落笔着王嘉弘的名字,一切昭然若揭、再无隐秘。 是仇杀,再确切不过的仇杀。莫思庸或曾效力瑾王,或得瑾王恩惠援手,或而不论怎样,但凡识些诗书、听闻朝堂的女子,于瑾王这般人物,皆是奉似明灯、随她奔行前路,再怎一腔钦佩感念,皆难出陈语白意外。而至入屯之后、再嫁之前,莫思庸又因丈夫之死,始终与王符、陈言晴等前辈深挖敌情、纵入其内,一路破谜解密,寻得了当年的惨痛真相,不为怪事。 那年天地同悲、六月飞雪,从来没有什么流寇,也不因什么匪徒,是云贵堂堂一屯的四品指挥使,领着王朝的铁骑兵马,将曾造福天下、光正昭昭的瑾王,谋害于京城之外、故土万里,连尸骨还乡,都又耗费月余。 而莫思庸困此屯中,亲眷血仇未报、瑾王之事难告,宇飞鹣鲽、日照乾坤,她、陈言晴、蔡梨梦,乃至窦何宁、王符、庄辞、许冬青,还有数个陈语白尚未结识的人物,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只能抱怀着满腔愤恨不平、一身空习武艺,日复一日、年熬一年,徒费光阴,而恶人未死。 若是她处其中,她会作何决定?陈语白不知道,但可想。古有先斩后奏,今又有何不可?也许她仍一腔愚执,不肯杀人、不愿罔生,她亦会想尽办法捅破这天、捆缚恶徒。便使此行之后,律法制度、人情世众皆判她有罪服刑,此桩桩罪孽、这录录不平,都应昭显于日,还她此心不辜。 她曾说过:法度,该为真正的弱者给予武器,而非拘束。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她仍觉得如此。 深吸口气,陈语白强迫自己不再追思此题,另起一问: “莫姨,我还有最后一处不懂。徐寅仁、龚常,可是偷偷和外头山匪勾连?” 94. 第 94 章 烛照明心、月对窗棂,莫思庸先怔了怔,随即弯眉而笑,乐不可支起来。 陈语白微有错愕,全然不晓自己说错了哪字,竟使她欢声至此,头回开始认认真真反思,是否自个儿真会错了意、想岔了途,冤枉了蔡姨几人。 瞧着少年本熠熠闪烁的明眸都略生自疑,莫思庸方抬指拭了拭眼角,复又正襟危坐,余音仍存笑意: “无事,无事,莫姨只是在想,你这孩子,咱们都说开到了此等地步,竟还要与你莫姨拐弯抹角?怎么,是怕莫姨听了伤心含糊,要袒护你蔡姨、刘婶,不告诉你真相?” 陈语白默了默。 难得她当着长辈面耍回小心思,竟便为长辈察得一干二净、半点不留,果然于亲近相熟人前,还是须和盘托出么?诚凭实说,先前她不问蔡姨、刘婶是否始作命案,反自两人与外勾连一事真假切入,一者是防直言坦问出言突兀、也不留情面,二乃忧恐莫姨许不晓其中玄机,贸然发问反透泄机密、徒添干戈。可再怎掩语粉饰,她的的确确亦另抱些话走偏锋、以免莫姨替友遮瞒之心。 思起一刹、未曾多想,不料莫思庸竟如此冰雪聪明、对她所知更远甚她想。左右莫姨已猜中隐意,为人处事亦应坦坦荡荡,陈语白收回满面哭笑不得,点了点头。 见她坦然率直,莫思庸愈增打量,愈觉欢喜。少年敏才捷虑、目洞蹊跷,三伏三九、武追名家;而况来屯不过十日不到,已能借寥寥讯息,将龚常、徐寅仁之死对上经年隐秘。既是天资出众,亦出刻苦超旁。莫思庸只稍怀想少年积载苦修,便已生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心疼,不由又连叹了几声“好孩子”、“太像了”乃至“翁广名教得很不错”,方略止话头,为陈语白一解迷惑: “你断得很对,莫姨还是小瞧你了。龚常、徐寅仁,甚而还要算上王嘉弘,他们几人再囊括北门常驻的那批守军,皆称不上干净,也就是如你所言的,与云贵多处的贼寇山匪保有勾连。你既也查晓了北城门那条密道,那你对当年此处因何废弃、常驻守军以及那条密道,应也有了明断吧?” 谈及正事,陈语白立时坐直身板,肃起面容: “是。初至福泉时,我便已曾听长光言说过北城门的咄咄怪事。当年居户因厉声泣叫搬屋逃室,连钱泽峰着手查探都无甚结果,而后还因此声诡谲,唬得仅余下一支敢驻守北城门的兵队。这其实已足能生疑。” “兼之屯内种种与今日午后,我等一众均潜藏于废止诸屋,未见有异常之处,我猜想,那所谓妇啼婴鸣的诡音,本便出自人为,且始作俑者,实难出于这队守军之中。他们是于北城门另有图谋,且难公之众,为瞒上隐下、方便动手,才想出这么个奇招。正巧,龚常三人皆是北城门常驻守军,那条不录于钱家机密的暗道,也可添以佐证。他们一众,定暗藏蹊跷。” 见莫思庸未作打断,反一面赞然、点头不绝,陈语白心中更添确信,不疾不徐、字润腔圆地接着分析: “那日晨时,蔡姨家出事、我勉力赶赴,正巧时早人稀,得而先于收尸入棺前一睹现场。徐寅仁之亡,乍瞧与王嘉弘毫无干系,可自其死状、屋中细况能断,凶手既不为财、也罕为灭口,最适恰者,应是为了仇。我虽曾于窗棂左下见一缺角,猜似有人自此吹散迷烟;可再一转想,徐寅仁死而安祥,能知迷烟效力奇强无匹,于此屯中,除却许冬青,唯陈姨可能有此习艺。” 莫思庸点点下巴,忽而明悟一笑: “原来今日上午,你是一箭双雕。万书急匆匆来寻言晴,说要些迷药,当时我俩只以为是少年气盛,仅为救出枉困牢狱的两个孩子,目下看来,也是你的手笔?” “是。” 陈语白回答极快。 “许冬青此人,我曾与之交手,他善心仁厚、疏为狠辣,连赖身依命之毒,也不过是痒痒粉末、迷眼白烟,绝无储制此属迷药之想。而若还有旁人偷习医术,要凑足能配此等迷药的药材,却不借托陈姨的药馆,亦殊为难事。故而我只怀疑陈姨一人。托嘱唐姐姐向陈姨索来迷药,一是确而急需,二者是为证实陈姨身负如此本事,亦能备药配足。结果显而易见。那凶手要取此药,或而与陈姨关系亲密,或而偷偷入陈宅偷量,或正乃陈姨所为。但要真为偷得,那凶手又从何能判此是所需迷药?若是陈姨下手,她又何必再补一刀?一切证据,具指向前一种。” 眸中异彩连连,莫思庸听得入神,撑着下巴,接着作问: “那你是怎怀疑上梨梦的?言晴性子爽利,屯内交好者不为少数。何况你也说了,有吹迷烟的痕迹,那要是有人似我般卓于轻功,趁夜动手,也能说通。” 陈语白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堪火光,燃尽杂芜。 “徐寅仁生前并无仇家,要真有所交恶,仅按屯内风俗传言,早口口相告、家喻户晓。那这桩仇怨,只会起于屯外,或滋于暗处。起于屯外,福泉封闭,徐寅仁定不会死于城中;要真武功盖世,也不会等至如今动手。那就只会是滋于暗处,且功夫平平。而平常寻仇泄恨,多是通刺周身;要能一解郁愤,最好徐寅仁能觉苦楚。后者并不十足重要,人之心境多迁,凶手许埋恨多年,早无折磨之心、只求报仇雪恨;而前者却指向极为明确。不是捅刀,非为割肉,独独选择开腹,更不取脏器似为献祭诸类,唯余一种可能,凶手亲眷亦是如此死法、因徐寅仁而亡。” 思索不断,莫思庸仍是不明: “那此与梨梦有何干系?或是有人曾告诉你,梨梦碰到过、经历过什么?” 陈语白依旧不急不慢: “有,但也算没有。庄姐姐与我简述了蔡姨、刘婶乃至屯内半数女子的来历,不过说不上来蔡姨丈夫、孩子如何亡故的细节…其中甚而…还包括您的。” 说着,她顿了顿,特意抬眼,认认真真瞧瞩着莫思庸的神态眉目。侧手的女子本凝神静听,忽见她满面严肃、却难掩小心关切,心内熨帖、更觉可爱,满腔欢喜似湖涨水溢,再难克制地在陈语白的脸上捏了捏。 肉软皮细、触之生温,莫思庸当即爱不释手,又添几下: “这有什么。你也说了,福泉就是这么处地界,我的过往于屯内算不得秘密,我也早已释怀,没什么提不得的,接着说就好,莫姨还等着听你分析清楚、跟着长点学问呢。” 面颊分明不疼不麻,却叫陈语白耳似火燎。她迅速收回目光,盯着燃跃不歇的烛火,勉强理清思绪: “其实,一切在得您亲口确认前,也不 过是我推断自猜。您、蔡姨、刘婶,乃至许多婶婆,来历都太过相似。屯内习以为常,与我而言,却算鲜知少闻。蔡姨前位丈夫、孩子是因流寇而死;刘婶虽带着孩子定居军屯,却在龚常之子出生前战死。还有赵天诏,先前于曲家客栈中,他一个普凡军户、闭屯少出,却能先于多年剿匪追寇的章大哥,发觉店家与其中一名住客蹊跷,更大胆上与攀谈。再兼之许冬青提过,钱家与附近山匪暗存来往。我便猜想,龚常等人,是否也偷与人贩、流寇之属相与勾连。平日他们一道打劫过路、说行内代词、比暗号手势,搭伙赚足黑钱;若是有瞧中女子,便演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好骗入屯中、徐徐图之。蔡姨丈夫孩子许是为刀划肚而亡,那徐寅仁有此死法,实乃合乎情理。” “原来如此…你说得不错,猜得也很不错,确实是如此。” 莫思庸喃喃出声,双目晶晶、赞叹不已,手已自识旧路,照着陈语白的面上再捏几下。此回有了前鉴,少年虽仍存些不自在,倒是莫名忆起同样乐逗疏狂的师傅,紧绷的通身亦慢吞吞松懈下来。 “来,接着继续与莫姨说说,那你也是因此觉着,龚常也是死于旁手?” 见莫思庸意犹未尽,陈语白闻歌知意、接着解释: “对。既有此想,那刘婶的大儿子究竟是否真为意外,也须留作未决。依我猜断,刘婶虽入屯中安居、与龚常结定婚契,却应是并无再育孩子的想法,否则绝不会于长子亡故后,才另生一子。约也是因此,龚常才想出昏招,害死刘婶长子,以此趁虚而入、留己血脉。那若是刘婶往后知晓真相,定不会轻饶于他;龚常之死,也就耐为寻味了。” “而龚常岁数已然不小,又正撞上钱泽峰的丧礼、犯触忌讳,仵作粗断为疲神老逝,只费了匆匆一日便收整下葬。就算真有疑点,也不足以细查推究。且若有医毒圣手的陈姨暗配毒药,刘婶便只需保证下毒时晚,晨间尸体尚无紫斑、瞧来无异便可。仵作为赶时间,不会严看多探;或是提前买通了仵作,亦不失为一条坦途。” 想了想,陈语白又添几句: “今日之前,我尚觉诸此种种,仍站不稳跟脚,可恰于晨时,又有两人被发现毙于北坊废屋,也是再不能更诡谲奇特的死法。那自钱泽峰死后,可谓每一日、死几人;而军屯虽常年流有怪闻两则,却从未如此频发命案。我只能猜想,是有人趁此新旧指挥使交替、城内民心涣散之际,借着时机撼动钱氏权位,且又各出有因、多为报仇。如此巧合之事,庄姐姐、许冬青几人并未作此谋划;王符王叔今夜虽说了许多,于此桩桩件件也未提及。但若王符叔是为保护你们免于嫌疑呢?若这就是最近的事,是莫姨您十几日前,为瑾王、丈夫而盘问王嘉弘时,才听他交代了的丑事呢?” “您斟酌之下,告与蔡姨还有陈姨、刘婶,我想应还有今早死去两位武官的妻子、许多深受其害的女子们。在查探真相期间,又逢钱泽峰过世,大伙此时相助相扶、复仇惩恶,更可一助拔出钱家势力。莫姨您所言的一箭双雕,不外如是。” “不是所有人都会因感念瑾王,就愿于她死后赴死蹈火;但家仇亲恨,一定可以。这也是我最终下定决心、还是向您一问的缘故。只因一切一切,都太为巧合。” 95. 第 95 章 “精彩,精彩。” 抚掌而笑,莫思庸摇头作叹、啧啧不已。少年所言,不说全盘皆中,可于旧事真相,已然能对足七七八八。诸言众想,既是统局缜密、有猜有理,又能见叶知秋、以孔窥月;仅凭一人孤力、浮思漫篇,便能至如斯地步,足堪赞誉、亦可为敬: “语白,以上种种,你说得都是不错,莫姨竟想不出还能怎般夸奖与你。至于落下些细枝末节,若非亲历其中,也属实难为猜晓。你能思虑深远、探查至此,已叫莫姨出乎意料了。如你所言,那日我为报仇祭魂,捆了王嘉弘出屯,可动因谋思,须再加上一桩。” “愿为一闻。” 陈语白垂首凝神,是一副洗耳恭听、安候作言的模样。莫思庸弯眉一笑,语调不疾不徐,音声如梳,将前时十来日子间,滋长幽壑、难为人知的诸般隐秘,尽数坦与少年。 尚困雷雨、寄宿客栈时,有一日夜,莫流芳曾与陈语白抵足而眠、尽释心扉,提过一嘴:她不乐意、亦不喜欢母亲再嫁与王嘉弘。父亲战亡后,母亲为她苦支家境、数年熬累,终将她育教成人、知事明理。而她亦满腔欢悦,为自己总算不作母亲负担,母亲也可得时闲意轻、逸享天伦。本舒望一切完满,不意母亲却为蜚言众劝所动,一弃光景昭昭,再选困束旁人。 那场从简婚礼后,王嘉弘所言所行,莫流芳具收眼底;母亲操劳沉郁,她更常记于心。是恨不值,更觉心疼。少年满腔孝善、关怀母亲,是足可怜;可出于她与陈语白所料,原来于此桩再续姻缘,莫思庸亦难称真情实意、疏有考量。 毕竟遥见青山前,怎甘缚涸泽。一切一切,竟需自当年初见相逢谈起。 那时莫思庸还不是如今的莫思庸。那时她年轻气盛、自有打算,因故与至亲挚友大吵一架,怀着溢怀愤愤、背井离乡,挎着金银积蓄,翻山越岭,于山川溪流间小心穿行、慎而赶路。 她记得依旧清楚,那日金乌俯首、云霞迷天,鸦雀和声,分明安泰如旧,她正蹲身掬水为饮、备以歇息,身后忽蹦出一大串人影,各自持刀蒙面、口中污秽,见她青春孤身,心有歹意,仗着人多势众、她武功尚未大成,竟翻抢包裹、撕扯衣料。 死抗搏击间,她的半数财宝争散狼藉,刀割血流通体伤痛。她既怆又恨,恨自己独步草率,不甘就此殒命,正欲殊死拼斗、好歹带走一敌时,林中忽又传来一片异声,有人喝令加速,脚步随命阵阵,紧接着荆分叶开、银甲似鳞,冲在前头的,正是莫坚诚。 贼匪虽狡,却不敌来兵精干势众,其中一个甚而为莫坚诚砍中后背、划开两长道血痕。见来者汹汹,此群贼子很快顺手捞起几串珠宝、便尽数窜逃。莫坚诚年轻时算是堂堂正正、锋锐如削,说话倒是温和,先是介绍了自己为附近福泉军屯百户长,恰夜训附近、闻声来助,又展见令牌,以示他所言不假。 不似少些人纷纷建语,劝莫思庸随他们一道回程暂歇,莫坚诚只掏空伤药尽数赠与,接着很是详细地与她说了屯内风气、临近诸县方向乃至如何去往湘州江南、各地人情军政,才将选择全然交于她手: 若莫思庸需一地落脚,不在意屯中封闭、风俗陈旧,他可领她暂居,短而三或五日,指挥使也不会拘束来去,足以她取药疗伤、养足再行;若是莫思庸不喜屯内或意不在此,他也可暗中护送、不并同行,直至莫思庸安全抵达临近县城。 那时莫思庸去向彷徨,又或许隐隐有觉,莫坚诚此人言事务真、为人可信。在托辞思忖、原地歇养一夜后,她还是跟着莫坚诚一队临至福泉。一到屯内,莫坚诚便拜托了年长开明的嫂婶,领她借居买药,随后便不见踪影。而在问诊治伤期间,她结识了尚且年轻、性辣如火的医馆新秀陈言晴,与妙言似珠、善厨喜笑的蔡梨梦。三人一来二往、你交我谈,竟性情相投,一见如故。虽厌弃另些军户思陈性迂,可她本就无意归家、另无可去,住着住着,也就在此长居了下来。 而也正是她决意留屯后,莫坚诚、王嘉弘两人,开始一个似有若无、闷声讨好,另一个旗鼓宣扬、大肆追求。所幸年少时,她跟着留于故地的好友,包括语白的母亲,也算习练了眼力,辨出孰好孰坏;又或是那日搭手援救,她隐隐已萌生情思。相较王嘉弘声势浩大、天下皆知,她更喜欢逗那个偷偷帮她扛菜杀鱼、一声不吭的莫坚诚。 他若是暗搭帮手,她便猛进一步,非要当面戳穿、侃至脸红;他要是不堪逗耍、忽而正大光明,她更压上一头。左右她已猜出,这人必是个只知做事、不敢坦白的秃嘴葫芦。 此后一年两载,不论她玩得怎般、他羞得如何,连王嘉弘都兴致缺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唯独此愣头青仍是风雨无阻、昼夜不舍。也许是她不舍得真说重话,又也许是他性子颇犟,谁也没先断了这场默契。他与她之间,就仿佛筝与线,远的人瞧了,只道看不清悬有细丝,而唯处得亲近,方晓他甘愿为她牵动,说一不二、指东不西。 而是哪一日呢,她忽决意迈出一步,想与他共度白首? 是无意间见他板板正正,与菜市的几个婆子认真辩驳,赞言女子就该多姿多彩、恣行所想,堵住贬讽她与陈言晴几人行事的碎嘴;又是听几个军户偷谈八卦,聊起莫坚诚许是早早对她情深种心,不然又怎会在她至屯后的第五日,就拉着王嘉弘打了场架。他们皆言莫百户长宅心仁厚,如此必是争风吃醋,唯她似合灵犀,不觉如此。 于是,在又一次天未大亮、众人尚眠时,她堵住了放菜门旁、立马不留名姓就要溜走的他。 初发问时,还是少年的他眉目浮移、面红耳赤,磕绊说否,推言比试。直到她正肃面容、又认真问了一次,他方默然片刻,小声地将意图完完整整地说出: “屯中…时常住有外来的女子。 她们与你很像…都是因遭逢匪寇、或是逃难,无处可去被人所救,才选择定居在此。可…我有时会想,这算是自愿么?因救命之恩、落魄时的关切照顾便倾心于人,如此可称喜欢么?我不觉着屯内千好万好。这里女子做不了官,还要顾家还要下田,辛苦操劳不少于男子,却得不着半点功勋名禄。可分明只要你、她们,再往南、往东徒步千里不到,就能去往更富庶、更美好的江南、洞庭。那里没有穷山恶水,那里女子可入仕为官,可就因为救命恩人多予照顾,为这片刻的温情慰藉蒙眼,便错失了更好的机会,忘怀原先的目的。我想,这绝不算是自愿。” 曦光万道、薄雾蒸蔚,少男语似凿石,她竟一时怔然,良久才又问一句: “那你入屯后,怎么就不再如此劝我?你也劝过旁的人么?” 此话一出,莫坚诚难得一脸郁闷: “我…我以前确实如此做的。可我劝走了三个后,他们便开始防着我。我外出巡队的轮数少了许多;等每日操练后听到风声,想去找那些女子,又总会多排我些杂活,连面都难见着。等我抽出空来,她们早和人两情相悦了。我也试过把活扔给别人,可这些女子身边要么常跟着救她们的恩人,要么老是伴有那些婆子,凑上去开口就挨了那婶子打,打又打不回去,憋屈得慌。” 这些是真是假,屯内一问便知,莫思庸不觉得这个呆头鹅会拿此欺瞒。想笑,瞧他神色又死死忍住;想安慰,她还拉不下这脸,于是她扯着嘴角,抖着声音接着问: “那噗…不是…所以你是怕我因你动摇了选择,进了屯后,你才一直不来看望我?那你和王嘉弘打架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可都说,你这是难得一改性子、眼红忮忌。” 提起自己,莫坚诚又脸皮薄了起来。两只眼珠子绕着莫思庸以外画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沾上她身半点: “是…是吧…” 连日习惯,都不须过脑,莫思庸已双眸一眯,哼了一声: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是吧又是什么意思?” 再是不好意思,听她语气不悦,莫坚诚已站直身子、浑身一板,活肖正在列队报告,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无掩不遮: “是!我怕我不知不觉间也做了那帮人。我本就已帮你逃出匪手,又一见钟情心怀不轨,要是再嘘寒问暖、体贴关照,不就是趁人之危吗!所以我找了素来开明的刘姐。至于王嘉弘,王嘉弘那小子不老实,我听人说他看上你了,想在你养伤、没决定去留的时候就向你献足殷勤。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喜欢你可以,但一定要等你自己做好决定,再作行动。若你真决意留下,他要怎样都随他,我绝不会插手。” 心口忽而一松,朝阳冉冉东升,莫思庸能听见自己的胸腔内,正一下一下、如此清晰肯定地告诉她: 就是他了。 也只会是他了。 96. 第 96 章 往后相伴相依,不必赘述;此后同心共枕,更是自得欢喜。往后数年,直至伊人一去不回、尸骨无还,她与莫坚诚,都仍能算段美满的故事。 可自莫坚诚衣冠作冢、孝期一过,王嘉弘便故态复萌,锣鼓宣天。许是先前莫坚诚所作所为、真情实意予了他些许启发指点,这人也照猫画虎,仿学起莫坚诚的路数。平日卖乖弄巧、大显殷勤,偶尔再搭手助务、趁闲便来。不消几月,屯内碎嘴的半熟婆婶便好似纷纷蒙惠、相约上门,明中暗里皆是为王嘉弘说好话、当说客。 可既曾已体味过两心相印、举案过日日齐眉,更曾为人捧呵掌中、奉与肝胆,恨不能捧心以证,莫思庸如何不能敏而察觉,王嘉弘流于其表、未足深情;声声句句,言胜其实。是而任凭闲杂再怎天花乱坠、闻名屯内,莫思庸亦生不起复踏红尘、重结鸳鸯之心;而瞧观王嘉弘做派心思、拒言无用,更是满腔烦厌,苦恼该与流芳何求安生。 所幸,那时她身边跟着陈言晴、蔡梦梨两个好友,还有更为多数的,一群同来屯外、早抱作一团互勉互励的女子们。言晴泼辣、梦梨暗讽,旁的帮腔,很快便惹得这群粘人婆子没脸吵上流芳;而每每远远望着熟面前脚跟后脚,这群好友们更会提先一步,不着痕迹地上门将莫流芳拐走,领去家中、田外,跟着自家孩子一道学书读文、认字知礼,向着小小流芳所梦想向往的未来行去。于是莫思庸也不再担忧,只管不为所动、冷面谢客,整措诸事,陪着这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妇人交机锋。 偶尔,跟着几位叔叔哥哥学武练剑时,流芳仍会碰上强掺一脚、来旁敲侧击的王嘉弘。碍着三两个高壮大汉,王嘉弘不敢多说明言,总闷着口气、教流芳些不深不浅的武功。可流芳不傻,自知谁倾囊相授、孰意在别家;而她冷眼见王嘉弘几头钻研,原先满腔的腻烦厌恶也皆如待笑谈、化作一片漠然。 未□□芳多思多虑、操心自己,莫思庸于此种种只字不提,对流芳接触王嘉弘也不多增拘束,只是偶尔送些谢礼、拜托莫坚诚的旧部悉心照看,别予王嘉弘独领流芳的时候。 就这样,日子不算难过,孩子亦鲜为受扰。婆婆婶姨们因各有家事、算涨退有信,于此桩搭桥牵线,总是忙活个把日,便消停一两月。而王嘉弘本性难移,卖足劲力坚持了三旬有余,又复了喝酒侃谈、有始无终的结局。于席间人群,他仍是一派深情动人;日月风雨,却是想起一出、才来助一出。如此数年,风波难熬,总归渐趋平息;而独支开销、养教女儿,莫思庸亦渐生熟稔、慢慢得心应手。 那群妇人歇不歇登门时,莫思庸耳边尽是猫哭耗子、啼泣寡妇孤女如何辛疲的规劝暗引;可冷暖自知、家事自晓,有时独坐月下、回思来路,莫思庸竟不觉自己太苦。甚而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愈是心定神安、甘之如饴。 世事无常、暗埋玄机,福可为祸;灾也能兴。半生数年,这天下人间,仿佛都在与她诉明此道理。而纵使伤怆、再是悲绝,她渐渐领悟,与其原地困缚、湎溺伤怀,倒不如目光往前、踏实光阴。不论再怎漫长、如何愤恨难释,至少每落一步、添增日头,她与流芳都算踏雪有痕、曙光渐望。 是以,月前她忽而松口答应、愿与王嘉弘结契连理,本也就所念不纯。 陈语白听得认真。自王嘉弘与吞内迂腐结势压迫,到素昧前生、却待似亲人的女子们互扶互助,再闻莫思庸果真含辛茹苦,她漫篇思绪亦跟着起伏难平。而隐隐约约间,她莫名有个念头:眼前这位温柔似水的长辈,似仍对她瞒了某些甚为重要、此时却不可倾吐的旧事。而旁观者清,尤其莫思庸述谈如此详尽,王嘉弘的一言一行,更教她心起疑虑: “莫姨,是否是因,您前些日子,还发觉了另些异样?我先前以为,您是因知晓了王嘉弘曾跟随钱泽峰谋害瑾王、害死莫前辈。现而一想,您虽赞我说得不错,却也评我未曾说全…难道是指此处?我自您的言句之中,瞧不出王嘉弘是真心喜爱您;或者说,也许存有浅薄些的欢喜,却远远不足够不上真心。那他不图鸳鸯成双,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有几近终生不娶,难道,是对您另有图谋?” 少年一开口,莫思庸便耐心地顿下思路;待她问完,方浅笑开口: “是,故而我说,期间的细枝末节,实难起空中楼阁。自你所能知晓探察的一切中,你断出脉络、看清原委,真已足够厉害了。诚如你所想,我本不过待王嘉弘如跳梁小虫,却不意想,能得知另一蹊跷。” 陈语白当即竖立两耳,接着听莫思庸徐徐道来。 那是一日午后,王符照例与陈言晴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倒不如述成王符因于莫思庸不恭不敬,惹恼了她的死党陈言晴,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喝骂。 这桩戏码,恰似陈言晴训夫,三天不来,五天必有。周遭隔墙的闲人早听得耳朵起茧,才辨清开头两句,便摇着脑袋继续迈出城外、忙活农事。外头一清,王符便趁此将近来的情报尽数转告两人。除却他又摸清了谁忠随钱家,窦何宁等人又旁听了哪些秘要,鬼使神差、不知因何,就似掺声玩笑、叫莫思庸开心开心般,王符提了一嘴闲听来的趣事: 前几日,王嘉弘和他那群总混于一处的守军,在瓮堂与旁人起了口角。往日仗着上官荫庇,他们圈着一大片汤院自用,沐浴期间,门口还要站上一两个人自己人,严防旁人进入。 说来也巧,近来夏日将近、沐洗人多,那时看门的那个又逢急务,守到一半便为人叫走了。常与他们不对付的一对军士本就等得不耐,一瞧守门的跑了,里头的人也不出来,便直直闯进王嘉弘的那片汤池。 正所谓对头相见、本就眼红;王嘉弘几人 还悠哉悠哉划拳侃聊,蓦然见人掀门而入,衣物都来不及整穿,便怒发冲冠,骂将起来。另一队又也岂是好惹的人物,被指着鼻子说三到四、提至祖宗,趁着王嘉弘一众还光溜着身子,就悍然动手,抢了他们的衣物抛到门外。任凭里头的人急似蚂蚁,他们挥一挥袖便闭门堵死。 后来王嘉弘几人吵闹得厉害,外头的那队也忙着沐浴,堵了会儿门,待有汤院闲空,便施施然走了。那王嘉弘百无他法,只好骂骂咧咧、绑了条粗布,光着上半身出来捡拾衣裤,裸露的一片背脊,正叫王符的朋友瞧了清楚。 很怪。王嘉弘的背上,除却细细碎碎、零零散散的旧疤剑痕,竟还有两道自上而下、长如水蛇的刀伤。 按说伤势如此,当时的王嘉弘,必然需去医馆就诊,或是歇养数月。可纵思屯内多年,除却八年前那场“旷日持久、敌匪众多”的惨战,王符与几个朋友们,左思右想,都记不起王嘉弘这贪生怕死、遇事便躲的小人,何时何地何役,背上能受了这么深的两刀。 王符想不通原委,却觉大快人心。他往时素蒙莫思庸两口子照料,曾见过莫坚诚为了他们的赋税杂活顶撞上级,亦听过莫思庸笑声切语,与莫大哥一同招呼他们这群当初低卑的军户吃饭。于他心中,莫思庸与莫坚诚,就该长命百岁、一生圆满。 不料世事难言,莫坚诚突兀走后,他先是浑浑噩噩;紧接着同侪们分析出当初一役的诸多猫腻,又开始苦思冥想亲近卖好、接触更多讯息,更为此似与莫思庸、陈言晴几人恩断义绝、装作薄情寡仁。可莫思庸母女二人近况怎样、生活如何,他依旧日日看在眼中、时时听入耳底,包括王嘉弘如何吹嘘自己冰心似月,暗处怎办求访托人,妄图说动莫思庸转意再婚。 若非王符此时已与王嘉弘“共效一派”、须蛰伏隐忍,按他早时脾气,必要约上朋友、挽起袖子,趁着夜训或是外出,给王嘉弘这贱种套个袋子,拖进巷道狠狠揍上一顿。 故而如此积愤已久,乍一听王嘉弘背上伤势,他虽略有疑惑,更多却觉可笑解气。 可莫思庸不是,她绝不是。她曾亲眼见过心上人破丛而出,她亦瞧清过莫坚诚如此伤中一人,她更过目难忘、累载不减,那个逃走的贼人之一,身中两刀,自上而下,衣毁血涌,伤痕深长。 似雷劈顶,如洪掀面。原来,真是灯下更黑,眼前难见。 她呆坐原地,呼吸渐促,忽而两拳发抖、哭笑起来。 旧恨厌怒,经年累月,她总以为自己已全然放下、放置一边。可原来再听此相属消息,仍是静湖开闸、激流飞瀑,是不成目的、誓不罢休。 陈言晴、王符不解当年细处,皆为她吓了一大跳、满面忧切。莫思庸却很快敛纳表情,一抹泪迹,目烁如刃、两点寒星: “我要去答应王嘉弘。” 97. 第 97 章 答应王嘉弘? 除却嫁娶,还能再有旁些几事? 王符与陈言晴具是吃了大惊。风风火火的青年哪管明的暗的,一踢凳子站起拍桌,顾忌着多年交情、还有好友此时冷峻面色,好悬才未大骂劝阻,闷闷憋屈地吞回原辞,方于王符使劲抛来的目光下抿住两唇、哼了一声: “…就那般货色,你可莫告诉我,你真看上眼了。莫思庸,你这是想到了那头去,那臭鱼烂虾你也能下得去嘴?” 本就一时情烈,再见着陈言晴的讶然惑疑,莫思庸亦自晓言有歧义,三语两句,扼要解释清了她当年为寇所追、初逢莫坚诚的旧事,浓墨重彩强调了那两道格外罕见的刀伤。一时之间,陈言晴、王符两面相觑,良久,王符方涩着音嗓、主动请缨: “嫂、嫂子,这事可非玩笑。这样,我费些时日,再去打听打听。他们要真曾有如此行径,必留有风声马迹。您想,这么多年,咱们都熬过来了,还摸出了不少这里头的秘密,您可万万莫要冲动。” 陈言晴也是如此作想。追查复仇固乃重中之重,可事未定论、全凭猜想,不说相隔累载,要是思庸近来说不好了、脑袋不好使了,记岔了这伤口之样亦不无可能。难道真就另无她物、啥也不证,只能急头白脸答应了王嘉弘这龟孙? 叹了一声,她难得好声好气地盖住莫思庸死握的拳头: “王符说得不错,你可千万别一时冲动。这样,按你所言,王符要真受此伤,事绝不小,他或他那群死党,必定曾跑去药管、配些伤药。我这就回去翻翻账簿。还有,我可和你说,我真鲜少脑袋这么灵光。你就说那王八蛋,这么多年就跟条蚂蝗似的,死死扒着你咬着你。要说深情喜欢,我看不过米粒大小,那这人脑子敲坏,四十多了连媳妇都不娶,为甚非黏你不放?要我说,他铁定另有图谋,你这不清不楚地撞进人家怀里,这不自投罗网吗?” 王符连连点头,偷偷侧过身,给了陈言晴一个大拇指。他也生怕莫思庸一时情急、捋事难清,真就贸贸然便宜了那厮。前言才落,他就已跟着帮腔: “是这个道理。嫂子,你要不先好好想想,那王嘉弘,除却真心为求嫁娶外,还最关切哪些东西,正巧是旁人没有的。这几日我也找些机会,与其他人去问乎问乎,你初来屯内那段时候,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要是他真有蹊跷,我们再做打算,也不为迟啊。” 双慧合璧、言确有理。莫思庸闭了闭眼,压下心内滔天怒火,终于松口说好。三人各分道扬镳,一个苦死冥想,一个翻览旧帐,还有一个借着无关紧要的名头,将与一众同僚的谈话往着当年靠。 不消多日,陈言晴先有了眉目,确尔在那段时日,查到了王嘉弘与几个死党的名目。购置不多,次数不频,难怪她当年经手不觉有异。 王符则多费了些功夫,才与几个记忆犹新的老兵打听清楚:原来莫思庸结识莫坚诚那日,正巧王嘉弘也当值外巡。只不过似是半途运气不好,也与几个流窜的匪徒交上了手,日未西落,便已跟着他沆瀣一气的几个狗友、脸色煞白地回了屯。因那日莫坚诚的手下提先回来报信,也称撞上了几个山匪,故而无人对此生疑,只皆以为王嘉弘一众武不能敌、受了小伤。再兼他本就是偷懒躲事、游手好闲的性子,就是十来日子不操练外巡,只窝于家中城门睡觉养神,亦不足为奇。 而莫思庸却举棋难定。她听过杂七杂八的婆子满口赞誉,知晓王嘉弘暗为钱泽峰一派做事献勤,却从未真真切切接触此人、知晓他性子喜好。思来想去、东推西衍,唯能叫她觉着可搭干系的,不过是那日她背负又扯散一地的金银珠宝。因着一去不回,她离家时收掇的财物可不算少,莫坚诚与几个手下又势如破竹,那群匪徒来不及弯腰捡拾,便赶忙逃之夭夭。若王嘉弘果真扮作山匪、打劫于她,又更有一副见财眼开的嘴脸,那这多年纠缠也终有解释。 提及此袋财物,当年莫思庸虽初来屯内,却自明财不外露的道理,从来不显不言;莫坚诚与几个手下是亲眼得见,但都是堂正磊落的贵品,对旁人银两不生觊觎,还为她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故而十余年来,屯内皆只以为她是个清贫困苦的外逃女子,嫁与莫坚诚后,才一步登天、过上了好日子。 而莫思庸两人婚后,正千户又自有分例,再兼莫坚诚素来节省自觉,银钱到手便如数上交,妻子愿给予多少零用,就乖乖屯收多少铜板。因此除开日常开支用度,莫家三口还能留有盈余;甚而直至莫坚诚亡故几年后,这笔银钱再算上战死贴赠的恤典,都足以勉强度日、犯不上动用那一囊财物。因此这堆易惹纠葛的财宝,始终牢牢藏于正屋木床砖下,只等某日应急、或先一步赠予也要远走她乡的流芳。 左右三人约定每月共见相商的时日未到,莫思庸不甘原地打转、枯等消息,翻出箱底的一串软金手镯,日复一日,就等着王嘉弘忽而想起她人、上门来扰,而她刻意带上手镯,试探试探此人反应。 天利图谋、时不如巧,就在她打定主意的后几日,王嘉弘又悠哉悠哉提了挂野菜鲜鱼,上门送礼。隔了几条巷子仍是远远便能听见,他是怎般与人问好,又高高扬声宣称来讨佳人欢喜。这出戏码,屯内诸位不说见有百次,几十回倒也能数,旁人早淡了看观热闹的闲心。 于是莫思庸沉眉冷面、套好手镯,待笃笃作响,一如既往地打开院门。先入眼帘的,便是王嘉弘笑嘻嘻的脸,与他提了一手、不轻不重的货物。疏远如故,她不咸不淡地开口: “有劳,不过自家已有许多蔬菜,还请收回,我与流放两人用不上吃这么多东西。” 不等王符嬉皮笑脸地劝她收下,莫思庸先轻抬右手,拢了拢侧 耳垂丝。袖口微垂、腕缠金蛇,晨光之下,熠熠焯辉。 王嘉弘双目一直、浑身一顿,就死死盯住那环金镯、再说不出话来。 莫思庸心觉有异、再接再厉,手扶住两扇门扉,语气说不上良善: “你要是没其他事,我便先闭门了。流芳尚在屋中安睡,她昨日习武太累,今日要多歇息会儿。” 话至如此,平日的王嘉弘必已赔笑弯腰,再轻着声嗓说些什么真心赤诚、天地可鉴的酸话,就利落带着他的东西原路折回。今天他却一改常态,嘴上含含糊糊地跟言“确实辛苦”,两眼却时不时绕莫思庸的手腕打转,人往门板一靠,死活不许莫思庸关门谢客: “莫娘,莫大哥这走了多年,家里没个男人,可千万小心啊。就说你腕上这手镯吧,如此好的成色,要佩着招摇过市,万一惹上个要财不要命的毛贼如何是好。你且放心,要真有甚烦事,我王嘉弘说一不二、绝无杂心,定会出手相助,你就放了心的找我。” 垂眼遮去满目嘲弄,莫思庸懒得再听他犯蠢,只手上用力、将他与门板一道往外推: “多谢好意,不过暂不需要。” “哎哎哎…” 王嘉弘边撑着步子,边连声叫唤,趁着门尚为尽合,争分夺秒地游说自夸: “不是我说,莫娘,如此大只镯子,你一个人戴着,可真得当心呐。要为人盯上,半夜来偷,你那一屋子的值钱家当,恐怕都落不着好。你认真考虑考虑,要啥时候回心转意,想喊我帮忙守门,我定是风雨无阻、万死不辞啊。” 猛地抬起两眼,莫思庸声似露散寒石,字字句句再难掩满腔厌恶: “还请自重,我家院子房屋轮不着你来守夜。若无她话,就此离开。” 话音一落,不顾王嘉弘还嗫嚅欲言,莫思庸用足气力紧紧关实两门,心如明镜、再不能更清楚。 王嘉弘这个蠢货…平日屯内狐假虎威惯了,是真以为她也蠢笨如他,发觉不了他言语的怪异觊觎;还是笃信她拿他绝无办法,字字句句皆漏洞百出? 方才站于门口的,要是寻常那群多嘴婆子,忽见她穿金戴银,必先杂舌问由,猜这宝贝是否为莫坚诚曾送,还是她咬了咬牙,自谁手中置得。而若是其余军士皆注意此变,出于客气添上一两句赞誉,便迅速略过此饰品话题。王嘉弘倒好,一对镯子来历毫无好奇,仿佛天经地义;二者他又自何笃定,她家中还存有其她财宝、能够上所谓“一屋子的值钱家当”? 不必再试,莫思庸已然确信,王嘉弘必是那日围剿攻击她的山匪一员。而他此行究竟是否受命于人,他又曾参与了几多相似之事,他是否因旧事怀恨在心、害死了莫坚诚… 一问一问奔似潮涌、接连不休。而欲得答案,嫁与王嘉弘,竟仍是最为迅速、最为快捷的偏途。 98. 第 98 章 此后忽而答应、再至婚宴从简,几夜分床、步步试探,最终凭上陈言晴调制的秘药,莫思庸如愿问出了当年隐秘,甚而自次此贪生怕死的小人口中,还得晓了所谓英雄救美的骗局;乃至当年莫坚诚“之死”,亦与他逃不脱干系。 满怀痛恨、上索无门。探明一切真相前,莫思庸本只欲白刀红出、给王嘉弘一个痛快,再佐之毒水化尸,也能省去不少筹谋麻烦。未料恶徒似鬼、暗行伥魍,她身作常人,竟真难想到有人能为钱财谋措如此,更不可知为全私利,王嘉弘一众诸事无忌、猖狂数年,潇潇洒洒活过半生,才因一时不慎、外泄刀痕,引得她疑心大起,顺藤摸瓜寻翻出了累累罪名。 若苍天有眼,为何唯她们苦闷难解,而行恶之人却步行康庄?要是真有神佛,那钱泽峰一脉欺上瞒下、罪罄青竹,怎还能混得从二品阶官籍、福荫子孙? 心燃似火、恨堪窦娥,莫思庸血上头脉,那夜所施所行、却愈发合顺条理、滴水不漏。她知晓自己不会轻易放过王嘉弘,她也绝不想叫他们恶名难彰、又能干干净净地死去。 于是她泡化了陈言晴留的迷药,强喂进王嘉弘的口中,捆了麻绳粗布携于背上,按照王嘉弘哆哆嗦嗦倾囊相吐的方位,趁夜赶至了北城门。那群北城守卫,本就与王嘉弘臭味相投,那点时辰已深,自是彼此垂着脑袋打盹;且依莫思庸日日勤练的轻功,屯内大半以上皆难称对手。她轻而易举便搬开砖块、猫着身子突入城外,择好一出田岗,将昏晕的男子摆好跪姿。 凄月寒风、泠泠烟浮,动手之前,莫思庸曾费了些时辰、孤立天地,想尽了一切曾翻阅过的律法典籍。条条框框、勒令重刑,原来大雍为防人入歧途,精研细究了如此繁多的例律。可既如此,居外庙远、疏于堂皇,为何此边陲之境,竟能滋有此般痛彻心扉、罪难卒读的恶举? 她也许知道,可她无力做回黄巢;她所能为,不过是举起匕首,给王嘉弘最能适恰他的终局。 是千刀万剐,以谢罪辜魂。 寥寥几字、今夜得偿,却耗尽了她半生光景、拖累了不少力气。手下每落一刀,她就需喃喃报对一数;割肉削皮之苦,她却始终仿不全书中的手艺,到了最后,只能麻木又固执地留下伤痕、划开皮肉。所幸先前她加的迷药分量尚小,王嘉弘得而早早睁开两眼、亲见自己如何步向消亡;而因穴脉被定、难吐一声,他再面目惊恐、痛不欲生,也不会发出一声叫莫思庸厌呕难释的声响。 等一切了解、凑足千数,王嘉弘已无音无息;莫思庸则长舒口气,将满刃红练的匕首抛掷在地,自个儿双腿发软、一屁股坐于田头。 青丝招摇、布帛猎猎,她身侧空无一人、难有同坐;而望向高悬彼端的缺月,孤影成三、远山不见,她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欢愉。大仇初报时、歹徒伏首日,她满脑子想的,竟只是莫坚诚时不时自袖中掏出的粗糙玩意儿,流芳自长成后愈来愈少的顽皮淘气,还有当年自江南京城偶尔传来、却总能盛传乡县的,瑾王又勘破哪桩冤案、又扶救了多少女子的好消息。 一晃数年,她抬手摸了摸鬓发,银霜似雪,原来她已非少年、岁近大衍。 回城依旧悄然无声。莫思庸将匕首包好揣回兜中,薄土上浅浅的脚印也用了断枝残叶一并扫去,疾行速奔,赶于天亮之前,将染血的匕首埋于院土、把斑杂的衣物泡入水中。熹光渐明后,她仍是莫家思庸,她还有许多挚友姊妹蒙于鼓中,等着她亲手戳破、了结旧仇。 再然后,就是蔡梦梨自导自演了一出夜闯凶手,刘尔岚巧借时机下足了见血封喉,万类诸事,皆按着她所预想、稳步推进。直至有一日夜,新来的故人之女与她的朋友们也陷入困境,她与一众同侪们商讨作决,毫不犹豫地也披甲戴盔、跟着王符的指引和隐约的金石鸣动杀入巷中。 完完整整,清清楚楚,这就是莫思庸大半辈子的故事了。 陈语白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能讲些什么。莫思庸已行半途,而她初为起步,所能言述的道理宽慰,莫姨又如何不懂?而便是再怎天花乱坠,她字句轻巧,又如何抵得过众数女子的光阴青春?可她终究还是开口,眉眼只浅浅弯起,笑意似酿着明烛,好似一汪槐蜜,琥珀色沉、入口方甜: “莫姨,如此多年,辛苦。今夜之事,也万分感谢,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贸然的行动,也不知还得空折多少青俊。以及,莫姨,往后日子,你与莫叔、流芳,定会一直安稳幸福。” 没再与她说什么“该多谢你们”的客套谦词,莫思庸拢回思绪,也笑着点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窗外柴犬偶吠、月洒如银,燃融的油灯眼见也烧了半盏,陈语白又与莫思庸闲谈了些习武趣事、翁广名的逍遥自得,方觉时辰已晚,忙起身告辞。莫思庸眉目已复温和,仿佛方才语中话里、那个彷徨愤恨的女子已是云销,而放眼将来,她仍是那个踏自青山、行涉绿水的少年。 少年本志在旁处,才远走她乡。漂泊日久,她机缘巧合撞上了一处说不上好、又不能称坏的城池,遇到了好些情笃似亲、不背不离的好人。她想着,既然这有这么多能合眼缘的朋友,那就留下来吧,反正前路不明,错过了这家,也许便没了这店。于是就此浪心归定、离路无延,歇了四处随波的日子,在此定居、动心,然后成婚、养女。丈夫体贴关切,好友乐来串门,小不点也一日日长大、生牙,从咿咿呀呀、一团糯米,到满口经纶、腰杆笔直。 只可惜光景甚好,不知何人能赔。 莫思庸送陈语白到门口时,两人都清楚地听见,外门 边刻意放浅的呼吸。虽已知两人鹣鲽情深,亲窥一分半点,陈语白也忍不住向着莫思庸一笑,不废她言、利落推门,与莫坚诚点了点头告了晚辈礼,就大步回了自己屋子,不打搅妻夫重逢、百味交集。 一整日波澜跌宕、起伏转折,终于树影乌啼间,圆满地落拓句点。 第二日大伙儿都起得不早,陈语白虽早早睁了眼,不及翻身下床,就被嘟嘟哝哝的唐万书压住两腿,充了一清早的软靠;莫思庸妇夫则是昨夜又相谈许久,屋门始终无甚动静。最后倒是没心没肺的陈言晴、李旭安两人先来拍门。她俩不约而同地在来莫家的路上正面对着,果真是相逢恨晚、千言嫌少,东南西北、岐黄八卦,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将陪着母亲的李长光抛掷一边,兴致冲冲地话说不停,最后一道扬嗓唤人,将莫家几屋子的皆尽数吵醒。 实话而言,昨日虽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可除却一身轻松、多了几个思盼已久的故人,她们日子也无多大变化。而晚间那么大的动静,旁的屯内人又都是互通消息的个把好手,一个清晨,都不须等来一纸通告官声,城民们就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啧啧叹恶有恶报,摇头怜时光蹉跎,或是敬英雌卧薪尝胆,吃足消息,该是做饭还得做饭,需得唠嗑也要唠嗑,还要干活的仍去干活。左右换掉钱家、等再上任个新指挥使,日子也不会更差;而若耽误了农事时令、荒废了万亩水田,却是要亏足一季良节、愁苦后年繁务。瞧日头已起,各自便分道扬镳、接着井然生活。 只不过轮数如今福泉万把来人,其中最是忙作陀螺、恨不能掰开几瓣的,应仍是睡了少顷、便又起来整顿诸务的朱黎水 目下朱绮山尚远奔旁县、仍在兢兢业业地传讯求援,等她跑遍云贵大大小小的官署,约莫也还需个把来月。而除去早结联盟的庄辞、许冬青,其余不少志意勃勃的青年昨夜都受了或大或小的伤。有着陈言晴一尊大佛压阵、大名在外,纵使她们再心痒难耐,都不敢贸然乱跑。是故此时此刻,朱黎水手边还真没多少得心应手的部下。 李长光巴不得早些与她义姐促膝一谈,吃好晨饭,瞧母亲与陈姨、莫姨几人聊得旁若无人,心梗了梗,到底还是拉上了陈语白几人一道赶去指挥使邸宅。而沈盈川因面目忽变,一整路上,没惹得什么“钱家小姐动心强娶”,先招了一大群大姑姨婆爱难释手、问东问西。几人不堪其扰,最后还是陈语白先扯了罩布条,将沈盈川的脸从上兜住,接着大伙儿将他围在正中,方逃过一劫。 粗粗算来,距沉舟率信而归,至少还须二十来日。要是此间她们不另作行程,唐万书只想想每日同沈盈川一道出门,就一阵窒息闷闷,巴不得他再把脸画花扮丑、图得清净。 说着闹着,吵着笑着,几人已再临指挥使府邸。故宅如旧,却万象已新。 99. 第 99 章 昨夜一波肃清,今尔府邸萧索。白绦垂帷、灯笼高挂,堂内却再无梵音颂颂、门外已无列队雀罗。只不过少许巡卫隔了好一岔会儿,方转完一圈;家丁仆役倒已各自归位,许是皆已晓钱家末路、指挥使未定,守着大门的两个男丁一见李长光,立时扯着笑脸迎声开门,热切悉心地为她们一众指路通报。 朱黎水果然一早便起,正坐于原为钱泽峰的位置翻览文书、提写公示,庄辞和几个眼熟的青年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听来欢悦、又好似正为屯内事务争讨异谈。门丁谄媚地敲门告姓,里头的几人具先一顿,接着便是大喜,顾不得嘴上尚未言尽,迈着快步迎来,扯着陈语白、唐万书几个左瞧右说。 昨夜粗浅掠面,今时方能打量个清楚,朱黎水未予打搅,只站于众人之侧,笑着听庄辞一一介绍、挨个夸奖,默默将几个仍且陌生的少年们仔细认辨。她的目光顺着一溜青俊,不知觉间,落至了同样侧立一边的李长光,而已成年几载、坚毅不少的“义弟”,亦偏头望来,与她两目相对。她面上忽而一滞,随后本已是春逢雪消的神情更绽似芬华,毫不扭捏地大跨几步,将李长光牢牢抱住。 “长光,你受委屈了。” 霎那间,千言万语,似梗在喉。李长光蓦得呆愣原地。 她想说自己不委屈,反而是姐姐蛰伏累年,又须暂管烂摊,这才算心乏体疲;她欲问问姐姐今后打算,虽身有擒获反贼之功,可天地之大、山川之广,当年灼灼耀目的少年已耗尽了青春年华;如今是该留于屯内,做个闲散度日的常人,还是步外江河,继续践行当年的初心梦想,她不知晓、更无可替朱黎水作出主张。还有更多的,是此五年疏远,她夜夜梦回过往的思恸神哀。难言出口的字字句句、语说不清的百味交集,先是沸腾心口、接着又消融于青年毫无芥蒂的拥抱之中。 待李长光回过神时,原来满面泪痕、已是潸然泪下。 旁的庄辞扯了扯陈语白的袖子,彼此互对视线,格外知情识趣地撤出屋中,将共吐衷肠的机会留与“姐弟”二人。随后依旧兴致冲冲,庄辞挥手笔画,将与许冬青的婚事布置、诸多巧思告与从未两情相悦过的几人;陈语白是认认真真提建议,唐万书一脸八卦,对这两未婚妻夫如何情深至此好奇不已,沈盈川则是幻梦到了某些美滋美味的好事,只顾侧耳倾听、埋头吸取操办婚宴、三媒六聘的经验教训。章石青的身份昨夜更是遍传屯内,得益于李旭安那一□□力十足的大嗓门,他的除匪事迹着实叫这群闷于屯中、鲜少真枪实干的青年挠心不已,听话本似的,缠着他一桩说完、再叙另桩。 待日头渐高、蝉鸣趋躁,两波人方合合分分、变来变去,从日后打算,说到彩礼聘书,各自意犹未尽才暂且消停,陪着亦说开讲通、复了亲缘深情的“姐弟”跑腿谋划。正午将近,城门遥处又是片熙熙攘攘、叮叮咚咚的军户归家之声,紧接着油火声起,该做饭的淘米,要歇息的躺平,一切皆井然有序、天转地轮。 之后的几日,照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钱党谋逆,屯内减了一大批高要武官,正可谓群龙无首、机会难得,本尚养病在家的年轻人们很快按捺不住、心痒难耐,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偷偷跑出、开了“好头”,紧接着一个个再顾不上陈言晴的威名,急哄哄地跑回操练,欲趁势一展拳脚、也好方便再上青云。 俗话言法不责众、少年冲动,陈言晴听闻家属们告状咄咄,先是表示对这群孩子们的深为理解,紧接着她便领上许冬青,左右手各握一把戒尺,气势汹汹、神佛难当地闯进营场,专照手包白布、伤势未愈一众青年的屁股劈打,直闹得满地嚎叫、遍地开花。之后一连十来日,屯内都风平浪静、安宁得不像话。 朱黎水则抓紧时间,半日的光景在府邸各处收集谋逆罪证妥善存理,半日的时辰去牢狱陪钱家兄妹说说聊聊。 钱齐明已是一派坦然。他不敢再谈情深,怕拖累心上人;而如此苟活相见的日子都越过越少,更叫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于是只好相处似常、粉饰太平,尽力抛去种种,只全意体贴照顾。钱平昭倒是乖顺许多,那夜心气催折,她已诚心认下了这位嫂子,亦由衷佩服不怕死不要命的陈语白。每每朱黎水来探,她含笑态和、不妄打搅;而若是人走茶凉,仅余下她与兄长两人,她便说些闲谈,仿佛昨日;只有偶尔望向窗外,她凝注着日光夜色,才会泄出些微迷茫怅惘。 而来自他县的援军只于福泉呆了两日。那夜后的第一日起,朱黎水便亲自登门道谢,又点足人手、仔细招待。奉与良食美酒,赞以勇士益友,慷慨大方、事宾如归,还是几个领队的先不好意思起来。她们在屯内本也就无所事事,合计完日子行程,与朱黎水坦明了路途不近;住完第二夜,便揣着些军户们送来的蔬果鱼肉,与一路相送的屯内百姓们挥手作别。除却被李长光留下多住几日的李旭安,千把来人又是一场紧赶慢赶、归心似箭。 庄辞与许冬青刚走完了纳吉纳征,正商量着如何选期;莫坚诚则领着老将老兵回归了营队,不须对打操练,就悠哉悠哉鞭策教导后辈;莫思庸与陈言晴、蔡梨梦依旧形影不离,近日还须加上个李旭安,到处串门说笑,或是你来配药我绣针,再彼此一通夸不绝口、天花乱坠;陈语白、唐万书一众则跟着行家李长光、莫思庸,将屯内屯外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若不是陈语白忽忆起又事没完,提了嘴再去后山理理看看,那些个先前迷晕捆住的守卫怕是要被忘怀于此,活生生饿坏渴死。 晨时,陈语白始终是最早起的那个。不过这十余日,莫思庸不再只独坐一旁,有时是下场与陈 语白对练,仅过招式、提点一二;有时则与莫坚诚一起,当着陈语白的面,打全一整套拳头、舞完一流利刀法。陈语白就有样学样,化为己用。 白日间,陈语白几个,再加上莫思庸、李长光,则是四处溜来溜去,偶尔帮着种田浇水。要是于街角巷中,她们时不时还能得些零嘴、获些手工玩意儿。而她们也会先暂顿脚步,帮着主家人再干些活计,方坦然收礼。或是带些布匹、寻几株老木拉张吊床。左右后山林深树高,午时又烘烘一片,歇睡其间、徐吹清风,见叶影婆娑、听蝉声知了,有人打盹、也有人闲聊,半盏时光便轻而易举、祥和舒坦地度过。 三餐则不尽相同。晨饭、午餐一般就在莫家张罗。莫思庸妇夫再加上一个章石青,各有拿手、偏风不同,足够她们吃个五六天菜色、凑不出相同一轮。有时会拥作一团,浩浩荡荡十几来人,同去寻陈言晴、蔡梦梨,乃至王符家中。再或者,去指挥使府敦促朱黎水按时用餐,去屯中牢狱,也就是沈盈川、章石青呆过的地方,陪钱家兄妹吃上一顿,聊些尚难自猜清楚的问题。而晚饭若真数起,去得最多的,反倒应是李长光家。先前她提了好几回开酒一尝,本以为陈语白她们只待一日、时间不够,如今倒所愿得偿,真请她们品了好几回。 又一日朗月,李旭安约好了陈言晴几人,吃好饭一道打牌坐庄,扒拉了几口便急匆匆走了,李家院子便仅余下年轻人说笑玩闹。唐万书边喝边心疼量少酒香;李长光则哈哈大笑,一饮而尽后,爽快地一拍胸膛: “放心,我每年时令就埋些当季的果酿。不论往后你们什么时再来,保你能喝个痛快!” 她说得敞怀舒意,唐万书便也不扭扭捏捏,给李长光重新满上,便高举酒杯。银盘昭昭、阴云无遮,在座的或多或少,面颊上都浮上些许薄红。唐万书一个一个对着杯子碰过去,最后先醉了仰倒,靠着陈语白迷迷糊糊说些梦话。 陈语白摇头笑出,握着杯子、只浅浅啜上一口;沈盈川朦胧也酒意上头,两汪明眸好似酿着春水,撑着脑袋、偏头看着陈语白笑;章石青的酒量最佳,痛饮几大白也不见勉强,按沈盈川的原话,就是脾气见长,与许冬青聊完、见沈盈川心思太显,大掌盖住他的脑袋,便转回餐盘。许冬青看得眯眼大笑,被庄辞一杯茶送入口中,呛得连咳几声,也没回过神来,反学着沈盈川,也看着她痴痴弯唇。 时似流水、白驹过隙。也不过一错眼间,她们背着布条,悠哉悠哉荡去后山,正欲再度拉张吊床、闲度一日,日影碎似洒金,林枝沙沙拂挲。陈语白忽沉眉捻叶、抬手一挥,尚翠绿纤薄的落叶已疾驰如箭、向着一片蓊郁射去。 笃笃几声,叶似飞刀、扎入枝干,一个素衣的身影随之翩飞而下、单膝跪地: “公子。” 100. 第 100 章 是个陌生面孔。 依旧是个清俊小生,瞧来不似沉舟轻捷肤白,倒也能算身长矫健,行举如风、张弛有度,一眼便晓功夫不俗。再见来人神态恭谦、语落公子,那陈语白一行人中,独独沈盈川的出身宗室可当此一声。 刷刷几下,众人目光如炬、顺时齐齐凝于沈盈川身上。 自历过曲家客栈后,少男已鲜而能得此数瞩目。难得又为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一道盯着,他犹自泰然、不见尬然,上前一步、从容点了点头,随后便轻抬右掌: “你我之间、无需繁礼。这几位皆是我的生死之交,没什么不能说的。怎么是你先来了,沉舟呢?” 听言若此,眼前半跪的少年也不拘谨、利落起身。沈盈川说不须繁琐、他真就不再多行见礼,仿佛方才只不过是为沈盈川撑个场面、走个过场。一把灰鞘宝剑娴熟地抱于手中,他懒洋洋靠着树干回忆开口,语气散漫带侃,与沈盈川间不似主仆、倒像极了平辈好友: “沉舟飞书传讯,简扼讲明了他陪着你的一行事迹,可当真是有滋有味、波澜壮阔呐。听闻这回你在云贵惹上的麻烦不小,光凭顾大人的手下日夜兼程、寄信京都可不为够,族中也须提先知会一声,沉舟他仍忙着呢。正巧,前时我已帮你办完了差活,赶回曲陵,将你那堆宝贝完好无损地送与了家主妻夫,就回来接着伴你了。哦,对了,她二老也读了沉舟来信,对此那可很是满意,嘱咐你…” 言句未尽,少男忽勾唇一笑、目光绕着沈盈川身后的几人转了几圈,很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随后顶着沈盈川连连飞来的眼刀,方轻巧收了似有所悟的眼神: “放心,她二老开明地很,嘱咐的也不过是好好在外头呆着,多多与旁路英雌相交,何时归家全凭你自己。当然,今岁年关若是你能幸得垂怜,能领着你的这群好友们提先回去,她们亦更是欣喜不已。” 沉舟在信中能写些什么?就算他不说,沈盈川还能猜不着么? 来屯前,沈盈川是冰心蒙雾、情窦初开,尚不明白自个儿为何独独于小善人,是这般特殊亲近;尔今既已心意明朗、回首品味,也难怪当时沉舟面色屡屡有异。按沉舟那小子面上闷沉、暗里多嘴的性格,不添油加醋写上十来页都算时迫事急。家中祖母祖父、母亲父亲要再览阅他的胡言乱语,那可难怪非再嘱咐一句英雌结交、携友早日归去。 生怕这厮嘴快、再多泄露天机,沈盈川立时背过身,凭着也绝不算矮的个头,将此新来的少男全盘遮住,笑眯眯地与大伙儿介绍: “抱歉抱歉,这位既算我的另位侍卫,也是我的至亲好友,名作沉鱼,就是沉鱼落雁的沉鱼。我此前不正游历山川么,路上碰上些新鲜玩意儿、一时心喜难耐,又已许久不曾归家报安,便遣托他回了趟曲陵送信带礼。你们也知,我手无寸铁、初涉江湖,故而母亲总数为我安排了三个护卫,轮流办事、彼此传音,以保我身边少说留有一个武力。方才我与他久别重逢、相言太多,还望见谅见谅。对了,可莫记岔,他的名字就是沉鱼落雁的沉、沉鱼落雁的鱼,你们…” 眯了眯眼,沉鱼如何不能晓沈盈川的歪坏心思。不就是方才吓了他下,又未真袒露他情意么,真是心比针小、胆没鼠大。腹诽不停,不待沈盈川再抖出更多消息,沉鱼先一步自后锁住沈盈川的喉咙,遏住他犹不把关的嘴,向着陈语白几人郑重点了点头: “在下沉于,沉静的沉,于是的于。这沉鱼的名字我百八年前就改了,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沉于在此,先谢过各位对公子照顾,敢问几位大名?” 唐万书正热闹瞧得新鲜。没了危机攸关,这十来日她复又与沈盈川斗嘴争宠,每日那叫一个勾心斗角、唇枪舌剑。也不知怎的,那夜大战之后,这小子就跟开了窍、着了魔似的,嘲得狠了就卖惨、说得重了要眼红,她这副直来直去、又易受激的性子还真是屡战屡败、郁闷难消。眼见似多了个盟友,她立时大大方方地讲出自己名字。 章石青两眉微蹙,盯着沉于打量片刻,跟着简要述明了身份。接着再是陈语白、莫流芳还有李长光。期间沉于手臂一直维持原样,憋得沈盈川扑腾着拍起他的胳膊来。 沈盈川本就皮薄肤白,呼吸不畅间,脸已涨得一派通红。他虽天生有架高个子,耐不住力气、功夫皆比不上背后人,挣扎得一副昏昏欲厥、进出气少的模样。最后还是李长光语音一落,陈语白看不过去,替他说了句、解了围。 唐万书立于旁侧,眼皮忽得一跳,总觉得什么再熟悉不过的戏码又将上演;果不其然,未出顷刻,沈盈川已捂着胸口、潋滟着艳眸,咳嗽几声、踉跄几步,再不能更为精准得向着陈语白歪倒。陈语白对沈盈川又是信赖有加、不予怀疑,真以为他体虚身弱、调养不足,上前接住沈盈川、架住他的胳膊,问是否须先靠旁坐坐。 狠狠翻个白眼,唐万书抱着胳膊,跟在陈语白手边盯着沈盈川的背影冷笑;章石青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先系好了吊床;李长光悠悠搭着莫流芳肩膀,一道避开这神仙打架;沈盈川则病怏怏倚着陈语白,得意又赞扬地飞给沉于一个眼神。 沉于隐秘地勾勾唇角,毫不客气地点点头,也跟着比了大拇指。 他俩当然算串通了不少。那一段打闹互讽当然是真,而暗度陈仓、一石二鸟更也是真。这可是十多年,打小就一道爬树捉蝶、读书认字才养成的交情。两人不须言语、单凭眼神,就已猜明想法、铺石下脚。 先是沈盈川甫一见沉于自枝叶飞下,便已了然他说少提前到了两天,打探清了屯内形势,方跟至附近、再为小善人发觉。而沉于那一下单膝跪地、口称 少主,也是特意为之。先前两人亲如血缘、其实早省了这虚头巴脑的俗礼,可正好出发之前,他收到了沉舟来信。正可谓忧心孤身万年的铁树开了花,愁闷不解风情的呆子明了窍,他要再不狠下功夫,难道要眼睁睁瞧着少主大败而归、独身终老吗?于是他刻意明演一遭,也好为沈盈川造个势头、添几优势。 午后悠悠,陈语白先扶着沈盈川靠坐了会儿,缓过旧劲,方各自起身搭床。待零零散散简床已成,几人就聊着八卦、述着辛秘,一道晃悠靠躺、在林间闲度半日。出门之前,几人所携皆是嫌少不厌多,故而沉于也都能分得一扇粗布,兴味盎然地有样学样、拉好一张吊床,随后便枕臂闭目、漫吹热风,时不时插上几句、补充资料,好不自在逍遥。 比如若要等前使湘军赶至,少说还须再等上十余日。普凡军士须先整集调遣,再赶路淌水;按图索骥,接着抵达福泉,全然不比他与沉舟两个全力赶赴迅速。那究竟何时离开,还须陈语白几人好好商议做计。再比如按沈盈川的母亲推断,福泉这快烂摊子,一时半会儿之间,谁能接手、孰来统管实难论定,极大的可能便是指挥使位先留待空悬。何况京城云贵何止千里,光是来回送旨传讯,也要耗去不少日子,那在此一段空隙,正是屯内清俊人才大展身手、谋图以后的绝好时机。 说尽自个儿知晓的,沉于便安静下来、绝不多嘴,老老实实听几人你一眼、我几嘴地,将这几日屯内的诡事纷争补地完全。只不过短短一个午后暂度,他也已是欢喜沉迷;甚而具得亏他乐此不疲地戳穿些沈盈川少年、孩童时的趣事乐子,陈语白几人方清晓明白,原来沈盈川而今如此精明聪慧之人,也曾又淘又呆、人嫌狗憎,直逗得莫流芳、唐万书前仰后合、笑声不止。 蝉声时鸣时弱,谁若困了、孰先闭目暂歇,也不强求。待日头渐昏、躁意暂凉,这回屯内安洽,不须似先前沉舟的躲躲藏藏、配合接应,沉于便干脆果断地跟着大伙儿一道鸣钟收摊、赶回屯中。 晚饭依旧是在李长光家用的,相较往常,还多了位稀客,朱黎水。也不知她是听闻来人风声、猜出了沉于暗晓不少,才特意上门打听试探;还是历尽十余日整措,她已不须急急忙忙、废寝忘食地收集理顺材料,这才施施然登门共餐。总而言之,星疏月朗、徐徐清风,又是一场宾主尽欢、几厢齐美。而有了沉舟带来的两个重磅消息,屯内一时亦不必再忧愁乱猜,只消认认真真过好当下日子,至于将来又会遣来怎般的贪官污吏,也都已是往后的事了。何况经此一遭,她们于如何抗击联汇,攒积了不少经验巧思。 是夜,唐万书又喝得酩酊大醉。陈语白扶着她回屋前,沈盈川轻轻拽住她的袖子、又似火燎指尖,飞速放手,垂着眼眸、音嗓温柔: “小善人,你可想好了,该于何时启程么?” 101. 第 101 章 沈盈川虽问此言,却绝不突兀。 来福泉前,她们本意不过是将莫流芳平安送回、助脱责罚;若是时辰不足、略事繁琐,至多不过再停留一两日,便相与启程、共赴京城。不意此小小一屯之内,秘密故事倒是不少;为此牵累几日、圆满处顿后,她们又因沉舟车旅日久、未得消息,不得不再将正事抛置一边、多行耽搁。 尔今出于料想,沈盈川原还另有护卫,且先于沉舟抵达。曲陵沈氏不愧长居世家首列,仅自昨日沉于寥寥几言,沈家情报遍达四海、通明东西已可见一斑。而闻沉于意思,沉舟几日前便已将钱家之事按实传至,如今正另有忙碌。他许是已为沈盈川的姨夫顾铭涵,也就是顾大人另征旁务,又或是为传信沈氏本宗而奔波不休。那纵是再等上三天两日、半月一旬,恐也难待沉舟归来。 情深不解、终有一别。依目下情势,留与不留、等与不等,已算所择明朗;唯须考虑的,不过是唐万书与章石青二人各有何想。不过一个正靠着她大醉呼呼,听不清亦想不明;另一个也不复清醒,早她们几步回了屋子,听房内响动,约莫已是休整和衣、躺下入眠。 顾及肩侧的唐万书,陈语白压低声音、回得很快: “若全然照我所想,最好先空出一日,好好与莫姨、长光她们做个道别。等第二天,我们几人再一同启程,时间不紧不裕,正为恰好。不过这非是我一人作决的事情,待明早万书姐、章大哥都醒了,听听她们意见,再行定夺也不迟。你觉着呢?” “好,我也是如此作想,那就等明日她俩清醒再议。小善人,夜色不早了,你快些带着唐姐姐回屋歇息吧。” 弯着眉眼,沈盈川点头赞和;又忧心她扶着唐万书时久身乏,很是迅速地了结话题,举着油盏、走在前头为她照明昏途。 月缺星稀、树影婆娑,他与她一前一后、两相默然。火烛摇曳、人影交叠,风拂过耳时,碎碎柔似低诉,仿佛不知不觉、无声无息间,她与他已过千言万语、谈诉至心心相印,才得有如此片刻、安宁似足有默契。 直至陈语白迈进屋门,他方恍然回神,定定注目着少年瞥来的侧脸,启唇与她轻道了声晚安。吱呀一声、两门渐合,屋内的心上人亦轻轻回了句晚安,他却双腿似铅,立于紧闭的门扉前,依依不舍地又驻足片刻、才回了自个儿屋子。 第二日晨时,待众人用罢早饭,未避开莫家三口,陈语白扬声,将昨夜沈盈川的问话、自己的打算思虑,原封不动地转与众人。 本尚热闹的大堂瞬为一寂。 李长光与章石青的面色变化最小。章石青是因胡腮半遮,除却一双沉明无波的眼眸,再难瞧出他的神色细处,唯他举杯浅啜的动作一顿,方能窥见几分无动于衷。 而李长光是不觉意外。自昨日亲耳听闻沉于所述,别离之意便似雾弥云缠、始终盘旋于她心上念头。若论起福泉整屯,除却莫流芳,再无一人能似她般,自一开始就戳穿了陈语白一众的假借身份、明晓了她们因何而来。之后她与她们,更是性情相投、爽纳为友,身历其中随她们一并探险后山、发觉钱家密谋,再至一步步困沦城中、日日为营,最终奋抗起兵,在语白与所有人的共勉同励下,大获全胜、圆满落定。 是而她始终明白,池城难困游龙、浅沼不囚飞鹰。语白、万书,乃至沈盈川、章石青,她们本便不应属于这方寸之地。她们该于将来的某年某月某日,忽然名扬大川、声赫四海;而她就在云贵、福泉,这小小一屯之中,怀抱着满腔的期许与敬意,于传言溢美辞间,与她们再度重逢。 她将永为此载此旬、为曾与她们并肩而战、为送她们去往更光明璀璨的未来,无愧且自豪。 莫家三口竟是最为不舍的。莫流芳岁未及笄,仍存少年心气、孩童纯稚。父亲当年丧殡、赵天诏兄长之死,于她已是世道搓磨、人间无情;如今甚为依赖可亲、浴血同战的姐姐兄长也要一别难见、各奔山海,怎叫她能忍住两汪泪眸、假作乐观坦率。月余之交、已足铭心,她又深晓母父皆在,更没相随甚而挽留的理由。能所施为、克吐言语,也不过是起身扑入陈语白的怀中,埋在这位似亲如师的姐姐心口,啜泣着淌泪、哽咽地祝福。 莫思庸虽早知有此一日,可哪怕相处将近整月,于她而言,原来还是远不能够。她已然太久、太久未曾再见过旧友了。纵使屯内尚有陈言晴、还有蔡梦梨,还有许多许多、与她言欢契投的朋友;可年少时所逢此般惊艳,乃至于她往后余生,故人的音容面貌、一行一举,都依旧如此清晰、历历可忆。 语白与她的这位故友,长得很像、很像。初一碰面时,便叫她恍然失神、思起旧人;待再闻得翁广名的声号、确定语白正为故人之女,少年的一切一切,便都仿佛残存了故人身影。她渴求着,能再多见些;她希望着,可以再多伴些时间。遗憾与思念,就好似暴食饕餮,不知能怎般埋填。纵使她也如此诚望,少年能奔赴京城、得成所愿。 至于莫坚诚,他既不似自家媳妇,是因早有缘分、纠结难舍;也不肖自己闺女,是为情谊浓烈、不欲分离。他只过是再不能更为清楚,莫思庸是为何掩面而泣、莫流芳又是因怎相抱嚎啕。往日的一嘴流顺、口若悬河已全然不晓作何用处,他所能为,竟只能两眼泛红、用力搂紧莫思庸的肩膀,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脊,聊作安慰。 唐万书也颇为不舍。不过她艺高胆大、性情爽朗,十三四岁便辞别母亲父亲,领着石芦或是村内青年,漫山遍野的捉寇拿贼。尔今更是与语白一样,为了搏试前途,将远行京城、经载难归。别离分道,于她而言,已恰似偶生波澜,那一腔怅惘不舍正似东风吹彻,令她心船摇曳、却更鼓她布帆起航。 而陈语白、沈盈川亦是如此。她俩一个刚拜别师傅、志意似铁;一个则游历许久,分别都算家常便饭。四海宇内、天地广大,不是不怅惘,不是未不舍,只是她们皆坚信,步之能及、心之所向,终有一日,可得重逢。 今日清晨,便于一堂哭哭啼啼、悉心嘱咐间度过。章石青、唐万书虽各有不舍,但皆是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就依陈语白的意思拍板,今日留作告别收拾,明日一早,即刻动身出发;语落事定,顷刻间分离在即。 陪着莫家三口缓过情绪,陈语白几人便一道再奔赴各家。此十来日她们四处闲晃转悠,随蹭三餐、夜宿家中,着实蒙受不少恩惠;而自入屯以来,虽行险陷危,着实遇见结识了不少可亲可敬的友人。按照顺序,她们依次拜访了陈言晴、蔡梦梨、朱黎水、王符与庄辞一对璧人。连日相处、忽言道别,若说不为惆怅是假,所幸她们离期不算太过仓促,众人还余有最后一夜相聚,纷纷约好晚间共餐、把酒相谈。行至最后,她们甚至还去了趟狱中,和钱家兄妹也简言道别。毕竟如此一去 ,虽是世事难料,她们之间,却可算作永别。 忙忙碌碌大半日,渐至暮鼓三声,声响荡荡如故,月上西天、清晖是洒,此夜也是个好天。正如尘埃落定那夜,仍是她们这群人、再多了位朱黎水,此外一个不少、一个不缺。 也依旧是莫思庸妻夫、章石青下厨,不过端菜上饭的,却是陈语白、唐万书几人合力轮流。席起分别,却渐入酣,最后酒盏相击,有人弹筷而歌,有人豪言壮语,有人分发珍药,还有人郑重作揖,祝无论所留所去,皆能得偿所愿、前路坦明。 浑浑噩噩、欢欢喜喜。一夜而过,来时七月左右,去日竟已至八月初一。 陈语白、唐万书,沈盈川,章石青,还有新至的沉于,各整装负裹,在一行人的簇拥相送之下行至城门。 有了昨日道别共宴,今日离情伤绪已淡没不少。时未过午,艳阳高挂,并着徐徐热风、恼人生汗湿襟。陈语白几人停于城门,便不再允莫思庸众人再前。打头的少年依旧背着那把乌黑无光的墨刀,向着众人抱拳一笑: “好了,诸位,此去山高水远,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抱拳的抱拳、拱手的拱手,唯有此句,如此异口同声。十余人相视而笑,陈语白一行亦不再拖延,向着众人挥臂,就大踏步向着山林行去。偶尔回首,仍能见巍峨城下、立着排排人影;而随着步步远行,她们的面容也开始模糊、变小,直至再难看清。 陈语白望去最后一瞥,慢慢收回视线。 很可惜,但也不再如此可惜。 昨夜席后,她将沈盈川的两份手书分别交与了莫流芳、李长光。如今世道,女子为官虽不似谨王时多,但一屯之中,若是指挥使开明,总存留些许机遇。陈语白早早便与沈盈川商计,托他写下了这么两封书信。沉于来时还带上了沈家私印,不论为何,倒也能添为一用,再为此信多些分量。 给莫流芳的,是借沈家名头,求女子亦可入伍的变通。而不久后湘州来人,定有沈盈川姨夫的得力手下。李长光女扮男装、始终不宁,但因有俘贼平判之功,倒可借此机会与沈盈川的手信,暗中拖来人一改户籍,至于是去是留,全看她自己思意。 还有莫姨、陈姨、一众曾与她们帮助的人家。因屯内商贾稀少、货品多自分发,陈语白几人虽囊有银两,亦无处凭购;几人便偷作计较,各出份额,沈盈川甚而与沉于赊了好几日的用额,方凑足银两、按数分作几份,咸由布条裹起,一家一家藏好,等他们之后发觉。 此外,还有许多许多,她们没来得及亲眼看见、目证。比如庄辞与许冬青的婚礼,两人如此精心布置,她们却无缘能见;比如莫流芳、庄辞靠着自己努力奋而向上,或许有朝一日,她俩还真能成为一位女将军;再比如李长光安然回归原籍,并与遥距千里的朱绮山阔别重逢、一解误会,往后不论是否为血缘至亲,也是三位姊妹互助互扶、相伴余生。 够了,如此也已足够了。人生多憾,又时不我待,怀着这些零碎的期许挂念,原来连分别远行,亦能心有慰怀。 陈语白吐出浊气,看向眼前。沈盈川正笑盈盈行在手侧,沉于耐不住、飞身上树似蛇游窜,章石青背着包裹殿后,唐万书则热得发慌,扇着风、罕而没抱住她的手。 她竟也不由一笑。 时岁向前,幸而她们也正一同往前。 102. 第 102 章 八月的云贵日头尚可。 山川绵连本便地拔高峻,再兼陈语白一行常步荫下,林遮叶密、枝穗瑶瑶,竟比沈盈川先前过路水泽清爽不少。而况不论陈语白或是唐万书,乃至章石青、新来的沉于,具是行远长途的好手:每日仅择清晨与晚前时分埋头赶路;正午日晒气烘,便相与靠坐歇脚。如此停停走走、错峰而行,更有陈姨所赠药丸泡水消暑、斗笠竹扇可增凉添风;若不问脚程快慢,属实惬意自在。 章石青照例是掌勺最多的那个。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品过美飨不思糲。陈语白、唐万书两人手艺如何、自不必再说;沈盈川尚跟着章石青学眼习艺、难谈出师;沉于虽瞧着机灵,却也是不善庖厨。一行五个,竟全仰仗着章石青一人三餐勤炖、生火频频。 该怎调配菜色、取物山川,于章石青倒真不算难;而能得朋友舒心快意、还有时不时的嘉赏讨好,更可慰他下厨的繁琐劳疲。不过口味皆得欢纳、厨子不嫌麻烦,第一日所备饭量上却出了问题。 按照先前经验,陈语白三人以及自个儿饭量如何,章石青已是肚明于心、手拿把掐;唯独布料沉于一见菜成,便两眼绿光,好似饿虎扑食、猛龙吸江,着实唬了几人一跳。 原来因沉舟来信措辞郑重,又担忧沈盈川安危难控,沉于自曲陵便一路疾驰狂奔、少作停留,全赖着兜里几块干粮、一条牛脩方撑过这十余日夜。他不先行提说,几人也自不知晓,沈盈川前两日虽与他坐在一道,眼神始终死死粘着陈语白,遑论能注意到发小的惊人食量。是而这人虽碰面前已休整一日有余,还跟着沈盈川于屯中蹭吃蹭喝了几顿,可劲头未缓、饭量明,目下一见这色全味美的野味佳肴,就是腹中饥鸣、只知一顿卷风残云。 所幸山珍树果、地产颇丰,几人你来打猎我搭手、勉勉强强也能凑足沉于的腹量。可沉于是吃美了,盯着他意满神足肚滚圆模样的旁余四人却觉有不妙,陈语白、唐万书为他轮流诊脉,又仔细观睹了好几日,见他活蹦乱跳、身无不妥,方一敛忧心,随他吃个畅快。 待沉于终于缓过饿劲、不再一通胡吃,几人业已沿着冠名“通京大道”的滇黔驿道,渐近素闻以“山川锁钥、黔楚咽喉”的历朝重府—镇远。 原依沈盈川经验、陈语白推测,捕快既是三年一招,下一轮约莫落于明岁春分。是以便至此时,其实陈语白几人都尚未想好,出了云贵后,到底该一路北上直抵京城,先行熟悉摩挲、交结人脉;还是特意弯路、一探江南,见识见识水天共色、富庶文昌的南泽。 不过再是如何,云贵地界总有句老话:若要出滇,先至镇远。镇远座于湘黔两州交界,山路水途在此转汇;自古以来,更是军家必争、水陆都会。通志有言,镇远凭贵通湘、山水傍势,取意神鬼、浩纳四方。尔今一见,果非虚言。 古道一路上,先前陈语白几人所见所行,具是翻岭穿峡、山锁雄关,林遮树密、虫蛇纷繁;过路时,照着陈语白、沈盈川两人记性,偶还能按图索骥,寻遗访古,歇脚绕转,也不失一段趣谈。是而虽说驿道依山而建、崎岖蜿蜒,可寻常人至多不过费上七八日的脚程,换至陈语白这群青春正茂、身异普罗的少年青年身上,却足足度了十日有余。 而再沿古道、向东北行,便可试睹镇远周遭风情。巍巍崖峻如屏,夹有奔流不息;沿着驿道穿梭,已能闻滚浪哗啦、见曲折蜿奇。晨起时,水汽朦朦,翠叶滴露;若天朗气清,可赏飞鱼偶跃、柳暗花明;霞泼浓艳,则有嵯峨如挂、披绸照水;星闪月明,更是安惬似归、一扫尘影。 除景致移日而换,随山势不同,水声亦有别异。山拐急弯、便多生险滩。每至此时,提先千步开外,陈语白已能闻激流跌水、奔腾轰鸣。俯而望下,只见滚浪堆雪、击漩生鸣,好似雷兵铁马同赴疆场、操戈不止;若是河段平缓,则静能闻溪溅叮咚,一尾青舟斜水而来、曳尾无踪,唯余桨橹有挫、一起一沉,隐于烟深。 如是赶路不久,几人目前忽而如见捧珠。镇远城池似眠环拥玉,外有九山抱一水,内有一水分两城。遥遥放眼,只见?阳河川行脉脉,水路弯绕、似开日月:北岸是划为州府,南边则设有卫所,两相对峙、商旅不绝,人声熙攘、盛况空前。若福泉是借山护城、水环高垒,镇远便是泾分两岸、各司其所。听闻仅是镇远军所招纳兵士,便得有福泉编内再倍。 顺着渐铺的石阶而下、人流已喧。因着驿道直入,先至南岸,是而卫城之前、兵将俨俨,具是一派沉眉肃面、瞧不出半点欢腾松闲。两岸之间,唯建有一座石桥、名唤祝圣,苟为相连。因地处扼要,祝圣古桥每逢灾祸战起,必先毁于一旦,粗粗而算,竟少说也逢三四回劫难重修。 尔今古桥青石密砌、墩雕瑞兽,七孔临江,好似圆月同照。桥正中间、三四孔处,可见一座鎏瓦八角的魁星阁,也就是状元楼。桥的这头设有看守,想必若是要上桥渡岸,还须先于此检查过所、核正身份。 无论此去志在京城,或是拐道江南,先步至镇远、再走水路、易船顺江,自途旅安全与耗日长久两相考量,皆为最佳之选。而数十码头具在府城,那穿桥过河、势在必行。 老实来说,陈语白一行五人,竟唯独章石青的过所是真不假。陈语白是自小跟着师傅翻山越川,不过翁广名不拘俗礼、不好繁琐,恁高的城墙说翻就翻,数丈的河域要过就过。而况她领着陈语白此处摆放的老友们同是这副脾气,多是安家清野,怎喜落户官家。是而陈语白也无过所,全身上下,不过一份先前为入福泉、沈盈川帮忙仿制的文书。 唐万书则更不消说。安民村一日冤屈未了,于朝堂乡野,她就是仍是一朝反贼逆臣。故而纵是她娘她爹予 了她幼时曾办的过所,几人也不敢贸然一试,就赌此处无人知闻她乡旧事。 而沈盈川、沉于虽用假行瞒,却最是理直气壮。沈盈川本便身份堂堂、不惧抓包,遑论他此行就为奔着隐姓埋名。前头一年两载,他已靠着自个儿鬼斧天工,惊天地、泣仙佛的手艺,闯过众多关隘城门,无一例失手,目下小小一二个守卫,他更不放于眼底。 取出兜中的假过所,给了陈语白一个略显得意、“看我身先士卒”的眼神,沈盈川大大方方、步履有度地先迈上前。本打算闯个头阵的章石青都挑了挑眉,扯了扯嘴角,终究是给了他这摆弄开屏的机会。 果不其然,这么多遭都未曾失足露馅,此回也是顺顺畅畅。一收回过所、迈过守卫,沈盈川立时笑盈盈站于桥头、向着陈语白使劲招手。陈语白几人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依次跟上;沉于虽早自沉舟信中知晓了这么位公子大献殷勤的心上人,犹是翻了个白眼,方随着大伙儿一道验籍。 桥上来往者更为不少。有书生打扮的,徘徊于魁星阁下;有自山中归来的,背着箩筐赶路;有穿金戴银的,指挥着身后劳役挑担运货;甚而还有些见若侠客武者,探着脑袋翻来覆去,念念有词说要找到什么斩龙宝剑。 如此喧嚷,亦如斯有趣。 天色渐落、晖映漾波。洒金如纱,笼住了每个尚行于桥上的过客。沈盈川本走于陈语白的半步前,忽而加快了速度站定,回身向着她悦然一笑: “小善人,快来看,千舟乘潮落,一竿染江红,目下的时辰刚刚好。” 是正刚刚好。 少男青丝融晖、目盛夏色;这般言句,非止引了陈语白,也将旁的几人咸引至桥边。此时此刻,远山已陷暮霞,好似一夜秋风吹渡,催熟了遍山枝条;江水则共长天同色,粼粼折耀,仿佛是谁偷了昨夜星辰,又慷慨地向此泼洒;或大或小的船只扬帆归岸,有老有少的人影喝呼相伴。 分明是天将落寂、夜色至冥,一切却欣欣向荣,如日初起。 心舒情展,陈语白正想开口,一盏盏烛火接连亮起,一弯弯纸笼随竿高挂,不灼不刺,恰如墨色晕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行至此处,她方明晓此段诗中情致、果真与眼前如一。 就算桥上桥下,未有骏马奔驰、携去暗尘;明月登临、星子烁烁,似有什么,已随着少年迎面而来。 也不知沈盈川趁着方才几人一同看暮尽夜至的时候,跑去了哪处小摊,掏了铜板,竟买来了五串灯盏。章石青、沉于与他自己,不过是最为常见的纸扎;唐万书的倒像是花了点心思,挑了个莲花模样;递至陈语白手中的,却是盏玲珑巧制、多姿多彩的鲤鱼灯。 他一个一个递过去,最后交与陈语白时,似是有些羞赧: “小善人…愿你日后鱼跃龙门、定皆心想事成。” 103. 第 103 章 陈语白愣了愣。 偏心得太过明显,祝福得如此珍重,以至于迟钝如她,仿佛都触碰到了某些仅识于话本、见于传闻的东西。那一刹那很短、很飘忽,以至于她回过神时,一切便已似江水逝流。 唐万书打量完了莲花灯,就见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握于语白手中的那盏鲤鱼灯斑斓五彩、灼着光晕,将尚且青稚、风华已具的脸映出一片朦胧。有那么斯须,连她也犹移,是否该出声断了此一折温洽、掐灭燃起的苗烛。 一阵风拂过,她很快便定了定神、忆起初心,想至当初为何屡屡阻挠沈盈川黏着陈语白。就算相较初逢陌生,她先明晓这小子身世菲然、头脑伶俐,可所谓越是甜嘴、愈是要心生警惕。而况她们连京城都没到呢,要是有情人心比金坚,那便是再等几月又有何妨? 是而她立时铁下心肠、一脸堂皇,上前一步挽住陈语白的胳膊,打断了两人间似暗有脉流的沉默: “谢了,你小子眼光不催,这灯意寓正合适不过。不过别傻在这杵着了,人来来回回几趟了,就我们走个没完似的。今日寻船出江怕是来不及了,晚间咱们还急着找店客栈,赶快走吧走吧。” 语毕,她扯了扯陈语白的胳膊,拉回了少年思绪。陈语白眨眨眼,哦了一声,将那一瞬、尚摸不明白的情思暂且搁置,浅浅笑着也和沈盈川道声多谢,便应和上唐万书的话: “确是如此。镇远过路似是不少,去晚了恐真定不到厢房。此外,还有一事须得先想。今日已是八月十三,再有两日便至中秋了。我们几人一同离家远行、更曾交之生死;如今家亲虽不得相伴,却有友人可相与庆度。既然旅途上京犹有时暇,此回亦是我们头一次共度佳节,不若暂歇脚程、好好过个节,再寻渡过江,如何?” 此言一出,本漫步桥边,意欲给自家公子留出机会、正装看月色的沉于跟着点了点头。他跟着沈盈川东奔西走惯了,全然不在意这停停走走,任凭几人自作决定。陈语白还是公子的心上人、疑似未来的当家主人,他自是不会提些异意。 章石青是无意掺入少年情仇,便翻看灯笼手艺,潜心细观,还真发觉了些有别贵定制式的巧处,闻声放下提灯的胳膊,思忖片刻: “我觉可行。两日的光景,实在耽搁不了多久;中秋又在即,等闲船家应也都留家过节,不会轻易远行,语白所思甚为稳妥。说起来,我们到底是直去京城、还是先东去江南,尚未议出定论。正好也能趁两日空闲,大家一起商讨出个结果。毕竟沿着?阳汇入沅江,再驶至洞庭后,京城与江南就须走两条道了。” 唐万书、沈盈川两个更是想都不想。此一路东行,于这类琐事,她俩堪称陈语白说什么、就跟着嗯嗯赞和什么;何况语白/小善人又非是空口无凭、漫天胡话,如此聪明细心的少年,有谁闲得没事去反驳她? 于是再于此处休整两日、稍事歇息的提议便全员无异、立时采纳。五个或高或矮的她乡游子商话一毕,便一人晃着一盏灯笼,脚步略快、一改先前散漫,抓紧着穿行过熙攘不减的祝圣古桥。 一下桥头,府城之前,也是热闹不减。祝圣桥上,是流动呦呵的小贩;城门之前,则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摊口。遥遥能见已尚络绎不绝的码头,还有仰头而望,似悬吊崖壁、楼洞叠生的一列朱梁飞檐。 禅院书院、道宫会馆,各林成片;楼起高阁、凭照碧水,望似登仙。先前远远而看,只能依稀见其恢宏,于建制构造却并不清楚;临至近处,才忽发觉,原来此一派凌空洞天,又是嵌借山势,又是吊脚而起,再兼雕壁绘岩、天工卓技,着实妙胜神来、一睹难却。 陈语白几人边看边行,跟着拥拥攘攘的人群,过了城门守卫,一道汇入镇远府城。此时正是日落而归、家家起灶的时辰,不说两侧摊贩、店家阵阵飘香,户户寻常也刺拉油溅、芬香扑鼻。不说个个比得上章石青的手艺,可糖水之甜、时蔬之鲜、干椒之辣,还有什么酒酿、花香飘远,混作一处,着实叫赶路至此、点粒未尽的几人腹中打鸣。 传闻镇远府城,分作“六牌十巷”,正是说顺?阳而行,自东向西,各立有六座牌坊。各集有文庙学府、货品商铺、客栈会馆、手作食所等等。沉于虽是已缓过饿劲,可馋头亦是不小,当即大步在前,两只眼睛黏于两侧店家,欲择出最是香美的一处。 陈语白几人忍俊不禁,沈盈川此时倒与沉于角色一调。先前总是沉于扼着沈盈川的银两命脉,时时刻刻谨记着那每日可支份额,就怕湘州不到、来不及向顾大人求援得资,沈盈川已固态萌发,对着一堆石头、衣裳乃至玉佩摆件大起兴头、将此回沉于带来的银票挥霍一光。尔今他满脑子都是美食佳肴,东凑凑西看看,反是沈盈川扯住他的领子,将他先拉去寻间客栈。 也许是时辰未晚,又或是月岁刚好,陈语白几人相中了家清幽精巧的,一入门,正好还剩了不少厢房。她们皆非出身大富大贵,一路上京,须用着钱处还为繁杂;而真正镶金含玉的又被沉于管制、非能大手大脚,几人便老老实实选了人字号房。陈语白与唐万书一间,三个男子硬凑一屋,正巧还能凑个门牌相邻。 虽说长行野外,几人已惯于天为铺地作盖,可真能再舒舒服服睡个软床,也不失好事一桩。至于沈盈川三人该怎分配两张床板,就非为陈语白、唐万书可考虑的了。 既已解决了夜宿,几人便遂了沉于的愿,由着他精挑细选了一家饭馆,美滋滋吃饱了一顿。接着于城内四通八达的巷子悠悠逛逛,见识一番繁华盛景;回来时要上热汤、再轮流沐浴,十来日的劳疲僵苦一扫而空,浑身暖意融融,烛火一吹、精神一松,一夜好梦。第二日,也就是中秋前夕,城内已一切井然就绪。除陈语白雷打不动早起打拳,连沉于都放心有她看顾安全,歪着脖子、熟睡于馨香的床榻之上。待几人陆陆续续爬起,竟已都错过了早饭时分,所幸陈语白提先出了趟门,买了些糍粑粉面,拖小二热上一热,也是可口鼓腹。 因着昨夜城内已逛七七八八,今日几人便先窝于屋内,有说有量,商讨到底该行哪条路线,待午点过后,再出门打听寻定后日的船家。 朱红窗棂大开两扇,一片暖阳照拂凉茶,经过连日徐行赏景,几人的意向此时格外一致,都偏向绕路江南。先不说自镇远转道江南、再赴京城,约莫至多五月有余,要赶上明年春分那是绰绰可期;再说在位五人,也只有沈盈川、沉于曾踏足江南,还是趁着春夏之交、杨柳垂堤的时候。按她们此番脚程推算,此回抵达江南,大概是见一片火红燃江,或是满地银装素裹,如此于众人而言,皆是头回新鲜。 说着说着,几人的注意慢慢偏了偏,开始漫聊她话。比如昨夜所闻花香,确然非止酒中所酿,应是巷子人家不知何处种了桂花,又正值八月花开点点,方漫城送香、屋内可辨。再比如靠窗而望,家家铺子上了新制的月饼,会馆戏台更是人来人往、筹措佳节宴席,远处的酒楼高阁上,还能见书生文人相聚一堂,提笔碰盏,怕是已提先品茗对诗,不知是谁,恰好能留下一纸千古名章。 用过午饭,几人不急于出外,悠哉悠哉还枕光小憩,方去打听靠谱船家。这活数来数去,还是沈盈川最为擅长。一脱开与陈语白的对面而话,这人侃天说地、聊神说鬼,不知觉间就和客栈大堂的管事小二、码头扇风翘腿的把头牙人聊作一片,看得除沉于外的三人又是一番叹为观止。不须几人费力,那些个已和沈盈川称兄道弟的大伯大哥已热心诚意地领着她们去找了熟识的埠头,当场定好靠谱的船只船夫、付清水脚钱两、再签字拿票,后日只须按时而来,便可放心扬帆。 这般日子,过得说慢也慢,可一眨眼,仿佛已至深夜,须闭眼入眠。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百姓采买时令鲜果,互赠月饼团圆;街角巷道,时不时有孩童追逐欢闹;大户院子内,后厨响动未有停歇,竟为晚时开宴筹备自早至夜;而靠着沈盈川的巧嘴、再兼沉于掏出的银钱,章石青昨夜已与管事商定,午后借用后厨灶头之一,作顿独属她们五人的团圆晚饭。 陈语白、唐万书具是土生土长的云贵人,要凑菜肴不难;沈盈川出自汉川曲陵,此地着实寻不着新鲜菱角,章石青便去买了桂花蜜、聊作添头。待夜色渐落,?阳河上灯船渐多,会馆摆开香案祭月,戏声锵锵嘹亮,客栈厢房、香烛煌煌,她们亦举杯而庆,为今时今朝。 窗外,明月高挂,满似玉盘;天上人间,愿皆团圆。 104. 第 104 章 月宴已酣,酒饱肴足。 今夜无论屋内屋外,具是灯烛如虹,几人将美味一扫而空后,无意再下街与旁人挤拥,或捂着肚子,暂歇口气;或握着酒盏,浅浅饮啜;或是凭倚阑干,望着一水的流火灯舟。 那白日的一江碧水,目下已是漾波脉脉;街上檐下,无数五颜六色的花灯彩绸碎作烂漫,在河面又染出另一排热闹天宫。远处先是摇摇来十几帆小船慢渡,紧接着又隐隐传来泛泛戏声,越趋越近,显而非是城中台前的旦净相争。陈语白本与唐万书一人一边、望景赏月,闻此阵仗、饶有意趣,赶忙招呼沈盈川几人来瞧热闹。 只闻人声忽嚣、见百舸簇拥,一艘足有五六丈的画舫如火燃煌、终于缓行而来。船篷之下,挂满一串串花色各异、形状不同的琉璃灯盏;船舱两旁,绘雕尽镇远风光、一路能见的山水花鸟;船顶衔带缀珠、舱内锦帐画栋,整舫百灯齐放,有如一尾金光灿灿、灼人眼目的庞大锦鲤,正大摇大摆、威威风风地昂首游涉。而船头板上,伴着弦师乐工漫施丝竹,还有两个粉面白脂的梨园旦角正摆头对脑、唱声嘹亮。 陈语白鲜少看戏,只模模糊糊听懂大概;唐万书、沉于更是因曾不着兴趣,直到画舫从楼外驶至门前,都还是两脸茫然;章石青与沈盈川倒皆是游刃有余,彼此轮流着给另外三人一句一句地传译。 戏文讲的不是古谈神话,也不为什么民俗童谣,却是英帝朝时的一小桩趣事。当年的英帝,也就是后世赞称、铁血手腕的武宗,初时也不过就是高祖膝下、一名再普默无闻、安静不过的皇女,因乖巧聪颖,素得高祖喜爱照料。 那个朝历,便是溯至好几代朝前,论起天下伏首、百代流芳的巾帼英雌,也不过轩太后、木元帅一流,两手可数、几章可言。是而彼时的高宗全然无意传位武宗,只专心致志的养呵他的六个皇子、鼓动几人习武学文相与竞优。 说来亦足不巧,高宗虽随太祖常年征战、却是格外长寿,头两个皇子熬到头发都近花白,都等不着父皇让贤。于是一个意气之下,转投道学、四海寻仙;一个圈地自足,整日遛猫逗狗、陪妻养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眼瞧着两个儿子都心灰志冷,高祖尚举棋不定、犹疑难舍,开年春时,老三和老六就为了个美人打起了狠架。要说其中不带上几分争锋相对、互挖墙脚的遗恨,是足为假;可就这么一场本仅事涉门客护卫的私架,竟致陷一者丢了小指指头,一者摔得眉角留痕从此破相,也是百年稀奇。高宗自是怀疑暗有猫腻,可再怎摸查,美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良家少女,甚而与老六可算云泥之外、青梅竹马;两人也就是火气昏头,几句言语相激,就愤恨地挽袖上阵,那沦落到此结局、丢了夺嫡大业,还真不为可惜。 六子之中,短短半年,四个就废的废、跑的跑,高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哪出了岔子,头回号令百官,试问谁可当任太子。又是赶巧不过,举荐四皇子、七皇子的人数,竟两两相当,还有几近半数聪明地不掺皇权、不做定夺。果然,太子之位尚悬未决,这搅入浑水的一半官员已渐渐失宠,另一半则慢慢平地青云,更有一拨新苗青俊趁势大展手脚、一扫旧局。 那濒于权外的一帮人间,说得显白,几近皆各为四、五皇子党羽。眼见多载经营、苦心拉拢的势力一朝沦陷、全为冷待,四、五皇子皆无力再兴风弄云、玩弄权柄,只能可劲地抓耳挠腮、献奉孝心。也不知那句惹着了年迈多气的高祖,某日四皇子被大斥一顿,领上一旨诏书,拍拍屁股就去陪二皇子落户安家。 就此,五皇子已是势头不小、风头无两,本该就如此顺顺遂遂、称王即位,也不晓是哪位仁人义士,筹措了一大串证据、一举告了御状捅了他的老窝,将这位五皇子早年巡边赈灾、贪污受贿的旧事公之天下。所谓天高皇帝远、诉冤拍马难,有此大案全有可能,再兼万民血书、铁证如山,高宗就算有心想保、也无从下手。而况高祖是年岁已高,却绝不糊涂。而待他环顾手边亲疏,皇子已是一个不剩,三个皇女又两个已嫁、加封公主,独独余下英帝一人可用。 那日凄风苦雨,五皇子还跪于乾清宫前、负荆请罪,恳求高祖网开一面。也正在此时,英帝雷厉风行、当机立断,立时疾奔内廷,与高祖长谈一夜。第二日,连日的瓢泼忽歇,整个京都云收天霁、贯起流虹,英帝殿下手捧皇诏、腰挂玉牌,自殿内踱出,领上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去肃查实情。不出两月、水落石出,英帝押解回一串的贪官污吏,汇报述职、其间危险辛劳、用谋如臂,举世皆惊。 而年近古稀高宗端坐庙堂之上,望着初露头角、却已锋芒难当的女儿,头回放声大笑,拊掌难休。 此后,京都少了一个乖巧吟诗的贵女,却多了一位冉冉升起,文韬武略不输高宗太祖的王朝即位人。走南去北、救灾施政,即便她是位女子,可直至此时,庸腐的老臣与固执的子民才发觉,原来在高宗的女子之中,还留有这般一颗沧海遗珠。若论口舌经辩,曾连中三元的阁老勉为匹敌;要说军伐,与行兵数年的元帅衍阵能得平局。其老辣英明,前时六子,平心而论,确无一人可及。 在高宗逝世前的第三年,当时的大周,终于迎来了空缺已久的继承人。英帝,也就是当年的六皇女,临朝听宣、受封太女,前是无古人、后或有来者,但从此名垂千古,青史定有其名。 因太女笼政有方,高祖闲观几月,便很是放心地撒手不管;上至朝堂、下及乡野,在太女的掌舵把向之下,具是修身养息、欣欣向荣。直至 高祖薨后,这位千古女帝待孝期结了,才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图治,好一番动荡,换来四海之内海晏河清。 而未等坐享嘉誉,这位闲不下来的英帝紧接着更是领兵亲征,北击靼喇、南溃百越,奔波数年,不仅将大周初时因积久苦战而不得不让失的旧地全数收回,还把国界各向外推了数里不等。 自此,其韬略智谋,再无人询质;而其文功武勋,更是代代传闻;后世史笔更加誉“武宗”,只为纪念这位不世出的帝王亲征南北的气魄、可入首列的功勋。 而如今在此画舫船板,几个旦角轮流上场,唱得便是那时五皇子丑事败露、皇室动荡,英帝连夜入宫、与高宗一吐衷肠的旧事。那夜英帝说了什么,高宗又怎般松口,此五湖四海内,怕已再无人能晓;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人们对此长骋幻思、提笔着文,于口耳相传、朗朗上口间,将这位天纵奇才、韬光养晦的帝王青年时期的风采领略。 知晓了大概故事,陈语白、唐万书与沉于三人,就算再听戏词含糊,甚而不需结以沈、掌两人的翻译,便已能畅想明白大概意思。直至画舫行远,两岸的百姓复归熙攘欢腾,沉于方意犹未尽: “倒是不曾想,这儿的中秋,竟会排武宗殿下的戏。” 这是实话。显帝即位后,一贯乐于赞颂太祖、高宗的事迹功勋,对他的这位皇高祖母实在态度平平、言说冷淡。是故京城之中,目下年年的排戏唱曲,多是什么太祖开天下、高宗励图治的旧码。不过也许正因尚处云贵、地远水长,是而百姓们不必顾及天颜,只需欢欢喜喜、心怀感恩地纪念这位曾亲临云贵、为她们逐收异族的武宗殿下吧。 感慨一过,几人一时各有心思。闲着也是闲着,沈盈川复现在曲家客栈灌醉章飞扬、精通玩乐的手艺,问了店家借了套叶子牌。章石青早年也算游历各方,之后打入地方本营,这类的暇娱还真算通晓;沉于则是跟着沈盈川十余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相较沈盈川、也算勉勉强强、得心应手;唯独陈语白、唐万书,一个专心致志地习武读书,一个满脑子复仇洗冤,皆对此一点不碰、半些不懂。 于是三者教二,很快上手,屋内打得那叫暗藏机锋、你来我往。几人默契地都不讲钱,得胜者只需挑一个输家,朝这人脑门上弹上一下。不过仅是如此添头,已足够唐万书、沉于专心致志、绞尽脑汁。毕竟堂而皇之地可以弹某些人的脑门,简直是千载难逢,求而不得。 直至外头街上也声色渐寂,章石青、沈盈川脑门上顶着两块红中发青的印子,几人方恍觉贪乐时久,速速熄了灯、各回各房,就着清晖满室、闭目好眠。 第二日,时辰不早。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少年们整装而发,同去先前定好的码头。 105. 第 105 章 船夫人数不少,瞧来一水都是黝黑健实的汉子。元号子,也是总掌一船事务的,边呦呵着下属整装干活,边立于码头眺望来客。 得益于沈盈川确是个长袖善歌、嘉友不少的“自家”宾客,再且几人气度打扮着实与众不同,是而这元号子远远瞧着几人大步行来,定睛打量斯须,便认出是客,糙着嗓音、颇算热切地打了招呼。 沈盈川清亮应了一声,身先士卒迈上前去,和元号子你一句我一句、又聊得投机起来,言语之间说着说着,又套出好些话。 原来这位元号子姓蒋名风顺,做了这行也快二十来年了。半生载客掌舟、从打杂做到船首,玩数过往行程,还真应了他这名字:一帆风顺。就是偶然碰见些大风大浪、恶水疾流,靠着他双亲所赐的福名、自个儿与一众兄弟的奋勇,最终也还是有惊无险、有去有回。 蒋风顺是土生土长的镇远人,于读书科举素无兴趣,天生喜好钻水凫游,练有一身好本领,在这附近码头都排有大名。家中母父安在,炕头有妻有女,此番若非埠头亲推的好生意,再者报酬着实不错、可供手下船夫们都罗张一笔,他还真不想才过中秋、便匆匆出行。 不过沈盈川的谈吐气度颇合他胃口,那丁点的不乐意也便化为乌有,他反兴致冲冲地开始叮嘱起一路水上的忌讳,生平最是得意的两样东西,头号便是家中又是入水如浪里白龙、念书似文曲下凡的女儿,另个才是这陪他征浪驶久、坚固如初的宝船。 陈语白几个相较沈盈川后至一步,就围成一圈侧耳闲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好奇地瞧着船夫们来来去去、搬东理西。 那日定好先去江南后,陈语白几人又散散谈了不少,比如此行既是要添阅历、歇脚赏光,那洞庭便也变得不得不停留拜访起来。而况镇远这大大小小的麻阳船,素来有定、不下江南,一是因船不适恰,二是为关税苛重。 那自镇远行至洞庭,一路少说千里。顺水而下,若是加急有要,估摸着也许十来日便可抵达;可若是闲闲散散、赏月温吞,至少一月有余她们都要挨在船上。顾虑着山高水远,几人亦不欲与闲人旁生麻烦,便奢侈一回,将这艘寻常能容载十余客人的麻阳船租定下来。 于是蒋风顺虽与沈盈川漫谈欢悦,但实际并不为等候旁些客家。这一侃话上头,直至日头转至当空、几个纬夫早已收尾严整,他方恍觉时辰已久,哈哈道了两声“抱歉抱歉”,才克止地收了话题,正肃神色、挥了挥手,领着纬夫下手们开始“开江祭神”。直至一整套仪礼结束、祝词颂完,方上船开舵,热心体贴地引着她们进入客舱。 万事俱备、东风也来,只听喝令一声、杆橹齐摇,纬夫解缆放船,陈语白脚下轻波摇曳、如履云端,岸上繁华诸景渐行渐远,回过神时,舟已渡经几山。 船上的日子说算枯燥,也许确属枯燥,可若说新鲜,却能数出不少新鲜。前段路程依旧沿着舞阳河过,河穿武陵、两岸雄奇。陈语白打完晨拳、自船头水上仰面而望,是全然不类驿道拔步、俯瞰激湍的风情。金峰似入天、陡壁见生险,猿声鸟鸣、水在两耳,阔辽难丈的天宇也被山势切作长长一段,甚而偶尔遮天盖目,见不着日生月起。 有时忽逢山道急转崎岖、水也随之奋浚,濛濛湿汽扑面而来、人与包袱颠上落下,真如驾坐腾龙、降伏无门。有时风卷云起、天地色变,高处灿灿的秋叶哗啦哗啦瀑布落雨似的簌簌而下,好一场金秋晚月。 而除却这景能赏味,船上水下也多着别的东西。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轮替歇息的船夫们会与她们讲些奇谈怪论;一阵山雨飘乎,淋得她们铺头盖面,颇为幼稚地相互泼水嘲弄。 至于更多时候,是陈语白她们自找乐子。正好,行在水上、游鱼颇丰。头一日,有蒋风顺帮忙张罗,确实新鲜丰富,第二日早饭略一从简,沉于吃了一顿酱菜米饭,就嚷着要下河捉鳖,唐万书虽没他闹腾,也是一脸今时不如从前。沈盈川便就势撺掇沉于男子汉小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催他赶忙跳进水里;陈语白、章石青则若有所思,一个借了钓竿、一个要了饵食,一同磕着瓜子摆座垂钓;唐万书不好半天不动的钓鱼一道,就跑到船的另一边,执只长竹,往水里一戳一戳、哗啦哗啦不绝。 沉于当然不可能下河,又碍于沈盈川的扣年奉警告不敢如何,暗自白了他家公子好几眼,打定主意将来要是陈语白真做了沈家新主,他必定弃暗投明,把沈盈川这么些年溜鸡走马、淘乐坏事尽数抖落出来。于是他已乖觉认真地帮陈语白寻好饵料、摆好木桶,给陈语白打下手。 见他殷勤狗腿不输自己,沈盈川神色莫明,顾不上和他继续斗嘴,又搬了张椅子,正正当当、恰恰好好挤进两人之间。游鱼迅敏,虽说钓上戳中费了不少功夫,可由章石青再一重造施味,也是飘香不绝、烦苦皆消。而几人钓鱼戳翅的功夫更是与日俱涨,再没出现过什么沉于拐弯抹角的抱怨,唐万书面如死灰、嘴是嚼蜡。 沈盈川甚有先见之明,将那副叶子牌也揣了上来,新琢磨入其中巧妙的陈语白、唐万书恰能借此机会,好好地磨练手艺。戏牌施惩外,沈盈川还带了双陆、骰子,五人半日的光景都轻易丢在其中。后来,连几个本该歇息打盹的船夫都听得手痒,磨着手掌挽起袖子来凑热闹。他们非是沈盈川、章石青,明中暗里让这两个新手,头次便打得少年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两人这才猜晓是同伴们放水谦让,痛定思痛,历时几日方惨胜一回、扳来一局。 叶子牌要是连着几天玩腻 了,哎,别急,沈盈川又施施然自沉于的包裹内,摸出一套双陆。沉于是耳濡目染,什么都会;章石青出人意料亦通晓规则,于是又仅剩下陈语白、唐万书从头学起。要是连这都觉得无趣,沈盈川还有一身的老本领-甩骰子、上注码、猜点数。 当然,她们几个已是何等关系,这输赢彩头,多是什么看沈盈川歪歪扭扭舞一段剑,叫沉于磕磕绊绊写一首诗,章石青拿着草药锁眉试配出独家泻药,或是陈语白连着两日都须皮笑肉不笑至少三回,唐万书要对着每个人夸赞说好,每段皆不能低于五百字。 嘻嘻哈哈、不知不觉间,船竟已驶入沅水中流域中下。地势渐趋开阔,目野可收田畴,虽仍有些激流暗涌,相较先前情致,已然舒然不少。碧空农熟、澄水如照,天上水下,仿佛有两个斑斓人间。 再往前行,先前交错才见的平野耕田似卷展目前,山势如游龙伏蛇、眠卧已尽,前方具是所望空阔、一马平川,一呼一吸,仿佛能舒神情泰、能吐纳天宇方外;再一转念,人在这日下、水间,仅不过蜉蝣小舟、鸿爪踪影,就像丹青着墨后,那一笔沾染了金秋红枫的画笔,在水中拖曳一抹绮色,随波鳞闪闪,渐渐翻没无迹。 月夜同样好看。圆月登梢时,万顷湖波如沉,远处的小镇河岸灯火似星。整片镜湖仿佛铺撒熔金,随着微风徐徐、波光粼粼,能掬起一捧灿灿,又落手一场梦境。要是月似弯勾、星如豆泼,行舟之间,流波便将月光送去不知何处,潮水起伏,带着星辰而来。 安和祥静,今夜又是一顿肥鱼大餐。陈语白五人虽真吃了足有月余的河产,可到此时都仍未腻味。除却仰赖章石青妙手施厨,当然,也不能排除几人以防有日嘴刁嫌腻,每过三日便轮流下厨。而一旦尝过那些干柴咸重的菜色,再品回章石青的佳肴,简直如尝仙丹、哪还生得起什么又要吃鱼、想吃旁物的心思。 而除却陈语白五人日日享用,蒋风顺与他的一众船夫,坚持了七日闻香不动,终于还是耐不住顿顿垂涎,腆着脸主动叉鱼捞螺,也加了进来。 此时便是蒋风顺与三个船夫正轮下班、得有闲暇来蹭一顿。月圆风好、抵岸在即,他难得搬出了宝贝酒坛,分外珍惜又小气地只给在座碗中浅浅不到一半,方对月下箸,抿一小口、吃上一筷,就这般嘴还能抽出功夫、忙活着与沈盈川闲聊不断。 身作元号子,还载过不知多少行客旅至洞庭,他对周边不说了然,也是熟悉胜旁。听了沈盈川一番添油加醋、将当初曲家客栈的奇遇说得天花乱坠,蒋风顺津津有味地嚼了粒花生,眯了眯眼,将手一抬: “哎,沈老弟,你说得这般波澜壮阔,我是生平无缘得逢了。不过倒是可以与你说说,洞庭此片,亦算颇为奇诡的传闻。” 106. 第 106 章 蒋风顺如此开口,陈语白五人相对一眼,具是腾起不少兴趣。 先前福泉一行,本便是几人听得李长光言述诡事、顺藤摸瓜,方了结了一桩惊天秘案、裁断了冤孽是非。而今顺河入湘、前路在即,未料能自一位元号子口中,再能得闻“奇诡”二字。 沈盈川双眼一眯、笑语款款,端起酒碗、冲着蒋风顺手中的轻轻一碰: “听蒋大哥的意思,在这洞庭附近,莫不是也有什么惊人骇闻的旧事?我与朋友们初至此处,还真不晓得其中蹊跷,又素来对这般民间流闻兴味颇浓,趁此佳月美景,还请蒋大哥话不厌多、为我们一解困惑。” 蒋风顺哈哈一笑,就着碗缘细细抿试一口,咋摸下嘴,才舒出口气: “沈老弟你也毋须如此客气,咱们都相处个把月了,彼此之间谁跟谁啊。说来这一道传闻,也不过是我道听途说,偶尔听几个过路来往的客人提过一嘴。喏,往那儿看。” 说着,蒋风顺偏了脑袋、歪斜身子,示意沈盈川几个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片灯火阑干,他的动作顿于叠叠煌煌飘火、远瞧也算热闹非凡的屋瓦之间: “就、约莫是这里吧。这块地界远望看不仔细,若是船能再靠近些,你们也就能了然,哎,这是个不大不小、还算颇为富足的水泽小镇,大伙儿通常将它唤做陆城镇。平日像什么运分竹子木料的客贩啊,或者什么兜售茶叶香茗的跑商,都喜欢往这处跑。故而几年前,我接了不少在这陆城镇维舟抵岸的单子。不过,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陈语白夹了筷子鱼肉、若有所思: “那这些年,陆城镇是因出了什么变故,也就是蒋大哥你说的奇诡怪事,才致使来往的客商少了许多?” 蒋风顺先前刻意顿下话口,就是等人捧场跟腔;陈语白的话音一落,他便迫不及待地猛点下头,脑袋挤到案桌中间、两只狭长的眼睛慢吞吞将在座的几人都扫个遍,压低声音,刚吐出“没错”二字,他的下手已迫不及待、兴高采烈地以箸击案: “没错!这事儿我们也知道,就是忽然闹起鬼来了,听说还是个女鬼呢,每天晚上哼哼唱唱,听起来疯疯癫癫的。” 犹嫌不够,这小子还拧眉撞了撞自个儿老大的胳膊: “老大,不是我说,你每回讲故事,就分这么几步,一是脖颈抻长、二再眼睛打转、最后声音压低…“ 青年人有样学样,按照顺序仿效方才蒋风顺的行举,随后自如一收、瞥眼蒋风顺: “人沈老弟、陈姑娘都等你说话解密呢,叔你还这么慢慢吞吞、磨磨唧唧。你瞧你瞧,我三言两句就帮你把话都说明白了,下回您也学习学习,不必费那些功夫,实在不行,放心,这不还有我们呐,我帮你说。” 语毕,他颇为得意地抬抬下巴,朝气蓬勃的脸上昭然宣赫着几个大字:“不用谢我”。 蒋风顺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这小子是他伯父家的傻娃娃,年岁论起来,比陈语白、沈盈川都大,就差一个月便可行弱冠之礼。但要说聪慧识时务,那是但凡及上她俩百分之一,都能叫蒋风顺阿弥陀佛、谢告天地。 青年郎风发意气、身强体健,确实是个凫水搏浪的好手;把舵行舟,也自有番鱼龙般的直觉。可就是这脑袋,一但涉至人情世故,就仿佛生来比旁人少打个节。每一日间,不是直来直去拆他叔叔的话台,就是一脸憨憨地抖落糗事,还分毫品不出其间不对。 若不是蒋风顺自家闺女一心读书、奋求考取功名,实在无意继承他的宝贝船帆,他又万万舍不得这门水上生意、多年打拼,否则再是如何亲戚、怎般稀才,蒋风顺也绝不同意带上这么个憨货行路。 咬牙切齿、抬起巴掌,蒋风顺将这小子的脸推去一边,冲着几位听客尴尬笑了笑、清清嗓子,方接着开口介绍。而经此青年捣上一乱,他也没了什么施述疑云、慢条斯理的念头,一字一句皆条理分明、格外清晰。 原来这陆城镇先前如此客旅不绝、水运昌盛,确也养出了一家闻名乡里、赞评如芸的富商。家主姓兰,名开浦,天生是副古道热肠、乐善好施的性子。当年蒋风顺正初任元号子、领筹船事,凡是搭坐他船、志往陆城交易的,无不远闻此兰家之名、扬誉其字重千金,渴能与之相商。故而便是这么些年,虽名已化腐、人已两散,蒋风顺仍能将细处记得一清二楚。 这兰氏一家,平地起楼、远近闻名,所行所为确也是表里如一,不但行商钱契清明、义薄云天,还于这陆城镇内,广办学堂、常施粥饭,谦逊有礼、尊老呵幼,着实能称无愧天地、不堕声誉。而更叫人啧啧称奇的,便是这位兰姓的家主,于瑾王尚在、四海合同的那些年,育教了足足三个风采各异的女儿。 兰平浦其人,早年身世低微、起于尘沫,又母父早亡、无人驰援,可堪自小尝遍世情冷暖、通晓凡事无常。那时,住于兰家邻墙、境况同为清苦的赵氏一家,有个与他年岁相近、颇受疼宠的独生姑娘,芳名尔岚、天真良善,曾与他互分水食、坦诚交好。细细一算、足有一年,两人便也能称青梅竹马、同甘共苦。 可惜天背人愿、好景难长,不久之后,赵氏妻夫巧得机缘、小足安康,得以搬室、一脱清贫,两人便就此离散、家隔两头。直至一别经年、再逢殊面,赵姑娘已近及笄、小有才名,兰平浦呕心沥血、打拼有成,两人方得再识、一叙旧时。说来亦是有缘,再遇故人之前,两人皆无心情爱;而此番重见之后,妻生意、朗含情,一拍两合,往后三媒六聘、七书八礼,自不必提。 而于结契前,两人已是爱珍难舍;成婚后,她们更是鹣鲽情深、互不辱违,直至寿数已尽、白头偕老,皆始终彼此相伴、恩爱独一。兰家的三 个女娃娃,便是于女子科举大兴、瑾王名扬四海之时降生的。 那时,赵尔岚正忙于兴教授书,于她的指点看照下,陆城镇多了好些知耻通达的秀才书生;兰平浦则兼顾生意家事,认认真真践行许诺、保爱妻后顾无忧。未料少年妻夫情浓、一胎偶怀,赵尔岚吃了好大的苦头,方生了对双凤姐妹。虽堆药请医、悉心调养,爱妻身子终能算修回七七八八,兰平浦却自此吓得再不赴远门,每日晨起暮归、送妻接回,可称寸步不离、风雪无阻。 隔了三四年后,长女兰逐锋、次女兰秉渊初现风骨、天资卓绝,赵尔岚却再度诊出喜脉。这回是闹得满镇尽知,只因这位闻名遐迩的大善人,不怕羞臊、不惧讥嘲,费了好大的力气,求了能叫男子绝育的良药。所幸此胎似是先天有灵,并未如何闹劳母亲;而待瓜熟蒂落,更可庆的还是个闺女。兰平浦喜出望外,等妻子修养完足、为三女儿取名正檠后,便大摆酒席、宴请来客。那时的世人敬重其品、称奇三女,具皆诚言道赞、夸这三个孩子将来绝非池鱼。 之后果如世人所料,三个女子各有其长;可惜世事玩味,总是人算不及天倾。 长女兰逐锋,端正守礼、素有孔孟遗风,才名自幼远播、更甚母亲;通纳书章、善文舞墨,一心家国天下、志于考取功名。又谁能想,于她举人加身、正苦读筹措之时,瑾王殿下一夜尸骨无存、举朝哀悼。显帝为此推延限期,宣召一年以后再重开科考纳贡士。 可草随风倾、影随日移,一载已满,显帝却又以女子应多服丧期、好为瑾王祈福之由,收紧女子科考名额、严苛取仕纳进。兰逐锋虽猜知帝王心思、已料前途渺茫,仍是破釜沉舟、奋力一争,辞别母父,跋涉千里,奔赴京城上下打点,方求得入场、参与会试之机。 只可惜大势之下、终局已定,那年女子进士者、果然万难足一。唯得以登踏天梯、入殿面圣的那位女子,是师承当代大儒、三岁便颂名天下的神童奇才,兰逐锋亦心有敬佩、久慕风采。知晓依显帝之意,往后数年恐也再难复前时盛景,兰逐锋失意而归,女承母父之业,从此一心经商、办筹学堂。故而直至赵尔岚、兰平浦相偕去世,兰氏一族声望依旧昌隆。 而赵氏妻夫辞世后不久,许是因落寞难遣,又或是哀思母父,这位波澜起折却坚毅如一的女子,竟于夜间雾里于湖边借酒浇愁、失足溺死。 陈语白皱了皱眉。沈盈川两眼仿佛安了玄石,滴溜溜就吸到了她身上,猜晓她心思、追问一句: “然后呢,蒋大哥,那什么女鬼的传闻,难道与这位兰逐锋兰大善人有关?” 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蒋风顺亦面有唏嘘、叹了口气: “也许是,也许不是,此时此刻,谁又能说得清。毕竟这如此传世善族,一家五口,到了如今,竟然已到了孤木难支、传承难继的境地。” 107. 第 107 章 这话说得非为隐晦。一家五人,便是亲长已故、长姊妄去,余下还有两个女子可相依为命。蒋风顺却用了“孤木难支”,莫不是这余下的两位,亦遭逢了什么不意? “蒋大哥,还请快说快说,这话来由为何,兰家难道又撞了什么坏事?” 唐万书性子急,蒋风顺顿着话头叹吁的功夫,她已上半身子皆倾歪前去,恨不能将蒋风顺整个人提溜起来、上下颠倒出藏收的旧闻八卦、字字句句。 顶着几人如饥似渴的目光,蒋风顺久违地捡拾起与人述讲奇事的乐趣,很算满意地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再瞪眼自个儿侄子,便也未含卖关子太久,唏嘘一过、面留怅惘,就接着开口解释: “不急不急,容我徐徐道来。这掌家的几位相继过世,按说若是天和时利,靠着前人半辈子的打拼,也够这剩下的女娃娃风生水起、过好日子了。可你们说,这一家子,怎么就能这么背。兰逐锋、兰秉渊这两孩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传闻那是素来感情甚笃啊。这大姐意外离世,小妹又年岁尚稚,兰秉渊虽是肝肠寸断、伤心难止,到底仍是强撑着操持起长姐的丧事,边接手了兰家的商铺买卖。可就是这么不凑巧,在三年之前,这个武艺绝对不弱的姑娘,走了趟外、谈笔生意,回来的路上人就丢了,同行一路的估计也全落不着好,再没人见过蛛丝马迹。大伙儿都猜,估摸着是哪家水匪歹徒,盯上兰家的家财,麻绳专挑细处减呢。” 可若是仅仅如此,绝应不上“独木难支”两字;蒋风顺又提过,兰家三姐妹,各有所长、天资聪颖。两位长姐已超拔如此,那这位兰正檠,必也非泛泛之辈,不至于落个无力守财、空耗家业的终局。那这其间,必还另藏蹊跷。眼见蒋风顺故态复萌,陈语白适而开口捧场: “那现下这一大家子,就只剩下最小的兰正檠尚能承继家业了。莫不是两头的亲戚欺负她孤身岁小,拿什么宗祖家谱来欺她压她?” 摇摇头,蒋风顺凝肃着脸、摆了摆手: “不对不对,恰恰相反,这兰家赵家,对这一脉唯余下的一颗苗苗,还算颇为照顾。至少按我先前听来的,这兰家妻夫过世、兰逐锋失足,连着两回白事,都无人闹上兰家门楣、称要分夺钱产。甚而两姓本家,能出力的出力,该到场的到场,给足了兰家脸面。这兰正檠兰小姑娘的劫啊,是应在她自个儿身上。” 原来这位兰家小姑娘,真要说起来,年岁也已不算少年,尔今少说已将近花信,只不过乡里邻近的叫着习惯罢了。她的两个姐姐中,兰逐锋是命遇不虞,再兼一心求学习书,是而尚未来得及与人相看合媒。兰秉渊则是龙行虎步、卓尔不群,于家逢巨变之前,便词昭朗朗,说要寻个能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不输己下的夫君;可随着她越练越强、拳脚开妙,放目当年正片陆城镇,亦难有谁可与她旗鼓相当。 于是整个兰家、三位姐妹,仅有这排号最小、备受疼宠的兰家小女儿,早早便寻定了如意郎君,在二九年华时,三媒六聘、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将人娶入兰家大门,此后神仙眷侣、恩爱广传。 适时兰家流年不利、近乎满门亡故,兰正檠虽无可奈何,也只得暂放仿效着前人所为、盘明账务,颇有她父亲与长姐遗风。可惜祸来又二、二再及三,这兰家也不知是冲撞了哪门邪祟,眼见日子正蒸蒸日上,这兰小姑娘,竟说疯就疯了。按邻里所言,这往日明朗有礼的女子,于宅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终日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要是婢女下人何处惹了这位姑娘不高兴,当场扑来咬人亦不鲜见。 为此,她那位精挑细选、情深不离的夫君请了数十大夫,又为疯疯癫癫的兰小姑娘吓跑大半。到了今时、陆城远近,不过余下巴掌可数、确有本事的三四老医按期上门、诊脉配药,勉勉强强稳下病症、不再频频伤人。可兰家那歇停不得一日、来来往往皆通银珠的买卖,也只能就此更姓,明面虽挂兰氏,实属兰正檠的这位丈夫操持。 这可不是蒋风顺信口雌黄,单单为了得陈语白几人口称奉和、方专挑稀奇的捏造。此条条例例、波澜转折,具是近一两年来,过路商客谈及这兰氏一家时,亲口与他嗟叹唏嘘的。想此偌大的声名门楣、盈族的积蓄财宝,竟不足两代已近凋零干净、落于旁手,如何不叫人心生感慨、物伤其类? 至于这郎君,究竟是好是坏、为忠为奸,蒋风顺闻风听雨、所知甚少,尚不敢妄以推断。只不过要他来说,这才初初过了头两年呢,就照兰家一门行善积德、名扬乡里的积望,这小子装也得装出个深情不渝来。因此再多的赞颂称贤、如何的宣奉痴心,皆是不足挂耳。唯待日子长久、世事难料,等素纸染黄斑、沧海扬朱颜,若这小子仍能不迁异心、执守疯妻,方足叫人道好敬佩。 沈盈川听得连连点头,秉着与蒋风顺一般无二的想法。这位所谓良人佳婿,现下就是不碍于俗世褒贬,只要兰小姑娘一日疯癫,他便也有足数的由头把掌兰家两代家财、随他欲为。如此庞浩礼泽之下,鬼也能扮化为人,甚而暗度陈仓、动些手脚。陈语白不理会两人一拍即合,抱着胳膊、依旧锁眉未展: “蒋大哥,方才这位小哥也说了,陆城镇似乎还有闹女鬼的传闻,你却转而详谈兰家种种。你的意思,莫不是这夜半镇内女声,便是出自这位久病不愈、锁于宅院的兰小姑娘?” “嗨呀,你这小女娃,记得还颇牢。” 蒋风顺刚与沈盈川碰完酒碗,听完陈语白的发问,忙拍了下脑袋。这唠里唠叨近千把来字,他都快忘了先前自何开头、又凭甚至此。不过出乎意料,他并未直截了当地点头称是,依旧模棱两可、凭违两端: “陈姑娘,还有在座各位几个,你们可别觉着我蒋风顺年岁大了、胆子变小,说话才不探首露尾的。这走行水路、接送纷客多年,不是吹耀,这瞧人断事,我还是自有一套。虽然这过往商客,都将这半夜哭啼尽数推至这兰小姑娘身上,我总是不敢轻而全信。”

“也是赶巧,在你们之前,估摸就在两三月不到,我还接了单陆城镇乡民的船程。他与我讲,陆城镇已不宜外人来居,更万般缠绊旧民,从此山川水远,他们一家将漂泊异乡,这传言的蹊跷,倒也不是不能与我透晓一二。比如,这女泣幽怨的声音,有时确是自兰宅生起,可更多时候,却是如影随形,一入夜间,便无处不萦。他受不了这胆战心惊的破日子,就与家人商计,先一道去云贵转转,之后若有更好的去处,再做打算。所以啊,这女鬼的传闻,和兰家有关,又许是与她无关,我着实也暂说不清。” 匪夷所思,确属匪夷所思。唐万书想破脑袋,亦苦思不透,为何这陆城镇乡人要背井离乡,还放言诡音来之四方。她一贯不信什么鬼怪之说,更不觉着天下之大,连福泉多年谣言都证为人祸,这陆城一镇可跳脱常理、搅入阴阳。 相较唐万书皱面苦想,陈语白心下是更隐觉不安。兰家五口,除却乐享天年、岁尽而终的两位亲长,三个女子遭迹,绝非一句轮替无情可予解释明白。从兰逐锋失足落水,再到兰秉渊有去无回,甚而还有兰正檠毫无征兆、似无先例的突兀疯癫,此桩的针针脚脚,具叫她疑心大起;而每一件有始无终,更让她忧绪难平。 何况时至如今,唯一余下的那位兰小姑娘,生死安危竟只系托一人;一旦有情郎初心逢变、或利欲蒙目,要对枕边人痛下害手,那这位本可扬称远近的奇女子,真可谓叫天不应、唤地难灵,从此连这良善一脉,也只得消泯霭烟、青史无迹。 若是陈语白从未经逢洞庭两岸,没有结识蒋风顺、不曾听闻兰家事,不知不闻亦不晓,那日后便是偶再得讯,也不过只能做一红尘过客,袖手而错、唏嘘便了;可世事如棋、好巧不巧,她就正于此时此点此一当口,恰好路过、听闻,心生好奇、更满怀关切:想探明女鬼的流言,欲一证两位女子死因无异,要在离开洞庭之前,确保兰正檠果真药石无医。 考取捕快、一纸官文,确乎重中之重;可她跋山涉水、愿耐霜尘,乃至争获官身,也不过是为了明冤扫恶、助世太平。不行脚下,如何致千里;不管眼前,往后纵是再怎嘉奖加身,又何谈问心无愧、可立天地? 一风一月,闲谈过耳,陈语白却已心渐明晰:陆城镇此去,已势在必行。唯一还须兼顾的,便是她这群伙伴们的意思想法。 斟酌了斯须用词,陈语白方要开口,还与蒋风顺唠着嗑的沈盈川已先笑了起来。章石青正帮着几人添茶,见她神色,似也了然、点点头示意她尽管言说。唐万书则眨眨眼,回过神,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便向她比划口型“你也想去”。沉于虽仍默然抿茶,两只眸子眨巴眨巴,显然也等她张嘴。 凭吊不定的最后念头也归安趋宁,陈语白忽觉天朗气也清,月挂西天,好似亦不过盈盈初悬。不自觉笑了一下,她语气轻快又认真: “蒋大哥,可否麻烦你改道,我们想先去趟陆城镇,探探究竟。” 108. 第 108 章 霍了一声、咋摸下嘴,蒋风顺对此毫不意外。这上舟渡河的五个少年人,初逢已见风度殊俗、各有千秋,再兼前头沈盈川讲客栈一案说得天花乱坠、难掩精彩,既而又有一处悬诡未解,她们不生意动,反倒是不符他料了。何况这兰家沦落至此,他纵是作壁上观、素无干系,亦似感同身受、心有不忍,而今夜他究竟是有意提上一嘴,还真只是为一掺话头,又有谁人能说清么? 大大方方点点头,蒋风顺慨叹一声,举碗向着几人拱了拱,便一饮而尽,接着不再藏着他的那坛宝贝美酒,就着陈语白几个的碗,满满当当倒至将溢,随后哈哈笑起来: “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我这老辈疏能庸碌,劳累大半辈子,也就只会些掌船认水、侃东说西的本领,既你们说要去陆城镇探个究竟,我如何不薄献分力,别提这还不过是改路偏航的小事。往后分道扬镳,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你们,今夜在此,我也就提前祝你们此行一帆风顺、惩恶扬善,要是陆城镇真暗存蹊跷,愿你们必能洞察魍魉、斩灭邪祟,还世道一段明正昭朗!” “多谢蒋大哥!” 本以为按顺常理,这位热心豪爽的船家必会犹豫一番、叮嘱几句,不意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顺利,还赠以良言,陈语白立时抱了抱拳: “蒋大哥你不必妄自菲薄,此一途水路安平无恙,全托赖你与各位熟知天候、善占风信。真论数起来,我才是阅历尚浅,当不得你如此溢美。此去也不过是想略尽绵薄,但若真发现什么冤孽错判,我们必会全力以赴、断不辱期,不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摆摆手,蒋风顺赶忙叫陈语白放下这郑重的架势。方才他也不过是兴之所至、感言几句,待她们到了镇上,遇上什么波折、撞见几多杂人,他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因此万万不敢托大、接上这份谢意。左右前路难悉、多说无用,他率先举起碗、凑上去和陈语白置于桌上的碰了碰: “你这娃娃,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再讲来讲去,咱俩你谦虚我道谢,要闹个没完没了了。这陆城镇离得不远,顺流而下,至多明夜就到,你们啊,就好好喝酒、好好吃菜,再去睡个好觉,其他都不许讲了,我也不讲。万般烦恼事,留与明日说,来,喝酒!” “好,那就先度佳宵,喝酒。” 言既如此,陈语白亦不拘泞,正肃眉眼如水漾开,笑着举碗、回敬蒋风顺。沈盈川见此,忽得电般弹起,惊得沉于喝漏一嘴、暗骂一句,手忙脚乱地擦拭湿衣。 方才陈语白在谈正事,轮不上沈盈川插嘴,他便只笑眯眯撑着下巴、一心一意瞧着陈语白。现又有能大献殷勤、亲近心上人的机会,他立刻跟着站起,先装模作样地与蒋风顺对敬一下,接着弯眉展臂、双手捧碗,递至陈语白正前,等着她也抬盏来碰: “小善人,你说得很对,我辈中人,路见不平,自当拔刀以助。难得湖上秋景、景成洞庭,陆城镇又已近在咫尺,明日之后,说不定我们就难复如此轻松惬意。这一碗,我敬你,为此前几月默契有加、互携生死,你还救了我一命;也为今时今夜,我们能共赏金秋,且前路已筹、只待踏足同赴。” 翻了个白眼,唐万书急煞风景,先陈语白一步,重重碰了碰沈盈川的酒碗: “说什么废话,喝酒就喝酒,吃菜就吃菜,来,语白,我也和你碰一杯,今天的虾特别肥,我再帮你夹一只。” 沈盈川登时瞠目结舌,只得眼睁睁瞧着唐万书轻而易举拉走了陈语白的注意。章石青端坐一旁,将两人的官司尽收眼底,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云淡风轻地跟着唐万书所为,不轻不重碰了下沈盈川僵定原地的酒碗: “喝酒,吃菜,金秋晚月呢,明日烦累,好好珍惜。” 沉于将将处理完毕衣襟酒渍,闻声乐不可支,颇为幸灾乐祸地也和沈盈川的酒碗碰一下: “扑…嗯,好好珍惜。” 沈盈川倏然回神,瞪了眼沉于,正待重振旗鼓,蒋风顺已自顾自喝了半醉,一只胳膊横跨过来,就搭着沈盈川的肩膀,沈老弟长沈老弟短,又开始夸炫自家的闺女、老生常谈。沈盈川正焦头烂额、身在蒋营心在陈,蒋风顺的那位侄子也来凑个热闹。他果真是不通人事,在一边看得云里雾里,没摸明白怎么回事,挠挠后脑、就主意一定,跟着几人也碰碰沈盈川的酒碗,笑得爽朗无霾: “你说得对,洞庭的秋日,确实好看,你们还一同经历这么多事,是该好好珍惜!” 沈盈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青年也只出于好意,沈盈川压了压满心郁闷,扯着笑嗯了一声,勉强回了一句。清晖如银、温尔脉脉,笑声盏音不解心愁,他兀自又喝了口酒,方要劝自个儿下回再接再厉,眼前忽现出半碗香醪。 浊酒晃荡,映着一轮明月;来人的手腕非似玉石、未凝霜雪,细细一带、实则稳健如铁。他曾明中暗里,偷瞧观睹过这截手腕的主人不下百般数次,再不能知,她若耍起刀来、翻掌动武,那更是游龙飞凰、难追其妙,世间千万,都未及她的手腕好看。 咚咚…咚咚… 许是方才酒喝急了,又或许安于胸口的心脏也贪杯不少,直至他呆呆盯了这截手腕半晌,素来不听他话的心口才猛然跳响。一声一声,急促又吵,每一下都清楚可辨,叫他焚身如灼、慌不知措。隐隐约约间,似是防他如贼、总行坏事的唐万书语带困惑、与她说了句“难道喝醉了”,他方似梦初醒、骤然抬头,真真切切看清了来人。 不是旁人,就是小善人。 她还记着方才他举杯欲碰,她亦明晓唐万书刻意中插一脚,她也许还瞧见了章石青、沉于几个看他热闹,而她最终抽出暇余,成全了他方才夹含私心的小小轻举。 座下轻波柔漾,亦荡他心绪缓流不平。沈盈川认认真真抬起酒碗,凑上去和她的轻轻一碰,再笑意难捺,看着她仰头喝酒,自己方依依不舍地也抬首饮下。酒入肠腹、唇齿留香,她向他一笑后,便接着与唐万书共坐相话,他却再不能更为确定:非止手腕,她就是他这辈子、下下辈子,当下与未来之间,所能见到、不可逢面的千千万万中,最好看的女子。 月移影随、船眠秋上,敬酒对 饮,亦不过滴水入海。席已入酣、箸勺未绝,沉于尚在埋头苦吃,偶尔沈盈川瞥见架势,忙踢踢他的鞋跟、示意他少吃一点;章石青吃得恰好、不撑不饱,已闲闲哉哉地理好面前碗筷,啜茶品风、好不自在;陈语白与唐万书两肩相挨、速度不快,边吃边聊,虾壳堆成了两座小山;蒋风顺则放开了手脚大饮大笑,连带着他的侄子、沈盈川也喝了不少,三个人排排坐于船畔,酡红晕面,想至哪头、就说到何处。 时辰渐晚,今夜亦似奔流东驰,转眼之间,月也无踪,唯余星子不眠。明日一别,从此往后,她们再难有复今时;而今朝难再,忆起洞庭湖畔,此刻也足回味无穷。几人笑着相与搀扶回舱,听浪拍船侧、梦一场欢喜无量。 第二日,船易原道、斜入陆城。 蒋风顺虽要轮值,趁着早饭尚有余暇,便赶着时间,将多年听来的相关和盘托出、述如倒豆。比方说,除却兰家奇事,于镇边的一片山脉,其中座有竹林,每逢绵雨深雾,竟能闻滴水如琴;再比如,上岸该朝何向,分径该行何道;若是时辰不足,她们夜时方至,荒郊野岭,又有哪处有些客栈破庙。 话难尽细、语难毕详,蒋风顺总怕叮嘱不到细点、或是遗漏有缺,这群英气蓬勃、为民奔波的好孩子就会因他吃些苦头。最后颠来倒去、挤无更多,蒋风顺也琢磨不出其她,还是他的侄子不解风情地先摆摆手,推着他伯往前走。陈语白几人又是好笑又是感激,无所事事又于船上吃了两顿。 果然正应了蒋风顺的担忧,船抵码头时,时近傍晚。天抹浓彩、簌簌风寒,蒋风顺快步走出柁楼,盯着几人检查了遍行李包裹未有遗漏,漫心不舍地叹了口气,坚持送着五个少年一直到了山径路口。 千里之行,终须一别。虽不过相处月余,彼此知根识底,却已似共度多年。路上,沈盈川悄悄摸摸地和蒋风顺说了些近来女子科考的风向:虽仍是紧束约制,经载提议革新后,纳取人数也已足为可观。古言读书万卷、脚下不歇,他还拍了拍蒋风顺的肩膀,劝告若真想积攒些真才实学,记得多带小姑娘见见江山、访知民情,知行合一、化而为用。 蒋风顺懂得七七八八,字却记得很牢。不知觉间,众人已行至山径路前。林叶如卷、满阶金黄,陈语白站定,回身向蒋风顺拱了拱手: “蒋大哥,还请止步,回程路遥,万万注意安全。” “万万注意安全。” 几个少年跟着拱手出声。该说已说、能讲已讲,除了平安风顺,蒋风顺竟也道不出更多,向着她们拱了拱手,便不再向前,亦不必再前。 沈盈川与他情谊最深,见他惆怅,边倒着步走,边拉长音调,用力招招手、大喊了句“放心吧蒋大哥,我们一定会去陆城四方好好宣扬宣扬你的名头,将来你日进斗金,可别忘了我们!”谁知话音未竟、他脚下一个不意,差点跌个跟斗,还是陈语白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蒋风顺看得好笑,骂了“臭小子看路”,林间惊起山鸟振翅,扑棱的冲飞不停,两方面貌却已渐渐模糊,直至山路几转,再瞧不见故人一分。 109. 第 109 章 秋深似染,暮色伶薄,松针蕴青不改,杏乔已换新装,不知何处应还野长着几株金桂,不论山路几转、行向怎变,迈步吐息间香气总萦、芬郁如临。 几人非是头回历经离别,说叹一二,便复热热闹闹起来。此一脉山岭层起,虽不似先前云贵连绵起伏、辗转不停,水网罗密、矮岭盘结,分径错道也是极多。若是不细细分辨、全然按依蒋风顺船听途说的谆谆嘱咐,反倒容易行差踏错,拐到不知另哪个镇头去了。因此五人虽笑声高亮,每至路口便格外小心,一同分辨记下路道朝向,方前后启步。 说来也怪。如此金秋佳月、丰收美节,陆城既曾为府县通衢、茶贸种镇,论情论理,路上都不该如此凄清。而目下眼前,非止是她们于山阶上走了千来步,沉于、唐万书未闻异响,连陈语白天负一双顺风耳,都没分辨到有什么旁人脚步。再一回想,方才码头之上,泊舟亦少,来来往往的商客并不繁多,实令人疑心生奇,就此风景人流,真能养出似兰家一般的泼天富贾么? 陈语白正暗中思虑,啪嗒一声,沉于已自前头的树梢一跃而下。对上刷刷来的几道眼神,他两手一摊,又摇了摇脑袋: “真瞧不清,天色也快黑了,林叶又未凋尽,我又不是什么窜天神猴,所见有限。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先去找蒋风顺说的那几座客栈破庙吧,我看依我们这么兜兜转转,今夜能寻到个带盖的地处就不错了。” “那你先暂且歇停歇停吧,一路行来,这陆城全然无半分客商云集之象,要是晚间突生异象,也不算意外。到时候,不指望你能大发神威,逃跑的气力总须得留待几分。” 惯常地膈应一句沉于,沈盈川偏别身子,熟练地躲开沉于掷来的小石子,继续仰着脑袋、转着指尖金叶,眯着眼睛,对着暮光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照了照。一叶障目、光自四起,形廓饱满、确无虫蛀,只可惜此时残红零绛尽收,映不透叶脉玲珑,仅能勉勉强强寥作一断,这确实是片可夹书存藏的好叶。 唇角一弯,沈盈川一改方才语气散漫,献宝似地抬起双掌,将一路上断断续续捡的几片漂亮落叶摊开、尽数展于陈语白眼前: “你瞧,小善人,这几片叶子既无残缺、色泽也鲜。正巧沉于的包袱里,还带着几封书信,待我们寻处歇脚,我就以叶簪书、夹入纸页。安静等上几月,这几片叶子,便天然能作份雅笺。若欲于其上题诗作画,自是趣逸,方寸之间亦可纳乾坤山河;或是一动不动,期有一日闲手偶得,更足忆起此程见闻跋涉。今时正值白藏,我瞧来瞧去,也就这几片叶子最是明艳含秋。往后,我们日子还长,四季轮替、梅桃竹李,每一时节,大家一起挑挑捡捡,经年之后回首,过往种种跃然如卷,如何不喜、怎不可乐?” 陈语白本苦思琢磨,先是为沉于的动作略一打断,紧接着沈盈川又凑上前来。只见少男掌中,四片落叶,金灿、火红、绛紫、釉青,轮廓不一、色澄如洗,不费些功夫,确难一眼寻定。平日望远登山、瞭看前路时,不曾见他有如此眼力,原来是尽已投入风雅闲趣。漫想此处,陈语白亦忍俊不禁: “确实好看。我也不过年幼时,跟着师傅捡了寥寥,便随手塞至不知何处。但诚如你所说,之后再偶然翻得,因此忆起当年旧事,其间会心莞尔,属实趣难尽言。行途匆匆,以花叶代笔,亦不乏妙事一桩。” 得了小善人一番肯定,纵是意料之中,沈盈川亦心奔如鹿、雀跃难平,两润眸子弯弯、亮似星辰。他先是喜滋滋地点了好几下脑袋,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好落叶,最后抚平心口,确保叶片容收妥帖、并无折损。 而揽着陈语白胳膊、立于另一侧的唐万书,亦是难捺好奇,凑过去也左看右瞧一番。虽于沈盈川,她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不得不承认,某点某面,他尚存些可取之处。正似语白之言,山川万里,她们本便是行走四方、风餐露宿之客,奔朝赶夕,也无文人大家的闲心著书成章,数载悠悠、蚍蜉无闻,反倒是这天养花草,能为她们录刻下浮生一瞥、踏行的一步一脚。撇撇嘴,她难得地未出言相讽。 可她不作声,沉于要为自个儿发声。只听少男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老神在在,等沈盈川转过头来、目隐雷霆,沉于便慨叹一声: “是啊,某人正乐谈风雅,某些人正为此负重前行。” 刚巧为偏头探脑的唐万书拨开一枝繁叶,章石青快走几步、面色淡然,挑了挑眉,却很是乐意帮腔掺嘴: “哦,何处此言?” 沉于晃着脑袋、掰着手指,满脸故作不伪的愤愤,一一细数,恨不得更能原地升堂、好向着几位青天大老爷罗列沈盈川的全数罪状: “除了一大把破烂石头、一时脑热买的什么地方特产,某人每每逢遇四季美景时,还会边念着什么可怜风华碾作泥、什么铮铮傲骨挺寒霜,边捡东挑西地将花啊草啊夹进家书,或者就地买几本游记,然后一股脑儿地全堆进寄回曲陵的包裹里。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还混着某人寄回家的书信,交与驿站镖师都不靠谱,只能由我们这群亲信代劳。” 眨眨眼,沉于终于憋不住露出丝笑: “章大哥,不知您干没干过这跑腿送货的行当,有了某人这么胡塞海选,我和沉舟他们,可不就是负重前行么?” 接连噗嗤好几声,连带着陈语白都莞尔,唐万书则最是夸张,扶着陈语白的肩膀、直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当初刚见面时…你说的帮他送宝贝…哈哈哈…指的都是这些东西啊…那你们…可真是太辛苦了…” 笑得两眼泛泪,唐万书朝着沉于抱了抱拳: “你们这月俸多少啊,就照着这气力活和胡闹劲,要是我,没到这个数,我可不干。” 摆了摆手,对着唐万书以手笔出的八字,沉于 一脸谦虚,回笔了一个二。 唐万书皱了皱眉,跟着笔出一个二: “二十贯!?这也太少了吧。” 陈语白对此倒真无涉猎,反倒是章石青,抬起手,照着唐万书的后脑勺轻轻拍一下: “想什么,至少能有两百贯,不过按沈家的积蓄和铺面,我猜应是二十两一月,此外再需算上赏钱、主家赠予的衣物日用,应远远不止这个数。” 霎时间,唐万书板正一脸,连章石青的逾越之举都无心追究,只一味用同盟之间出了个叛徒的目光瞥向沉于,清清嗓子: “其实,按我的轻功剑术,这般苦活,应也是能胜任的。” 又是噗嗤几声,这回连沈盈川也笑了出来。先前他于一旁,听得那叫两腮绯红、浑身如焚,分明八九月间,整个人却好似海棠压枝、芙蓉掩映,恨不得钻个洞潜进去,或是勒住沉于脖颈,好叫沉于快些闭嘴。不想小善人也因之一笑,他便收了堵住沉于嘴的心思。 此时气氛正欢,实乃一转话题的绝好时机,沈盈川重振旗鼓、就势插嘴: “小善人,说了这么久,天色也已不早了,我们今夜究竟是继续前行直抵陆城镇,还是真如沉于所言,先寻个破庙暂住?依我所见,蒋大哥所言确是不虚,陆城镇原先应为茶贸重镇不假,然则一路行来、再无旁影,必是陆城镇近些年来,又生了另些变故。我们此行既无舆图,也找不到热心人来问路,时辰一晚,大势方向更难分辨,不如先找个落脚处,明日再从长计议?” 谈及正事,陈语白立时敛去笑容: “我也正有此意。也怪我突发奇想,说要转来陆城镇,先前备买的舆图全然派不上用场。至于蒋大哥所言的客栈,本就不顺主路,我也未曾听见人声,应是不在附近;而若继续沿着此道,按蒋大哥听闻,倒能寻见废弃的庙址。趁天黑前,我们加紧赶路吧。” “好!这怎么能怪你?小善人你别多想…” “对啊,语白你可别多想,我们都想来这个陆城镇探探究竟,怎么会推到你头上?” 沈盈川话才出口,唐万书业已跟上。吸了口气,沈盈川自知声响高不过唐万书,自觉闭了嘴,只乖乖跟于陈语白身侧。秋时夜长、留待的时辰不多,几人皆自觉收了继续嬉闹说笑的心思,闷头抓紧赶路。 脚下踏叶有声、林间鹧鸪虫鸣,虽已全力赶路,到底赛不过天时,夜色沉似墨入石君,顷刻功夫,已是月上梢头、繁星垂幕。 四野之间,分明一片清悄,陈语白却忽得脚步微顿: “我听见人声了。” 沉于正认真迈步,闻言懵然抬头,啊了一声“在哪”,就为沈盈川拍了下胳膊。陈语白分毫未受打扰,继续凝神细听,两眉渐渐蹙起: “不是客栈内走动来往的声音,更像是两个人在赶路…不对,有挖土的声音,是要埋东西?” 110. 第 110 章 夜未至半,天已如沉,万籁凄寂之下,陈语白陡然之语,叫几人都兀自惊了几分。 唐万书本心满意足挽着陈语白胳膊,一听她说什么似有两人、声如挖埋,脑袋不知不觉就先拐了个弯:这月黑风高之下、地处水泽之旁,她们断断续续、行也将近几里,一路上人迹鲜见,总未逢至什么活影,怎般独独一入夜幕,远处就若隐若觉些怪异的动静。 心头猛得一跳,再兼凉风不歇、沙沙如语,她立时五指一收、将陈语白抓紧几分,咕咚咽了好大一声响,都顾不上将自个儿的致命弱点掩盖一二: “语、语白,这、这总不会是什么水水水…” “水鬼”两字拖了半晌,唐万书都说不完全,尚不解风情的沉于抱着胳膊,浑不在意地摆下手,好心地帮她补齐了下句: “水鬼?唐姐,你这是怀疑,这洞庭水里的孤魂野魉,趁着夜色爬了上来,专程在前头挖个坑,等着我们跳呐?害,这没什么可怕的,放心,天塌下来,这不还有陈姑娘顶着嘛。” 沉于虽未至弱冠,朝赶夜奔已遍尽江山万丈,凡日头一降,林中湖间、山岭草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着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未听到过。前头几月,也不是不提心吊胆、风声鹤唳,可鞋过轻鸿、探知隐秘,见多了人恶如鬼,久而久之也就不怎置于心上,是而单因陈语白的寥寥几言,还真吓不着他。 可他是惶恐不着,唐万书却贯来惧此等异闻甚深,本便已竖似惊猫的两耳,再明明白白听着沉于将此两个大字堂皇高声地说出,心跳霎时咚咚咚咚狂擂如鼓,甭管沉于后半句又跟了什么,整个人僵直原地,硬是再迈不开一步来。 哈哈一声,她肖似块勾住陈语白衣角的门板,绷着脸和嗓音: “是、是吗,哈哈,你、你真爱开玩笑。” 她的脚步一顿,陈语白自然而然也停了下来。沈盈川本便跟于小善人的另一侧,如何不明晓沉于照着唐万书的脑袋顶、浇了怎一盆透心凉,又连累小善人也原地踏步、还须分心安慰旁人。眉心跳了跳,他毫不客气地拍了下这愣头的后脑勺,又担忧自个儿话密,扰了小善人继续聆听,加快几步赶上沉于、压低了声音: “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呢,就尽往和我斗嘴、叫我吃瘪上使了?洞庭集天灵地秀,湖水自九天玄河,这一脉山岭必也是神韵风秀,再有古今多少文人墨客过路提笔,煌煌昭昭皆是遗思胜迹,哪会冒出什么魑魅魍魉?还挖坑等跳,你老实说说,前段日子回了曲陵,你是不是又埋头读了好几本仙侠志义?再这样,我回头就写封家书,叫意伯把你屋子里的全数没收了。” 为鬼为人、是真是假吓不着沉于,这收书藏籍的只言片语,却是一刀就中了少男的命脉。本悠然自适的脸斯须便皱成老树,沉于干巴巴地也学着压低声音、再不能更乖巧: “别啊,老大,我知道错了,我这轮淘来的,可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奇书,您这要都收了,我可真就挖个坑自己跳进去算了。” 沈盈川呵呵冷笑一声,瞥眼依旧直直板板的唐万书,恨铁不成钢: “别告诉我又是什么龙傲天、无情道,我回头就给你买一叠人情世故、市井朝堂,叫你好生地学一学。哦,对了,还要再出几份题,问问你有些话,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哪些境况该说这句,哪些时机应说那句,你若是过不了关,就好好在曲陵呆着悬梁刺股、夜夜苦读吧,正巧你也能歇息会儿,不用跟着我东奔西跑、费劲费力了。” 一听既要阅些不感兴趣的破卷,又要解些头疼脑昏的坏题,沉于脑袋已先发胀起来,连连抬手: “别,真别,我真知道错了,这回不该如此应声。唐姐往后若是再提相关,我一定牢缝嘴巴、不说一句,行了吧?” 叽里咕噜嘟哝完,沉于认认真真回头和唐万书说了声“唐姐,抱歉,我不该如此说的,还请你原谅我的冒失”;再一回头,又瞥见沈盈川依旧虎视眈眈,再一展望没滋没味、昏天暗地的未来,他闷闷抱着胳膊,不甘不愿呛了沈盈川一句: “唐姐对我是何发落,我悉听尊便;不过这什么题啊卷呐,我看还是真是算了罢,这一方面,我看您也不算什么名家在行,否则…” 话言未尽,他的眼睛向身后的陈语白一瞟,意思再是明显不过。这回沈盈川的眉心跳得更是厉害,沉于见状不妙,抛下一句“我上树望望”,便嗖得原地跃起,踩了下树干、身影匿入了如织层叶。 陈语白立于后边,听得一清二楚、哭笑不得。真要说来,沉于也不算故意;可大大咧咧之下,确尔吓到了唐万书。孰是孰非,该等唐姐姐回过神,自作打算;不过万般根源,还是她一时忘形,听着了一星半点的动静,就着急轰轰地转告大家,反忘了唐万书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玄乎神异之事。 手搭于唐万书手上,轻轻拍着,她温着声音安慰;直至唐万书缓过劲来,她也字句分明道了歉,方散出心神,接着凝眉细听。远处细细碎碎地声响不断,似是两人已停了挖土的动作,正吭哧着气抬起什么,齐力置入坑中。 这一来二回,时辰亦不足长;那晚宵着急,做的必是不愿见人的勾当。陈语白握紧唐万书的手: “唐姐姐,抱歉,是我话未说全。这两个人,好像是挖了坑,在埋什么东西。月黑风高,又人迹罕至,我怕…” 话不尽言,就是为了拉回唐万书的注意,免得她仍陷胡思乱想;果然,一提至人事善恶,纵是余吓未消,她也迅速反应过来: “语白,和你没关系,是我胆子小。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在埋赃藏宝,更为甚者,可能是在埋人?” “正是如此。” 用力点头,陈语白言因才落,唐万书已将什么鬼魅尽数抛在一边,浑身都涌足 了气力: “那还等什么,趁着这帮贼人还没窜逃,咱们来个神兵天降,走!” 呼朋唤友,她还没忘记树上还有个面壁思过的沉于,笑着喊他: “好了,沉于,你小子也下来吧,你唐姐那是什么人,这魑魅魍魉能吓我一时,吓不了我一世,我可不怪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站于唐万书手侧、活似一堵城墙的章石青笑了一声,倒不戳穿她下回说不定还是悚似鼠兔: “你的声音再大些,远处的那两个人,可就要闻风而逃了,要走就走,语白,你听得最清,带路吧。” 唐万书毫不客气翻个白眼,却老老实实放低了声音“知道了”;沉于如鱼出水,迅捷地落在队前,向着唐万书不好意思一笑;陈语白弯了弯眉眼,说了声“好”,率先迈步;沈盈川见小善人不再忧心,也心满意足,和沉于比个“那就算了”的手势,重新凑回陈语白的身边。僵滞的气氛霎时跃然如初,几人具是精神抖擞,一心只想破解这两贼子做何罪科、最好能抓当场。 大伙儿齐心赶路、迈着大步,很快就越趋越近,渐渐连唐万书几人也听清了动静。这两人的声音似是略上年岁的男子,正喘着气、你一句我一句地铲土填坑。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都这月第几回了,又是抬人赶路、又是挖坑埋人,我这心里,说句实话,我是真慌啊。” 一个才苦苦惨惨抱怨完,另一个也不遑多让,吭哧吭哧、断断续续地开口: “谁说不是呢…你瞧瞧我俩,也快老胳膊老腿了,这干点力气活,还真是不容易…要不是,为了养家里几口人,谁、谁乐意啊…这楼里,也确实奇怪…以前,一年两头才有几遭,现在、现在是一个月快十来回…” “还真是。也就我俩老实,这破锣活计,总轮到我俩…说实话,还是埋了好…就卷铺草席、扔在外头,晚上睡觉,这心里头,一晚上都慌啊…我这觉也睡不好,有时候想想,真不如不做了好…” 你话说完我继续,陈语白几人克制着脚步,已悄然逼近。隔着掩掩簌簌的风叶、细细碎碎的光影,只见荒草从生、丘起泥露,随处可见残肢白骨。不远的土堆上插了两只明灭不定的火把,两个约莫年近知命的老汉,正挥着铁铲、往一个不深不浅的坑里泼土。他们每挥动一下、嘴就要说一句;摆四五轮,便停下胳膊、喘气擦汗。瞧来一眼,就知至少方才的“老胳膊老腿”不假,而此桩此件,绝非趁夜杀人或是偷金藏银如此简单。 几人对视一眼、主意皆同,按捺下即刻闯出、问个明白的打草惊蛇之举,安安静静盯着内圈的两人。只可惜两个老汉翻来覆去,也就抱怨年纪大、赚得少,近来事多,良心难安。 陈语白抿着唇。相较唐万书、沉于眼中的跃跃欲试,她倒另有个主意。 只是…不知道唐姐姐乐不乐意… 111. 第 111 章 暗起静声,焰火无风自动。 其中一个老汉名唤陆岩生,对此浑然不觉,抬手擦了擦额角,唉声叹气,将铲子一把插入破土,靠着一杆木头撑住身子,一时半会儿间,属实是再挖不动了。近来楼内的姑娘们走得不少,他与这老伙计王茂总是抬尸赶路,山路崎岖、亦不算轻松,故而纵是隔日轮流,他犹觉力不从心、疲累难释。 再随眼一望,只见偌大的一片白地,林阴森森、草杂蓬高。初干此活时,他也与那帮年轻气盛的后生一般,只将几卷铺盖一扬、兀自照着这乱坟矮丘一扔,就算事了。左不过这群女娃娃是碌碌无名、身死无碑,逃不过血肉成泥、作禽口粮的结局。可也不知自何时起,许是终究人之已老、凭心也善,这抛得越多、见得越惨,他们两个越是日日难安,又问彼此,果然老头们的想法不失相仿。于是两人便一拍即合,寻了几夜晚上,合力将残破腐化的亡身尽数埋入土中。楼里的那几个臭小子也着实不知好歹,仍是见事不学、我行我素,每一碰面,还要嘲笑他俩胆小多事、增费气力。 哼,要他说,这群小子还是太年轻,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与其终日担惊受怕、良心有亏,倒不如自头起,行一份善,积一点德。 想着想着,老伙计动作一停、也干不动了,和他一般杵着铁铲,静立喘气。两只火把光焰跃动,映耀出树影婆娑、满地昏黄。估摸着休息够了,他正要拔出铲子、开口说两句,不远的林道里,忽传来两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絮语碎碎,约莫是两个年轻姑娘在边走边聊。 他心口一顿、猛得跳起,悚然大惊。 对面的老汉见他行举失状,皱了皱眉,慢慢悠悠、温温吞吞地开口: “你这是干啥,都一把年纪了,别学那些后生跳啊跑的了,身子要紧,可别摔了来个好歹,我可没力气把你背回去。咋了这是,想起什么要老命的…” 话还没完,陆岩生立时两眼瞪如铜铃,呸呸呸起来: “少说这不吉利的话,王茂,我…我告诉你…” 可字至嘴边,左右环视了遍地白骨坟茔,他便又凭空生起一片疙瘩。赶忙双手环住自个儿,他顶着王茂老神在在、看你胡闹的眼神,卖劲地用力搓按,方寻回了尚处人间的实感,清清嗓子,他压低声音: “老家伙,我就问问你,这个点,就刚刚,你说这林子里,哪还会有人啊,可方才,我就是切切实实地听着了,不仅仅是有脚步声,还有那说话的声音,都是年轻姑娘的!这…这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两边脚下,那可都是什么?” 瞧着这家伙仍是一派悠闲,陆岩生就兀自来气,又顾及着不远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压低声音抬起手、对着他指指点点起来: “你你你可别再两手一甩当没事,我都快吓出好歹了!给我两只耳朵竖起来,好好听一听!” 王茂摸了摸翘歪了的胡须。虽说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那几个坏小子都没撞上邪祟,还能叫他俩这么个油尽灯枯、皮干肉柴的老东西撞见?他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遍陆岩生,仍是不改怀疑: “你是不是这几日歇得晚呐,这前半夜还没走完呢,说不准是你这小老头疑神疑鬼的,我可跟你讲,我近来本就愁得不行,你可休要再故意糊弄我,不然我可和你没完…” 完音未尽,灌丛间、冥夜下,飘摇燃动的火影之中,已清清楚楚地迈来两道轻巧的脚步;伴着分叶穿林的响动,似是其中一个姑娘哎呦疑惑一嘴,便调转方向、朝着这片亮堂的野地走来。 咕咚一下,王茂都没想到,自己能咽出如此响亮一声:” “陆、陆岩生,陆老头,这、这总不该是什么…从土里爬出来、假装的吧…就、就这法子也不对啊……你、你倒是回我句话啊…” 陆岩生倒是想说话,可一张嘴,唇就直犯哆嗦,来来回回张了三次口,仍是挤不出一个字,他这才着急地抹了把脸,深吸口气: “应、应该就是活人…你这小老头,方才讽我,不还挺有气力么…我…我…” 瞥眼填了一半、尚暴荒露土的尸体,他狠心闭了下眼,抬高声调、音色尚留着惊恐的余韵: “你你你们…是人是鬼啊!我我可告诉你们,咱俩老胳膊老腿了,吃也不好吃、看也不好看,还素来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没做啥亏心事,这冤有头债有主的,就是为了你们来生好投胎,也千万别找上我们啊。” 如此响亮喝完一句,那头黑黢黢的一片间,竟先静默了斯须。好不容易鼓足的士气卸了干净,他心头七上八下,跳得一回实一下虚,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所幸这来者似也仅是吃了一惊,隔上不久,便传来清亮一声: “老伯,我姐妹二人是远行失路、见此有光,才贸然靠来,并非是什么妖魔鬼怪。若有惊扰,我道声抱歉,可否再问一问,陆城镇该如何走?” 随着一字一字明了彬彬,开口的少年一步步拨开了层层林叶,行至了陆岩生两人不远。只见打头的姑娘虽生得可爱玲珑、身量娇小,难得却是满目正气、沉静安然,跟在后首的高挑女子则为一副明媚灼人的好模样,举手投足间,似有剑鸣、锐气如临。分明不过夜时白地,却真有如诗文所写:英杰所至、蓬荜生辉。 两个老汉具为她们的现身一震,还是陆岩生最先反应过来,脑袋一转不转、唇瓣细微开合: “哎、哎,要真是女鬼,会和活人这么客气,瞧着如此正派么?” 这不是废话么? 王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嘴皮子都不稀得一掀。他捻着胡须,越打量着两姑娘,越觉着自己孙女,将来定也能出落成如此人物,不由自顾自喜滋滋起来,连带着对两个陌生娃娃都和颜悦色、亲切有加: < p>“哦哦,原来你俩是特来陆城镇的,这山间的路确实弯弯绕绕、容易丢了方向。不过说句实话,不管你们两个姑娘是为何而来,老头子我可不建议你俩年轻姑娘去这镇上,这陆城…” 将要提及陆城的是是非非,他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杵着铁锹、在填坟坑。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好时,他和陆老头还被人家撞个正着,约莫除了他俩米粒大的胆子,其余的上上下下,真没一处像个好人。至于这两姑娘究竟看没看到这坑内的尸体、认不认得出此处即为乱葬坟岗,又为何既不惊诧、更没害怕,却全然不在他考虑之内了。毕身气度已如此章显超群,胆量异于常人,也无甚奇怪嘛。 他将这铁铲立在土堆上,举起双手、忙慌解释起来: “两位小姑娘,你俩可千万别误会,我俩一没杀人,二非伥鬼,只是活到这把年纪,属实做不成什么大买卖,近来陆城镇的茶贸也不似往年热闹了,咋俩给别人打了半辈子活计,到老了也没出息,只能做点这种辛苦杂活,晚上四处帮人抬尸埋土,好讨个给孙女买零嘴的钱。” “对啊对啊。” 陆岩生先前白白挨了下白眼,本抱着胳膊,就等着旁观这老头能比他聪明多少、讲出个什么一二三五,不料方了却一桩鬼魂之患,原来他俩直挺挺立于这坟岗,还有一份毁尸灭迹的嫌疑,他也顾不上什么你恩我怨了,跟着帮腔: “姑娘你们看,咱两个,那可都是老胳膊老腿的老伙计了,背着这么多具尸体到此埋葬,又不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轻易过了城门口的核验,故而你俩千万别怕我们是坏人,千万别误会啊。” 陆岩生开口时,青衣的少年,也就是陈语白,已迈开步子,走到了掩填一半的坑前。先前她欲征询唐万书几人意见,正是为了此般上场。不提要旁敲侧击、将这两位老伯口中的“一月快十来回”的埋尸赶路问个明白,就是为了方便明朝赶路寻到方向,与这两位老伯打个照片亦为势在必行。因着两人年纪瞧来已老,言语之间更无犯科为非之意,那装神弄鬼吓唬他们说出相关,反倒是多此一举、误伤无辜;既此计不妥,那借口寻亲远行、顺势再问及坑中女子,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其余三个男子么…不论陈语白与唐万书、沈盈川外的谁人搭配,这俩都要跳起说不;唐万书自个儿则无意扮作兄妹、姐弟;而若是仅由两个男子上阵,左思右想,都觉着不如陈语白稳当可靠。于是再怎般两两搭配,总有人觉有异议,最后还是由陈语白与唐万书相偕而行、假作姐妹,完成以上几桩任务。 “无碍,老伯,我不曾怀疑你们。只是…” 目光所及,陈语白不自觉顿了顿。唐万书后脚便至,看清了坑内细状,亦是深吸口气。 拧着两眉,陈语白目有不忍,语调难得又沉又急: “敢问两位老伯,这些姑娘,何至于此,又为何如此?” 112. 第 112 章 火起幽煌,一摇一弋,映于张张尚正花岁、却满面苦状的俏颜之上,突兀一见、秋寒冥冥,观者似也同堕森罗恶狱,无端体处到这些姑娘们的生前遭际。物伤其类、芝焚蕙叹,无怪乎这两年过半百的老汉,也尽升起一番歉疚惜情。 碍着另有两人在场,陈语白不打算提先暴露了来意,是而虽有心下坑、好待再瞧仔细,也只得自行按捺,仅是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将这群苦命人睹察明清。 只见坑挖得颇深,已能觉知受难故去的女子不少。累累叠叠、影影绰绰的一张张面孔死气沉沉、眉头紧锁,似乎便是芳魂已去,这幅疲累的皮囊仍记着生前每一份苦楚蹉磨。她们最大的,怕也不过花信;望去最稚的,竟似未有及笄。她们皆风华正茂,本应笑问东风、前途无量;可一颦一蹙,竟具已染上了红尘铅粉、他人雕琢。遑论这各有殊别的面孔,绝不似出自同个地方。所谓一方水土一方人,单说陈语白五人,也是生得能粗分南北;更莫论当下数十个女子同现一处,差别更显。 而也亏陆岩生、王茂上了年纪,虽远远听来俩人吭哧挖填半日,埋尸之业不过尚成一半,堆叠于最上的姑娘仍能看明全貌。低首望去,上头的女子皆姿态扭曲、双手捂腹,小腹平坦、横贯一道血线,浑身上下仅着了一套素色寝衣;再细数脚上鞋袜,竟也有不全残缺。只怕是这些女子人亡身故后,那什么楼也不舍得为她们敛尸增衣,就混着这么套薄衣,随便叫了人收拾抬走。 如此情状,便是不再细行确认,亦不难猜出,她们具是正当临盆、却逢产难,而那什么楼必是保小未保大,强行取出了胎儿,又将她们置于不顾……何其可怜,又何其可恨!若是陆岩生方才的话言不假,日日都有不少的姑娘状如此般、死于非命,那粗粗一数,少说亦有百来女子错失了本该踏风前行、披荆斩棘的好光景,最终草草半生,竟是连落叶归根、魂骨还乡尽成了难事奢望。 且说这陆岩生立于一旁,听了陈语白的问话,和王茂两厢对视,嗫嚅半天,才哼哼喏喏地开口。倒不是他不愿说,实在是字至嘴边,已为伤怀;而袖手旁观、无能为力,更是叫这个老人自惭难平、耻于张口: “这…这…说来,真是惭愧…我们虽也是陆城镇的老镇民了,可于这桩的细处,平日也是不敢多问多听,到了现如今,也不过仅晓得大概…唉…” 王茂见他咕哝半晌、话还没至正题,推一把自个儿的胆小老朋友,上前一步,跟着在陈语白的一边蹲下,瞧着坑内的姑娘们悠悠一叹: “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时事不济、祸起人为。姑娘,老头子我看你们欢喜,你们又想去陆城镇,今日这话,我也就敞亮了与你们说。这陆城,自那富商兰家跨了后,原先尚是热闹的茶贸也就冷了不少,再往后啊,除了闻名而来的旅人游子,那其他的船啊队啊,要我说,都不是做正经生意的;更别说,六年前,还从京城新来了个县太爷…” 打一听王茂胆大包天提到了官家,陆岩生便两眼瞪似铜铃,鬼鬼祟祟地歪头探脑,似是怕极了这暗暗戳戳、将要唾骂地头蛇的话被什么坏人听见。王茂却已是怒发冲冠,说什么都注意不到这老小子如何紧张,一拍大腿,话就咕噜地滚了出来: “这县太爷,听说还出身甚么名门望族,要我说,呸,就是真有什么勾结首尾,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门第。姑娘,你就说,当年武宗她老人家,再兼上瑾王殿下,几代人费劲吧啦地废止了青楼,这破县令,上来就偷偷摸摸地在陆城开出了这个翠玉楼的东西,里头咿咿呀呀的,年轻姑娘恁多,当我们这些百姓脑袋傻啊。咱心里头清楚得很呢,肯定是这坏东西不知从哪头骗来的。我呀,劳累半辈子,也实在是没出息,要是年轻的时候多赚些、兜里存个把钱,我早带着我家的宝贝娃娃跑其他地方去了,否则我家孙女再长大些,难不成要叫她亲眼瞧见这般腌臜事么?” 眼见王茂义愤填膺地振振有词,陈语白刚要开口赞同、再略作安慰,以防老人家气血攻心,站着的唐万书同样满脸愤愤,两眼止不住地杀气腾腾: “王大爷,您说得对,这什么狗屁县令,竟敢阳奉阴违、祸害乡里,身上还背了这么百来桩人命官司,我看就该悬于城门、遭万人唾骂,再千刀万剐、遗臭万年!还有这什么破楼,罔顾卿卿,骗了这么多姑娘,就该一把火烧了。放心…” 耳朵尖地猜出唐万书必是要一时激愤、放出什么交给我们的豪言状语,陈语白果断直起腰板、字正腔圆,一改话风、不再提什么寻人: “放心,王大爷,您所说的,我已明了;至于钱财一事,您不必忧心。我与姐姐本便带了多余的盘缠,此番正是听闻陆城镇茶贸昌盛,想瞧瞧能否为家里带些生意、撞个大运。此时听你们二人所言,怕就算我俩一意孤行、再赶去陆城,也不过九死一生。今夜这一番肺腑,你们与我等算有大恩,既然如此,这多余的银两,我们怕也用不到了,不若分些与你们,好助早日举家搬迁、逃离陆城。” 边说,她边自袖中取出两串铜板、递至两人面前: “王大伯,陆大伯,还请莫要嫌弃钱两微薄,囊中羞涩,但这些数量,也足够你们租艘船帆,逆流西行云贵,或是顺流安家江南。若是你们当真有心为家中女娃着想,古有孟母三迁,今亦事不宜迟,毕竟,迟易生变。对了,来时我也曾听船家简扼讲过这兰家一事,听说现下是兰三小姐的夫君掌家,莫不是他才能不及、浪费了兰家的人脉钱银?” 王茂本要夸唐万书性情中人,这姑娘果然不负这一身气势、嘴比刀剑,正能纾他心中郁结;不想这看着闷闷沉静的女娃,年纪小小,思量却不比这姑娘要小,话一开口,更是性情,直挺挺地就送来了两大串铜板。 这…这可够他好几个月的工钱! 王茂与陆岩生呆顿当场,唐万书脑袋一转,也跟着凑热闹,要摸出点铜板。王茂这才反应过来,扒拉着陆岩生的裤子跳将起来,连连摆手后退: “姑娘们,这可使不得,我们两个老家伙,何德何能;而况就算你们一无所知闯进陆城,但凡是有点良心的,咱陆城人,不说别的,也定会偷偷摸摸劝你俩回去。你们要是这样,我俩可要生气了,真、真生气这种!” 说着,王茂忙给了陆岩生一肘子;陆岩生慌忙恩了一声,清清嗓子,费劲把眼神从铜板上用力扒下来,义正言辞: “没错,姑娘们,萍水相逢,今夜就当结一段善缘,要给钱财,这可万万使不得, 人穷气可不短,否则…否则,我俩老的也没面再回家见亲了,我、我这老头子这就跳坑明志!” 此言一出,王茂再有一番话要说,也被梗在了喉咙里;陈语白见他们坚决,也不勉强、收好铜板,跟着起身。只是她虽口说不再去往陆城,可心知肚明,此去势在必行,那到时若陆城被搅得地覆天翻,也不知对这两位老人家亲是好是坏,故而仍是出言劝说了一句: “两位老伯,你们已心有决断,那钱两之事,何处不可谋得;而况陆城茶贸日下,也许真如你们所说,出外一番,反倒另有出路,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见她不强求,两个老人皆是松了口气,只犹若有所思,显然将陈语白的话听进了心里;不过这事终究着急不得,他俩还得回去与家人商量些一番。王茂记性好,先将此事搁置一边,回答了陈语白后头跟的问题: “小女娃,你说得很有道理,孟母三迁啊,这小城小镇,怕终是给不了女孩子多少出路,也是我们老了,做个决定也总是投鼠忌器…不提这些了,方才你问这兰三姑娘啊,可惜,真是可惜了;至于她那夫郎,说是才能不足,还真不是;可他如今行事为人,终究叫我们不是很为欢喜。虽然这同是谋生,我们也能理解,要做生意,须先与官家打好关系,但他与这县太爷的关系,那可太不错了。” “对啊对啊。” 先前的话他赶不上,聊到这,陆岩生还能不熟悉么?他忙跟着插嘴、添增细节: “这小子啊,叫傅鹤轩,他父母早亡,全靠兰家的善堂接济、还有赵家尔岚的悉心教导,方年纪轻轻考取了功名,要真说来,也算咱们邻里看着长大的,所以啊,笨是真不笨,对兰三姑娘也绝不差,但这性子嘛,也着实八面玲珑了些,反正,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陈语白隐去深思,点了点头,算作知晓;便似随口,问起了附近可有什么破庙落脚,陆城镇又在何方,也好后续避开;她嘴上不闲,手也不停,提起一边的铁铲,开始给坑中的姑娘填土求安。 唐万书见此,也一把抢过了另把铁铲跟着出力。两个老汉说也说不过,夺也夺不来,连连夸声不绝;更是卯足了劲回答陈语白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详尽含趣。 最后土丘渐成,王茂也不知何时,蹭蹭寻来了块木板,左瞧右看,也不知要划些什么字、写些什么篇文悼词,只好用石头小心翼翼、歪歪扭扭割出几朵小花: “我们这俩老家伙,不会讲什么文邹邹的话,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就祝你们要有来生啊,都能像这小花一样,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想长成什么样,都能是什么样,一辈子都好好的。可别再来什么陆城镇,当什么翠玉楼的姑娘。” 晚风轻拂,竟不薄凉。陆岩生浑然无觉,耷拉着脑袋看着这些朵小花,又瞧瞧动作飞快、生意盎然的两个少年,更是唏嘘不已: “是啊,这翠玉楼,不是好东西,可这世道…也是不公平…你们要是再早生个十来年,说不准,过得都是想不到的好日子…总之啊,若有来生,离这吃人的地方,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可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又有谁能赔她们一世韶华,又有谁能许,她们定有来生呢? 113. 第 113 章 业已深更。 按王茂两人言说,因前些年头往来甚昌、人流不歇,此一片山道要口确曾坐落了不少客栈厢房。只如今商道寥落,除了不明事以、为昔日繁华骗来意欲一展宏图的旅人,与这么多不晓来处、身不由己罔丧性命的姑娘们,相较往年,陆城镇属实已算少迎生客。再兼陆城镇虽地居洞庭,可坐方犹偏,与省会重镇所隔岂止泊船日夜;于是久而久之,这星星散散、罗布各方的小城客栈便渐渐声销屋荒,仅余下零落的空梁弃瓦、积灰的残垣断壁。 这么些旧址间,有一处约莫离得最近。眼见碑坟已立、晚风渐寒,再是贪时欲聊,也该是终须一别,更别提这满岗坟头白骨,总唬人心不安。所幸这庄破落客栈正顺着回陆城镇的路,免去了一番你言夜色已深不需相送,我更觉放心不下要引至门口。事不宜迟,陈语白、唐万书提着铁铲殿后,两个老人举着火把在前,不远不近的昏暗间,跟着匿不露面的沈盈川三位,缀成长长一串,一同向着这栖脚处快赶。 一路上,几人也闲闲碎碎说了不少。许是岁数已大、心态通达,王茂、陆岩生倒不强求问出陈语白、唐万书两位外地姑娘家境如何、婚配与否、将来怎样,只自顾自叽里咕噜说得无停。从镇上除却翠玉楼外的其他变化,到两两相争谁家的娃娃更为伶俐可爱;自衙门内哪几个小子越活越是不像样,到旁的镇子有着那些好吃。大半生的时光仿佛均于此间流泄,汇成三言两语、云谈风轻的笑谈。 因着不需担忧言多必失,更能旁闻些陆城八卦,陈语白与唐万书自亦乐得闭嘴、时不时出声捧场。直至石板路的尽头现出道模糊的歪影,随着几人越步越近、火把光影摇曳,方看清原是扇半合的院门。 说是荒废有些时日,可真推门而入,并未见蛇鼠横行、也没甚穿风透顶。一排院舍确已陈旧有损,但也绝非有雨落屋漏、结丝碾灰的地步。大堂案桌上的油灯超于半数业已燃枯,陆岩生忧心两个姑娘夜宿深林,这么些余量并不足用,便略有生疏地照着记性,自后厨寻到了油桶,边取了油壶添油,边啧啧感概: “我与王老头子虽许久不在外住了,可印象还是有些的,果然还是有点用场。这俗话说靠山吃山、凭水借水,咱们镇啊,总有些猎户药坊,时令一至边在外采收山珍。有时贪多归晚,不乐意回来了,便会在这些荒废的客栈暂歇一晚。也是你们两个姑娘运道好,嘿,随便选了这处啊,便是时不时来人的,所以才会备了些灯油…” 他两眼一眯,盯着储油盘渐满,估摸量够了,将壶收起,满意地点着交至唐万书的手里: “好啦,这么些油,够你们用到明日晨时了,就是再点几晚上都不成问题。火折子都带了吧,没带我俩的给你们。晚间要是听到什么脚步人声,就当是没听见,这么些年陆城镇大事没有,可谁也不知道来得是良是贼。别说你俩都是漂亮孩子,都要好好保护自己…” 王茂正在上头,与陈语白在厢房转悠来晃荡去、检查清扫屋子,听到几耳他唠里唠叨,没好气大喊他上来帮忙。陆岩生这才哎哎地止住话头,与唐万书一同上楼。众人齐力完事快,帮着陈语白两人收拾完一间屋子,放心不下又叮咛好些句。这俩近乎奔波半夜的老人家方左看眼、右细瞧,确保屋不漏水、门已严实,方匆匆地相偕离开。 两串脚步远去不久,大堂门吱呀一声,一路鬼鬼祟祟、遮掩踪迹的沈盈川三人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进门,沈盈川便兴致冲冲、迫不及待地喊声: “小善人,我们来啦!” 别说他嚎如此响亮,就是从他们仨的步声,陈语白也猜知是他们,早与唐万书靠于楼廊上等着。见他如此兴高采烈,陈语白不免也弯弯眉眼: “嗯,你们的屋子帮你们收拾好了,就在我们隔壁。今夜顺利得出乎意料,两位老伯人很好,我们不止问到了住处、陆城镇的方向,还听说了不少要闻。” 章石青边迈步上楼,边道谢: “辛苦,以后留着我们自己来也没事。看来两位老伯说了不少?” 分了一盏油灯到殷勤伸手的沈盈川手中,陈语白点了点头,领着几人一同进了厢房、各自坐好: “无碍,也废不了多大功夫。两位老伯说得确是不少,我们一件件说起吧。就先自那乱葬岗开始。两位老伯讲得很清楚,陆城镇先前几年并未有此般怪事,是新任县令走马上任后,镇内方经营起了一座本应废令已久的青楼——翠玉楼。照我与唐姐姐所观,坑内所埋的诸位姑娘,来处应包囊南北,但无一例外、均是殁于产难。且这座翠玉楼引产时目的必定相当明确,只为她们腹中胎儿,全不顾及这些女孩们的性命…这才,如老伯们所言,一个月中有好几回如此黄昏运尸。” 虽方才不远不近、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少,可真一清二楚知晓明白,章石青三人亦是眉头深蹙、面有不忍忿忿。沈盈川挨于陈语白手边,仍是撑着下巴、望着小善人的姿势,虽是一时情绪激荡,却很快察觉了不对: “弹丸之地,而敢暗违前令、私修青楼,不论是否为这县令自出主意,必也离不开他首肯同意。故而这县令难逃干系不假。可小善人…听你意思,这其中旁处蹊跷,怕也绝不为少。首先,这陆城镇再是如何茶贸繁荣、人丁兴旺,其生齿总数,必也有所定额。正似碗有小大、容量有别。可仅仅一月之间,就亡故了如此多的女子,而听这两位老伯意思,如此境况还持续了不少时日,那于情于理,这陆城镇的黄册必有异常,镇内女户也趋于萧条。可小善人你方才并未提及相干,还特意强调一句,这些姑娘们均来自四海南北。那种种相结、 再予细思,莫不是指,这些姑娘们,是被类如章飞扬兄弟的贩子拐来骗来的?” 提及章飞扬,唐万书心里就一团窝火。当初送了这俩好兄弟锒铛入狱,她本以为事便结了,不想老话果真不假,是祸害、遗千年。就这么误打误撞、万般来巧,在这本该富庶清治的洞庭之岸,还能撞上这么些污糟破事: “没错,肯定是如此。这王八羔子必是与这群人牙子狼狈为奸,否则哪来这么多姑娘被坑害了!王老伯还说这狗贼出身名门,呸,这一家子估摸都不是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沈盈川,这狗贼叫庾长庚,到时候你好好想想他出自哪家,到了京城咱们就来个一锅端。” 瞥眼唐万书怒发冲冠,陈语白忙拍她的背,以免她恼得心气不顺。而沈盈川一听“庾”字,眼角眉梢天然的笑意更浅淡几分,隐隐还泄出居高目下的轻蔑,因着在座均是知心托命的好友,他说得话也毫不客气: “庾,唐姐姐,可是那从广、臾声的庾?若是这县令为庾家中人,那他能行出此事,倒真不为奇怪。这庾家本为京城的一氏小族,当年投机取巧,早早攀附效力了尚为皇子的显帝,靠着这一份从龙之功,现下也算是风风光光、一拔门楣。而显帝即位之后,你们也尽皆知晓,他老人家自是流连美色、广纳后宫,鲜有先帝之风。京城之内为迎合帝心,不说各地搜罗佳色,在附近各县诸镇打听谁家姑娘、转而献上,实乃数见不减。这庾家于此,便是最为卖力,前前后后、已捧上了好几位帝王青睐有加的爱妃吧。而他家能人才子虽少,朝堂之上,罕见其家子弟居于高位、身处要职;可论起陪帝王解腻玩乐,一门上下、父子叔伯具是其中‘好手’。咱们陛下为了一世英名,从不许庾家厚爵高位,可消息灵通些的哪位不知,这庾家实为帝王宠臣、亲信有加。” 这是字字句句间,明中暗里把庾家、显帝都骂了一遍,章石青的眉头不由狠狠跳了一跳。月前福泉军屯、沈盈川提笔写信那夜,他方教训过这小子要口有遮拦,这回更是好啦,胆大包天到连皇上都敢讥嘲贬讽,万一被有心人收入耳中,不说这小子自个儿脑袋点地,整个沈家说不定都为拖累衰败。 陈语白这才平顺下唐万书,一抬眼,就见章石青一面雷霆、似要张口教训沈盈川,她忙先一步: “没事没事,我都听着呢,这附近林中,均无旁人。咱们自个儿说着听了,全咽肚子里,不会有事的。哎,方才是说到章飞扬了吧,依我所见,其实能于陆城镇遇见此事,不为奇怪,说不定更不为坏事。先前揪出了章飞扬与曲同衣,可他们将被害者带往何方、交与何人,却是未问明白。说不定此番顺藤摸瓜,能寻到更多线索,再捣毁更多帮凶伥鬼。至于庾家所为,非我们当下所能一定乾坤,记于心中、往后徐徐图之,也许更为稳妥。” 114. 第 114 章 一时间,几人具是点头称是。因有陈语白适时插嘴,再兼她所言非差,章石青也颇借情面、暂敛雷霆,不咸不淡瞥眼沈盈川,方将满嘴的教训作罢。这一路奔波赶路,虽未开口、口已少津,他下意识摸出手、就要握住桌中的陶杯,直至半路却才想起,此处原是早已无人经营,非止这梁上檐下,水壶碗盏亦尽尘满灰积。 皱了皱眉,章石青摸出腰后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压下浅如薄云的烦闷: “语白说得不错。不过…” 他微笑一下: “难得见你料算有遗。莫不是在你眼里,我与你家唐姐姐都是一事罢了、不予细思的人物?” 话音才落,便见陈语白面容上瞬时浮起一丝愧色。连日相处,他又如何不知这小姑娘机敏聪慧、推断如神,可独独于为人处事一道,总是认真诚待、从不妄揣,甚而近乎拘泥笨拙。笑着摇头,赶于陈语白开口道歉前,章石青先抬了抬手: “哎,语白,你若是真与我说什么抱歉,尽将错漏揽至己身,才是与我生分了。方始的言语,绝无责谴问怪之意,不过是我突来奇想,提起一嘴、说作玩笑。人之在世,何能无缺;时刻谋算,怎不疲累。而况追根溯源,也是因为这小子字句不谨、言辞狂妄,你才心急口快、欲以相帮。数月已过,你我之间、死生相托,本已亲若手足,这小小三言两句,更谈不上什么冒犯误失,我也丝毫不会置于心上。我如此说,你可能懂?” 他话既已如此明白,陈语白又有何不懂?一句“抱歉”、一句“是我所料不当,绝非是小瞧唐姐姐与章大哥之意”就此堵于喉头。虽处她乡异地,虽是旁客另友,可这般玩笑逗弄,却叫陈语白心有熟悉、如临暖流,莫名又思忆起了远外千里、阔别已久的师傅。 那是她尚牙牙学语、万事不通,也是她日渐板肃恪己、唯恐踏错半步。谷中清寒,本便寥寂;一头往前,更是难辨前路。是她师傅,也唯有师傅,日日勉励不休、夜夜絮语不停,总言语巧设陷阱、逗得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或欢脱自在,领着她四处跋涉、见辨是非人情。虽是性成难改,却到底不至于迂腐古板;虽为读书万卷,可幸绝不纸上谈兵。分明已行离归所、相隔万山,可原来头上明月,也能共此清秋。 眨了眨眼、浅浅弯唇,陈语白将此份好意尽铭心上,把那段思愁悉数收存,方点了点头、如释一负,语调重回轻松: “好,那我便也不与章大哥客气了。先前总以为恶有所惩、便是完满,还真未深想。这章飞扬兄弟二人锒铛入狱前,可是又于章大哥的盘问下透露了什么?” 这回不须章石青开口,唐万书已一抬胳膊、拦住了这人高马壮的大胡子,如倒黄豆、字字外蹦,边说,还不忘暗戳戳将章石青踩上一脚: “语白,这事要真追根溯源,和你扯不上半个铜板的关系。要怪,也该怪我与章石青年纪不小忘性大,只以为这桩案子到了章飞扬刑期已定、便可了结,且这一路游山玩水、兴致颇高,早将问来的东西扔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什么嘴什么话,有的能听,有的就只能当作放屁。” 说着,唐万书的眼刀就又飞到了章石青身上。自方才章石青“胆敢质疑贬谴”陈语白起,她与沈盈川便立调矛头,不再唾骂这庾氏一族,反齐心协力、联同一线地向章石青瞪眼不满。也是章石青的话头转弯不慢、本意是好非坏,这俩人才明中暗里地收回了咄咄逼视。而章石青先前只顾着与陈语白相话,倒真未察觉她俩端倪,此时略一回想、心下好笑,挑了挑浓眉,一言难尽的眼神还没递去,唐万书已重将脑袋一扭,继续与陈语白详说章飞扬兄弟吐露的信息: “就章飞扬兄弟俩那狗嘴和鼠胆,我和章石青轮番上阵、盘问几天,也只能告诉我们,他们人牙子这一属,各自为营、互用假名,彼此之间都相为防备。是而若要借章石青兄弟揪出云贵的满串贼子,着实困难。至于他们将那群可怜人们带去何处,这两没用的东西林林总总举了好些地带,南方也有,北方亦多。仅说南面沿江一带,名为酒家、实为青楼的其实不少,越是富庶之处,此类买卖越是隐秘泛滥;还有那什么权贵龌龊、有女无子,连不少平户百姓都想买个孩子。所以啊,语白你千万别听章石青这人夸大其词,我俩就算问了,你瞧,这也没审出甚么大有用处的啊。” 亲眼目睹了这桩眉眼官司,心回几转,陈语白便猜知了来龙去脉。哭笑不得、更是感激,她忙打圆场,可思及后段言句、事涉此王朝乱景,终是难以克止地沉肃面目、正厉了语气,甚而话到后来,不知为何,她忽而开始自疑: “多谢唐姐姐,这些信息绝非无用;章大哥方才说得亲如手足,我亦往后铭记于心。至于章飞扬兄弟所言…再结合陆城之象,也就是说,非止此处,沿江而下,甚而不仅于江畔两岸,北城边外、富庶省会,还有不少县镇都暗设青楼、偷买良民…如此幅员之广,这般牵涉之大,纵是一路追查、奔波不休,怕也不过是再抓几个章飞扬,肃不清此上下勾连默许…我自负有学识武艺,竟难道…” 说着说着,陈语白忽低下头,愣愣盯着自己摊开未握、空无一物的掌心。 天朝灾祸,人岂可及;蔚然成风,捣毁三两青楼,既徒劳惹业缠身,更不过杯水车薪。律令曾定,可笑上行下效,已如一空纸无用;就算拼死解放一楼的女孩,凭她一介白身,又该如何安置引导她们?而更为可笑的,是她自诩行正堂皇、明鉴天地,此时此刻此地,知有不平、却退而不为,还找出了如此繁多、如此冠冕的借口粉饰太平,又怎能堪得问心无愧? 一话四顿,末了扪心自问,连沉于都品出了陈语白满心的愁惘愤懑,暗中斗眼的唐万书与章石青亦歇了交锋、一时默然。沈盈川则张了张嘴,紧涩的喉头却挤不出一句安慰的语言,置与桌上的手不自觉蜷了蜷;两眼始终死死望着她脸上前所未见的茫然自责,少男面似金纸,心口已疼如剜肉剔骨。 很疼,更是发慌,仿佛内里都已随着她的自苦自磨一并殆尽,于是他垂眸自检时,才察觉原来胸腔已空无一物,徒留皮肉筋血、向他叫嚣着好痛。 深深吸一口气,他猛攥 紧拳头,声音干哑,逼着脑袋继续运作、迫使自己不断去想: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小善人…人之所能,各有其限…是,你是很厉害,你厉害到就算没了我…没有我们,你一个人,你肯定也能把陆城镇的所有谜团解开…将这里所有的坏人打跑…可是…小善人…这样太累,也太不可能了…你说过,你想当捕快…你还说过…你绝不会借律法之名,妄自审判一人…” 他很努力地在想。他想说,你不要如此要求自己,四海宇内,如你这般能人异士从来不少,何必强揽所有责任、谴怪你自己一人,独使你自己痛苦难宁?可是这样不行。她就是陈语白,因此才方为陈语白。她乐意心怀天下,他便应帮她救济百姓,而非在此话说风凉、指点她多思多虑。他想说,人只有一个。你又心怀着奔赴京城、赶考捕快的志向,你又路见不平、每一件不义之举都想修回正轨,你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三头六臂、扯毛分身不过是话本的空句。可这样也不行。他怕他此言一出,真使她更陷自疑,害怕她甚而开始动摇那千里奔波的初心,撂下捕快的梦想,开始四处游巡。 那他还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难道他要与她说他那自私的真心话?难道他要开口,告诉她之前都是假的,其实他最想说的,是小善人,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事,如此世道、这般天下,你只要能好好活着、开心活着,已是很不容易…已叫他心满意愉。 可这样她不会开心。她不是如他这般自私怯懦、厌恶朝堂所以浪迹天下的胆小鬼。她是她,所以她才自责、她才彷徨、她才自疑。 沉默的时间似乎很长,却好像也不过是烛火跳跃了几下的距离。 陈语白听着沈盈川的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若说她想通了,其实没有。她依旧恨自己所能有限,她还是为自己只能相助一方、无力驰援所有而自耻自愧。 可她应该就此放弃北上吗?不,成为捕快、名正言顺,甚而寻求同盟与更高位者相助,乃至她自己,亦须奋力争取,以求有朝一日、能改写律法本身。如此,方有可能肃清如此世道、扶正扭曲乱象。 那她应该就此冷眼旁观吗?更不,正如她改道陆城,力已能及之间、倾尽全力而为。志向远大绝非好高骛远,跬步小流皆是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积少成多,她不信天地不为之变、风气不因之改、人世不从此善。 若她没当上捕快呢?很好的问题。一路行来,她戳穿过曲家隐秘,襄助过福泉平乱,更曾自那位名扬天下、刀锋未老的狂刀客手中走了数十来回。她自问、自愧、自惭,却绝不自卑。为了这一场应考,她尝霜耐暑、恪己数年,她相信自己能为一众应考者中的佼佼者,她也必能是中选者。 叹了口气,她抬头笑了下,看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眸光如炬、不闪不移: “抱歉,一时情绪难控,失态了。现下想得差不多了,已然没事,不必担心,我们继续说陆城镇的事吧。对了。” 她看向沈盈川,笑意温煦、如春忽至: “多谢,盈川。” 115. 第 115 章 凡此种种,亦不过飘忽须臾之间。 谁也不知晓这么段光阴间,陈语白的脑袋里究竟闪过了多少念头;可燃烛似旧,尚已凝滞的气氛却已为之一通。唐万书本绞尽脑汁、思忖着该如何排列重组攘攘文字,拼凑成能安慰陈语白的长篇大论,不意孩子已自行想通、疑释一空。虽自个儿是没派上多大用处,可亲眼得见云销雨霁、寰澄宇清,说不松快都是假的。 舒出梗在喉间、不上不下的那口气,唐万书立时又寻回了平日的疏朗洒然,胳膊一抬、将陈语白的肩膀一揽,笑意难掩、最先开口: “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就好啊。不过话说另头,语白,这般区区小事,你怎又不自禁地开始道歉了?” 方才乍然解开心结,脑袋一清明、嘴上就顺溜,陈语白正满心欢喜,哪还想得起唐万书曾念叨过的。目下旧习重提,若是再惯常地说声抱歉,那更是顶风作案、明知故犯。她当即咽下了紧跟上的一句道歉,不好意思地弯弯唇角,看向唐万书的两眼中尽写着“下回不会了”。 噗嗤一笑,唐万书揉了揉陈语白的脑袋。她知道这不是责怪,而她亦知晓她并非责怪,那么这三言两语、点到为止,便也已是足够了。 见未来的家主大人一散愤愁,正与朋友相视为欢,沉于终敢偷卸下气,自在地晃了晃腿。叫他日夜兼程、以一当十,那是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可要他学着大儒文人辩书讲道,这是开什么弥天玩笑。没瞧见成日嘴扒不停的公子都说得磕磕绊绊,甚而现在都挤不出一个词来。正所谓各从其志、各行其志,他还是保护好自己的脑袋,这种深奥的大道理,就交由她们这群聪明人自费脑筋吧。 聪明人沈盈川当然不是为理所困,才讲不出一个字。只是方才易地而处、心如刀剜;眼下又柳暗花明,喜上眉梢。这一悲一欢、一痛一暖,仿佛忽而云霄,又猛然坠地,飘飘乎一时间都寻不着自己。待他神定魂宁、没因大喜大哀出个好歹,又自觉回味起了陈语白对他的那一笑,勉强寻回的一魂一魄就此继续飞于天外,整个人呆呆愣愣杵于原地,只知晓睁着两只漂亮的眼,盯着陈语白。 至于章石青,隔着烛火,这位大胡子依旧独有一双眼睛能泄出几分情绪。高大的青年诚如其名,抱着胳膊,坐得笔挺,像一块石头,静静瞧着两个少年一派融融。 两个少年话确实未完。反正时辰不晚、商谈正事有余,唐万书虽不讲什么漫天道理,却犹自忧心陈语白愁绪未解,紧跟着又宽慰了陈语白几句: “…这么大的问题,如此深的道理,你瞧咱们这一桌五人,少顷之内,也难有谁能说出个头尾。倒是沈盈川…” 再是怎样瞧不惯沈盈川,可论起头头是道、说到口若悬河,除开在唐万书心中样样拔尖、处处完满的陈语白,这一行中,也仅有沈盈川能排得上号、恬居称仲。何况方才她与章石青都一时语塞,也唯有这小子率而开解。虽词不贯畅、语难成句,究竟起了几分作用亦犹未可知,可到底也是一片冰心、真挚能鉴。是而她也暂抛往日积怨,分外自然地点上了这小子、语气谆谆: “倒是沈盈川,灵思敏捷,也算代我说出了好几点理不顺的心声。语白,虽你天资不凡,可说到底,咱们都不过都一头两臂、□□俗躯。你瞧我,在遇到你之前,也不过是在云贵一脉捉贼惩恶,到现下,也未寻出个能一洗安民村冤屈的法子。我娘说,一步一脚印,一件一件来,所以我再急,也不可急,因为有的事,不能急。” 提及母亲,唐万书笑了一下。这一番话虽平白,理却不然。真要说起,她确属着急性子、嫉恶如仇;而再自云贵那座破落客栈的初见细数,她更是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可纵观来路,从未见她何时有过什么郁郁难释,亦或什么一意冲动。是与非,急与缓,成与败,历历如章,而她不为自扰。 道理其实不难,可踏入红尘、埋头赶路,诸多阻碍、繁几障目,人行其间,反不能及时体悟。陈语白垂下眸、若有所思,一直侧耳闻声的章石青也不再扮作石头,温声开口: “是不能急。语白,你且想想,论天下之大、望后土之广,天涯海角,又该存有多少不平、藏了几许不公?纵是当年英明神武如武宗瑾王,为一改世风,也莫不过大刀阔斧,进而徐徐图之。此后耗费数年,方有今日成效。这世间非唯我们一朝一夕、一人一力所能改变,但也绝不能少我们这星点之火、跬步之积。再是如何,云贵捉了曲家三口、押了章家一人,那日后有人途径这山,就不会糊里糊涂被打晕贩卖。而今时再一掘陆城镇的隐秘,亦能助诸多似陆、王二老的镇民安心长居。左是帮,右也是帮,力所能及之处,尽力就好。” “对,就是尽力就好。” 沈盈川始终盯着小善人、一目不移。此时乍一听手边的章石青开口,还提及了方才自己的未尽之言,瞬时便扯回了思绪。彼时他关心则乱,更有满腹私心,断断续续说不完个所以然,此时借了章石青的话头,正能再将言语说为清楚明白。 “若是日日沉溺自伤自恨,以致志意萧条,恨得还是自己力有不足、怕帮不上更多百姓穷苦,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两相矛盾了么?所谓中庸中庸,允执厥中。忧愤世间不平如此之多而不恨,哀闷自己双手双脚难全世人而不伤,适借其力,确足以使求索者志存不熄。可一旦恨过其端、悲甚所能,连求索者自己都深陷其潭、难笃步履,失去了初时的热情气力,又何谈能矢志不渝、助人不停。而在此之后,力不从心,事就难尽圆满;眼睁睁看着自己周务难全、一点点与梦想遥分难及,又更会添苦愁不平。如此往复不歇、犹可有尽?” 轻叹一声,沈盈川将方才的担心尽收话底,只是认真瞧着陈语白的眼睛: “ 小善人,你自不会这样,我们也不是这样,可古往今来,总有人因此绊足而跌、复起不能。所以,正是唐姐姐与章大哥说的,力所能及之内,想通了就好。唯有顾好己身、存好火种,日后方能期一日燎原,续追前人之业。” 一、二、三,再算上脑袋捣如啄米的沉于,一桌四人,明中暗里,具是问切关怀。夜风尚寒,可人心至暖;烛火摇光,好似是天女纺纱。天女将轻纱随手抛落,万物皆披柔衣,而她见万物为新。 话到此处,已真算是差不多了。再叨叨下去,也不是为了出书落名;而语白显而亦心神已宽,何必再反复惹烦。唐万书仰了仰下巴、抬了抬手,笑: “好,好,言已近全、理足为深,这一桩咱们便先搁一边。接着说陆城镇的事,方才说到、说到…” 唐万书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就等顺着思路往回一摸、好重挑话匣。不想方才论提不少,乍然之间,还真脑袋空白,说不出个一二三五。陈语白轻巧地递上台阶: “说到了翠玉楼与人牙子。不过这确也差不多说完了,按章飞扬吐露的实情,并没什么其她可多谈的。我们就事论事,就只说明日如何吧。” “好,好。” 经陈语白如此一提,唐万书总算寻到了眉目,想起了大半。再兼语白还提了嘴,这事将了、已近无甚可说,那她先前一时不知怎般开口,也显得不如何尴尬了。又连说两个好,她喜滋滋与陈语白挤挨得更近些: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翠玉楼到底建得什么笼样,那姓庾的平日又作了怎般排场,不论如何,必要亲涉陆城镇一探。至于谁去,依我之见,我和语白适合进城,也不太适合进城。” 她卖了个关子,便偏头看向陈语白。陈语白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 “我与唐姐姐二人皆为女子。既然翠玉楼中,日日害死如此多的无辜女子,又倚借知县之势,素来横行无忌,那想必见到新鲜面孔,必会忍不住下手。我们只需将计就计,顺势便可摸清翠玉楼的底细。此为合适。至于不合适,一者,今夜我们已见过了镇中的两位老人,难保明日入城撞不到他们。彼时我们为许老人安心,已然提及要绕道而行。那明日为他们撞见,尴尬事小;明知山有虎、更向虎山行之举再为有心人察知,恐更多生变端。二者,我们两人进城,定是堂皇而入;要再逃脱,动静不小。翠玉楼若由此推她,于楼中的其他姑娘,只怕会徒增磋磨。” 其实无需陈语白将“不合适”的原因解释得翔实清楚,沈盈川与章石青都打定主意、万不可叫她们以身犯险。且不说这城中难有可与陈语白匹敌者,若是真不知深浅、贸然而入,一旦翠玉楼取出了什么秘药毒烟,又待叫两人如何?她俩的医术药学绝谈不上精深,更休提解毒配草,只要一着不甚,便是后患无穷。 可不该她俩,又应谁去?怎样去? 116. 第 116 章 各自容相青春正茂、明烛映照,一时却皆面面相觑、矗然难定。 可说来也巧,僵持不过斯须,不知怎得,除了大胡子章石青外的另四人,分不清谁先转头我再看、你有主意彼便跟,好似珠丝暗结、牌九连倒,齐刷刷、慢吞吞,转向了章石青那渊如磐石的面庞。此间之统一、动作之流利,像极了趁着某夜某时,他们背着这大胡子偷摸计较一通,此刻方意念大同、不发一言,却将章石青推为首列,一切已尽不言之中。 莫说章石青挑了挑眉、觉着有趣,余下的四位各也咂摸出了自己“嫌疑在身”。唐万书方才正与章石青共为一线、协力劝解陈语白,旧时针尖麦芒都已暂为搁下;目下却为章石青那双深眸最先一扫,连这人当初多抢一筷丸子的恼恨都霎上心头,立时两眉一竖、抬了抬下巴,中气十足地自证清白: “看什么,难不成你怀疑我们串通一线、赶你这鸭子上架?” 哼一声,她理直气壮: “这分明就叫,英雌所见略同!语白与我因何不可前往,语白说得都比我想到得多。那接下来就一个个掰着手指数嘛:沈盈川这小子,生得穿得具是鲜亮招摇,怀璧在身还没个武功依傍,走在这陆城镇的大街上都怕被人掳去卖掉;沉于嘛,轻功是好,可若论起隐匿身份、套问关键,必是比不上你这位老元良。” 话音未落,唐万书自己都觉这番说得大有道理,当下眉头也不蹙了、下巴也不抬了,独独望着章石青的眼神一换,写满了“我真是聪明绝顶”、“我瞧你还要道出什么好歹”两句。 章石青能说出什么好歹,他自然讲不出东南西北,因为他本来就不打算究之根底。 其实他瞧唐万书那眼,说是问诘,实则暗含逗弄更多。个把月的相处、两桩要案共事,章石青如何不晓她一点就着、不输辣椒?果不其然,仅为似是而非投去一眼,唐万书便横眉冷对,恨不得跳起将他这质疑全掀、好还她四人乾坤昭昭。 章石青心底好笑。唐万书果然是唐万书,不负所望地将凝滞尴尬的气氛一搅,现下再要说什么话都不觉突兀离常。他语带笑意、毫不遮掩,沉目流转间,哪见得着一分谴怪之意: “我可没如此怀疑,唐大人万万明察秋毫、莫责问了无辜小民。我始终相信,我们五人一路扶持勉力,自有一番灵犀可通。故而,正巧,我也赞成我行先锋、前往一探。” 这话如此浅显易懂,唐万书再怎迟钝弱思,也想明白了方才这人是故意抛来一眼,就为了瞧她一场热闹。登时新仇旧恨搅炒一锅、坏心好意混剁碎索,再兼她那热火朝天、滚油溅珠的性子一烘,活似后厨炸了灶头、五番调料乱了鼻口,气得脑门嗡嗡直响。想她顶天立地、屡擒恶贼,竟为他耍似掌中秋织,说不愤愤是假,羞恼不平更多;可真要为此拍桌子、争长短,却也全不符她的气量。更别提才为他逗了一通,若再上赶着揪他衣领,那不正是自送把柄,给他继续说什么“唐大人”、“明察秋毫”的机会。于是这堵气就这么舒不出、咽不回,直催得她眼如明刀,一寸寸刮在这大胡子的身上。 唐万书就坐于陈语白手边,章石青刻意丢来的一眼,陈语白亦正能看着。她先是内疚自省片刻,属实有理有据、并无针对苛责之意;再瞧他并无愠色、一脸气定神闲,便已心明了然。有两人屡番相争的范例在前,又兼章石青性子绝非小题大做在后,那说不准这回就是章大哥意欲掰赢一局。至于她俩因何而争、自怎而起,自福泉军屯起,陈语白便为一概不知;而到底是真是假、动上肝火,论起察言观色,陈语白亦为半解一晓。目下见唐万书面红耳赤、似真气得狠了,她赶忙插上一嘴: “既然章大哥亦为如此作想,那确属我们五人心意一致、赶巧思至一处。唐姐姐所述,条义分明、有理有据,正也合我所虑。五人之间,细细数来,我与唐姐姐不算全然合适;盈川自身难保,亲涉险地、绝非明智;沉于未精此道,还真只有久涉山川、执司刑罚的章大哥你最合适。不过章大哥,方才你瞧来这眼,我亦险些误以为真了。” 有了陈语白这一掺和,再听她夸许自己言辞清明、亦为章石青那一眼所骗,唐万书这才轻舒口气。她本好似正悬于上不来、搁不下的浮空高天,一窝火和丢面子乱糟糟、鼓囊囊地挤作一团,搅得她心难安宁;章石青的那番话更是回音反复、火上浇油,扰她品不出半分这人的幽默逗趣。数来数去,还是语白最好,一语清凉、切中她意。冷静想来,章石青那句“唐大人”虽似是挤兑,可语气刻意作卑、再有后句赞同,想来倒也非为恶意。至于到底为何非要挑起此枚,却非是她能想通思明。左右不过是前时嘴欠作祟,她大人有大量,不与这人计较。 清清嗓子,唐万书没好气地瞪了章石青一眼,这事便算翻篇。满腔热绪来得迅捷、去也畅快,她很快便将这门官司抛之脑后,活力勃勃地向着陈语白笑着点头: “是吧,正是如此。” 见她不再怒气冲冲、已复旧态,陈语白吊起的忧心方安然归处。不过这边的两人事端突起,那头的两人却是一声不吭。虽他们亦已有了决断,可步步谨慎,陈语白松了口气,还是转向静若澹潭的沈盈川两人: “盈川,你们方才看向了章大哥,也是因为如此作想么?” 沈盈川、沉于其实倒想吭出一声,可这一来,他俩难兄难弟不明章石青为何抛去一眼。沈盈川是历来眼不离陈、心绕白转,难得因要决出人选、挪了目光,却乍见了章石青望向唐万书那不咸不淡的一瞥。他本便是玲珑心肠,再兼足遍四海、贯看人事,心思一绕,哪能不晓章石青似为问诘、实非苛责。只是据他所晓,章石青并非蠢人,不能不晓唐万书性子直烈,前些日子两人更为相安无事、鲜有交锋,这兵突一着,着实略有费解 。而沉于则与陈语白如出一辙,确为此一瞥所摄、真为懵然,好好反思了一通自个儿是否真暗中与人递换眼神、暗中通串。 二来嘛,便是有些事可少,某些乱绝不能多。沈盈川猜不透章石青究竟是真因虎胆,还是念仇不忘,可要他言,这多一事不若少一事,惹唐万书不如招沉于嫌。不说唐万书似油易溅,单凭她还是心上人小善人的挚友、姐姐,他便定做不出如此自绝前路之举。何况他满西满心皆是语白之眉、语白之眼,分出这一份眼神、凑足此一刻关注都已算是慷慨勉强,再叫他深磨细思、揣度掺脚,不管章石青、唐万书同不同意,他自个儿亦不乐意。至于沉于,他虽不肖沈盈川心上有人,但正所所谓上行下效、梁上梁下,这般火坑样的热闹,连他家公子都未张嘴施威,他又何必冲上招摇、惹火烧身。 于是乎这俩主仆窝似老龟,任凭风雨喧嚣,自是岿然不动、缄无一言。直至陈语白开口,沈盈川方似久旱逢霖、僻壤接驾,精神抖擞地坐直回话: “是也,正是如此。小善人你寥寥数言,便已足尽我全然之想。小善人你所提的以身犯险之策,听之有理,却绝不可行。先前我言,庾家长奉帝王,除却珠宝美人,更主伴君玩乐。可古往今来,如此之位,又如何不会遍寻良医、广献岐黄?若是这庾家知县正巧携了奇毒异药,用以掌束楼中女子,小善人与唐姐姐便是浅水困龙、麻烦不小。再有你所提的这两理由,那小善人你与唐姐姐相偕入城,绝非上善。沉于既为我的护卫,他藏几斤几两,我心知肚明。平日里与我斗嘴呛声不在话下,可要提这打探消息、隐迹扮人,却非在行。故而放目在座,唯有素堪贤名、断案如神的章大哥能担此任。” 此言一出,不消再论,章石青入城已是板上钉钉。沈盈川却未收嘴,想哪说哪,一时间口若悬河、字若溅珠,铺天盖地、炫人目晕: “另外,既要好生打听、一举擒要,依我拙见,章大哥不若扮作人牙子,假意买卖、实为勘探。为尽此祸,章大哥曾于云贵一带奔波不息、操累不止,论及深熟人牙子的行话内规,我们五人之间,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更兼出发之前,章飞扬已尽吐囊中。按他所言,这一行彼此防备、互相谈假,那他的行踪来去定难为旁贼知晓。章大哥若是借用章飞扬的名号,或扮作他手下前往,翠玉楼的一群庸碌怕也难查蹊跷。” “当然,最能称妙的,其实是章大哥这把大胡子。我们一行、面目各有风采,于这大街上走上一走、晃上一晃,轻易便能为人记住。一旦不慎闹出风波,下回再要进城就只能另觅她途。唯有章大哥,就算被人记下容貌,只需将大把胡子一剔、把我新造的过所一揣,再进城内,可不是如有神助、轻而易举?” 四下具静。唐万书本听得昏昏欲睡,闻此石破天惊之言,笑似山崩海裂之前,先是噗嗤一声,紧接着便捧腹大笑、再直不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