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娶了美人反派后》 1. 穿书 “哗啦啦——轰隆——” 一道惊雷炸破雨夜,宁微惊醒,胸口微微起伏,刚喘了两口气。 一股浓烈的药香和熏香混合的气味率先窜入鼻尖,闻久了脑仁发胀,昏沉欲呕。 等视线清明些了,一顶绣着金凤的锦帐映入眼帘,金线在昏暗烛火里隐隐发光,凤凰展翅的纹样活灵活现。 宁微盯着那凤凰愣了好几秒,忽然又闭上了眼。 我的天,做梦呢吗,梦到哪个朝代了这是?! 这凤凰简直了,绣得比学校外面小摊大爷画的糖人还牛逼! 宁微砸吧了下嘴。 接着睡吧,睡醒了去买个糖人压压惊。 宁微翻了个身,尝试重新入睡。 这不翻身不要紧,一翻身就摸到了身下的床褥。 不对。 宁微难以置信地摸了又摸,立刻睁眼坐起身。那被褥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上好的云锦,质地细腻,又凉又滑。 宁微脑子一空。 她宿舍那宽0.9米、长1.9米的硬板床哪有这种待遇。 “轰隆!” 彼时外头又响了一声雷。 宁微吓得一哆嗦,她不怕打雷,但这会心跳莫名加速,浑身发冷发抖,呼吸变得特别急促。 她要喘不上气了。 宁微揪住衣领,不由自主想去找东西堵住耳朵,却失手碰倒了床头早已熄灭的烛台。 “咣当”刺耳的坠地声,在空荡死寂的寝屋里乍响。 “殿下又发病了!快按住她!” 屋门倏地被打开,尖利的喊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四名侍女如临大敌地扑上来,几双手死死按住了她的四肢,力道大到能把她钉在榻上。 宁微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挣扎,一动只觉手腕钝痛,发现自己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渗出了血迹。 什么情况?自残? 下一刻,大脑又是一阵刺痛,似有人拿锥子往里敲。宁微疼得咬紧牙关,任由陌生的记忆冲入脑海。 大凤朝……宁王凤微……皇帝凤鸣的嫡亲妹妹……宫变……父后惨死……疯癫…… 她穿书了。 穿进了昨晚写论文时吐槽的那本女尊《长銮》,成了里面可怜的炮灰王爷——因目睹父后惨死而精神崩溃,整日痴傻,最终癫狂溺水而亡。 按照原著剧情,距离她发疯落水,只剩短短半个月。 “都退下。” 宁微压下翻涌的记忆,待平复好呼吸,模仿原主犯病时的语调低喝。 侍女们动作一僵,面面相觑。过了几息,为首的试探着松开了手,见宁微恢复了神智,不敢违逆她的命令,纷纷垂首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的刹那,宁微连滚带爬地下床,赤脚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苍白得像个鬼。 可五官是好看的,鹅蛋脸,眉骨清婉,眼型偏圆,生的尤为灵动。只是现在那双眼底下青黑浓重,嘴唇惨白,乱糟糟的长发披散着,就像熬了三天大夜没睡觉快猝死的模样。 看了半晌,宁微忽而扯了下嘴角。 不笑时静若春水,乖巧且极具欺骗性,一旦弯起眼睛,眼尾先扬,笑意自浅瞳里攀升漾开,那乖巧顷刻就散了,变作了慧黠灵俏。 这不就是她的脸吗? 脸色憔悴就算了,最触目惊心的地方是手腕,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 所幸仅有表面浅浅一层,不深,刚才渗血,估计是侍女不小心抓重了。 作为心理专业的学生,宁微看着腕上的伤痕,推测道:“轻微自残?应该算轻度抑郁或者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原著里,这位宁王殿下曾多次试图自我了断,却次次被救回。 蓦地,宁微轻轻按碰了碰那伤口,“嘶,痛……原来不是做梦啊……” “系统?你在吗?”宁微想起什么,悄声试探。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不止的风雨声。 很好,地狱开局。 老天爷,你跟我开玩笑呢! 宁微强迫自己冷静,很快理清了思路。 没有系统辅助,就意味着暂时回不去了。想在这个女尊朝代好好活着,不被当成异类处置,第一件事就是,别露馅。 人家穿书,要么金手指,要么有任务。她呢?连为何穿来都一头雾水。除了略知剧情走向,好像也没啥了。 “唉,入乡随俗吧。”她幽幽叹气。 宁微抬眼,凝视铜镜中披头散发的女子。原主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左眼角下有颗小痣。 可是现在,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也分毫不差地出现在原主的脸上,仿佛这具身体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宁微蹙眉,抬手抚摸眼下痣,观察镜中人的一举一动,无论原因如何,既然代替了原主,那从此以后—— 她只能,先当一当凤微了。 “抱歉,借用了你的身体。” 凤微伸手抚上铜镜,冰冷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镜中人与她四目相对,如出一辙的眼眸里盛着也许相似、也许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论是哪个,另一个都已如寒潭般沉寂。 “昭昭,你怎么样了?” 屋外陡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嘭”地一声,屋门又被推开。 凤鸣随意披了件明黄外袍,如瀑青丝散在肩头,素来端庄的容颜此刻透着罕见的慌乱,脚步虽竭力维持帝王威仪,却在门槛处不自觉踉跄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男人,面露忧色,忙扶了凤鸣一把,是那位与天子从猜忌走向相守的原著男主——皇夫季宣离。 《长銮》里,这对帝后将在权谋争斗中步步靠近,于尘埃落定后共创盛世,携手白头。 而今,他二人,成了她名义上的姐姐和姐夫。 凤微放下抚镜子的手,她尚未完全消化原主的记忆,更没准备好面对原著中的男女主。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会一会吧,又不会掉块肉。还能见到活的男女主,不亏。 凤微快速做好心理建设,展露微笑,朝凤鸣甜甜地唤了声,“阿姐。” “昭昭,宫人说你又发病了?现下还难受吗?” 凤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凤微揽入怀中,慌张严肃的表情柔和下来,怜惜地摸摸妹妹的脑袋。 凤微一愣,原主的小字居然跟她的小名一样。从凤鸣口中唤出,真是亲切又陌生。 铜镜里,烛火摇曳,映着姐妹俩相依的画面,那么温馨。凤微有点分不清这声呼唤,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日,成为她的催命符。 凤鸣的怀抱带着龙涎香的暖意,指尖却凉,呼吸也在发颤。 她在害怕。 原著中,凤鸣偏爱妹妹,在原主发疯后力排众议保下她的王位,甚至原主死后,疑心有人暗害,不惜彻查三司,血洗半个朝堂,奈何始终寻不到凶手。 凤微默默叹息,凤鸣的爱护,她受之有愧。这本该属于真正的昭昭,如今却错付给她这抹异世孤魂。 她想起,凤鸣曾在深夜为妹妹掖被角,在朝堂上为妹妹挡下弹劾,又在妹妹发病时彻夜守在榻侧,而妹妹也会为了姐姐,悄悄躲在屏风后,陪姐姐批奏折到天明。 或许,那个永远把姐姐放在首位的傻姑娘,也希望有人继续守护姐姐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会帮你保护好她的。 思及此,凤微望向静立一旁的季宣离。 年轻的皇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凤鸣身上。那神情似愁似怜,还有挫败,大抵是见凤鸣为妹妹操劳,遗憾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书中这个时候,帝后的感情正在处于一种跌宕起伏的状态,她可不能拖后腿,得助攻啊。 “阿姐,我不难受了。” 我的姐,你快走吧,去过你们两口子的夜生活吧。 凤鸣不放心地扫视凤微难看的面色,拉人坐到床沿,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太医呢?” 屋外静候的杨太医立马应声进来,“臣在。” “来看看昭昭如何?” “微臣遵旨。” 杨太医上前把脉,半晌后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再度包扎凤微渗血的伤口。 “陛下恕罪,殿下的病还需静养,此番清醒,想来是暂时的。” 凤鸣不虞地拧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啪”地拍案而起,不耐道:“昭昭的病症,诊了这些年也不见起色,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凤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心尖一颤。 要不我也跪一个? 只见凤鸣揉了揉眉心,摆摆手道:“罢了,都退下吧。” 那声音里融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好似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宫人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屏息退下。 季宣离临走前,又望了凤鸣一眼,欲言又止,许是想说“别太累了”,却也知说了也无用。 他离开时,同样也看了凤微,但更多的是对她疯病的惋惜心疼。 屋门合上。 凤鸣周身凌厉的气势骤然消散,转而温声细语地对凤微说:“阿姐是不是吓到昭昭了?” “昭昭不怕啊。” 凤微瞳孔微动,姐啊,你这教科书级别的变脸,去演戏包能捞个影后当当。 凤微歪着头,天真地笑:“阿姐,我没事呀。” 尾音拖得轻软绵长,然而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却掐紧了被角。 “我们昭昭最勇敢了。” 凤鸣扬手扶正凤微的头,眸光在她脸上流连,笑意深邃,指尖蹭过左眼角的泪痣,似不经意间碰到的。 继而摘下腰间锦囊,取出一粒散发雪莲香气的莹白药丸,递 给凤微。 “这是外邦进贡的安神丹,比太医院那些苦汤药管用。昭昭吃一粒,乖乖睡觉好不好?” 凤微瞧着近在咫尺的药丸,以现代的理论来说,所谓的安神之物,往往含有微量毒素,久服必伤脏腑。 劝阻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凤鸣温柔又殷切的眼,凤微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 原主痴傻疯癫的人设要稳住。 凤微面上懵懂眨眼,乖顺地抓过药丸塞进嘴里。 趁凤鸣转身倒茶水的顷刻,舌尖一顶,将药丸压在了舌底。 温水入喉后,凤微胡乱抬袖抹了抹嘴,扬起餍足的笑,“阿姐,甜。” “都及笄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凤鸣嗔怪,用锦帕拭去她唇边没擦掉的水渍,“下次要用帕子,知道吗?” 凤微听话点头,垂眸掩住眼底的波动,那截擦过嘴的衣袖背于身后,一缕莹白粉末不留痕迹地消失在袖褶里。 “天色已晚,昭昭该安寝了。”凤鸣将烛台移远了些,而后俯身细细掖好每一处被角。 “明日启程回宫,到时昭昭可莫要赖床啊。” “好哒,阿姐,我保证不赖床。” 凤微乖乖阖上眼,听凤鸣哼着熟悉的小调,掌心一下一下轻拍哄睡。 明天就回宫了吗?原著中皇帝带宁王在兴国寺祈福七日,因其癔症屡次发作,不得不提前回銮。 原来此地便是兴国寺。 凤鸣一走,凤微顿时睁眼,均匀的呼吸一散,绷紧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被褥下攥得发白的指节渐渐舒展,掌纹里尽是冰凉的汗渍。 幸好,没人察觉她是假的。 又多活了一天呢。 窗外雨声渐小,更漏声遥遥传来。 本以为这漫长一夜再难入眠,许是心神太过紧绷,一放松,困意反而来得更快。 睡意朦胧间,风里似有铜铃叮当,她闻到雨中飘来了浓郁的血腥气。 凤微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她做梦了,属于原主的梦。 血,到处都是血。 大殿中央,父后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死死凝着她,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 “女君?女君又魇着了?”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掌事宫女衣裙的姑娘端着铜盆匆匆跑进来。 凤微认得她,云黛,原主的贴身丫鬟。 “滚开!” 身体比脑子快,凤微失控地打翻铜盆,水溅了一地,魔怔地大叫:“有鬼!有鬼要杀我!” 云黛熟练地后退,显然对这此习以为常,柔声轻哄:“女君莫怕,婢子在这儿呢,没鬼能伤您。” 凤微痉挛似的蜷缩在床角,喉间发紧,想干呕又呕不出,她清醒地明白这颤抖毫无道理,可身体就像有自己的记忆,那些不属于她的恐惧在血脉里横冲直撞,将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窗外忽有鸟雀掠过,啼叫声恍然刺破了她的魔障。 凤微豁然醒悟,她继承的这具躯壳,不是抑郁,是创伤应激。原主记住了那天的雨夜、那天的血泊、那天父后倒下的场景,所以看到大规模的血腥会本能恐慌。 深呼吸。 凤微咬牙,回想心理课上学到的技巧。呼气、吸气、再吐气,缩起脚趾,再张开。 重复数次后,一点一点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只是身体的记忆反应。”她轻声对自己下达心理暗示,嗓音微颤,但已经能连贯成句,“我现在很安全。” 窗外又传来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这回,凤微瑟缩了下,没再被拖入惊惶的漩涡。 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凤微才觉屋外已透进晨光。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水珠坠落地砖,滴嗒清脆。 她下床推开窗柩,湿润的风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将最后一丝郁结也吹散了。 云黛见她神态平和,大着胆子上前唤道:“女君,可好些了?” “云黛。”凤微说,“我想出去走走。” “那婢子陪您。”云黛想了想说,“陛下特意叮嘱,您出门得有人跟着。” 凤微颔首同意。 “兴国寺后山有竹林,风景甚佳。”云黛提议,“女君去那散散心罢。” 晨雾氤氲的山径上,露水打湿了绣鞋,凤微提起裙摆,故意加快脚步,借雾气遮掩,三拐两拐,甩开了身后焦急呼唤的侍女。 “殿下——您慢些——” 凤微没理。 出门带一群人,多没劲,她就想自己待会儿。 正打算往僻静拐角处躲,脚下猝然踩到什么黏腻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血。 斑驳血迹蜿蜒至竹林深处,因下过了雨,那血味淡得快嗅不到了。 再往前探查,凤微停住了。 枯叶堆里,倒着一名黑衣少年。 2. 反派 晨雾中,隐约可见一个修长人影俯卧在枯叶间。 玄色衣袍几乎与竹林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肩头一道狰狞伤口翻着血肉,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 草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凤微屏住呼吸,警惕地向前挪了两步,随手捡起地上的粗树枝当做防身,走近时她才看清,这人浑身是血,腰间别着一把漆黑短刀,即使昏迷手指仍死死紧扣刀柄不放,有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凤微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树枝戳了戳男人,见人毫无反应,便壮着胆子绕到另一侧。 朝曦恰在此时穿透雾气,将那人惨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 他眉峰如刃,睫毛意外地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翳,鼻梁高挺,妖颜若玉,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因失血而泛着青白。这般凌厉的轮廓,在额角沁出冷汗后,显出几分稚气的脆弱。 凤微的视线往他后背移动,双手情不自禁捂住嘴巴,那男子破碎的衣衫下,暴露左侧肩胛骨处的肌肤,而这之上,纹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血蝶,而蝶翼末端延伸出的黑色纹路细如发丝,宛若活物般缠绕着他的脊椎。 凤微神色一愣,这个标记,是原著里花楼杀手的标志,凡是花楼之人,都会在后心纹上这样的血蝶,蝶翼染血方为圆满,至死方得解脱。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逃不开的烙印。 他是……楚际。 凤微想起来了,原著反派楚际,一个从小被养在花楼的杀手,美丽、精致的外表下是阴狠、偏执,因出逃花楼重伤倒在兴国寺,后被凤鸣所救,便如同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偏激地将全部感情倾注在凤鸣身上。 他像所有故事中那样对女主芳心暗许,将病态的痴缠化作淬毒的刀刃,一心想除掉男主取而代之。最终阴谋败露,女主不得不亲手处决他。 凤微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触碰,心中思绪万千,不由想起一句话。 际者,昧堑也。明晦相薄处,即悬命于此。 他在光与暗交界处挣扎求生,每一回杀戮都犹如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 恰是对楚际坎坷一世最贴切的诠释。 她看书时最心疼的角色,便是这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人爱过的少年郎,一生困于杀戮,至死也不曾尝过温暖的滋味。 眼前之人,又何尝不是被命运强塞了最恶毒的剧本? 正当她出神之际,楚际突然苏醒。 漆黑如墨的眸子直勾勾望过来,暗含冷漠而浓烈的杀意,一股子寒意从双眸深处漫出来,隐生几分乖戾。他迅速坐起身,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嘴角还挂着血渍,匕首直指她咽喉,嘴角撩起一个无害到毛骨悚然的笑容,墨瞳森冷摄人,“你是谁?” “我……”她刚要开口,楚际捂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握着匕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刚沾过血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凤微眸色倏紧,愕然不动,对颈间泛着寒光的匕首浑然不觉。 楚际眼尾洇开一抹薄红,貌似凶狠的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少顷,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可偏偏生死攸关之际,竟觉得这人强装狠厉的模样,莫名透着股让人心悸的执拗。 书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此刻虚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就在楚际强撑尚存的一丝气力时,凤微陡然抬手按在他汩汩流血的伤口上。 "唔!" 他闷哼一声,手腕垂落,匕首“扑咚”一声坠地,苍白的面容因剧痛而变得扭曲,额发间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 凤微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了点伤口周围,语气状似无辜:“是不是很疼呀?” 尾音缀着兴味绵长,好似孩童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凤微歪了歪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手上干净利落地撕下自己袖口边缘。 楚际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眼中升腾些许困惑,这人看似痴傻,包扎手法竟比平常大夫还要娴熟。 “痛痛飞走啦~”她心底恶趣味作怪,念着幼稚的话,顺手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后,手指精准地压住他动脉附近的穴位止血。 幸好,她学过一些急救的方法。 楚际神情戒备,对此心中疑云密布,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会救他?明明他们素不相识。 于是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嗓音沙哑:“你……” “啊!”凤微惊叫一声,眨巴无辜的大眼睛,似乎被吓着了,“你的手好冰呀!” 说罢,像对待孩童般,朝他的掌心很轻地呵了口热气。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楚际浑身一僵,他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花楼里的人不是惧怕他,就是利用他。 掌心传来温热暖意,陌生得令他想要更多,五指不自觉地蜷起,仿佛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凤微趁机扯开他衣襟,果然里面也有伤口,甚至触目惊心,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后,毅然撕开自己的裙摆。 正要继续给人包扎,却发现楚际的耳根通红,眼神四处乱飘,从脖颈至脸颊以极快的速度涨红。 凤微尴尬地放下手,她忘了在这个朝代男女……哦不对,是女男授受不亲。 此翻举动,简直与登徒子无异。 这下可真是……轻薄人家了。 我真该死啊!她懊恼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咳……”凤微清了清嗓,干笑着别过脸,把手里的裙摆布条递过去,讷讷道:“对不起啊……那个,你自己包扎吧。” 楚际怔了怔,准备接过布条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焦急的呼唤。 “王爷!您在哪!” 坏了。凤微暗道不好,绝不能让人知道楚际在这里。 她急忙将布条塞给他,匆匆瞥了男人一眼,小声道:“我、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 说完凤微不再耽搁,起身就要离开,却被拉住衣袖,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等等。” 楚际抬首唤她,凤微脚步一滞,回头之际瞳孔骤缩,失声大喊:“小心!”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飞扑向前。 “嗖——”一道寒光贴着她的发丝擦过。 楚际眼神凛冽,反应迅速,随即捻起草丛间的石子掷出,将暗器打落。 “唔……”凤微全身重重压在楚际身上,听到身下人发出沉闷的哼声。她慌忙撑起身子,见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鲜血,将素色布条染得刺眼难耐。 “对、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血,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裸露的肌肤,楚际呼吸明显滞涩,面无血色的脸颊再度浮起淡淡的绯红。 “昭昭!” 这一声威严的呼唤惊得凤微通体僵硬,条件反射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去。 完了完了!怎么皇帝也来了!天要亡我! 她悄悄掀起一点眼皮,看见凤鸣带着大批侍从浩浩荡荡踏入竹林,衣袂翻飞间自带凛然威仪。 刚一站定,暗 处便闪出几道黑影,凤微心下明了,是护卫原主的影卫。 “陛下。”为首的影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适才见此人欲挟持王爷,属下才出手警示……” 凤微闻言心头一跳,恍然大悟,原来那暗器根本不是冲着楚际来的,而是影卫误以为他要伤害自己! 她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自己刚才那一扑,岂不是…… 真社死啊! 正懊恼间,忽觉腕间一凉,低头看去,楚际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指尖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红着脸抬眸看她,眼底幽深复杂,薄唇微启但欲言又止。 “昭昭。”凤鸣的声音逼近,“你还要在地上趴到什么时候?” “云黛,还不把王爷扶起来。” “女君。”云黛应声上前托住她的胳膊,凤微着急忙慌想要爬起来,结果一脚踩到自己撕裂的裙摆。 “咚——” 整个人直接栽进楚际怀里。 竹林中霎时一片死寂。 凤微感受到他的呼吸停滞一息,温热的胸膛随着心跳剧烈起伏。更要命的是,凤鸣意味深长的目光正牢牢钉在两人身上。 凤微绝望闭眼,让我死吧,谢谢。 等凤微借着云黛的搀扶堪堪站稳,便听凤鸣冷声下令,“来人,将刺客拿下。” “阿姐且慢!”凤微不假思索挡在楚际身前,她懊悔至极,本该是凤鸣救下楚际的命定之缘,如今竟变成刀剑相向的局面。糟糕的是,刚才情急之下,她忘了维持平日痴傻的模样。 指尖掐进掌心,她垂眸掩饰眼中焦乱,须得想个周全的说法,既不能暴露自己的痴傻人设,又要保全楚际性命。 有了! “新来的玩意儿!”凤微眸光亮起,倏地转身,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扑过去,她揪住楚际的衣襟,纤指因用力攥得发白,脸上绽开纯真笑靥,声音脆若银铃,“带回去!我要和他玩!” “阿姐最疼我了,允我带回去玩耍好不好?” 说着还孩子气地晃了晃手中衣料,她成心将楚际的衣襟拽得皱皱巴巴,发间珠钗随动作叮咚作响,在天真无邪的举止下,借回身的瞬间,朝楚际飞快地眨了眨眼。 那是个清醒又机灵的眼神。 “退后。”凤鸣神色微变,对云黛使了个眼色,云黛心领神会拉开凤微。 凤鸣瞅着楚际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冷声道,“此人负伤在身,恐非善类。” “阿姐!”凤微毫无预兆地抱住凤鸣的手臂,绣鞋不动声色踩住楚际渗血的衣角。她仰起沾着泥渍的小脸,眼中噙着单纯泪光:“你看他的红衣裳多好看,我就要他陪我玩!” 凤鸣蹙眉:“胡闹,这是血……” “不是血,不是血。”凤微从袖中掏出一盒胭脂,指尖沾些殷红往楚际衣襟上抹,“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她状若懵懂地眨了眨眼,指腹再次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止血,并悄无声息地拉起楚际破损的外袍,掩好血蝶刺青。 楚际唇边溢出闷音,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观察凤微清澈的眼眸,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 凤鸣将信将疑,终是犟不过妹妹,叹气道:“让太医看过再说。” 又转身吩咐道,“先抬去偏院。” 凤微欢呼着去扯楚际的袖子,悄咪咪半托半扶着重伤的人向前挪动。 楚际硬扛着一口气,眼帘微垂,敛去眸底的幽冷,余光探究地扫向身旁的女子。 你究竟……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呢? 3. 冲喜 兴国寺厢房 楚际面无表情躺在床上,杨太医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眉头越拧越紧。 “如何?”凤鸣端坐主位,手指轻叩扶手,目光审视。 “此人气血两亏,经脉受损,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贯穿伤,失血过多但还有救,且……”杨太医冷汗涔涔,迟疑道:“体内似有剧毒沉积。” 凤微趴在桌边玩茶杯,半点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心虚,闻言动作一顿,心里暗骂:废话,花楼哪个杀手不是毒罐子里泡大的? 但她面上不显,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天真地问:“那他会不会死呀?” 杨太医刚要回答,凤微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茶杯“不小心”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并装作不经意推倒太医的药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撞得满地乱滚。 “王爷使不得!”杨太医慌忙去拦,凤微一个旋身躲开。 她借机扑到楚际榻前,五指如钳扣住男人的手腕,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拇指抵在他脉门三寸处。 她前世家中世代从医,爷爷教过她,说此处穴位只要指下稍一用力,便能短暂扰乱脉象。 “我的新玩伴可不能死!”凤微表面嚷嚷着,手上力道暗中加重。 绝不能让太医发现他体内的“浮生断”之毒,花楼秘药一旦暴露,他的杀手身份就藏不住了。 楚际眉头皱起,气音泄出闷哼,原本紊乱的脉象在她的干扰下竟诡异地平稳了几分。 杨太医收拾完滚落的药瓶,再探他的脉象,面露诧异:“怪了,方才还……” 凤鸣眯了眯眼,视线在凤微“无辜”的脸和楚际苍白的唇间游移,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昭昭喜欢,就留着吧。” “谢谢阿姐。”凤微眉眼弯弯,拽着凤鸣的袖口轻轻摇晃,一副活泼可爱的模样,心里默默松口气,总算将人保下了。 凤鸣朱唇微勾,带着几分纵容轻点妹妹光洁的额头,宠溺道:“你啊……” “今日且饶你一回,便在此处多留一夜,明日再行回宫。” 语罢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离开,衣袖轻摆间,人已出了厢房。 杨太医替楚际包扎完伤口,也躬身退下。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而榻上的人似乎睡着了,双目紧闭,脸色依然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随时会消融的残雪。 即使昏迷,但肌肉紧绷,显然潜意识里仍防备着所有人。 凤微注意到他裸露的胳膊上满是针眼,且右手一直虚握着,好似随时准备拔刀,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长期处于危险环境而形成的本能。 她托腮凝望床上人的方向发呆,指腹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纹,现下楚际的命运应该被改写了,他不会再飞蛾扑火般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等这人伤势痊愈……就放他自由吧。 蓦地,凤微眨了下眼,她蹲到楚际榻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醒啦?” 楚际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仍在昏迷。 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底明灭不定,“装睡?” 凤微鬼祟地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杀手哥哥,你的睫毛在抖哦。” 楚际猛地睁眼,墨瞳之中冷光弥漫,却在看清眼前人时一怔。 凤微手里捏着从杨太医那里顺来的银针,针尖抵在他喉结处,宛若幼童嬉闹,笑盈盈道:“再装,我就扎你啦。” 话音未落,她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是一痛,接着银针当啷落地。天旋地转间,后背已重重撞在床榻上,楚际渗血的手掌用劲钳住她纤细的脖颈。 “你……”凤微惊恐,神情一慌,这煞星伤得肋骨都断了三根,竟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宁王殿下好演技。”楚际声线沙哑,指腹贴紧她跳动的颈脉,阴森森道:“装疯卖傻接近我,意欲何为?” 血腥气随着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凤微能清晰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在轻微地颤抖,显然强撑着伤势。 “疼……”她故意瘪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双腿胡乱蹬踹,“你欺负人!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要告诉阿姐!” 楚际顿觉无措,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三分。凤微见时机正好,狠狠推开男人,趁他脱力蜷缩时翻身下榻,绣鞋都跑掉一只。 直到冲出屋外三丈远,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这哪是什么落难杀手,分明就是头重伤都不减凶性的狼。 对这冷心阴鸷的家伙施以怜悯,无异于玩火自焚。真是失策,难为她心疼他可怜,得赶紧想个法子,把这祸害送走。 思来想去,直至回程的马车停在宁王府门前,她仍未想出个万全之策。 一下车,便循着原主的记忆疾步回房,当即唤来云黛,迂回吩咐务必将楚际安置在离她院落最远的厢房。 她可不想再让楚际掐住脖子。 …… 翌日,钦天监监正罗伊榅急匆匆入宫时,凤鸣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罗伊榅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微臣夜观星象,发现荧惑突犯紫微,恐对皇室不利。” “哦?”凤鸣笔尖一停,朱砂在折子上晕开一点猩红,她眼神锐利,周身威压渐沉,似笑非笑道:“依卿所见,此事该如何化解?” “这……”罗伊榅俯首,略微犹疑不决,吞吞吐吐不敢说实话。 凤鸣见多了她这样的伎俩,淡淡道:“罗卿但说无妨。” “微臣……微臣……”罗伊榅似是下定决心道:“微臣观紫微隐现煞气,推演之下竟应于宁王殿下命格。此乃大凶之兆,需寻一八字相合之人冲喜,以阴阳相济之法化解。若迟则恐生兵戈,致社稷动荡。” “荒谬!”凤鸣听罢,将奏折重重掷于案前,喜怒不形于色,但难掩愠怒:“罗卿之意,是要将凤朝百年基业都系于吾妹一人身上?” “是……是……”罗伊榅冷汗直流,谨小慎微偷瞄帝王的脸色。 凤鸣皮笑肉不笑,就在罗伊榅以为她会训斥时,听上方传来声音,“哦?那罗卿觉得何人合适?” 罗伊榅小心翼翼道:“最好是世家公子,比如李尚书家的……” 凤鸣眼底划过了然,唇角勾起冷笑,英气的脸庞上厌恶之色显而易见。 当年她初登帝位,世家大族便迫不及待地往后宫塞人,若非季宣离出身相府,君后之位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 而今又把算盘打到昭昭头上,妄图借亲王尊位搅动朝局,真是痴心妄想! “不必了。”凤鸣打断她,神色冷意更盛,“朕已有人选。” “不知陛下为宁王……选了哪家公子?” “既是冲喜,自然要选个命格够硬之人,不然挡不住煞气,罗卿认为可对?” “是……” 凤鸣抬了抬手,立刻有侍从呈上一份密报。 罗伊榅展开一看,面色骤变,“这……此人的身份是否太低了些,如何配得上宁王殿下金枝玉叶之尊?” 密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个人的身份。 楚际,皇室影卫阁分堂统领。 “此人八字与昭昭正合。"皇帝淡然道,“就让他当个侍君吧。” 凤鸣心里叹息,她家昭昭那傻丫头还当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处处是破绽,也罢,既然她喜欢楚际,留在身边当个宠儿也未尝不可。 罗伊榅拭去额间细密的汗水,万幸,宁王正君之位至今虚悬,总算未酿成难以转圜的局面。 她仍想据理力争道:“可、可此人来历……” “怎么?”凤鸣眼神一冷,“朕的话,不算数?” “微臣不敢。” 凤鸣不欲再同她废话,抬手示意人退下。 当夜,楚际被影卫架着跪于御前。 凤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花楼死士,潜伏兴国寺,所求为何?” 楚际抿唇不语。 “不说话?”凤鸣轻笑,“那朕换个问题,你 想活吗?” 楚际墨瞳一沉,有了松动。 “朕可以给你花楼的解药,甚至可以给你身份。”凤鸣指尖轻敲案面,“但你要以侍君之名嫁给昭昭,不得背叛,护她周全。” 楚际眼神不变,冷脸对峙。 “不愿意?”凤鸣语气转冷,“朕现在就可着人把你扔回花楼,看看你那好师父会如何对待一个叛逃的弃子。” 楚际缄默须臾,闭了闭眼,伏首妥协道:“……奴,遵旨。” 赐婚的消息传到宁王府时,凤微还在榻上熟睡。 她又梦到父后了,珠帘摇曳间,倒在血泊里的男人眉眼温柔含笑,手里死死扣着半截玉佩,渐渐没了声息,眼神始终追随着她,黏腻而又柔和。 凤微惶惶睁眼坐起身,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冷汗布满脊背,她艰难地控制发颤的双手,唇瓣没一点血色,脸上满是惊悸。 她整个人蜷在床榻角落,指尖深深陷进锦被,直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心底那份不属于她的执念仍在翻腾,父后之死的真相,或许正是解开这具身体心结的关键。 她缓缓抬眸,眼底剩余的惶惑尽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决意。 看来,这桩旧案,必须要亲手揭开才得解脱。 “女君,您醒了吗?宫里来人了。”云黛掀开帘幔,见她脸色不好,误以为她又发病了,立马放低声音询问,“女君?” “怎么了?”凤微眼睫轻颤,缓慢转了下眼珠,她有些难受,实在无力维持痴态,只得勉强撑着几分清明。 “陛下为您和楚公子赐婚了。” 赐婚?凤微瞪大眼睛,表情错愕,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情况?原著里可没这段! “怎、怎么回事?”她磕巴道。 云黛附耳道:“昨夜钦天监监正进宫,说您命格特殊,需以喜事冲煞,陛下就将楚公子赐给您当侍君。” 侍君?她记得正君之下有侧君、侍君和通房,还有最低等的小侍,这侍君说白了就是妾室。 凤微一骨碌爬起来,准备下床时被云黛推到梳妆台,一群侍女嬷嬷上来给她穿喜服。 凤微麻木地想,开什么玩笑?让那个煞星屈居侧室,她怕不是嫌命太长。 身旁侍女们正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更衣,她暗自腹诽,不是,史书上不是说古人最重黄道吉日吗?这赶着投胎似的成婚速度是啥情况? 铜镜里映出她僵硬的脸,喜服层层裹上身,金线绣的华服重而厚,压得她喘不过气。 “王爷别动,要梳髻了。”老嬷嬷枯瘦的手掐住她后颈。 头皮顿然一疼,凤微反抗不得,面上还要装傻嬉笑,拍着手道:“娶亲好啊!娶亲好啊!” 转而余光向镜子里扫了一眼,却瞥见镜中窗外一道黑影飞速掠过。 那是……楚际?凤微疑惑,他受那么重的伤还能到处乱跑? 是夜,子时三刻,婚房屋门咔哒轻响。 凤微手里握着喜秤,在嬷嬷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靠近床榻,而楚际正蒙着盖头端坐在那。 她强压嘴角的弧度,若不是担心揭盖头时楚际那厮顺手赏她一枚暗器,她怕是真要笑出声来。两世为人,这娶亲的滋味倒是头一遭,新鲜得很。 此时房内只有他们二人,凤微踌躇半天,才颤颤巍巍挑开喜帕,只见盖头下,楚际那张冰冷苍白的脸。 他眼底泛着青黑,犹如净白宣纸的上渗进了水墨,如狼阴冷的视线扫过来。 凤微喉咙发紧,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那天被掐住脖子的记忆猝然闪现。 “妻主在怕什么?”楚际忽然站起身,喜庆的服饰倒衬得他颇具少年气,冰凉的玉佩坠子擦过她手背,“怕我...还是怕这个?” 凤微看清玉佩上刻着的图样,与梦中父后临终前紧握的残玉断痕完全吻合。 窗外传来几声鸦啼,旷寂清冷的屋子里,只有一声不似痴傻的质问。 “你这玉佩哪来的?” 4. 试探 龙凤喜烛燃烧的新房里,满目朱红锦缎,烛火“噼啪噼啪”的爆芯声清晰可闻,二人不远不近地隔空对峙,静默的氛围里,略显几分诡异。 “果然。”楚际讥笑出声,指尖一挑将玉佩收回袖中,“妻主这疯病,时好时坏得真巧。” 凤微唇角勾起,眸底暗藏一丝锐色,也不顾他是否识破自己的伪装,又重复一遍问道,“这玉佩究竟从何而来?” “陛下给的。”楚际的表情很冷,向前逼近半步,“陛下说,倘若妻主见到它仍不清醒,就让我永远守着个疯子。” “阿姐给的?”凤微一愣,旋即失笑,是了,这玉佩本是父后遗物,原主记忆中那染血的半块残玉,分明还攥在父后指间,而今这半块出现,若非凤鸣在场,还有谁能从血泊中拾得? 她早该料到,这几日的相处里,自己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那位洞察秋毫的帝王眼中,恐怕不过是场拙劣的戏码。 但……凤微凝眸看向楚际,心里有了计较,凤鸣既令这煞星下嫁相护,足见对嫡妹的拳拳爱护之心,用遗物试探,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装作痴傻之态她已有所察觉。 凤微心尖一软,似有暖流淌过,凤鸣未点破她的伪装,便是默许了她这般装疯卖傻的行径。 “楚际——” 她刚喊出口,对面的男人冷笑,抱臂挑眉道:“侍身似乎……从未说过自己姓甚名谁?宁王殿下如何知晓的?” 凤微喉间一噎,继而咬了咬唇,脑子飞快转动,她理不直气不壮道:“当、当然是我阿姐说的啊。” “楚际。”她又喊了一声,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声音压得极低,“既然要合作,不如坦诚些?” 话音刚落,窗柩处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凤微尚未反应,眼前的人眸光一凛,有了行动。 楚际吹灭床头的烛火,随后扬手一挥,整间屋子顿时黑了下来,他伸手扯过对方的胳膊,凤微不设防往前一扑,唇边刚泄出一点受惊吓的叫声,便被男人捂住了嘴。 “妻主……”他的手虚虚环在她腰间,两人滚进床榻里,凤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应是伤口又崩了,还没回神之际,只听低哑的声音,“快装疯。” “啊——”凤微很上道,当即尖叫起来,“有鬼!父后变成鬼来找我了!” 没一会,楚际在听到窗外有第二声异响时配合地闷哼一声,手下怕了怕凤微的肩膀,示意可以停了,女子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怎么了?” 楚际不适应地偏了偏头,耳尖染上薄红,他一只手握拳抵唇轻咳,道:“东角枫树上有只老鼠,是花楼的探子。” 凤微明了,这是让外边的刺客以为,她的疯病犯了。 她躲在楚际怀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余光瞟了一眼半阖的窗柩,眯起眼偷瞄外面月下的树影,半天也没看见人,于是抬眸望着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嘀咕道:“眼力不错啊,小伙子。” 声音虽小,但楚际听清了,只不过没懂她奇奇怪怪的话,小伙子?是什么?是说他么? “他们是来追杀你的吗?”凤微伏在他的胸膛上,眼睛睁圆,用气音询问,灵动的模样倒是与装疯卖傻的样子大相径庭,多了几分可爱和俏皮。 楚际的耳尖更红了些,不自觉移开目光,连呼吸起伏都放缓了,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办?你现在身受重伤,干得过他们么?”凤微忽地低头,鼻翼翕动,在楚际身上闻来闻去,她觉得血腥味重了不少,“要不……我想个办法给阿姐递信,让她派人来接应一下?” “不必。”楚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遍体僵硬,直挺挺地不敢动,埋在锦被下的左手加重力道按住匕首。 “现在,妻主是不是该解释下……”他眼神紧紧盯住窗外树上的人影,话未说完,凤微主动接下话头,“解释什么?” 楚际很小幅度地抖了抖袖子。 凤微恍然大悟,原来是问玉佩的事。她贴着楚际耳垂低声道:“此物关系我父后死因,你既带着它来,这奉旨成婚……你也并非真心。” “妻主说笑了,侍身自然是真心的。”他墨瞳一沉,语气含着讥诮嘲讽,环在凤微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凤微一眼就看出他在阴阳怪气,不屑地想,呵!嘴硬的男人! “不管我阿姐许了你什么,干完这一单我放你走。”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又补了一句:“不骗你。” 闻言,楚际垂眸凝视她,见对方努力睁大眼睛展示真诚,眸光盈盈似要溢出水来,有些像他幼时捡到的一只猫崽,无论怎么驱赶,那小家伙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用湿漉漉的兽曈巴巴地瞧着人。 指间的匕首不知何时松了力道,待他回神,掌心已抚上她柔软的发顶。女子纤细的脖颈就在他的掌下,脆弱得如同那只猫儿,只要轻轻一扭便会死得无声无息。 可惜……他眸色渐深,那只被他带回花楼的狸奴,没过几日便被人掐死了。 凤微见他出神,眉宇间似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莫名觉得这人很难过,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楚际眼神骤变,就现在的姿势猛地翻身,将她严实压在锦被间,喜服宽大的袖摆垂落成帐,虎口卡住她的下颚,眸中寒意凛冽,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妻主想做什么?” 凤微惊惧,这人……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些。 “我没……”她话刚冒出两个字,楚际再次捂住她的嘴,耳尖微动,随手扯下床边帘幔。 窗外传来衣袂拂过的破空声,紧接着窗纸上猝然映出几道鬼魅般的人影。 “吱呀——”,有人悄然翻入屋里,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直逼床榻而来。 凤微屏息静气,透过轻纱帷帐,能清晰瞧见两道黑影渐行渐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纱帘上,随着步伐缓缓拉长、放大。 身侧之人瞬间绷紧,他不动声色地拽住凤微的后衣领,在黑影抬手欲掀帐幔的刹那,他一把推开怀中人,抄起匕首掷出去。 “噗呲——” 黑影倒下的顷刻,楚际毫不犹豫抓起床头的烛台狠狠砸向另一名刺客,并掀开帘幔,当即利落拔出尸首上的匕首,身形飞快地逼近。 凤微趴在床角,只听到扑咚的闷响,接着听楚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事了。” 她撩起喜服爬下床榻,正见他重新执起烛火,而火光映照下,两名刺客横尸地面,俱是一刀毙命。 此景之下,凤微忽然遮住嘴,喉管本能涌上一阵酸涩,“呕……” 她没亲眼见过杀人的场面,加之本就有些晕血的毛病,说来也怪,那日初见这人满身是血时,反倒没犯。 “楚际……尸体……呕……”她强忍着恶心,话都说不利索。 言简意赅的话,他了然听懂,于是掏出一瓶腐骨水往尸身上倒,眨眼间,地上便只剩一滩暗红血水,连衣料都消融殆尽。 “现在,”他漫不经心地收好瓷瓶,“看不到了。” 楚际拭净最后一滴血水,便见她已缓过劲,正抱着膝盖蹲在一旁,眼眸亮晶晶地注视自己,张嘴便道:“楚——” “妻主!”楚际打断,语调陡然拔高:“这合卺酒还没喝呢!” 门外登时响起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凤微心领神会,端起案上酒壶就往嘴里灌,醉眼迷离地摇晃,边喝边含混地嘟嚷:“父后说……说喝了酒就能见到满屋子飞舞的蝴蝶……” 说罢还伸手去捉本来就不存在的蝴蝶。 “女君,侍君,出了什么事?婢子方才听见响动……” 在云黛领着几名侍女匆匆推门而入,正巧撞见楚际上前夺下酒壶,他温和道:“无事,妻主醉了,不慎碰倒了烛台,你们退下吧。” “酒呢?我的酒呢?”凤微装作要去抢楚际手里的酒壶,不经意扫了他一眼,心下叹息,演技不错嘛! 楚际反手扣住她乱晃的腕子,云黛见状抿唇轻笑,又领着众人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屋门。 待脚步声远去,凤微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眼神恢复清明,蹙眉说:“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她刚才就想说了,楚际后腰的伤口肯定是裂开了,血色明显染得喜服的颜色深而沉。 “无妨。”楚际不在意地脱下外袍,神色淡漠似打算就这么放着。 凤微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人按在床沿,随即翻出药箱里的金疮药,不容置喙道:“把里面衣服脱了。” 楚际眸色沉沉睨着她 ,也不说话,眉头紧锁仿佛能夹死苍蝇,只是细看耳尖前不久淡下去的红晕又漫上了来。 凤微抓着药瓶哑然,这架势,自己活像个霸王硬上弓的女土匪。 “咳……我、我就给你上个药……”凤微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她没想到原文里杀伐果决的大反派居然这么纯情。 楚际垂下眼帘,顺从地转过身,素白里衣顺着肩线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后背。 凤微刚要蘸取药粉,目光触及他的脊背时僵住了手,眼神有些惊异。 楚际察觉到她的视线,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鲜血顺着蝶翼纹路蜿蜒而下,犹如给那诡艳的图案添上了新的血色。 “好看吗?”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每次杀人……它都会更红一些……” 说话间,他抬手缠上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卷了卷,“很快……就能变成最漂亮的样子了……” “啧。”凤微抽了下嘴角,抹了药的手毫不留情按上他渗血的伤口,见人身体绷紧不躲不闪,疼了也不喊,暗自腹诽,这煞星怕不是个受虐成瘾的,伤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指定有点大病。 但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不少。 “陛下说……”楚际闷哼,而后从袖中取出玉佩,递给凤微,说:“若您认得这玉,就让我讲个故事。” 凤微缠着绷带默不作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从前有个小皇女。”他幽幽道,“看见贵君往君后药碗里加东西……” 凤微扎好绷带,接过玉佩,神情很是古怪,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不对……父后明明是……被人捅死的。”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不安道:“太医院的记录是死于心悸。” “脉案记的是心悸窒息,但小皇女看见……君后是七窍流血而亡。”楚际隔着袖子攥住她的手腕,不放过她脸上任何变化。 凤微全身发冷,耳边嗡嗡作响,“不对……不对……都不对……” 是原主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因为她穿进来扰乱了剧情线,亦或是楚际在……撒谎。 “你在试探我?”凤微蜷起颤抖的手心,胸口泛起熟悉的窒息感。 该死的!她PTSD要犯了。 楚际没回答她的问题,好整以暇欣赏她惊惶的表情,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但小皇女不知道……当年目睹现场的……不止她一人。” 凤微的手心抖得更厉害了,她记得那个暴雨夜,凤鸣浑身湿透地抱住她,“昭昭别怕,阿姐会查清楚。” 楚际眸色幽深,他显然能感受到凤微止不住的战栗,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颤抖,绝非伪装。 她问得不错,他确实在试探。不过他可没有说谎,花楼的密报自是做不得假。 看着对方迅速变白的脸色以及额间的冷汗,楚际下了定论,宁王的疯病,根本没有痊愈。 而那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亲手把她的软肋交到了他的手里。 “妻主放心。”他抚过包扎整齐的绷带摸如是说,终于答了她先前的质问,“我接到的旨意是保护您,并非监视。” 尾音刻意放轻,宛若毒蛇暂时收起獠牙蛰伏下去。 “保护么?”凤微深呼吸逐渐平缓心绪,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想起儿时母皇抱着她说的一句话:“真正的保护,是给你抉择真相的权利。” “楚际。”她目光灼灼,认真地喊道:“我需要你帮我。” 楚际扬眉,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追查我父后之死的真相。”她一字一顿道。 男人似笑非笑,指节轻叩床沿,“妻主拿什么作酬?若只是放我自由这等空话那还不够格,毕竟……花楼第一杀手的价码,不是一般人能付得起的。” 凤微思忖,楚际说得没错,如今她身贫如洗,连自保都难,更遑论许他厚酬。何况阿姐既用密旨将他捆在身边,想必早已付过代价。 算了,此事暂且作罢,一时也急不得。 “今夜……多谢你护我。”凤微后退半步,郑重施了一礼。 “不报仇了?”他玩味地打量她骤然的转变。 “要报的。”屋内烛火映得她眉眼格外沉静,“只是这局棋,要徐徐图之。” 5. 出府 凤微一夜未眠。 身旁有个大活人,任谁都难以入眠,何况这人还是个危险的煞星。 她以前都没与人同床共枕过,此时可谓是浑身难受。 窗柩处隐隐透进来一抹光亮,房内的喜烛早已燃尽,凤微一脸如丧考妣,她翻了个身,眼神直勾勾盯着床榻另一侧的男人。 楚际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睡姿很规矩,双手交叠在胸前,似乎真的陷入熟睡之中。 凤微借着窗缝漏进的晨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男人睡着时倒显出难得的乖顺,鸦羽似的长睫垂落,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翳。白日里凌厉的眉眼舒展柔和,薄唇微抿,是近乎妖异的精致,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美人图,偏生又生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看似安静,实则锋芒暗敛。 凤微的指尖悬在他鼻梁上方,虚虚比划那优美的弧度,心里暗叹:当真是妖颜若玉,祸水天成。 这煞星,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生得这么好看……不愧是大反派……”凤微用气音嘀咕,自她穿越以来,即便见过凤鸣和季宣离那出众的相貌,但最令她移不开眼的,莫过于眼前人。 话音未息,凤微抬眼,直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看够了?” 墨瞳清明如刃,冷得瘆人,哪有半分睡意。 “……吓死我了……”凤微捂着胸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顺势戳上他胳膊,凑近控诉道:“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吱个声?别挑人想事情的时候吓唬。” “妻主真会冤枉人,侍身分明给过暗示。”楚际攥住她作乱的手,慢悠悠眨了眨眼,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是妻主想得太入神,没发现罢了。” 凤微被堵得哑口无言,鼓起腮帮子,气哼哼剜了对方一眼。 “疯子也懂赏色?”楚际与她枕畔相对,忽而轻问。 “谁说疯子不懂?”凤微就势翻身仰卧,乌发如瀑散开,整个人四肢舒展地横在床上,她在心底吐槽:疯子也有审美的好叭。 “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不会处处忍让你。” 闻言,楚际神色骤然转冷,薄唇轻启,凉凉道:“那……还要多谢妻主垂怜了。” 凤微侧眸,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他好像很反感别人对他的样貌评头论足。 “唔……”凤微垂眸思忖,眼下他俩好歹是盟友关系,没必要为句玩笑话生出嫌隙。 于是她又翻了个身,款款挪近,任长发滑落在男人颈侧,她单手托腮,眼波流转,调笑道:“我亲爱的夫郎大人,得汝此等才貌双全的美人,为妻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完,她弯着眼睛观察楚际的反应,见他仍然紧抿毫无血色的唇瓣,但那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上了薄红。 凤微暗笑,果然,这位爷吃软不吃硬,就爱听人夸夸他。 “起床。”哄好了人,凤微从大红喜被里坐起,打了个哈欠后,冲楚际一摊手,“给你换药。” 作为目前她手里唯一的底牌,楚际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刻钟后,凤微粘着昨夜同款的药粉,再度凝视楚际肩胛骨处的血蝶刺青,在烛火和朝曦光线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 “咳……”凤微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古人诚不欺我,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给人肩头、腰腹重新上好药,包扎妥当,凤微拾起榻边衣袍时动作一顿,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啊,我堂堂妻主,凭啥给他一个侧室忙前忙后的?就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要讲究个尊卑主次。 思及此,她把衣袍塞进楚际怀里,坏笑着问:“楚际,你会绾发吗?” 虽说大凤朝以女子为尊,服饰妆容处处彰显女尊男卑的礼制规范。大多数女子穿衣妆扮以干练为主,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之气。即使是文官,也讲究衣袍裁剪利落,以昭示女子主外事的威仪。 反观男子装束,则被严格规定。未出阁的公子需日日傅粉施朱,妆容精细,就连行走时步伐声响的轻重都有考究。那些世家大族的正夫们,更是要精通数十种发髻样式,以备随时为妻主梳妆打扮。 不过……凤微上下打量楚际,他们家,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她记得,原著里,花楼乃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楼里豢养着一批特殊的“清倌”,白日里轻纱遮面,抚琴接客,入夜后便成了最利的刀刃,人命交易,消息买卖,无所不为。 而楚际在叛逃花楼前,因不肯接客,屡屡遭受毒打,常常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花楼之主舍不得杀他,便将他当作奇货可居,挂着牌待价而沽。 因此便有恩客骂道“不识抬举的贱骨头”、“装清高的娼货”……这些词前期都是用来形容他的。 若不是花楼的毒药牵制,他早该逃离那个魔窟了吧。 “算了……”凤微轻声说,何必让他想起那些腌臜往事,倒不如让人安生地歇着。 楚际正疑惑她为何情绪忽然低落,刚要开口,屋外响起叩门声。 “女君,侍君,辰时已至,该起身了。”云黛在门外恭敬地唤道。 凤微瞬间开始表演,装疯卖傻地哼唱童谣,蹦跳着欢呼,“嘻嘻~太阳公公起床啦~小鸟唱歌啦~。” 待侍女们鱼贯而入,云黛引着凤微在妆台前坐定,其余人则开始收拾内室。 就在云黛执起玉簪要为凤微束发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发簪。 “侍君可是想亲自为女君梳妆?”云黛掩唇轻笑,问道。 楚际淡淡“嗯”了一声。 凤微心头一跳,没料到他真把刚才的话听进去了,暗自捏了把冷汗,她怕楚际一个不高兴直接拿簪子弄死自己。 她面上强装笑意,仍嬉笑拍手道:“好呀,梳妆梳妆,漂亮簪子~给我戴花花~。” 凤微屏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刺杀并未发生。只见楚际略显笨拙地捏着玉簪,左右捯饬摆弄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挑起她一缕青丝。 原文里那双取人性命干脆果断的手,此刻却连个最简单的发髻都挽得磕磕绊绊。最终勉强成型的发髻松松垮垮地歪在脑后,也算……凑合能看。 凤微抬眸望向铜镜,镜中的一男一女,一个面色苍白如纸,一个眼下乌青浓重,她心中不由腹诽。 真病秧子组合。 再看那歪歪斜斜的发髻,凤微抽了下嘴角,满脸强颜欢笑,是她高估了楚际的手艺,为着盟友情谊,她昧着良心,给力地鼓掌称赞道:“好看~真好看~” 果不其然,这夸奖声一出,就见身后人别过脸去,红了耳尖。 凤微只当他是羞愧难当,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很好,你也知道你的手艺烂到家了。 正想着,打扫完内室的几个侍女凑到云黛跟前,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其中一个侍女大着胆子上前,附在云黛耳边低语道:“云黛姐姐,那喜帕上面未见落红,外头的嬷嬷们催得紧,虽说女君只是纳个侍君,但礼数……” “放肆。”云黛当即沉下脸,声音陡然凌厉,“女君与侍君的私事,岂容你们置喙?去告诉外头那些人,再敢多嘴,仔细你们的皮。” 凤微佯装懵懂把玩发簪,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大抵仗着原主是个疯的,便没避着。 但……若那喜帕真见了红,外面的人造谣生事,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说宁王一个疯子,竟能行云雨之事,亦或是新纳侍君太过强势,届时难免会有人起疑:这宁王,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 最让凤微惊讶的是云黛,她没想到云黛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能显露如此气势,转念一想顿觉合理,凤鸣特意指派照顾原主的贴身侍女,定然不是个软柿子。 见状,凤微觉得该自己上场了,她硬生生憋出几滴眼泪,嚎叫道:“欺负人!你们都欺负人!我要告诉阿姐!” “女君息怒。”云黛立即恭声安抚,对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随后朝凤微和楚际福身行礼:“婢子这就去处置那些不长眼的。” 众人退下,凤微随手擦了擦脸上硬挤出来的泪水,得意地向楚际扬了扬眉,说:“怎么样,我演技不错吧?” 楚际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保持沉默。 凤微撇撇嘴,心道,她姐宝女的人设,可得立得稳稳的。 “楚际,你今日有事吗?”见人对方始终不语,凤微歪着她那有些凌乱的脑袋,松散的发髻随动作轻轻晃动,眼睛灵动地看向身侧人。 “哦我忘了,你伤势未愈,就在屋里好生将养着吧。”她后知后觉道。 “要去何处?”楚际见她起身去翻衣柜,抱臂问道。 凤微从衣柜深处扯出一件墨色斗篷,往 身上一披,说:“我想出府。” “但是……”她顿了顿,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出去玩过。” 这话不假,原主自幼养在深宫高墙之内,后来封了王也因疯病常年幽居府中,偶有外出,也是由凤鸣带着,不得自由。 她眨巴眼,仰头对上楚际的视线,无他,这人足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若我不同意呢?”楚际唇角勾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凤微莫名觉得他在讽刺,踮起脚尖不服道:“大哥,你搞清楚,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再说了,我要去哪,凭什么要你准许?” “陛下口谕。”楚际神色淡漠,“王爷出行,我需随行陪同。” 凤微手抵着下颌,原地转了转,妥协道:“算啦,等你伤好了再……” “只是出去逛逛?”他打断道。 “嗯?”凤微一愣。 “走吧。”楚际转身就走。 凤微雀跃地跟上人,又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楚际扯了下嘴皮。 这厮指定又在嘲笑她!凤微暗自磨牙。 两人悄悄避开府中耳目,从王府侧巷的小门溜了出去。 哪知刚转入主街,凤微眼睛一亮,拽着楚际的袖子,混进熙攘的人群里。 她见过现代都市的繁华,也在电视剧里领略过古代都城的喧闹,却没亲眼见过这般奇特的街市景象。 女子昂首阔步,言谈举止尽显张扬,而男子轻纱覆面,行走时低眉顺目。 那大街中央,一位高挑女子坐于马背,腰间佩剑,身后三四个蒙着面的男子,手捧鲜花果品,亦步亦趋跟随。 “楚际。”凤微兴奋地扯住男人的袖子,“你看那个!” “大凤朝的风俗罢了,妻主不知?”楚际淡声道。 “不知。”凤微摇摇头,又问:“他们为何都戴着面纱?” 楚际语气平淡,解释道:“未出阁的男子需遮面,已婚者则免。” 凤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女尊国的景象,如她所想,不过是把男权社会的规矩颠倒了而已。 “楚际楚际,你有银子吗?”凤微晃了晃男人的袖摆,出来的匆忙,她没拿钱。 楚际定定望着她,叹了口气。 一盏茶后,凤微左手糖葫芦,右手面人,头上还顶了个猴面具,活像个没长大的孩童。 楚际跟在她身侧,手上同样拿着吃食,目光暗含警惕地扫视每一个靠近的人。 “今日谢谢你啊,破费了。”凤微咬着糖葫芦含糊其辞,眉眼弯成月牙,别人家都是妻主付钱,只有他们是个另类,适才还有个卖饰品的女摊主悄咪咪劝诫她,可不能把钱交给男人,会惯坏他们的。 凤微哭笑不得,毕竟眼下,她才是那个被“娇惯”的人。 蓦地,凤微在一家店铺前驻足,拉住楚际的衣摆,指着门匾说:“我想进去瞧瞧。” 这才是她今日偷溜出府的真实目的。 楚际瞥了一眼,济世堂,京城最大的药铺,据说背后是太医院的人。 “要抓药?” “不,我想学医。” 出乎意料的答案,楚际露出诧异的神色。 凤微看着那牌匾,心中盘算,既能寻个合情合理的身份遮掩,又能学点新技能,一举两得。 尽管在穿进来前,她主修心理学,家中长辈也传授过些中医基础,但终究不是专业的医学生。 所以,她要找个老中医进修一下。 就算日后有人察觉异样,也好有个由头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是,若非原著作者烂尾,根本没交代杀害父后的凶手,只模糊提及与太医院有牵连,她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你想查太医院。”楚际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你知道?”凤微面色一喜。 “略知一二。”楚际思索,道,“先君后死前半年,太医院曾给他换过安神丸的配方。” 凤微眼神亮起,这回没错,与原主的记忆完全吻合。 “走。”楚际拽着她离开药铺门口,拐进一条暗巷。 凤微边走边问,“干什么去?” “不是要学医?”楚际回首道:“自然要找个厉害的师父。” 6. 失语 凤微跟着楚际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穿过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西坊暗巷,甚至经过了花楼的周边,直到远处花楼的丝竹声渐渐模糊,他们又走了一刻钟,才在一座爬满青藤的破旧小院前停下。 此时,暮色已至。 “这是哪儿?”凤微压低声音,这具久居深闺的身子骨实在不中用,PTSD留下的后遗症更是拖累,她废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跟上楚际,这会拽着对方的袖子,气都喘不匀。 她合理怀疑这人就是在捉弄她。 “你……你该不是想把我卖了?” 凤微蹲下身,垂首吐息,早间楚际绾得发髻更加散乱,她的手指从男人衣袖滑落至衣摆,紧紧揪着。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楚际低眉看向脚边缩成一团的人影,语气戏谑:“是挺想。” “我就知道……”凤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惜……”他眯着眼,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顿了顿道:“大凤朝有律,拐卖人口者,刖足。” “那你真是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啊……”她气极反笑。 好公民?是什么?又是个听不懂的词。 楚际墨瞳幽深,安静地垂眸,夜风掠过,鸦青色的衣袂纹丝不动,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凤微身上。 周遭静谧湿滑,墙角偶有野猫窜过,衬得此偏僻处愈发幽寂阴冷。 凤微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松开楚际的衣摆,将手搓了搓蜷进衣袖里,双手互相抄在一起,眼神盯住一个地方出神发呆。 楚际瞥了眼被抓出褶皱的衣摆,又看了看凤微,没再管她,抬步朝小院而去。 院门半掩,腐朽的木板上漆色剥落,里头漏出的昏黄灯火影影绰绰,越靠近,能闻到药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叩门,三轻一重,似是什么暗号。 院内传来一道略显暴躁的女声:“滚。” “噗——”凤微幸灾乐祸,没忍住笑出了声。 古人吃瘪的场面,比电视剧里演的生动多了。 楚际面不改色,凉凉地回首给了她一个眼刀,凤微当即识相地捂嘴噤声,却悄悄笑弯了眼。 见人乖觉,他转回去又叩了一遍。 这次,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中草药香气浓郁十足,混杂着酒水的味道有点熏人,月光下,一道窈窕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碾药。 “红芍。”楚际抱臂开口。 女子动作一顿,缓缓转身。 只见她轻纱遮面,纱尾缀着两粒小小的银铃,垂在耳畔,风吹过,诡异地没有声响。外罩一件半旧的茜色罗纱大袖衫,似晚霞凝就,行动间如流火拂动,立于药炉袅袅的青烟里,不像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倒像从旧年风月场中走出来的艳鬼,美得锋利,又带着三分未散的戾气。 红芍? 凤微心头一跳,细细思索,她是原著里那个因情试毒,毁了容貌的女神医。 曾名动京城的花魁神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偏偏为了个负心人以身试毒,落得面目全非,在烟花巷里给妓子们看病的下场。 不过原文并没有交代她是为了哪个男人而伤情,最后的结局也仅是用花楼覆灭,将红芍的死潦草带过。 凤微哀叹,这破书挖坑不填的毛病真是到哪都改不了。 “稀客啊。”红芍随手捞起桌上的酒壶,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最终停在凤微脸上,嗤笑一声:“宁王殿下……也肯踏足我这腌臜地方?” “还是……”她的视线两人之间暧昧地游移,接着落于凤微腹部,“带小情儿来我这讨避子汤?” 凤微扯了下嘴角,不愧是原著里眼毒心明的神医,一眼就识破了她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余光瞅见楚际的耳根可疑地红了,她揉着吃撑的肚子打了个无声的嗝,腹诽道:可把你美的,有这脑补能力不去写话本当真屈才。 楚际淡淡道:“她想学医。” 红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拎着手边的酒壶灌了一口,讥讽道:“疯子学医?怎么,是嫌太医院那群老东西不够伺候您?” 凤微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福身行礼,吐字清晰,认真道:“求先生教我真本事。” “原来……”红芍眯起眼,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头发凌乱,但神色坚毅的女子,“竟不是个疯的。” 蓦地,她一把擒住凤微的手腕,指尖在其掌心重重一按。 “细皮嫩肉,连药碾都没碰过吧?”女人冷笑,“老娘这不收废物。” 凤微吃痛,却没抽手,反而直视她的眼睛:“先生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废物?” 红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转身回屋,走至门槛处时,侧首道:“楚小子,你这妻主倒比你礼貌些。” 女人跨过门槛,不多时拎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出来,往凤微怀里一扔,“十日,背完来见我,过关了,我破例收你。” “反之……”她低笑道:“我要你替我办件事。” 凤微哑然失笑,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成交。” “好了,莫在这扰我清净,楚小子……”红芍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她望向巷口,“带着你妻主快走吧,他们……要来了。” “走。”楚际反应迅速,拉住凤微的手冲出小院,连奔带跑一截子路后,巷子两侧屋顶传来几声极轻的“咔嚓”声,似乎是瓦片碎裂的声响。 凤微还还未回神,楚际猛地将她推到角落处,飞快叮嘱了一句:“躲好。” 下一刻,五个戴着面巾的杀手从屋檐跃下,刀光如雪,刀尖泛着一点幽蓝,直逼楚际咽喉。 花楼的杀手。 凤微屏住呼吸,蹲在草垛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紧盯战况,楚际的剑极快,几乎在夜色中划出残影,就在他挥剑的瞬间,她发现,男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对! 凤微鼻翼微动,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很淡但不正常的味道。 “刺啦——” 刀锋划破衣袖,楚际手臂上顿时洇开一道血痕,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凤微这才意识到,那刀尖上淬了催发“浮生断”的引子。 而“浮生断”正是花楼牵制楼中人的剧毒秘药。 中毒者起初如醉酒般恍惚,继而痛入骨髓,最终血竭而亡。 这批杀手显然有备而来。 楚际招式依旧凌厉,可动作逐渐凝滞。 凤微看得分明,男人的指节已然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额角渗出冷汗,眼神也开始涣散。 是毒发了! 更糟的是,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底隐有猩红升腾。 凤微咬牙,拽下腰间锦囊,那是凤鸣在新婚夜派人给她的解药,本是为了防备楚际毒发失控,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拿捏对方,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接着!”她拼尽全力,拿出曾经仍铅球的架势,将锦囊掷向战局中央。 楚际扬手接住,看也不看,随手塞进前襟,提剑一头扎进对战中。 凤微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里不是书里空白冰冷的文字,鲜血是温热的,刀锋破空的声音是尖锐刺耳的,都是真实的,残酷的,无可奈何的。 “铛!” 凤微着急的顷刻间,地上已有两具尸首,第三名刺客的弯刀刚撞上楚际的剑刃,他借力旋身,剑尖挑开第四人面巾的刹那,袖中暗器“咔”地一声贯穿对方眉心。 第五名刺客的刀捅过来时,楚际不闪不避迎击而上,墨瞳里溢满不正常的亢奋,他倏地攥住捅来的刀身,硬生生将刺客拖到眼前,剑柄砸碎对方喉骨的声音,如同轻而易举折断一根新生的竹笋。 五具尸首全部倒下,楚际以剑拄地,五指不受控痉挛,手背青筋暴起,猝然咳出一口血,他像察觉不到痛,不在意地抹去,眼神直勾勾朝凤微转了过来。 逼仄潮湿的巷子里,血腥气弥漫蔓延,那铁锈般的味道灌进鼻腔,凤微的喉管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楚际的剑还滴着血,脚边横陈的尸首脖颈处汩汩涌出暗红,缓慢地蜿蜒到她的绣鞋尖前。 她想后退,脊背撞上冷硬的砖墙才惊觉退无可退,指尖抠进掌心,浓稠的铁锈味萦绕不绝,她条件反射想干呕,但怎么也发不出声。 楚际染血的手刚碰上她纤细的脖颈,凤微浑身一颤。 “唔……”男人的力道在加重,凤微嘴唇颤抖着张开,想要说话,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湿冷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发声,她能感觉到声带在绷紧、震颤,本该脱口而出的字句,全都在舌尖湮灭了。 她说不出话了。 凤微抓住男人的手腕,指尖在他皮肤上急促地敲打。 楚际皱眉盯着她惨白的唇,涣散的瞳孔过了一瞬才认出人。 “……是你。”刚一开口,忽然几滴泪落到手背上,很热,很灼人。 楚际手指一懈,掐住对方颈项的手松开,沙哑的嗓音含着血沫:“你说话……” 凤微未觉自己落了泪,拼命摇头,眼眶酸胀发烫,双目里布满泪水和恐慌,手指蜷缩又舒展,死命攥住他的衣袖,布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是不想说。 “哭什么?吓着了?”楚际粗糙的指腹没什么轻重,胡乱给她抹了抹眼泪,力道重得擦出两道红痕。 他默默别过脸,放下了手。 凤 微摸着刺痛的脸颊,稍微从失语的恐慌中清醒几分,她猜测应该是这具身体看见血腥而导致PTSD发作,间接引发的失语症。 她仰首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拽住他的衣领,粗鲁地拉开前襟,拿出刚刚扔给他的解药,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楚际拢好衣领,耳尖一红,他不解地问:“让我……吃?” 凤微点了点头。 “呵。”楚际唇角冷笑,将锦囊砸回她怀里,阴恻恻钳住眼前人的下巴,“刚救完妻主,妻主便是这么回报我的么?” 凤微眉梢一挑,这人难不成有被害妄想症? 看着对方明显怀疑警惕的目光,凤微无语地攥紧拳头,若是在现代,她早就掰开这人的嘴把药灌进去了,让这不识好歹的家伙,尝尝什么叫强迫。 不爽归不爽,命还是要保的。 于是,她在楚际冷冷的注视下,解开锦囊往嘴里丢了一颗药咽下去,随后拍开他钳制的手,递出一颗药丸。 是你不相信我的,可不能怪我昧了你一颗解药。 凤微坏心眼地想。 解药递到眼前时,楚际霍然后仰,后脑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注视那枚莹白药丸,瞳孔紧缩,太熟悉了,花楼的“浮生断”也是这般雪色无瑕,结果让人生不如死。 他倚着墙喘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鲜血顺着剑柄滑落,混进墙壁的缝隙里,齿间固执地泄出嘶哑的低吼:“……拿走。” 凤微凝视他片刻,垂首沉思,抬手指指皇宫方向,蘸了地上的血写道:「阿姐」。 他凝望那个血字,想起皇帝的确承诺过解药,指节无意识松了半分,但立刻又收紧,万一那女人……连亲妹妹都算计呢? 楚际失控地扣住凤微手腕拉至眼前,脉搏平稳有力,瞳孔清澈正常,没有中毒迹象。 那药或许……是真的呢? 理智叫嚣着可能是骗局,奈何身体先一步颤抖起来,毒发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 “咳!”一口紫黑的血呕出,视野出现重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晃动。 凤微急得眼眶发红,她陡然抬起楚际握剑的手,把他的剑抵在自己颈间,同时将药丸按在他唇上。 此番之意,若有异样,你随时可取我性命。 凤微另一只手也沾了血,在男人的衣领上拖出歪斜的字迹:「同生共死」。 而后捧住他的脸,滚烫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拇指擦掉他唇角的血,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是赌注,也是誓言。 “……疯子。” 他闭上眼吞下药丸,喉结艰难地滚动,扯出一丝僵硬的笑。 解药生效之际,剧痛让他弓起身子,指甲在墙面抓出五道血痕,当凤微发颤的手覆上他绷紧的脊背时,他没有躲开。 约莫一盏茶后,楚际睁开眼,眼底的猩红终于尽数褪去。 而凤微正撕开裙摆熟练地为他包扎手臂,他下意识拦住对方的动作,才觉得不对劲。 “你……不能说话了?” 凤微张了张嘴,做出几个扭曲的口型,她用力拍了下楚际的手背,又指向自己的脖子,那白皙肌肤上赫然印着清晰的指痕。 面对愤怒的控诉,楚际难得有了点愧疚心,他讷讷道:“对不住……” 凤微眼睛睁圆,不可置信地凑近,有点稀奇,这煞星居然会道歉。 深巷里的血腥味被风吹淡了些,楚际那句“对不住”刚出口,自己先怔住了,这大约是他十几年来头一回说这三个字。 凤微沾着血渍的睫毛扑闪两下,伸手比划,她先指着楚际心口,随即双手比了个心形,又变成竖起食指摆了摆,并附赠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楚际瞅着自己衣襟上被她戳出的血指印,握住她手腕:“……这是骂我?” 凤微狡黠地眨眨眼,反手用沾血的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王八。 楚际看懂手语后,耳根腾地烧起来,他狼狈扭过脸,就见凤微蹲在墙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并往小人头上添加“羞愧冒烟”的夸张特效。 楚际:“……” 他抬脚就要抹掉涂鸦。 凤微急忙阻拦,又画了个持剑小人,箭头指向冒烟小人,配文:「绝世高手也会道歉耶!」 画完又冲他眨眨眼,沾着泥的指尖故意在他袖口留下个小小的指印。 楚际红着耳廓转身就走,凤微丢掉树枝,笑嘻嘻跟上去,莹莹月光下,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莫名和谐。 两人刚溜回王府侧门,一道幽幽的声音就从廊柱后传来: “女君,侍君。” 7. 暗涌 云黛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地静立在廊下,四名侍女垂首而立,显然等候多时。 凤微瞬间僵在原地,默默把沾血的袖子往后面藏,侧步躲到楚际背后,她踮起脚尖,能缩多小缩多小,恨不得蜷成小小一团,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将男人的衣带扯得绷直。 楚际:“……”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一动,凤微就攥着衣带也跟着动。月光如水倾泻,二人重叠的身影投在亮堂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高大的轮廓后突兀地探出一块拱起的地方,活像民间传说中诡异的人首马身的动物。 云黛微笑,率先打破沉默,“婢子猜,女君与侍君需要解释三件事。” “第一,为何偷溜出府?” “第二,为何满身是血?” “第三……”她目光落在楚际腰间渗血的衣料绷带上,“何人所伤?” 凤微伸出手指在楚际背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摔的!」 楚际:“……” 他无视了这显而易见的胡言乱语,而是说:“劳云黛姑娘请太医过来。” 宁王府因凤微的疯症,常年驻守着一位孙太医。 云黛抬眼看了看楚际,恭敬垂首道:“婢子这就去请太医为侍君看诊……” “不必。”他打断道:“是为女君。” 云黛惊慌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焦急道:“女君出了什么事?” “她失声了。” “什么?!” 云黛顾不得礼数,急忙快步绕到楚际身后想要查看凤微的情况,凤微牢记自己痴傻的人设,人一过来,立刻像受惊的兔子冲反方向躲闪,灵活得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扮足受惊害怕的模样。 “女君……女君……”云黛试图安抚,“您让婢子看一眼可好?” 无论她如何柔声哄劝,凤微始终躲在楚际身后,仅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两人绕着楚际转了小半圈,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无计可施之下,云黛只得向楚际求助,“烦请侍君送女君回房,婢子即刻去请孙太医。” 语罢,她便带着一众侍女匆匆离去。 “出来。”楚际回首睨着身后鬼祟的女子,嗓音低沉,“为何躲着不见人?” 凤微一通比划,乱七八糟的举动似个蹩脚的戏班子学徒,因为发不出声音,所以装傻比较考验演技。 楚际眉头紧锁,看了半晌也没理解她想表达什么,索性放弃,“快些走,莫学那戏台上的把式。” 凤微鼓起腮帮子,气得跺跺脚。 你才唱戏,你全家都唱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寝屋,孙太医也提着药箱急促赶到。 “王爷这脉象……”孙太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间,眉头越皱越紧,细细思量,沉吟良久才收回手,“乃是惊惧过度,气结于喉所致。” “至于失语之症……”她瞥了眼站在一旁、面色阴沉的楚际和云黛,斟酌着用词:“何时能言,全凭王爷自己。” 凤微眨了眨眼,有些苦恼,若是一直不能开口,不知去红芍先生那里受考校时,能否用手写代替。 思及此,她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自己,抬手比划了一下,表示询问。 孙太医叹气,解释道:“好比一扇门,钥匙原在王爷手里,何时愿启,何时便能开。” 过了会她许是想起凤微听不懂她的话,换了更直白的说法,“王爷,想要说话,就试着解开心结。” “心结不解,药石也是枉然。”孙太医指了指凤微的心口。 凤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暗自思忖,这心结……怕是原主的结,看来这哑巴戏,还得唱些时日了。 闻言,云黛的脸色更加不好,目光锁定凤微脖颈处泛着青紫的指痕,对孙太医道:“孙太医,女君颈上的伤需得立即处理。” “微臣明白。”孙太医翻出药箱里的舒容膏,小心谨慎给凤微涂抹。 云黛的眼神不善地转向楚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侍君,借一步说话。” 凤微被迫仰着脖子,眼睛止不住往门外瞟,楚际……应该不会有事吧? 屋外,云黛朝楚际一福身,丝毫不怵男人周身凛冽的气势,“侍君今日携女君出门,婢子本不该置喙,但侍君既领了陛下口谕护卫女君,此番女君受伤,便是您的保护之道吗?” 楚际抱剑而立,居高临下审视云黛,嘲讽地勾了下嘴角,“我接了旨不假。” “至少我保住了女君性命,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她做了什么?除了威逼利诱,可曾派过半个人影?” 他忽地俯首,阴影笼罩云黛,“莫非陛下对宁王的'拳拳爱护',不过是做给朝臣看的戏码?” “放肆!”云黛厉声呵斥,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道:“今日府中突遭花楼刺客袭击,所有影卫都在迎敌,婢子原以为……侍君能护女君周全。” 她缓缓跪地,额头触上冰冷的地砖,伏首请罪,“适才婢子情急失言,冒犯了侍君,请侍君责罚。”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最恨这等口蜜腹剑之人。 “那便……”楚际眼底寒芒乍现,欲要拔剑,屋门“嘭”地开了。 凤微颈间裹着尚未缠好的绷带,一出来就拉住楚际将他拽进屋里,她指向男人胳膊和掌心上翻卷的伤口,朝孙太医使了个眼色。 待孙太医拿取出金疮药正要上前,凤微拦住了她,大凤朝的男子最重贞洁,这煞星虽是个杀神,但凭他那撩一下都害羞的劲,若让旁人看了身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血案来。 孙太医退下后,凤微冲坐在床沿的男人挑了挑眉,上手去扒他染血的衣襟。 先前包好的伤处早被血浸透,偏偏这人无知无觉,一点也不在意。 楚际由着凤微对他上下其手,等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正要拢衣,却见凤微打着哈欠,端来一盆热水。 方才孙太医私下叮嘱,说他身上伤口未愈不宜沐浴,临近春末的季节,天气不算太热,最好用水擦一下。 楚际并不打算让凤微近身,垂眸时瞅见她脏兮兮带着些许血渍的小脸,鬼使神差地抽走她手中沾了水的帕子。 凤微茫然,还维持着拧帕子的姿势。 抢帕子干什么?难道这煞星要自己擦么? 未及细想,温热的湿意便贴上脸颊。 她浑身一僵,眼眸倏地睁圆,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男人缩小的倒影。 那双执剑的手捏着素帕,细致地擦去凤微脸颊上的泪痕和血渍,力道放得轻而柔,仿佛在擦拭易碎的瓷器,整个人犹如春风吹拂冰雪,化作了三月溪水。 擦好了脸,凤微仍怔忡着。 楚际唇边不自觉扬起弧度,忽地屈指戳进她脸上的软肉,陷出一块可爱的小涡。 她眨巴眼,努了努嘴,神情戏谑,朝对方先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向他的方向,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隔着虚空触碰他的眉心,随后食、中指相叠,并点动一下,紧接着握拳,拇指竖起,最后双手食指交叉完成一句话。 「你真是个好人。」 室内寂静无声,眼前人的眉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青丝从肩头滑落,宛若一只无害温顺的小动物。 楚际攥着帕子的手蓦地一停。 “什么……意思?” 凤微无奈放下手,这人之前的聪明劲去哪了? “是……夸我么?” 凤微缓慢颔首,还算不太笨。 楚际眉梢轻扬,心底漾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色,他转身去绞帕子,再回身,凤微头一歪正正抵上他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平日里装疯卖傻、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安静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侧脸的青丝几缕不听话地黏在眼角,随着呼吸动作微微摆动。 楚际不由自主地靠近,用手拨开那一缕发丝,目光落在她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浅褐色,像是谁不经意用笔尖点了一滴墨。 他似乎极少观察她的长相如何,这颗小痣亦是今日才有所发现,他几乎能想象她瞪眼时小痣轻动的模样,得意洋洋,灵动俏皮。 中衣领口因睡姿散开些许,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颈子,纤细,脆弱,而纱布之下若隐若现的青紫指印。 是他留下的烙印。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流动,他如梦初醒般直起脊背,见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蹭了蹭自己,那颗缀在眼下的小痣便隐进了睫羽的阴翳里。 楚际耳尖蓦地烧了起来,在昏暗光线中洇开浅浅绯色。 “我可以……相信你吗?” 细若蚊蝇的呢喃转瞬便散在了夜色里,掀不起半丝波澜。 月色很凉,风声很轻,楚际静坐如磐石,注视着陷在睡梦中的人,待到一束暖意照在他身上,才恍然惊觉。 天亮了。 “唔……”凤微的眼睫刚掀开一条缝,正瞧见楚际身形一晃,僵坐整夜,腿脚已然发麻,一挪便是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朱唇微 启仅溢出几声气音。 啊……忘了还不能说话。 她看清男人眼底的血丝,开始疯狂比划。 「你一夜没睡吗?」 毫无章法的手势,楚际眉心微蹙,也不知看没看懂,他点了下头。 凤微当他明了,忽然拽住他的衣袖往床榻拖,见人纹丝不动,她强势一推,这点力气本应蚍蜉撼树,谁知楚际顺势倒下,衣摆霎时铺开一片。 凤微素手轻拍锦衾,美目里盛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双掌合十贴在腮侧,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楚际自然不懂这番现代化的指使,只觉古怪,他静卧如松,淡淡地瞧着她。 凤微无语憋嘴,携着温度的掌心覆上楚际的双眸,好似给亡者阖眼般郑重。 这行径倒让楚际眼睫一颤,嗓音沙哑:“是要我……安寝?” 手背上传来轻快的拍打,他透过指缝看见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意味在。 凤微扯过棉被往人身上一盖,温暖的触感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感官。 楚际一僵,罕见地显露出呆怔。 他恍惚想起花楼的地牢,那些年刀刃似的寒意早将记忆里的温度刮得干干净净,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感受过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应该就是这样温暖的,融着清香、温馨的气息。 太久违了。 未觉身旁有动静,楚际微撩眼帘,见凤微正盘腿揉眼,打着哈欠,他突然脱口而出地问:“妻主……要起身吗?” 凤微眯着眼摇摇头,那姑娘歪着身子向软枕上一栽,脖颈弯出个极奇怪的弧度,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睡了。 楚际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看着身侧人那别扭的睡姿,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却依然给他让出半边床榻。 彼时窗纸处的朝曦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勾勒出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静谧而亲和。 楚际没有同她客气,占据床边一侧,与她保持距离,被褥里的暖意丝丝缕缕缠上来,令人无比眷恋。身为杀手,这般松懈实属大忌,但他不受控制地贪恋,甘愿饮鸩止渴。 便纵这一回吧。 床榻不宽,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凤微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散了满枕,有几缕甚至拂到了他的手臂,带来微微的痒。 楚际合眼假寐,倏听窸窣轻响,凤微小心翼翼支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他,又像是怕被他发现。 他假装睡着,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凤微见他睡了,但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几分凌厉,她浅叹了口气,轻轻将软枕往他那边推了推,两道呼吸渐渐缠作一处。 日上三竿时,楚际先醒了,他发觉自己竟睡得如此沉,在往日是绝无可能的。 转头看去,凤微不知何时已蜷成一团,额头几乎靠着他的肩膀,他情不自禁地多躺了片刻,盯着她缓缓颤动的睫毛出神。 直到门外传来云黛的敲门声,楚际猛然回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接下来的日子,凤微虽不能言,却成了楚际的小尾巴。 晨起,她会安静地同他用早膳。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楚际在院子里练剑,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几上默背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心虚地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天气好时,凤微会坐在廊下,嘴唇无声地翕动,背诵医书的内容,唯有一道视线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 凤微灵机一动,拿着医书奔向练剑的某人,楚际剑势骤收,转头看向她。 就见对方将医书塞了过来,在他手心上轻划: 「抽我。」 楚际墨瞳明显掠过一丝不解,虽不明就里,但他表示尊重。医书在他手中扬起,书页哗啦作响,准备朝凤微头顶来一下。 凤微急急按住他手腕,这动作俨然不是要帮她抽背的样子。 仅一瞬,她失笑扶额,再次拉过楚际的掌心,写:「是让你帮我抽背功课。」 楚际误解了她的意思,这下不仅耳根发烫,连脖颈都蔓上了薄红。 凤微正欲调侃,云黛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十步外端正行礼,“女君,侍君,陛下口谕,三日后宫中设春宴,请二位务必赴宴。” 她搁在楚际腕间的手指顿时一松,面容唰地惨白,脑中嗡鸣爆发。 完蛋了完蛋了! 原主便是在春宴上发疯落水的! 这些日子顾着研习医书,把这要命的事给忘了! 8. 春宴 春宴前三日,凤微开始变得异常焦躁,时常盯着医书发呆,指尖无意识揪拧书页边缘,直至将纸张揉得皱皱巴巴,也仍未回神。有时正用着膳,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便飘远了,连汤羹凉透都未察觉。 楚际清晰地感知凤微的不安,她频繁地无声叹气,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还会在睡梦中惊醒,宛如惊弓之鸟。 这种焦虑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自来到这个世界,凤微明白,她并没有触发过任何关于原主的关键剧情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临时的、突发的,以至于原本的剧情线早已支离破碎。而现在,原主的死亡节点,已然近在眼前。 她不确定自己的出现是否能产生足够的蝴蝶效应,改变既定的命运。 “罢了。”凤微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 过多的忧虑毫无意义,只要今日避开宫里的那片水池,就能验证一切。 宫门口,朱墙映着新柳,日光晴朗。 凤微一身浅蓝色宫装,素雅的衣料犹如水幕般垂下,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精细的银丝暗纹,腰间松松系着月白丝带,衣袂随步轻晃,脸上一派天真笑容,乍看倒像个清雅文士。 而身后半步,鸦青色的衣袍沉静如夜,窄袖束腕,衣料上隐约可见细致的玄色织纹,整个人似一把未出鞘的薄刃,沉默却锋利。 朱漆宫门大开,身着靛青官服的女官静立等待,凤微错步躲到楚际胳膊旁,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袖子,做足紧张惶惶的模样。 “下官右司郎中乔鹤知,见过宁王殿下,楚侍君。” 凤微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女官绣着飞燕的衣襟上一掠而过,心下了然,这位乔鹤知是凤鸣身边最得力的文官之一,未来必定位居三公九卿之列。 但她个子好高啊,也就比楚际低一点点,美人都普遍高吗? 凤微朝她礼貌地点点头,示意平身。 乔鹤知表情柔和,见楚际毫无见礼之意,唇角弧度未变,侧身让出宫道,“二位这边请。” 御花园内,衣香鬓影浮动,热闹非凡,世家女郎公子们个个鲜活张扬,有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说笑的,亦有在曲水榭边吟诗作对的,倒比园中盛放的牡丹还要明艳几分。 乔鹤知将二人引至园门处便欠身退下。 凤微和楚际进御花园没惊动任何人,因宁王鲜少在人前露面,楚际作为杀手出身的侍君更是无人相识,是以一路行来无人认识他们。 此刻季宣离还未到场,两人悄咪咪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 宫中春宴,说白了就是给各家未婚的女郎公子相看的场合。 凤微想不通,让她个已婚的来相亲宴,不是被迫走剧情是什么? 按理说,侍君本无资格入宫,想来是凤鸣见她既无正君,现又是个哑巴加疯子,这才破例让楚际陪着她来。 思及此,她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拉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写道:「今日你要看好我,万不能让我去水池边。」 楚际眉头微蹙,“为何?” 「因为我不会游……」那个“游”字刚写了三点水,正要写“方”字上的点,凤微一顿,想起他应该不知道游泳是什么意思,硬生生转了下笔画,「因为我不会凫水。」 理由实在蹩脚,凤微暗自咬唇,也仅能如此隐晦提醒,倘若真有不测,好歹还多一分保障。 「切记嗷。」她加重了一点力道又补充一句,指尖在他掌心重重一勾。 楚际见状,感受着掌心尚未消散的温度,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两人坐在角落里岁月静好,不远处,几位衣着华贵的女郎频频侧目,其中一位穿鹅黄襦裙的女郎忍不住轻声道:“那位是哪家的女郎与家眷?怎的从未见过?瞧着……似乎口不能言?” “还能是谁?”南荣晞一袭赤色劲装桀骜不驯,她对刚刚发出问题的宋颜瓷不屑地说道:“咱们那位傻子宁王呗!” “那位便是……”宋颜瓷讶异掩唇,“可看上去……倒不似痴傻之人,与侍君相处甚是和睦呢。” “管她像不像的。”南荣晞冷笑一声,“去会会不就知道了。” 语罢便大步流星朝角落走去,宋颜瓷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怕出事急忙跟上,其余几位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哟,这不是宁王殿下吗?”南荣晞故意拖长音调,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带着一众女郎围拢逼近,她单手叉腰,打量道:“听说前些日子又疯得厉害,连话都不会说了?” 凤微瑟缩了一下,慌乱地抓住楚际的衣袖,往他背后躲得更紧,怯生生地不敢看人。 楚际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完全遮挡凤微,冷冽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虽未发一言,但那眼神冻若寒刃,几位女郎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这厢动静一出,整个御花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原本赏花谈笑的女郎们、戴着轻纱的公子们纷纷驻足观望。 “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南荣晞又要生事了。” “有意思,谁这么不长眼敢招惹将军府的混世魔王?” “好像是宁王……” “宁王?那个疯了的傻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四下里顿时响起接连不断的窃笑。 南荣晞听到周围的议论,下巴抬得更高,眼中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阿晞,别闹了。”宋颜瓷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急切地劝了劝好友,“这位毕竟是宁王殿下,你……” “宁王又如何?”南荣晞不以为意地打断,“我最看不惯这种男里男气的傻子!” “喂你!”南荣晞手直指楚际,目光不善,“凭你一个低贱的侍君也敢拦我?” 楚际眼神森冷,身形岿然不动,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 凤微藏在后面思索,阿晞?将军府南荣晞? 她知道这俩人是谁了。 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赤衣少女,正是当初在春宴上带头欺辱原主,最终导致原主落水身亡的罪魁祸首。而那位频频劝阻的黄衣女子,则是右相府的次女宋颜瓷,在原主死后曾暗中调查真相。 原文里,原主溺亡后,皇帝盛怒,将军府老家主拼着一身军功,才勉强保住独女的性命。南荣晞被削去爵位,发配边疆为奴,谁料她在苦役中精进了武艺,后来边境战乱时立下军功,洗脱奴籍。只可惜最终马革裹尸,死在了战场上。 既然剧情非要她重走这一遭,那不妨看看,今日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嗯?这什么? 凤微正预抬眼认人,余光蓦地瞥见楚际袖下指尖冒出一抹寒光。 我天!方才宫门口严查兵刃,你居然还能夹带私藏。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按住男人蠢蠢欲动的手,生怕他一个暴起血溅御花园。 骂几句而已,要不得要不得!真闹出人命,她这装疯卖傻的戏码还怎么唱下去? 凤微双手捂着楚际那藏了暗器的指节,急中生智在他手背上写:「别冲动。」 正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南荣晞带来的几个女郎里有一人冲楚际勾起了笑容,“侍君这双手,理当执笔抚琴。” “奈何跟了个疯主子,上不得台面。”说话之人正是兵部尚书之女郑苒,她嗤笑着伸手去挑楚际的下巴,“不如跟了我,总比伺候个傻子强……” “啊!” 指尖尚未触及,凤微如幼豹般从楚际身后窜起,扑上去狠咬她的手。 尖叫声中,她的利牙陷进对方虎口,郑苒惨叫着甩手,凤微死活不松口,撞着人滚进草丛里。 场面顿时大乱,众人都以为宁王疯症发作,无人敢上前制止,眼睁睁看着凤微将郑苒压在地上又抓又咬,没人瞧见凤微藏在乱发后阴恻恻的笑,更没发现她专挑郑苒身上的隐秘处下黑手,一会掐一会打。 骂我可以!调戏我家煞星,那可不行! 楚际罕见地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袖中暗器甚至都忘了收。 “住手!”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园喧哗戛然而止,众人回头看向声源,季宣离立于玉阶之上,姗姗来迟。 他眉目含霜,宽袖一拂,满园女郎公子跪倒一片,“君后万福”的请安声此起彼伏。 “成何体统!”季宣离冷眼扫过混乱的草丛,“还不快将人分开,伤了宁王,尔等如何担待得起?” 话音一落,围着的人呼啦啦散开,宋颜瓷趁机拽着南荣晞后退隐入人群里。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拉人,楚际已先一步冲进草丛,他 揽住已松了口的女子,见她唇角还残留着血丝,跟斗胜的公鸡似的霸气地一擦嘴,而后又捂着嘴干呕,一副被恶心到的委屈样。 凤微在季宣离来得那刻就松了口,还不经意让郑苒捶了自己两下,这会整张脸埋在楚际胸膛前拼命揉眼睛,她怕一会哭不出来。 季宣离缓步走近,见楚际抱着人,那姑娘跪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襟沾了尘土,死死攥着男人的前襟,身子微微发抖。 “昭昭……”他柔声唤道。 凤微转过脸来,眼眶通红,憋着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无声滚落,像被欺负狠了,连哭都不敢出声。 楚际心里骤然一疼,仅一瞬,又成了空落落的茫然。 季宣离垂眸瞧她,似叹非叹:“怎的闹成这样?” 凤微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害怕地指了指自己被扯乱的衣带,又指了指郑苒,最终把脸埋进楚际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郑苒脸色大变,连忙跪地辩解:“君后明鉴!是宁王先咬人——” “咬人?”季宣离轻笑一声,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凤微凌乱的发顶,“本宫怎么瞧见,是你们几个围着宁王欺负?” 他忽然抬眸,眼底寒芒一闪,“郑家女郎,殿前失仪,出言不逊,拖下去!杖二十!” 侍卫立刻上前架人,郑苒惊恐挣扎:“君后!臣女冤枉啊!是宁王——” 季宣离一摆手,侍卫堵了她的嘴拖走,他弯腰替凤微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好了,不哭了,陛下在昭和宫等你。” “理好衣裳便去吧。” 凤微抽噎着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待季宣离转身,她才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楚际俏皮地眨了眨眼。 国家欠我一座奥斯卡小金人,哎嘿! 楚际望着她这收放自如的演技,默默把袖中暗器往里推了推。 整理好衣装,凤微扯着楚际刚要走,季宣离却拦住了人,笑意温和地说:“楚侍君留下,陪本宫说会体己话吧。” 凤微不动声色地抽了下嘴角,我的姐夫啊,你是多想不开?让楚际陪你聊天,他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推脱不得,她拉过楚际的手写着:「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着。」 写完,朝季宣离行礼告退,跟着宫人离去。 人一走,楚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去昭和宫,会途径有水的地方吗?” 季宣离一愣,虽不解其,仍答道:“自然,要经过映秀池。” 另一边,凤微刚走出御花园,拐过一道朱红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宫里最大的水池——映秀池。 她猛地刹住脚步,盯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宫人见她不走了,回首询问:“王爷,怎么了?” 凤微双手举起,冲她摆了个大大的“叉”,摆完转身提起裙摆就要跑。 开什么国际玩笑?让我靠近水池?这不是要我的小命吗?! 哪知脚刚抬起,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下一刻,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僵硬地转过身,机械般一步步朝湖边走去。 更惊骇的是,身旁的宫人全都静止了,不,是世界的时间都停滞了,只有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某种不可抗力操控着前行。 最坏的猜想成真了。 她起初认为,没有系统、没有任务,就能自由发挥,谁知这该死的剧情点是强制执行的! 那她穿书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再死一次?! 如果可以,她真想骂一句“卧槽!” 愈发迫近池边,她的身体就像缺水的鱼,急迫地渴望回到水里,凤微拼尽全身意志与之对抗都撼动不了半分,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气得在心里骂骂咧咧。 专挑旱鸭子穿书是吧?天道有种出来跟老娘单挑!看老娘骂不死你! 离岸边仅剩十几步之遥,身体猝然奔跑起来,借着冲劲往湖里纵身一跃,随后直直落下。 艹了!你他妈还知道助跑! 凤微真要癫了,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她终于崩溃地大叫。 “楚际!救命啊!” 9. 星谶 冰凉的水漫上来的那一刻,凤微有一瞬的恍惚,她竟然能说话了? 那声呼喊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久违的畅快和惊惶,然而没等她为这突如其来的“痊愈”感到欣喜,寒凉的池水瞬间灌入鼻腔,咽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气管本能地痉挛收缩,肺部剧烈起伏想要自救,却是徒劳无益,更多的池水倒灌进来,逐渐加重窒息的灼痛。 凤微不会游泳,努力地回想曾见过的游水姿势,手臂划动,双腿蹬水,可脑子会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越是扑腾,沉得越快。水下的世界寂静得可怕,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鼓噪,一下比一下急促。 眼前开始扭曲松散,浮现重影,耳膜因水压发出尖锐的嗡鸣,凤微感到了身体在不断坠落,四肢沉重如灌了铅,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模糊看见有透明的气泡摇曳上升,就像玻璃缸里的鱼在吐泡泡,可她不是陷在囹圄间的困鱼,而是一条被丢进深水的斗鱼,将要濒死、奄奄一息时仍在挣扎着。 要死了吗? 意识涣散间,凤微有些想笑。 她大概是穿书史上死得最快的穿越者吧…… 待了半个月,就要溺毙在这池浑水里…… 思绪漂离之际,陡然有阴影罩了下来,水面被一道凌厉的身影破开。 鸦青色的衣袍在水下绽开,楚际似离弦之箭扎入水中,身形如游鱼般灵活,他一把扣住凤微的腰肢,力道很大,箍得她都能在快晕厥时察觉到痛意。 凤微半阖着眼,迷蒙的视线里,楚际的脸近在咫尺,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暴戾。 “哗啦——” 破水而出的顷刻间,凤微猛烈地咳嗽起来,熟悉又陌生的空气重新吸入肺腑,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死死扒住楚际的肩膀,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妻主……” 楚际嗓音沙哑,细听还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凤微撩起眼帘,湿漉漉的眸子漾开一丝笑意,她费力揪住对方的潮湿的衣襟,气若游丝道:“咳咳咳……好样的……不愧是反派……” 老娘没看错你,有事你是真救啊! 你小子,靠谱! “昭昭!” 凤鸣焦急的声音打破阒然,凤微被楚际稳稳抱在怀里,才发觉世界又重新运转了,凌乱的脚步声渐次逼近,浩浩荡荡的人群已至跟前。 来者不止凤鸣,季宣离也随驾而来,身后簇拥着大批宫人。 “昭昭,可还安好?”凤微颤着手拨开她冷湿的额发,眼中盛满忧虑,“告诉阿姐,是谁把你推下水的?” “是不是郑苒?” 郑苒? 凤微疑惑,她抬眼望去,本该在受刑的郑苒此刻竟伏跪在一旁,浑身战栗,抖如筛糠。 什么情况?莫非剧情在强行修正? 凤微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分明记得,郑苒与落水一事毫无干系。 原主落水这段剧情的确要揪出凶手,但她再如何与郑苒有嫌隙龃龉,也断不能任其蒙受不白之冤。 更何况,剧情强制拉人过来,这突兀的“安排”,恰恰证明真凶另有其人。 郑苒,她要保下来。 “阿姐……”凤微虚弱地扯住凤鸣的衣袖晃了晃。 凤鸣立即俯身,见她能开口说话,眸中闪过惊喜,“昭昭能言语了?当真是上天庇佑。” “不是她……”凤微耷拉着眼,嗓音嘶哑微弱,却足够让在场众人听清。 楚际环抱的手臂骤然收紧,凤鸣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陛下明鉴!”郑苒见状膝行两步,重重叩首,“臣女纵有万般过错,也绝不敢谋害皇亲!” “是我自己……踩空了……”凤微难受得紧,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说:“与她无关……求阿姐放她回家……” 说完,她彻底软倒在楚际怀中。 等意识渐渐回笼,凤微缓缓睁开眼,入目那精致的云纹纱帐,她想自己应该还在宫里。 “唔……”凤微试着动了动,身体像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隐约看见床沿有个人影,张嘴便唤道:“楚……” 话音一顿,嗓子疼得厉害,喉管里像是进了粗粝的沙砾。 楚际的目光在她睁眼那一刻就锁了过来,因凤微昏厥之后,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侍女们无法为她更衣,无奈之下,楚际只得撕开那截袖子,此时凤微手里还攥着半幅鸦青布料,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是……”她困惑地举起碎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来,将布料抽走。凤微这才反应过来,霎时耳根发热,该不会是她昏迷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她一紧张,于是慌忙抬手摸了摸额头,取下那块已经染上热度的帕子,“我……发烧了?” “发烧?”楚际眉心轻拧,扶她靠坐在软枕上,顺手端来一碗热粥,“妻主是感染了风寒。” 凤微接过瓷碗,喉间火辣辣的疼让她暗自叹气,这身子果然脆皮。 “妻主为何不答话?”楚际忽然倾身,黑沉沉的眸子直望进她眼底。 “什么?”凤微一怔,随即道:“哦,发烧就是风寒的意思。” “是么?”楚际指尖轻敲床沿,“我怎么从未听过?” “兴、兴许恰好你没听过呢……”凤微尬笑,低头搅动粥碗,“毕竟天底下的词这么多是不是?” “那妻主可否告知……”楚际拉长调子,忽地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反派……又是何意?” 凤微心里一咯噔,瞪大双眸,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她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词? “妻主梦呓时说的。”许是她的表情太好懂,楚际面不改色地扯谎,眼神紧锁她每一寸神色变化。 “奥……那个啊……”凤微垂眸喝粥,眼珠子乱转,状似随意道:“你听错了吧,梦话怎能作数。” “是吗?”楚际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是啊是啊。”凤微打哈哈,灵机一动,旋即转移话题,“郑苒呢?她怎么样?” 楚际眸光微闪,敛去眼底的探究,松开手说:“陛下依妻主之意,赦免了她的罪责。” “那就好那就好……” 凤微松了口气,喝粥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她恹恹地将碗递到楚际眼前,没精打采地说:“喝不下了。” “我过会再喝。”她说。 楚际接过碗将其搁在案几上,瓷底碰出清脆的声响,碗底细瞅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汁痕迹,这是御医特配的药膳,凤鸣深知自家妹妹最厌苦药,特意命人将退热安神的药材熬进甜粥里。 楚际凝眸望着榻上昏昏欲睡的人,张了张唇,没忍住还是问了:“……今日为何要咬人?” 凤微正昏沉地往被衾里缩,药效裹着暖意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思绪仿佛泡在温吞的水里,连他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是以她迷糊地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 “她想碰你……”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发软,跟快要融化了似的。 楚际眸色一暗,倾身替她掖被角:“所以?” “所以……”凤微半梦半醒间蹭了蹭软枕,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设防嘟囔道:“你是我老婆啊……” “老婆……是什么?”楚际更加迷惑了。 “唔……就是……”她皱起鼻子,似乎在梦里也要认真解释,“媳妇儿啊……” 楚际侧耳去听,冷不防被她攥住一缕垂落的发丝。凤微在睡梦里也不安分,指尖绕着他的头发,断断续续地咕哝:“你是我……媳妇呀……是我家……夫郎……” “自然只有我能调戏……别人都不行……” “对哦……”凤微好似做了什么美梦,笑着哼唧一声,抓紧了楚际的发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不是……我老婆么?叫声老公来听听……” 话音未落,人已然歪 着头睡了过去。 楚际僵在原地,指尖还捏着被角,他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角因体温蒸出绯色,方才的荒唐话尽数湮没在均匀的呼吸里。 尽管不懂那些古怪的称谓,但楚际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以前在花楼时,那些带着酒气的调笑和恶意,比之难听千百倍的话他也听过,被人欺辱打骂亦是常事,今日郑苒所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从未有人为他出过头。 更遑论……为他打架咬人。 楚际蓦然觉得心口发烫,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音色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要一直记得啊……妻主……” 那声叹息散在夜里,犹如水滴入湖心,寂静无声。 再醒来时,手心一片温热,楚际不知何时将她的手包进了掌心,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朝曦的光线镀在他睫羽上,落下细碎的金影。 凤微迷迷糊糊扶额,温度正常,她退烧了。 另一只手还攥着楚际的发丝,她一下醒了神,做贼似的松开手,开始复盘昨日发生的事。 她被剧情控制落水,然后楚际赶来救了她……等等!楚际救了她! 为什么楚际能突破剧情来救她?! 凤微眯起眼,侧卧在榻上,鬼祟地打量貌似熟睡的某人,是因为她之前救了他,改变了他原来的轨迹?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正思索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漆黑幽深的墨瞳。 凤微心头一惊,干巴巴道:“你怎么……突然醒了?” 楚际轻飘飘睨她一眼,语气淡淡:“我又不是死人。” 凤微:“……”这人一点也不可爱。 用早膳时,凤微借着喝粥的间隙继续偷瞄楚际,他执筷的姿势很特别,拇指总抵在竹节处,饮茶时也会先嗅一下。 这些都是作为杀手的习惯,她懂。 不过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正欲开口试探,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不似风铃,倒像是某种金属器物相撞的铮然之音,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这里好生热闹,不知可否让吾也同乐一番?” 含笑的声音尚未落下,楚际倏然出手,广袖翻飞间,几枚暗器破空而去,寒光直逼声源。 “哎呀呀,真是失礼呢。”那人轻巧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暗器,银铃随着来者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响声。 凤微循声一看,只见一个白发男子懒洋洋地斜倚门框边,重瞳在背光处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串银制铃铛,发间、衣袂皆缀满星月纹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发,重瞳,星月纹,男的。 是大凤朝那位神秘的国师——星谶。 原文对这位国师着墨甚少,等同于没有,除了国家出征时出面祈福外,平日都深居钦天监闭门不出。 当初看文时,她还暗自揣测过作者会不会让国师成为凤鸣后宫的一员,毕竟谁会不喜欢白发美人呢? 况且这般人物仅当个背景板,岂不可惜? 星谶对楚际的敌意浑不在意,施施然进来入座,笑眼弯弯地冲两人招手,“落水的小蝴蝶。” 小蝴蝶?凤微狐疑,是说楚际?总不能是在说她吧,她身上可没有血蝶刺青。 “国师星谶。”楚际冷声警告,不动声色地将凤微护在身后。 “认得吾?可是今日……”星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屈指轻叩案几,“吾要寻的不是你呢,就请你睡一会吧。” 语罢,楚际身形一晃,直直向后栽去,凤微慌忙扶住他倾倒的身躯,眼神警惕,再顾不上装傻,开门见山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星谶居高临下地审视地上的一男一女,银白睫毛在眼下投落阴翳,当他再度开口时,那熟悉的名字让凤微顿时如遭雷击。 “宁微小姐,你好啊。” 10. 谵妄 凤微瞳孔猛地收缩,指尖不自觉揪紧了楚际的衣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神情凝重地提防眼前的白发男人,在这个世界,她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本名,这人怎么会知道? “你……”她喉头干涩发紧,随即强作镇定,换上轻快的语调,“国师大人说笑了,怕不是记混了我的姓氏与封号?” 殿内忽起一阵穿堂风,星谶袖间的银铃叮咚作响,那声音落在凤微耳中,却异常嘈杂刺耳。男人歪着头,雪发垂落肩头,重瞳里转着电流般的碎光,“你不是要同吾单挑么?” 修长的手指隔空轻点她的眉心,嗓音幽幽,“吾应邀而来。” 凤微的表情错愕,眼神迅速冷下来,某个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她斩荆截铁道:“你是天道!” 知晓她的身份,甚至洞悉她的内心所想,在祂的面前,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天道?”星谶摆弄着腰侧的铃铛,狭长的眼眸微眯,“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确实如此,或者,你也可以称呼吾为'作者的意志'。” “对这个世界而言,吾仅仅是段高级的冗余代码。”他俯身逼近,发间星月银饰碰撞出叮铃当啷的清响,话锋立时一转,“可你说吾是背景板——” “你也很没有礼貌。” 凤微:“……”话题转折之快,关注点之清奇,让她一时语塞。 “是你把我拉进这个世界的?”她质问道。 “是,也不是。”星谶直起身板,优雅地坐回原位,说:“吾在浩瀚的数据中筛选了无数条褒贬不一的书评,唯有你心甘情愿回应了吾的召唤。” 凤微嘴角抽搐,老娘怎么不知道自个儿是心甘情愿的。 “我什么时候回应你了?” 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未免也太大了吧。 闻言,星谶从袖中掏出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小镜子,轻轻敲了敲,上面顿时浮现密密麻麻的文字投影,赫然是某网站的评论区界面。 【用户“竹际听微”:这破书bug也太多了!挖坑不填,强行he,要是我来写……】 凤微盯着那行熟悉的文字,才想起来那天深夜,她边赶论文边刷文,困得眼皮打架时随手打了这段差评,结果没打完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八成是睡着时不小心手贱碰到了发送键。 “看。”星谶重瞳中数据飞速闪动,手指着差评说:“你很幸运,在世界线更新即将完成的时候最热烈地回应了吾。” 凤微:“……” 神特么最热烈,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果然键盘侠迟早要遭报应!她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那个熬夜刷文的自己。 她正欲站起来骂骂咧咧几句,陡然察觉自己怀里还有个人,她扒拉了两下楚际,对方纹丝不动,这体格差距也太悬殊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权衡再三,凤微果断放弃,她小心翼翼地托住楚际的后脑,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倒在殿内的地毯上。 对不起了铁子,你太沉了,暂且委屈你在地上躺会儿,等我把这个人工智障骂得狗血淋头再来救你。 星谶眯眼微笑道:“请不要在心里对吾进行人格侮辱。” 凤微“嘁”了一声,衣摆一掀重重落座,一掌拍到木桌上,咬牙切齿道:“你个破AI搞强制穿书还有理了?还不许人骂两句了?老娘还以为自己嘎嘣一下猝死了呢!” 越说越气,她又怒气冲冲地捶了下桌子:“穿书就穿书,你好歹给配个系统啊!知道我刚穿过来时多慌吗?天天装疯卖傻、扮可怜被剧情操控,憋屈得我都要抑郁了!” 木桌被她拍得砰砰响,凤微气得脸颊通红:“老娘现在一身是病,你负责给我治吗?!” “要系统做甚?”星谶老神在在地坐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一句话直接让凤微血压飙升,“吾之世界,岂容低级数据污染?任何低端单一的程序只会拉低吾的档次。” 凤微憋嘴气急反笑,服了服了,你个AI居然如此自恋!是我自愧不如了。 “不必妄自菲薄。”星谶悠哉怡然地整理袖口,“吾确实得天独厚。” 凤微别过脸去,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本以为国师是个高冷禁欲的白发美人,没想到是个自恋到抽象的AI,这么一想,顿时对那副仙气飘飘的皮囊祛魅了。 “咳……”笑够了的凤微一转头,正对上星谶皮笑肉不笑的脸,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差点忘了这家伙能读心。 “直说吧,你把我弄进来到底图什么?”凤微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如炬,“我要怎样才能回去?” 星谶唇角微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选择你只是机缘巧合,至于目的……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吾能现身相见,说明你已通过了第一关考验。” 凤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人家的系统发布任务,你倒好,当个精致美丽的摆设,让宿主自行探索,搁这儿跟我玩猜猫猫呢?” “等会。”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叫通过了第一关?原主的生死在你眼里就只是个入门测试?那我接下来要怎么活你总得给个准话吧?” “非也非也。”星谶缓缓摇头,“原本的你注定溺亡,但现今此局有了变数。” “变数?”凤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视线落向地上昏迷的某人,“你说楚际?” 星谶笑而不语。 “啧。”凤微最烦祂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什么都不说清楚,这游戏还怎么玩?” 她双臂环胸,毫不退缩地与星谶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白发美人才开口道:“这变数不在吾掌控之中,你可以将他视作意外获得的外挂,但他能否挣脱既定命运,尚未可知。” “行叭。”凤微懒得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那我如何才能回去,走完剧情?还是达成什么条件?” “都不是。”星谶以手托腮,雪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你忘了么?此时的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凤微:“所以?” “所以。”星谶展颜一笑,“作为炮灰的宁王殿下,恭喜你,获得自由。” 凤微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不再受剧情束缚了?” 星谶露出欣慰的神情,“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祂这若有所指的语气,凤微灵敏地会意祂说的人就是楚际。 “你身为天道,作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凤微神色沉重,双手撑在桌面上,“给我透个底,楚际所中的'浮生断'究竟有没有彻底解毒的方法? “有啊。” 凤微眼中划过一丝希冀,“是什么?” “不知道呢。”星谶笑得人畜无害。 凤微拍案而起,破防道:“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要你有何用?!活着浪费电,死了污染数据库,回收站都嫌你占内存!” “异乡人。”星谶敛去笑意,凤微的话让祂感到了冒犯,重瞳中似有电光闪烁,祂沉下声音,冰冷道:“注意你的言辞。” 凤微嗤笑一声,不仅不退让,反而挑衅地向前倾身,“怎么?高高在上的天道听不得真话啊?” 她绽开恶劣的笑容,欠兮兮对峙道:“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有种你就弄死我。” “我猜……”凤微眸中倏地精光一闪,“你根本没法直接干预这个世界运转,对吧?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这跟我打哑谜,我说的对不对?” “猜得不错。”星谶垂眸轻笑,“吾的确无法直接干预。” “某种程度上来说,吾是背景板不假,因此你该明白,吾本身就是一个线索,能否参透,能否回家,全看你的悟性。”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通,毕竟……”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神神秘秘道:“真正的谜底,从来都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且听吾言。”见凤微要反驳,星谶抬手制止,继续道:“接下来的剧情或许将翻天覆地,与原文大相径庭,你也不必惊慌,权当是一场身临其境的体验。” 祂猝然凑近,重瞳直视凤微的双眼,“若不幸卷入他人剧情,切记保命要紧,虽为自由身不惧剧情约束,但刀剑无眼,水火无情,还望珍重。” 凤微:“……”说来说去,横竖都是要她自求多福。 星谶饶有兴致地瞧着她逐渐发青的脸色,随手抛来一物,道:“此镜名'谵妄',算吾的见面礼。” 凤微接住那面不规则的镜片,指腹摩挲冰凉的镜面,谵妄?不就是精神错乱的意思,怎么取这么个疯癫的名字? 方才见识过这镜子投射评论的神奇功能,她翻转着镜面问道:“它有什么用?” “自己摸索。”星谶轻拂袖袍,轻飘飘丢下一句,“跟你们那个时代的智能设备差不多,且镜中留有吾的一缕意识,待你走到结局时……” “哦忘了说。”祂霍然后知后觉道:“你不是问怎么回去吗?若想回归原世界,仍需见证这个故事的终局。” 凤微若有所思:“你是说,我现在是自由身,可以不 按原剧情走,但必须看到结局?” “聪明。”星谶赞许地点头,“就像看戏的观众,不必登台表演,但需看到落幕。” “至于具体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这么一说,凤微放心了不少,她摸着“谵妄镜”,至少这个破AI还留了个联系方式。 “记住,归途就在剧情尽头。”星谶站起身,“这最终怎么回嘛……吾送你一句话。” “庄周梦蝶终须醒……”祂的声线倏然变得空灵,“却不知是蝶化庄周,还是庄周化蝶?” 凤微注意到,祂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昏迷的楚际身上。 说完,星谶再度轻叩案几,几乎是同时,地上的人发出细微的动静。 凤微刚要追问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见状也顾不得深究,连忙俯身去扶苏醒的某人。 “星……欸,人呢?”凤微架着楚际的胳膊,抬首时面前空空如也,仿佛适才的交谈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我……方才怎么了?"楚际甩了甩头,脸色苍白如纸,他守了凤微整夜,天光微亮时才阖眼须臾,此刻眼下泛着青黑,“国师呢?” “额……”凤微脑子疯狂旋转,信口胡诌道:“你只是太累了,突然就晕倒了。” “国师给你诊了脉说……呃……说你气血两虚需要静养。” 楚际盯着她乱飘的眼珠子,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个拙劣的骗子。 “真的!”凤微窘迫一笑,耳根发烫,心里把那神出鬼没的死AI骂了八百遍,“祂还夸你……夸你骨骼清奇……” 越说越心虚,到后面完全没了声音。 凤微怕他追根究底,赶紧扶着人到软榻上坐稳,悄悄将“谵妄镜”往袖笼深处塞了塞,不料楚际蓦然伸手。 “这是何物?” 他的指尖擦过她腕间,那面古怪的镜子已落入他掌中,日光下,镜面反射出寻常铜镜的光泽,看不出半分异样。 “等等!别——” 镜面里映出楚际的脸,却在转瞬间扭曲变形,他的影像宛若被光影吞噬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绘有血色蝴蝶振翅欲飞的画稿。 “这是……”楚际眸底升起疑惑,镜中画面骤然熄灭。 凤微一把夺回镜子,她看着男人恍惚的神情,心跳如擂,咋回事?这玩意不是说是手机吗? “你看到了什么?”她试探道。 楚际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眼神逐渐聚焦,“……蝴蝶,很多血色的蝴蝶。” “这就是个变戏法的,不用太在意。”凤微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顺势将人按回榻上,糊弄道:“睡你的觉吧,守了我一宿还不够?” 楚际墨瞳幽深,视线在她与铜镜之间游移,凤微故作轻松地轻拍他的胳膊,柔声细语道:“睡吧睡吧,礼尚往来,我也陪着你。” 不知楚际信没信她的说辞,但也没追问,乖乖阖上眼帘,待他呼吸渐沉,凤微才长舒一口气。 她举起“谵妄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面平静如常,她收好镜子,打算之后再研究,开始琢磨星谶的话。 “庄周梦蝶终须醒……”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是指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若这世界当真是一场大梦,那能突破剧情救她的楚际也是梦中人吗? “变数……”凤微指尖戳了戳床褥,嘀咕道:“变量?” “不就是……”像是想起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眼睛一亮,小声说:“用数学知识来说,我是穿书者,那我就是自变量X,而楚际是第一个被我改变轨迹的人,那他就是因变量Y,由此可见,不是他主动突破剧情,而是我这个变量介入后,必然导致的剧情变化。” 妙啊,不愧是我! 凤微沾沾自喜,觉得此推论天衣无缝,她摸了摸下巴,“综上所述,剧情存在强制触发点,那结局的必然性反而成了保命符,要是把我和楚际绑定在同一个命运节点上,那他肯定也能活下来。” 她凝视着榻上熟睡的男子,仔细端详他好看的眉眼,想到原著中楚际悲惨的结局,她窃喜地想,既然最终是HE,那何不让他也得到圆满?反正如今剧情已然有所改变,倒不如皆大欢喜一下。 凤微得意洋洋地蹲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写写画画,全然未觉本该熟睡的人,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距离楚际原定的死亡节点还有好久,眼下当务之急,是她得先找个合适的试验品验证这个想法。 该选谁好呢? 11. 暮赴 没等凤微想出试验对象,去红芍那里接受考校的日子就要到了。 她不得不暂时搁置寻觅试验品的想法,一头扎进医书里。连续几日的挑灯夜读,眼下熬出两片青黑,连楚际端来的安神茶都喝得心不在焉。 “背不完了……”她像条咸鱼趴在案几上哀叹,脸贴着冰凉的书页,“先生要是问我医书最后一篇的内容,我就死定了。” 楚际站在她身后,视线扫过她凌乱的发髻和皱巴巴的袖口,沉默须臾,道:“最后一篇讲的是曼陀罗的药性与解毒之法。” 凤微猛地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昨日念了十几遍。”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尴尬。 再一次站在那座爬满青藤的破旧小屋前,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凤微抓着医书杵于门前,心跳如擂,这会子像极了曾经期末考试时,站在考场外等待铃响的自己。 “紧张?”楚际瞥她一眼。 凤微嘴硬道:“谁、谁紧张了?” 楚际没拆穿她,抬手就要敲门,凤微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认怂道:“我紧张,紧张……你等会再敲。” 楚际眉梢一挑,朗声喊道:“红芍先生。” “楚际!”凤微瞪圆了眼睛,放低声音小发雷霆。 那一刻,她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木门应声而开,红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楚小子,难得见你懂回礼数。” “进来吧。” 楚际侧身让开路,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凤微刚准备抬脚又顿住,疑惑地转头问道:“你不一起?” 楚际摇了摇头,轻声道:“到时辰我来接你。” 不等回应便转身离去,凤微望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身影,这阶段他要走什么剧情来着? 算了,凤微不打算为难自己的脑细胞,眼前的考试才是正事,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小院。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红芍绯纱遮面,坐在案几后,依然穿着她那身半旧的茜色罗纱大袖衫,满头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手上正慢条斯理地碾着药材。 “来了?”女人头也不抬,“坐。” 凤微屏息,规规矩矩跪坐在蒲团上,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模仿着记忆里所学礼仪朝她礼貌地施礼,“先生。” 红芍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将三只青瓷小碟推到她面前,不疾不徐道:“辨一辨。” 前两味药草,凤微答得干脆。第三碟里躺着一截黄褐色的根茎,通体皴皱,主根粗壮如参,须根却纤长柔韧,细若发丝。 凤微戴上麻布手套,拿起碟中的药材,仔细观察,药材横截面呈淡黄色,中心有一圈血丝状环纹,闻着有股微苦的草木香,这是……忘忧根。 她记得医书里写过,忘忧根少量煎服可安神解郁,缓解心悸,若是长期服用则会侵蚀脑络,诱发病者狂躁,最终丧失理智。 而且,这味忘忧根,是原著中,配制“浮生断”的主药。 凤微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了然,红芍在试探她。 她轻轻放下忘忧根,面不改色地胡诌道:“此物性温,可安神静气。” 红芍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没有别的了?”红芍笑着问。 凤微摸不清她的意图,故作镇定:“没了。” “倒是懂得明哲保身,不过……”红芍那双描画精致的眉眼眯起,拿起案旁的药碾有节奏地敲击桌沿,“撒谎的人,当不了好大夫。” 凤微略一沉吟,继而抬眸直视红芍,语气不卑不亢,“先生此言差矣。” “医者治病,本就需权衡利弊。若一味坦诚,反可能害人害己。”她嗓音清晰,“譬如一位病入膏肓之人,若直言相告死期,是算诚实,还是残忍?” 红芍敲药碾的手一顿。 “何况医者仁心,不在口舌之诚,而在取舍之慎。”凤微继续道:“学生方才只答一半,非是不知,而是有些话如同用药,过犹不及。” “好一个取舍之慎。”红芍定定看她片刻,轻笑出声:“那你说说,为何现在又肯直诉己见了?” “因为先生敲得并非药碾。”她的目光落在红芍手中的器具上,“而是警告,我若再避而不答,岂非辜负了先生这番提点?” “您今日看似考校药材,实则探究我和楚际的关系,是与不是?” 红芍把药碾往案上一搁,眼底锐利稍敛,“是个伶俐的,不知宁王殿下趟进花楼这潭浑水里,意欲何为?” “学生以为先生是个明白人。”凤微指着案上的忘忧根,“我想要'浮生断'的解法。”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帘幕,夕照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 “没有。”平静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红芍抬眸,同凤微对视,就见这姑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目光专注得好似要看进她心里去,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大字“不信”。 红芍:“……” “当真无药可解。”红芍终是败下阵来,“你可知,'浮生断'中有一味药乃是'蝶茧',能催化毒性,使痛感倍增,加速毒发,就连花楼每月提供的'缓释丹'也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压制痛楚罢了。” “我钻研此毒多年,仅是对症下药,也还缺一味药引。” 凤微垂眸思忖,星谶既说有解药,那就必然存在。 “那这药引,花楼楼主也没有?” 此话一出,红芍一愣,随即失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楼主的寝屋早被楚小子翻了个底朝天,始终一无所获。或许他有,但想找到谈何容易。” “好了,你的考校通过。”红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好后递给凤微,说:“念在你诚心求学的份上,待你学有所成,不妨自己试试?” 凤微接过纸张,上面赫然是针对“浮生断”的药材,寒星草、合欢皮、赤霄花,唯独只缺一味关键药引。 “微丫头。”红芍换了个称呼,算是正式认下凤微这个弟子。她说:“花楼近日不太平,有人想借'浮生断'生事,我估摸着许是楚小子在布局……” 话没说完,凤微突然抬头,打断道:“那他刚才是去了花楼?” 是了,原文里,这段时间楚际正在筹谋血洗花楼,而导火索便是他弟弟死亡的真相。 那个孩子其实早已不在人世,只是花楼楼主一直用假消息吊着楚际,若非这份执念,即使有“浮生断”的牵制,以楚际的性子,怕是早就和花楼拼个鱼死网破了。 “你也莫要过多担忧。”红芍笑眯眯道:“凭楚小子的身手,花楼之中还没人能取他性命。” 凤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嘀咕了一句,“我才不关心他。” 转身欲走,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先生先前想让学生办什么事?不若说说?” 她回眸一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既是当了先生的弟子,替先生分忧那不是天经地义?” 闻言红芍怔然一息,笑道:“小丫头会做人。” “那为师也不同你客气。”她神色黯然,拎起手边酒壶饮了一口道:“带我去见个人。” “谁?”凤微听她这语气,已经开始脑补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莫不是原文里那个惹她伤情的负心汉? “现任右司郎中,乔鹤知。” “啊?”凤微懵逼,这咋跟想象中的完全对不上号啊? 见红芍面露忧伤,凤微强压心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说了一句“先生等学生好消息”就郑重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小院。 楚际还没回来,凤微提着裙摆溜出院子,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一点也不在意形象地往院子门槛一坐,鬼鬼祟祟地掏出星谶给的“谵妄镜”。 这几日她已摸清了镜子的用法,就是个古代版智能手机,只可惜功能寥寥无几,除了能刷些现代新闻,居然只能看动画片! “肯定是星谶那家伙搞的鬼。”凤微托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地碎碎念,八成是祂自己爱看动画片,才把功能设置得这么单一。 真是险恶用心。 可怜她身在异乡,晚上看个动画片都要偷偷摸摸的,实在是没找到个合适的借口打发楚际去别的屋子睡。 生活不易,凤微叹气。 …… 另一边,天边残阳如血,楚际踏入一条暗巷,刚拐过墙角,几枚暗器破空而来,钉入他脚前的地砖里。 “叛徒还敢现身?”阴影里走出两名黑衣人,刀刃泛着寒光,“楼主有令, 取尔首级者,赏千金。” “凭你们?”楚际神色未变,拔剑迎击,巷内惊起几只昏鸦。待鸦群散尽,地上只余两具尚在抽搐的尸身,砖面血迹斑斑。 他甩去剑上血珠,耳尖蓦地一动,反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巷口,森然道:“出来。” 湘妃色的衣袂自墙角逶迤而出,来人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柔情似水的眼,“阿际哥哥好凶啊,可要吓坏奴家了。” 金丝骨扇缓缓下移,显露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 屏桦轻摇骨扇款款靠近,浑身脂粉味浓的能呛死人,他瞟了眼地上的尸首,扇面半掩朱唇,“楼主不过试探你,何必下死手?” “离我远点。”楚际剑锋未收,蹙眉毫不留情道:“楼主派你来收尸?” 屏桦识趣地停在数步之外,借扇子遮掩,他狭长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视眼前人。听说宁王痴症加重,大闹春宴,还落了水,可救她的这人不仅能避开王府重重影卫,适才出手更是狠辣果决,看来伤势已无大碍。 于是他福了福身,笑道:“是奴家失礼了。” “阿际哥哥……”他再次出声,却遭楚际呵斥,“别那么叫我。” 屏桦嘴角微抽,面上笑意未减,“楚郎君,奴家此番是偷溜出来的。” 他压低嗓音:“楼主已起疑,知你在查探小公子之事。” 楚际神情平淡,心中冷笑,三月前楚亦被派去北疆执行任务,他得到消息说楚亦失足坠崖,奈何楼主百般阻挠,不肯放他去北疆查证,他这才叛出花楼。 楚际眸色一沉,冷声道:“楼主可在楼中?” “近几日都在,但半月后,他要带着新得的'刀'去皇陵。”屏桦凑近半步,指尖在扇柄上轻叩三下,“新消息,楼中北阁的档案……小公子那页被烧了。” 楚际凝视着他的动作,这是当年他们用于分辨消息真假的暗号,两下为虚,三下为实,而花楼的规矩,档案被烧意味着……此人已死。 “我知道了。” “奴家要走了。”屏桦耸耸肩,转身时眸底划过一丝晦暗的光,意味深长道:“楼主最近心绪不佳,楚郎君可要……小心着些。” 楚际目送屏桦彻底隐没在巷子口,忽听屋顶瓦片轻响,他足尖轻点,纵身掠上屋脊。 檐上蹲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啃着烧鸡,吃得喷喷香。见人来,油手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甩出个牛皮纸包,说:“老大,你说你,他都明晃晃是楼主派来混淆视听的,你还跟他周旋什么?有啥好聊的。” 楚际接住纸包,同样给了燕无痕另一个,言简意赅道:“缓释丹。” 燕无痕瞪大双目,“你哪来的?这玩意楼主那每月一发,多一颗都没有。” “妻主给的。” 燕无痕咀嚼的嘴猛然顿住,表情呆愣,谁给的?妻主?哦忘了你已经嫁人了。 “等会。”他失声尖叫,“宁王给的?那傻子?这东西能吃吗?” 他等了少顷,见人半点不搭理他,少年蹭过去说:“老大你给我透个底,那宁王……” 燕无痕指了指自个儿脑袋瓜,“是不是真有问题?这次查到的线索可都指向她府上。” 楚际置若罔闻,展开牛皮纸,里面仅有一片绣着流云凤羽花纹的衣料碎片,这是宁王府影卫的制衣纹样。 “查到什么了?” 燕无痕胡乱抹了把嘴,道:“容老三说,此次北疆之行是他和小亦一块去的,楼主密令他处置小亦,本来老三想搞个假死脱身的戏码,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隔空戳了戳那片衣料,“就这主儿。” “嗯。”楚际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墨瞳深不见底。 “嗯是几个意思?”燕无痕抓耳挠腮,“老大你给个准话啊!” “我自有打算。”楚际捏紧碎布,“你只需盯着楼主的动向,查清他半月后是否真去皇陵,近期见过何人。” “得令!”燕无痕笑嘻嘻丢掉烧鸡骨头,眨眼间无影无踪,声音从夕晖中渐渐飘来,“老大,等我子时去找你。” 余音袅袅间,楚际立于飞檐之上,鸦青色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凝望掌中衣料若有所思,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恰如一张无声织就的网。 12. 惊昼 凤微在院外等了许久,等得天都黑了,连喜羊羊都看完了五六集,正犹豫是否去寻人,忽见楚际从巷口转出,袖口沾着一点暗红。 见人冷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看她的眼神晦暗难辨,凤微猜想他或许已得知弟弟出事的消息,便只说了声“我考校过了”,语罢牵起他另一只干净的袖角往回走,而楚际沉默地跟着,两人一路无话。 夜半子时,燕无痕如约潜至宁王府外。他蹲在墙外老树枝桠间,摸出一块小石子,轻轻一弹,精准扔进庭院里。 他耳尖微动,指尖轻叩腰间匕首,凝神细听石子咕噜噜落地的声音。然而,等了半晌,府内却毫无回应。 “……咋回事?”少年眉头微皱,小声嘀咕,“老大没听见?还是……不方便?” 要不要再扔一块? 想到自家老大如今身份,虽是侍君,但终究低人一等,处处受限。更何况宁王心智不全,府中规矩森严,老大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燕无痕凭借良好心态表示他都理解,于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再次弹出两枚石子,结果依旧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电光火石间,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窜上燕无痕的脑海,他惊恐地想,难道宁王根本不是个傻的?而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疯子,把老大囚禁在府里……甚至对他……这样那样? 越想越认为合理,燕无痕握紧匕首,眼底燃起一簇坚毅的小火苗,老大,我来救你了! 随即身形骤然从树上拔起,轻功一展,似雨燕般轻盈跃上墙头。 靴底刚触及檐边冰凉的瓦片,颈侧陡然一寒。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横亘于喉前,剑锋泛着冷意,凝出一线薄霜似的光亮。 他顺着剑锋抬头,对上一双冷若霜雪的眸子。 月光倾斜而下,勾勒出女子修长的轮廓。她立于墙侧黛瓦之上,玄色影卫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马尾高束,夜风拂过额前,露出眉间一道细疤,衬得那双冷眸锐利如刃。 燕无痕呼吸微滞,顿时心跳如擂。 完了,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喉前剑锋逼近半分,燕无痕恍若未觉,仍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瞧。 “越墙者,死。” 惊昼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裹着凛冽的杀气。 天老爷啊!怎么声音都如此悦耳! 燕无痕眨了眨眼,喉结在剑下微微滚动。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活到现在,听过最动人的一句话。 “这位姐姐……”少年悄悄伸手抵住剑身,试图往后挪出些许空隙,脸上绽开灿烂笑意,“不知贵姓?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层纱,女追男隔座山。 思及此,他的笑容更加真诚明媚。 惊昼的剑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对峙间,一声清脆的“咔嚓”音突兀响起,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源。 只见廊下,凤微举着“谵妄镜”,鬼鬼祟祟地对准他们。原本她是想趁楚际睡着了,偷偷溜出来看动画片。谁知刚转过拐角,就听见“啪嗒、啪嗒、啪嗒”的石子声,紧接着撞上这月下相会的美丽画面,不得拍个照片记录一下。 “啧啧,不愧是我。” 她反复欣赏镜中定格的照片,沾沾自喜道:“这构图,这光影……” 惊昼看到凤微,登时收剑回鞘,转而抽出腰间绳索,利落地将燕无痕捆成个粽子,拎着人跳下墙头,行至凤微面前,将人往地上一丢,单膝跪地道:“女君,此人夜闯王府,行迹鬼祟,该如何处置?” 燕无痕被摔得七荤八素,听她喊女君,费力抬头,撞进凤微好奇打量的眼睛里,他当即大喊道:“嫂主,我不是坏人。” 嫂主?凤微疑惑,是在喊她么?这称呼翻译过来,不就是……大嫂? 能这么唤她的,除了楚际的弟弟楚亦,也只有他那个忠心耿耿的好兄弟,花楼排名第五的杀手——燕无痕。 人称“掠影飞燕”的燕小五嘛。 看书时,这个角色颇为讨喜,可惜最后为护楚际,万箭穿心死于火海。 很好,现成的试验品不就送上门来了?虽说离死期尚早,先留着当个备用方案也不错。 凤微唇角微勾,望了地上扭来扭去的少年一眼,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毛,而后视线落到惊昼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好一个冷艳飒爽的小姐姐。 她才想起来,惊昼是前不久凤鸣新派来的影卫,平日隐匿在王府藏书阁顶层的暗格中,难怪一直未曾碰面,今夜倒是赶巧轮到这姑娘值夜。 心思一转,她收起镜子,表情一变,装傻模式启动。 “哎呀……头好晕……”凤微捂住心口,整个人软绵绵朝惊昼的方向倒去,“漂亮姐姐,我房里漏风……能不能帮我暖暖——” 惊昼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去接,却扑了个空。 “床”字还未出口,凤微忽觉后颈一凉,人已跌入余温未散的怀抱里。 楚际不知何时立在廊下,随意披着外袍,语气没什么起伏,莫名令人有点凉,“妻主方才说……漏风?” 凤微面色一囧,刚欲找借口狡辩,被燕无痕一声哭嚎打断,“老大,救我!” 楚际揽着凤微的腰,抬眼看了眼燕无痕,对怀中人低声道:“妻主可否容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凤微眨巴了下眼,心神一动,莫不是要谈花楼的机密? “那……你们去隔壁屋子聊吧。” 闻言,楚际扶正她的身子,拎起燕无痕径直离开。经过惊昼身侧时,脚步微顿,眼风冷冷扫过。 惊昼默默垂首,心下霍然戒备。 剩下凤微摸着下巴,望着两人进屋的背影,蓦地转身抓住惊昼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晃了晃,“漂亮姐姐~,帮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好不好呀?” 不等对方反应,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惊昼脸上亲了一口。 果真香香软软的。 惊昼被亲懵了,冷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凤微暗自偷笑,好嘛,竟跟楚际是一挂的。 “……属下遵命。” 愣了一会,惊昼缓缓抽回手,同手同脚地翻上屋顶,差点被瓦片绊了个趔趄。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往前探去。 凤微捧着脸蹲在原地,仰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装傻归装傻,调戏漂亮姐姐可是她作为穿书者的基本权利。 屋内,燕无痕解了绳索,小心翼翼关上窗户,正欲开口,就见楚际朝他使了个眼色。少年耳尖一动,听见上方传来瓦片移动的细微声响,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有人偷听? 楚际神色不变,直接开门见山道:“让你查的事如何?” 燕无痕会意,这是要实话实说的意思。 他装作压低声音道:“楼主去皇陵为真,屏桦那厮说的'新得的刀',实则是从衙门里提来的死囚,体内被种了蝶茧幼虫。” 他倒了点茶水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一划,留下湿漉漉的水痕,画了个皇陵的外轮廓。 “还有就是……楼主的行踪,你懂的,查无可查。” 燕无痕耸肩,“半月后恰逢皇室祭祖,他偏挑这时候带人去皇陵……啧,该不会要搞一出'借尸还魂'的把戏吧?” “你说他到底图啥?” 楚际目光沉静,思忖稍许,对他的胡言不置可否,“楚亦呢?” “还没信儿。”燕无痕拎起桌边的茶壶灌了一口,道:“但容老三赌咒说,那日截胡的就是宁王府影卫。” 他抬眼往屋顶瞥去,突然提高声调,意有所指,“怪就怪在,咱们和宁王府素无交情,他们的人为何会救我们的弟兄?” 屋脊上,惊昼若有所思,将燕无痕刻意拔高的嗓门尽收耳中。 蠢货。 她无声冷笑,轻手轻脚移回瓦片,身形如烟消散,掠下屋顶,朝凤微寝屋而去。 进了屋,凤微趴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床幔流苏。惊昼跪地,言简意赅地禀报:“女君,侍君与那擅闯者密谈花楼楼主欲借祭祖之机,携身种蝶茧的死囚图谋不轨。” 稍顿,又言:“另提及王府影卫曾救下一名叫楚亦的花楼中人。” “啊?”凤微伸手去够床头搁置的蜜饯,闻声手一抖,歪头天真道:“影卫?是阿黄吗?它昨日叼了只耗子回来,也算救了个被耗子吓着的人吧?” 惊昼:“……” “漂亮姐姐——”凤微下榻凑近,坏心眼地抚上她姣好的面颊,趁机揩油,“你生得这般好看,不如改名叫阿花?和阿黄凑一对儿可好呀?” 惊昼额角青筋一跳,低首硬邦邦道:“属下……属下……”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凤微松开手,蹦跳着退回榻边,笑吟吟道:“漂亮姐姐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惊昼如蒙大赦,毫不犹豫行礼:“属下告退。” 转身离去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打发走惊昼,凤微四仰八叉地瘫在锦被上,捏着腮帮子沉思。 原文里,确有皇陵祭祖这段剧情,刺客行刺、炸毁通道,而作者写这一情节的目的是为了促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当时季宣离为凤鸣挡住爆炸,后背被炸伤,留下的疤成为凤鸣加深怜爱和愧疚的契机。 “噫……”凤微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掉一地,这俗套剧情尬得人头皮发麻。 至于楚际的弟弟楚亦,按原著时间线,他应该早就死了,怎么被人救了?还是宁王府的人救的?她这个宁王居然毫不知情? 难不成有人故意栽赃? “嘶……”凤微憋嘴蹙眉,剧情似乎跑得有点离谱了。 正当她想找个纸笔梳理剧情线,楚际推开屋门回来了,凤微立即正襟危坐。 他端着一碟糕点放到凤微手边,坐到她身侧,烛火将他影子拉长,投在床帘上,恰好完全笼住身旁人。不知怎的,被他这样静静注视着,凤微莫名有些心虚。 “妻主不问问刚才夜闯王府的人是谁么?”他温声开口。 凤微裙摆下的腿不自觉开始抖,她嚅嗫着问:“这是……我能问的吗?” “自然。”楚际递给她一块梨花酥,“妻主想知道,我必如实相告。” “那……他是谁?” “花楼行五,燕无痕。” 与凤微所料分毫不差。 “妻主不问问他为何深夜造访?”他又说。 凤微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有种上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她接过梨花酥,露了个比哭还惨的笑。 “我给妻主讲个故事吧。”楚际说。 这下凤微来精神了,盘腿坐直身子,嗷呜咬了口糕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楚际凝视她糕点上的牙印缺口,倏然唇角一扬,阴森森道:“妻主不怕我下毒么?” 凤微猛地噎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兄弟,你搞我?! 她静默一息,旋即暴起,将手中剩下半块梨花酥不由分说塞进楚际嘴里,“你给老娘死!” 一气呵成做完后,她抓起碟子里剩余的糕点,一股脑全吃光了,顺便抽空喝了口茶,用袖子豪放地一擦嘴,揪住楚际的衣领子,恶狠狠道:“赶紧讲你的故事,不然等会老娘嘎巴一下死翘翘了,你就没倾诉对象了,知道不!” 楚际被她一顿骚操作搞得不知所措,随手抹去唇边的糕点碎屑,红着耳尖道:“……妻主说笑了。” 凤微凶巴巴剜了他一眼,她就知道,这煞星憋着坏吓唬人。 烛火摇曳,楚际垂下长睫,低声道:“妻主兴许不知……我有个弟弟。” 凤微努嘴,腹诽道:岂止知道,我还知道你身上有几颗痣,还知道你到死都没破处呢! 艾玛,这想法有点变态了。 “幼时他替我挡过一刀。”他声音低缓,“那刀淬了毒,他高烧三日险些丧命,醒来第一句话,却只问我的伤可还疼。” “后来我入花楼,他执意要跟着,说要做我的刀……可如今,我这把刀,丢了。” 他抬眸看向凤微,目光如静水深潭,“妻主以为,若有人救了他,是善心,还是另有所图?” 凤微听到此处,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真的,试探是病,得治。 有什么不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我承认。”凤微不打算跟他绕来绕去,“我让惊昼偷听了你们谈话。” “事先声明,你弟被王府影卫救走这事我真不知晓,我也是今晚才听说。” “不过——”她叹了口气,忽地倾身向前,直直望进楚际眼底,“既然你怀疑我,那不如我们再做笔交易?” 烛火映衬下,她的眸中映出一丝罕见的锋芒。 楚际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静待下文。 “我帮你查你弟的下落,你帮我弄清楼主在皇陵的真正目的。” “以及你们说的皇陵祭祖……”凤微找出纸笔,根据原文的描述,画了个简易版皇陵布局,“我猜测,花楼楼主选在祭祖时行动,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剧情发生变化,但核心节点不会改变,炸皇陵背后,绝不会仅是促进男女主感情那么简单。 楚际瞧着她绘制的密道标记,“妻主对皇陵倒是了如指掌。” “小时候跟父后去过。”凤微面不改色地扯谎,“所以,合作吗?” 她的瞳孔映着烛光,坚定而执着。 楚际定定同她对视,少顷,他道:“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找到小亦时,若他遭遇不测,就请妻主将他葬在看得见青山绿水的地方。”他声线发涩,“若他还活着,能否让他暂居府中?” 就这? 凤微爽快答应,“没问题。” 十日后,燕无痕蹲在宁王府的房梁上,看见守在门前的惊昼,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山雀般轻巧跃下,害羞扭捏道:“上次匆匆一别,尚未互通姓名,我叫燕无痕,今年十八,尚未婚配,敢问女郎尊姓大名?” 惊昼看都不看他,冷漠不语。 燕无痕也不气馁,掏出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叽叽喳喳道:“我请女郎吃糖,这糖可好吃了,城西最有名的桂花糖,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 “惊昼。”她冷冷打断。 “惊昼姑娘。”少年惊喜唤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欲要再说话,里屋传来一声轻咳。 燕无痕缩了缩脖子,赔笑道:“惊昼姑娘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一溜烟钻进内室,就见楚际端坐在榻边,而凤微跪坐在他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编着他的头发。 为免节外生枝,她和楚际约定暂时不对燕无痕透露她装疯卖傻的事。 “老大!”燕无痕也没怀疑,火急火燎蹿到跟前,“楼主三日后启程,走官道,但奇怪的是……” 他偷瞄了眼玩头发玩得不亦乐乎的凤微,欲言又止。 楚际挥手让他继续说,他道:“容老三说,这次随行的除了死囚,还有一具棺材。” 棺材?凤微编辫子的手一顿。 “黑檀木的,金丝凤纹。”燕无痕比划着,“这不是犯忌讳吗?他也不怕露馅。” 楚际侧眸同身旁人视线相撞,凤微心头一跳。 当朝礼制,能用凤纹的,唯有君后、御王君、以及…… 已故的父后。 13. 蛇影 五日后,皇陵。 寅时三刻,天光还未大亮,皇陵神道两侧的翁仲石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若蛰伏在迷雾中的守卫。 凤微蜷在马车角落里,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 谁家好人凌晨三四点祭祖,比赶早八还折磨人,缺觉会变傻的,真的。 她腹诽着掀开车帘一角,把打架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外面天色昏暗,浓重晨雾中,前方皇帝的车架忽然停了。 云黛敲了敲车门,清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女君,该换步辇了。” 突如其来的唤声惊得凤微醒了几分,透过车帘,一乘素纱步辇静候道旁,看来马上就要到皇陵神道口了。 许是因着原主疯症未愈,怕吓着她,规制便按亲王仪仗减了半,且特意加装了挡风的素色纱帘。 她转头朝楚际使眼色,示意自己要装傻了。 楚际则向她伸出手。 凤微一怔,啥意思?要握手? 下一刻,她的身子腾空而起。 楚际修长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鸦青衣袖擦过她手背时,带着晨露的凉意和细微的痒意,他的体温透过衣料蔓延,脖颈处的肌肤温热,喉结随着呼吸轻滚,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凤微愣愣地看着,一下子僵住了。 要命,公主抱什么的,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尽管楚际抱过她好几次,但清醒状态下被这样托着还是头一回。她下意识揪紧男人的前襟,不适应地并拢膝盖。 楚际探出车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收拢手臂将她托得更稳,声线冷冽:“……别乱动。” 下了马车,他鼻翼微动,突然将凤微放了下来。晨雾湿冷,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味。 他蹲下身,指腹抹过泥地上的车辙印,碾起一点细碎的黑色粉末。 是火药。 凤微装作不解歪头看他动作,眼神懵懂,手指悄悄拽他的袖角。 楚际若无其事站起来,扶她上了步辇,帘子一放,凤微立即小声询问:“怎么了?” 他同样低声道:“有人运了火药进来。” 凤微神色镇定。 原文里,刺客正是利用火药炸了皇陵通道,趁乱刺杀凤鸣。 她的脑海里霎时闪过燕无痕的话:楼主带了具棺材进皇陵。 那口凤纹棺材里装的,恐怕根本不是尸体。 思及此,她凑近楚际耳畔道:“棺材里会不会是……” 话虽说了一半,足以让楚际明白。 火药藏棺,借祭祖之名行刺。 “应该不会这么快动手。”凤微轻声道:“至少也要等到祭祖最后一天,我们还有时间布局。” 这般隐晦地提示,是因为原文中爆炸就发生在第三日。 这段剧情会在凤鸣和季宣离身上强制触发,虽然与他们无关,但爆炸当日死伤惨重,尤其是季宣离的母亲左相,当场殒命。既然知道结局,能救一个是一个。 正好也能验证一下先前的猜想。 抵达皇陵时,仪仗队缓缓停止,凤微佯装好奇撩开纱帘,“好多花花轿子!” 神道入口处,右相携家中两位女郎下车,将军府与兵部尚书家的车驾也相继停稳。 宋颜瓷、南荣晞、郑苒,全是熟人啊。 凤微左右张望,又看见了乔鹤知,长相清隽的女官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紫袍官员,那人的面容与乔鹤知有三四分相似,鹅蛋脸,眉形锋锐,像朵带毒的牡丹。 牡丹本无毒,可她莫名想如此形容。 这人是……乔鹤知的姐姐——户部尚书乔问荆。 乔问荆?凤微凝神细想,原本的结局是什么来着?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思索间,她的视线落在远处长长的的祭祀甬道上。 “女君,该下辇了。”惊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她“吓得”一把抱住楚际,借着这个姿势迅速低语道:“燕无痕呢?” “两日前已随楼主入陵,待谒陵结束,届时自会来见。” “让他盯紧通往地宫的祭祀甬道,我猜楼主会在“焚帛礼”前将火药运进去。” “妻主似乎很笃定?”楚际眸色深沉,“不需要侍身查证了?” “笨!”凤微脱口而出,“他都运火药了,除了炸皇陵还能干啥?” 这人指定有疑心病,否则怎么每句话都要怀疑? 幸好她脑子转的快,要不然就栽楚际手上了。 人果然不能长得太聪明,例如楚际,坏事。 见男人面无表情静静凝视她,凤微以为他被说笨不高兴了,一脸无奈,妥协道:“当然要查,您老最聪明了,为妻这不是等着您查明真相嘛。” 楚际轻飘飘睨她一眼,径直下辇。 凤微望着他的背影,幽幽笑道:“男人的自尊心呐。” 按往年礼制,诸臣需在“下马碑”处下车,即刻谒陵首拜。皇帝于北门阶下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后西向站立举哀,而群臣家眷只能着素服跪于陪祭区,远远观礼。 谒陵完成后,众人入住陵寝偏殿,皇帝则需斋戒独居,为次日大祭礼做准备。 时值正午,侍女奉上祭祖斋饭。凤微瞅着手里的大白馒头,以及碗里的豆腐和青菜,顿觉人生寡淡无味。 她有点想念宿舍的老干妈了,实在不行,来瓶辣椒油也成啊。 又见楚际吃相慢条斯理,连啃馒头都透着股冷淡。 脑中电光火石间,她倏地站起,对楚际说:“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爸爸去去就回。” 楚际:? 等他回神时,某人早已跑得没影。 凤微狗狗祟祟出了偏殿,猫着腰躲过巡视,一溜烟直奔隔壁院子,方才下车她老远就瞧见那抹仙气飘飘的身影。 她一通装疯卖傻,趁侍卫不备一脚踹开殿门,只见星谶案前摆着与她如出一辙的馒头,唯独多了一瓶红艳艳的老干妈。 没错,就是老干妈。 星谶挥了挥手,屏退侍卫,正欲开口,凤微暴跳如雷道:“你个天杀的AI,吃独食是吧?老娘就知道你私藏。” 她的直觉果真没错,星谶身为天道,和现代世界必然存在特殊联系,祂这有现代玩意也不足为奇。 “吾需要私藏?”星谶似笑非笑道。 “不是,你个AI还需要吃饭?”凤微满脸不可思议,“现在都这么智能了?” 星谶笑而不语,又要启唇,被凤微再次打断,“少废话,统统没收!” 随即冲上前把那瓶老干妈抢走,顺带将案几上的各种调料一扫而空后,便如旋风般夺门而出。 星谶:“……” 回到偏殿时,楚际已然吃的差不多了,凤微放下怀里的瓶瓶罐罐,挖了一勺辣椒酱递到他唇边,笑眯眯道:“来,儿砸,尝尝这个,这好吃。” 楚际:“……” 他是不是被占便宜了? “噗——” 没等楚际发声,一声轻笑自梁上传来。 燕无痕翻身落下,拍拍身上的灰,道:“老大,这傻子都骑到你头上了,你也能忍?” 见有人来,凤微速即放下辣椒酱,装作受惊的模样躲到楚际身后。 楚际配合着说了一声,“你吓到她了。” 燕无痕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老大你变了!你以前都向着我的。” 此话一出,楚际忽觉袖摆被轻轻拉扯。他侧目,正对上凤微亮得惊人的眼眸,那眼神里闪着莫名其妙的狡黠。 这眼神太奇怪,杀手的直觉让楚际觉得不是什么好意思,于是他冷着脸冲凤微道:“没有。” 燕无痕误认为这话是对他说的,破防道:“老大!你为了个傻——” 话音未息,楚际冷冷扫视他,燕无痕生生住嘴,却还是让凤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未尽的“傻”字。 好得很,这人第二次骂她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借着楚际的后背遮挡,从星谶那抢来的调料里找出一管芥末,掰开白馒头,挤了整整一包上去,雪白的馒头里顿时鼓起一坨可疑的绿色。 “给你吃。”凤微探出头,拿着馒头送到燕无痕面前,天真无邪道:“甜。” 原本噤声的燕无痕一看馒头,又见凤微纯良无害的笑容,有点羞愧,他半信半疑地接过,“这么好?” 哪知一口咬上馒头,一股辛辣呛人的味道冲上口腔,三魂七魄瞬间走了三魂。 “咳咳咳——好辣好辣,你坑我!”燕无痕猛地扑向茶案,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呛得满脸通红。 凤微“咯咯咯”笑起来,靠着楚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大,她她她——”燕无痕喝够了水,总算缓过劲来,嘴里没那么辣了,他指着凤微警惕道:“她装疯!” 凤微早有准备,沾了辣椒酱的指尖往眼尾一抹,先是打了个喷嚏,随即潸然泪下,她红着眼眶害怕地抓着楚际的胳膊,仿佛燕无痕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你你你!”燕无痕气得牙痒痒,却不想楚际根本不站他那边,拿过帕子给凤微擦眼泪,“燕无痕,再对我妻主不敬,你知道后果。” 燕无痕欲要控诉,楚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道:“说正事。” “好嘛。”少年不甘心地剜了凤微一眼,正色道:“楼主那口棺材只装了三成火药,其余的分藏三处,地宫甬道、陛下寝殿,还有一处我不清楚,不是我经手的。” “容老三也在,他负责寝殿引爆,而我在外围,地宫那原是屏桦在盯,但那厮迟了一日才到,自他来后,楼主就再未露过面,不知道神神秘秘搞什么去了。” 楚际若有所思,道:“知晓了,地宫我亲自去。” “老大。”燕无痕差不多能摸到楚际的想法,“你何必为了个傻……为她跟楼主作对,皇帝到底许了你什么?” “与你无关。” “哼,再管你的事,我燕无痕就是大傻子。”少年劝解不成,气呼呼翻窗走了。 窗棂晃动间,凤微垂眸思忖,原文最后一处火药点是西偏殿,而西偏殿就在……这里。 楼主还想杀了 她? 不对,按原来的时间节点,此时她早该身亡,而西偏殿本是季宣离的居所,但因为她还活着,季宣离便随凤鸣宿在了主殿。 如今阴差阳错,她住进了西偏殿,不管是原剧情还是现在,只要计划成功,真正的目的显而易见——让皇室血脉,尽数葬身皇陵。 但花楼最终会被楚际血洗,若楼主是幕后黑手,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这个推测显然不成立。 “嘶……”凤微绞尽脑汁,正思考着,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 楚际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每一寸表情变化。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会猜到火药在地宫?”凤微不慌不忙同他对视。 楚际沉默不语。 “当然是……”她凑过去,坏心眼地笑着,“我聪明啊。” 骤然拉近的距离,楚际偏头错开她的视线,看上去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我问你嗷。”凤微道,“燕无痕说的容老三,你跟他关系好吗?” 花楼排行第三的杀手,容殷,善毒。原文中在楚际死后,不知所踪。 楚际:“尚可。” 凤微:“那能否请他帮个小忙么?” 楚际:“妻主要他违令不爆,亦或是救驾?” 谁知凤微摇摇头,“都不是。” “我知他作为花楼杀手,身处其中必定身不由己,只是想你同他说一声,把火药换成面粉。” 楚际眉梢轻挑,“……面粉?” “对呀。”凤微眉眼弯弯,“面粉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才会爆炸,等楼主发现火药没炸,你说他会干什么?” 楚际道:“他会亲自来查看。” 他眸光一沉,“妻主想逼他现身。” 凤微打了个响指,“答对了哟!” 这么一合计,两人决定天一黑就去主殿找容殷。 暮色降临时,两道身影悄然离开西偏殿。路上,凤微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微弱的光晕在地砖投下摇曳的影子。两人穿行在皇陵幽深的长道间,不时隐入廊柱后躲避巡卫。 即将靠近主殿,凤微突然死死拽住楚际的袖子,颤着声叫道:“楚际,有、有蛇!”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滑不溜秋有毒的动物,一慌灯也扔了,抱住楚际再也不撒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树袋熊似的,嘴里还念叨着:“不怕,不怕,我一点都不害怕。” 十步开外,容殷正倚着主殿墙角下,一条碧鳞小蛇绕在他苍白的手腕上,蛇信嘶嘶舔舐他指尖溃烂的伤口。 “稀客啊。”他眼皮都懒得抬,嗓音慢悠悠的,“宁王殿下夜游皇陵……是想提前给自己选块风水宝地?” “把蛇收了。”楚际知道她是真怕,浑身都在抖,掌心安抚地顺着身上人颤抖的脊背。 容殷见他手按住剑柄,怕他杀了自己的宝贝蛇,只好吹响骨哨,地上的蛇登时应声游走。 凤微这才敢抬头打量那幽暗阴影里的人。 他瘦得惊人,灰麻衣领口露出嶙峋锁骨,皮肤异常惨白,眼下青黑浓重,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偏偏嘴角噙着笑。 腰间一圈挂着皮囊,有的鼓,有的扁,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二位来此处做什么?”容殷懒洋洋撩起眼睑,朝楚际道:“阿际,你何时也爱管闲事了?” 楚际直接将手中包裹掷于他脚前,道:“换掉楼主的火药。” 那腕间的碧鳞蛇闻声昂首,容殷用溃烂的指尖逗弄蛇头,漫不经心踢开包裹,“面粉?你们当楼主是瞎的?” “况且,我凭什么帮你们?倘若楼主发觉,少不得扒我一层皮。” “那换一换。”凤微平复好心情,拽下腰间锦囊小心翼翼抛去,正视容殷道:“阁下若愿告知楼主此番目的也可。” “传言有误啊。”容殷放下小蛇,那蛇快速窜出,叼回锦囊。他掂着沉甸甸的金叶子,挑眉道:“小燕白日里还同我抱怨,说宁王殿下疯疯癫癫坑害他,这眼力见——” 他数着钱啧啧感叹。 “楼主所图我不知,不过有个人兴许知道。”容殷看向楚际,做了个口型。 屏桦?凤微蹙眉,花楼那位万年老二,对榜首之位可是执念颇深。 “这桩买卖我接了。”容殷收下锦囊,慢吞吞扯过面粉袋,露出个瘆人的笑,“我也想看看楼主面具下的真容呢。” 凤微心头一跳,居然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她下意识往楚际身边靠了靠,“你们花楼的杀手……都这么精明吗?” 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忘了有个憨憨——燕无痕。 正当凤微准备找点话把这问题揭过去,脚下地面猝然剧烈震颤。 她一个没站稳向地上栽去,楚际眼疾手快扣住她的腰肢。 “轰——”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目的火光顷刻间照亮半边夜空。 看方向是西偏殿,这爆炸竟比原定轨迹早了整整一日。 凤微傻眼,哦莫,家没了。 14. 夜行 等凤微和楚际匆匆赶回西偏殿,眼前一片冲天火光,浓烟滚滚。提水救火的侍从们来回奔忙,呼喊声、泼水声、木梁坍塌的闷响混作一团,好在火势总算被压下去了些。 凤鸣攥着季宣离的手,立在焦黑的土地外几步远。忽见烟尘中浮现两个熟悉身影,眸中慌乱骤然褪去,松开季宣离疾步上前。 “阿姐!”凤微拎着裙摆跌跌撞撞扑过去,嗓音里是恰到好处的惊惶。 “昭昭!”凤鸣一把接住她,紧张地指尖都在发抖,捧着妹妹的脸反复检查,“可有伤着?让御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神凌厉扫向后方静默而立的楚际。 凤微心头一紧,怕她怪罪楚际看护不周,不动声色侧步挡住身后人。她歪头露出天真笑容,扯住凤鸣的衣袖晃了晃,“阿姐别生气嘛,昭昭和阿际哥哥去看星星啦。” 这称呼一出口,后方的男人耳尖顿时漫上热意,安静地垂首。 “胡闹!”凤鸣嘴上斥责,却将妹妹搂得更紧,“怎敢不带人跟着?遇上危险如何是好?若非底下的侍女发现你二人不在殿中……” “那云黛呢?”说到侍女,凤微焦急道:“惊昼呢?殿里其他人呢?” 她眼眶说红就红,学着孩童的腔调道:“她们会不会、会不会被炸飞了呀?” “都平安。”凤鸣拍着她轻颤的脊背,“殿里当值的都去寻你们了,反倒躲过一劫。” 无人伤亡?这么巧? 并非凤微恶意揣测,这时机实在太巧,偏偏是在提前爆炸的节骨眼,这火药的时机精准得像是……专门等着他们离开? 思量间,凤鸣柔声道:“昭昭今夜同阿姐睡好不好?” 凤微假装抹眼泪的手一僵,跟凤鸣睡?我要露馅了咋办? “好啊好啊。”凤微雀跃地搂住她的脖颈,“昭昭要给阿姐讲星星的故事!” 面上笑得愈发明媚,心里却在疯狂哀嚎。原主向来黏着凤鸣,此刻若推脱,反而显得奇怪。 眼下,她只能顺着原主的性子走。 今晚可得把装傻充愣的本事发挥到极致,千万别露了马脚。 凤鸣揽着她正要离去,就听季宣离轻咳一声,声线温润如春水:“楚侍君,今夜事发突然,不妨随本宫暂居主殿偏阁?” 凤微在凤鸣怀里偷瞄楚际,眨了眨眼,袖摆下探出的手指暗暗朝他摆了摆,示意静观其变。 楚际眼睑微抬,目光在她袖口飞快掠过,道:“是。” 凤微放下心,料定他看懂了暗示。 回去的路上,凤鸣说:“昭昭莫怕,此事阿姐定然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嗯嗯,阿姐最厉害啦!”凤微傻笑着附和,路过拐角时,她瞄见草丛里一闪而过的蛇影,倏然凝住。 爆炸刚起之际,她和楚际一路疾奔至西偏殿,沿途根本未见帝王仪仗。 那方才,他们在何处? 疑窦一旦生根,便疯长不休。凤微当即扬起憨甜的笑,声音黏得像块化了的糖,“阿姐,刚才轰隆隆的好可怕,昭昭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她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似乎真的被吓着了,状似懵懂地问:“阿姐当时在哪呀?昭昭路过寝殿没见着你,以为阿姐不要昭昭了。” 凤鸣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蜷,旋即抬手轻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依旧:“傻丫头,阿姐正和你姐夫在偏阁商议明日大祭礼的章程,一听见动静就往你那儿赶。” 她屈指敲了敲凤微的额头,笑意里带点无奈,“阿姐岂会不要你?” 凤微暗自思忖,赶回西偏殿途中,路上确实空无一人,若凤鸣与季宣离当真一同从偏阁赶来,按脚程算,倒也说得通。 “那是!阿姐最稀罕昭昭了。”她没再追问,忽然被旁边飞过的蝴蝶吸引,欢脱挣开对方的手,追着跑过去扑。 后方,季宣离见状,对楚际清和一笑道:“刚刚那爆炸声着实骇人,多亏你护着昭昭。” 楚际垂眸拱手,声音平淡无波:“侍身分内之事。” 凤鸣看着他道:“今日此事蹊跷,幸好你带着昭昭出去,不然朕险些要失去这唯一的妹妹。” 楚际谦声道:“是王爷吉人天相。” 凤鸣瞥了眼远处追蝴蝶的凤微,轻叹道:“罢了,昭昭怕是离不得你,今夜便仍由你陪她宿在偏阁吧。” 语罢,她牵起季宣离的手,往主殿而去。 楚际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眉峰微蹙。凤微见人走远,也不扑蝴蝶了,三两步凑过来想靠他胳膊上,谁知这人往边上挪了半步,她一时没稳住,踉跄了下。 “不让倚?”凤微小声嚷嚷,眉眼疑惑,左眼下的小痣因瞪眼而鲜活起来,“我竟不知你还有洁癖?” 她索性伸手,强行圈住他的臂膀,声音软了些,融着些控诉,“让我靠靠吧,装傻装得好累。” 这回楚际没再动,又听她说:“你也起疑了对么?” “陛下与君后同行,彼此作证,的确挑不出错处。”适才没他插话的份,纵有猜测,终究没有实证。 “也许真是巧合吧。”凤微仰望天上的星星,话锋一转,“话说阿姐她为何走了?” 楚际揪了揪下滑的衣袖,道:“陛下体恤,命侍身侍奉妻主就寝。” 他顿了顿,又道:“妻主可是不愿?侍身这便去请陛下——” “怎么会?”凤微立即绽开真诚的笑容,“为妻乐意得很,夫郎如此玉质兰姿,秀色可餐,没你陪睡,为妻才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呢。” 那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灿烂,楚际喉咙溢出一声轻嗤,转身就走。 “哎不是,走那么快干嘛?夸你好看还不高兴了?”凤微笑嘻嘻提起裙摆快步跟上,“等等我啊!” 余音散在穿堂风里,檐角风铎轻晃,直到东方既白。 翌日,大祭礼结束后。 西偏殿被炸一事尚无定论,凤微也没指望能这么快有眉目。昨夜她和楚际又去寻了趟容殷,得知花楼楼主为此震怒——引爆非他所令,而那办事不力的杀手,现已被处决。 随后楼主新令,让容殷按兵不动,面粉的事只得暂且搁置。 祭祖终日在即,凤微与楚际商量夜探皇陵地宫,端了那处的火药。 “妻主确定?”楚际毫不掩饰眼中的质疑,上下打量着凤微单薄且自不量力的小身板。 “老娘确定。”凤微拍案而起,“你不能看我不会武功就小瞧人好吗?!” “此事禀明陛下更为妥当。”楚际淡淡道:“何须妻主以身犯险?” 凤微嘴角微抽,是她不想吗?可她现在顶着个“痴傻疯癫”的名头,说出来谁会信? 至于同去的缘由——自然是知道火药藏在哪里。倘若直接告知,楚际必不信。不如届时神不知鬼不觉“发现”,悄悄惊艳所有人。 “你就带我去嘛~”凤微凑到他眼前,眨着眼睛掰手指数,“我很有用的,帮你望风,引开守卫,还能搬火药,就算前两样用不着,那么多火药你一个人也搬不完不是?” 楚际冷眼,“可妻主连一袋都提不动。” “谁说的!”凤微不服气地努嘴,“再说了,有件事非我不可!” 她洋洋得意道:“地宫的门,没有我,你开不了。” 原著写了,地宫三道暗门,这第三道,需两人同时压住地砖才能开。 见楚际仍无动于衷,凤微掐住他的脸,动作凶狠,嘴上软道:“求你了大哥,我保证不拖后腿,真遇着危险,你打晕我扔出来都行。” 正说着,云黛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女君,侍君,右相府宋二女郎、将军府南荣小将军和兵部尚书家的郑女郎来访。” 凤微松开掐楚际的手,顺手揉了揉他脸上的红痕,她们来做什么? 她朝楚际递了个眼色,男人道:“请。” “妻主,可需要侍身回避?” 凤微横眉竖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胳膊上,咬牙切齿道:“避什么避?你让我一个'又傻又疯'的单独应付她们?难不成当场表演发疯么?” 楚际抿了下唇,眼底似有笑意漾开。凤微觉得他就是想笑,又锤了一下。 门被推开时,宋颜瓷拽着面色冷峻的南荣晞率先踏入,郑苒跟在最后。 三人进门,宋颜瓷和郑苒敛衽行礼,“见过宁王殿下,楚侍君。” 唯独南荣晞腰间马鞭未卸,靴跟踏地声沉。她的视线直直锁着凤微,下颌微扬,只随意拱了拱手,连句称呼都省了。 凤微依旧躲在楚际身后,他淡然道:“免礼,三位有何事?” 宋颜瓷捣了捣南荣晞,对方别开脸没应声,倒是郑苒蓦然跪下,朝凤微行了跪拜大礼。 这下凤微更是摸不着头脑,就听郑苒道:“谢殿下那日不计前嫌,救臣女一命。” 凤微恍然大悟,是为春宴落水之事来的。她借着衣袖遮掩,在楚际掌心快速写下:「问谁的推我。」 “殿下并未怪罪女郎。”楚 际会意道:“只是落水一事,不知那日女郎是否看清了动手之人?” “殿下与侍君明鉴。”郑苒抬首道:“陛下此前也问过臣女,但那日臣女在赴刑路上,只觉眼前一黑,醒来便在映秀池边,实在不知是谁下的手。” 凤微暗暗磨牙,该死的剧情控制。她戳了戳楚际的腰侧,让他放人。 楚际便道:“女郎的心意殿下已收到,回去吧。” 郑苒再次伏首叩谢后退离殿中。 宋颜瓷见此,忙推了推南荣晞,笑道:“殿下,侍君,阿晞也有话说。” 又低声催促:“说好的,今日必须赔罪。” 南荣晞绷着脸挪步,她本不愿来,偏生宋颜瓷念叨,若不是她春宴时带头欺辱宁王,怎会惹得宁王疯症发作,又与郑苒动起手来?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抱拳硬声道:“春宴之时……是臣女冒犯。” 凤微顿觉稀奇,原文里桀骜不驯的小将军,竟真会低头道歉? 但她带头欺负原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凤微也不想折辱人,正欲写字,楚际却提前开口:“南荣小姐若真心悔过,当行大礼。” 凤微手指抬到一半又缩回,给原主磕头……她霍然觉得完全没问题。 横竖古代人给古代人磕头,折寿得又不是她。 今日这头,她替原主受着了。 南荣晞指节攥得发白,众目睽睽之下,沉默良久,她卸下腰间马鞭,“砰”地掷于地面,缓缓屈膝,额头重重一磕,“臣女南荣晞,向宁王请罪。” 起身后,额上已见红痕,她挺直脊背,咬牙道:“够了吗?” 楚际淡漠地瞥她一眼,“望南荣小姐记住今日。” 此时,他身后的凤微有了动作,她佯装歪歪扭扭站起来,双手交叠于腹,微微欠身,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肃拜礼”。 南荣晞面色浮现一丝错愕,她一个傻子,怎会懂还礼? 楚际适时道:“云黛,送客。” 云黛应声而入,“两位女郎,请。” 宋颜瓷连忙拉着呆愣的南荣晞,快步退了出去。 人一走,楚际眸色骤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杀伐决断,“欺过你,何必客气?杀了便是。” 凤微俯身,手心贴上他紧绷的侧脸,用力捏了捏,“是欺过,但今日她低头了,想来心里还有几分分寸。” 她望进他眼底未散的寒意,声音平静而清晰:“人心该有杆秤,量的出是非对错,分得清是恶意作祟,还是一时糊涂,她先前是蠢,是傲,却没真要我的命,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指尖按上他微凉的眉心,力道很轻,像在抚平他骨子里的戾气,“真要斤斤计较,那得记多少仇?刀应对着真正越界的人,对没破底线的,得留三分余地。你说是不是?” 楚际轻轻哼了一声。 “还挺傲娇。”凤微笑弯了眼,道:“不说这个了,咱论另一件事。”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带我同去地宫,要么等我偷溜出去拖你后腿。” “选吧。” “妻主何以笃定,侍身定会遵守约定?”楚际冷声反问,显然指的是先前说好护她周全的事。 凤微无所畏惧,笑得狡黠,“不救我也成啊,那我就死给你看,到时你猜我阿姐会放过你么?” “好啊。”他的口吻听不出情绪。 “同意了?”凤微笑眯眯,欢喜地扑上去抱住楚际,手掌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楚际最好了。” 那具精瘦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弦,尤其对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颈侧,这般致命的位置,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耳廓后知后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发红。 她瞧着他耳尖那抹艳色,故意凑近,吐息温热,跟调情似的,“不闹你了,准备准备?” 他猛地侧过身,避开那阵让他发麻的热气,嗓音仍然冷淡,不自觉稍稍低了些:“……随你。” 夜色来得又急又浓,如泼墨般晕染天际。凤微新奇地扯着身上夜行衣,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物件,如今竟真穿在了身上。 榻边,楚际同样一身黑衣,他抽出床底藏得极深的短刃,恰好月光落刃口,映出一点森然冷光。 “走了?”她问。 他回首,漆黑瞳色在暗处显得格外亮,没应答,只朝她递过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生着常年握剑磨出的淡白薄茧,犹如一截落霜的竹枝悬在月色下。 15. 错局 楚际的手悬在半空,修长的手指细看有些发颤。 凤微毫不犹豫地握住,肌肤相触时,能感受到他掌心沁出的凉意。这双手杀过无数人,难得在她的触碰里失了些许稳重。 “走。”他低声道,拽着她转身推开后窗。 “等会。”在翻出窗户后,凤微顺势勾住他的手,犹豫稍许,不好意思道:“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 她笑得很是狡黠,眸色清亮,痣若点漆,随弯起的眉眼晃动,倒比笑意先透出几分活泛来。 “可否劳烦阿际哥哥带小女子'飞'一段?” 凤微从小就清楚,自己生了一副好样貌,一般她把语气放软些,提的要求又在情理之中,家里那位当大学老师、教书教到严肃板正的亲哥,十有八九都会点头应允。 这一套对楚际同样适用,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飞檐走壁的轻功,好不容易当一回古代人,总得亲身体验一把,才不枉来此一遭。 楚际明显愣了一会,握着人手腕的力道逐渐收紧,他蹙眉望进她含笑的眼眸,耳尖隐约泛红,墨色瞳孔里流露着不解与警惕,喉间溢出一抹气音:“胡闹。” 这声呵斥本该裹挟着杀手的凛冽,却因那点不易察觉的无措慌乱,生生泄了气势。 显然,楚际没跟上凤微天马行空的思维。 “不是胡闹。”提出要求的那姑娘歪着头,耍赖似的扯他的袖子,眼底含着促狭,“你看这月色正好,高墙深院的,不走走捷径多可惜?”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雀跃道:“我听说会轻功的人能踏风而行,就像天上的鸟儿一样,你也知道,我自小困在宅院里,没瞧过这些新鲜事。” 说着,她假模假样地去擦眼角,明明没有泪,非要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卖惨。 演技实在拙劣,但楚际信了。 因那双努力睁大眸子里,展露的好奇与向往太过鲜活,似一簇火苗,瞬间撞碎融化了他心底冻若高墙的坚冰。 楚际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她亮晶晶的瞳孔上,那里映着他缩小的影子,醒目得让人心慌。 除了楚亦,他从没对谁有过纵容。 可眼前人又与楚亦不同,她是特殊的。 或许,也因着那句“楚际最好了”。 僵持数息,他松开钳制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腰,力道稳且强势,恰好卡在令她挣脱不得又不会疼痛的界限。 “抓紧。”嗓音仍裹着寒意,凤微莫名听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柔。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凤微眉眼弯弯,嘴里冒出一连串海绵宝宝式的碎碎念,并不假思索地环住他的脖颈,温软的脸颊轻轻贴着他微凉的颈侧。 下一刻,只觉腰间一紧,身体腾空而起。 她眼看着楚际抱着自己跃上屋顶,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砖瓦树木飞速倒退,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依的剪影。 凤微眯起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心跳如鼓,却并非因为害怕。腰间那只手稳如铁铸,她无端确信,楚际绝不会让她坠下去。 她抬眼偷瞄对方紧抿的唇线,这人的耳根貌似比刚刚更红了些。 原文里那个冷戾无情的杀手,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夜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飘来,两人绕开皇陵守卫,悄然落在一根石柱的阴影处。后方的灌木丛中,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密道入口已被撬开,黑黢黢的洞口半掩在枯枝败叶间。 楚际放下怀中人,率先钻入密道。片刻后,洞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嗯”,示意她下来。 凤微弯腰时,听见他在前方摸索火折子的轻响。少顷,昏黄火光在黑暗里亮起,映出他棱角优越的侧脸。 “跟上。”他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潮湿的石壁上,荡出嗡嗡的回响。 这便是地宫人工开凿的入口了。 凤微刚握住楚际递来的手,指腹被他掌心的薄茧磨得微痒,还没来得及笑,火光熄灭,就被他猛地一拽,踉跄着贴向墙壁。 “嘘。”他的气息擦过耳畔,“西角守卫换岗,只有两刻钟。” 凤微听话噤声,顺着他的目光瞥向远处,甬道里火烛摇曳,石像的影子影影绰绰,提着明黄灯笼的巡逻兵正缓步前行,铁甲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宫里,清晰而刺耳。 等人走远,凤微拽了拽他的袖角,从腰侧暗袋里掏出两个黑色口罩。 下午说“准备准备”,她是真的准备准备。趁楚际擦剑的间隙,她跑去星谶那薅了一波羊毛,都是些不值钱但实用的物件。 星谶:“……”吾这里不是零元购。 “何物?”楚际接过那东西,指尖反复捻过布料边缘,而后熟练地往脸上一戴,只是瞧着有些歪斜。 “你会用啊?”凤微诧异地挑眉,伸手帮他仔细调整耳带和鼻梁条,“这叫口罩,比蒙面巾透气些,还能防尘防病毒。” “你还怪聪明的嘛。”她放下手,呢喃打趣。 楚际没追问口罩的来历,也没问病毒是何意,仅转身道:“跟紧,踏我落脚之处。” 凤微丝毫没意识到说漏嘴,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见人熟门熟路的,不由低声问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以前来过?还有刚才那个洞,什么时候凿的?” “妻主安睡时。”他勘察四周,抽空回了一句。 凤微一下子噎住,好家伙,白天陪她胡闹,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挖通地道?当杀手的都如此敬业?! 更可怕的是,她半点没察觉楚际夜半离榻。 她睡得有那么死吗?! 这煞星该不会给她下药了吧?! 凤微对他的信任猝然裂开一丝缝,他们友谊的小船要翻了! 彼时楚际似有所觉回首,望见她那明明白白控诉的眼神,轻嗤一声,“妻主睡得香,连打更声都惊不醒半分,莫不是在梦里……同谁较劲呢?” 这话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凤微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知他凉凉补了句:“妻主既得闲寻国师玩耍,自然无暇过问侍身夜半行踪?” “噗嗤——” 她低低地笑着,眼底的控诉散得一干二净,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你知道我去找国师了?” “你不会……吃醋了吧?”凤微笑弯了眼,顿了顿,从容回答楚际前一个问题,“我是在梦里和人较劲儿,只不过你如何知晓?难不成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听我说梦话了?” 也不管他是何反应,她自顾自道:“那较劲的人……可不就是国师——” 她拖长调子,瞥见楚际的眼神变得更冷了,立马改口胡诌道:“哎呀,那挨千刀的国师,抢你给我做的梨花酥!但是吧……他也没讨到好,我当场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怎么样,是不是很崇拜为妻?” 一番插科打诨,胡搅蛮缠,全然没接他话里的刺,倒把话题拐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梦里打架上,平白将星谶坑了个半死。 仿佛楚际方才那话不是讽刺,是在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霎那间,男人周身的戾气消失殆尽,就当凤微以为他消气时,对方突然前倾压过来,旋身靠在碑石上。 “别动。”温热的掌心抵着她的后背,将人严严实实笼在角落里。右侧石廊传来守卫的脚步声,混着几句含糊的交谈,灯笼的光晃过此处,离他们堪堪咫尺。 直至守卫渐渐远去,他才撤开手,也没看凤微一眼,默默向前走。 “真生气啦?”凤微小跑两步揪住他袖口,指腹故意蹭了蹭,不正经地笑道:“哎,你这人怎么跟个秤砣似的,说沉就沉了?” 见他仍不搭腔,她索性踮脚凑到他耳畔,“我承认,跟国师聊天还不如看你擦剑有意思,那家伙说话一股人机味,不会做梨花酥,更不会飞檐走壁,傻缺的很。” “再说了,他能在守卫眼皮子底下带我溜出来?能带着累赘在皇陵来去自如?” 她龇牙一笑,“不能对吧?而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楚际脚步未停,被她挡在面前时,也仅垂眸看她,睫羽在眼下投出片阴翳,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唯独对方那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入耳,他喉结才极轻地滚了下,但依然不言不语,只侧身想绕开。 “喜欢”这个字眼,他在花楼时听腻的逢迎,无一不叫人恶心,但眼前人的这句“喜欢”,尽管含着开玩笑的口吻,偏生没半分冒犯。 凤微眼疾手快,在他挪步之际,隔着口罩,双手结结实实捧住他的脸。楚际的皮肤有些凉,被她掌心捂住的顷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戳着他的脸颊,笑吟吟道:“夸你两句又不乐意听了?” “放开。”楚际眸底冷意未散,凤微总觉得他在瞪她,奈何话音慢了半拍。 话音刚落,耳廓已漫上薄红,从耳尖一路晕到耳根,像雪地里落了点不该有的胭脂。他自己似是毫无发觉,可那抹艳色却像破了洞的布,把藏在冷硬底下的那点不自在,漏了个分明。 楚际猛地偏过头,耳后的红痕在幽暗火光下艳得扎眼,良久,喉间挤出几个字:“……走了。” 他迈步往甬道深处去,走出丈许又停下,回头见凤微没动,轻声唤了句,“妻主?” 凤微知他这是不气了,速即眉开眼笑,快步靠近,“来了来了。” 她家夫郎真好哄。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地宫的第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凤微凭着记忆里的剧情,观察石门上的星图纹路,找到中间的凹槽,说:“先往左拧三圈,再往右半圈。” 话出口,自己先愣了,奇了怪了,这顺序怎么像家里玩具密码锁的玩法? 楚际默不作声照做,“咔嗒”机括声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他拉住身侧人继续朝里走,凤微收 回突发奇想的思绪,疾步跟上。 第二道暗门在甬道尽头的青铜鼎后。凤微蹲在鼎旁,盯着鼎身底部延伸出来三块长条形结构,陷入了沉思。 原文有说这玩意长得像钢琴踏板吗? 好像没写,只一笔带过说踩最右边的就行。 凤微晃了晃脑袋,起身用右脚踩下右侧的踏板,后面石壁果然裂开一道缝隙。 来不及多想,她拽着楚际闪身而入,身后石块便轰然复位,将甬道彻底封死。 还好她记得,这道门关的最快。 第三道暗门在石室尽头,凤微刚踏上第一块地砖,低头俯瞰整间石室,倏地抬手拦住楚际。 她人已经风中凌乱了。 如果说前两道暗门,一个像密码锁开关,一个像钢琴踏板,都算是巧合。 那这世界地图是怎么回事? 地面铺展的砖纹赫然是一幅精细的世界地图。 “有点眼熟……”她身旁的楚际猝不及防出声,凤微眼睛一亮,问:“你见过?” “或许。”他道:“也或许没有。”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凤微一阵失望,她抓了抓头发,估摸着,这个朝代的地图应该跟世界地图差不多。 但这图案太具体了,具体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书的设定,可事实又容不得她不信。 “怎么了?”楚际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摇摇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毕竟原文这段也没细写,那她…… “楚际,你拿着这个,去西南方。”凤微跑到室内中央放置的石箱旁,翻出属于“尼泊尔”的板块交给他,自己则拿起“尼日尔”的板块,走向东北方。 原文里只需找到对应的地砖板块,且同时压下就算成功,但从没提及板块图案的样子。 她核对过地面的缺块,正是这两块没错。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小时候看地图时,总把尼泊尔和尼日尔搞混,还跟哥哥开玩笑说,这两个名字相似的国家,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像一家人又分隔两地。 楚际依言站到那块凹槽旁,两人对视一眼,同步俯身按下。地砖下陷的刹那,一道暗门徐徐洞开。 凤微望着门后阴深的黑暗,心里那点疑虑愈发浓重。 “闪开!” 愣神间,楚际快速捞过她的腰身,紧接着一把森白骨刀擦着发丝钉入石箱,刀尾甚至犹自震颤。 另一头,火光乍起,楚际及时用手覆上凤微的眼睛,待光线渐稳才缓慢移开。 对面同样是一间石室,正中央三具黑檀木棺材森然陈列。而最中间的那具棺材上,坐着个身穿湘妃色衣衫的男人。 正是屏桦。 “楚际,好久不见。”他唰地展开骨扇,笑得邪肆。“你终究还是来了。” “可惜楼主有令,入地宫者,杀无赦!” 同往日阴柔作态截然相反,此刻屏桦周围杀气暴涨,声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残影袭来。 “火药在最左边那口棺材里。”凤微靠在楚际怀里,悄声急道。 这花楼楼主当真好算计,用三口棺材混淆视听,要不是她悉知剧情线,只怕找真棺材就要费尽心思。 楚际反手抽出那柄床底下取来的短刃,塞给她,“去开棺,我拖住他。” 凤微尚未回神,他已拔剑迎击,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只留下一句“护好自己”。 顿时,两柄剑刃相撞的脆响在石室里炸开,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凤微贴着墙根,弓着背,眼珠子迅速左右扫视混战的人影,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猫腰窜至左首棺材前,手指在棺木上细细探寻。 剧情里的机关,是棺材盖右侧有个月牙形凸起结构,按住顺时针转半圈便能解锁。 金戈相击声越发急促,她用力扭转开关,咬牙去推棺盖,木头转动的“嘎吱”声里,霍然听见利器入肉的闷响。 她吓得仓皇回首,只见屏桦那湘妃色的外袍绽开血花,这才松了口气。 她家煞星怎么可能会输? 谁知掀开棺盖的那刻,凤微所有动作倏然凝固。 火药呢?那么多的火药呢?她记错棺材了? 本该装满火药的棺椁里,蜷缩着个瘦小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惨白的脸颊尚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像是沉在安稳的梦里,呼吸均匀得疑似安眠。 在兵刃交击的石室里,那微弱的呼吸声蓦然放大,与周遭阴森的氛围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凤微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要不要这么搞我啊?! 为什么会是个大活人?! 她越想越来气,恶狠狠踹了棺材一脚,这剧情崩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祖宗的烂西瓜曾祖的馊葡萄爷爷的臭榴莲小舅姥姥的霉豆腐三姑六婆的破甘蔗! 不儿!你到底谁家孩子啊?! 16. 尘埃 凤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踹完棺材后翻涌的火气。 眼下可不是纠结“火药变活人”这种荒唐事的时候。 她迅速冷静心绪,蹲下身去摸棺材内侧,指甲刮到一层薄薄的粉末,凑近一闻,有火药残留的刺鼻味。 这具棺材装过火药无疑,而这孩子,是后来才被放进去的! 她端详着棺中呼吸均匀的少年,既然棺材没错,那原先在这的火药,又被转移到了哪里? 思索间,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搭上她的手腕。 冰凉的温度吓得凤微浑身一惊,她蓦地低头,本该昏睡的少年,睁开了眼。 “……你是谁?” 他撑起身子的动作很慢,犹似久病初愈、连力气都攒不齐的人。当他完全抬起脸,凤微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透的眸子,像被雨水洗净的黑琉璃,尚蒙着初醒的迷茫,澄澈得几乎能映出她紧绷的表情。 凤微不由一怔,这孩子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但她应是没见过的。 指间悄悄收紧,她攥住楚际先前给的匕首,警惕地打量对方。 少年脸色仍然惨白如纸,单薄里衣松松垮垮挂着,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匕首,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股不符合年纪的审视。 “这话该我问你。”凤微试探道:“你怎会在这棺材里?”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没答话,忽然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投向石室另一侧。 凤微正疑惑,耳边骤然炸开“轰隆”一声巨响,是兵刃砸在石壁上的闷响,紧接着石块碎裂、墙壁砰然倒塌。 她循声看去,就见屏桦被楚际一剑挑飞,狠狠掼进石壁里,震得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而她身侧的少年瞳孔紧缩,视线死死黏在烟尘中那道蒙面身影上,直至楚际旋身挽了个利落的剑花,他突然动了,挣扎着要爬出棺材,沙哑地喊出声:“……哥哥!” “哥哥?”凤微愕然回头,伸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察看,难怪觉得眼熟,这眉眼确实跟楚际长得很是相似。 她还没派人去找,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送上门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乖宝,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叫楚亦?”凤微眼底的欣喜都快溢出来了。 “唔……”楚亦被她热切的凝视看得不自在,逐渐红了脸,磕巴道:“登、登徒子……” “欸?这可冤枉我了!”凤微气笑了,“我咋就成登徒子了?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骂人倒挺顺口。” 原著里,楚亦这个角色甚至未曾正式出场便已夭亡,仅零星存在于楚际的回忆里,如同原主一样,皆是命若浮萍、昙花一现的烟火。 “妻主。” 那边屏桦砸进乱石的尘灰未散,楚际第一时间便掠回凤微身边,掌心抚上她的肩头,温声道:“可有受伤?” 凤微摇头,指着楚亦欢喜道:“看!找着你弟了,为妻够靠谱吧?” 楚际顺势看向少年,缓缓扯下口罩,楚亦就挣开凤微的手,跌跌撞撞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仰头露出孺慕的神情,委屈巴巴道:“哥哥,我好怕,他们把我关在黑漆漆的地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可能!” 没等楚际开口安抚,碎石堆里,屏桦撑着石壁旁爬起来,看到楚亦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他呕了几口淤血,声线发颤,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那口棺材里该装着火药,是我亲自验看的,怎么会是你?!” 话音未落,甬道中传来杂乱逼近的脚步声,以及铁甲碰撞的摩擦声响。 打斗声引来了皇陵守卫。 屏桦眼神一狠,心知时机已失,再无转圜。他抄起手边掉落的森白骨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向石室左侧石雕上的机关。 “咔嗒”一声机括脆响,石壁两侧弹出数十个黑黝黝的箭孔,紧接着“咻咻”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弩箭如暴雨般朝三人射来。 “小心!”楚际手中长剑出鞘,格开流矢,另一只手臂环住凤微的腰,脚下步法极快地带着两人往后疾退,并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弩箭。 屏桦趁机闪到暗门边,怨毒地留下一句:“楚际,皇陵机关一开,此处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说罢,他果断转身没入暗门后的黑暗,踪迹顿失。 箭雨仍在飞射,凤微稳住身形,急速观察四周的箭孔,她记得,破解这机关的关键,在于找出并摧毁藏于所有箭孔之中的那个主控枢纽。 “对面石兽额心第三只眼的位置,那是机关枢纽。”她侧头对楚际急声道:“我去堵住它,你护好楚亦。” 不待回应,她已矮身冲出,借着巨大棺椁的掩护灵活闪避箭矢。她不敢停顿,等冲到合适位置,瞳孔紧锁靶子,手腕发力,将匕首用力掷出,精准地插进箭孔里。 “咔”地一下,清脆的机关卡顿声响起,箭雨停止。 凤微徐徐长舒一口憋着的浊气,紧绷的神经松弛安定,就势坐在棺椁边歇会。 “侍身竟不知,妻主还有这等本事。”楚际收剑,领着楚亦过来。 “害!”凤微闻言摆摆手,刚想随口说“也就浅浅学过几年射击”,话到嘴边猛然刹住,大凤朝哪有“射击”的说法。她硬生生改口,面不改色地接上,“……浅浅学过几年射箭而已。” 对,射箭。 原主身为皇室宗亲,即使疯癫痴傻,幼时启蒙的箭术课总归是上过一两节的吧?此等理由合情合理,简直天衣无缝。 没毛病。 她不禁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真是太聪明了! “哥哥……”楚亦扯住楚际的衣摆,瞟向凤微的眼神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嘴上却怯生生地问:“你方才……喊她什么?” 楚际道:“妻主。” 很正常平淡的两个字,让楚亦霎时愣住了。在两人安静的注视下,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蓄满了水光,速即哀嚎大哭:“呜哇——哥哥嫁人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以后哥哥心里有了旁人,就不疼我了……” 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惹得凤微失笑,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脸,戏谑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哭包?你哥哥不过是认了个妻主,又不是要把你丢了,怎的哭成这样?” “真、真的?”楚亦抽抽噎噎地抬首,手指攥紧楚际的衣角,“那……哥哥以后还是最疼我吗?” “疼,当然疼!”凤微挑眉,眼都不眨地开始编,“不信问你哥,昨儿半夜他还偷摸给你缝新衣裳呢?连我都没这待遇。” “那……”楚亦眼睛一亮,哭腔也停了,“哥哥在姐姐府里……地位是不是很高呀?” 这话题转的属实猝不及防,凤微笑容一僵。 楚际默默拉上刚扯下一半的口罩。 “这个嘛……”她干笑两声,“你哥现在是我的侍君,不过——” “侍君?!”楚亦顷刻间变脸,嗓门拔高,“哥哥给你做小了?!” “乖宝。”凤微揪住他的腮帮子,窘迫地找补,“你哥可不是普通侍君,他呀……” 她心一横,继续忽悠小孩,“是我亲自翻墙从你们楼里抢来的,连聘礼都没给呢。” 果然,楚亦一听“聘礼都没给”,嘴角向下撇,眼看又要哭。 凤微话锋一转:“但是!姐姐府上,有且仅有他一位夫郎哦!” 说完她自己都暗自唾弃:这说辞,不给名分不给钱还强调独占,听起来像极了渣女PUA良家少男。 亏她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楚亦眼泪止住,但他明显不好糊弄,追问道:“那我哥哥何时可以当正夫?” “很快!”凤微一本正经打哈哈,“我回去就给他升职加……呃,升位份!” 好险,差点把“升职加薪”秃噜出来,幸好她反应快。 楚亦还要再问,楚际却倏地捂住他的嘴。 “守卫来了,先走。” 此话一出,另一头就伴随着守卫的呼喊:“有人闯入皇陵!快搜!” 见状,凤微也顾不上找那批失踪的火药了,拉住楚际绕到一处刻着麒麟纹的石壁前,指尖在纹路凹陷处按了三下,石壁“硿硿”向内打开,露出一条黑不见底的暗道。 她率先迈入,冲两人招手:“走这儿。” 幸亏原文提过,当年修陵的工匠偷偷留了条逃生密道,否则今夜被守卫堵个正着,他们怕是插翅难逃。 楚际看她熟练的动作,墨瞳里划过疑惑,他未曾听闻皇陵有这样的暗道。 但情势紧迫,不容深究,他面无表情地将楚亦拦腰夹在臂弯之下,跟上凤微的步伐。 石壁在他们身后合拢的刹那,追兵清理完石室的碎石涌了进来。几名士卒搜寻至石壁附近,猝然一晃,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凤微闻声回首,正见楚亦安然趴在他哥肩头,漫不经心地往地上弹撒着迷药。小家伙眸子弯如新月,哪有半分惊恐无助。 凤微嘴角微抽,她就知道这小家伙是个“白切黑”,从花楼出来的人,哪能是什么软乎乎的脾性。 她无奈扶额。真棒,才刚凑到一块儿,家里又多了个小煞星。 楚际放下楚亦,揉了把他的软发,说:“可以了。” “哦……”楚亦乖乖收好药粉。 无人再说话,光线微弱的暗道里,只剩三人走路的踏踏声和呼吸声。凤微走在最前面,清晰地感知身后楚亦刻意放轻的脚步,但她暂时无暇琢磨他那点小心思,白切黑也好,黑莲花也罢,都不如离开皇陵重要。 当前方终于冒出一抹缝隙光亮,楚际推开松动的假山石,夜间微凉的空气灌入密道,才惊觉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天,要亮了。 晨雾笼罩着皇陵,神道两旁亮起不少火把,有守卫嘈杂地奔跑叫嚷着“有贼人”,更有几队人马急匆匆赶往主殿向凤鸣禀报。 三人躲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凤微望着远处的石碑,心沉了下去。 火药不见了,皇陵就真的不会炸了吗? 这见鬼的剧情意志,会不会换一种方式,强行达成“皇陵爆炸 ”的结局? 她不敢赌。 她小声问楚亦:“乖宝,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那棺材的?原本里面的火药去哪了?你有印象吗?” 楚亦下意识先看向楚际,得到对方的颔首后,才蹙着眉,努力回忆道:“我……我不清楚,本来我在北疆,容三哥说,楼主要杀我,他安排我假死脱身,可我刚'死',就被一个蒙面女人劫走了。” 楚际问:“楼主为何要杀你?” 这是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因为……”楚亦低手戳了戳手指,“我好像……撞见了他的秘密。” 凤微道:“什么秘密?” 楚亦说:“他似乎有一位妻主。” 凤微震惊,那位神秘莫测、掌控风月的花楼楼主,竟然早已成婚?原著都不曾提过。 楚亦又说:“那天我去领缓释丹,无意间看见楼主案几上有封信,上面写着'妻主亲启',但是我没来及看,他就进来了。” 凤微暗暗记下这事,“先不管那个,你被劫走了,之后呢?” 楚亦咬着后槽牙,“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被关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偶尔有人给我喂些糊糊似的吃食。直到你掀开棺盖,光透进来,我才清醒了。” 凤微思忖,劫走楚亦的是个女人,而宁王府的女影卫就达数十人,仅凭一个凤羽纹路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坏了!”她低呼一声,光顾着楚亦的事,忘了件更重要的事,“主殿!主殿要炸了!我阿姐还在那,她有危险!” 屏桦逃了,他亲眼确认棺材里是楚亦而非火药。 他必定会立刻将“火药不翼而飞,棺中藏人”的消息传给楼主。 那么,主殿埋藏的火药就成了唯一能引爆的目标,先前她筹划的“面粉计划”也已搁浅,容殷更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去替换主殿的火药。 她急着起身,然而下一刻,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爆开,地面随之剧烈一颤,南边火光冲天而起,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升腾,直蹿云霄。 这规模比西偏殿那次的猛烈数倍。 凤微脚下不稳,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楚际眼疾手快捞住她,同时拽住楚亦,三人乘势伏倒。 “一朝失策,成千古恨啊……” 她原本还想着利用面粉提前在祭祀核心区制造一场可控的、声势浩大且杀伤力有限的爆炸,动静足够引起恐慌,迫使所有人紧急撤离皇陵区域就行。只要人撤干净了,就算天降陨石把这儿砸个底朝天,也无所谓了!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剧情……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换了个方向,又强行圆了回来! “走,回去看看。”凤微脸色阴沉,从地上站起,楚际再次拎起楚亦,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朝主殿疾奔。 越靠近主殿,混乱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惊慌失措的宫人四处奔逃,侍卫们大声呼喝着维持场面,试图扑救被引燃的帐幔和建筑残骸。 赶到临时避险的竹棚外时,正碰上季宣离抱着凤鸣接受医官包扎,两人身上皆染着斑驳血迹,凤鸣昏迷,季宣离手臂和脸颊有几处擦伤,看情形应无大碍。 万幸的是,因祭祀尚未正式开始,大部分官员和皇亲还在外围等候,没有进入此地。 凤微扫视人群,一眼瞧见左相季珂正立于空地处,面色难看但毫发无伤地指挥着救人。 原文里“君后重伤,左相身亡”的剧情,终究是被改变了,帝后只是受伤,左相活了下来。 但这改变的代价,依旧沉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伤者的呻吟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凤微僵立原地,看着近前满目疮痍,手心冰凉。她以为自己掐断火药节点就能扭转一切,却没料到楼主的后手和剧情的惯性,依然造成了伤亡。 如果当初多留个心眼,把主殿的火药一并处理掉,是不是爆炸就不会发生了?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楚际松开楚亦的手,转为牵着他,男人的目光落在凤微毫无血色的侧脸上,沉静阒然。 这样的惨烈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这世上日日都有意外发生,日日都有人在生死边缘煎熬,有时候,“死亡”二字,甚至寻常得不足为奇。 楚亦安静地依偎在楚际身侧,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眯起,快速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惊慌的官员和侍卫,之前那点孩童般的委屈和依赖消失不见,只剩下置身事外的无动于衷。 像他们自腥风血雨、人心鬼蜮里厮杀求生的人,存亡枯荣,在他们眼中,仅是世间最平常的流转与谢幕,比之虚妄的盛世欢歌更令人熟悉和真实。 楚际发觉凤微心情低落,沉默片刻,低声问:“妻主在想什么?” 凤微望着眼前破败的宫殿,心里一阵肉痛,脱口而出:“我在想,付给容殷的那袋金叶子,还能要回来吗?” 她花了巨款,但容殷没办成事,她亏大发了! 楚际:“……” 周遭一片喧闹与悲鸣,唯有他们三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融着一种极度荒谬的寂静。 17. 监国 “宁王殿下——” 凤微正沉浸在“金叶子打了水漂”的锥心之痛里,突然听见有人喊她,那声音急促却不失沉稳,似一只无形且有力的手,将她从失去钱财的巨大悲痛中猛地拽出来。 她抬起眼,就见季珂步履略显踉跄着到了跟前。 左相大人年过不惑,双目历经风霜仍锐利如鹰,官袍上沾了些许烟尘,但神情已恢复镇定,不复先前焦灼。 “呃……”凤微动了动唇,满心茫然。 她实在想不通季珂为何叫住自己,原主养病期间与左相素无交集,唯一一次照面,还是凤鸣大婚那日远远瞥过一眼。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茬,只好傻笑着冲对方点点头,暗中拉了拉楚际,准备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万一又有人来找她呢?! 季珂没给她溜走的机会,上前一步便开门见山,声音不算洪亮,但极具穿透力,清晰地压过四周嘈杂。 “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君后亦受了伤,国不可一日无主。值此危难之际,储君尚且年幼,难当重任,臣斗胆恳请殿下暂代监国之职,以安社稷!” 话音刚落,右相宋媞与户部尚书乔问荆便齐齐出列,躬身道:“臣等附议!” 凤微:“……啊?” 让谁监国? 我吗? 有没有可能我是个'疯子'? 你们是不是故意想推个“疯王”出来当傀儡?宫斗剧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她脸上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凤微的嘴角抽搐着绽开一抹扭曲的、被吓坏了的笑,眼神乱飘,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啊……起火了……屋子倒了……怕……好多血……好吓人……” 她如丧考批地装疯卖傻,内心疯狂呐喊:别过来啊!求放过! 身旁的楚际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地看她随地大小演。可楚亦是头回见识,少年知道他哥的妻主根本不傻,这会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像看真疯子般盯着手舞足蹈的某人。 “哥……”他忍不住拽了拽楚际,想问个明白,却被对方反手捂紧了嘴,半声疑问都没让他泄漏。 楚亦:“……” 得,终究是错付了! 兄弟俩的小动作没人在意。而凤微拼尽全力用“受惊过度”的“发疯”伎俩,试图蒙混过关,显然没起到一点效果。 季珂没有丝毫动摇,不容置疑道:“殿下明鉴!眼下朝野人心惶惶,这烂摊子您若不接,恐生内乱,危及陛下与君后性命啊!” 一番话意有所指,她的目光扫过外围某些面露异色的宗亲。 凤微瞥了眼不远处的季宣离,他揽着凤鸣,同样抬眼望来,染着血丝的眸子里,似有希冀。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文里凤鸣仅是轻伤,完全没这一出。 左相这不是请求,而是逼迫,一旦接下监国之职,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僵持之际,有异心的、看好戏的、急于寻找主心骨的官员们纷纷跪了下来,“臣等恳请殿下监国!” 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影,看得凤微头皮发麻,社恐都要犯了。 这顶“监国”的帽子,她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她无路可退。 事实证明,不要轻易善心大发,可能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算了算了,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含着泪也要上啊! “……好。”一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凤微装作暂时恢复清醒的模样,努力挺直脊背,不露一丝胆怯,怕被人瞧出端倪,刻意放缓语气,小心翼翼道:“都依左相,本、本王要如何做?” 季珂见状,双手奉上象征着帝王的鎏金令牌,低声安抚道:“殿下不必惊慌,朝中诸事,一切有臣。” 凤微指尖冰凉,接过令牌,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没真让她单打独斗。 穿个书而已,还能有幸体验当把皇帝的感觉,此行不虚啊! 从皇陵回来后,接连几日,御书房内总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场面。 凤微拿着鸡毛当令箭,缩在龙案后,要么把无关紧要的奏折当画纸涂鸦,要么对着前来奏事的大臣做鬼脸,惹得几位老臣连连叹气。 一遇政事商讨,她就歪着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各位大人说的都好深奥,本王听不懂,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呀?定好了章程,告诉本王盖不盖印就行啦!” 她熟练运用“踢皮球”大法,把难题原封不动推回去,再照着原著里的派系划分,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争论,她则美美隐身,暗自观察。 真遇上拿不准的大事,就推说“容后再议”,如若碰上证据确凿的贪腐案件,就嚷嚷着“抄家!” 看似胡闹意气用事,却让群臣瞠目结舌,偏又无从反驳。 几天一糊弄,众臣只觉这位殿下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办事全凭心意,着实摸不透路数,诡异的是,几件紧急事务居然都被她歪打正着地处理得井井有条。 外人看她瞎闹,实则凤微累得够呛,既要维持人设,又得暗中把控局面,简直心力交瘁。 更让人发愁的是,凤鸣回宫救治已有数日,迟迟未醒。这监国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起初她想着找星谶帮帮忙,谁知那死AI自皇陵爆炸当天就没了踪影,一问就是在“闭关”。 没办法,只能硬扛,尤其是看奏折,更是让她头大,以前以为历史上大臣写折子问候皇上是段子,没成想真有这么干的! 好好的差事不做,净整这些没用的! 而最折磨的当属上朝,那凌晨三四点,谁起得来? 睡不着就干脆熬夜撑到天亮,于是众臣瞧着上方龙椅旁那位频频打瞌睡的人,一时间也没人怀疑宁王又疯又傻的真实性。 原本仅她一人在宫里,季珂许是怕她无人照料,特意派人接楚际一行人入宫。 这下好了,她本来熬夜看动画片的伟大计划半道崩殂,但瞅见楚际身后的小尾巴。 凤微勾起唇角,她的好日子,好像又要来了。 记得返程路上,楚亦就揪着她问个不停,比如“你真是那个傻子宁王吗?”以及“我哥什么时候能当正君?” 诸如此类,没完没了。 凤微爽快地赏了他一记爆栗,拣了几个愿意答的问题应付。 关于楚际的位份,她也不打算骗小孩,直说“一步步来,先升个侧君”。 却没料到,侍君升到侧君还要走流程! 先把晋升申请提交到礼部,再由皇帝批准。好在现在是她代理朝政,主打一个自己提交自己通过,一条龙服务。< /p>那日凤微站在宫门口迎楚际他们,介绍道:“这里是昭和宫,我从小住的地方。” 又笑眯眯对楚亦说:“乖宝肯定想要哥哥陪对不对?晚上和哥哥睡暖阁好不好? 快答应!这样她就能独占寝殿,熬夜看动画片了! 楚亦看着她高兴的神色,心头的困惑更甚,他是黏着他哥哥不假,但不代表他没眼力见,眼前这人,似乎巴不得哥哥别跟她住? 难道这女人这么快就喜新厌旧、移情别恋了?!那他哥哥岂不是要失宠了? 楚亦望着她雀跃引路的背影,扯住他哥的袖子,“哥哥,为何她一点也不挽留你?你说过母亲绝不会让父亲受半点冷落。” 他打出生起,便跟着楚际长大,对父母的印象全部来自于他的讲述——母亲与父亲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我感觉她根本不喜欢你,可能就只是……馋你身子?”他越想越不对劲,很快又推翻这个结论,“不对,要是馋你身子,怎会不挽留?小燕哥说,女人的占有欲都强得很。” 绕来绕去,问题回到原点。 楚亦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楚际:“……” “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楚际面无表情,迈步就走。 楚亦追着喊:“哥哥,我是不是猜对了?你说话啊!” 最终,兄弟俩同住一间屋子。凤微得偿所愿,一个人睡。 即便她对昭和宫的感官并不算好,或许是原主身体的残留意识,从踏进这座宫殿的第一天起,她就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索性问题不大,尚能忍受。 除了这些琐事,终于有件事能提上日程了。 红芍要见乔鹤知,可以安排了。 趁着在宫中方便约人,她向楚际说明缘由,让他悄悄把红芍接进宫里。 见面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地点选在宫中一处偏僻宫室,不易引人注意。 红芍打扮成宫女模样,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被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遮盖。没了面纱的阻碍,凤微首次看清了她恢复如初的容貌。 莲脸生春,清丽绝俗。 乔鹤知日常除却待在尚书省协理政务,偶尔需进宫修撰起居注。 凤鸣现今昏迷,无需记录言行,但凤微代理监国,负责记载帝王言行的起居郎自然也要记下她每日的“疯言疯语”。 凤微特意蹲点,专等乔鹤知进宫这日,让云黛随便找个由头,假称殿下有政务请教,将人引到事先部署好的地方。 而红芍早在那等候多时。 这边凤微见人进去了,朝楚际张开手,跃跃欲试道:“快!带我上房顶!” 楚际:“做什么?” 凤微:“吃瓜呀!” 楚际转头向云黛招手,说:“女君想吃寒瓜——” “不是那个瓜!”凤微打断,转念一想,正好将云黛支开,附和道:“对对对,我想吃。” 云黛不疑有他,领命退下。 凤微正欲再软磨硬泡一番,对方倏然揽住她的腰,并贴心捂好她的嘴,随即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轻落在屋顶上。 凤微还没从瞬间失重的惊吓中回神,就已被安置妥当,老老实实地趴在了瓦片上。 楚际轻轻揭开一片瓦片,两人屏息凝神,专注听着下方的动静。 18. 百戏 殿内,乔鹤知在见到红芍时,呆愣当场。 红芍抬手轻抚自己的右颊,语带嘲讽:“见乔大人一面,可真不容易。” 这话一落,她指尖一扯,撕开了右脸上的假皮。 底下那伤疤如同腐烂的痂痕,硬生生嵌在新长的嫩肉里,边缘凹凸不平,又溃烂不止。 很是瘆人。 凤微扒着瓦片,鼻尖陡然一酸,眼眶也跟着发涩。 先生那样美的人,当初该有多疼啊。 “你……怎么会?” 乔鹤知看见那伤,面上闪过惊诧,和一丝极淡的哀痛,她一贯清隽淡然的气质荡然无存,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凤微总共就见过乔鹤知两面,书中对她的描写更是寥寥,即使最后官至高位,也仅在凤鸣提拔的名单中一笔带过。 她晃了晃脑袋,不知是连日批阅奏折,还是熬夜太多,好似近来记忆力差了许多,很多原文情节都只剩模糊印象。 “五年了……我这张脸,日日夜夜不在提醒我有多蠢!”红芍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痛苦与愤怒,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再不见小院中那般从容气度,“告诉我,当年你给的那碗药,到底是什么?” “苓姐姐……”乔鹤知的声线染上了细微的哭腔,又低又哑,她犹豫片刻,艰涩道:“往事已矣,何必再追究?那药……那药兴许出了些差错……” “苓姐姐?”凤微听到这陌生的称呼,小小声地疑惑。 原著压根没提过红芍还有别的名字。 楚际适时低声解释:“她本名阮苓,是乔家医女的女儿。当年她母亲阮梅为乔二小姐试药身亡,她自己也染了病,是乔二小姐送的药。转天她就被赶出乔家……脸便毁了。” 凤微恍然,这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呢。 她又琢磨,估计是小世界在自动修补原著遗留的bug,看来往后原文只能当个粗略的参考书用了。 “差错?!”红芍激动,“一句差错就能抹平一切吗?!你自幼体弱,是我母亲为你调养试药,可她得到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她死了,而我成了她的替代品,这就是你们乔家的报答?” “对不起……”乔鹤知落了泪,她似是慌了神,急忙用衣袖擦拭,脸上蹭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凤微仔细瞧着,猜测她应是擦了脂粉。 “苓姐姐,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脸——”她急急往前半步,后觉失态,哀求道:“算我求你,忘了这一切,离开京城好好生活。明日!明日我便送你走好不好?” “忘了?”红芍嗤笑,伸手揪住乔鹤知的衣襟,“这伤疤刻在我脸上、疼在我心里,你叫我如何忘?你们乔家人的嘴可真严,心也够硬……呵,不对,该说除了你姐姐,你们乔家没一个好东西!” 乔鹤知神情一黯,嘴唇微动,终是没有辩驳。 红芍松开手,宛若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别告诉你姐姐我来找过你,也别告诉她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药是什么,我也不在意了。但你记住,这是你乔家欠我的,一辈子都欠着我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殿门,留下乔鹤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凤微在屋脊上看得直撇嘴,对乔鹤知那点好感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转了转眼珠子,意识到红芍疑似对乔问荆怀有某种不一般的情感。 但不是说,红芍喜欢的是个男人吗?难不成乔问荆是个男扮女装的? 又或是乔家另有男子利用了她的真心,逼其试药? 凤微弯起眼眸,来了兴致,明日上朝,定要好好“窥伺”一下乔问荆。 她和楚际轻手轻脚下了屋顶,迎上出来的红芍。 对方已重新戴好人皮面具,眼角还泛着微红。凤微到了嘴边的安慰话又咽了回去,一时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毕竟安慰话说出口,不就不打自招他们偷听了嘛。 倒是楚际率先说道:“妻主,可否让先生也暂住府中?” 凤微一怔:“怎么了?” 楚际说:“小院被花楼的人烧了,楼主查到你去过那里,本要抓她拷问,恰好被我拦下。” 凤微心生愧疚,红芍因她受了无妄之灾,当即道:“当然可以,先生想住多久住多久,千万别客气,当自己家住。” 红芍轻声道:“多谢。” “先生跟我还见外什么?”凤微摆手道:“我还得跟您继续学医呢。” “不过近日先生还是随我住宫里吧,安全些。您若闲着,可以找楚亦说话解闷。” 红芍倏地看向楚际:“小亦?他还活着?” 楚际缓缓颔首,给予肯定的答复。 了结红芍的心事,三人朝着昭和宫的方向行去。宫道漫长,朱红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稍显静谧。 刚拐过一道弯,就见前方仪仗逶迤。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眉宇间一派清贵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白皙颈间系着的一条月白色丝带,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喉结,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禁欲风姿。 凤微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丝带吸引,忍不住多扫了两眼。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设定? 她委实按捺不住疑惑,戳了戳楚际的胳膊,小声道:“楚际,你看他脖子上那带子,怪别致的。” 这话才问完,身侧人的侧脸线条绷得更紧了,连回答都有了额外的凉意,“宫中礼制如此。” “宫里有这规矩吗?”凤微冥思苦想地嘟囔,“我怎么没印象……” “噗——”身后扮宫女的红芍掩唇轻笑,凑近凤微耳语道:“乖徒儿,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装糊涂?” “我朝男子,未成婚者需覆面纱,以示矜贵,而成婚后则去面纱,改佩'颈饰',此为'忠贞之约',意为身心皆有所属,唯有在其妻主面前,方可解下……乃是妻夫间极为私密的象征。” 竟是这个意思! 凤微闹了个大红脸,脚趾恨不得在鞋里抠出一座昭和宫。 又不小心冒犯人家了! “不啊,我君后姐夫就没戴过。”她后知后觉想起,季宣离颈项间就无颈饰,于是同红芍悄声咬耳朵。 红芍戳了下她的额头,“傻徒弟,君后何等尊贵身份?岂会佩戴这等……闺阁私物于人前?那通常是权贵家中正君或侧君用以明志的饰物,且多在府邸内佩戴。” 凤微:“……”尴尬了。 那迎面而来的男子行至近前,下了轿辇,微微屈身,嗓音温雅:“臣侍见过宁王殿下。” 凤微搜索着记忆,立即对上了号,右相庶长子,宋颜瓷的兄长,凤鸣的贵君——宋文衿。 后宫制衡的产物,也是原书中诡计多端的男二。 她即刻进入状态,笑得纯真无邪,“你好呀,漂亮哥哥。” 宋文衿眼底划过探究,面上笑容不变,“殿下这是从何处归来?方才臣侍路上遇见了储君,小家伙嚷嚷着要去昭和宫寻您呢,说是想小姑姑了。” 他语气温和,似交谈闲话家常,“储君年幼,如今陛下有恙,殿下既受托监国,多与储君亲近,总归是件好事。” 凤微蹙眉,这人说话听着亲切,字字句句却透着怪异,某种程度上跟楚际阴晴不定时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哉,又是试探。 怂恿储君来找她?是想看她是真疯还是假傻?亦或是想借储君打探什么? 连个小丫头都要利用,是否有些丧心病狂了? “小侄女……玩!”凤微疲惫厌烦,强撑嬉笑,拍着手笑,“我要和小明舒去放风筝,漂亮哥哥一起玩吗?” 她这辈子不想再进宫了,装傻充愣比批十斤奏折还累人。 宋文衿自然不会接这茬,优雅地欠身,“臣侍尚有宫务在身,不便打扰殿下与储君玩 乐,先行告退。” 离去时,他眼神轻飘飘掠过默立一旁的楚际和始终垂首的红芍,仅一瞬,便翩然远去。 凤微才放松下来,一扭头,发现楚际不知何时站得离她近了点,面色依旧平淡,但……周围气温莫名变低了?是错觉吗? 未容她细想,前边昭和宫遥遥传来清脆闹腾的童音。 “我不管!我就要他!让他陪我玩!” 凤微对此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她悄咪咪打量着楚际,类似的话,她貌似也对他说过。 到了宫门口,一个穿着精致宫装、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颐指气使地指着一脸懵逼的楚亦,对身边的宫人发号施令。 正是年仅五岁的储君——凤明舒。 楚亦显然没经历过这阵仗,被储君直勾勾盯着,他手背在身后,捏着一包药粉。 凤微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截胡楚亦手中药包藏进袖中。 不要命了是不是?前有哥哥暗器不离手,后有弟弟私藏不明药粉。 你俩不愧是亲兄弟,胆大包天的脾性如出一辙。 凤明舒看到凤微,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来,像模像样行了礼,“舒儿见过小姑姑!” 礼数周全无比,但下一刻就原形毕露,扯着她的衣袖撒娇,“小姑姑!舒儿要那个哥哥陪我玩!宫里都没人陪我……” 尾音拖得长长的,委屈极了,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在宫里受了多大冷落。 宫里侍从如云,竟没一个合她心意的? 凤微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舒宝想玩呀?好呀好呀!小姑姑陪你玩!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好不好?小姑姑当老鹰!” 凤明舒撇撇嘴,兴趣缺欠,不依不饶道:“不要,就要他陪!他生得好看!看起来就好玩!” 楚亦:“……” 不!他一点也不“好玩”! 凤微:“……” 舒啊!果真是姑姑的好侄女,这看脸的毛病全然一脉相承!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硬拒不行,顺着更不行。 倘若让楚亦陪她玩,到时非死即伤的,可就难搞了。 思及此,她换了个策略,神秘兮兮道:“舒宝,这个哥哥呢,善戏耍,投壶、双陆、藏钩样样精通,还会许多宫外有趣的玩法!但是——” 她话锋一转,“要玩就玩最有意思的,可那得用特别厉害的道具,小姑姑宫里现在没有,得花点时间准备。” 凤微伸出小手指,也顾不上装傻了,“就一天!小姑姑跟你保证,明天!明天我准给你做个怎么推都推不倒的'不倒翁',再让小亦哥哥教你玩只有他才会的新鲜玩意儿,好不好?今天先让小姑姑和哥哥秘密准备一下行不?” 楚亦:“……” 我答应了吗? 凤明舒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亦,似在权衡“立刻玩”和“最有意思”哪个更划算。 但“不倒翁”抓住了她的好奇心,问:“不倒翁……比九连环还有趣吗?” “比那个有趣一千倍!”凤微打包票,“小姑姑啥时候骗过你?” 对不起,姑姑自从来到这儿,谎话技能已是炉火纯青。 凤明舒歪头想了一会,终究对明日能拥有神奇玩具和好看的玩伴产生了更大期待,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学着长者的腔调叮嘱道:“那说好了!就明天哦!” 她也伸手勾住凤微的小拇指,凤微笑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成功打发走凤明舒,凤微抹了把额间不存在的汗。 哄孩子真难啊! 回头一看,只见楚亦正鬼祟地想去勾她袖中的药包,而楚际立于其后,唇角隐有一丝浅淡笑意,再看红芍,早别过脸,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凤微:“……” 笑什么笑!为啥都不来帮我! 得了,这监国大业,忽悠小孩和做手工竟成了头等要务。 19. 无恙 是夜,雨疏风骤,远处天际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昭和宫内,烛火通明。 凤微对着一桌“残骸”发愁,案几上放着几个鸡蛋、一小团黏土和笔墨纸砚。 她答应给凤明舒做不倒翁,可身为现代人,既无木工手艺,自然复刻不出古时精巧的“捕醉仙”,只好凭着记忆里看过的视频,试着如法炮制。 傍晚时天色阴沉,她见乌云压顶似要落雨,便嚷嚷着想要生鸡蛋,让云黛去御膳房取了几个。此刻她正捏着黏土,往空蛋壳底部细细填充黏土,好让它能稳定立住。 “轰隆——” 窗外惊雷遽然炸响,吓得凤微手一抖,一阵没来由的悸意直冲心脏,呼吸开始急促,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蛋壳。 这不是她的反应,是这具身体深处遗留的症状——对雷声的恐惧。 凤微捂住发紧的心口,强忍不适,对自己嘀咕道:“姐妹,你这身体'使用说明'漏得也太多了,怕打雷咋不提前知会一声呢?” 原主的心理阴影面积得多大啊,怕见血,还总做噩梦,如今又多了个怕打雷的毛病。 很好,跟开盲盒似的,可惜开出的不是惊喜,全是惊吓。 换作谁,都得疯。 与此同时,暖阁内。 楚亦在桌案前焦躁地踱来踱去,嘴里抱怨着:“哥!你瞧见没?今日那宋贵君,颈上都系着丝带!尽管是个庶子,皇帝该给的体面一点没少。你虽出身……” 话到嘴边,“花楼”二字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他们这些出自花楼的人,在旁人眼里到底低贱,又如何与右相府的庶子相提并论?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越愤愤不平:“哥哥既已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顺!她怎能如此轻慢,连份像样的'颈饰'都不予你?分明就不将你放在心上!” 自皇陵归来后,无论是凤微还是楚际,都未曾向楚亦透露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合作与种种纷杂内情。楚亦好奇探究过,却被凤微三言两语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楚际更是连回应都没有。 久而久之,少年便顺理成章地相信了凤微最初那套“强抢民男”的说辞。 毕竟,这看起来最合理。 他也想过,若哥哥不愿留在王府,他想方设法也要让凤微写下和离书,带哥哥远走高飞。而多日冷眼旁观下来,他确信,他哥并无半分不情愿。 那么事情便简单了,楚亦向来只信奉一条:天大地大,哥哥最大。 眼见凤微入宫监国以来,一次也未召兄长侍寝,他做弟弟的,自然着急上火。 楚际静坐一旁,擦拭着长剑,闻言动作未停,唯眼睫几不可察地眨了下。 楚亦见他无动于衷,越发认定哥哥是受了委屈才隐忍不言。 少年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自顾自地推论:“定然是哥哥性子太冷,不会讨她欢心,她才敢怠慢轻贱你。你瞧瞧,这吓人的雷雨夜,她都不唤你过去相伴。” 话音刚落,“刺啦”一道闪电划亮夜空,将暖阁内照得亮如白昼。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 楚亦眼珠一转,生出个主意,他猛地拽起楚际,不由分说将人往门外推搡,操心催促道:“哥!快!去找她!你就说……就说你害怕打雷,不敢独自安睡。多跟她示点弱、装装可怜,她心一软,定会对你好些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弟弟推得一个趔趄,脚跟尚未站稳,身后的门就“吱呀”被迅速关上,甚而传来落栓的响动。 楚际:“……” 他望着紧闭的殿门与眼前瓢泼的雨幕,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裂开一丝无可奈何。 正犹豫是否真要依楚亦所言,去做“争宠”之事,他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嘈杂雨声中,夹杂着细微靠近的脚步声与……杀气。 他眼神霎时锐利如鹰,收敛气息,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夜阴影里。 抬眼就见,几名黑衣刺客借着雨势和雷声的掩护,悄然朝寝殿方向摸去。 剑光乍闪,殿外值守的宫人立时倒下,鲜血洒了一地。 楚际如鬼魅般掠出,提起长剑一扬,剑锋挥断雨帘,瞬息之间,那几名刺客的血喷射溅入雨中,无声无息地倒地。 仅有最后一名穿着破烂灰麻衣的刺客身形异常灵活,险险避开致命一击,急速退至廊柱遮阴处。 他抬手,极轻地吹了声骨哨,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倏地从寝殿门缝下钻出,即将游近廊柱时,一柄匕首飞射而来,不偏不倚插进小蛇尾尖滑过的泥地中。 小蛇受惊,游得更快了,快速钻回主人袖中。 楚际执剑逼近,剑尖直指那人咽喉。 “啧,好歹也曾是同僚,何必不留情面?”阴影里的人阴郁地开口,又拔高音调,不满道:“看清楚,咱是一伙的!你的刀差点砍了我的小宝贝!” 楚际未发一语,也没收剑。 容殷瞅他杀意不减,暴躁地摆上痛心疾首的表情,低声骂道:“你个疯子!你知道我养大'二妞'花了多少心血吗?若非楼主派这破差事,让我来杀宁王和红芍,老子本打算来走个过场,你倒好,下手这么黑!把人全宰了,我回去怎么交差?!” 楚际冷冷道:“所以,它没死。” 容老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它”既指二妞,也指自己。 言下之意,正是看在这点微薄的情分和自己并未真正下死手的份上,他才留了余地,没赶尽杀绝。至于如何交差,与他无关。 思索完,容殷一口气堵在胸口,又要骂人,就见楚际忽然冲他伸出了手。 容殷:“干嘛?” “钱。”楚际吐出一个字。 “啥子钱?”容殷一时愣住。 楚际懒得废话,抬剑作势要将他腰间挂的一圈皮囊尽数划开。 容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侧身护住,瞬间恍然大悟,骂骂咧咧地从其中一个皮囊里掏出个绣工精致的锦囊,没好气地扔过去:“妈的!就知道是为了破玩意儿!拿去!” “跟你合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要打消楼主疑心不说,连银子都赚不了两个子儿!” 楚际稳稳接住锦囊,确认是凤微当日给的那个,里面的金叶子也分文未少。他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阿际!”容殷叫住他,咬牙切齿抽出匕首,对准胳膊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吸着气,“那日在皇陵……我远远瞧见小亦了,他……还好吗?” 说 是合作,可这么多年在花楼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对楚际,对楚亦,对燕无痕那几个,说全然无情自是假的。再冷心冷情的杀手,心底也藏着渴望“家人”的念想。 更何况,楚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结果出门一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 “三哥。” 没等楚际回应,暖阁的门先开了。楚亦早听见外面的动静,等他哥处理完才探出身。少年朝他招招手,小声喊道:“来这来这,别耽误我哥去争宠。” “啥?争宠?!你要争宠?!”容殷似是被这话雷到了,捂着流血的胳膊站在雨里,难以置信打量楚际。 “三哥你受伤了?”楚亦跑过来,一眼注意到他的伤口。 “没事。”容殷仍处于震惊中,平日阴毒的气质荡然无存,本能回话:“做给楼主看的苦肉计……” 楚际没再管他俩,握着锦囊,快步走向寝殿。他叩了叩门,却无人应答,仅有隐约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他拧了拧眉,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烛火熄了几盏,桌上零星摆着几个用鸡蛋壳做成的、表情滑稽的“不倒翁”,楚际扫了一眼,没在意这奇怪的东西。 而床榻上,锦被鼓起一团,正不住地剧烈颤抖。当惊雷再次响过,那团颤抖陡然加剧,甚至传出了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 他周身没散尽的血腥气飘至榻前,榻上的颤抖停止了一瞬,随即抖得更凶,仿佛恐惧如洪水般溃然决堤。 他眉心微蹙,伸手一把掀开被角,露出凤微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她眼神涣散,瞳孔因极度惊慌而收缩,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努力调整平复呼吸,那模样像是快要窒息。 凤微已经竭尽全力缓解对雷声的生理性焦虑,用所记得的呼吸技巧放松,连耳朵都堵上了,但收效甚微。 这深入骨髓的创伤记忆原就如影随形,本来尚能勉强忍着,偏偏又闻到了血腥味,双重刺激下,PTSD彻底爆发。 楚际察觉她的惧怕,也嗅到自身方才杀人时沾染上的血腥气。他以为她在畏怯这样的自己,脚步下意识后退,想拉开距离。 然而,刚退了半步,他步履一顿,衣袖被轻轻拽住。 凤微疑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失焦的眼神艰难地聚集,辨认出了人,她才去扯他的袖子。 她急剧地喘着气,试图挤出个笑容,嘴角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嗓音抖得不成调子,“你……你怎么来了?” “去、去要钱了?”她瞥见了他手中抓着的眼熟锦囊。 楚际见她明明害怕到了极点,还费力对他笑、尽力正常说话的样子,心头像被细针狠狠刺痛,慌且不安。 “嗯。”他低低应了声,而后沉默须臾,扯掉染血的外袍,走到窗边丢进滂沱的雨中,里间的血腥气登时散了不少。 他返回榻边,把锦囊塞进她冰凉汗湿的手心里,安静地看着人也不说话。 屋外依旧电闪雷鸣,每响一声,凤微就蜷在被子里瑟缩一下,身躯无法控制的惊颤。 他终于确定,这或许就是她的“疯病”。 一种在特定时候,会将她拖入无边恐慌与痛苦的病症。 20. 涟漪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鸣,在殿顶炸开。 “呃!”凤微浑身一颤,在心悸里呜咽了一声,闭起双眼就往锦被里缩,慌慌张张地想用双手捂死耳朵,但她的动作比另一人慢了半拍。 一双温热长着薄茧的手,先一步,拢住了她的双耳。 那一刻,她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世界顷刻间安静了许多。 屋外那能直击灵魂的炸雷声,被厚实的掌心有效地隔绝在外,渐渐遥远,只能闷闷地隐约听到些许。 接着,凤微清晰地感知到耳朵里属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有大动脉的搏动声。 她怔怔抬起眼,眸光尚未聚焦,就对上了楚际近在咫尺的墨瞳。 对方的眸色一如既往地深沉,此时却少了些冷冽,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脸,甚尔隐藏着一丝她从没见过的担忧情绪。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耳朵里本就塞着隔音的布团。他的手,正严严实实捂在外面,形成了双重隔音。 这人……今日善心大发了? 居然会主动护着她了? 之前哪一次,不是她深陷险境,或是死皮赖脸地缠上去,他才碍于职责,或是遵循和凤鸣的约定出手相助。 她原以为,这等看似“无病呻吟”的小隐疾,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 这样一想,他还怪可爱的嘞! 楚际看她稍微平静了点,至少没再那般强烈的发抖,才犹豫着,试探性地轻声开口,声音穿过手掌的阻隔,有些模糊不清:“你……怕打雷?这便是你的'疯病'吗?” 凤微就见他嘴唇开合,但听不真切。 雷声的余威犹在耳畔回荡,内心的畏惧也未完全散去,可这突如其来的庇护笼罩了她,心底不由生出了少许微弱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轻颤地抬起手,缓缓拉下他一只手腕,继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自己耳中的布团。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线染上了点沙哑,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软,“我没听清。” 寝殿内,重新响起烛火晃动的轻音,外面雨声淅沥,雷声依稀远去。 楚际的手维持着半环抱她的姿势,一只手虚掩在她耳侧。 两人距离很近,吐息可闻。 他端详她青白的脸色,指腹蹭去了她眼尾的湿意,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缓和:“怕打雷,是你的病?” 闻言,凤微唇角牵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摇了摇头,叹息道:“是病,也不是……确切的说,是……影子。” 是这具身体一直以来无法摆脱的恐怖影子。 是她和原主共同背负的影子。 她没法解释什么是PTSD,只能用了这么一个比喻,含糊带过。 楚际听不懂“影子”具体指代什么,但经年累月的察言观色,让他轻易地能感受她笑容里的疲惫和难过。 于是他保持缄默,不再追问。 或许于他而言,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在恐慌,而他能做些什么。 他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再度覆盖上去,另一只手则笨拙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幼时偶尔安抚楚亦那样,抚平她的惶惶失措。 夜雨霖铃,琮琮作响。火烛照亮窗柩,投下两人依偎的剪影。 殿内的气氛逐渐松弛,凤微的颤抖缓慢止息,她盘坐在榻上,拥着锦被,抬眸望向静坐床沿的男人,缓声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衣裳都淋湿了,还有……”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道:“暖阁那边,小亦估计都睡熟了,要不……你就在这收拾收拾?我让云黛备水。” 楚际看了看自己半潮半干的中衣,微一颔首:“好。” 因夜间雨大,凤微便减少了值守的人。云黛入殿时,瞥见庭院里被雨水冲刷的血迹与尸首,心下一紧,忙提着裙裾疾步进殿,见凤微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 热水很快备好,楚际浸在浴桶里,雾气缭绕,屏风上显现一道朦胧的身影。 凤微坐在床上,拨弄锦囊里的金叶子,耳朵竖起听着屏风后哗啦啦作响的水声,恐惧褪去后,她的心思活络起来。 以往哪有机会看楚际沐浴,都是各自洗净,再进屋睡觉,即便是上药,也没细赏过他的身形体态。 书中说他肩宽窄腰、肌理分明,那时想象中的纸片人,看得见,摸不着。 反正现在是合法夫妻,瞧一眼不过分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再说了,主要是关心一下室友!对!就是这样! 她丢下金叶子,做好心理建设,蹑手蹑脚地蹭到屏风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亲爱的侧君,需要你美丽可爱善解人意的妻主大人帮你擦背吗?” 屏风后的水声刹那间停了,少焉,传来对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必。” 没达成目的誓不罢休,凤微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道:“不对,你应该说你需要。” “本妻主大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需!要!” 楚际:“……” 良久,她犹似没了动静,他正要抬手去拿竹篮里的沐巾,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直勾勾亮闪闪的眼睛。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 楚际:“……” “要洗头是不?”凤微抱腿蹲在浴桶旁,顺手捞过沐巾递去,“为妻可以帮忙。”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不怀好意,楚际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难以自控,面色腾地红了。 那红晕自耳根蔓延,迅速染透了双颊,连带着修长的脖颈也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睫羽低垂,瞳孔蒙着水雾,微微颤动,湿润的墨发贴在颊边,衬得肤色白皙如玉,无疑添了往常绝无可能暴露的脆弱与艳色。 凤微目不转睛地看他,妈呀!我见犹怜,活色生香,这是谁家的美人?嘿嘿!我家的。 “……你出去。”他没接沐巾,强装镇定地滑入水中。 “那可不行。” 凤微鲜少见他这般神态,没了素日的冷静,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局促生动来。 她坏笑着站起身,探手去碰他的湿发,指尖刚摸上那湿漉漉的发丝,明显瞧见手下身体倏然僵硬紧绷。 楚际水中的手攥紧成拳,墨瞳中涌上的锐色被强行压下,他没躲,也没再出声赶她,只是默默地又往下沉了沉,仅留肩膀以上在水面外。 凤微得逞一笑,暂且收了更过分的心思,卷起袖摆,专心致志帮他冲洗长发。 他的发质很好,如墨般铺散水中,触上去微凉而顺滑。 她的手法算不上多么熟练,但足够耐心温柔。 一时间,满室仅闻水声啪啦落下,水汽里融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于这狭小的一隅徐徐弥漫。 凤微的眼神不自觉飘忽游移。 只 见升腾的雾气里,宽阔的肩线若隐若现,再往下,水中一截劲瘦的腰身,惹人晃眼。 她一边舀水,一边忍不住用眼角偷瞄,心里啧啧赞叹:这身材线条,不愧是原著的战力天花板,真是有料啊。 心猿意马间,一直闭目隐忍,仿佛已认命了的楚际,毫无预兆地低唤了声:“妻主。” “嗯?”凤微一愣。 他唇瓣嗫嚅,似在推敲言语,过了会才道:“为何……不肯予我'颈饰'?” 凤微冲水的举动顿然停下。 她没料到,平常不通情趣的木头,会在此时此境,问出如此一针见血又透着点委屈的问题。 瞅着他那被温水打湿的优美后颈,以及红彤彤的耳尖,她险些笑出声。 这煞星端着随口一问的态度,又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同平时游刃有余的试探大相径庭,说不出的有趣。 许是他看到她对别人颈饰的好奇,唯独从未重视过他,心底那隐晦的失落和困惑便冒了头。 蓦地,她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就软了下来。 冲洗完毕,凤微拿起沐巾,裹住他的头发试干,语调没了戏谑,多了认真,“楚际,如果我说,在今天撞见那位贵君之前,我压根不知道'颈饰'为何物……你信不信?” “况且,在我看来,两个人相处,贵在心意相通。喜欢谁,信任谁,不是靠一条带子来证明的。” “但说真的——”她狡黠地呲牙笑,微微俯身,“你什么都不戴就很好看啊,硬要加条带子,反而画蛇添足了。” 说话时,她鬼祟地伸手,不着痕迹靠近,贼心蠢蠢欲动,“要是你喜欢,等出了宫,为妻亲自去给你挑一条最好看的,好不好?只戴给我看……” 话音刚落,没等对方回答,她以出其不意的速度摸了把他的锁骨,然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溜之大吉。 原本想摸喉结来着,可惜没找好角度,下次她绝对挑准了再下手。 楚际硬生生克制住出手扼杀的反击本能,在凤微跑出屏风后,狼狈地摔进浴桶里。 他发间仍挂着沐巾,全身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而罪魁祸首还在外间得意洋洋道:“楚侧君,手感不错,为妻甚是满意。” “好啦!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你慢慢泡,我先睡啦!” 楚际沉在水里,喉结滚动,喘息逐渐粗重,一股陌生汹涌的灼热席卷全身。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懊恼,挫败地靠向桶壁,用湿淋淋的小臂遮住滚烫的双目。 待里间彻底安静,屏风处又响起水声,水面晕开团状波纹,短暂漂浮后下沉散开,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 楚际绞干发丝,换上寝衣,掩盖左肩刺目的血蝶刺青。他行至榻前,某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已睡熟了,并贴心地让出了半边位置。 他凝视榻上人毫不设防的睡颜,视线描摹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姣好的唇瓣上。 方才在浴桶中那莫名其妙的躁动,似乎又有隐隐复燃的迹象。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不由自主地绕起她一缕青丝。 原来……不是因为轻视他。 这个认知,犹如一颗砸入湖中央的石粒,搅乱了多年波澜无惊的湖面。 微燥的夏夜,雨声渐歇,仅余檐角残雨,一声声,滴落于石阶。 偶有风起,拂来清凉,悄然安抚燥意,雨夜渐渐归于一片安宁。 21. 乌龙 “呜呜呜——” 是谁在哭?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如同窗外落个不停的雨,又像细弱可怜的呜咽,不间断地钻进凤微脑海里。 好吵。 她在枕间不耐烦地动了动,试图驱散扰人清梦的声音。可哭声不仅没远离,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悲切,好似就响在她的耳边,甚尔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不对。 这哭声……是她自己的? 她猛地撩开眼皮,发现身下并不是熟悉的床榻。 视野低矮,黑暗,逼仄。 鼻尖闻到了陈旧木料和灰尘的气味,她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木板,能模糊看出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个适中得宜的柜子。 这不是她的视角。 是原主的记忆! 透过柜门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烛火摇曳,殿中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站着的人,正缓缓将酒斟入琉璃盏,他有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指甲上染着艳红的丹蔻。 端坐于上的华服男子面容哀戚,腰间挂着枚眼熟的玄鸟纹样玉佩。 是先君后夕兰浥。 递酒的贵君衣着精致,眉眼阴柔,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悯,嘴唇翕动,说着些让夕兰浥节哀宽心的话。 夕兰浥顺从地接过了酒,一饮而尽,而后身形开始摇晃。贵君勾起唇角,躬身退后。 就在他转身,恰好与夕兰浥的身体有一部分重叠的刹那,殿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手持利刃,以雷霆之势向前直刺。 柜子里,她瑟瑟发抖,小小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泄出丁点声音。 从她的角度,那柄寒凉的刀刃直直捅进了夕兰浥的胸口,血液迸溅。 不—— “唔……”幼小的孩童发出了惊恐的抽气声。 此时此刻,她既有着原主彻骨的恐惧,又同样亲身陷落这场噩梦,二者意识交融,共知共感。 夕兰浥和贵君一同倒下,血淌了满地。眼前的景象,与她穿来第一日所见的噩梦逐渐重合,只是这一次,多了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她拼命睁大眼睛,泪水却糊住了视线,徒劳地想看清那黑影的面貌。 这时,黑影突然转过头,似乎捕捉到了柜中的异动,杀气锁定了这方窄小的空间,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重地朝柜子逼近。 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害怕在她身体里乱窜,靴尖稳稳停落在柜子前,就在即将打开柜门的一瞬,“嘭”的一声巨响,有东西砸了进来。 一切戛然归于黑暗。 梦境里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将她彻底淹没。 …… 楚际是在窒息感和抽噎声中惊醒的。 常年刀口舔血养成的警觉让他立时清醒,结果发觉并非遇袭。 怀里沉甸甸地压着个人,凤微不知何时滚进他怀里,半个人跟被子似的蜷在他胸前,脑袋抵着他的下颌,浑身都在发抖,闭着眼无声地流泪,已经染湿了他的衣领子。 “……血……好多血……别过来……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 细碎而绝望的梦呓混着哽咽,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楚际遍体僵硬,手足无措。同榻而眠数月,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中间始终隔着一道楚河汉界,从未逾越半分。 那无法忽视的战栗与哭腔,让他想起昨夜她的“疯症”发作的模样,以及关于“影子”的话,猜测应是做噩梦了。 少顷,他生硬地抬起手,犹豫着,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比昨夜安慰的动作还要僵直,就像在小心摆弄将要爆炸的火药。 然而,这微弱的安抚毫无用处,对方抖得更厉害了。 见人似被魇住了,他迟疑地是否该叫醒她,思索间,怀中人倏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于是,四目相对。 数息迷茫后,凤微眼睫上还沾着泪珠,抬首望着楚际一张俊脸,估摸着没认出人,愣愣地说:“美、美人……” 楚际:“……” 等稍许清醒,凤微依然趴在楚际胸膛上,感受他着起伏的呼吸。大脑许是沉浸在噩梦的余悸中,丝毫没察觉这过于亲密的姿势,眼泪汪汪地搂紧他的脖子,像烧开的水壶般不管不顾地干嚎。 “呜——楚际你不知道,我差点就死翘翘了!那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太吓人了!睡觉好可怕,我不想再睡觉了!呜——” 楚际被她的嚎啕喊的精神一震,面无表情的脸再度裂开一丝无可奈何。 随着干嚎声持续变长,平躺在榻上的男人周身渐渐笼罩出一股如丧考批、生无可恋的气息。 凤微正嚎得上头,蓦地感觉到身下那不同寻常的湿濡且温热的暖流。 她顿时收声,一头扎进被窝里蛄蛹,借着微薄光亮,看清自己素色寝衣上渗出的红痕,甚至楚际衣摆处也有一抹相同刺眼的的血迹。 社死!大型社死现场! 她这才惊觉自己趴在楚际身上,吓得心脏险些停跳。情急之下,她像只缩头乌龟被子裹紧自己,团在男人胸前不动了。 楚际本疑惑她为何埋头进被窝,没等细想,人蠕动了会便没动静了,只剩一团鼓包,他试探着开口:“妻主——” “别叫我!”凤微彼时脸红的堪比熟透的柿子,死死固定住被角,末了还补充道:“你也不许动!” 大概是原主疯了之后,身子亏损,月事一直不准,她穿来后也没来过,就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 好在根据原文设定,大凤朝的女子来月信,既无腹痛,也无忌口,省了她在现代吃口凉的就痛到死去活来的罪。 可现下哪顾得上庆幸,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苦思冥想如何掩盖血迹,楚际有了行动。 他直接扶着她的肩将人抱坐起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轰”的一下,热血全涌上了头顶,她脸暴露外面的那刻,顿时爆红,几近是条件反射,不知从哪生出一股牛劲,将毫不设防的楚际一把推下了床榻。 按理说楚际绝无可能被她得手,诡异的是,他竟真就被推了下去。 幸好地上铺着毯子,他踉跄着坐起身,没有受伤。 旋即愕然抬头,见凤微像昨夜那般缩在被子里,仅仅露出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眼神躲闪,语气很急:“对、对不起啊!你、你快出去!” 他奇怪地审视着她,除却脸颊绯红,看上去并未发病,他的视线继续下移,就看到了自己衣摆上的那抹鲜红。 结合她刚才的噩梦和颤抖,某位经验丰富的杀手当即得出了错误的论断。 “你受伤了?!”他脱口而出道。 难道她的疯症还会咯血?亦或是昨夜情绪激动引发了内伤? 他眸色一沉,非但没走,反而一步跨回床边,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厉,融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伤在何处?让我看看!” 说着欲伸手掀她的被子。 “看你爹啊看!”凤微简直要疯了,没忍住爆了粗口,拽住被子往后撤,“老娘没受伤,你个愣头青!” 她越抗拒,他越笃定自己的猜想,对她的怒骂恍若未闻,手下用力,凝重道:“莫要逞强!既已见血,岂是小事?” 一个执意要检查,一个宁死不让看,两人就在床上隔着一条被子僵持不下。 眼看力气不敌,凤微口不择言道:“我警告你,放手听见没?老娘是会打男人的,你长得好看也没赦免权!” “讳疾忌医,实属不智!”楚际眉头紧锁,寸步不让。他实在想不通,何处受伤能让她羞窘至此。 “我真服了!我不是受伤,是来大姨——”凤微忍无可忍,又硬生生刹住“大姨妈”三个字,换了词道:“我是来癸水了!癸水!你懂不懂啊!” 楚际扯被子的手一松,一脸迷茫,半晌才道:“……癸水?” 他貌似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冷淡的神情里,有种不合时宜的无辜感。 凤微没好气地点头:“嗯哼。” 楚际:“……什么是癸水?” 凤微:“……” 原来你不知道啊! 笑死!那没事了! 害羞劲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啼笑皆非的无力感。凤微打量着眼前能面不改色取人性命的杀手,因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而懵懂,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巴掌挥开他停在 半空的手,戏谑道:“跟你个小白解释不清,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非常、非常、非常想吃一碗冰镇酸梅汤的信号。” 她决心要将现代忌口时没吃够的冰饮全部补回来。 她的语气欢快促狭,好像这不是什么尴尬的事,而是个特别理直气壮的要求。 楚际:“……信号?” 凤微:“对啊。” 生怕他再追问信号是什么,她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道:“此乃天地阴阳之奥秘,说了你也不懂。具体的嘛,你可以去翻翻医书。” “好了好了,学术研究到此为止。你快去换身衣服,叫云黛进来帮我,快去快去!” 楚际被她一连串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辞砸得有点懵,尤其是“流血”又想“吃冰”的行径,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 他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血,又看了看她不似作伪的脸,终因理不清这庞大的信息,抿了抿唇,压下满腹未解的疑团,出殿去唤云黛。 随后,他穿着沾了血的寝衣回到暖阁,红芍恰巧也在,正悠闲品着茶。 楚亦最先瞥见他衣上的痕迹,不由问道:“哥哥,刺客没处理完吗?还是你穿了昨日的脏衣裳?” 他单纯地以为那血是楚际昨夜杀人时不小心沾上的。 楚际缓慢地摇了下头,继而向红芍道:“何为癸水?” 红芍喝茶的手一滞,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 楚亦也好奇地嚷嚷:“癸水是啥?” 不怪兄弟俩一无所知,一个多年抗拒接客,时常在外执行任务,另一个年纪尚小,终日钻研毒术吃喝玩乐,对女子之事自然一窍不通。 红芍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盏,道:“微丫头来癸水了?” 楚际颔首。 “难得你有主动请教的时候。”红芍眼含调侃,“成了亲的男人,果然不一样——” “红芍。”楚际出声截断她的话,他不想听无用的打趣,只想得到明确的答案。 “真没礼貌。”红芍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岂会看不破他的心思,但她就愿意吊着某人的好奇心。 楚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道:“先生。” 红芍喜笑颜开,掏出本册子丢给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癸水乃女子常事,于身体无碍,饮食起居如常便可,尤其……贪凉嗜酸也属常情。” 她来暖阁时,碰巧听到了两人在寝殿里闹腾的声响,后半句话特意加了重音,颇有些看热闹的架势。 楚际翻着册子若有所思,没接话。 楚亦一锤手心,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就像我练功累了想喝甜水一个道理,是不是?” 他又神神秘秘凑近兄长,“哥,你是不是得手了?要不然她怎会身子累了,想喝冰的酸的?” 明里暗里,仍惦记着昨夜争宠的事。要说他年纪小不懂,偏偏他又懂些不该懂的。 楚际:“……” 他看完了册子上的内容,被楚亦直白无比的话问得一噎,他什么话也没说,把册子还给红芍,强作镇定地转身进屋更衣,又在两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暖阁。 他没回寝殿,也没去吩咐下人,脚步一拐,径直去了殿中独立的小厨房。 厨房里下人不多,见到他皆低眉顺眼地问安。楚际淡淡点头,示意他们各自忙去,不必理会自己。 他立于灶台前,一一扫过满台的食材器皿,最后眼神落在了铜壶上。 几乎未经思考,凭借着肌肉记忆,他抄起铜壶,舀水,置于灶上,并引燃柴火。 过程迅速高效,与他执行任务时一般的行云流水。 等灶膛里的火苗燃烧起来,他凝视着晃动的火光,眉头倏地一蹙。 他在干什么? 短暂的怔忡后,他干脆利落地熄灭了灶火。 许是见她旧疾发作,又做了噩梦,便想着她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是了,定是如此。 想通了,他没再看那铜壶,豁然转身,打开冰鉴,取出了几块冰。 片刻后,他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盘中放着一碗浸着冰块的酸梅汤和一碟梨花酥。 他带着这盘与他杀手气质格格不入的冰饮,漠然地朝寝殿走去。 22. 相携 寝殿内,云黛手脚麻利,换了新的被褥,并贴心地点上熏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木味,掩盖了血气。 凤微沐浴更衣后,一身清爽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拿着个苹果,漫不经心地在啃。 最初的尴尬褪去,她冷静下来,脑海中回想着做的那个令人心悸的噩梦。 那梦,有点问题。 她啃完苹果,丢掉果核,取过一张宣纸,执笔蘸墨,开始写写画画。 之前楚际说过,父后是死于贵君下药。 可她的梦里,父后是被人捅死,她一直以为是原主受惊过度导致记忆错乱,或是被人动了手脚篡改。 现在细想,贵君递酒,父后饮下,紧跟着贵君转身,再到黑影突袭,二人双双倒地。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两个并排躺着的火柴人。她喃喃自语:“从我当时低矮的角度看,匕首刺来时,贵君正巧转身,与父后后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那匕首……” 想到这里,她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那匕首,极有可能刺入了正在转身、背对黑影的贵君体内。 而父后,或许是因药力发作,在贵君中刀倒下的同一刻,也恰好向后瘫软。 两人并肩而倒,身影重叠,在原主充满恐惧的眼睛里,便扭曲成了“匕首捅穿了父后”的画面。 因此,原主看到了,但没看全,加之她的噩梦是片段式的,才让她错过了背后完整的真相。 这么看来,楚际说的都是真的。 “吱呀——” 殿门被推开的轻响打断了她的沉思。 楚际端着托盘进来,神情平静冷漠,与往常无异,他把托盘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扫了眼她那略微抽象且丑陋的画作。 凤微没半分不好意思,还推近让他欣赏,臭不要脸道:“看,我的大作。”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画得丑,自顾自拈起糕点吃,又饮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爽甜的滋味滑入喉管,舒服地喟叹一声。 楚际观摩宣纸道:“刚得的消息,陛下已醒,但精神不济,免了今日的早朝。” “君后遣人来说,我们明日便可回王府了。” 接着,他状似无意瞥过凤微手中的碗,补了句:“厨房新做的。” 凤微满心思全在推理凶手上,心不在焉地回道:“哦,好,知道了。” 她一口气喝光了整碗酸梅汤,浑身舒爽。 楚际适时指着画上的圆圈道:“这是什么?” 凤微:“脑袋啊。” 他又指着那横线问:“这个呢?” 凤微:“四肢躯干呀。” 待看见那团黑乎乎的墨渍,他道:“这处呢?” 凤微嘿嘿一笑:“我想画匕首来着,没留神把墨汁蹭上去了。” 楚际:“……” 虽然他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清表情,凤微却莫名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对“艺术”的遗憾,以及对她画技的不屑评价。 她故意追问:“你认为为妻有画画的天赋吗?” 楚际:“……” 他波澜不惊的五官说明了一切。 凤微顿时拍案而起,握着毛笔举到他面前,嗔怒道:“那你来,你画!” 楚际接过毛笔,将其与宣纸一同理好,淡声说:“下次吧。” 凤微只当他在推脱,撇撇嘴道:“为妻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看不起我杰作的事。” “走,咱去瞧瞧阿姐。”她整了整裙摆。监国的日子总算到头了,可惜没机会继续观察乔问荆究竟是男是女了。 临出门,她的视线落到案几角落里那几个做的歪歪扭扭的“不倒翁”上,对云黛笑着说:“说好要送给小舒宝的,云黛姐姐帮我送一送吧。” “是。”云黛抿嘴一笑,小心捧起不倒翁,躬身退下。 凤微留心到,楚际的目光似乎在奇形怪状的“不倒翁”上多停留了会。 她心念一动,凑近他半步,压低声音,调笑道:“你喜欢啊?那……为妻也给你做一个好不好?做个更威风的,黑脸的,怎么样?” 哪知他很快移开视线,耳根慢慢染上绯色,轻缓地吐出一个字:“……丑。” “你说它丑?” “你说它丑?!” “你竟然说它丑?!” 难以置信三连问,凤微能接受他不要,但不能容忍他诋毁自己的手艺,炸毛道:“楚际!你今天第二次羞辱我了!” 旋即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说!好!看!” 楚际沉默半晌,妥协违心道:“……好看。” 静了一瞬,他又说:“该走了。” 言罢便迈步朝殿门走去。 宁王殿下对他这良好的“认错”态度颇为满意,眼尖地瞥见对方通红的耳根,立时恍然大悟。 没说不要,也没明确拒绝。 明明就是想要,故意说“丑”引起本王的注意。 哦豁,口是心非,算是给你小子玩明白了。 嘁!男人! 两人一路缓步踱至皇帝寝宫,凤微率先踏入殿内,浓郁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凤鸣靠在软枕边,同季宣离低声说着话。 她即刻扬起懵懂关切的笑容,提起裙摆扑到榻边。 “阿姐!阿姐你怎么又睡懒觉啦?脸色白白的,一点不好看!”她撅起嘴,像个操心的小大人般抱怨,伸出手指作势要戳对方的脸,又在半空停住,小心翼翼地收回。 季宣离体贴地让开位置,让姐妹俩说话。 凤鸣虚弱地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阿姐没事,歇歇就好。” “阿姐要快点好起来呀。”她握住凤鸣的手,想起什么,蹙眉吐槽道:“阿姐不知道,那些板着脸的坏阿婆可讨厌了,整天拿那么高的纸山来压我!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打架,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她夸张地比划着“山”的高度,然后揉着自己的眼睛,趁机委屈地告状道:“她们不许我玩,不许我偷懒睡觉,我每日坐那儿,听她们吵架,好没意思,还总说无事无事,明明事情那么多。” 她又掏出个东西,塞进凤鸣手心里,笑嘻嘻道:“阿姐,咱不理她们,我们把奏折都拿去折小青蛙好不好?” 她递过去的,是她忙里偷闲用白纸折的小青蛙,话虽说得任性,实则只是想逗凤鸣开心,让她放宽心好好养病。 果不其然,凤鸣被她逗的笑了起来,“傻昭昭,朝臣们是在为你分忧……” 朝臣们早将凤微监国期间的言行事无巨细上奏,奏疏有褒有贬、有忧有疑,她皆一一览过。 可那又如何? 那些奏疏的归处最终皆是被整齐收拢,与其他无数卷宗一同束之高阁。 “才没有!”凤微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们就是想累死我!等阿姐好了,就罚她们去花园数石头,从东头数到西头,少数一块就不给饭吃。” 一番“痛斥”大臣的胡言乱语,说得情真意切,可怜巴巴。殿内侍立的宫人纷纷使劲憋着笑,清楚这位王爷又在说“疯话”了。 凤鸣摩挲手里的纸青蛙,神情微愣,听完凤微的话,眼中满是无奈与怜爱,柔声道:“好,等阿姐好了,就让她们都去数石头。” “陛下,杨太医来请脉换药了。”凤鸣身边的掌事宫女听禾进前禀报。 凤微收了小性子,乖巧地起身,退至楚际身旁,与进殿的杨 太医擦肩而过,她心底一凛。 太医…… 对了,父后当年的死因,在太医院的记档之中,是“心悸”啊。 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打定了主意,在宫里的最后一夜,必须去太医院探一探。 从凤鸣宫里出来,凤微边走边朝楚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靥,“楚侧君~,为妻这儿有件特别、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你愿意加入吗?” 楚际脚步未停,垂眸看她那笑容,眉梢不自觉蹙起,薄唇轻启:“不愿。” “别啊。”凤微凑近半步,几乎要挨上他的胳膊,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恼,像个兜售劣质商品的奸商,继续笑嘻嘻地游说:“真的特别好玩!比'不倒翁'还有趣,是夜间限定的独家活动哦,仅此一回,错过后悔一辈子!” 楚际只听懂了一半她的话,干脆道:“目的。” “哎呀,就是……”凤微眼睛滴溜溜一转,“咱去太医院逛逛呗?你想啊,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咳!” 她及时阻断偏离主题的话茬,掰着手指头分析,试图以歪理服人:“你听我跟你讲,第一,你武功高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实乃夜探必备之良伴。第二,我……我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我眼神好,跑得快,遇见敌人就给他念念经,出门在外必备好帮手。第三,难道你就不好奇,太医院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比如……某些记载不清不楚的陈年旧案?”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楚际听她一会奉承,一会自贬,合着第三句话才是重点,她想进太医院查先君后的脉案。 他故作没听懂,冷冷道:“与你何干。” “怎么没关系?”凤微道:“万一那秘密跟我有关呢?我好歹是个王爷,关心自家太医院的安保情况,合情合理吧?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道德绑架道:“你可是本王明媒正娶的侧君,妻主有难……呃,有好奇心,你难道不该拔刀相助,保驾护航吗?” “呵。”楚际不知听到了哪个词,觉得荒谬,一声冷笑,甩出一句:“不去,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凤微摆手,“有你在,我放心得很!你就当……陪我去放个风?散个步?顺便进行一点有益的夜间智力运动,多好!” 想她堂堂战五渣的大学生,穿书没半个金手指,还顶了个疯子的名头,咋会靠抱大腿才能夜探太医院,这穿越体验未免太接地气了点!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凤微决定祭出杀手锏。她扯住他的衣袖,微微仰起脸,收起嬉笑,睫羽微颤,眸含秋水,直直凝着人,那眼眸里藏着精心算计过的脆弱,却显得异常恳切,用略微撒娇意味的语气低声道:“好夫郎,好楚际,为妻一个人去……会害怕的嘛。” 尾音拖的又长又婉转悠扬,关键是某人脸皮够厚,能视害羞于无物。 楚际:“……” 他身形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倏地抽回袖子,脖颈后知后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慌忙别开脸,避开她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闭嘴。” 凤微眼睛一亮,有戏! 她见好就收,笑容重新变得明媚又狡黠,好似刚才那个撒娇的人不是她。 “啪”地一拍手掌,一锤定音道:“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走,咱先溜达溜达认认路,为晚上的'踩点活动'做好万全准备!” 也不管他同没同意,拉着人就往右边扯,楚际被她拖的一个踉跄,认命道:“走左边。” 凤微善如流调转方向:“不好意思,没去过太医院,见谅,见谅哈。” 楚际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冤家。 23. 玉髓 时近子时,万籁俱寂。 重重宫墙间,两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入太医院外的一棵古树上。枝叶繁茂,恰好隐去二人行迹。 俨然是凤微和楚际。 两人皆穿夜行衣,脸上戴着同款黑色口罩。原本楚际仍想延续他惯用的黑巾,被凤微断然驳回,她自皇陵之行后还剩不少口罩,轻便不易掉落,哪里用得上累赘的黑巾。 口罩遮掩下,凤微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眼睛。她伸出食指和中指,上下倒腾,比划着鬼祟前进的手势。 楚际半揽着她,眼神很是无奈,他见鬼地看懂了这古怪的示意。 白日来附近“散步”时已摸清了路,他按住凤微作乱的手,等下方巡逻的禁军过去,纵身一跃,携着人落在了太医院存放陈旧档案的偏殿旁。 此处偏僻,无人值守,殿门上只挂了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楚际正欲提剑砍断,被凤微急忙拦住,低声道:“别!砍坏了可就装不回去了。” 为求轻装上阵,她卸尽了头上的发饰,并机智地带了几根针。 凤微将银针怼进锁孔里,捣鼓两下,锁具“咔哒”开了。 楚际疑惑地挑了下眉,没出声,对堂堂宁王精通开锁不置可否,好像发生在她身上任何出人意料的事,都不足为奇。 凤微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殿门,回头冲他得意一笑,“如何?为妻开锁技术不错吧?无痕无损。” 楚际道:“是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他的语气淡而冷,状似随口一问,好在凤微应对他什么都要怀疑一番的毛病同样得心应手。 “当然是为妻自己琢磨的啦,你懂的……”她一如既往地卖惨,恰到好处漏出几分惆怅,“为妻自小活在深宫里,日子过得实在无趣,总得找些事打发时间嘛……” 有句话说得好,最高明的谎话往往是用真话说假话。她的话句句属实,没透露的,不过是小时候爱看电视,她哥怕她近视,出门就将放电视的屋子锁起来,她才不得已钻研出这开锁的技艺。 这事既丢人且不正当,说出来不仅要暴露身份,还得费口舌圆谎,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用半真的话掩了过去。 殿内蛛网横结,尘埃厚重,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草药苦香和陈旧纸张的霉味。借着窗外投入的微弱月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陈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册簿。 楚际静静听她说完,沉默地掏出火折子一吹,递了过去,移开视线道:“分头找,年份久的在深处。” 凤微接过火折子,尚未应声,就见楚际的身影没入书架之间。 她失笑,这人怪积极的,幸好没揪着她的话不放。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们翻遍了近十年的脉案存档,甚至更早一些的君侍记录,唯独缺少了夕兰浥去世前后那关键几年的医案。 “果然。”凤微翻书册翻的满手满脸全是灰尘,她胳膊撑在书架上,挫败道:“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所有关于夕兰浥的记录,都止步于他“心悸暴毙”前数月。一切合乎情理,又显得诡异绝望。 她猜测过,这段原文里没有的证据,即使小世界会修补漏洞,幕后之人也绝不会留有机会,定然彻底抹去了。 楚际检查完最后一个书架,朝她摇了摇头。 在翻查脉案的过程中,他将殿中的各处地方都仔细摸索过,没有机关,没有夹层,更没有暗格。 在他抬脚准备往凤微那边去时,眼角余光一转,不远处殿柱后似有一道阴影在轻微晃动。 他步履一顿,长剑出鞘半寸,袖中暗器蓄势待发,目光锐利地锁死了那个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一颗小脑袋悄咪咪从高大的殿柱后探了出来,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里,交织着“我被发现了”的慌张和“好好玩”的兴奋,直直对上楚际森冷的墨瞳。 楚亦向他哥绽开大大的笑容,小小的虎牙在月色下蹭亮。 楚际:“……” 凤微注意到楚际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清了人,她倒抽一口凉气,压着嗓子道:“楚亦?!你怎么在这?” 见藏不住了,楚亦干脆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蹦蹦跳跳来到楚际身边,脸上没半点心虚惊慌,满是得意洋洋的笑意,“哥哥,你和坏女人出来玩都不带我!” 他看得明明白白,这两人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溜出去,这么好玩的事,他当然要来瞧瞧! 楚际还没说话,凤微一把捞过楚亦的脖子,捏住他的的脸颊,小声咆哮道:“臭小子!说谁是坏女人呢?!” 楚亦被她捏得口齿不清,仍不甘示弱道:“就似泥!别以为我不造……你娶我哥就是为了吊着他,戏弄他!” 他奋力挣开,气势汹汹地指控:“看似升了侧君,结果呢?我哥连一次寝都没侍过!你心里有鬼,拿个名头搪塞人,光占坑不啃萝卜,你就是个虚伪的坏女人!” 他特地问过红芍了,女子来癸水不能行房事。由此得知,他哥哥根本没争上宠! 凤微被他这番歪理邪说震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马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你个小屁孩从哪学来的这些虎狼之词?!闭嘴!” 见楚亦不服气地瞪圆了眼,凤微气极反笑,松开了手,眼风不经意飞向一旁静默的楚际,戏谑道:“是是是,我承认,你哥确实是颗顶好顶水灵的白萝卜——” 她故意拖长调子,不动声色观察楚际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可这样好的萝卜,岂是随便就啃的?那不得先好好守着,挑个良辰吉日,细细品、慢慢尝才够滋味?” 她眼瞅着楚际的耳尖缓缓染上殷红,怕把人逼到羞恼,见好就收,屈指戳了戳楚亦的脑门,“至于你,小亦同学,萝卜的事儿轮得到你这颗小土豆操心?再瞎嚷嚷……” 她刻意停下话头,对楚际弯起眼睛,表示让他来收尾。楚际缓了心绪,嗓音冷冽:“回去。” “我不!”楚亦撇撇嘴,对他哥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行为嗤之以鼻,反手自身后拿出个灰扑扑、磨损严重的旧木匣子,在手里掂了掂,傲娇道:“你们是在找这个吧?我看你们翻来翻去,都快把木板摸秃了,是不是就找这个藏得最深的?” 两人的目光瞬间被他手中的木匣吸引。 凤微也顾不上跟他掰扯“坏女人”的称呼,惊疑道:“你在哪找到的?” 楚亦歪着头,手指向他们刚才翻找过的区域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被黑暗完全覆盖的角落。 “就在最下面那层啊,塞在最里头,还盖了一堆废纸。我看你们光顾着高处和显眼的地方找,就顺手帮你们看看底下喽。” 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好似在路边随手捡了片叶子。 楚际扫了眼匣子,又凉凉地移回楚亦笑得人畜无害的脸上。 楚亦抬眸撞入他的视线,心里直发毛,赶忙把匣子塞进凤微手里,试图转移焦点,好言好语道:“你看看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不?要不是我,你们今夜肯定白忙活一场。” 凤微捧着沉甸甸的木匣,心脏砰砰直跳。她看了一眼楚际,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莫名紧张,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盖。 里面杂乱地放着一堆泛黄的纸页,大多是些无用的药材配制废稿,凤微将纸张全倒出来,递给楚际一半,两人一同查找。她逐张细看,忽然其中一张明显与其他的不同,鬼使神差地,她将其抽了出来,拂去灰尘,就着微弱的火光端详。 这张纸泛黄发脆,边角磨损,还有火烧的焦痕,但上面的字迹却比周围那些药方要工整许多。 这是一份太医令的私人笔录,可惜并不完整,仅有一段简短的疑难脉案。 天徽三十六年,腊月初七。 君后微恙,咳喘不止,脉象虚浮,依例进呈温补汤药。陛下圣心忧切,特赐玉髓粉一钱为引,言其有固本培元之奇效。臣观其药,色如凝脂,气微辛,遍查医书古籍,皆未载其性,心下甚异。然此乃天恩御赐,不敢稽违,遂遵圣意入药,记录在案,以备后查。 笔录末端,还盖着那位太医令的签名和私印。 “玉髓粉……”凤微呢喃这几个字,将手中的纸页递向身侧人,“楚际,你看这个……” “你怎么了?”她觉察到楚际的眼神死死钉在纸张末端。 那末端,赫然写着工工整整两个字——林韫。 凤微轻声问:“林韫?你认识?” 楚际像是没回过神,反倒楚亦说:“是父亲的名字。” 凤微闻言,愣了一瞬,错愕道:“林太医……是你们的父亲?” 又是个原文不存在的剧情。 她等待着楚际的确认,但对方明显心不在焉,半张脸藏在口罩后,瞧不出情绪,甚而比平日更显冷漠,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得袖摆出现了深深的褶皱。 “哥哥?”楚亦也发觉他的异常,不安道:“父亲……父亲不是个普通郎中吗?” 楚际终于醒了神,缓慢地眨了下睫羽,望向凤微,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墨瞳里,掺杂着一丝困惑,以及似有若无的眷恋。 他默然了很久,似在梳理混乱的思绪,半晌才沙哑着说:“我记得他……有双会流泪的眸子,身上总有洗不尽的苦药味,性子温柔,经常会给我和小亦讲各种故事……” 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他是太医院的太医。自我有记忆起,父亲只是巷尾小药铺的郎中,他名 唤林韫,有个表字,叫怀愫。” 凤微被这个名字惊艳,心神蓦地一动: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该是个朗月清风、温润透彻的人,才当得起这般美好的名字。 况且,能以男子之身跻身太医院,足以得见他的才学卓绝。 她不禁侧目凝视身旁的男人,对方眉眼低垂,侧脸轮廓在昏黄光影里显得冷硬,随即又瞅了眼边上的楚亦,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眉宇间已透着股机灵劲。 一个冰坨子,一个白切黑,与“怀愫”二字所蕴含的温润真挚意象相去甚远,偏偏他俩确确实实是那个人的儿子。 刹那间,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太医,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与好奇。 “那……母亲呢?”良久,凤微缓声追问。 这一次,回答的依然是楚亦,少年有点低落道:“我没见过母亲。哥哥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 语罢,他仰头望着楚际,等他的下文。 楚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用一种几近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父亲说,她以前是朝臣,因忤逆圣意被下狱,后来病逝于狱中。” 至于具体忤逆了什么“圣意”,为何会病逝狱中,当年年幼的他无从得知,父亲也讳莫如深。 凤微开始整合线索,举起那份脉案记录,分析道:“既然如此,我们来理一理线索,第一,我父后临终前的药方里,多了一味用途不明的'玉髓粉',且是母皇亲自所赐。” “第二,林太医——也就是咱爹,他身为太医,特意在脉案中记录了这份存疑,绝非偶然。他或许……不止是出于医者职责。” “第三,将时间线串起来,咱妈因'忤逆圣意'而死,不久后,记下'玉髓'有异的咱爹,就带着你们隐姓埋名,但最终未能逃脱厄运。” “那大胆猜测一下,咱爹调查'玉髓',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弄清父后的死因。他会不会……也是在暗中查探咱妈的真正死因?” 此话一出,她自己先一怔,又问楚际:“话说,你还记得你父亲是如何去世的吗?” 楚际摇头,眸色沉静似水,“记不清了。父亲去后,我生过一场重病,许多旧事便模糊了。那时小亦才两岁,后来……我们便入了花楼。” 凤微脱口而出道:“那极有可能,咱爹是在查出什么关键之后,被人灭口了。” 她越想越惊心,喃喃道:“这一环扣一环……背后的主使,怎么看都像是我母……” “皇”字卡在喉管里,她猛地刹住,自己也觉得这推测太过骇人听闻。 她揉了揉眉心,吐槽道:“若真是这样……我和你之间,岂不还隔着血海深仇?这剧情可真够狗血……” 话音未落,一抬头,正对上兄弟二人投来的复杂的目光。 凤微:“……” 空气骤然凝固,在那仿佛能洞穿人心注视下,凤微头皮一阵发麻,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挺直腰板,强行挽尊:“咳!我、我的意思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飘忽乱转,速即定住,摆出严肃认真的神情,“这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手段通天,能将一切线索都引向宫廷最高处,分明是要嫁祸给我母皇,挑唆我们自相残杀,其目的就是为了动摇国本!” 她越说越顺,犹似方才那个大放厥词的人不是自己,痛心疾首地总结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确凿的证据,调查真相!” “我都想好了,先去甲库调阅卷宗,查清咱妈当年究竟因何获罪。只要找到案卷,一切必有端倪!” 狡辩结束,场面冷下来后,楚亦突然好奇插嘴道:“妈是什么?” 正要继续高谈阔论的凤微:“……” 始终未发一言的楚际:“……” 凤微酝酿好的满腔正义顿时被这天真无邪的问题冲得烟消云散,她张了张嘴,脑壳有点宕机。 “呃……就是娘亲、母亲的意思。”她讷讷解释。 她忘了!大凤朝没有“妈妈”的说法! 死嘴!该打! 与此同时,殿外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灯笼摇晃的光亮,正朝这边靠近。 “是巡逻的禁军。”楚际熄灭火折子,冷声道:“走。” 三人立即借夜色掩护,沿着原路快速撤离。 直至远离巡逻范围,凤微扯了扯楚际的衣袖,凑近道:“对了,要去甲库查案卷,总得有个名姓。咱妈……咱娘,叫什么名字?” 楚际脚步未停,目视前方漆黑的宫道,看了许久,夜风吹开他脸侧的发丝,神情在暗处模糊不清。 就在凤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对方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楚令姝。” 24. 风絮 那裹着夏夜微风的声息,仿佛未曾散去,而是顺着耳廓悄然钻入,沉沉地压回了心口。 “楚令姝……” 这个名字自凤微唇边溢出,轻得似一声叹息。她仅穿了件寝衣,像只慵懒的猫窝在窗边的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瞧着庭中月色出神。 入夏的夜有些闷热,殿内角落搁着的冰盆丝丝冒着凉气,驱散了暑意,沁得人浑身舒爽。 她从太医院回来后便沐浴更衣,此刻懒散地歇着,抬眸漫无目的地晃过庭院里的汀步小径,蓦地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高挑人影。 “楚际。” 她压着嗓子轻唤,弯起眼眸,冲男人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夜近寅时,她毫无睡意,先前特意让楚际安顿好楚亦后,就来寝殿商议查案的事。 院中人闻声回望,微微颔首。他没束发,墨色长发如流水般铺在身后,随意披着件鸦青色的外袍,周身氤氲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敛了几分冷意,多了些柔和。 凤微极少见他这般闲适疏懒的模样。这人似乎永远绷得像一张弓,连入睡都带着警觉。难得碰上月色如水的好景象,清晰地勾勒出他隐于素白寝衣下流畅的腰线。 她一时看愣了神,搭在支窗边缘的爪子无端蠢蠢欲动。 待回过神来,楚际已无声无息地步入殿内,立在了她的榻前。 见人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腰腹,他的眸底升上一丝浅淡的探寻,“妻主?” “咳……来了啊……”察觉到失态,凤微略显仓促地轻咳两声,掩饰似的扯住他的袖摆,让人坐下。 她迅速收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甲库的事,你怎么看?那里守卫森严,规矩繁多,隶属中书门下,没有十足正当的由头,任何人都难以靠近,更别说调阅前朝重臣的卷宗了。” “尤其是……咱娘的案子,若真涉及宫廷秘辛,卷宗恐怕早被归入'密档',或被销毁。要是硬闯,就是自投罗网,纯属下下策。” 楚际沉吟道:“需从长计议。” 他清楚她所言非虚,甲库之事,确要等待时机。 “是得从长计议,但不能干等。”凤微眉头微蹙,托腮道:“甲库这条路,眼下看来是堵死了,唯一的突破口,就剩'玉髓'了。” “可'玉髓'这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想查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顿了顿,看向楚际问:“花楼作为京城最大的消息网,你在楼中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东西?” 楚际缓缓摇了摇头。 凤微叹了口气,苦恼道:“总不能……我派人满京城药铺去打听,挨家挨户问谁家药铺有'玉髓'吧?” 说着,先把自己说笑了,“那也太蠢了,只怕还没没问出结果,麻烦就先找上门了。” 这句自嘲的玩笑话刚落下,像是想到什么,她猛地怔住了。 “等等!”凤微眼睛骤亮,坐直了身体,一掌拍向案几,“咱不能去问,那如果是'别人'去问呢?” 思路瞬间通了,她语速都快了,“我们可以自己开一间医馆!” 不等楚际回应,她自顾自盘算道:“红芍先生不就是个现成的人选嘛,以她的名义开馆,对外只说是宁王府新聘的女医官,专为诊治我的'疯病'。背靠皇家,外人不敢轻易寻衅,就算花楼想动手,至少也得收敛些。再说先生不是总说待着无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如此一来。”她目光灼灼,“第一,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收购各地药材,暗中查访'玉髓'的来历和功效。京城药商往来,三教九流汇聚,只要它存在过,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第二,医馆开业,人来人往,本身就是个绝佳的情报来源之地!说不定能从中听到一些关于宫廷秘药、陈年旧案的风声,运气好还能结识一两位熟知旧事的内官或其后人,岂不比我们硬闯甲库要稳妥得多?” “开一间咱家自己的医馆,进可攻,退可守。这是现下最快、也最安全的法子了,你觉得如何?” 根据原著,京城有两大情报源,一处是花楼,另一处是凤鸣的皇家影卫阁。 楚际虽顶着个影卫阁分堂统领的身份,实则有名无实,加上他叛出花楼,自身难保,更别提她这个没实权的疯子王爷了。 他俩如今,简直是无权无势的小可怜。 烛火噼啪地轻响,光影映在楚际漆黑的瞳孔里,他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良久,点了点头。 “可。” “那我明天去问问先生的意思,如果她愿意,咱就大干一场。” 计划初定,凤微心情放松下来,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她下榻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自然地踢掉鞋子滚到了床的内侧,“睡觉喽!” 沾枕头仅仅片刻,她睡意上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迷蒙地瞧见楚际脱下外袍,转身欲去外间榻铺歇息,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腰线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之前那股抓心挠肝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凤微磨了磨牙,低低唤了声:“……楚际。” 楚际听声回首:“何事?” 她揉着眼,再次掩口打了个哈欠,说:“……你过来。” 楚际不解,仍依言走至床边。 许是夜色太静,又或是两人揣着共同的秘密,让她滋长了几分胆大包天的亲近感,以往都是她出声留他,他才会上榻。方才她不过忘了提,他第一次竟撇了她要去睡榻铺,一念及此,心底不由窜起一点失落。 她还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好了。 于是她半撑起身,睡眼惺忪,湿漉漉的眼睛迷茫地凝着他的腰,手却拽住他的衣领,含糊道:“你要去哪?睡这么久了?侧君要始乱终弃?”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她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松了衣领,转而飞快地在他紧窄的腰侧摸了一把。 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掌心所触温热而韧实,充满了隐蓄的力量。 楚际本被她拉得俯身,这猝不及防的触碰,几乎同一时间,身体骤然绷紧,那是长期游走在危险中刻入骨髓的反应。他下意识蓄力,仿佛下一息就要拧断那只冒犯的手腕。 但他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将所有击杀的本能死死压了下去。 昏暗中,他冷冽的瞳仁缩紧,不可置信地瞅着床上某个笑得眯眼的罪魁祸首。眼神里缠缠绕绕,有惊愕,有不易察觉的羞窘,更多是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喉结滚动,似想说什么,却仅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你——” 后续的话语,像被震惊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 凤微见势就收,快速缩回被子里,扮作无辜状,抢先一步倒打一耙,“哎呀,不小心手滑了,侧君不会责怪为妻吧?” 楚际胸膛微微起伏,无言良久,最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其中含义深沉难辨,看得凤微心里直发毛。 蓦地,殿里陷入了黑暗——楚际扬手熄了烛火。 他在外侧躺下,背对着她,犹似一尊沉默的石像。寝殿里很安静,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玩笑的心思,在这片掺着月华的影影绰绰里彻底沉寂。凤微闭上眼,楚际的身世、父母逝世的真相、他幼年带着弟弟在虎狼窝中 求生的过往……以及原著中,他注定被凤鸣处决的结局,这些沉重的念头疯狂地涌入脑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准确的说,她也不清楚自己对楚际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看书时意难平的角色? 是穿书后初遇第一眼就被吸引的人? 是她身处异世能依赖且感到心安的特殊? 是总让她忍不住想去招惹、试探边界的存在? 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不止于“朋友”的牵绊? 想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离谱,谁家普通异性朋友会夜夜同榻而眠? 更可怕的是,她貌似已然习惯了楚际睡在旁边,就如同她的阿贝贝。 她睁开眼,小心翼翼侧过身,打量着阴影处对方模糊的轮廓,背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冷淡孤寂,没半点松快。 犹豫须臾,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地试探:“……楚际?” 等了一会,身旁人呼吸平稳,身形纹丝不动,无任何回应,疑似睡熟了。 她才悄悄问出心中那个闷了很久的问题,“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一片静谧中,凤微轻轻地、近乎笨拙地伸出手,越过中间空着的距离,像他抚摸楚亦那样,非常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发丝软而滑,比他沉闷的性子讨喜多了。 “都过去了……” 她浅语呢喃,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言罢,便收回手,翻回去闭上了眼。 床幔外月光朦胧,照得人昏昏欲睡,就在她意识涣散,即将坠入梦乡之际,仿若来自遥远的云间,隐约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却沉甸甸的应声。 “……嗯。” …… 次日,车驾离宫的队伍行驶在主街上。 马车内,红芍闭目养神,楚亦专心致志地啃着糕点,楚际则细致地擦拭着他的剑。凤微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 “先生,”她凑近红芍,压低声音,“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红芍徐徐睁眼,眸中含着询问的神色。 “我打算以您的名义,在京城开家医馆。”凤微言简意赅地将昨夜的计划道出,末了,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赖皮样,“您也知道我这'病情'时好时坏,亲自经营实在不便。这医馆馆主之位,非您莫属!一应事务由您来决断,我只管出钱出地,给您摇旗呐喊。” 红芍闻言,眼波流转,视线在凤微和楚际身上来回游移,明白了医馆背后的深意。 她唇角微勾,慢条斯理道:“原是想抓个壮丁,也罢,整日待在府里着实无趣,我幼年时,倒也真有过开医馆的念想,就当你孝敬为师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京城的水,深得很,微丫头可想好了?” “水深才好钓大鱼。”凤微见她应允,眉眼弯弯,“回头我陪您先去看几处铺面,您帮我拿拿主意。” 红芍调侃道:“好说,正好也瞧瞧,是哪处的'风水',能让宁王府蒸蒸日上。”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楚亦吃完糕点,来了精神,“开医馆好玩吗?我也要去!” 凤微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呀,乖乖待着就是帮大忙了。” 楚亦不服气地“嘁”了声,而他边上的楚际,擦好剑“唰”地还剑入鞘,自始至终,仅仅抬了下眼,没多言语。 车窗外,市井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楚亦被外面的热闹吸引,拉开车帘探头去看,忽而飞来一只鸟雀,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又往前方掠去。 振翅落下的羽毛,随风悠悠打着旋,飘向了喧嚷人潮。 25. 守泉 五日后,京城西市大街。 日头正盛,云黛半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家主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艰难穿行。街道两旁茶楼酒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马车轱辘的吱呀声与食肆里飘出的香气搅作一团,吵得她脑仁发疼。 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盯身侧乐呵呵舔糖糕的凤微,只盼赶紧看完对方一时兴起说要盘的铺面,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女君……小姐,这儿人实在太杂了,咱们还是……”后半句“改日再来”还没出口,手里就被塞了个黏糊糊的东西。 是支裹着冰糖的小兔子糖人。 “云黛姐姐你也尝尝,可甜啦!”凤微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着还踮起脚张望,“不是还要看房子么?让我看看在哪呢?” 她今日出门穿了身半旧的浅蓝布裙,头发简单挽起,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矜贵王爷的派头,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姑娘。 原本说好是楚际陪她们来的,谁知今早刚要出府,燕无痕忽然来了。 那家伙自上次皇陵一别,好些天没露面。凤微刚出寝屋,就见他正与楚际立在阶下沉默地对峙。 说对峙还有些牵强,准确的说是燕无痕单方面憋着股劲儿,憋了几天终于憋不住了。 他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不壮地对楚际说:“我可不是来管你闲事的嗷,我是来找惊昼姑娘的。” 凤微才想起来燕无痕上回赌气跑走的事,而惊昼早在看见他的那刻,就悄无声息地退回藏书阁隐匿了。 她从下人口中得知,先前监国的那段时日,燕无痕几乎日日跑来王府“报到”,次次被惊昼冷着脸打跑。久而久之,全府上下无人不晓,王府第一影卫,被个同样在刀口舔血,且死皮赖脸的同行给缠上了。 凤微心下觉得好笑,看不出来,燕无痕这般闹腾跳脱的性子,竟钟情于惊昼这样清冷如冰的类型。啧,这审美,跟她还怪像的,她家那一位,不也是个实打实的冷美人? 燕无痕此来,倒也不全为惊昼。他是顺道来传话给楚际的:四哥回来了。 花楼排行第四的杀手——无名客。 在花楼之中,除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最神秘的当属此人。他常年在外执行任务,鲜少回楼,每次现身都是一身黑衣,银甲覆面,无人知其真容与来历。 原著中,许是作者写着写着写忘了,在楚际血洗花楼后,无名客再没出现过。 成了个没有结局的谜。 “四哥”两个字一出,凤微敏锐地捕捉到,一旁静立的红芍眼睛产生了波动,转瞬即逝。 于是她问:“先生,这位无名客,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芍缄默须臾,低声说:“他……话很少,但极为可靠,是我在楼中少数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新伤,会在我这儿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凤微八卦的雷达一动,难道红芍真正心悦的,其实是这个无名客? 未容她深想,也不知燕无痕后头又同楚际说了些什么,就见楚际略一颔首,同意与他暗中回花楼一趟。 临走前,见燕无痕仍眼巴巴望着藏书阁的方向,楚际淡淡丢下一句:“走了,大傻子。” 燕无痕:“……” 倒也不必这么记仇。 两人径直离了府,却将楚亦留了下来。 回忆至此,凤微收回思绪,瞅了眼红芍身旁吃糖葫芦的楚亦,因此她们出门,只好顺手把这小尾巴一并带上了。 一路上,凤微和楚亦叽叽喳喳,瞧着街边的热闹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鲜,稍不留神,两人就冲进人堆里了。 云黛盯人盯得额角沁出细汗,担忧地念叨:“小姐,小亦,慢点跑!” 红芍见状,宽和一笑:“难得出来,由着他们去吧。” 云黛咽下劝阻,眼神依然像拴了线似的,牢牢锁住前方那两道脱了僵撒欢的身影。 起先女君带回红芍时,她以为是宫里哪个合眼缘的宫女被留下了。后来出了宫,听女君改口唤其“先生”,又听闻对方是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兴许能治女君的“疯症”,她才不敢怠慢,添了些恭敬。 一行人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面前是一间古朴的旧医馆,门楣上挂着块“吉房招租”木牌,与西市大街的繁华格格不入,显得冷清。 云黛打量着寒酸的铺子,心里直犯嘀咕。陛下赏赐的产业里,看了好几处,明明有地段更好的,红芍先生却偏偏看中了这处,连女君也没半分异议。 她只道是女君的“病”时好时坏,心思难以捉摸,忙悄声向红芍提醒:“先生,您有所不知,此处是王府名下收不上租子的旧医馆,那老掌柜为人实诚,不肯用次等药材,也学不会别家那些赚钱的门道,这才撑不下去了。府里正寻新租客呢,况且此地是否过于僻静了些?前头东市那间铺面又大又亮堂,还是陛下特意赏的,定下那处岂不更稳妥?” 红芍尚未接话,凤微耳尖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扭过头,脆生生地驳回:“不要!那大房子人太多,太吵,我就要这个,它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多乖呀!” 她顿了顿,继续发表她的“高见”:“而且先生会看病,我也要开医馆玩!这个现成的,正好!” 云黛对她一番孩子气的胡言乱语无奈至极,这又是突发哪门子奇想?开医馆岂是儿戏! 先前看铺子的事她真当女君是随口一说,便未放在心上,认为是女君在府里闷坏了,借故出来游玩罢了。 没成想,竟是真打算开一间医馆。 不待阻拦,凤微拉着楚亦,几步蹦跳到医馆门口,回首雀跃道:“快来,这房子在对我笑呢!咱进去瞧瞧,说不定里头藏了糖!” 云黛又气又笑,看着自家主子那纯然欢快的模样,终究只剩下纵容。幸而红芍见惯了她装傻,又有面纱遮掩,强忍弯起的嘴角,缓步上前,“好,那就依你,进去看看。 几人踏入医馆,清苦药香扑鼻而来,屋内陈设简陋,桌椅药柜皆显旧色,处处透着清贫,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药柜旁,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铡刀处理着一根老山参,对来客恍若未闻。 凤微松开楚亦,踱步好奇地观察,最后蹦到老者身后,清脆地唤了声:“爷爷好!” 嵇泉头也不回,冷声道:“抓药还是看诊?” 凤微摇了摇头。 嵇泉不耐道:“既不抓药也不看诊,那就快走快走,莫要扰了老朽切参。” “放肆。”云黛见状,亮出王府令牌,“嵇掌柜,这位是宁王殿下,也是这铺子的东家。今日前来,是要察看铺面情形。” 嵇泉闻言,缓缓转过身,脸色一沉,中气十足道:“又是你们!不必多言!这铺子,老朽是绝不会走的。租金……王府且宽限几日,老朽便是砸锅卖铁也必定补上!若要硬赶,便从老朽身上踏过去!” 他胸膛起伏,炯亮的双目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凤微被他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她看向云黛,表示“这是怎么回事”。 云黛凑近耳语道:“女君,府中因嵇泉掌柜拖欠租金,本意是结清工钱请他另谋高就,可老先生性子执拗,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便一直僵持到现在。” 凤微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脑中快速搜寻原著的内容。 嵇泉,是位隐于市井的神医,只出场过一次,那是快大结局时,季宣离身中奇毒,凤鸣寻遍天下医者皆束手无策,就在危急关头,嵇泉主动上门医治,化解了危机。 没料到,因她之故,意外让他提前出现了。 这般重要有本事的角色,定不能放跑了。 凤微瞅着老头誓死不从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她呲牙一笑,拍着手道:“我知道啦!爷爷是在和我们玩'守房子'的游戏对不对?你说了,绝不会走,就是在告诉我们,你是这座房子最厉害的守护者!” 她笑嘻嘻绕着嵇泉跳了一圈,站定后用宣布胜利般的语气说:“爷爷你赢啦!你守得太好了,我们不赶你走!这样吧,我们换个玩法,一起玩'开医馆'的过家家好不好?你还是当药铺的爷爷,先生当看病的大夫,我和小亦当帮忙试药尝糖的小孩!房子还是由你来守,又能热热闹闹的,多好玩呀!” 话音刚落,楚亦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凤微眼疾手快,伸手就把他的嘴捏成了扁扁的鸭子嘴,让他后半声嘲笑硬生生戛然而止。 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威胁:“乖宝,你要是坏了姐姐的大事,我就跟你哥告状,说你不听话、爱捣乱,是个坏小孩。你说,小亦会不会被哥哥讨厌呢?” 对付一个资深兄控,方法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楚亦:“……”骗三岁小孩呢! 可……万一呢?哥哥知道了他不乖,说不准会心灰意冷,连夜 顶着张“讨厌小亦”的脸,远走他乡。 一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顿觉天塌了,登时噤声,敢怒不敢言。 嵇泉满腔的悲愤与决绝堵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了所有可能对抗的场景,威逼利诱、冷言施压、或叫人硬抢,唯独万万没想过对方会……要和他玩游戏? 老爷子举着铡刀僵在原地,花白的眉毛拧得死紧,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场面顿时诡异地静了下来,红芍适时上前,对一脸错愕的嵇泉郑重一礼,温声道:“嵇老前辈,我家王爷心思稚纯,虽以戏言出之,但所言确为两全之法。晚辈看得出,您坚守此地,想必有您的理由。然王爷与此处有缘,也不愿强人所难。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您仍是此间掌柜,一切药材事务由您执掌。晚辈不才,可忝居坐诊大夫,处理寻常病患。既全了您的坚守,亦使医道得以延续。至于租金盈亏,皆由王府一力承担,您意下如何?” 嵇泉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脸上之前的怒意和坚绝,似凝固了一般,少顷后渐渐褪去,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依次扫过几人。 眼前戴着面纱的女子,言辞条理清晰,姿态不卑不亢,指腹有执针留下的薄茧,显然是同道中人。 方才那个笑出声的男娃,身上飘着各种乱七八糟药粉的气味,看样子是个会使毒的。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始作俑者,正在偷偷向楚亦扮鬼脸的“疯王爷”身上。 他一生固执,不擅钻营人情,但并非不识好歹。对方这有商有量的条件,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台阶。坚守得以保全,医馆得以存续,更有同道相助,一切负担通通被免除,简直是他当下困境中不敢奢望的出路。 思忖半晌,嵇泉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股撑着他的倔强逐渐泄去,身影略显佝偻了几分。他再开口时,嗓音沙哑了许多,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老朽……拜谢诸位成全。” 他对着凤微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恳切道:“此馆虽非我产,却是老朽半生心血所系,犹如故园。王爷赤子之心,愿容老朽留守,此恩老朽铭记。” 这一揖,不完全出于礼节,亦非权位,而是一份难以言喻的尊重与动容。 令嵇泉和云黛意外的是,凤微收敛了嬉笑神色,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于她而言,敬重的不仅是原著中“神医”之名,更是这位老者穷尽心力守护一隅的执念。即便今日在此的只是个普通医者,只要他存着救人的心,她就不会无缘无故驱逐。 嵇泉直起身,恢复了医者的严谨,对红芍说:“承蒙收留,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既为医馆,便有规矩。阁下为坐诊大夫,老朽有言在先,需得约法三章。” “其一,药柜之事,乃至所有药材等事,必须由老夫全权做主,旁人不得干涉。其二,诊治病患,需以仁心为本,若遇穷苦困顿者,诊金药费可减可免,不得因盈亏而见死不救。” “其三。”他停顿一息,瞥向一旁又开始研究药杵的凤微,语气复杂且坚定:“还请约束好王爷,莫要频繁来打扰老夫整理药材。” 凤微:“……” 她明明只是好奇看看,哪里有那么调皮! 红芍闻言,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肃然道:“老先生所言,字字在理,红芍谨记,必当遵从。” 正事已定,凤微佯装出“不耐”,拉起楚亦往外冲,注意力飞到了门外喧嚣的街市,“说完了吗?走吧走吧,我闻到味道啦!街上有香喷喷的双麻酥饼!” 边跑边小声和楚亦嘟囔:“姐跟你说,起初姐想着,霸气地拍一沓钱在桌上,管他愿不愿意,这地是姐的,那就是姐说了算,可这会想想,幸好没这么干!” 楚亦:“……丢人。有那钱不如多买两块酥饼。” 凤微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转,笑道:“说得有理!省下的钱能买一筐饼了!走,带两块去馋馋你哥。” 眨眼间,两人便没了影。 云黛心知此地已无需她再多言,向红芍和嵇泉点头示意,急忙跟了上去。 红芍对嵇泉道:“前辈,今日暂先如此。具体事宜,我明日再来与您细商。” 说罢,施了一礼,也转身追着三人去了。 喧闹倏然散去,医馆内重归寂静,嵇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大开的门扉,恍如隔世。 他慢慢走到药柜前,苍老的手抚过那些熟悉的抽屉,心中百感交集。他守住了这个地方,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 26. 同舟 花楼西坊暗巷,青藤小院。 日光洒进阴暗的巷子里,照亮了爬满半面墙的茂密藤蔓,藤影斑驳,更显幽深寂静。 楚际跟着燕无痕行至虚掩的木门前,原先红芍的小院,经上次打斗塌了大半,此时明显被人修缮过,缝缝补补,依然难掩破旧,但勉强能住人。 院中,戴着银质面具的身影已等候多时。 石桌旁,容殷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打着哈欠也不忘逗弄缠在腕间的小蛇。 见楚际进来,他条件反射把二妞强行塞回皮囊里。 “哟,阿际。”容殷揉了揉发涩的眼,向他身后张望,“你家那个小尾巴呢?没跟来?” “在府里。”楚际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无名客身上。燕无痕说,楼主对皇陵任务失败一事起了疑心,加上容殷对凤微和红芍的“失手”,猜到了是他在从中作梗。 此次无名客回来,为的就是清理门户。 他会赴约,是因无名客让燕无痕递话,若他不来,下次出手的,将是他们的师父——诡师。 花楼中,楼主与无名客已属神秘,诡师其人,则近乎传说。多数杀手只闻其名,甚至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 唯有位列前五的杀手才清楚,他们这一身诡谲杀术,皆出自此人之手。 无名客冲楚际微微点了下头,嗓音似被沙砾磨过,异常沙哑,“来了。” “嗯。”楚际颔首应下,手臂悄然收紧了怀中的长剑。面对老四,他尚有胜算,倘若师父出手,他毫无把握,且必然会牵连王府上下。 但无名客显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场面安静了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燕无痕最受不了这种气氛,凑到容殷身边坐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哎呀,都是兄弟,别搞得跟见了仇家似的!四哥,三哥,你们是不知道,老大在王府里日子过得可滋润了,都快乐不思蜀了!” 容殷被他拍得龇牙咧嘴,面色直接白了一个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无名客无视了这番插科打诨,抬手敲了下桌面。几人以为他要切入正题,问的却是:“红芍姑娘……在王府可还安好?” 楚际知他与红芍素有交情,于是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无名客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燕无痕与容殷飞快地交换了个八卦的眼神。燕无痕干笑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四哥,人都齐了,有啥话就直说吧。楼主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无名客一字一顿道:“小五应当告知了你们,楼主请动了师父出山。”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虽未表态,但神情都齐齐凝重了起来。容殷下意识把他腰间一圈皮囊挨个摸了个遍。 他养的毒物,堪比他的命根子,当年没出师前,不知有多少毁在了诡师手里。 无名客抬眸锁定楚际,继续道:“师父让我问你,既已叛出,是自行了断,还是等他亲至,鸡犬不留。” 楚际垂着眼,指尖抵着剑柄,没吭声。 燕无痕眼珠子一转,接过话头,正经道:“就是吧……尽管我摸不清楼主跟师父究竟意欲何为,但前次楼主召我问话,特意问了嫂,呃宁王。” 容殷接口道:“楼主也问过我。看来他认定,皇陵那事儿,单凭阿际一人,绝不可能败得如此彻底。” 他想了想,又保证道:“我可没跟楼主透露半个字。” 燕无痕不解道:“话说回来,宁王又傻又疯,她有啥值得楼主怀疑的?” 楚际:“……” 容殷:“……” 一片沉寂中,楚际忽然冷笑一声,讥讽道:“楼主和师父要清理的,当真仅我一人?” 他看向燕无痕和容殷,“皇陵任务,你二人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楼主今日能怀疑宁王,明日就能疑心你们与我合谋。” 燕无痕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咱本来就是合谋啊。” 这话倒是不假。花楼杀手排名全凭实力,同门之间自然少不了明争暗斗。然而,在各自尚未立稳脚跟前,迫于诡师的重压与楼内的残酷环境,他们五人彼此虽谈不上多么亲近,却维持着互不侵犯的微妙平衡。 楚际性子冷,向来独来独往。屏桦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买卖。容殷终日只与他的毒物为伴,无名客更是神出鬼没,唯有燕无痕是个异类,整日咋咋呼呼、闹腾不休。偶尔他闹得太过火,楚际会出手镇压,免得惊动诡师,招来重罚。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也算有了几分烟火气,几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后来因理念不合与屏桦分道扬镳,但这份在泥沼中相互拉扯的情谊,终究是不同的。 更何况,花楼所有人皆受“浮生断”牵制,与傀儡无异。帮楚际,既是念旧情,也是为自己寻一条挣脱枷锁的活路。 容殷听见燕无痕的话,嘴角一抽,反手重重捣在他肋下。 燕无痕吃痛正要叫嚷,楚际就对无名客道:“至于你,老四。师父出山,意味着楼主不再信任任何内部清查。你杀不了我,他日被清理的,又会是谁?” 他环视三人,总结道:“这并非我一人的死局。” “我死,你们谁也逃不掉。想活,唯有联手。” 话音刚落,小院陷入死寂。日头渐斜,将青藤的影子拉得细长。楚际摩挲着剑柄,眼下,他需要一点时间,等一个变数。 而几条街外,热闹的西市大街上,某个“变数”正没心没肺地跟楚亦抢夺最后一块酥饼。 “给我!”凤微仗着身高优势,一把夺过楚亦手中的饼,高高举起。 “不行!这是留给我哥的!”楚亦蹦跶着去够,嘴唇有些发白,够了几下恹恹地停止了动作。 “等会再买十块给你哥行了吧?”凤微把酥饼塞进嘴里,瞥见他的脸色,不由一怔,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刚吃饼噎着了?” 楚亦偏头躲开,强撑着嚷嚷,“吃个饼而已,哪能噎到我?” 见他还有力气顶嘴,凤微只当他是玩累了,没再多想,注意力被前方一家装饰雅致的铺子吸引了过去。 门口人不多,但进出的女子大多带着夫郎,看样子是一家专卖各类颈饰、腰佩之类贴身物件的地方。 她想起之前答应过楚际,出宫后,要亲自为他挑一条颈饰。 红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打趣道:“微丫头可是想给府里那位挑件礼物?” 云黛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低头抿唇笑起来。 楚亦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买!给我哥买!必须买最好的!不然我告我哥你抢我饼!” 凤微被三人看得面上挂不住,尤其楚亦这“威胁”着实可笑,她故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买就买!吵什么!” 说罢,颇有几分“骑虎难下”的架势,视死如归地抬脚走进了店铺。 店家见有来客,忙热情地迎了上来,见几人衣着普通,但也明白会来光顾这类饰物的,绝非寻常人家。 凤微捞过楚亦,扫视那些琳琅满目的饰品,小声问:“你哥喜欢什么颜色?” 即使相处多日,她觉得楚际对什么都表现得淡淡的,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眼,那柄从不离手的长剑除外。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倒把楚亦难住了,少年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犹豫道:“嗯……黑色?灰色?好像都行……” 凤微:“就没点具体印象?” 楚亦倏然福至心灵,一拍手心道:“对了!有回我穿了件挺扎眼的宝蓝色新衣裳,我哥盯着看了好半天呢。” 凤微:“然后呢?他夸好看了?” 楚亦面无表情:“他说,穿这种颜色在夜里像个活靶子,嫌命长可以多穿几次。” 凤微:“……当我没问。” 楚亦:“准确说,我哥就没有喜欢的颜色。” 凤微怀疑:“你真是他亲弟弟吗?” 楚亦不甘示弱:“你还是他妻主呢,你不也一样!”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随即陷入了无限期的沉默。 凤微说:“你很失败,我也很失败。” 半晌,她又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没了玩笑,并推翻了方才的结论,“不对,不是我们失败。” “是他从来不敢让自己喜欢什么。” 一个连“喜欢”都视作奢侈和弱点的人,哪会在乎颜色是红是绿?他只在乎东西能不能吃、能不能用、能不能杀人……能不能保命! 楚亦怔怔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半句话。她说得没错,作为杀手,哪敢奢求“喜欢”,是他被哥哥保护得太好,忘了这份寻常有多珍贵。 红芍听了他俩的谈话,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安慰道:“现在不是有了么?” 见两人抬头望来,她唇角漾开清浅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凤微,又看回楚亦:“你们,就是他如今最弥之可贵的'喜欢'。” 一句话,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散了那点酸涩。也同样拨动了凤微心口那未曾响过的弦。 她耳根骤然漫上热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楚亦的后脑勺,欲盖弥彰道:“听见没?说你呢!以后少惹你哥生气,就是最大的'喜欢'了!” 楚亦“嗷”地捂住脑袋,委屈道:“我自小就没惹我哥生气过,还有,明明是你先问的!怎么反倒怪我!不讲理!” 这一闹,顿时打散了沉重闷涩的氛围。凤微深吸一口气,顺势收起心思,视线再次投向一排排颈饰上,清了清嗓子:“行了,办正事,好好挑。” 她仔细端详每一排,最终定格在一根以墨色缭绫编织的颈饰上。绫纱质地细腻,光线下泛着如水波般的暗纹,其间点缀几颗精巧的墨玉,显得冰凉有质感。 “这个。”她指向它,“就要这个。” 玄墨沉稳,与楚际常穿的鸦青色衣袍正是绝配,能压住那份冷峻,又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欲色。 红芍与云黛见状,相视一笑。云黛更是暗喜,她家女君终于开窍了。 正当店家包好颈饰,凤微接过时,店铺门口突然一阵喧哗,涌进来几名衣着华贵的女子。 为首一人,俨然是与凤微有过节,后来和解了的将军府嫡女——南荣晞。 她一身利落的骑射服,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耐。身旁跟着一位珠光宝气 的中年女子,和一对年轻的妻夫俩,听称呼应是她的母舅、表妹及其夫郎。 南荣晞看到凤微,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会尴尬,一会友善,跟调色盘似的变来变去。 看她实在局促,凤微浅笑着微微颔首。 南荣晞又是一愣,没料到她会这般平和。 程英一进门就拉着南荣晞往玉器那边走,絮絮叨叨:“晞儿,你看这枚玉珏,温润儒雅,正衬李尚书家的公子。你年岁不小了,后院始终空悬,像什么话?你母亲交代,今日定要为你那未来正夫挑件像样的见面礼。” 南荣晞压着火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母舅,我志在沙场,无心儿女情长!” 凤微本要离开,云黛都出去唤马车了,听见她们的对话,她脚步一转,拉着楚亦和红芍退到角落,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还分了一半给他们。 楚亦捧着瓜子茫然,“不回去了吗?” 凤微磕着瓜子,抽空说:“待会儿回,先吃个瓜。” 楚亦:?你也没给我瓜啊!瓜子也算瓜吗? 她啧啧感叹,原来就算是女尊世界,也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 恰在此时,程家表妹眼见,发现了凤微一行人,用手肘轻碰程英,“母亲,你看那边,不是那个傻王爷吗?” 程英闻言转头,脸上立即堆起虚假的笑容,扬声道:“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宁王殿下。殿下也是来为府上的侧君挑选物件?” 她刻意在“侧君”二字上拖长了音,谁都知道楚际出身低微,此话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凤微瓜子磕到一半顿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她不紧不慢收起瓜子,呲牙一笑,露出八颗整整齐齐白得晃眼的牙齿。 南荣晞一看她露牙,心头猛地一跳,蓦地想起她发疯咬郑苒的场面。本就因被逼纳侍憋了一肚子火,两厢叠加下,万一这位祖宗当场发病,事情就更难收场了。再看母舅竟对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冷嘲热讽,她胸中那股仗义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厉声道:“母舅,宁王殿下在此,休要无礼!” 程英被当众顶撞,颜面尽失,将矛头转回南荣晞,“你还有脸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堂堂将军府嫡女,至今不肯纳侍,是想让你们南荣家血脉断在你手里吗?你若有你表妹安分守己,若有宁王殿下一半省心,你母亲何必让我为你操心婚事!” 凤微摸了摸鼻尖,她居然还有当“榜样”的一天。 南荣晞被戳到痛处,指节攥得发白,碍于母亲的叮嘱不得不忍耐,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彼时,看够戏的凤微走上前,歪着头,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啊!我知道啦!你是在帮小将军选新玩具吗?” 看在你维护我的份上,姐就帮你一次。 她先抛出了一个幼稚的问题,旋即蹙眉疑惑道:“可是玩具要选自己喜欢的才好玩呀,就像我吃饭,云黛总给我夹不爱吃的苦瓜,说是为我好,可我吃了会吐出来呀!” “你们大人好奇怪哦!一边说生小宝宝是天下最重要、最开心的事,一边又逼着她和不喜欢的人生,这不就像逼人吃讨厌的饭菜,还要人家笑着说好吃吗?” “难道生小宝宝这件事,开不开心不重要,只要像完成任务一样生出来就可以了吗?那和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呀?” 不待对方反驳,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煞有介事地说:“我阿姐说了,强扭的瓜不甜,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是对女性独立人格的践踏,不可取不可取。” 这事她说得一半假,一半真——凤鸣确实没说过这话,但在原著里,凤鸣与季宣离不是政治联姻,而是凤鸣当年一眼定情,主动争取来的。 在她看来,左拥右抱固然是爽,但若连喜欢都谈不上,又有什么意思? “噗——”南荣晞第一个没忍住,笑声刚出口顿觉失态,赶紧用咳嗽掩饰。 一番童言无忌,将高高在上的家族联姻、子嗣传承,贬低到了最原始粗暴的程度。 程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凤微怒道:“宁王殿下好口才,明日上朝,我倒要请南荣将军问问陛下,为您开蒙授业的侍讲先生,都教了您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凤微心里一“咯噔”,我靠!这就要参我一本?!要不要这么不讲武德?! 就在她飞速思考如何圆场时,身后的楚亦猝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小亦!”红芍眼疾手快,速即捞住他软倒的身体。 凤微急中生智,对程英大叫:“是你!你吓唬我们!把小亦吓坏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这倒打一耙,竟把程英唬得愣在原地,一时语塞。 凤微急忙回到红芍身边,冷静悄声问:“怎么回事?” 红芍借长袖遮掩,迅速为楚亦扎针:“是'浮生断'发作了,我手上没缓释丹,只能暂时用银针压制。” 凤微当机立断,“云黛应该把马车叫来了,先回府。” 她不再理会程英,与红芍一同扶起楚亦,在周遭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快步冲出店铺,奔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27. 手足 大街上人潮拥挤,马车艰难地前行着。车厢内,凤微紧紧抱着楚亦,少年的身体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疼……骨头里……有虫子在咬……”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痕迹。 红芍见状,抽出银针,重新给他施针。几针下去,他挣扎的力道稍缓,可那蚀骨的痛感并未消退,牙关仍咬得咯咯作响。 望着怀中人痛苦扭曲的脸庞,凤微心中发紧,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回想,她家里曾有位患肝癌的亲戚,到了晚期疼得辗转反侧,甚至会疼到休克,最后还是没能熬过去。 那过程太煎熬了。 要是有止疼药就好了,布洛芬也行啊,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受这份罪。 等等,布洛芬?凤微倏地灵光一现,她可以去找星谶啊,那家伙神通广大,说不定有办法。眼下楚际不知跟燕无痕去了哪里,他手上的缓释丹远水难救近火。 正当她盘算着是否改道去国师府,楚亦忽然攥住了她的衣袖。他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声音弱得像叹息,“喂……要是我这次……没挺过去……别告诉我哥……” 凤微心头一颤,下意识反驳道:“你这么大个人,说没就没了,我还能当他瞎了不成?!” “你……听我说完……”楚亦喘了口气,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恳求,“自从父亲走后……哥哥带着我四处躲藏,每日都在刀尖上过日子。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为了养活我,挨过打、偷过馍……后来进了花楼,那地方吃人……他却总把我护在身后,自己扛下所有肮脏事……” “你答、答应我……别让他再回去……带他走,越远越好……别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了……” 他说着说着,嗓音渐渐染上哭腔,黑琉璃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落,只执拗地盯着凤微。 凤微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仰起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她最受不了这种交代后事的场面。 要知道,她是看个苦情电视剧也能哭湿半盒纸巾的人。 明明前几日,他还梗着脖子跟她斗嘴,抢她碗里的肉,趁她不注意就捣乱,此刻脆弱得像张一触即碎的薄纸。 她用力掐了把手心,借痛意压下难过。她垂首,轻轻戳了戳他汗湿的额头,故意轻快地打趣:“胡说什么呢?就你这黑芝麻汤圆似的小混蛋,阎王爷见了都要头疼!都说祸害遗千年,我们小亦定然长命百岁。我还等着你好起来,继续跟我斗嘴呢!” 嘴上说得轻松,她心里实则焦急如焚。好不容易这臭小子命大,脱离了原著的轨道活下来了,没道理还是逃不过必死的结局。既然皇陵那回左相能因她插手而存活,那这一次,她也要赌一把。 想到这里,凤微有了个猜测,楚亦原本的死局不知何种原因被改变,就当他的强制剧情点被推迟,根据先前的变量推论,如果这次她再介入,也许就能彻底将他从命运的漩涡中拉出来。 她偏不信这个邪,非要保住他不可。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楚亦模糊地感知她的情绪忽低忽高,攒了点力气,再度扯了扯她的衣摆。 “谁说的!我听的可认真了!”凤微为自己走神感到抱歉。 楚亦固执重复:“那你答应我……” “想得美!”凤微作势板起脸,恶狠狠地威胁,“你要是敢死,我就日日欺负你哥,拿鞭子抽他,打断他的腿!早上抢他的粥,中午抢他的菜,晚上把他赶出去睡,连被子我都不给他!还要让他端茶送水、洗脚捶背,一天到晚使唤他!” “你骗人……”楚亦虚弱地嗤笑,“你都不会武功……我哥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按地上……” 凤微被这话堵得一噎,可见到他眼神里有了抹光亮,忍不住笑了。她抬手用袖口擦掉他脸上的冷汗,没驳斥,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就去学武功,学成了再欺负他,总行了吧?” 楚亦没应声,定定望着她,过了许久,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真心实意地唤道:“嫂主。” 这一声呼唤,没有以前的别扭,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信任和郑重。 凤微强忍的泪水顷刻决堤,沿着脸颊往下掉,她胡乱擦掉,强撑着笑意说:“嫂主不好听,叫微姐。” 楚亦扯了扯嘴角,没叫,却说:“你哭得……太难看了……下次不许哭……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痛哼,身体弓起,眸中漫开猩红。红芍暗道不好,一针扎在他的大穴上,急道:“微丫头,按住他!” 凤微按照红芍说的做,急忙用力摁住楚亦的四肢。 “浮生断”发作到第三阶段了,再过一会,他会出现幻听,继而癫狂自残或攻击他人,直至血流殆尽。受不住的人,若尚存理智,大多会选择自戕。 那次楚际发作,掐住她的喉管的手,以及森冷的杀意她至今记忆犹新。 “红芍姐姐……”楚亦勉强睁开一线眼缝,疼得浑身发抖,哀求道:“若是……若是我失控伤人……你一定要……杀了我……死在自己人手里……总好过……” “闭嘴!”红芍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继续往他身上下针,“留着力气扛疼,别说丧气话!” 楚亦又张了张嘴,想对凤微说什么,却被她伸手捏住嘴,说:“省省吧,有遗言留着给你哥。” 语毕,她掀帘,冲外面喊道:“停车!” 随即回头对红芍说:“先生,您看好小亦,我去花楼找楚际。” 红芍连忙搂过楚亦,点头应下,嘱咐道:“万事小心。” 凤微蹦下马车,随意扯了句“去买些应急的伤药”的理由敷衍云黛,便头也不回地往西坊跑去。 方才在车上她观察过路况,回宁王府势必会经过西坊外面的大街。她原先想着,缓释丹是凤鸣给她的,但去宫里路更远,楚亦等不起,更会暴露她装傻的秘密。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到楚际,拿到他手中的缓释丹。 她记得原文里,楚际每次和另外三人会面,通常在花楼附近随意择一处地方。 她不了解楚际会选在哪里,而她仅仅知晓的地点,便是红芍的那座小院。 死马当活马医了,先去去碰碰运气,如果不在那,麻烦就大了。 但愿楚际此时已回府中,哪怕白跑一趟也好过在此扑空。 她提起裙摆,拼尽全力奔跑,风声在耳畔呼啸。她蓦地想起什么,顺手掏出“谵妄镜”,边跑边喊:“星谶!我知道你听得见,告诉我,楚际在哪?” 她真是差点忘了这面镜子,起初不清楚它是否有通话功能,但星谶既能寄宿一缕意识于此,想必窥探她的举动,洞悉小世界运转,应不是难事。 可惜镜面没半点反应,凤微怒了,“装死是吧?!信不信我这就去你国师府门口搭个戏台,二十四小时锣鼓喧天地唱大戏!再泼三桶黑狗血,看你还怎么装清高神仙!” 此话一落,镜面如水纹般一晃,仿佛信号受到干扰的屏幕,传来一道人性化且压着怒意的声音。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凤微的语速快如珠炮,“快说,他在哪儿?” 星谶稍作停顿,似乎在 进行检索,随后才说:“青藤小院。” 得到确切地址,凤微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匆匆道了声“谢了”,揣好镜子就往暗巷里冲。 当她气喘吁吁地撞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院内空无一人,石桌上连半盏茶的热气都没有。 “人呢?” 凤微一下子就慌了,他们不在这里! 不对!星谶没必要骗她! 他们肯定还在,多半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所以隐蔽了。 凤微很快调整心态,又犯了愁,如何让他们主动现身? 总不能大声喊名字吧?万一招来花楼的杀手,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遭异常安静,夏日的热风徐徐吹来。她转身警惕四周,旋即偷感极重地弯腰,假装在寻找东西,手拢在嘴边,小小声地喊:“楚际。” 刚挪步拐角,眼前骤然扫来一阵挟着杀气的冷风。 下一刻,“燕无痕!停手——” 匕首袭来的刹那,一枚暗器破空而来,精准打歪了刀锋,同时有人拉住凤微,将她向后一拽。寒光擦着她脖颈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但终究是慢了一瞬,脖颈一凉,激得她皮肤瞬间战栗。 那匕首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割开她的喉管。 凤微受惯性踉跄着连退两步,剧烈喘息间,纤细的脖颈上,细细的血线浮现出来,鲜红的血珠缓缓沁出,在白皙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她惊魂未定地站定,后知后觉抬手摸向脖子,触及温热的黏腻,摊开手一看,掌心一抹血痕。 靠!差一点,老娘就凉透了! 她侧首看向拉她的人,是府中的影卫,对方见她无大碍,恭敬地颔首后,隐去了身形。 “妻主。” 听见熟悉的低唤,凤微抬眼,正对上楚际那双藏着恐慌的墨瞳。他身旁的燕无痕还举着匕首,一脸错愕地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楚际的目光凝在她颈间的那抹红上,握着剑柄的手指隐约有些发颤。 燕无痕回神收了匕首,嚷嚷道:“咋是你?!我们还以为是花楼的探子摸来了!” 凤微顾不上颈部的疼,更顾不上装疯卖傻,抓住楚际的胳膊就向前拽,急切道:“楚际,缓释丹!小亦他毒发了!” 闻言,楚际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并未多言,也没追问她是如何寻来此地,当即揽住人,足尖一点,疾掠而出。 “欸!等等我啊!”燕无痕在身后大喊,立刻运起轻功奋力追赶。 无名客和容殷楼中有事走的早,因他惦记着再去王府探望惊昼,才跟着楚际同行,他们才会恰好撞见了她。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府,才进内院,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余名影卫严阵以待,形成了个包围圈。圈中央,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盏碎了一地。楚亦双目赤红,完全失去了理智,如同笼中困兽发出低哑的嘶吼,疯狂地挣扎着。 在他彻底失控后,自屋子里破门奔出,接连伤了府中几名小厮和丫鬟,连红芍的手臂也被划出一道血口。万幸惊昼及时从背后将他死死锁住,把人压在地上,正用绳索奋力捆缚他狂躁的双手,才未酿成大祸。 红芍捂着伤口立于一旁,手中捏着银针迟迟未动,她神情焦急,几次想寻穴下针,皆被对方强烈的反抗逼退。 “哥……哥……”少年陷在混沌中,口中无意识呢喃破碎不堪的呓语。 楚际身影一闪,带着凤微悄无声息地落于包围圈中。 他径直走到弟弟面前,拂衣单膝跪地,平视少年失焦的双眸,素来清冷的声线放得极轻。 “哥在这。” 28. 省心 那空洞的眸子映着兄长的倒影,轻唤声回荡在耳边,似乎让少年的挣扎有了些许凝滞。 仅仅一瞬,更猛烈的痛苦席卷上来,他往后一缩,眼中短暂的迷茫被凶戾的赤红吞没,对面前人再无一丝熟悉。 “快!缓释丹!”红芍最先反应过来,急声道。 几乎在她喊完的同一时刻,楚际示意惊昼退开,他接手压制楚亦的反抗,另一只手探入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 他的动作快而稳定,无任何犹豫。 锦囊口向下,一颗莹白的药丸滚落掌心,他捏住楚亦的下颌,利落掰开对方凶狠呲牙的嘴,将药丸喂了进去。 凤微看见那眼熟的锦囊,微微蹙眉,是她当初给楚际的那个没错,可这锦囊有这么扁吗?貌似倒出那颗药丸后,里面就空了。 她记得除去当时他俩吃掉的两颗,再算上这两个月的毒发次数,至少该剩四颗才对。 这两个月里,楚际有时毒发也不会让她知晓,偶尔会出去一趟,回来时整个人总是虚弱得很厉害。 她越想越心疑,难道凤鸣给的药,和花楼的缓释丹药效不同,才消耗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时,燕无痕姗姗来迟,他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嘴里还嚷道:“老大!你跑太快——欸?没事了?” 他注意到楚亦痛昏了过去,手死死掐进楚际的胳膊,想来是喂过药了,否则不会这般平静,对此他深有体会。 他目光一转,瞅见一旁的惊昼,立即扬起笑容,正欲凑近嘘寒问暖一番,哪知惊昼提前预判了他的行为,手一挥,院中待命的众影卫当即无声行礼,瞬息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一眨眼,惊昼也没了影。 燕无痕:“……” 至于么? 他委屈撇了撇嘴,他长得有那么像洪水猛兽吗?每次见了他,不是打就是躲。 他明明严格按照话本子上教的:第一步,先大胆告白,剖明心迹;第二步,再主动示好,无微不至;第三步,便可顺理成章,终成眷属。 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男子虽主动有失矜持,但豁出去的勇气最是动人。 他究竟是哪步出了错?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追到心上人? 少年郁闷地踢开一颗石子,那石子咕噜噜地滚到凤微脚边。燕无痕的眼风追着石子跑,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出了事。 他眯起眼,方才眼前人冲进巷子的姿态干脆果断,说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连匕首都不怵,受了伤也没哼过一声疼,还知道直接来找老大要药! 半点没有往日痴傻的模样。 他先前一门心思赶来,无暇细想,现在如遭雷击,脑中轰然清明。手指颤抖地指向凤微,嗓门陡然拔高,一双眼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母猪上树、公鸡下蛋。 “你、你你你——你根本不傻!全是装的!” 他这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语调因激动而劈了叉,颤着尾音。 奈何预想中的震惊没出现在其他人脸上,院中潜伏的影卫皆无动静,楚际正低头给楚亦探脉,眼皮都没抬一下。红芍无奈地叹了口气,并默默翻了个白眼。 唯有凤微太阳穴突突直跳,生无可恋地捂住脸。全完了,府中人基本都在,她苦心经营的疯傻人设,要露馅了。 情急之下,她忽然放下手,眸底窜起“绝不认输”的决绝,五官快速挤成一团,张牙舞爪地朝燕无痕扑去,揪住他的衣领子疯狂摇晃,“你、你胡说!我就是傻的!你也傻!抢我糖吃!快赔我!” 喊完,她心底哀嚎,亲娘啊!我在说什么鬼东西?语无伦次!驴头不对马嘴! 红芍见状,忙掩唇轻咳,冲楚际使了个眼色。 楚际会意,抱起昏迷的楚亦,往北苑而去。 院中人陆续离开,凤微收了表演,一把扣住燕无痕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强行往屋内拖。 一行人匆匆移至北苑楚亦的房中。刚关上门,燕无痕嘴唇哆嗦,眼看又要大叫。 “闭嘴!” 凤微松开手,与楚际同时低喝,两道冰冷的视线如利刃般刮来。 燕无痕被这默契的呵斥震住,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屋内神色如常的几人,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 他后退两步,声音弱了不少,“你们、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红芍端起茶盏,悠哉悠哉地啜了口茶,戴着面纱的脸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燕无痕咽了口唾沫,不死心地追问:“那三哥和四哥呢?他们也知道?” “容殷知道。”凤微没好气答道。 得知无名客亦不知情,燕无痕稍感安慰,又涌上悲愤:“所以,上回那绿油油辣穿喉咙的玩意儿,是你蓄谋报复?” “不然呢?”凤微抱臂,理直气壮,“谁让你骂我傻,还骂了两次。” 燕无痕犹如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坐于旁边的椅子上,忧伤地在扶手上画圈圈,崩溃道:“我才是最傻的,呜~” 他沉浸在被全世界欺骗的悲伤里,可怜巴巴地念叨:“……你们都骗我……连药丸也骗我……” “药丸”二字刚脱口而出,他忽而一个激灵,腾地坐直了身体,视线即刻锁向楚际:“等等,药丸!” “老大,你给的缓释丹!不对劲!” 他激动地比划着,试图说清楚,“上次毒发,吃了你给我的那颗,虽然也疼得钻心,但药效起得极快,往日楼主给的药,不熬上个把时辰,'浮生断'的痛楚根本压不下去。” 闻言,凤微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她就说那锦囊怎么扁扁的,原来是当好心人去了。 红芍听到燕无痕的话,放下茶盏,说:“小五,你那药若还有剩,拿来我瞧瞧。” 燕无痕连忙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脸上写满了肉痛,“苓姐,就剩一颗了,我可是一直当宝贝收着呢。” 红芍接过瓷瓶,笑道:“正好,下月你去楼里领新的,这颗就留给我琢磨琢磨。” “没问题!”燕无痕拍着胸脯应下,转瞬又垮了脸,“不过苓姐,楼里那药效果差远了,能不能留半颗给我?” 红芍面纱下的嘴角勾起,说出的话却是极度残忍,“那可不行。” 燕无痕委屈地扁了嘴。 楚亦的危机暂且解除,屋内气氛顿时一松。凤微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指尖触到一片半干涸的细微凸起——已结了一层薄痂。 她垂眸,掌心疑似还残留着未洗尽的血痕,脑海里难以控制地回想,身体像有了条件反射的记忆,颈部开始隐隐刺痛,眼前闪过匕首的寒光,鼻尖似有若无地萦绕起铁锈味。 “……血……” 她脸色“唰”地白了几个度,呼吸变得急促。虽不至于晕厥,却虚软地晃了晃,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延迟的PTSD发作了。 离她最近的楚际察觉不对,在她脱力扶住桌沿时,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顺势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入自己怀中。 “微丫头怎么了?”红芍和燕无痕也关切地望过来。 “无事,她累了。” 楚际对两人简短交代,没多解释,随即打横抱起凤微,在燕无痕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离去。 进了寝屋,他把凤微轻轻安置在榻上,看了眼她的状态和颈项上的伤痕,转身拎来药箱。 他取出药膏和洁净的帕子,在床沿坐下,发现凤微缓过劲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脖子,虚弱地打趣:“我说,你动作要是再慢点,伤口可就要自愈了。你这英雄救美,救了个寂寞呀。” 楚际没理会她的调侃,用沾了温水的帕子,小心地清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他的手法熟练谨慎,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惹得泛起浅浅的痒意。 药膏敷上的清凉感驱散了不适,凤微舒服地轻叹,“你刚才怎么不告诉先生和燕无痕,我'疯病'犯了?” “你不是疯子。”楚际说:“亦不傻。” 凤微轻笑了一声,笑得眼眸弯弯。少焉,她想起一事,又问了个问题,“对了,你为什么会把我给你的药,送给燕无痕啊?” 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试探,“因为他是你过命的兄弟?” 楚际垂着眼睫,专注于整理绷带,平静无波答道:“是交易。” “交易?”凤微一愣。 在原著的描述里,燕无痕最终可是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之间怎可能只是冷冰冰的“交易”? 难道这时候,他们的情谊还没达到那种程度? 她胡思乱想着,楚际流畅地打好了包扎的结。 “好了。” 微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为什么是交易?”见人站起身要走,她扯住男人的袖子,迫切想知道答案。 楚际驻足,言简意赅道:“我予他缓释丹,他替我监视楼主行踪,是为交易。” 凤微:“……”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正腹诽,楚际毫无征兆地俯身,逼近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猎食者特有的从容。阴影全面笼罩着她,墨色瞳仁映入她的瞳孔里,冰凉而幽深,丈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一股莫名的颤栗感自脊椎窜了上来。 “妻主,是在怀疑我?” 他薄唇微启,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在揣度她追问的意图,似有不悦,似在警告。 他离她很近,但又保持着距离,有质疑,却没有压迫,像是怕自己的靠近会惹她不快,又忍不住想窥探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这句话似一根细针,刺破了平静的表象。许是受惊后心神尚弱,她没像往常一样打哈哈搪塞,轻声说:“我没有怀疑你,也不是质疑你和他做交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眼前这人,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试探。他对所有人,包括她和楚亦,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他能把救命药转头当做交易送人,视“喜欢”为弱点,将“信任”作负累。 楚亦说得对,他在刀尖上讨生活,活得太累了。 可他首先该是个人,再是杀手。 楚际抿了下唇。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个测试,“那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把我给你的药,给他?” “认真回答。”她补充道。 楚际沉默须臾,眼里有着困惑,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在个有了明确答案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于是他基于事实再次陈述道:“他有用。” 类似的答案,甚至更为简洁冷静的回答,凤微心底冒出股没由来的委屈,语气不自觉带上点赌气的成分,“有用?那如果当初给你药的人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会拿去做交易吗?只要他'有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太不像她了,简直是在胡搅蛮缠。 可就是一瞬的失态,宛如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意外吹开了常年紧闭的窗扉一角,漏进了一丝微光。 楚际静静地瞧着她,眼底疑惑更加浓烈,他静默片刻,才梳理完新问题的逻辑,他说:“不会。” 旁人给的,他会直接丢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最后选择了对他而言意味着最高效率和最小麻烦的表述。 “你的,不一样。更省心。” “省心?”凤微重复这两个字,电光火石间,她倏然理解了。 她用温和且不带评判的语调,直白地描述了他的内心状态,“在你心里,是不是认为,所有看似稳固的关系,最终都会走向背叛或离别?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用'交易'来界定,至少结局明确,不会失望,更不会受伤。” 话语浅息,屋子里落针可闻。 楚际依旧面无表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犹似轻微的有了波动。 他没有回应。 但长达数息的缄默,本身已是一种震耳欲聋的答案。 他默然收拾好药箱,离开了寝屋。 凤微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呈大字型倒了下去,心里没半分试探成功的得意,反倒漫开了心疼。 她喃喃自语下了结论:“不是冷漠,是害怕。” 他不是不懂她的委屈,是在他的世界里,所谓别人付出的“真心”,仅是权衡利弊时最无用的筹码。 万幸,她之于他,终归有那么一丝信任。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探一探他究竟有没有心理疾病。 29. 解画 “咕——” 次日,楚亦是被饿醒的。 他胃里空得发慌,刚想偏过头找吃的,发现凤微伏在床边熟得正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松松地垂落于后背。他犹豫着要不要推醒对方,他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咕噜”响出了声。 这一下,直接把凤微给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长睫颤了颤,染着惺忪睡意的眼睛,恰好对上他窘迫的视线。 “你醒了……”她的声线含着睡醒的慵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嫂……”楚亦摇了摇头表示不疼了,苍白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对于昨日毒发,他只有哥哥给他递药的零碎记忆。但昨夜他半梦半醒间,哥哥在他耳边说,若不是凤微及时报信,他怕是赶不回来救他。 此时此刻再看凤微,他心里那股别扭劲更严重了,抢走哥哥的坏女人变成了救命恩人,这转变让他无所适从。不过他可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原本想礼貌地喊声“嫂主”,想起昨日马车上凤微的纠正,他改了口:“微姐,我哥呢?” 明明夜里守着他的是哥哥,怎么一觉醒来就换人了? “真乖。”凤微眼底浮现出笑意,毫不吝啬夸了夸他,顺手捏住他的脸颊,“你哥守了你一整夜,眼都没合过,天快亮才被我赶回去歇息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又响亮地叫了一声。 他耳根顿时红透了,细若蚊吟地问:“……有吃的吗?” “有,就知道你该饿了。”凤微笑着起身,端过桌上的一碟点心,“先垫垫,厨房还温着粥,一会儿就好。” 楚亦接过碟子,捏起一块咬了口,眼睛瞬间亮了,“是哥哥做的。” “这是你哥做的?”凤微一愣,也拿起一块咬下一角,梨花酥的味道与之前的别无二致。 楚亦骄傲地说:“只有哥哥能做出这个味道。他做的梨花酥,馅心里加了绿茶粉和红豆沙,清甜不腻,酥皮更薄更脆,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凤微抽了抽嘴角,真是歪打正着!当初夸楚际做梨花酥好吃,是她随口胡诌的托词,谁能想到竟一语成谶。 楚亦吃完两块点心,胡乱擦掉嘴边的屑渍,抬起头,异常郑重地看向凤微。 “微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凤微见他这副模样,收了笑意,正色道:“你说。” 楚亦神情严肃,轻声说:“你能不能跟我保证,永远不要骗我哥哥,永远对他保持真诚。” 凤微一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哥哥他……”楚亦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在花楼时,曾有个走得特别近的朋友,你别看我哥平时冷淡淡的,对谁都不上心,可我知道,他把那个人当回事,连攒的伤药,都会偷偷分一半给对方。” “微姐你大概不清楚,花楼杀手排名,不光看实力,还看每年的任务数量。接的活儿越险,完成得越干净,年末的排名对战里,名次就会爬的更快。那年有个刺杀贪官的任务,本是他们俩一起接的,结果到了动手之际,那人为了独占功劳,趁我哥与护卫缠斗的空档,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哥哥猝不及防,腰腹中了一刀,险些丧命。” 凤微拧眉:“后来呢?” 楚亦:“那时正逢年末排名战,哥哥带伤连夜赶回,在擂台上没多说半句废话,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心口。” 凤微:“那个人是谁?” 楚亦想了想:“原本花楼排行第二的杀手,人称'哑书生'。” 凤微若有所思,原著好像提过一嘴,哑书生并非真哑,但常年来十句话里未必肯说一句,久而久之,便得了这样的名号。 楚亦接着说:“自那以后,哥哥就很难再相信别人了。有时候对我,他都会下意识保留几分警惕。” 会对凤微说这些,不止是因为她救了他,更多的是,他明白,哥哥对眼前人是不同的。以前在花楼,哥哥半年都难得笑一次,可如今,光是听见凤微的声音,眉梢都软化了不少。 他嘴上说着凤微对哥哥不好,其实是怕,怕她哪天腻了,就弃了哥哥。他希望,她能对哥哥更好一些,再多关心哥哥一点。 昨日马车上的话,亦是诚心实意,无半点虚言。 凤微听完,沉默了许久。 楚亦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楚际那些试探、怀疑和警惕,非是天生如此。父母早逝让他没了退路,花楼残酷的训练教会了他生存,而挚友的背叛,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经历累积成伤,让他筑起了一道自我保护的围墙。 他或许不需要大夫,但一定需要被真正地理解。 那就再做一次测试,彻底确认一下。她默默想着。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楚亦品出了不对劲,叫道:“你又不愿意答应我?!” 他看她的眼神,从期待慢慢冷下去,逐渐演变成“你果然也是骗他的”失望。 凤微回神,抬眸认真说:“小亦,我没法承诺永远不撒谎。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没有人能始终保持心口如一。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永远不会利用他的信任。任何谎言和算计,都绝不会动摇到他最根本的安危和心意。” 她深知,对于一个内心布满创伤的人,轻率的“永远”本身就是最虚伪的谎言。信任,从来不是“绝对诚实”的道德绑架。无论是对楚亦,亦或是楚际,比“真话”更珍贵的,是“真心”。 楚亦追问:“那如果,以后有人要逼你伤害他呢?比如用我的命来威胁你?” 凤微没立即回答“会”或“不会”,反而问:“那你觉得,如果我这么做了,你哥会原谅我吗?” 看着楚亦愣住的表情,她温和且笃定道:“他会恨我一辈子。小亦,你把我们分成了你、我、他,才会认为这道题有答案。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这种选择。真到了那一天,我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一起想办法,一个都不能少。” 楚亦耳朵淡下去的热意重新升起,小声嘟囔:“谁、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那语气太过虚张声势,傲娇拧巴极了,可细细感受,里面已没了抗拒。 凤微努嘴,双手握拳,放在两颊处晃了晃,做了个“哭哭”的手势,故意逗他,“哦?那刚才是谁,可怜巴巴地让我保证别骗他哥来着?” “不是我不是我!”楚亦羞恼,头摇的像拨浪鼓,伸手想去拉下她的手,反被凤微轻松捉住手腕。 两人一个挣一个拦,在榻边笑闹,这时房门被“吱呀”推开。 楚际端着两碗清粥站在门口,还穿着寝衣,外面罩了件外袍,淡漠地望着屋内略显亲昵混乱的景象。 楚亦率先清脆喊了声:“哥,她欺负我!” “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凤微松开楚亦的手,讶异道:“这才睡了多久?” 楚际走进来,眼神先在凤微的笑靥顿了顿,再将温热的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淡然道:“睡不着。” 榻太冷了。 继而扫过楚亦,摸了摸他的额头,简短嘱咐:“吃东西。” 楚亦“哦”了声,乖乖捧起碗。 楚际则转身端起另一碗粥,递到凤微手边。凤微接过,道了声谢,缓慢搅动着粥勺,等喝完粥,她放下碗,起身拿来笔墨纸砚,状似无意提议:“我前些日子看了本杂书,上面有个稀奇的玩意儿,说随便画一座房、一棵树、一个人,便能瞧出心境,怪有意思的。” 房树人测试是她暂时能想出评估楚际心理状态最便捷的办法了,尽管不能确诊,但作为辅助参考,应该是足够了。 她铺开宣纸,说:“反正闲着,我们三个都来画画,比比谁画得最快,如何?” 楚亦到底孩子心性,立马被勾起了兴趣,爬下床跃跃欲试。楚际抬眼看她,目光沉静,未置可否。 “那就小亦先来,给你哥打个样。”凤微笑着将笔递过去。 楚亦拿过笔,趴在案上,思考了会问:“只能画一个人吗?我想画好多人好多人。” 凤微说:“你想画几个就画几个,没数量限制。”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才落笔开始画。 他先是在纸的中央,画了个线条最重、颜色最深、细节最多的持剑小人,牢牢占据着核心位置。然后,他在持剑小人旁边,画了个长头发、梳着发髻的简笔小人。 紧跟着在周围,勾勒出另外三个形态各异的小人:拿着银针带面纱的,手上盘着条小蛇的,吵闹在做鬼脸的。 这几个小人与中心的小人之间,他用简单的短线连接了起来,构成了个圆圈,在这个圈稍远的地方,又画了一座小小的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我画好啦!”楚亦得意地放下笔。 凤微拿起画,仔细端详少顷,心头被轻轻触动。 这副画清晰地展示了以楚际为绝对核心的世界观,是楚亦坚实不移的支柱和信仰。而她在楚际的身侧,意味着她被接纳进了最具归属感的“内圈”。 那些用短线连接的小人,红芍、容殷、燕无痕,是他认可的家人。至于那座显得边缘化的小屋和树,则象征着他渴望又深感不安的内心。 他的“家”,没有固定的场所,是由哥哥和一 群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所组成,是能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同盟。 “画得真详细。”凤微放下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和地夸道:“我们小亦记性真好,把大家都记在心里了。” 她指着画上的小人,说:“哥哥在这里,我在这里,红芍姐姐、容三哥、小燕哥哥他们也都在,大家都在陪着你,热热闹闹的,对不对?” 楚亦用力地点了点头,咧嘴笑露出虎牙,显然凤微说得很准确。 他再怎么早熟,终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在凤微的世界里,还是个有些幼稚可爱的小学生。 他的画,充满了归属感、满足感与依赖感,但这些积极情感的根基,来源于外界巨大的不安全感。他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他有的是哥哥常年不在身边的恐慌,于是被迫早早长大。 所幸,他抓住了人间的温情,活成了正常孩子该有的模样。 会吵,会闹,会耍赖告状,也会招猫逗狗,上房揭瓦。 “好啦,现在该你了。”凤微把新的宣纸推到楚际面前,递上笔。 楚际依言接了笔,却没动作。 他看着宣纸,又瞥了眼楚亦的画,最后移回凤微无害的笑脸上,他在迟疑,也有审视。 凤微看出他的犹豫,心里门儿清。她哄道:“随便画两笔就行,就是个游戏。你上回不是说下次要画给我看的嘛,忘记了?我可是期待过你的大作的。” 楚亦忽然插嘴道:“我哥会画画的,他画得老好了。” “奥~画得老好了。”她笑眯眯模仿楚亦的腔调。 楚际的视线在她带笑的脸上停顿片刻,随后垂眸执笔,蘸了墨,落向纸面。 他下笔异常流畅,笔触果断而稳定,似乎有好几年的画功。寥寥数笔,一座墙高壁厚、窗孔狭小的戍楼便跃然纸上,楼顶的旗杆光秃秃的,未悬一物,更显得孤冷。 戍楼旁,他添了一棵枝干扭曲且根系暴露的孤松,根部紧紧抓住岩石。在戍楼的最前方,勾了个手持利剑、背对画面、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凤微静静观望,看完了画作的全过程。 她起初以为楚际是随口一说,没料到他画的相当不错,连原文也没提过他有一手好画技。 这副画与楚亦的热闹截然不同,通篇透着戒备与疏离。那座孤绝的戍楼,如楚际孤零零的立于天地间,防备所有外来者,无论好的坏的,一律视作潜在威胁。那棵紧抓岩石的孤松,诉说了他深信唯有依靠自己才能获得安全的想法。还有那个模糊的人影,何尝不是他封闭自我的一种映照。 综合全部观察、试探与验证,凤微得出了结论——楚际,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 此症之人,长期存在普遍的猜疑,坚信外界危机四伏,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针对自己的阴谋。他们难以建立稳定的人际关系,习惯性推开任何靠近的人,以规避臆想中的伤害。 好在,楚际的情况还不算太糟。 毕竟他至今仍护着楚亦,对她也留有一寸信任,证明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抱有微末的期待。 即使微末,也足以让她尝试了。 待楚际搁笔,凤微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脸上又挂起轻松的笑。 “轮到我了!”她抓起笔,三下五除二在纸上画了个歪斜的方框权当房子,再添了几笔波浪线条算作树,和一个圆圈加几条线的火柴人,随即把笔一丢,举手道:“我画完了!我最快!” 楚亦盯着她丑中带着抽象的画作,诧异道:“你也太敷衍了吧!” 这回凤微没半点反驳,理直气壮道:“不好意思了,这就是姐最真实的功底。” 她要是认真画,露馅了咋整? 楚亦:“……” “那哥哥的画,什么意思?”他放弃对凤微画作的吐槽。 凤微拿起楚际的画,眼珠子转了下,嘴一张,信口开河道:“这楼画得真结实,一看就特别安全,风吹雨打都不怕。树也独特,盘在石头上,这叫……嗯……根基稳固!” “至于人嘛。”她笑吟吟地说:“姿态潇洒,遗世独立,很有那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大侠风范!” 而后用胳膊肘怼了怼楚际,促狭道:“是吧!楚大侠!” 她避开了容易联想的负面词汇,只给予最好听、最真诚,甚至带点江湖气的夸赞。 语罢,她问楚亦,“姐说得对不对?” 楚亦当即认同:“对!我哥是最厉害的大侠!” 一逗一捧的奉承话,楚际墨瞳里迅速闪过浅浅的笑意,并未深究,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显而易见的搪塞。 30. 叩问 窗外的日头移动了寸许,随荷风倾斜至檐下,在房中投落一块斑驳的浅影。 然而,宁静没持续太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外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下一刻,门便被叩响了。 紧随其后,燕无痕的声音随门开而响起,“苓姐你慢点!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啊?” 红芍推门而入,气息微促,另一只手还紧攥着燕无痕的窄袖,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合上门,她才松开手,举起手中的小瓷瓶,劈头就问楚际:“楚小子,你给小五的药,是从哪来的?” 楚际尚未作答,燕无痕先跳了起来,急道:“咋了咋了?这药有问题?吃了会闹肚子?” 红芍眉头拧成川字,严肃道:“问题很大。” 刹那间,燕无痕连自己埋在哪都想好了,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哭丧着脸道:“我是不是要死了?不行,我得赶紧去见惊昼姑娘最后一面。” 显然他误会了红芍的意思,情急之下,人就要窜了出去。 红芍无奈拽住他,“整天胡思乱想什么?谁说你会死了?我是说这药的来历有问题!” 燕无痕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只要不是毒药,来历算……” “算”字刚出口,他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倏然闭了嘴。 楚际坐在桌沿,不动如山,视线却转向了身侧的凤微,燕无痕也跟着看去,眼神里满是询问。 红芍了然,问:“微丫头,这药,是你的?” “是阿姐给我的。”凤微点头,说:“药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之处在于,它太'对'了。”红芍捏着瓷瓶,凝重道:“它的成分,同我私下研究根治'浮生断'的药方,基本分毫不差。” “但那个药方,缺了一味关键药材,是个半成品,而且不曾示于人前。皇家为何会持有完整的药方,并能炼制出来?” 她眼神锐利,道:“微丫头,你必须进宫一趟问清楚,陛下将此等来路不明之药赐予你,究竟是为了让你拿捏楚小子,还是另有所图?” 红芍很聪明,仅凭凤微一句话,结合凤鸣把楚际指婚给凤微的举动,就猜到了这药真正的用途。 “不可。” 楚际的嗓音不高,但足矣让几人听清,“你怎知这不是个局?若药方真遭泄露,对方不加以利用,反而将半成品制成药送上门,此举与打草惊蛇何异?其目的,恐怕根本不是帮我们解毒。” 燕无痕倒吸一口凉气:“老大你是说,他们想用这药作饵,把苓姐,甚至我们,给钓出来?” “但这又不是真解药,勾我们出来图啥?是想把咱一锅端了?” 满室霎时沉默,这些问题似沉在水里的石头,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红芍脸色骤变,她虽是医者,却并非自视甚高之人。唯独在“浮生断”的解药研究上,她倾注了太多心血。此药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要她不起疑实属为难。 而楚际与燕无痕身为杀手,对危险的直觉远比她这个医者敏感。经此点破,她才惊觉背后的蹊跷,若真是个引蛇出洞的陷阱,让“疯癫”的宁王进宫求证,无异于自投罗网。 “楚小子说的对。”红芍压下冲动,她慌过头了,“是我想得简单了,此事绝不能由微丫头出面。” “或许,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你们。”凤微忽然说:“他的目标,应该是我。” 楚际的分析合情合理,但凤鸣不会设局害她。正因如此,这瓶药的到来才格外惹人疑心。 红芍曾说过,花楼研制的缓释丹,皆是以毒攻毒的路子。当初楚际毒发,她同样吃了药却安然无恙。证明凤鸣给的药,极有可能是原著中花楼覆灭前夕,红芍历经艰辛才改良成功、去除了毒性的版本。可如今它不仅提前出现,更与皇室产生了关联。 唯一的解释,是她这只“蝴蝶”彻底搅乱了剧情,有人开始怀疑她“疯癫”的真实性了。假使她入宫,在凤鸣和躲在暗处的黑手面前,能不能演戏不露破绽,她可没多少把握。 “先生。”凤微说:“我阿姐不可能害我,她既同意了楚际留在我身边,就不会再用药来试探。您想,我阿姐身为九五之尊,手握影卫阁。若真对'浮生断'或您的药方有兴趣,一道密旨,或让影卫阁暗中探查,岂不是更简单有效?” “这药能到她手中,只能说明有第三方,将药方送到了她面前。而这人的目的,正是想借我入宫求证之举,来确认我是否装傻,从而搅乱朝局。” “因此,我们真正要弄清的,不是我阿姐为何有药,而是她从哪里得到的药方。在揪出宫里的'黑手'之前,我们要先稳住,别自乱阵脚。” 她这么笃定,是相信凤鸣。相信那位凭一己之力破除万难、君临天下的原著女主,其心胸与魄力,不屑行此阴暗伎俩。这份信任,既源于敬佩,也源于对原主,那无声却郑重的守护承诺。 “不是陛下,那还能有谁?”燕无痕挠着后脑勺,忽地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楼主?老大,咱前几日不还说他怀疑嫂主了吗?” 始终安静旁听的楚亦倏地说:“叫微姐。” 燕无痕一愣:“啊?” 楚亦指了指凤微:“嫂主不好听,微姐好听。” 凤微闻言,笑嘻嘻揉乱他的头发,对他记得自己的话表示开心。楚亦紧急抱住头躲开,不忘回敬她个大白眼。 燕无痕比凤微年长少许,纵使困惑,但他从善如流地改口,“……微姐?” 凤微厚颜无耻地应下,拍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几人打闹完,红芍才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燕无痕的猜测,“不是楼主,即便他怀疑微丫头,但这药方,自我创出,便一直贴身收着,除我之外没第二个人碰过。” 若非昨夜她拆解药丸研究了半宿,确认其成分与自己的药方高度吻合,且确信药方没外泄,今日也不会又急又惊,差点乱了分寸。 见几人神情沉重,楚亦忍不住小声问楚际:“哥,那个藏在背地里的坏人,是不是比楼主还厉害?” 楚际没立刻回答,他眸色深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连花楼都能避过的对手,的确比任何明面上的敌人都要棘手。 “敌暗我明,此时妄动,属实不智。”他沉声开口,认可了当前局面的复杂性。 凤微见状,总结道:“综上所述,最好的办法便是以静制动。对方费尽心机设局,见我们没动静,必然还会有后续动作。在他露出马脚前,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你们觉得呢?”她摇头晃脑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红芍率先颔首道:“就依微丫头所言,眼下确实没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了。” 话到此处,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凤微瞥见窗外渐高的日头,站起身,笑道:“说了半天,想必大家都饿了。我去吩咐云黛传膳。” 她拉住楚际,说:“走走走,陪我去看看午饭的菜单。” 两人出了门,没径直去寻云黛,在廊下越走越慢,准确的说,是凤微放缓了步伐。 廊下的风携着仲夏的花香,浓得醉人。凤微望着烈日下绿意盎然的庭院,和零星往来的侍从,只觉太静了,没话找话地说:“楚际,小亦今年多大了?” 楚际眼睫微抬,虽不解其意,仍答道:“十四。” “十四了啊。”凤微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过廊角时,侧首望向他,笑问:“那你呢?多大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檐下风铎轻轻脆响。楚际静默片刻,才说:“十九。” 凤微心里唏嘘,十九,还未行冠礼呢,比她这具身体大了两岁。这般年岁在现代还是个学生,在这却已历经沧桑。 她顺势追问:“生辰是哪一天?” 楚际脚步一顿,停在廊柱旁,漆黑的眸子里褪去了顺从,多了警惕,“妻主究竟想说什么?” 凤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说:“小亦十四岁,早该去上学了。我想送他去崇文馆,与小舒宝一同读书。小舒宝那边我会去说,有她照佛,宫里无人敢欺辱小亦。你意下如何?” 凤鸣对凤明舒要求严苛,别人家的孩子七八岁才开蒙,而凤明舒作为储君五岁便要习读四书五经。 让楚亦去读书的念头是她突然起的。小小年纪,终日窝在府里玩药粉算怎么回事?花楼培养杀手,撑死了教些粗浅的识字算术,她想为楚亦争取一条更宽阔、更干净的路。 至于生辰,楚际不肯说,回头她就去问楚亦,不信问不出来。 楚际垂下眼帘,沉吟良久,在凤微以为他会拒绝时,终是低声应了:“全凭妻主做主。” “就是有个难事,小亦的户籍在花楼,属贱籍。这样的身份,别说上学了,做个正经百姓都难。”她后知后觉想起。 当初凤鸣赐婚,为楚际安排的是影卫阁统领的身份。因影卫阁本身就在朝廷规制之内,替他造一份清白的身份文书自然容易。可楚亦又有所不同,花楼出身的“已死”之人,要凭空捏造能通过皇室审查的良民身份,绝非易事。 楚际说:“先前楼主认定小亦已死,把他的档案烧了。” 凤微喜道:“烧了?那就好办了。我让云黛以王府的名义,将小亦记入良籍,对外就说他是府中忠仆的遗孤,由王府收养。怎么样?” 楚际闻此,眼底似有波动,他后退半步,执手躬身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简单两个字,清晰地融进风里,是他当下最有分量的感谢。 凤微就势托起他的手,浅笑道:“客气什么,咱不是一家人么?” 言罢,凤微继续抬脚向前走,楚际指腹捻了捻袖口,神色晦暗不明。 一家人……么? 正事谈完,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陷入微妙的寂静。凤微一时没想好如何引出她想说的话题,便干巴巴地夸道:“刚才看你作画,笔法很是老道,不知是什么时候学的?” 话音刚落,楚际手臂一伸,撑在门框上,将凤微困在臂弯与门板中间。廊外的光影落于他脸侧,一半亮一半暗,冷漠的气息直逼而来,“妻主从年岁问到画技,步步旁敲侧击,意欲何为?” 大片的阴影笼罩而下,凤微感知到他的戒备,知晓此刻哪怕半句敷衍或谎言,都会摧毁这岌岌可危的信任。 < p>她仰首直视他,选择坦诚以对。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从你的画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轻声说:“那座楼,不单是抵御外敌,也困住了你自己。那棵孤松,抓住岩石不是因为强大,而是你害怕坠落。以及那个背对一切的人,不是潇洒,是孤独,是不安。” 凤微望进他紧缩的墨瞳,一字一句道:“楚际,我撒谎了。” 先前营造出的轻松假象,在这一刻,被尽数打碎。 她说谎了,但她也同样坦坦荡荡。 她想告诉他,她看穿了他的恐惧,也看出了他的挣扎。 于是她问出了口,试图在他那密不透风的心墙上,敲击、叩问。问问藏于深处的他,愿不愿意让她搭把手。 她清楚,妄图介入他人命途本是僭越,但她做不到无动于衷,这个人,让她止不住感到心疼。 倘若她也不要他,不拉他一把,他怕是要在黑暗里越走越深,再难挣脱。 就当她善心泛滥,偏要多管这桩闲事。 “我真正看到的,是个遍体鳞伤,却从不喊疼的人。” “楚际。”她又唤了声,指尖扯住他的袖角,轻而坚定地问:“你要不要,试着相信我一次?” 见人指节攥得发白,她补了句:“我知道让你立刻信我,难于登天。但就像学走路,兴许我和你,能并肩走一段。” “妻主凭何认为我不信你?”楚际冷冷道:“单凭一幅画?” “不全是。”凤微说:“在我眼里,你如同陷入瓶颈的画师,把自己锁在画里,画地为牢,进退不得。” 楚际的眉峰,微微蹙起。 凤微续道:“你对我有信任,但某些时刻,戒备依旧会占据上风。小亦同我说,你曾遭人背叛,花楼的日子于你而言,更是把猜忌刻进了骨子里。有时你怀疑别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所以,我想和你做一个约定。” “什么?” “我们试试看,在我面前,你可不可以,偶尔不做个'杀手'。” 凤微弯起眉眼,凝视他的双眸,语气放缓:“从明天起,我会主动与你分享我的琐事,比如'我去院子里走走',或是'今天饭菜的咸淡'。你无需回应,听着就好。要是你感觉不适,或以为我在算计,也别忍着,随时叫停。” “相应的,如果我问你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别用假话骗我。先以半年为期,等到了过年,你若觉得轻松些了,我就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在这个世界,没有药物,没有认知行为疗法。她仅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系统脱敏”。 用真实平和的日常互动,一点点去融掉他心中的坚冰。 楚际抵着门框处的手臂肌肉紧绷着,那双墨色的眸底,仿佛有浪潮在激烈翻涌。他阴沉沉地盯着凤微,眼中维持了多年的冷静,似有碎裂。 过了好久,他出声时嗓音沙哑,“……为何?你不是第一次欺瞒于我。” 既从未诚实过,又何必说这些话?做这些事? 凤微:“……” 她不过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谎话,又没干啥坏事! 凤微快速调整好心态,笑脸相迎,打趣着说:“侧君莫非忘了,你说过,'你的,不一样'。那么为妻与旁人,总该有些不同才是。” 楚际缓缓放下手臂,眼底波涛渐渐归于平息,甚而划过一丝浅淡的渴望。他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对于最初那句“试着相信”的提问,没说信不信。 他静静凝望着眼前人,在数息之后,浅声应道:“……好。” “你同意了?”凤微眼眸乍亮,揉了揉笑僵的脸,腹诽道:果然伸手不打笑脸人,幸好你识相,不枉我一片苦心。 “那合作愉快。”她握住楚际的手掌晃了晃,“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大夫了。” 这可是她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可惜没法写进履历,遗憾啊。 “大夫?”楚际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 凤微心下暗叫不妙,她从没跟他提过“他有病”,古代也没偏执型人格障碍这种说法,真要是被他察觉了,还得费老鼻子劲儿圆谎。 她急忙抽回手,转而掏出个黑脸不倒翁塞进他手里,“哎呀,说顺嘴了!这送你,算作你肯信我的奖励。” 上回说好的不倒翁,某人口是心非,但她心知肚明,现下正好用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还有那个颈饰,太私密了,她不好意思拿出来,还是等过年再说吧。 楚际拿着不倒翁明显愣了,凤微趁机推着人往厨房走,“我饿了,咱们快去厨房吧,走吧走吧。” 尽管原文未曾提及楚际的病症,也不知凤鸣是如何让他卸下心防的,现今一看,书中楚际对凤鸣的感情,未免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仅靠救命之恩,就能让一个警惕入骨的人,奉献一生? 况且现在的剧情早乱套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盗版。 看样子,她得去找星谶一趟聊聊了。 那么大个数据库,总不能真当个背景板吧? 老闷在国师府多没意思,也该出来遛遛,帮她分析分析情况了。 31. 明路 过了几日,天朗气清,宁王府内院一阵鸡飞狗跳。 楚亦死死抱着廊柱,任凭凤微怎么拽都纹丝不动,他扯着嗓子干嚎:“骗子!大骗子!说好我告诉你我哥的生辰,你就给我个大好处!读书算什么好处?!还要跟那个小丫头片子一起!打死我也不去!” 他至今忘不了凤明舒那点名要一起他玩的霸道模样。 对付油盐不进的叛逆小鬼,凤微决定当一回中式家长,她抽出帕子,假意抹了抹眼角,唉声叹气,“你知不知道,崇文馆那种地方,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微姐我可是舔着张老脸,答应了小舒宝一大串不平等条约,才把你塞进学堂,你还挑三拣四?” 她才倒霉的嘞,前两日去套楚亦的话,这小子对他哥的具体生辰一问三不知,只依稀记得幼时过年,家里会给哥哥做碗面条,他也能蹭上一口。她据此推测,楚际的生辰十有八九在元日。 没成想,这小子转头就把这没影的“消息”当成了讨要好处的资本。 “我又没求你这么干!”楚亦根本不上套,“你就是过河拆桥!问我消息时客客气气,现下就逼我去受苦,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我再也不信你了!” 凤微:“……” 新脑子转得就是快哈!全用在跟她斗智斗勇上了。 一旁,楚际静观不语。先前他同楚亦提过入学之事,换来的便是这般激烈的抗拒。 花楼里亦有教学,但多是严酷的训练,单是识字,也要在一炷香内认会百字千字,错一个便要受罚,楚亦不知挨过多少打,对上学自然深恶痛绝。 凤微见说不通,眯起眼,换了策略,“哦——我懂了,你该不会是怕了吧?怕自己比不过小舒宝,怕被夫子打手心,丢了面子?” 果然,激将法立竿见影。楚亦被激得跳脚,松开廊柱,反驳道:“谁怕了?!我是谁?花楼第一百二十八,我会怕那些之乎者也?!” 凤微被他那句“一百二十八”逗得笑喷了,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楚际,悄声道:“你,第一。你弟,一百二十八?你们花楼杀手怪多的啊!” “不多。”楚际说:“在榜者,统共一百三十人。” 凤微笑得更欢了,好嘛,原来是个倒数第三。不过能混上排名,也算有本事了。 “既然不怕,那就去证明给我看。”凤微趁热打铁,抛出诱饵,“要是你乖乖上学,我就让你哥给你做一把独一无二的木剑,如何?” 她悄悄扯了扯楚际的衣袖,示意他打配合。 楚际看向弟弟:“嗯。” 楚亦眼睛一亮,明显动摇,但依旧嘴硬:“那我就勉为其难,去瞧瞧好了。” 凤微赶紧把早已备好的书笈递去,里面塞满了点心和水囊,一边帮他背上,一边嘱咐:“听着啊,饿了就吃,困了就趴会儿,别委屈自己。但是,不许给夫子下药!我可不想被叫家长,丢不起那个人!” 她腹诽道:学不学得好先不说,至少别把人学堂炸了。 “啰嗦。”楚亦撇撇嘴,这装备,这嘱咐,一时分不清他是去上学还是去郊游。他故作潇洒地一挥手,视死如归跟上书童,道:“我走了。” 凤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小祖宗连哄带骗地送出了门。 而后,她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对楚际说:“那我也走了,你好好看家。” 用早膳时,为了实行“系统脱敏”,她特意提起今早的粥味道很鲜,尽管楚际淡淡应了声,在她看来算是个不错的开端,起码他没像块石头似的隔绝外界。 等到早膳结束,她寻了个时机,说明自己稍后需前往国师府一趟。言毕,她便暗暗留意着他的反应。然而,一直等到动身前,楚际如往常般沉默,未如她期待的那样,询问她此行的缘由。 只是,虽然那张俊美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凤微就有种莫名的直觉—— 他不高兴。 她心下嘀咕,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刚往前凑了半步,一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尚未溜出唇边,楚际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如浸寒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凤微望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真生气了?可这气从何而来? 她对着空荡的厅堂啧了声,男人心,海底针啊! …… 国师府坐落于京城东北方,朱红大门,青瓦飞檐,歇山式的屋顶在日光下显得气势恢宏,门前两尊石狮踞坐,威严肃穆。 马车抵达,云黛欲上前扣门,大门先一步自动开启,一名衣着素净的仆从自内走出,言明国师只见宁王一人。 云黛顿时面露担忧,她不明白女君为何执意要来见国师,宁王府与国师素来无交集。 凤微低声安抚道:“云黛姐姐安心,我去去就回。天气炎热,你们先去附近的茶寮等我,那里阴凉,也能歇脚。” 语罢,她随引路仆人踏入府中,穿过庭院,石径蜿蜒,夏花馥郁,处处透着古朴雅致。凤微左右打量,一路走来,这座府邸静得出奇,除了她和引路的仆从,再无人烟。 空荡荡的让她有点发怵,正想开口搭话,仆人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观星阁。 凤微站在门口,抬手敲门,顺口问旁边的仆从:“国师在里面?” 无人回应。 她一转头,满院阒然,头顶上烈日炎炎,而那仆从早没了影。 若非青天白日,蝉鸣聒噪,她可能认为自己撞了邪,就要尖叫出声了。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她也不管屋子有没有人,径直推门而入。 下一瞬,她彻底怔在原地。甚至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望望门外古意盎然的庭院,再猛地回头看了屋内,反复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房中的景象与古代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空调运作输送的凉气扑了人一脸,她“啪”地合上了屋门,整个人目瞪口呆。 “我丢,空调!” “我艹,电视!” “不是,你哪来的电和网?!” 她震惊地环顾四周,懒人沙发、玻璃茶几、扫地机器人……一切像是把某个现代公寓搬了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仿古风格的度假酒店。 前方,仙气飘飘的身影坐在一块巨大的悬浮屏幕前,上面正快速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周围还分裂着无数块小屏幕,其中一个在放《猫和老鼠》。 星谶背对着凤微,仍然是那身星月纹的白袍,银白长发流泻铺散,祂专注于那面虚空屏幕,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 凤微从震惊中回过神,大步走近,才看见祂怀里放着袋开封的薯片,右手侧还有一整车的零食。 凤微:“……你出去,现在这里是我家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不对,祂压根不是人。 她收回之前的话,闷在国师府确实很有意思。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在外头受苦受累,都是因为谁啊?你倒好,在这吹空调、吃零食、看动画片,良心不会痛?” 先不论别的,光是古代生活的不便就够折磨人了,看到星谶这神仙日子,任谁都会破防。 “我告诉你,未经同意把我弄到这儿来,犯法了知道不?你这属于跨次元人口拐卖!” 见对方不言不语,她把“谵妄镜”丢到祂面前的矮桌上,说出了真实意图:“这破玩意上面全是锁,你要还剩点良心给我全开了。” 她研究过了,不是镜子功能单一只能放动画片,而是大部分软件被上了锁,没权限玩不了。 半晌没吭声的星谶这才抬眼看她,重瞳里流露出一种凤微看不懂的……清澈? 她意识到古怪,倏地冒出个想法:“你……不是星谶!” “不不不!”对方慌忙摆手,后知后觉察觉到反应过度,强作镇定放下手,佯装无事发生:“8、我就是星谶!” “还狡辩!”凤微逼近,“星谶那家伙天天自称'吾',啥时候'我我我'的?祂可没你这么呆,说!你是何方妖魔鬼怪?!” “星谶”不安地戳了戳手,像犯了错的小孩,犹豫道:“如果说了,你可以不告诉主神大人886上祂身了吗?” 凤微盯着祂这副慌里慌张的神态,恍然大悟,壳子还在,芯子却换了个。 886?凭她看的经验,它八成是个系统。 转念一想,凤微失笑,那死AI不是说祂的世界不允许任何低级程序污染的吗?难道这个系统也是个高等存在? 她的镜子解锁说不准有戏。要是让星谶来开,以祂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松口。不然一开始给她镜子的时候,为什么要锁上一部分? “你叫886?” 886点头,“系统886号为您服务。” 凤微问:“星谶去哪了?你为何会在这?” “总部出了点故障,主神大人去检修了。”886老实交代:“我的宿主大大在挖狗洞,挖一个下午了都没挖通,886来找主神大人,想申请新手技能,帮宿主大大减轻点负担。” 凤微拖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跟它唠嗑:“你挺贴心啊,还知道帮宿主,不像我,连个系统都没有,做任务全靠自己摸索。” “你也是任务者啊。”886同情她,“不过主神大人常驻的小世界通常难度很大,可你看起来挺轻松的。” 凤微诧异:“真的假的?” 886:“但主神大人近期是在这个小世界休假的,祂心情好难度就会下降。” “那就好。”凤微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接着拿起刚才丢在矮桌上的镜子,“你有权限开锁吗?” 886接过端详,说:“886 在主神大人身体里,当然有了。” 凤微立即道:“帮我解锁,我就替你保密,不告诉星谶你借了祂身子。这笔交易,划算吧?” 系统哪里懂人类的弯弯绕绕,更何况,886同样是个刚上线没多久的新手系统。 886思考片刻,觉得这买卖不亏,眼前人既然是主神大人的宿主,想必同主神大人差不多有信用。这么一想,它抬起星谶的手按上镜子,凤微才发现这玩意竟是个指纹锁。 “解锁完毕,所有的软件都可以用了。”886递回镜子时,突然手一抖,急速说了句,“主神大人回来了,886要走了,记得你和886的约定。” 话音刚落,星谶周身气势一变,重瞳恢复平日的冰冷,“你来了,何事寻吾?” 凤微不动声色收好“谵妄镜”,若无其事道:“剧情乱套了,我来找你聊聊。” “我怀疑我看了本假书,除了世界观和人物,剧情线乱七八糟,总不能全是我这只'蝴蝶'的功劳吧?” “并不。”星谶泼来一盆冷水,“你还没那么重要。” 这话可真够伤人的。凤微兴师问罪道:“你确定没有事情瞒着我?而且我的记忆力衰退了好多,很多原文细节都快记不清了。” 早在皇陵她想不起来乔问荆的结局时,她已有所察觉记忆可能出现了问题。 “很正常。”星谶不以为意道:“你看的原著,本就是个腰斩的大纲文。至于记忆,在这滞留太久了,受影响了而已。” “而已?!”凤微声音陡然拔高,“照这个速度,我到最后岂不是要完全失忆?这是小事?!” “大惊小怪。”星谶道:“不会到那般程度,至多会遗忘整本书的内容。” 凤微用力揉了揉额角,茫然道:“那原著是个大纲又是咋回事,我明明记得……”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试图回忆的内容,都模糊不清了。 星谶好整以暇地提醒,“吾早告知于你,后续剧情或将天翻地覆,是你自己没记住。” 凤微:“……” “好好好,是我脑子不好行了吧。”她放弃争论,“所以现在的剧情,连你也无法预测了对吗?” “吾从不干涉剧情,向来放任自流。”星谶说:“你仍可倚仗所知谋划,剧情纵有万变,主线不会塌。” 还是要把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好歹有个保障。她咬着拇指想着,又追问道:“为什么我独独会忘记原文内容?” 星谶道:“记得'凤微'身患何疾吗?” “PTSD。”凤微一怔,随即道:“患有PTSD的人确有记忆缺失的情况,可原主的记忆该停留在死前,后面的剧情与她无关,尽管我继承了她的身体和病症,为什么我会忘记她死后才发生的故事?这根本说不通!” 星谶平静看向她,“因为承载你全部记忆的是这具大脑,它的受损不因换了个灵魂就会停止,所有存储于此的信息,都会一并受到波及。若想根治,完成她的执念许是最好的办法。”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凤微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得,官方认证了。原主挖的坑,我来填,身体的病,我来治。” 自她来到这里,被噩梦缠上的第一天,冥冥之中,为原主查明父后之死的真相,就成了她唯一的出路,如今更是没了任何侥幸心理。 主要大事已定,纠结无益。她跳脱的脑子自动把这页翻篇,鬼使神差地,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安静了几息,凤微话题一转:“话说你这儿有电有网,我能理解是你作为系统头头的超能力。那能给现实世界打个电话吗?我真怕我哪天折在这,想提前给我哥报个平安。” 星谶抬眼睨视她,似乎很无语,“磁场不同,打不了。况且,何必忧心?待你回归,彼时仅是南柯一梦。” 闻言,她也不强求,只是随口一说。她身子一软,瘫进沙发里,悠闲地翘起了腿,熟练拆开一包巧克力,“咔嘣咔嘣”嚼了起来。 星谶对她突如其来的摆烂感到狐疑,“你不想回去了?” “不回去了。”凤微狡黠一笑,“我要在这苟到大结局。” 这里啥都有,她回王府干啥,受罪吗?绝不可能,她像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么? 忘了原著就忘了呗,多大点事。 至于对原主的承诺,此一时,彼一时嘛。 星谶原以为她是不想回现实世界,听到后半句,反应过来她是不想回宁王府。 祂冷飕飕地说:“纵使你赖着不走,陛下和你家那位不日便会寻来。届时,由不得你。” “走,老娘马上就走。”被戳破幻想,凤微站起来指着矮桌,“这些泡面、零食统统给我,算作精神损失费和劳务费。” 她走可以,但不能空着手走。 32. 匪石 残阳西沉之际,暮色裹着浓云压下来,云隙里有闷雷滚过,空气中弥漫着雨前潮湿的土腥气。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稳,那声雷又近了些,凤微听见雷声,不由自主缩了缩脑袋,揪紧怀中的布包赶紧下车。 方才出了国师府,云黛就注意到了这布包,还多问了句“女君这包中是何物”,凤微当即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说是“国师给的贡品,开过光能保平安”。 不等云黛再细问,她快速掀帘窜进马车里,那会天边就隐约有雷声了,她一路上默念祈祷,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犯病。 此刻凤微下了车,刚站定,风卷着雨星子扑在了脸上,她打了个轻颤,拎紧布包,加快脚步回了寝屋。 一进去,她反手掩上门,将布包往桌上一搁,里头是从星谶那儿薅来的各色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特地用素布裹了三层,生怕被人瞧出异样。 她兴冲冲地想找楚际分享这战利品,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桌案上有杯凉透的茶,深色的茶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那情形,像是喝了一半,失手打翻了茶盏,又仓促扶起,但忘了擦拭。 除此之外,其余如常,唯独少了楚际的身影。 “人呢?”凤微低声自语,眉间掠过一丝疑虑,转身出了门,拐过回廊就撞见个打扫的小丫鬟,问:“见到侧君了吗?可是出府了?” 小丫鬟愣了愣,忙垂首回话,“回女君,未曾见侧君出门。傍晚前后,婢子还见侧君去府门口接了小亦公子下学呢。” 一连问了几人,皆是差不多的说辞。都说见过楚际接了楚亦后,未见他再出府。 天际闷雷再响,细细雨丝落了下来,凤微心头涌上不安,趁暴雨未至,快步赶向北苑。 楚际若不在寝屋,多半会去陪楚亦。 北苑内尚亮着烛火,凤微推门而入时,楚亦正趴在案上,对着课业愁眉苦脸,看见人,眼睛一亮,正要抱怨“夫子留得字太多了”,就被凤微抢了话:“你哥呢?” “啊?”楚亦一怔,“不是在主屋吗?他酉时接我下学,陪我写了会儿功课就回去了。” 闻言,凤微眉头蹙得更深。 以往楚际就算有事外出,总会留句话,或是告知她,或是嘱咐楚亦,从没这样不声不响消失的。 楚亦瞧她神色些许凝重,没多想,眨了眨眼,促狭道:“你这么急着寻我哥干嘛?莫不是一会儿不见,就如隔三秋啦?” “少贫嘴,好好写你的字,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凤微没心思跟他斗嘴,伸手敲了敲他的书桌,让他安心做功课,她转身去了隔壁红芍的院子。 外面的雨变得大了,雨声如坠玉珠,远处的闷雷一声响过一声,凤微莫名觉得心慌,心里的不安越胀越大。 红芍正在药架整理晒好的药材,见她湿着头发找来,面上显着急色,便放下手中的活计,问道:“微丫头,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凤微急道:“先生,您见着楚际了吗?下人们都说没见他出府,小亦说他回了寝屋,可我回来,屋里根本没人。” 红芍神情微沉,说:“我想起来了,楚小子傍晚来过,向我讨了几枚银针,当时瞧他脸色不太好,我还问他是不是快到了毒发期——” “毒发?!”凤微打断,心慌的原因总算有了苗头。 先前楚亦毒发,事后安然无恙,她忙着跟红芍研习医术,就忘了,楚际毒发日子也近了。 “先生,他肯定是毒发了。”她语气急促。 红芍安抚道:“先别慌,他手中有缓释丹,当无大碍。咱们分头在府里仔细找找,他要挨过阵痛,定走不远。” 凤微应了声,两人立即分开搜寻。 雷声愈发迫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滑落。 途径西苑偏房时,凤微撑着伞脚步一顿,西苑是当初她让楚际住的居所,那时刚经历过楚际掐她脖颈的事,她心有余悸,选了这处偏僻的院落,想着离得远能心安些。后来关系缓和,楚际住进了主院寝屋,西苑倒成了府里最冷清的地方,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侍从,几乎没人来。 她提起被泥水染透的裙摆,掀开沾了雨珠的门帘,径自推开木门,隐隐听到内间传来压抑破碎的闷哼声。 凤微收了伞往屋里冲,边跑边喊:“楚际?” 里外间寻了一遍,循着声绕过屏风,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看到了蜷缩的某人。 楚际背靠着床柱,腕间的血浸透了衣袖,裸露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银针扎过的小孔,有的还在渗血。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发,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同样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明显是在强忍剧痛。 “楚际!”凤微冲过去蹲下,伸手想扶他的肩,却被他躲开,“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到声音,楚际骤然睁眼,那双漆黑的墨瞳失去了冷静,猩红中充斥着痛苦和阴狠,整个人脆弱又显得戾气十足。 他近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抬手扼向她的脖颈,在触及肌肤的前一瞬,硬生生僵住。 电光火石间,楚际抽出腰间匕首,速即朝自己手臂上狠狠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溅在凤微的裙裾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咬着牙,沙哑地挤出一个字眼,“滚开!” 凤微被他这一下吓懵了,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生疼。过了几息,看清那狰狞伤口汩汩冒血,她慌忙爬起身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自残,颤声问:“药呢?你的缓释丹呢?吃了吗?” 楚际咬紧牙关,只挣扎着要甩开她。凤微急了,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在他衣襟处急切地摸索,等掏出来那个眼熟的锦囊,手一捏软塌塌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空的。 难怪上次楚亦毒发时,他的锦囊就已干瘪,最后一颗药,他给了楚亦。 再看楚际,他垂下了眼,挣开的举动更急了些,以他的身手,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掀翻她,这力道,明明就是在拼命克制,强撑着不伤了她。 不能再等了。 她松开手,起身跑出了屋子。 就在她背过身的刹那,意识逐渐模糊的楚际,似乎感知到了那抹熟悉气息的远离,染血的手指轻微地向前勾了下,似在挽留,随即又徒劳地垂了下去。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凤微站在廊下,厉声道:“惊昼!”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在她面前,“女君。” 凤微语速很快,不容置疑,“事急从权,现下只有你能立刻见到阿姐。我要你即刻进宫,求见陛下,告诉她——宁王侧君命在旦夕,求陛下赐药!” 雷雨已至,她无法亲自进宫,万一路上犯了PTSD,她和楚际就都完了。去找燕无痕和容殷也不行,花楼的杀手盯着他们,若她派人去求药,相当于自投罗网。 仅有凤鸣,是她目前唯一的指望。 至于凤鸣会不会借着此事,追究她装疯卖傻的过往,以及窥伺的幕后黑手,她都顾不上了。这一天早晚都会来,她亦不可能躲在“疯癫”的面具后,安稳过一辈子,先救楚际,才是最要紧的事。 惊昼闻此,低眉下的冷眸划过惊愕,眼前人眉眼清明,言语清晰,往日偶尔疯癫痴傻的模样尽数褪去,立于夜色下,素来温和的脸上多了冷冽。 “属下领命。”她沉声得令,身形一闪,迅速没入滂沱的雨幕中。 “轰隆隆——” 雨势更加猛烈,闪电霹雳划过,劈地大地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凤微冰冷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捂住发颤的心口,决然折返屋内。 木门被紧紧关上,又是一道雷炸响,屋里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不知是她的,还是楚际的。 凤微拖着虚浮的步子,慢慢回到楚际身边,忍着PTSD带来的心悸与眩晕,缓缓坐下来,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继而另一只也覆了上去,用掌心的温热,试图驱 散对方手上不断蔓延的寒意。 “楚际,很疼吧。”她凝视对面失焦的墨色瞳仁,“你身上的毒在疼,我心里的怕,也在疼。” “你看,我们这下,算是同病相怜了。” 随着雷声劈下,凤微肩头猛然瑟缩,颤抖着牵引着他骨节发白的手,坚定地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楚际濒临崩溃的理智为之一颤。 “我知道你想杀人,也知道你想毁掉一切,包括你自己。”她哑声说,“但我不准。” “我的命就在这里,看在相处许久的份上,为妻我呢,就发发慈悲,先把小命交给你一会,你要忍住了,要是不小心掐死了我,为妻变成鬼也要夜夜缠着你讨债的。” 她的嗓音因惊惧而微颤,却用着开玩笑的口吻,又说了句:“楚际,别怕,我会陪着你。” 话音一落,窗柩处亮起一片惨白,电光划落,接二连三的惊雷在在屋顶炸开。 凤微浑身剧颤,本能紧闭双眼,指尖掐进了手心,缓慢调整呼吸,屋内的血腥气冲她鼻腔里钻,心跳快得仿佛要挣脱胸腔。 忽然,搭在颈侧的手动了。 长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皮肤,然后徐徐上移,微凉的掌心笼罩住她的耳廓,将炸雷声隔绝在了外面。 楚际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抖,凤微睫羽颤了颤,睁开眼时眸底还蒙着层水雾,这人眼尾染着殷红,瞳孔涣散,显然没清醒,却仍记得她怕打雷。 她低低地笑了,笑容里盛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感动,更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刚要扬手去握他的手腕,楚际倏然抽回了手,面部表情再度扭曲,喉管里压着闷吼,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住身旁染血的匕首。 凤微察觉到他的意图,合身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轻抚他的脊背,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跟哄小孩似的,“楚际,乖啊,别去碰那把刀,好不好?你疼就靠着我,我同你说说话,很快就熬过去了。” 她在他的挣扎中几近抱不住人,混乱对抗间,她想调整姿势更好地禁锢住他的动作,于是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楚际倏地捏住她的后颈,用蛮力把她的脸拉向了自己。 “唔——” 凤微彻底懵了。 唇瓣相触,起初是凉的,还有点颤栗,更多是浓重的血腥味,是楚际疼得忍不住,咬破了口腔。 他的吻毫无章法,甚至带上了狠劲,粗暴、直白,犹似溺水之人攥紧了救命稻草。 雷声又响了,而这一次,凤微没再发抖。 不是PTSD突然好了,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唇间的触感,和他灼热的气息吸引了。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她短暂忘却了对雷鸣的害怕,全部心神都被眸中沾着血的男人占据了。 凤微怔怔地凝睇近在咫尺的脸,看他因忍痛而紧蹙的眉峰,感受对方唇上的依赖与慌乱。 原来人在恐慌中,真的会不假思索地奔向令自己安心的所在。就像他,困在梦魇里,还能记得她怕什么,记得护住她。如同她,看见他自虐时,心脏会疼,会痛,会喘不来气。 起初心底不愿承认的犹豫、权衡、逃避,在这个吻面前,悉数瓦解崩塌。 她逃不开了,也不想逃了。 这份心动,她认栽了。 凤微没推开楚际,压下纷乱的思绪,随后环住他的腰,闭上眼开始生涩地回应。 她轻巧地触碰,描摹他的唇形,小心翼翼舔舐过他唇上细小的伤口,好似借此能缓解他深不见底的痛楚。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急,重重地敲打屋檐,在这小小的一隅,两个青涩的灵魂,笨拙地拥吻着,彼此的呼吸和唇瓣触碰的细微声响,在角落里相交织,汲取着对方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迫的脚步声,踩着雨水由远及近,最终停止。 是惊昼,带着药回来了。 33. 出岫 晨曦初透,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屋檐积水嘀嗒坠落,衬得屋内愈发静谧,其间夹杂着一缕轻浅的呼吸,混着水声落在了枕畔。 接着是嗅觉,空气中浮动的沉香里,缠绕着熟悉温暖的浅香,就萦绕在身侧。 楚际费力地掀开眼帘,视野模糊了片刻,才缓缓聚焦。 他动了动手指,脑子还有点不清醒,只感觉身前有温热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 垂眼看去,毛茸茸的发顶歪在他衣襟前,散乱的青丝铺了一身,有几缕甚至和他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像上回凤微PTSD发作时那样,她又压着他睡了一夜。 楚际喉结滚动,昨夜的记忆只剩断断续续的片段,有的细节想不起来了,但能确定的是,凤微一直守着他。 左臂上面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他刚放下手,胸前那颗脑袋就动了下。 楚际顿时浑身一僵。 “唔——” 凤微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抬起头,眼里困意未散,见人醒了,撑起身探手摸了把他的额头,嗓音含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昨夜惊昼送来了药,楚际服下不久就起了高热。所幸雷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她PTSD缓和了以后,一边替他处理渗血的伤口,一边不时探试他的体温,忙到后半夜累得沾着枕头就睡了。 幸好,这会烧退了。 “无碍,昨夜……有劳妻主了。”楚际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干涩,他似有些无措,避开她的目光,对她的关心显得无所适从。 此话一出,凤微眉梢一挑。 不对劲,以这煞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要是记得昨夜发生的全部,凭他纯情又别扭的性子,此刻绝不可能如此平静,早该从耳根红到脖颈了。 他忘记了那个吻。 还跟她装客套,装疏离,那可不行。 这个发现让凤微恶向胆边生,有了个恶作剧的念头。 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倾身凑近了些,双手像猫揣爪似的趴在楚际胸膛上,微微仰起脸,将下唇那道细小的结痂破口露得更明显。 昨夜惊昼送药刚一敲门,她受惊情急想推开人,被他没轻没重地咬了一口,才留下了这道伤。 现在,该轮到她讨回来了。 “你无碍了,可为妻有碍了。”凤微学着楚际的腔调,指尖不经意抚过唇间,漂亮的眉眼耷拉下来,无辜又委屈,“我这儿,还挺疼的。” 楚际的视线果然被引了过去,落在她唇上那道痂时,眸色一沉,喉间不自觉地发紧:“……怎么弄的?” 若说方才还存着几分怀疑,此时便完全确信了。 他是真的忘了。 “唉,别提了。”凤微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演技浑然天成,“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解风情的混账,力气大得很,狠狠咬了我一口,疼得我这心都直抽抽。” 说话间,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脸上,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果不其然,楚际的眼神骤然转冷,下颌也绷紧了,看上去杀心已起,如果真有罪魁祸首在场,怕是提剑就要讨回公道了。 “是谁?”他冷冰冰地问。 “是谁?”凤微笑眯眯重复,被他这副“吃了醋还不自知”的模样逗得想笑,觉得可爱得要命。 “哎呀,是谁呢?”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再向前凑近,跟他脸对着脸,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下巴,继而流连过他的脸颊、脖颈、锁骨,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成功把人闹得耳尖泛了红,偏偏当事人依旧强撑板着脸,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慌张撇开眼,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稍稍将她伏在自己胸膛上的手推开了些许,哑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妻主……自重。” “男女授受不亲?”凤微一怔,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速即抓住他的手腕,身子往前一探,两人近乎鼻尖相触,她不可置信的嗔怒道:“楚际!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是谁?为妻与你同床共枕好几个月了,你现在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她的吐息拂在他脸上,裹着暖意,楚际被迫迎上她破防的眼神,手腕被用力抓着,想抽离又不敢挪动。 “看这。”凤微指着自己的伤口,“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干、的、好、事?!” 跟她玩欲擒故纵呢?哪有这么玩的?! 被咬的人是她,到头来被要求“自重”的人也是她?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楚际困惑地蹙眉,盯着她唇上那处伤口沉思,刚想开口,脑海中猛地闪过某些混乱的画面。 黑暗中温软的触感,互相交织的呼吸,唇齿间的纠缠,以及他失控之下,咬破唇瓣弥散开的淡淡血气。 模糊的片段记忆,与眼前这张含嗔带怒的相貌逐渐重叠。 他深色的瞳眸倏然凝固不动了。 随即,在凤微得逞的凝视下,他白净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秾丽的绯红,并飞速蔓延至颈项,连领口微敞处裸露的肌肤都透出了薄红。 他轻微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想起来了吧?”凤微瞧着他骤缩的瞳仁乐不可支,这就是传说中的瞳孔地震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太有趣了。 她正欲趁热打铁,再添一把火,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三声轻响落下,云黛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女君,宫里来人了,陛下命您即刻入宫。” 寝屋里嬉闹旖旎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凤微戏谑的笑意缓缓淡去,无奈地从楚际身上爬起来。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就在她掀开被下床,楚际忽然坐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腕,“陛下为何召你入宫?是因为那药?” 聪明如他,自然猜到昨夜的“浮生断”是如何缓解的。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他耳际与颈侧的潮红尚未褪去,墨瞳里本来的羞窘被显而易见的忧色所覆盖。 “我随你同去。”他说着就要下榻。 凤微侧首看向他,拿开他的手,将其塞回薄被里,又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回榻上,并贴心掖好被角,还轻拍两下,笑道:“病号就该有病号的自觉,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语罢,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便站起身,捞过外袍,转身往外间走去。 待简单梳洗完毕,凤微匆匆用了两口早膳,便上了马车。约莫一刻钟,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引路的内侍步履不停,凤微默然跟随,走着走着,渐渐察觉到奇怪,内侍并未引她去御书房或者后宫,而是朝着早朝的大殿去了。 殿内隐约能听见群臣议事的声音,显然早朝还未结束。正殿门口,听禾静立等待,见她到来,行了一礼,引她从侧边悄悄入内,安置在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殿内情形一览无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凤鸣一身明黄朝服,神情严肃,正垂眸听着下方大臣奏事。 凤微狐疑,她原以为,凤鸣会单独见她,质问她昨夜的事,可这阵仗,倒不像是要追责的模样。 莫非她没露馅?毕竟先前那些猜测都无实据,仅凭一瓶药,也说明不了什么。 况且,那药的剂量仅供楚际一人使用,凤鸣并不知晓她府中实际需要用药的不止一人,等药用完了凤鸣肯定还会再给,目前应当不会追究此事。 她暗自宽慰,兴许只是来听个朝会,没啥大事的。 彼时立于身侧的听禾悄声开口:“王爷,陛下让婢子转告您,昨夜惊昼入宫求药一事,她既已应允,便不会再深究您多年来装疯卖傻的旧事。” 凤微心头一紧,完了!还是知道她装疯了! 应是她惊惶的神色一目了然,听禾当即安抚道:“陛下言出必行,既住不咎,请您安心。” 凤微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她的小命保住了! 听禾续道:“陛下拟好了两道旨意。其一,宣称您疯病渐愈,恩准您入朝听政,参与国事。其二,楚侧君冲喜有功,特晋为宁王正君。” 嗯?凤微愣了下,这又整的哪一出? 听禾又道:“陛下说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您昨夜既已做出了决断,不愿躲在宁王府做个清闲王爷 ,便该担起皇族的职责。陛下其余不问,只问您一句——可愿入朝参政?” 她顿了顿,“但王爷,陛下也命婢子提醒您,这一步迈出去,便是真正踏入了龙潭虎穴,自此风口浪尖,再无回头路,请您慎重斟酌。” 听完,凤微指尖扯紧了袖口,她万万没想到,凤鸣竟然是要她入朝,可为什么呢?是打算让她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吗? 转念一想,这恰恰与她此前的谋划不谋而合,查清父后与楚际父母的死因,寻找“浮生断”的解法,这一切,都必须深入权力中心才能触及真相。若她永远当个“疯子”,便永远举步维艰。 凤鸣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现下想想,她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位身为帝王的姐姐,不曾问过她,对父后之死是何看法,也忘了凤鸣亦是夕兰浥疼爱的孩子,那份丧父之痛与恨意,凤鸣同样是有的。 长久以来,她单打独斗,却忘了最该并肩的人,就在眼前。 凤微始终记得自己是谁,故而总是游离在世界之外,没真正融入其中,也没把凤鸣视作血亲,所以她是否应该彻底成为原主,扛起这具身体该担的责任?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无论选哪条路,都难免留有遗憾。 眼下能做的,唯有向前走,出路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少顷,屏风外传来凤鸣与朝臣商讨的沉稳音色,凤微抬眼,眸中一派决然,她转向听禾,笃定地颔首。 她应了,入朝。 听禾会意,向龙椅旁侍立的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悄然上前,在凤鸣耳边低语了两句。 凤鸣的目光随之扫向屏风方向,抬手止住了朝臣的商议,随后内侍宣读圣旨的高昂声响彻大殿。 满殿寂静中,那两道旨意,如巨石砸入深潭,惊起一片哗然。 “陛下三思!”工部尚书李方萦立时出列,“宁王疯癫数年,仅能因一句'渐愈'便参与国政?此乃社稷大事,绝非儿戏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紧随其后,“何况楚氏出身低微,轻易册立为正君,门不当户不对,恐遭天下人耻笑,损了皇家颜面!” 有人质疑,当然也有人赞同。 户部尚书乔问荆出列,浅笑道:“李大人如此阻拦宁王殿下入朝,莫不是因您家长子未能得封宁王正君,便心存怨怼,蓄意报复?” 李方萦怒道:“乔大人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一心为公,岂容你肆意污蔑!” “好个一心为公。”乔问荆轻嗤:“虚伪至极!” 李方萦气得胸口起伏:“你!” “二位大人息怒。”乔鹤知适时出列打圆场:“陛下,臣认为,上回宁王殿下监国,处事得当,皆有目共睹,现今殿下病症好转,重归朝堂辅佐陛下理所应当。至于楚侧君立为正君一事——” 她稍作停顿,“想来殿下与他八字极为相合,才让殿下康复神速。且臣听闻,宁王府中至今唯他一人侍奉,足见二位情深意重、琴瑟和鸣。若因区区门第之见,拆散了这对有缘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也寒了殿下的心。” 一席话不软不硬,既肯定了凤微的能力,又为楚际的册封找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将李方萦等人的质疑尽数驳回。 屏风后,凤微听得诧异,乔鹤知当真好口才,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可不会因为几句帮腔就心软,红芍当年沦为乔家试药人的苦楚,不是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抹平的。 满朝议论纷纷,对几人的言论争论不休,凤微撇了撇嘴,看见凤鸣侧目瞧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凤微明白,凤鸣是在问她,是仍旧躲于人后静观其变,还是亲自走到台前,直面满朝风雨。 她手心里捏了把冷汗,感觉比监国那会还要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在百官惊愕的注视中,自屏风后从容走出,身姿坦荡地立于大殿中央。 没有辩解,没有犹豫,凤微昂首挺胸,眸光清亮地迎上凤鸣的视线,而后屈膝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妹,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望。” 34. 合契 凤微姿态端方,声音清晰,稳重,掷地有声。 刹那间,满殿争议之声戛然而止。群臣望着殿中的宁王,举手投足间不似以往痴傻,甚有几分矜贵气度颇似龙椅上的那位。 凤鸣稳坐于上不动如山,唇边掠过一抹赞赏的笑意,威严道:“众卿都看清了?宁王沉疴得愈,实乃社稷之福。此事已定,毋庸再议,退朝吧。” “退朝——” 在内侍拉长的声调中,众臣面面相觑,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皆垂首敛目,噤声依次退离大殿。 早朝散后,凤微没能走掉,被领进了御书房。 凤鸣卸下朝服,换了一身常服,温和地招手示意她坐到身旁。 “身子可好些了?昨夜雷雨交加,你可有受惊?那花楼的毒发作起来凶险万分,你又素来畏雷惧血,下回再遇到他毒发,可得躲远些,莫要再亲身涉险了。” 凤微本提着心,以为进御书房是要被兴师问罪,不料迎头就是凤鸣的关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姐……不怪我欺君之罪么?”凤微犹豫片刻,主动开口,这事如鲠在喉,早说清楚,她才能彻底定心,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凤鸣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嗔怪道:“昭昭长大了,倒学会跟阿姐生分了?你那点小伎俩,阿姐会看不出?现下没有外人,跟阿姐说实话,你的病……究竟如何了?” 凤微心下微暖,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回道:“时好时坏,每逢雷雨夜仍会发作,算不上完全康复,先前不是故意欺瞒阿姐的。” 凤鸣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知你的心思,生在皇家,本就难得几分纯粹的快乐,将你卷入朝堂纷争,阿姐心中亦有愧疚,但父后的死因,唯有交由你去查,阿姐才能安心。” “为什么是我?”凤微讶异,直接问道:“阿姐若想调查,下道旨意不就好了?” 凤鸣说:“此事牵扯甚广,若由我明旨查办,必会牵动各方势力,容易打草惊蛇。但你不同,你初入朝堂,在那些老臣眼中尚属懵懂,这便是最好的掩护。暗中查访,反而比明着来更易得手。你放心,阿姐会在背后助你一臂之力。况且你以为,你和楚际私探太医院的事,能瞒得过我?” 凤微挠挠头,憨笑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你呀。”凤鸣无奈叮嘱:“日后在朝堂上须得处处留心,王府里的随心所欲,可不能再带了去。” “可我有阿姐啊。”凤微挽着她的手晃了晃,“阿姐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凤鸣被她这话逗得失笑,将一旁碟子里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就知道跟阿姐撒娇,快尝尝,御膳房刚做的,还热乎着。” 凤微咬着点心,想了下,干脆利落地问:“阿姐,我想知道,昨夜你给的药,是从何处所得?” “终于忍不住问了?”凤鸣早有预料,“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阿姐还是储君时,一次外出巡视,途中遇见一名身受重伤的书生,他为了活命,主动提出以一张珍奇药方作为交换,求我庇护救他性命。” 凤微道:“那便是缓释丹的方子?” 她自然是明知故问,明明药方是红芍所创,虽然时间线对不上,但天下药理相通,难保前人没有过相似的思路。她的话,既是询问,也是探底。 “不。”凤鸣说:“那药方并非寻常缓释丹,经影卫多方阁查证与试验,此药方制成的药,药效比缓释丹更强。” 凤微若有所思,凤鸣的回答合情合理,药方的事应与她无关,兴许只是个巧合。 “那阿姐知晓,这书生是什么人吗?”她问。 凤鸣缓缓道:“花楼,哑书生。” “什么?!”凤微惊了,“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凤鸣眼睛眯起,道:“看来楚际跟你说了不少花楼秘辛。” “额、也没有啦。”凤微心道自己嘴快了,连忙闭嘴,但她说得是实话,哑书生的事是楚亦告诉她的。 “我遇见他时,他尚在人世。”凤鸣解释道:“至于他从何处得来的药方,我想,他身为花楼中人,亦受'浮生断'牵制,或许在哪处寻到了机缘,得了这解毒的方子,也未可知。” 原本凤微对药方尚存疑虑,毕竟他伤害过楚际,凤鸣的话一出,她顿觉言之有理,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哑书生更是如此,那方子他自己也要用,敢在上面动手脚,便是自寻死路,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疑虑消了,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阿姐对花楼似乎很了解,何不将其一举剿灭?”凤微说:“那地方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留着也是祸害!” 凤鸣笑了,“你当阿姐我很闲么?花楼虽为杀手组织,其所图谋未曾威胁到皇室,偶尔还会替朝廷除去几个贪官污吏,何乐而不为呢?若无凭无据便贸然围剿,耗费人力物力不谈,幕后之人更难挖出,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来得好。” 凤微点头表示认同,凤鸣见状,又笑了,打趣道:“昭昭这般喜欢楚际,为了他,连铲除花楼的话都敢跟我提了,这心啊,全偏到旁人身上去了。” 凤微被她说红了脸,强作镇定道:“阿姐这话可不公道,昭昭心里最敬最爱的当属阿姐,旁人自是顺带的,阿姐待我最好,昭昭此生最庆幸的,便是有您这样的姐姐。” 凤鸣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拂开她侧脸的发丝,不经意间轻碰了下她眼尾的小痣,“你啊,惯会讨我欢心。” 凤微感觉到凤鸣的指尖扫过自己的左眼,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她忘了问,原主为何也有跟她一样的小痣,她琢磨着,寻个时间再问问星谶。 见凤鸣心情好,她胆子也大了些,趁机道:“阿姐,昭昭有个不情之请。” “哦?我就知道你打着小算盘。”凤鸣挑眉,“说吧,想要什么?” “我想进甲库。”凤微正色道:“我保证,只要楚际母亲的卷宗,其他的绝不乱看。” “你们倒是查得深,连楚令姝的旧事都翻出来了。”凤鸣语调淡淡,“想进甲库可以,但昭昭拿什么来换呢?” 凤微见有门儿,扯着她的衣袖轻摇,“阿姐~,自家人就通融一下嘛。” “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凤鸣拍开她的手,笑眯眯道出目的,“眼下暑热正盛,过几日便要移驾沄山行宫避暑了。另外,端午刚过,此次破例让琅寰部于今夏遣使前来朝贡,使团五日后抵达京。正好,接应使团与在行宫筹备接风宴这两桩差事,便都交与你督办,办的好了,阿姐就许你进甲库。” “这么多活?!我哪会干这些?!”凤微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了。 凤鸣浅笑道:“你要入朝理事,身为宁王,有些规矩和门道也该学起来了。到时阿姐给你派两个得力属官,定不会让你劳心费神,只管安心接手便是。” 说罢,她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入凤微手中,令牌上刻着日月纹路,正是影卫阁的标识。 “楚际担着个影卫阁分堂统领的名号不假,但他心性难测,不是易于掌控之人。这实权,阿姐不会予他。如今你身边虽有惊昼,可终究势单力薄。这令牌你拿着,往后影卫阁分堂的人手,你可凭此直接调遣,遇事也好有个依仗。” 凤微正想帮楚际说两句好话,凤鸣便赶人道:“好了,回去好生准备吧,明日早朝别贪睡,阿姐可不想在大殿上等你。” 不等凤微回应,听禾就送她出了御书房,她揣着快冰凉凉的令牌,跟游魂似的飘了出去,细细回味这番交谈,只收获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凤鸣压根没在意她装疯卖傻,坏消息是,她要早起“上班”了。 霎时,后悔涌上心头,早朝有什么好去的?谁爱起早谁去! 她的逍遥日子,被她自己亲手葬送了。 坐进马车里后,凤微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为了不彻底忘记原著剧情,她将一些关键情节都记录在了里面。 琅寰部,盘踞于大凤朝西境的苍岭与赤水河之间,民风彪悍,同样以女子为尊,尤善驯养战马与锻造兵器。其首领称“琅主”,统辖着周边诸多大小不一的氏族部落。多年前,琅寰部曾举兵东进,欲犯中原,于赤水河畔遭遇大败,兵力折损近半,自此臣服。 而今,大凤朝物产丰饶,如丝绸、瓷器与茶叶,于是各取所需,琅寰部定期遣使朝贡,以战马或稀奇物件换取部落赖以生存的紧俏资源,双方才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往来。 这段可是原著里的关键剧情点,接风宴上,男二宋文衿为博圣心,精心策划了一场惊艳亮相,又是献宝又是起舞,故意在季宣离面前与凤鸣亲近,虽没能真的引诱到凤鸣,却也让凤鸣和季宣离起了嫌隙,致使二人陷入冷战。 更让她在意的是,此次琅寰部派来的使者,是琅主的长女乌苏格与次子库尔那。乌苏格性子热烈奔放,自踏入京城,见了楚际便一眼倾心,不顾身份屡屡纠缠,一心要将他带回琅寰,最后回程时,被楚际于关隘口一剑毙命。 至于库尔那,本是琅主为联姻准备的棋子,意图送入宫中,离间凤鸣和季宣离,结果阴差阳错,无意化解了两人的误会,成了帝后巩固感情的工具人。 想到这,凤微偷偷笑出了声,罢了,辛苦便辛苦些,此等精彩纷呈的大戏,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合上册子,轻叹一声。自己突然“恢复神智”,无疑打破了朝堂原有的平衡,各方势力必定会派人来试探。用不了多久,关于她的各种流言恐怕会传得满城风雨。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当前最要紧的,是把家里那位杀手搞定才对。都亲过了,总不能始乱终弃吧? 凤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有了个好主意。 勾搭人嘛,她会。 马车很快到了宁王府,凤微下了车,进府绕过回廊,刚走近内院,就听到利刃破风的清锐声响。 她驻足望去,庭院中央,楚际一袭鸦青色劲装,正午日光炽烈,碎金般泼洒在他周身,剑随身动,剑光如白练流转,招式沉稳凌厉,细看之下,却失了往日的行云流水,藏着一丝慌乱。 凤微见他心不在焉地比划,想起之前和楚亦闲聊时听闻,他哥但凡心神不宁,就会去练剑,说剑锋所指之处,心绪自定。 瞧这架势,显然没静下来。 昨夜那个吻, 对他的冲击远比想象中要大。 凤微没作声,也没上前,抱臂立于树下荫蔽处,安静观赏。烈日的光线将楚际额角、颈间的汗珠照得透亮,顺着下颌线快速滑落。 其实,自凤微脚步声踏入内院的那一刻,楚际手中剑招的节奏就乱了,他知晓她回来了。但他依旧将一套剑法完整练完,方还剑入鞘,转身望来,仿佛才发觉她的存在。 “回来了?”他气息未匀,语气平淡,犹似往常,“陛下召你,所为何事?” 凤微不答,一眼看穿他在强装镇定,唇角当即轻轻勾起,缓步靠近,不动声色拉进两人的距离,又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关切道:“练个剑而已,出这么多汗?擦擦吧。” 楚际垂眸看向帕子,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才惊觉彼此距离之近,近得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清浅的花香气。 刚平复的呼吸再度紊乱,耳根不受控地漫上热度。 凤微把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俊不禁,仰头凑近,慢悠悠戏谑道:“正君……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啊?” “正君?”楚际敏锐地抓住了这不同寻常的称呼,以致后半句全然未入耳。 “是呀,你升官了!”凤微语调得意,“从侧君荣升为正君,以后你就是宁王府名正言顺的男主人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应承陛下什么了?”楚际捏紧了手心里的帕子,神情无半分喜悦,眉峰皱起,无缘无故升他的位份,天降恩赏,背后必然有着同等的代价。 “呃……”凤微眼神飘忽了一下,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支吾道:“也没什么,就……进宫给你挣了个名分,为妻我啊,只好当众承认了自己装疯卖傻的行径,即日起就得入朝听政,去跟那群讨人厌的老狐狸周旋了。” 她原想轻描淡写地带过,话至嘴边品出不妥,倒像是刻意强调付出,徒增对方负担。 楚际眉头皱得更紧,心底因她的说辞莫名恼火,气她把自身轻率地置于风口浪尖的行为感到生气。 凤微感知到他的不悦,心知失言,凭他多疑的脾性,指不定在心里绕了多少弯。她见好就收,踮起脚,猛地向前贴近,仰着明媚的脸庞,笑吟吟直视他的双眸,调侃道:“这么担心我?” “楚际,你喜欢我啊?” 她问这话不是玩笑,昨夜楚际昏迷时,她拿谵妄镜问过星谶,自己能否陪楚际走完一世再回家,缘由无他,因她这一辈子,可能也就为这一个人心动了,她不想留遗憾。 星谶没明说可与不可,只道“随你”。她便自作主张,当作了默许。 此刻问出口,她没指望他有回应,这煞星,怕是连何为喜欢都不明白。 话音刚落,楚际瞳孔一缩,好似有股异样的热流搅住了心脏,震得胸腔发闷发疼。他几乎本能地别开了脸,避开对方灼灼的视线。 一时间,庭院里寂静又空旷。 他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过了好几息,喉间艰难地吐出低哑的两个字: “……胡说。” 简单的否认,疑似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近乎是迅速转身,落荒而逃般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非之地。 凤微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也不觉失望,她的父母曾经对她说,如果将来遇见了心仪之人,落落大方点,不必羞怯扭捏。若察觉对方亦有情意,哪怕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也算不上丢脸。 心有悸动,便该勇敢。真心喜欢一个人,从来都该理直气壮。 见人要走,凤微眼底狡黠之色更盛,立刻抬脚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不依不饶追击道:“为妻长得不好看吗?” 楚际倏地停步,侧头瞥了她一眼,喉管溢出一声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与其说是承认,不如说是心慌意乱下被逼的羞恼与无奈。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声意味着什么,更大的懊恼席卷而来,登时他的步伐明显加快,耳廓红得要滴出血来。 凤微捕捉到他的松动,乐颠颠地见缝插针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你就是喜欢我咯?” 前方人不言不语,凤微索性开始翻旧账,“哎你说,每夜同我睡一块的人是谁啊?昨夜主动亲上来的又是谁啊?这会儿想撇清关系了,算不算是……始乱终弃啊?” “始乱终弃”不是第一回说,却还是让楚际脚下略微踉跄,他终是忍无可忍,止步回首想让她住口,抬眸撞进她那双明亮似星的眼眸里,话卡在了喉咙,窘迫地继续往前走。 逗弄至此,凤微心满意足地笑了,快走两步,扯住他的胳膊,换了个话题,“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呗。” “你都不饿吗?我可是饿坏了,想吃饭了。” “云黛说了,今天中午有好吃的豆腐羹,我分你一半,别恼了好不好?” 絮絮叨叨的话环绕在楚际身边,他仍旧沉默,但那刻意加快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缓了下来,本该去往寝屋的方向,悄然拐了拐,默不作声地朝膳厅的方向走去。 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叠在小径上的影子,一长一短,迁就无言。 35. 折冲 此后三两日,京中关于凤微病愈的流言沸沸扬扬传遍街巷,而王府内的日子一如往常般平静,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几分闹腾。 凤微与楚际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近了些,倘若逢前一夜睡得足,凤微次日下朝归来,要是楚际在院中练剑,她会凑到近前欣赏一会,或出言点评一二,楚际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任凭她百般撩拨,大多时候寡言以对。 偶尔被缠得狠了,也会开口呛两句,甚至冷不丁地反撩一句,言语间,属于年轻人的揶揄与通透劲儿,倒是展露了些许出来,不禁让凤微讶然,他是打哪学来的。 有一回,凤微故意将他堵在回廊角落里,笑问:“正君既也认同了,为妻长得好看,为何终日对我冷若冰霜?我这娇花一般的女子,当真入不了你的眼,动不了你的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恶心到了,神特么的娇花,简直肉麻得离谱。奈何话已落地,覆水难收,厚着脸皮也要演下去。 原以为楚际定会同平常那般,随便应一声或转身避开,不料他垂眸看她,对她的话似乎有点无语,过了会语调淡淡地说:“皮相再好,终归枯骨。” 凤微一愣,没想到他这样回答,正思忖如何反击,她瞥见对方那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的底色,她顿觉有趣,玩心大起,贴近他的衣襟假意嗅闻,被他用手抵住肩膀,颇为正经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啧。”凤微慢悠悠道:“正君没听说过有个词叫……白日宣淫么?” 言下之意,什么体统不体统,这王府里她是老大,调戏自家夫郎就是最大的体统。 纯属偷换概念的歪理,噎得楚际一时语塞,耳根的薄红迅速往脖颈蔓延,他强自绷着脸,面露思索,似在认真斟酌反驳。 凤微好整以暇地笑着,多日来的锲而不舍有了成效,对方逃避的次数在变少,都会静下心来跟她较真了。 她忽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豪感,当凤微认为他憋不出话来时,眼角余光瞧见他腰间掖着一册书卷,好奇心驱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摸向他的侧腰处,楚际深思中未对她设防,等回神已被人得手。 凤微拿着夺来的话本子,心说楚际还看这玩意,哪知翻开来一看,前半部分是学情话七十二式,后半部分则是画风大胆、不可描述的春宫图。 凤微顿时愕然了,倒不是看见春宫图害羞什么的,毕竟她以前也看过不少,谁还不是个大黄丫头了。 真正震惊的是,楚际这木头,竟然会偷摸着学情话?! 她举着话本,神色复杂地问:“你看这个学懂了吗?还是你觉得,刚才那句'皮相枯骨'的,算得上是情话了?” 兴许勉强算半句吧。 楚际沉默不语,只是耳廓上的热度,愈演愈烈。 凤微又问:“老实交代,这书哪来的?” 楚际犹豫一瞬,选择了出卖:“……燕无痕给的。” 凤微失笑,她已经能想象到,燕无痕在得知楚际的烦恼后,吱哩哇啦出谋划策的傻样了,但她略感意外,以楚际的性子,竟会把这等事说与燕无痕听? 其实,楚际没跟任何人吐露过他的所思所想,是楚亦发觉他哥近来心不在焉,便悄咪咪留心观察了一些时日,自行得出了他哥“为情所困、难于表达”的结论。 哥哥情路堪忧,做弟弟的当然要两肋插刀了,他义不容辞去找了燕无痕,一番添油加醋,将自家兄长描绘成一个笨口拙舌、求而不得的小可怜。燕无痕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决定为兄弟送温暖,从自己的私藏里精挑细选了一摞话本子,慷慨相赠。 燕小五郑重保证:“包教包会,童叟无欺!照着我这儿的法子,保管让宁王对你另眼相看,自此鹣鲽情深!” 虽然过程驴头不对马嘴,但误打误撞,结果貌似,歪打正着冒出点苗头了。 凤微心中窃喜,尽管这煞星死鸭子嘴硬,行为上还是有进步的,都懂得主动用功了,就是学习成果嘛,着实有些良莠不齐。 不过“系统脱敏”的法子多少起了点作用,至少楚际严防死守的心墙,被撬开了道意料之中的缝隙。 “这赃物我就没收了。”凤微“啪”地合上话本,纳入袖中,仰头凑近,促狭道:“哦对了,这书里的花哨情话你学得不伦不类,也不适合你,与其学这些花架子,不如学点实在的——” 她循循善诱道:“比如……'我心悦你',才是你该说的话,明白么?” 先前她问他“是否喜欢”,他避而不答,根源在于不懂,也不信。那现在,她就亲自来教,告诉他,何为信任,何为亲近,何为喜欢。在最令他不安的亲密关系里,建起新的情感秩序。 既能当做哄人的情趣,又能治一治他的心病,一举两得,事半功倍。 “为妻很期待哦。” 语罢,凤微不再逗他,施施然离去,留下他一人僵立原地。 周遭安静下来,只余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楚际指尖蜷缩,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她的话语。 我心悦你。 心悦……么? …… 在府里,凤微作天作地都有人宠着惯着,而入了朝后的宁王,在百官眼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自接下差事,凤微就没了懒觉可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穿着厚重的朝服鬼迷日眼地去上早朝,立于文官队列里听大臣们一本正经的争论,比上学时的数学课,还要煎熬。她站在那,要么眼神放空扣扣手指,要么脑袋一点一点偷偷打盹,站着也能睡着。 甚而闭目假寐,一迷糊身子微微一晃,引得上方的凤鸣和近旁大臣频频侧目。原本疑心她装疯卖傻的大臣,心下不免轻视,宁王即便不疯了,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亦有少数心思缜密者,依旧目带审慎,静观其变。 一旦散朝,凤微便如脱缰的野马,跑得比谁都快,凤鸣想留她聊会天,都得提前让人递话拦着。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直奔卧房,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经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醒。 起初云黛还会按时来唤她起床用午膳,见喊不醒后,就请楚际来,将人打横抱起,一路稳当抱到膳厅,等闻到饭菜的香气,凤微才迷迷瞪瞪地睁眼醒转。 这一幕,在宁王府中,渐渐成了日常。 关于药方与哑书生的事,凤微也未隐瞒,寻了机会与楚际、红芍等人说了。几人看法各异,议论了半晌,线索太少,难有定论,最后只得暂且搁置,让燕无痕暗中在花楼打探哑书生的过往。 没两日,凤鸣派了礼部的官员前来协助筹备接待事项。来人时机正好,凤微正头痛那些繁琐仪制,听闻人至,她欣喜抬眼,却愣了愣,人群里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静默而立。 来者中,竟有乔鹤知。 凤微诧异,右司郎中啥时候还管起外交了? 乔鹤知今日未着官袍,穿了身雅致的常服,显得人清雅端正,她对凤微见礼道:“王爷,下官奉旨暂调礼部,协理琅寰部事宜,往后王爷的礼仪协调、文书往来等琐事,皆由下官打理。” 凤微面上笑而不语,心里老大不乐意,因着红芍的缘故,她对乔家人没啥好感,但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能力出众的人,不用岂不可惜。 就当先帮红芍讨点利息了。 “那就有劳小乔大人了。”她勾起嘴角,邪恶一笑。 她要派最苦最累的活给乔鹤知。 接下来几日,礼部衙门忙得人仰马翻,琅寰部习俗迥异,贡使入京的礼仪流程繁杂琐碎,乔鹤知果然办事稳妥,即便面对被刻意分派来的任务,依然处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错,倒让想挑刺的凤微无从下手。 那日在王府,凤微本以为她存了些想见红芍的心思。事实上,乔鹤知确有此意,想着若能偶遇,或可寻机致歉。但乔鹤知扑了个空,自医馆步入正轨,红芍白日里基本上坐镇医馆,到日暮才会回来。 凤微要兼顾礼部事宜,还要修习医术,在红芍那练针法时,抽空她问过红芍的意思,红芍态度明确,不愿再见乔家人,当徒弟的,自然要尊重师父的意愿了。 与乔鹤知共事期间,对方询问红芍近况次数频繁,言辞恳切,情真意挚,却绝口不再提想见红芍的请求了,好像知晓红芍一切安好就心满意足了。时日一久,凤微都怀疑乔鹤知是否有难言之隐了,否则,何以对一个昔日的试药人如此纠缠? 仅仅因为 负疚,足以至此么? 没等她摸清乔鹤知的真实意图,琅寰部使团入京的日子到了。 这日艳阳高照,主街上官差抬着水桶,将路面细细洒扫了一遍,压下夏日浮尘。街道两旁,侍卫沿街而立,身后的百姓挤挤挨挨引颈张望,礼乐仪仗已在指定位置静静等候。 琅寰部实力强盛,凤鸣登基后主张与邻邦和睦,若无重大变故,她不愿看到开战的局面,是以对此次琅寰部前来朝贡,皇室给足了颜面。 凤微身着亲王朝服,立于城门下的迎接队伍的最前方。依制她本不必亲至城门迎候,但近距离接触一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遥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使团队伍,一眼就看到了队伍前列,那位策马而行的女子,一身琅寰部传统华丽服饰,肤色微深,眉眼间蕴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野性与张扬。 意气风发,英姿飒飒。 正是琅主的长女,乌苏格。 在她身侧稍后,一辆装饰异域的马车帘幕微动,隐约露出半张精致清冷的脸庞,应是此行另一位关键人物——库尔那。 行至城门下,乌苏格勒住马缰,健壮的马匹在她掌控下喷着鼻息踏了两步。她并未立刻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迎接队伍,落向为首的凤微身上,用马鞭轻敲掌心,扬声道:“久闻宁王大名,今日一见,好俊的容貌,倒与本少主想象得不大相同。只可惜,我琅寰儿女素来敬重能徒手搏狼的勇士。前些年,赤水河畔,本少主有幸见过大凤的南荣将军,那等风姿,颇具我琅寰的气魄,反观王爷细皮嫩肉,瞧着弱不禁风,你这身子骨,提得动剑么?” 她将“大名”二字咬得略重,语调毫不掩饰轻慢,后续的话,任谁听了都像是挑衅,明里暗里讥讽凤微是个有“疯病”的王爷。 迎接的官员面色铁青,对乌苏格的下马威感到不虞。凤微恍若不觉,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变,姿态不卑微也不咄咄逼人,声线平稳清越,“少琅主慧眼,南荣将军巾帼英雄,见其不忘实属人之常情。但人各有长,其职各异,本王不善使剑,亦不会武功,正如少琅主你善驭烈马,能搏草原猛兽是一个道理。琅寰与大凤毗邻多年,情谊深厚,远来是客,我朝自以礼相待。只不过,待客有待客之道,为客,亦当守为客之礼,少琅主你说呢?” 乌苏格扬着眉梢,意味深长地扫视凤微,绽开一抹难测的笑,爽朗道:“宁王殿下……倒比传闻中有趣得多,本少主很惊喜。” 凤微可不想跟她周旋有趣不有趣,外交的活劳心费神,简直不是人干的,当下道:“少琅主与乌罗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舟车劳顿,驿站已安排妥当,不如先行休整。” 她特意查过琅寰语,“乌罗”便是“王子”的尊称。 “少琅主,请。”凤微温和地提醒。 乌苏格这时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近,按照琅寰部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突然说:“本少主不想住驿站。” “嗯?”凤微疑惑,“那少琅主想住哪?” “本少主想跟你住。”乌苏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啥玩意儿? 凤微险些脱口反问,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开玩笑,住进宁王府?姑娘啊你怕是嫌命太长,万一原著剧情上演,乌苏格看上了楚际,两人在同一屋檐下,只怕楚际拔剑的速度只会更快。 她可不希望某日醒来,乌苏格死在了家里。 凤微抽了抽嘴角,寻思怎么让她打消进宁王府的念头,推说府中人多房少? 嘶,有点太敷衍了,说服力不够强。 说府中规矩森严,不便招待外客?又容易落人口实。 思来想去,没想出个好点子。 啧!她讨厌人情世故。 正当凤微绞尽脑汁之际,后方马车有人轻轻挑起帘角,戴着面纱的容颜露于人前,嗓音似溪水潺潺般悦耳,“阿佳,风沙起了。” 他的官话说的不太利索,这一声呼唤,恰到好处打破了僵局。 乌苏格闻此,仍面带倨傲,冷哼了下,没再揪着要去宁王府的事,她重新上了马,凤微见状,立即吩咐身旁的官员,领一行人去驿站。 至于她自己,当然是回去睡大觉了。 36. 陈仓 城门口,迎接的朝臣肃然让开道路,容琅寰使团先行,内城百姓夹道欢迎,礼乐奏起,引路官员按制行事,凤微趁此机会,悄咪咪窜进了人群里。 她扒了厚重的朝服搭在胳膊上,露出内里轻便素净的常服,在日头下站了许久,可热死她了。 凤微灵活地挤过人潮,转进城墙根下的拐角。不远处,一辆马车静候在垂柳荫中。车旁,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鸦青色身影临风而立,静默地望向她来的方向。 晨间出门前,楚际未言明会来相接,但她于城门口筹备仪程时,不经意瞥见了他的身形,知道他在这里等着,自然要跑快一点了。 浅蓝衣裙随跑动轻轻摆动,鬓边发饰泠泠清响,灵动又清丽,方才端着的亲王仪态霎时卸下,径直冲了过来。 “楚际!” 楚际闻声抬眸,窄袖劲装,衬得身姿颀长,墨发高束,清辉姿绝。一双苍凉的墨瞳在看见凤微的顷刻,先软了三分,似尾冬寒川迎来了一缕初春暖意。 凤微跑得急,大街上的喧嚣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直直扑进他怀里,仿佛所有的倦意找到了归处,她气息微喘,要求道:“我累了,要你抱。” 话一传来,楚际便知她没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无奈轻叹了一声,几乎没有犹豫,稳稳揽住扑来的女子,他的臂膀结实有力,掌心带着惯有的微凉,令人安心。 刚打算把人抱上马车,他忽然动作一顿,收紧了手臂,视线越过凤微的肩头,撞上了前方主街上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乌苏格还未走远,她高坐马背,眯着眼,饶有兴味地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探究,逡巡不去,像在打量一件囊中之物。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中似乎有激烈的火花碰撞。 阳光照进楚际眸底,无一丝光亮,深色的眼瞳阴鸷而森冷,充满了警告。他耳力过人,城门口凤微与乌苏格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对这个动辄给凤微下马威的女人本能心生厌恶。 他的手掌覆上凤微的后颈,力道不重,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呈严防死守的护卫姿态。 乌苏格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甘示弱地回敬,片刻才调转马头,领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往驿站方向去了。 凤微浑然不觉这短暂的交锋,脸埋在楚际肩窝处打了个哈欠,闷声问:“你今日怎么这么黏人?真稀奇。” 往日楚际抱她,大多点到即止,跟完成任务没差,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哪会像此刻这般,无意义地久久拥住不放。 “……嗯。”楚际眼中寒意未褪,听见问话下意识应了声。 凤微讶异地扭头,认下了?他居然认下了,难道被鬼上身了? 楚际没察觉她的内心活动,抱起人进了马车,不忘对车夫说了句:“回府。” 一进马车,凤微整个人就瘫了下来,靠在楚际肩上,听着他平稳规律的心跳,在马车的摇晃中,彻底睡熟了。 楚际知她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礼部那边,医馆那边,夜里过目完礼部送来的迎宾章程,还要挑灯研读医书、辨识药材、练习针法,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僵着身子,缓缓抬手,极轻地为她拢了拢滑落的碎发。 车帘被风吹起,日光漏了进来,楚际扬手遮了遮光线,阴影温柔地落在凤微侧脸上,影影绰绰,静谧安然。 夏意渐浓,风里裹着柳木的清香,于无声无息间,悄然蔓延,滋长生发。 …… 数日后,沄山行宫。 自入住京中驿馆,琅寰使团除按礼制入宫觐见外,便深居简出,再未露面。 迎使的差事刚了,沄山行宫的接风宴又来了,为确保诸事妥当,凤微携府中亲随与礼部官员先抵达沄山,赶在大队人马到来之前,将行宫内外布置得当。 接风宴当夜,夜色正好。 殿中觥筹交错,琅寰使臣逐一呈上贡礼,多为惯常的皮毛香料,往年比比皆是,唯有一物颇为稀罕,是几株色泽秾丽的花木。 使臣介绍道:“此花名为'拘那',源自异域,花色灼目,却具毒性,其叶与树皮可入药,能镇痛祛瘀,亦可作观赏之用。” 拘那花? 正托着腮帮子打瞌睡的凤微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看向那几株花苗。 不就是夹竹桃嘛。 看清模样后,新鲜劲儿转瞬即逝,她意兴阑珊地靠回去,咬了口案上的糕点。 细微的举动,恰好被上首的凤鸣看见,侧首便对身旁的听禾低语了一句。 少顷,听禾悄无声息绕到凤微身侧,俯身轻语:“王爷,陛下瞧您喜欢,说那拘那花,回头就送到您府上去。” 凤微一怔,她没说她想要啊! 单纯多瞧了两眼,就到手了? 还挺突然。 她侧首望向凤鸣,正对上姐姐了然又宠溺的含笑目光。 凤微心领神会,回之一笑。 行叭,来自姐姐的硬核宠爱。 待使臣将贡礼悉数呈毕,躬身退下,一阵清越的胡琴声倏然响起,盖过了群臣的交谈声,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袭绯红身影如流火般旋入殿中,足踝金铃脆响,衣袂舞动翻飞,怀中抱着一柄胡琴,婆娑起舞。 来者正是精心装扮过的宋文衿。 他边舞边歌,步履轻盈如流云飘转,眸光似水,始终停留在凤鸣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 丝竹管弦声盈满殿宇,百官家眷皆在凝神欣赏,偶有几人窃窃私语。 席面右侧,南荣晞特意和宋颜瓷坐在了一起,凑近小声道:“你这兄长,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当众献舞,也不怕明日言官上书,参他一个'媚上'?” 将军府这一代人丁单薄,唯南荣晞一棵独苗,性子养得爽朗暴躁,有什么就说什么,她对朝堂局势倒是了解,但南荣家无男子在宫中侍君,于后宫之事的见识,自是不如宋家。 与南荣晞的直言不讳不同,宋颜瓷一向平淡稳重,她不以为意道:“花开堪折直须折。入宫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既选了这条路,奋力一搏,才不枉宋家栽培。陛下若愿垂目,是他的造化,若不愿……宋家子弟众多,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又不是非他不可。” 这话可谓是冷静透彻,绝情极了,宋家教导子女向来理性,在右相眼里,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常年耳濡目染,造就了宋颜瓷如今的心性,不光是她,她的长姐、兄长亦是如此。照理说,她与南荣晞性情理念迥异,绝无成为朋友的可能。 偏偏,世事如棋,总有几步棋,是落子时也未曾料想的。 南荣晞听得暗暗咋舌,她看着好友平静无波的神情,蓦地有个念头窜入脑海—— 那我对你而言,也是吗? 话到了嘴边,难得没脱口而出,她拽了拽宋颜瓷的衣袖,低声抱怨道:“你这人,当真半点情面都不讲。” 宋颜瓷道:“你我身为官宦人家的子女,要那么多情意作甚?” 南荣晞不说话了,默然须臾,不由自主瞥向了前头跟楚际说小话的凤微。 也许,这世间,总有人是例外。 两人低语间,殿中舞姿已至尾声。宋文衿广袖一扬,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托于掌心,莹莹生辉,将其奉于凤鸣面前。 “此珠名'照夜',敬献陛下,愿陛下睿明如昼,光耀大凤万里河山。” 奉承话一落,在座的朝臣纷纷附和,一派君臣和乐的热闹景象。 早在宋文衿进入殿内的那刻起,凤微一改颓废,支棱起来,摸出把瓜子磕着,目不转睛地看好戏,“啧啧啧,这身段这扭法,要是能拍下来,放短视频平台上,流量不得爆了?” 见宋文衿舞至御前,激动地用胳膊肘推了推楚际,悄声道:“快快快,重头戏来了。” 她沉浸在“吃瓜”的快乐里,丝毫未觉身旁的某人沉下了脸。 高座上,凤鸣姿态慵懒,单手支颐,她接过了宋文衿奉上的夜明珠,随意把玩,神色玩味,看不出喜怒,例行赏了些东西,挥挥手让人退下更衣了。 身侧的季宣离垂着眼,端雅雍容,方才宋文衿献舞时,他也只在对方试图靠得太近之际,温声对凤鸣道:“陛下,酒凉伤身,您 龙体初愈,饮多了恐伤脾胃,臣侍为您换一盏温酒。” 举止自然,言语体贴,轻而易举地,将凤鸣的注意力短暂地拉了回来。 阶下,凤微看得特别起劲,谁懂啊!的争风吃醋具象化了。 可惜,她姐夫是个愣木头,吃醋都吃得暗戳戳的,要换作她,早该闹了。 至于她阿姐,不愧是原著女主,万花丛中过仍旧得心应手,倾慕与算计尽在股掌之间,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气定神闲。 妥妥的人生赢家。 反正这等境界她是学不来,莺莺燕燕多了容易翻船,还是一个就够了。 凤鸣发现她的注视,抬眸望来,凤微立马正襟危坐,露出个无辜乖巧的笑容。 凤鸣勾了下唇。 这鬼灵精的丫头。 而凤微斜对面,乌苏格早已对歌舞失了兴致,手摩挲着酒盅,饶有兴致地凝视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凤微,那眼神,好似鹰隼盯上了有趣的猎物。 凤微恍若未觉,案上的瓜子壳堆起了小山。 几乎同时,乌苏格似有所感,一股阴冷的颤栗感沿着脊骨攀爬而上,那目光如影随形,不张扬也难以洞察,如同蛰伏在沼泽里的蛇类,冰冷黏腻。 她感觉到了危险。 楚际薄唇紧抿,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垂落的手动了,伸出两指,捻住了凤微腿侧落下的一小片袖角,重重一扯。 凤微感知到扯动,磕着瓜子的手一滞,侧首望去,瞧见了楚际拉她袖子的手指。 她愣了下,随即恍然,把手心递近,“你也想吃?” 上面躺着几粒瓜子。 楚际:“……” “哎呀,想吃就说嘛,客气啥。”凤微掏了一大把塞进他手里,“还想吃什么?自己挑,管够!” 说着,她拉开自己衣袖的内袋展现给楚际看,里面鼓鼓囊囊,塞了不少吃的。 倒不是她怕宴席上吃不饱,纯粹是怕看戏没零嘴助兴,就把先前从星谶那顺来的零食拆了包装,分门别类地用油纸包好,塞进了衣服里。 楚际捏着瓜子,没吭声,继续冷眼盯着乌苏格,直到这时,乌苏格才意识到那道隐晦的视线来自何处。 乌苏格扯唇勾笑,对此无动于衷,她举杯朝二人的方向抬了抬,而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凤微后知后觉发觉两人间的暗涌,一看乌苏格势在必得的笑,再一看楚际眼底凝起的冰霜与杀意。 她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吧,剧情引力这么强?这就恨上了? 她跟楚际朝夕相处,从未见他与乌苏格有过半分交集,怎么就剑拔弩张到这地步了? 莫非是天生纯恨?不讲究缘由的? 此时,她全然忘了,城门口那日的初见场面。 眼见楚际揪着她衣袖的指节越收越紧,凤微心思急转,果断丢下瓜子,直接握住他的手,插科打诨道:“楚际,这天儿也太热了,你手真凉快,快!给我降降温。” 现在可不是杀人的好时机。 鬼知道剧情一旦提前跑偏,会引出什么蝴蝶效应。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楚际一僵,他下意识垂眸,眼睛黏在了案几下两人交叠的手上,眸中戾气霎时淡去,没再关注乌苏格的动向。 凤微见他放松下来,松了口气,她抬起眼,自以为凶狠地瞪了乌苏格一眼,顺手端起面前的杯盏,冲着对方嫣然一笑,仿佛在回应她方才的敬酒。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收敛点,别找死”。 示意完,她也不管乌苏格作何反应,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清甜的味道萦绕舌尖。 是杯果酒。 滋味甚好。凤微还想再喝一口,下一刻晕眩感直冲头顶。 脑袋瞬间发沉,眼前事物也开始晃悠,脸颊唰地红透了。 她忘了,这是原主的身体,不是她原来的。 大意了。 同一时刻,对面的乌苏格也晃了晃,“咚”地倒了。 凤微醉酒的脑袋一愣。 咋了,她也……醉了吗? 37. 酣言 乌苏格一倒,使团的人顿时哗然,他们从没见过自家少琅主喝了几口酒就晕厥的情况,于是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凤微一下子酒醒了。 ……不是醉了? “怎么回事?” 不高不低的女声穿透骚动,清冽端凝,足以让众人听清,瞬间压下因乌苏格突然倒下而引起的慌乱。凤鸣高踞上方,对殿内情形一览无余,乌苏格刚一晃动,她就看到了。 乌苏格自幼生长于草原,烈酒如同饮水,即便是最烈的烧刀子,也能面不改色地饮下大半坛,千杯不醉更是每个琅寰部族人与生俱来的本事,怎会饮几口清淡的果酒便不省人事? 此事蹊跷异常。 恐怕有人投毒。 凤鸣眯起眼,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案面,不动声色扫视殿内。 首先看向了凤微,她的傻妹妹,一脸懵懂地呆坐着,颊染绯红,醉眼迷离,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正不知所措的雏鸟。 凤鸣失笑,以这丫头的胆识和心眼,哪有本事去下毒,怕是连酒盏里有几颗梅子都数不清。 紧接着,视线微移,落向了凤微身侧的楚际,他微侧着身,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貌似醉醺醺的凤微身上,自始至终对乌苏格那边的混乱置若罔闻,直至感受到凤鸣的目光,他才缓缓抬眸。 不疾不徐对上凤鸣的双目。 楚际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意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眸,冷漠地回视来自帝王的探究。 如此无动于衷,又如此坦然。 凤鸣扯了下嘴角,心中明了,果然是他做的。 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当真是胆大包天。 凭她对花楼的了解,那位楼主豢养杀手,行事当力求利落狠绝,斩草必除根,可楚际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不似第一杀手该有的作风。 除非,他本意就不是取人性命,而仅仅是一个警告,一次惩戒。 思及此,凤鸣愠怒稍缓,只要不是当众闹出人命,致使邦交破裂,一切便尚有转圜的余地。 阶下,琅寰使臣乱作一团,团团围住倒地的乌苏格,用琅寰语惊慌地呼喊:“少琅主!快醒醒!” “这酒有古怪!定是你们中原人搞了鬼! 无论众人如何呼唤推搡,乌苏格半阖着眼,无半点应答。 一直静坐旁观的库尔那上前,蹲下细细查看乌苏格的状况,对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裸露的脖颈处浮现细密的红疹,人虽昏沉,却没完全失去意识,口中不时溢出模糊的呓语。 库尔那起身面向凤鸣,面纱下的唇瓣嗫嚅,似在斟酌,少顷后,他开了口,一字一顿道:“陛下,我阿佳,自小嗜酒,连灌三坛,纹丝不动,今日筵席,只喝了,沧海一粟,就……人仰马翻了!” 他指向神志不清的乌苏格,“酒里,有何物?请陛下,给我们,琅寰,一个交代。” 库尔那说话的速度很慢,官话略显生疏,努力搜刮着有限的中原词汇,整段下来,有种刚学了几个成语,就迫不及待要用的意思,但眼神十分坚定,在这严肃的场面下,竟没人敢笑。 凤鸣没因他的质问而动怒,当即下令:“交代自然会给,传杨太医。” 片刻后,杨太医拎着药箱疾步而至。他为乌苏格诊了脉,又检查了她案上的酒水器具,沉吟少许,向库尔那询问道:“库尔那乌罗,少琅主平日可有忌口?或者是对某种食物、花草曾有过敏反应?” 库尔那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并无。” 杨太医转向凤鸣,回禀道:“陛下,观少琅主的脉象与症状,与突发风疹或误食致敏之物极为相似。然而,库尔那乌罗言明少琅主无过敏旧疾,兴许少琅主本身有致敏源,但未曾被查验出来,只是案上吃食皆是寻常食材所制,臣还需进一步排查,方有定论。” 凤鸣听罢,意味深长地瞥了楚际一眼。 还算懂分寸。 这种手段,隐蔽又难追查,想来是那位养毒物的手笔了。 但是,他们为何要对乌苏格出手? 凤鸣猜得分毫不差,乌苏格所中的毒,是楚际同容殷要来的,取自“二妞”的蛇毒,外加红芍添了几味药材,精心营造出过敏的假象。 “库尔那使臣,杨太医的诊断,你也听到了。少琅主突发急症,疑似过敏,此事发生在接风宴上,尔等心焦,朕感同身受。” 凤鸣话锋一转,“但有一事,朕倒想问问,既然少琅主体质特殊,尔等随行之人,竟无一人提前知会,以致酿成今日忧祸,是否亦有失察之责?” 库尔那急声辩解:“我们,没有。” 凤鸣扫过下方神情激动的使臣,道:“库尔那,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杨太医精通医理,说是过敏之症,可知此症因人而异、因物而发。宴席上的酒,百官饮了无碍,诸位使臣饮了也无碍,为何独独少琅主饮后不适?” 库尔那张了张嘴,还想再辩,凤鸣没给他机会,果断道:“再者,朕的宫宴上,断无害人之心。如今出了事,朕会命太医全力医治,后续查验,朕也会让人跟进。当务之急,是让少琅主安心休养。” “来人,送少琅主回殿静养,由杨太医亲自照料,务必确保少琅主平安无虞。” 库尔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凤鸣的话滴水不漏,堵死了他反驳的全部退路。毕竟乌苏格仅是晕厥,未伤及性命,且太医言之凿凿是过敏,他们又拿不出酒中有毒的证据,总不能真的与大凤撕破脸面。 处置完使团,凤鸣又瞅向迷糊的凤微。 “宁王。” “到!” 凤微一个激灵,下意识站起,努力想站直,脑袋晕乎乎的,差点栽倒,楚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腕。 “你身为接待使,督办宴席,虽有使团未预先告知少琅主体质的原因,但终是出了纰漏。”凤鸣继续道:“看来是朕先前交予你的担子太重了,即日起,卸去你接待之职,静己思过三日,无需再理会这些琐务了。” “今日宫宴,诸位尽兴而来,不料出了差错,朕深感疏忽,待少琅主醒后,朕自会备上薄礼致歉。此事,终究是场意外,还望琅寰莫要多想。”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给了琅寰部台阶,又维护了本朝威严,让琅寰部硬生生吞下这口暗亏。 凤鸣本想绝口不提凤微,奈何这丫头日日念叨着“累死了,累死了”,念得她都乏了,借此机会给凤微放几日假,让她落个清闲。且朝中近来对凤微入朝颇有微词,正好借势,让旁人以为宁王失势,看看有多少跳梁小丑会趁机冒头,浑水摸鱼。 看似剥夺职权,实则假公济私,顺便将凤微从这滩浑水中彻底摘了出来。 至于楚际,凤鸣瞧见他眸光始终随凤微而动,眼底冰冷似有融化,她挑了下眉,收回视线,轻轻笑了笑。 季宣离看她面露笑意,不由问道:“陛下因何事而乐?” 凤鸣眼波微转,意味不明道:“有人栽了。” 殿内的骚动逐渐平息,库尔那与一众使臣陪同杨太医护送乌苏格离殿,群臣议论纷纷,不少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向凤微所在的方位。 凤微到现在都没回过神,倒不是因被剥夺职位而失落,是狂喜。 凤鸣的每句话字字她都听入耳了,但因那杯酒的后劲,思绪运转迟缓,以至于她瞧着有些呆怔木讷。 她也没料到这具身体酒量这么不济,换作她原来的身体,不敢说千杯不醉,应付几杯倒也绰绰有余。 想到凤鸣说的话,凤微不禁牵起嘴角,但眼神依旧发直,楚际伸手在她眼前一晃,凤微的眼珠子就随他的手移动,随后徐徐低头,靠近他,似在确认:“我……放假了?” 楚际:“嗯。” 得到确切的答复,凤微捂住脸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些暗中观察她的大臣,从外表看去,是她承受不住失职的打击,在默默暗自垂泪。 见此情景,怀疑她的,对她抱有期待的,都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 宁王,不堪大用啊。 笑够了,凤微理智也恢复了点,开始回想方才的变故,觉得乌苏格过敏来得太巧了。 联想了整件事的过程,发现楚际完全无视了乌苏格,先前不还敌视来着。 她再度凑过去,小声问:“乌苏格那事,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楚际:“嗯。” 与上一个回答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无甚变化,轻描淡写的好似在回应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电光火石间,凤微灵光一现,微微张大了嘴,旋即指了指自己,“不是,你干这事,不会是因为……我吧?” 楚际:“嗯。” 仍旧是复制粘贴似的回复。 这下,凤微脑子转得贼快,哭笑不得道:“我就小小的抱怨了一下,说工作太辛苦,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想歇一歇,那都是开玩笑的,你真听进去了?” 凤微确实不想“上班”,起初的想法就是混吃度日,一觉睡到自然醒,偶尔闲里偷忙,帮原主和楚际查一查真相,顺便勾搭楚际谈个恋爱,过日子嘛,自在有趣才能叫过日子,她打心底不想当个疲于奔命的“打工人”。 当然了,微某人一生信奉的宗旨——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该忙碌忙碌,该躺平躺平,如果凤鸣交代的是要紧事,她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而在楚际眼中,凤微每日面对忙不过来的事务,吃不好睡不好,又总是求神告奶奶要休假。给乌苏格下药,出了 事,凤鸣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既解决了凤微的烦恼,又能顺势教训他看不顺眼的乌苏格,一石二鸟,皆大欢喜。 见楚际又要“嗯”,凤微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是真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说完,凤微又忍不住笑,笑得眼泛泪光,她用力拍了拍楚际的胳膊,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脑子一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杯盏,豪气干云地说:“你这人,能处!仗义!我干了,你随意。” 言罢,不等楚际阻拦,她仰头一口闷干净了。 熟悉的甘甜滑进喉管,刚醒的酒意更汹涌地反扑天灵盖。凤微身子一软,眼神再次迷离,眼前出现了好几个楚际摇晃的重影。 世界,天旋地转了。 楚际揽着她软倒的腰身,低声唤道:“妻主?” 凤微还有点意识,指尖虚虚地点着他的脸,像在数东西,“一个,两个,三个……唔,楚际,你有好多个,数不清了……” 动静不大,但凤鸣看见了,凤微醉的东倒西歪,她无奈道:“宁王这是又醉了?” 众臣闻声侧目,瞧凤微喝得烂醉如泥,更加坐实了她借酒浇愁的猜测。 唉,宁王,烂泥扶不上墙。 楚际闻言,抬眼望向凤鸣,颔首道:“回陛下,女君不胜酒力。” 凤鸣挥了挥手,纵容道:“罢了,带她回去醒醒酒,仔细照看。” “是。”楚际得了准许,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将人打横抱起。 凤微轻哼一声,晕眩中还自我良好,嘟囔道:“我没醉,区区二两小酒,我酒量好着呢……还能喝他个三五杯……” 凤微抓住楚际的前襟,闹腾了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发烫的脸颊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楚际稳稳抱着她,在百官内侍的注视下,从容离开了大殿。 夏夜的行宫,远离了宴席的灯火与喧嚣,被静谧的草木清香笼罩。 通往别院的小径旁,溪流潺潺,树影婆娑。忽然,几点幽微的绿光自草丛间翩跹升腾,在空中划出断断续续的莹亮弧线。 是萤火虫。 “……星星?有星星掉下来了?” 凤微动了动,迷蒙地睁大眼睛,追着那些光点,甚尔探出手去捉。 她整个人陷在他怀里,轻得没什么分量。萤火游动飘散,星星点点的光影照亮了四周,两人距离极近,近的楚际能看清她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凤微生就了一张明媚而不艳俗的脸,安静时,韶颜雅容,一旦鲜活起来,眉眼灵动,泪痣缀在白皙的肌肤上,真真是桃花濯水,别有一段风姿。 此刻她的双颊透着不正常的酡红,呼吸间带着酒气的清甜,几缕散落的软发蹭过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离得太近了。 真是……要命了。 走过了一截小桥,凤微倏然不安分起来,手扯着他的衣襟晃了晃,要求道:“放我下来,不要抱了,要背……”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特别向往道:“你背我,就像小时候哥哥背我那样……” “哥哥?” 醉酒吐露的话语,让楚际脚步一顿,世人皆知,宁王唯有一位胞姐,就是当今陛下,何来兄长一说? 凤微全然不知自己喝个酒,嘴巴四处漏风,她执拗地想从楚际怀里下来,扯了扯他垂落的发丝,无辜地问:“不背了吗?” 她潜意识里认为,楚际应允了她的要求。 楚际暗暗记下这疑虑,依言放下人,转而屈膝半蹲,温声道:“上来吧,抓好。” “哦耶!”凤微欢呼了下,像只树袋熊欢快地攀上他的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脸贴在他温热搏动的颈项处。 楚际沉稳地托住她,慢慢站起身,迈步往前走。 夜风拂面,酒气熏得凤微胆子大了,她伏在他耳边,灼热的气息拂过楚际的耳廓,那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烫。 凤微深嗅一口气,呢喃道:“楚际,你身上真好闻,喷香水了么?” “发质也这么好?用得什么洗发水?能把链接发我吗?” 一句接一句的奇怪问题,楚际都怀疑她是不是装醉,尽管吐词清晰,说的词句却基本听不懂是何意。 约莫是醉得狠了。 楚际轻叹了一声,没接话,托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防止她乱动掉下去。 晚风卷着花香漫进鼻息,楚际蓦地感到有片软软的东西贴上了他发热的耳尖,对方下巴搁在他肩头,嗓音含着醉人的蛊惑,“楚际……你长得真好看……” 楚际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就听背上人笑了声,声音又甜又野,“我想亲你,可以么?” 38. 意乱 楚际生的出众,凤微一直都很清楚,以前看书,仅能从文字中想象其风采,但见到真人了,又感觉书上写的不太精确。 如果说书里的楚际是把真正的杀人刀,锋芒外露,生人勿近。那眼前这人,则在杀手的底色上,参杂了些许坠进人间烟火的温沉。 他的身量很高,挺拔如松,肩腰线条利落流畅,展现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悍。 其骨相出挑,肤质冷白,鼻梁高且直,最出彩的是他那双眉眼,眼型狭长,眼尾微挑,本极具攻击性,偏偏瞳仁黑得太过纯粹,将所有情绪都隔绝了。 他的唇形偏薄,色泽也淡,不言语时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偶尔唇角牵动一下,算不上笑,又比明确的笑更引人探寻。 自成一派别样的风景。 凤微挂在他背上,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人嘴瞧,偏生眼睛里无一丝狎昵,干净懵懂,仿佛她的要求天经地义。 同一介醉鬼探讨“冒不冒犯”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可以亲么?”她似乎有点子难过。 没等楚际吭声,她自顾自地嘀咕:“咱不是亲过了么?你没有经验了吗?忘了怎么亲了?” 即便醉酒,她也不忘出言逗弄,哪怕这话含着点挑衅的调调,依旧执着地保持她那点小小的恶趣味。 凤微自小家中氛围极好,作为最小的孩子,自出生起便被父母长辈捧在掌心,顺风顺水地长大。生在沃野,长于晴空,养成了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的性子。 想要靠近,就不会含蓄怯懦,想要亲吻,就会理直气壮地问出来。 楚际被她的话惊得险些踉跄,他稳住心神后,将人往上颠了颠,托得更稳,喉结轻微滚动了下,别过脸,避开她求证的目光,淡淡嗯了声。 这声“嗯”含义模糊,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抑或是,想让她暂时闭上嘴。 好在,凤微的注意力很快飘远了,回别院的一路上,她嘟嘟囔囔骂人:“星谶那个傻缺,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天天让我两眼一抓瞎!搞得人稀罕走他那破剧情一样……” 她想起前些天,偷摸着拿“谵妄镜”联系星谶问眼下痣的事,喊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气的她当时就想冲去国师府堵人——哦不,堵AI。 若非要动身前往行宫了,她才不会就此作罢。 骂够了星谶,凤微开始倒起近日的苦水,抱怨道:“礼部那些老古板,一个个坏的很!呈上来的章程厚厚的一沓,字写得又小又密,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还有乌苏格,她最坏了!为什么不愿意住驿站?!非要往我们家凑?是不是想不给钱就白住?当宁王府是客栈吗?给钱也不让住!” 许是酒精上头,大大小小的事情,在她脑海里一团搅和,连乌苏格没住进宁王府都被她无限放大,拿出来狠狠数落。 须臾,凤微陡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音调拔高,手指戳楚际的后背,严肃地问:“你老实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乌苏格有交集的?她看你那眼神……就……就像饿狼看到了小肥羊!不行,我得把你藏起来……” 她凭借直觉表达自己的想法,边说边扬起袖子,尝试遮住他的头,念念有词道:“对!这样盖起来……就我自己能看……” 衣袖迎面挥来,楚际没躲闪,停下脚步,任由布料蒙蔽双目,等她稍停,才于围拢的一小方天地里,轻轻勾了下唇。 “嗯,藏好。” 低沉的嗓音裹着浅浅的愉悦,他顿了顿,借凤微衣袖的缝隙辨路,迈步踏入别院。穿过门廊,即将步入内室前,楚际轻声补了后半句话。 “她看不着。” 夏夜的萤火随风飘悠,钻进月色的银辉里,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依偎,亲密地融为一处,犹似缭绕红尘中,一盏最静谧安然的阑珊灯火。 凤微的抱怨声渐渐低了下去,楚际背着她,把她的醉话收入耳中,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都默默记进心底。 进了内室,他小心摘掉凤微发间的簪饰,将人放到床榻上。 刚直起身,准备去拉床侧叠好的薄被,一只腕子猝不及防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大,让他止住了动作。 楚际低头。 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凤微凝望着他,醉意在她眼里晕开一层朦胧水汽,她浅声唤道:“楚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极夜。” “冷漠、危险、疏离……但不是死寂的那种,是藏着微末极光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把渴望与想象,都投射进去。” 楚际懵了下。 “没有。”他诚实地说。 没人会特意形容他的眼睛,甚至无人敢长久地直视他的双眼,包括楚亦,对他同样是会害怕的。 “哦。”凤微眨了眨眼,瞅着他的瞳孔便不说话了。 不过片刻,她又好奇地问:“那有人说过,你太闷了吗?像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 “没有。” 也许曾经有过。 但都死了。除了她。 “哦。”凤微闷闷哼哧了声,怒了努嘴,好像在表示不满,“那,石头自己待着的时候,会冷吗?” 楚际唇线微抿,一时无言。 应当是……冷的吧。他想。 “不怕。”凤微松开了他的衣领,继而张开手臂抱住他,发烫的脸贴在他微凉的颈窝,径自咕哝道:“我热。我给你捂捂就暖和了。” 楚际遍体僵硬,宛若被火烫到般泛起了疼意,等颈间的暖意无孔不入地蔓延开来,他才慢慢放松,一点点沉浸。他不是第一次被她拥抱,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她的温度,但身体总会先抗拒,接着贪恋,最后全面溃败,选择沉溺。 他闭了闭眼,顺从地俯首,哑声道:“好。” 寝屋内重归安静,一两盏烛火静静摇曳。 凤微卸了力,瘫回床褥间,不再动弹。 楚际以为她终于要消停了,再度去扯薄被,高大身影挡住了光亮。凤微梅开二度,又拽住了他的衣领,“你要去哪?” 尾音还拖着持续的哼唧声。 楚际无奈,垂眸看她,“不走。拿被子。” “哦。”凤微嘴上应着,手依然没松开,借着这股力道,支起上半身,仰脸凑近。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凤微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在他唇上,“你低一点……我看不清。” 楚际喉结微动,不但没听从对方的指令,反而弓起了脊背,试图拉开岌岌可危的距离,嗓音发紧:“妻主醉了,该歇息了。” “你才醉了。”凤微一本正经地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道:“耳朵都红了,醉的是你,我可没有。 见他毫无动静,凤微就委屈瘪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低低头嘛……就一下。” 拽着衣领的手使劲,楚际不得不握住她的手腕,沉默抵抗。 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 “你捏疼我了。”凤微嘴角往下撇,煞有介事地说:“是你先不理我的,你得先松手。” 闻言,楚际稍稍睁大了眼,幅度不太明显,但难以置信是真的,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是虚握着的,并且他何时不理她了。 就这一瞬的迟疑,凤微挣开了他的手,霍然一转,抚上了他的喉结。 指尖温凉,触碰的刹那,显然感知对方一颤。 苦肉计。 声东击西的苦肉计。 楚际这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醉鬼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给亲?”凤微狡黠一笑,若非眼神迷蒙,几乎让人疑心她根本没醉。 指尖追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唇角勾起的弧度似只狡猾的狐狸,眸子里探索欲强烈,喃喃自语,“是这里,还是这里,不让我亲?” 楚际单手撑在榻上,墨瞳里欲色难耐,理智正在寸寸瓦解,他想即刻抽身离开,可腰间一紧,发现凤微的另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带。 拽得死紧。 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撑在她枕畔,另一只手扣住了她那只还在作乱的手腕,将其牢牢摁在锦被上。 阴影笼罩下来,他的气息乱得不可开交。 “妻主。”楚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呼吸与她交缠,回应她之前的话,有种破戒前的警告。 “现在,看清了么?” 自父亲去后,他近十年没沾染过温暖,在花楼的一年又一年,醉生梦死的过客,虚情假意的同僚,连日光照在头顶,都是凉的。 有幸的是,他幼时见过爹娘相处的光景,对喜欢、对爱,有了少许单薄的 认知。 林韫曾对他说,人之一世,蹉跎几十载,山高水远,粗茶淡饭,那些惊鸿一面的心动,错过了就再难追寻。世间有情者随处可见,但实打实的真心,仅此一颗,当珍之,惜之。 如今想来,他大抵是懂了。 遥遥山黛浓,唯许一人,一树一花开。 可“爱”太难说出口了,他的语言、他的情感是如此的匮乏,他的世界常年风雪交加,混乱不堪,而今封闭的方寸之地,裂开了许多道摇摇欲坠的缝隙。 漫进了几缕裹着花香、消融冰雪的夏意。 人是卑劣的,尝过一丝甜,便妄想占为己有,祈求更多。 是我贪得无厌,是我想讨一个吻。 是我,被迷昏了头。 比回答更快的,是凤微仰起脸,印上了他的唇。 蜻蜓点水似的吻。 一触即分。 亲完,凤微弯着盈盈眼眸,明知故问道:“楚际,你好呆啊,花楼没教过你如何亲吻么?可你上次——唔……” 话音未落,一只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指腹按在青丝上,不容她退缩。 楚际垂首咬住她的唇,重重的吻落下。 凤微受了惊,睫羽快速颤动了几下,揪着他衣带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本能闭上了眼,被酒液润泽过的唇微微张开,无声地纵容。 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关,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先探得深了些,带着点莽撞的急切,迅速攻城掠地,释放着压抑已久的情动,待触及那份柔软后,力度渐渐松缓,化为缠绵的厮磨,将怀中人溢出的呜咽与轻吟悉数吞没。 情潮的温度在两人中扩散,凤微被吻得眼泛湿意,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逐渐上了瘾。 她模糊地想,上回他不是挺会的吗?就是咬了她一口。 很快,她什么也不能想了,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这个人,吮吸就算了,还碾磨,让她浑身发麻。 她的嘴是糖果吗?! “嘶……别……不亲了……”她被亲得缺氧,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认输了……” 趁凤微换气的间隙,楚际往她纤细的锁骨上啃噬出一道印子。凤微吃痛,猛然推开人,破防地控诉:“你又咬我!我是吃的吗?!” 这一下,酒是彻底醒了。 结果,楚际二话不说,一把扯过薄被盖住她,凤微的视野一暗,只能听见对方凌乱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撞上门框的哐当声。 凤微:? 她维持着被盖住的姿势,愣了好半晌,才掀开薄被坐起。 原先被酒气熏染的脸,现下红得更甚,眼角眉梢洇开一层动人的潮红,尤其是唇瓣,特别红肿,早先赴宴时涂的口脂全被吻得半点不剩。 “跑什么?”凤微摸着锁骨处的印子,“不就是接个吻吗?至于这么不好意思?” 她承认,是她先动的嘴,可后来是他反客为主,亲得她七荤八素,差点喘不上气。 凤微拥着薄被坐在床榻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吹过她汗湿的颈间,拂来凉意,也让她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锁骨那片的皮肤,隐隐刺痛,刚才因潮热被遗忘的细节,正缓缓回笼。 起初楚际炽热的吐息流连于她颈间,倏地变得急促而粗重,像在极力克制,紧跟着,那阵让她莫名僵住的触感,是他贴近加深吻时,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抵在她小腹上硬实灼人的轮廓。 那不是错觉。 “轰——!” 一股比酒意更凶猛的羞意席卷全身,冲上头顶。 凤微速即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她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脸,本浮于表面的红晕,此时貌似从血肉里透了出来,耳根、脖颈烧成了连片的殷红色。 黑暗中放大了所有感官,唇瓣还残留着被反复碾磨的微麻触感,锁骨处被轻啃过的地方,热意挥之不去。 原来不是他害羞。 是他快把持不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像揣了一整窝蹦跳不止的兔子,声音大的可怕。 先前口嗨的勇气荡然无存,她如同鹌鹑般死死缩进窝里,默念起了大悲咒。 对不起。 她为自己不知轻重的撩拨郑重赎罪。 39. 听风 次日一早,凤微在宿醉的胀痛中醒来。 她揉着太阳穴,头昏脑胀地坐起来,喉咙干涩,两眼发直,懵懵地坐了会才回神。 等眩晕感稍退,凤微打了个哈欠,正要挪脚下床,忽然感觉少点了什么。 整张床榻上,四处散落着她夜里睡乱的痕迹,属于楚际的那一侧,也被她昨夜后来撑不住睡意滚得乱糟糟,满床的褶皱,全是她熟睡后一个人辗转出来的,没有半点第二个人睡过的迹象。 “那煞星一夜未归?”凤微嘀咕:“不回来睡觉,跑哪去了?” 恰在此时,门帘被掀起,云黛端着白瓷碗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道:“女君醒了,头可还难受?快用些醒酒汤吧,能舒坦些。” 凤微接过瓷碗,道了声谢,慢慢啜饮。汤里加了蜂蜜,味道甘甜,顺着喉管滑下去,干渴的不适感顿时缓解了大半。 自凤微“疯病”日渐好转,云黛认准了是红芍的功劳,对红芍格外敬重,先前的疑虑也消了个干净,醒酒汤的方子都是特意向红芍请教过的。 “云黛,看见正君了么?”凤微问。 云黛整理着床帐,回话道:“回女君,昨夜婢子起夜时,瞧见正君匆匆从房里出来,衣裳都没理整齐。望见婢子了,又嘱托今早要备醒酒汤给您,吩咐完就没影儿了。婢子起初还以为是同女君拌嘴了呢,可瞧正君那架势,又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凤微闻言,干笑两声,神特么拌嘴,昨晚那情景,可比拌嘴刺激多了。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汤,梳洗用过早膳,仍不见楚际踪影,想了想索性亲自去寻。 出了屋子,脚步一转,她先去了楚亦那。天气热了以后,凤明舒随帝后移驾行宫避暑,崇文馆派了夫子随行,楚亦便也被一同带了过来。 一进屋,凤微刚跨过门槛,抬个眼,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果然,这家伙没地儿去,指定会来他弟这,就是出现的位置,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只见楚际蜷身蹲在房梁上,双膝微曲分开,足跟稳稳踩着梁木,一只手的手掌向下,五指微张按在身侧的梁木上,另一只手肘则松松搭在膝头,犹如大型猫科动物蹲坐,那种放松又警觉蓄势的姿态。 鸦青色的衣袍皱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地晕着水痕,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疑似掉进了水里,捞出来没多久,沾了水又半干不透的状态。 见着凤微来,楚际居高临下,只动了动瞳孔,依旧垂着眸子,没说话,也没动,保持着生人勿近的高冷范。 “微姐。”楚亦收拾好书笈正准备动身去上课,看见凤微,从书案后跑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你和我哥昨夜干啥了?他半夜跑来,浑身湿答答的,我看他来的方向是浣月湖那边,估摸着是在湖里泡了大半宿,一来啥话也不说,蹲在房梁上到现在了,问他也不答。” 少年说着搓了搓胳膊,心有余悸道:“你知不知道,昨夜我一要睡觉,他就直勾勾盯着我,那滋味儿,如芒在背,瘆人的很,后来我实在熬不住,问他要不要下来跟我挤挤睡,他才转去看门口。” 凤微同情地拍拍楚亦的脑袋瓜,难为你了老弟。 看来楚际昨夜一出门就杵进了浣月湖里降火了,一泡泡半宿,好样的,是个正人君子! 但这种事怎么能跟小孩子说呢。 凤微瞅着自己的鞋尖,打哈哈道:“我跟你哥能干嘛?就是……呃,昨夜宴席酒喝多了,探讨了一下人生哲理。” 说话间,余光自鞋尖上悄咪咪瞄向房梁上的人,正巧撞进楚际俯视的目光里,那张素来没表情的脸平静如常,可眼底明晃晃散发着不爽,似乎对她的胡扯颇为不满。 凤微立刻瞪眼回视,不爽就不爽,她也不爽。 她还没讨伐这人昨夜咬她呢!他还先不爽上了! “探讨人生哲理探讨到湖里去了?楚亦不解,狐疑道:“那你怎么没掉进去?” 凤微反手赏了他个爆栗,“笨!当然是你哥自己琢磨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失足落水了,懂了没?” “不小心”三个字,她咬的特别重。 “奥……”楚亦捂住被打痛的后脑勺,将信将疑道:“我哥之前在花楼的时候,其实基本上很少睡觉,精力强的可怕,就算是休息,也是浅眠,警惕性极度高,我来了王府后,都好久没见他这样彻夜不眠了。” 凤微暗笑,看出来了,精力确实生龙活虎,昨夜定是被刺激得不轻。 她望着房梁上的身影,忍不住腹诽:你们花楼的杀手对房梁有什么癖好吗?一个两个都拿房梁当宝座?燕无痕是,楚际也是。 她吸了口气,仰头命令道:“下来。” 谁知楚际垂眸扫了她一眼,直接转了个方向,留给她个干了一半的长发背影,摆明了不想理人。 凤微:“……” 凤微气笑了。 这爱搭不理的态度,居然莫名让人觉得带劲? 不行,她绝不能惯着这臭毛病。 凤微本想发作骂人,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你闹什么脾气?昨夜吃亏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倒先闹上了!一有事就缩回你那破乌龟壳里,我还是女孩子呢,不要面子的吗?天天围着你转哄你,算怎么回事?” 她越说越来气,“楚际!你给老娘滚下来!” 梁上的人影明显僵了下。 楚际仍固执地背着身,但绷着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些许,过了好几息,就在凤微认为他会继续装聋作哑时,上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一丝拧巴。 “不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衣裳是湿的。” 这时,楚亦看了眼漏刻,慌忙抓起书笈,“微姐,时辰到了,我得去上课了!我哥就交给你了!” 说完,无牵无挂地将弱小、无助但能上蹿下跳的哥哥留给凤微,自己一溜烟跑了。 他相信,凭他微姐的本事,拿捏他哥那就是小菜一碟。 屋内霎时只剩下两人,一片寂静中,凤微打量梁上那尊大爷似的背影,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抱起手臂,悠悠道:“行,你不下是吧?那我也找根房梁蹲着去,看谁蹲得过谁。” 话虽如此,凤微的手却移向楚亦的书案,抄起一本书,瞄准了目标,摆出扔铅球的姿势,垫脚蓄力,“嗖”地就朝上扔了过去。 那书眼看就要砸到楚际胳膊,他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反手一抄,精准无误地接住了书册。 “呵,反应倒挺快。”凤微嘟囔,旋即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来,故意叹了口气,转身作势要走,“唉,蒜鸟蒜鸟,你爱蹲就蹲着吧。我呀,去找乌苏格聊聊,她见识广,肯定很乐意告诉我,如何才能让一个闹别扭的男人乖乖从房梁上下来……” 她边说,边缓缓抬脚朝门外踱步。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细微的落地风声,轻巧得如同羽毛坠地,悄无声息。 凤微唇角刚得意地勾起,衣袖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绽开得逞的坏笑,“哟,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某位大侠要在房梁上蹲到天荒地老,顺便把木头磨出包浆呢。” 楚际垂首凝视她,墨瞳里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懊恼,湿发贴在额角,耳尖隐有薄红,却偏要板着脸,干巴巴的说:“不准去。” “不准去找她。”他格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楚际比凤微高出了大半个头,她的发顶堪堪高出他的下颌,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日光斜着照进来,切出一块光暗交接的地方,他们就站在半边光里,空气里无端漫开了几分缱倦。 凤微一张嘴,立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伸出食指戳楚际的胸膛,调侃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刚认识那会,动辄就试探我,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管天管地的性子了?” “嗯?楚老妈子?” 这些日子,楚际点滴的变化,凤微一一看在眼里,她明白,似他这般戒备心极重的脾性,能直白得表露在意,说出这句近乎独占的“ 不准去”,需要跨越多大的心理障碍。 说明他正尝试着,一步步地,卸下一点心防,主动走向她。 她的治疗,润物细无声地起到了效果。 楚际抿了抿唇,半晌憋出句:“……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再试探你了。 他松开攥她衣袖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不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凤微见他湿漉漉还要强作镇定,不由失笑,坚定伸出另一只手,回握住他的手,笑道:“好了,我不去找她,咱先回去,你瞧你,眼睛红的像兔子,衣服都快捂干了,再不换下来,就该臭了,走走走,回去补觉,我监督你,保证让你睡个安稳觉。 凤微抽走他手里的书,丢回书案,牵着人往外走,嘴里也不闲着:“说真的,你刚才蹲上面的样子,还挺像只闹脾气的猫,就那种傲娇的缅因猫。”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正想着圆回来,楚际径直越过猫的品种,低声纠正:“不是猫。” 凤微顺坡下驴,快速过掉猫的话题,“好好好,不是猫,是我们宁王府最高冷、最厉害的正君大人。现在,正君大人,能劳驾您移步,回去更衣安寝了吗?” 楚际被她连哄带骗的行为弄得没了脾气,任由她牵自己回了寝屋。 等楚际更完衣,又被凤微强制要求用了些清淡早膳,最后按在床榻上时,他睡意不浓,只好闭上眼假寐。 凤微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就在这没规律的轻拍下,楚际似乎真的睡着了。 听着身旁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凤微静静端详他的睡颜,思绪却飘远了。 适才提及乌苏格,让她想起来,按照原著剧情,凤鸣至今登基仅仅两年,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昨夜宋文衿当众献舞,以宋家在朝中的根基,凤鸣无论如何都会给宋家一个面子,点宋文衿侍寝。如此一来,今早定然也没去陪季宣离用早膳,帝后冷战的导火线算是埋下了。 她问过楚际,确认昨日给乌苏格下的药,只会让对方短暂昏迷,呈现出类似过敏的假象,给个教训便罢了,算算时间,这会儿乌苏格也该清醒了。那么下一步,不出意外,乌苏格就会完成剧情线,向凤鸣提议让库尔那和亲,以此巩固两部关系。 思及此,凤微瞥了眼榻上的人,料想他已是睡熟,于是小心翼翼抽回手,屏住呼吸,一步三回头看楚际有没有醒,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子。 她是答应了楚际不去找乌苏格,可她几时说自己是个守信的人了? 出尔反尔,不过是她众多微不足道的优良品质之一。 况且,楚际跟她是什么关系?名义上的假妻夫,连喜欢都不曾对她说过,凭啥管她。 比起遵守承诺,当然还是凑八卦、看剧情发展更有意思了。 溜出别院,凤微打算先去凤鸣那儿探探口风,结果扑了个空。宫人回禀,少琅主醒了,陛下亲自前去探望。凤微当即改了道,直奔乌苏格下榻的院落。 行至院外,远远就瞧见听禾候在门外。凤微朝听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禾见是她,虽面露讶异,但从善如流地退至一旁,未出声通传。 凤微没急着进去,堂而皇之地往门边一站,她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好几次翅膀,谁知道贸然进入又会搅乱什么?不如先在门口偷听来得稳妥。 她左右张望一番,提起裙摆,大咧咧在外间门槛上一坐,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托腮,竖起耳朵,凝神细听里间的对话。 彼时,屋里传来乌苏格虚弱的声音:“陛下,臣酒后失仪,心中惶恐难安,为表我琅寰的歉意与诚意,臣愿让舍弟库尔那入宫为质,随侍学习中原文化,以示两部永结同好的决心,还望陛下恩准。” 入宫为质? 经过几次剧情自动跑偏,凤微对此也就稍稍挑眉,见怪不怪,她人还没进去掺和呢,命运的齿轮又开始咔咔转动了。 和亲变质子? 好极了,生活果真处处是惊喜。 40. 观止 屋内短暂静了一会,接着传来凤鸣淡然的声音,“少琅主的诚意,朕看到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让库尔那与储君及宗室子弟一同求学,许其列席旁听。” 凤微坐在门槛上,咬着手指思索,凤鸣应允库尔那为质,在她预料之中,只是,原文里,和亲是被季宣离用雷霆手段挡了回去,而非像这样,以一种琢磨不清的方式,渗入京城的浑水里。 乌苏格放弃了和亲,选择了为质,虽然两种策略看上去相似,但和亲目标明确,易防难成,为质则显然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这个变动,会不会衍生出原著中无法预知的危险? 答案不言自明。 琅寰部野心勃勃,觊觎中原沃土已久,为达目的,自然不惜一切代价。原著库尔那和亲本就是个幌子,那时和亲没成功,乌苏格又以通商互市、学习中原文化为由,在京城滞留了数月。 期间,乌苏格刻意结交各大世家的女郎,尤其是南荣晞,从她口中套到了南荣家的世代相传的兵法要略,尽管乌苏格出城不久就被楚际截杀,但这份至关重要的军机被亲信拼死带回了琅寰。后来东进战役中,琅寰凭借对其战术的了解,一举击溃了南荣家的长鸢军,南荣晞也因此战死沙场。 凤微松开手指,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躲到一旁的树荫下,今日的日头格外烈,才坐了片刻,后背便已沁出了薄汗。 她原先以为,只要关键节点不变,比如原主死亡、皇陵爆炸、琅寰朝贡,即便中间有些许偏差,例如自己没死、左相活着,走个过场的事,大方向还是会根据原线大差不差地走向HE,就像一艘注定能抵达彼岸的船,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当个看客。 可如今意外频生,各种偏差接踵而至,剧情线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铁轨,它更像一条奔流的河,一处微小的改道,积累多了,就可能在终点引发洪水。 星谶只说过主线不会塌,却从来没保证过,结局一定是她认知中的那个HE。 为了通往主线的终点,中途牺牲掉一些人的幸福,甚至生命,对小世界而言,大抵是无所谓的。 左相和楚亦的事情就是证明,而今他们都活了下来,不同的是,楚亦的毒没解,风险仍在。她改变了过程,但谁也不知道被改写的节点,最终会把所谓的“主线”推向何方。 她自己兴许能苟到最后,可楚际呢?红芍呢? 那些她早已无法割舍的人呢? 在一个连终局都变得不确定的故事里,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 一直以来,凤微把自己当做局外的观众,将名为HE的当成保命符,可现在,这在她眼前被撕碎又重组,她才惊觉,无论她想如何游离在外,不知不觉间,已深陷其中。 她不能再仅仅当一个“见证者”了。 故事的终局她要看,但前提是,她和她在意的人,必须全须全尾地活到那一刻。 想到这,凤微朝听禾挥了挥手,“我先走了,阿姐问起,就说我等了她半天,也没见她聊完,我先去找姐夫玩啦。” 听禾笑着福了福身,“殿下慢走。” 凤微不在意凤鸣是否知晓她在此偷听,这点芝麻点大的事,相信凤鸣不会跟她计较。 眼下,去见季宣离一面比较重要。 没错,她要去找季宣离。 了解了解这位原著男主,去听一听另一位故事主角,对此又有何见解。 故事亦如人生,无常属是常态,前路的海市蜃楼,既令人迷惘,也同样刺激。 恰好,她生来就喜欢冒险。 …… 含凉殿,正殿。 凤微一入殿,冰盆散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外的热气。 季宣离端坐于茶案后,正提壶泡茶,听见脚步声,他未抬头,唇角扬起,温声道:“昭昭来了?是来向我讨生辰礼的?” 正探头探脑的凤微闻言一愣,“生辰礼?” 季宣离抬眸,见她一脸茫然,不由轻笑,朝她招手:“装疯卖傻的日子过久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今天是夏至?”凤微脱口而出,说完顿觉后悔,她压根不知道原主的生日,原著里更没提过。 季宣离语气温和,调侃道:“是啊,今日夏至了。” 他抬手示意凤微在对面坐下,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汤推至她面前,扫了眼外面明亮的日光,感慨道:“你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酷暑。” 那时,年幼的凤鸣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兴冲冲向他炫耀她有妹妹了,那神气骄傲的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凤微端起茶盏捧着,原主不仅小字与她的小名相同,连生日都在同一天。 这也太巧合了吧。 她轻啜一口茶水,是冰的。 抬眼一看,才见茶案一侧的冰鉴里搁着不少碎冰,季宣离方才沏茶,取了冰屑添进茶里的,是时下流行的冷泡法。 “昭昭,今日过来……”季宣离忽然涩声问:“是泠徵让你来找我的么?” 听到“泠徵”二字,凤微再度怔住,满宫上下,能唤凤鸣小字的,大约也只有君后了。 凤微放下茶盏,绽开了个灿烂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顺势认下这个美丽的误会,“哎呀,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姐夫!阿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嘛,最是嘴硬心软,心里记挂你,自己又拉不下脸,这不,派我来当说客,看看她心爱的君后有没有生闷气。” 季宣离被她活泼的感染,神色稍霁,“那昭昭说说,泠徵让你来,打算如何安抚我?” “额……怎么安抚,你等我想想哈。”凤微没料到他有此一问,话在喉咙里卡了壳,她支支吾吾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再瞥了眼自己空着的双手。 人家登门拜访尚且带个瓜果点心,她倒好,别说瓜果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季宣离瞧着她抓耳挠腮的窘态,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犹似春风化雪,温然和煦。 “好了,不为难你了。”季宣离执壶为她添茶,了然道:“姐夫逗你的,我知晓,泠徵不可能让你来。” “她若真有心,来的该是听禾,顺带捎上库房里那些,我早看腻了的珍宝。”季宣离眸光通透,嗓音平淡:“至于宋文衿,区区一个倚仗家世的玩物,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何其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浑不在意,可眉眼间的落寞与清醒,又昭示着一股伤感。 季宣离此人,端雅雍容,如山水清韵,文中对他的描述,只用了八个字——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他自小被作为未来君后培养,无论谁登临帝位,他的后位都无可撼动。这纸诏书束缚了他的一生,可好就好在,他命定的妻主,亦是他的心中所念,更幸甚的是,那道赐婚的旨意尚未下达,凤鸣便亲自去求了。 于是,这桩世人眼中的命定,成了只属于二人互相心照不宣的浪漫。 他深爱凤鸣,但骨子里的骄傲与教养,让他无法接受感情里掺有丝毫杂质与施舍,以至于受到了冷落,也绝不会为此示弱,满心的委屈都藏在了端庄自持的面具后。 凤微当即露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竖起大拇指道:“姐夫,格局打开了啊!不愧是能当正宫的男人,这气度,这心态,绝了!那些个莺莺燕燕,在您这儿根本就是战斗力为零的渣渣嘛。” 季宣离没听懂“战斗力、渣渣”为何意,但被她那生动无比的神态逗得莞尔,他无奈摇了摇头,纵容道:“你啊,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怪话。” 稍作停顿,季宣离恢复了冷静,问:“说吧,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凤微这才想起正题,略作思忖,说:“姐夫,我来的路上,听到了一桩趣事,心有疑惑,想请教请教你。” “哦?”季宣离浅笑,“什么趣事,能让咱们古灵精怪的宁王殿下犯了难?但说无妨。” 凤微道:“说是有一户富贵人家,当家的正夫很是了得。邻居家有位女郎,一心想把自家弟弟送进府里为侍,被正夫婉言回绝了。可后来,这女郎换了个法子,借着一次小过节,恳求女君允准其弟进府做个书童,跟着学学规矩,长长见识。姐夫您说,这女君该不该答应?” < p>她没有直言库尔那为质的事,而是把原文和如今的剧情稍作结合,现场编了个故事。 季宣离洞察其意,反问:“昭昭以为呢?” “我就是想不明白啊!”凤微说:“答应吧,总觉得书童像颗软钉子,不伤人,但扎在那儿,天长日久的,保不齐会让女君和正夫生了嫌隙。不答应吧,又显得正夫气量狭小,连个求学上进的年轻人都容不下。所以我才来请教姐夫,依您看,正夫要是知道了女君的决定,会怎么做?他是顺势而为,还是防患于未然?” 季宣离抬手,指向门外的长着青苔的石阶,说:“昭昭,你可知,为何那石阶甘愿承受风雨,供人踩踏登高?” 不等凤微回答,他给出了答案,“石阶天性坚忍,它深信,它的价值,在于成全那份'高',而非自身的磨损。若有朝一日,登高者嫌弃石阶破损,甚而视坦途为理所当然,那么,石阶兴许会想,该让世人看清,没了它的承托,山巅永远是遥不可及的虚影。” “那位正夫能稳坐中堂,令内外宾服,同是此理。贤良气度是他的涵养,执掌家业是他的权柄,身后母家是他的根基,他的价值,恰如府中数不胜数的石阶,不可或缺。” “而那书童,想来女君心如明镜。她若准了,自有其深意,亦有了制衡,她若不准,也定然权衡了利弊。正夫要做的,不该纠结于一人的去留,该是让自己始终拥有'无论女君作何抉择,他都稳如泰山'的底气。” 语罢,季宣离笑意浅浅,含着几分看透的清傲,“昭昭,这便是你绞尽脑汁安抚我的法子么?” 凤微还没反应过来,等意会了,笑开了说:“被姐夫看穿了。” 季宣离又说:“其实你大可直白些,我与泠徵青梅竹马,见过太多不堪与算计,这份感情没那么脆弱,她不来寻我,我亦不去扰她,但我依然还在这里,不是离不开,是想亲眼看看,她会为我们的'家',做到哪一步。” “我有很多的时间,来等她。” 听完季宣离全部的话语,凤微恍然,书中的文字单薄简单,概括不了两个人澎湃的情感,他们之间的信任,远比她想象得要更深刻。 对方的话,也让她坚定了一些事。 之前的那些布局——学医、开医馆。 本质上出于有备无患,与原主依靠装疯来寻求安全,并无不同,都是一种被动防御。 自上次求药同凤鸣聊完后,凤微切实地剖析过原主的状况,原主患有PTSD,装疯卖傻是她保命的手段,而在凤微穿来后,误打误撞延续了这个人设。 要真正破除僵局,她不能抱着攻略玩家的心态去当小世界的“客人”,要想活的安稳,就必须成为小世界的“主人”,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里。 凤微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姐夫,我说得对不?” 季宣离含笑颔首:“孺子可教。” 凤微来此寻求的答案明晰了,她不欲久留,刚想寻个由头告辞,季宣离看出她的意图,从茶具后拿出个素雅的锦囊,说:“险些忘了正事。昭昭,生辰安康,这袋小叶紫檀的种子是我偶然所得,既能安神,亦可入药,你拿着玩,莫嫌简陋。” “怎么会,这可是我今日收到的第一份礼,金贵着呢!”凤微双手接过,眼睛亮晶晶的,真诚地大言不惭道:“等我回王府了,我就把这些种子全种上!日后长成了林子,给姐夫您送木料来做茶具!” 季宣离忍俊不禁,“你呀,快些回去罢,再待下去,我这含凉殿的屋顶,怕是要被你这张嘴给吹跑了。” 凤微收好锦囊,笑嘻嘻地行了个礼,“那我走啦,改日再来看你。” 她揣着那袋紫檀种子,脚步轻快地迈出含凉殿。殿外骄阳正烈,刺眼又灼热,晒的人近乎快化了,远方群山绵延,风景甚好。 青山不言,即有其深秀,人看云起时,则自负青山。 凤微蹦下最后一节石阶,一抬头,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立于不远处的长廊下,那人似隔了一层晨间的雾,神情悠远而释然,浸在了垂落的树荫里。 41. 啼笑 恰逢风来回旋,撩动了垂落的枝桠,叶隙间漏下的光轻轻一晃,拨开了那重叠的荫翳,对方的面容在她眼中一分分变得清晰。 “阿姐?” 随着凤微的靠近,那道身影,俨然是凤鸣。 凤微绽开笑容,快走几步凑到近前,“阿姐在这儿做什么呢?来了也不进去,外面太阳多大呀。” 凤鸣独自立于廊下,未着朝服,一身绛红色常服,衣摆自下而上,色泽浓重渐至明亮,在日光下流转着暗芒,满头青丝以一根凤尾簪高高挽起,飒爽明艳,她站在光晕中央,与喷薄的曙色形似一体。 华美、炽热。 见此情景,凤微不由想起,原文后世对凤鸣的一段记述—— 史载,帝为储时,尝着朱衣临轩,满殿迟暮,俱衬伊一袭新锐。 面前的人,周身少了朝堂上的威严,依稀仍是当年那矜贵张扬的储君模样。 凤鸣抬手,替她别开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暗含怅然:“阿姐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凤微疑惑,“是顾及帝王体面?还是朝堂牵制?亦或是对后宫平衡的考量?” “你这丫头。”凤鸣戳了戳她的额心,笑骂道:“胆子愈发大了,这种话也敢随意嚷嚷,不怕被人听了去参你一本?” “这里又没别人,阿姐还会告发我不成?” 凤微扮了个鬼脸,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她的胳膊,拽着她走,劝道:“进去呗?姐夫就在里头,茶都沏好了,就差你了。有天大的矛盾,说开了就好了。” 凤鸣拉住她,止住脚步,望向含凉殿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 眼中的拒绝与坚持,不容转圜。 凤微见状,悻悻然松开手,垮着脸道:“唉,真搞不懂你们。长了嘴又不肯好好用,我最不喜欢你们这种人了,憋死了都不知道吐口唾沫。” 话一结束,她想到什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家里那个锯了嘴的葫芦煞星除外。 “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不甚重要,他会懂,我亦是。”凤鸣叹息道。 略作停顿,凤鸣话锋一转,“昨夜我宣宋贵君侍寝的事,都传到你耳朵里去了?怪不得方才话里话外,句句引我去见你姐夫,我可没吐露过半句来意,更未提过与他有何不快。” 凤微心里一咯噔,装作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脸,镇定道:“今早听洒扫宫女们说,宋贵君一舞动君心,又侍了寝,圣眷正浓,身价水涨船高,风头都快盖过君后了。” 她信口扯完,瞧凤鸣沉下脸,急忙找补道:“阿姐你别生气,我刚才在殿里安慰过姐夫了,他的想法跟你一般无二,你懂他,他懂你,你俩全靠心电感应过活,真不愧是两口子。” “心电感应?”凤鸣眸中划过不解,随即莞尔,“是指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么?这词倒新鲜。” 见她居然理解了,凤微惊讶一笑。 “你啊,操不完的心。”凤鸣说:“跑来寻你姐夫,恐怕不止为安慰他吧……” 她的视线落到凤微拢着的袖口,“来讨生辰礼的?” “我看上去很缺礼物吗?”凤微被似曾相识的问法搞得炸了毛,愤愤不平道:“一个两个都觉着我是来讨礼的?” 凤鸣笑而不语,双目里明晃晃写着“难道不是?”。 僵持片刻,凤微决定打不过就加入,脸上瞬间阴转晴,歪着头,嚣张地伸出右胳膊,掌心向上,五指微曲,勉为其难道:“好吧好吧,既然阿姐主动提了,那我的礼物呢?堂堂一国之君,总不能随便拿点小玩意儿打发我吧?” 边说边调皮地勾了勾指尖,像只憋着坏的猫。 凤鸣被她这变脸的速度逗得忍俊不禁,她自广袖中取出一物,没用锦盒盛放,就那样随性地置于凤微掌心。 那物入手极沉,冰凉坚硬,是一块打造得方正平整的大金锭,树间细碎的光线一照,折射出明晃晃的光泽。 凤微手腕一沉,险些没拿住,她看着掌心那块足以让寻常人家一世无忧的“礼物”,眨了眨眼,顿时语塞。 这送礼的方式,果然很“凤鸣”。 迟了一瞬,后知后觉的狂喜在心里炸开。金子!实打实的、闪亮亮的金子!谁能不爱? 凤鸣瞧她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朵根去了,眸底漾开笑意,明知故问道:“喜欢?” “喜欢!”凤微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把金锭揣进怀里,还用力拍了拍,一脸财迷相,“那可不要太喜欢了!” 凤鸣挑眉,抛来一道送命题,“这么喜欢阿姐送的礼,那你说说,是更喜欢阿姐一点,还是更喜欢你家正君一点?” 凤微不假思索:“当然是阿姐了!” ——这不就是问“我和楚际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经典考题嘛! 反正楚际又不在这儿,见风使舵、甜言蜜语这套,她玩得可好了。 凤鸣对她的回答颇为受用,明知她在耍小聪明,也懒得拆穿,故作嫌弃道:“油嘴滑舌的丫头,行了,得了好处就快些回去罢,少在我跟前碍眼。” “那我可真走啦!”凤微从善如流,抱着金锭,喜滋滋地转身。 刚走没几步,她又突然停住,回头一看,凤鸣依旧立于原地,衣袂轻拂,隽秀的背影在空旷的廊下,无端显得孤寂。 凤微大声道:“阿姐,你真不进去见见姐夫么?你今日打扮得这样美,连他送你的凤尾簪都戴上了,不见一面,多可惜啊。” 凤鸣闻言,下意识抚上发髻后那支做工算不上精致的簪子。 那是她登基那年的生辰礼,季宣离亲手所制。彼时少年情热,不通技艺,为此磨破了十指,偏偏嘴硬,只字不提辛苦,尽捡些好听的话说。 “凤尾相绕,盘桓成结,愿与泠徵同心共枝,长毋相忘。” 清凌凌的嗓音,仿佛尤在耳畔重响。 凤鸣没有答话,静静凝望不远处的含凉殿,几步之遥,一墙之隔,却像横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凤微心知再劝也是徒然,撇了撇嘴,迈步继续往前走。 虽不清楚凤鸣在顾虑什么,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了。 这事处理得不好,心情难免微闷,凤微沿着宫廊缓步而行,没曾想一拐弯,迎面撞上两个熟人。 凤微身体比脑子快,脚腕一旋便要调头,可惜对方已先一步瞧见了她。 “宁王殿下,跑什么?”乌苏格立于月洞门处,身侧跟着库尔那,“本少主是洪水猛兽么?见之则避?” 不得已,凤微端起礼貌的微笑,回首打招呼,“少琅主说笑了,家中有人在等,本王自然要快些,巧的是,半路遇见了少琅主,少琅主贵体未愈,不好好休息,怎的与库尔那乌罗出来散步?” 乌苏格道:“不巧,本少主正是专程来寻王爷的。” 凤微蹙眉,来者不善。不过,倒也正合她意,正好借此试探一下对方意图。 “少琅主寻本王,所为何事?” 乌苏格直言不讳道:“不瞒王爷,昨日宫宴,本王并非过敏,是中毒。” 就知道是为这事来的。 “中毒?”凤微心里抓狂,面上装的是一派惊愕,佯装思索道:“杨太医乃太医院院判,医术最是高明,诊断素无错漏,少琅主此言,是不信我朝太医的诊断?” 乌苏格见她推搪,索性摊开话:“王爷何必与我周旋?你我都心知肚明,本少主与府上正君素不相识,他却屡次三番针对于我,昨日更是不知何故,对本少主下此毒手。” 凤微一怔。 奇怪,乌苏格不该对楚际有意吗?怎会一口咬定楚际害她,即使要怀疑,也该先怀疑她这个宴会负责人才对。 他俩明明交集寥寥,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尽管没理通,但凤微坚定地维护道:“少琅主慎言,你与我家正君仅见过两面,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何来屡次针对?空口无凭,就想随便诬陷?” 凤微倒不想跟她吵架,只是话到此处,稍微带了点真情实感。说到底,她是有些歉意的,若非她一心盼着休假,楚际也不会瞒着她去给乌苏格下毒,让人受了无妄之灾。 归根结底,都是楚际的错,才不是因为她自己。 凤微推卸责任推得心安理得,绝不内耗。 转念一想,凤微脑子里又生出个新思绪,这胡乱攀咬的手段,也挺像欲擒故纵的! 乌苏格想得到楚际,以她的身份,总不能明着说“我看上了你的正君,把他让给我,价位随你开”吧? 明抢有妻之夫,不符合部落少主的体面。 那必然要采用迂回的路子。 按照眼下的发展,乌苏格多半想借中毒的事,逼自己查 出凶手,然后交给她处置,届时,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人带走。 妙啊! 凤微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真是个平平无奇的逻辑鬼才。 听凤微出言维护,乌苏格不怒反笑,轻轻击掌道:“本少主句句出自肺腑,王爷竟半个字也不肯信?这般恶毒之人,王爷还护着他,当真情深义重,叫人好生羡慕。” 凤微睁眼说瞎话:“少琅主此言差矣,我家正君秉性温良,哪里恶毒。” “哦?温良?”乌苏格兴味道:“在王爷心中,他竟如此千好万好,本少主倒真想亲自见识一番了。” 一听这话,凤微有点小懊恼,坏了,怎么把话题引到这上面去了,看来乌苏格的确瞧上了楚际,干脆放弃了迂回,打算明抢了。 凤微登时摩拳擦掌,好胜心被彻底点燃,她都想好了,要用最气人、最扎心的话把对方怼到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腹稿预备完毕,就等着对方开口要人。 “不如这样。”乌苏格说。 来了。 凤微精神一振。 “我嫁与王爷。” “?” “……嗯???” 筹备好的千言万语立时卡壳,凤微跟被雷劈了似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怀里的金锭差点吓掉了。 “等会,你说啥子?” 乌苏格逼近,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愿嫁与王爷。” 凤微瞪大了眼,乱套了?! 不是,她都准备大展身手捍卫主权了,结果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偷家了?! 许是凤微的神情太过震惊,乌苏格好心解释道:“只要我入了王府,与王爷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才好慢慢向正君'请教',何为王爷口中的……温良。” “你疯了?”凤微脱口而出。 光是一想到那个场景,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楚际绝对会提剑追着乌苏格满府跑,哦不对,都没满府跑的机会,乌苏格当场就得噶了!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所有剧情线里,乌苏格是跑得最离谱的那条线。 说好的情敌呢?这箭头咋就突然拐了个弯,射到她身上了? 凤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眸思忖。 啧,没办法,她的魅力太大了,像她如此灵动又讨喜的人,谁见了不喜欢? 自恋一时压过了震惊,凤微好奇道:“你喜欢我?为什么?” “王爷何必那么惊讶,莫非以为我看上的是您那正君?乌苏格轻嗤道:“那位满身煞气,寡淡又晦气,无趣得紧,哪及王爷活色生香。” 她忽而唇角扬起弧度,倾身垂首附到凤微耳畔,“每每见了王爷,顿觉妙趣横生,若能得王爷垂怜,想必是这世间最快意的美事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凤微一个激灵想立即后退,她尊重每个人的性取向,但着实无福消受此等亲近。 就在凤微抬脚拉开距离之际,一道耳熟且冰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骗子。” 凤微一转头,犹似看见了天崩地裂。 楚际静立在数步开外,墨瞳深不见底,直勾勾盯着乌苏格与她贴近的侧影。 这一刻,凤微无助地像个男人。 她的治疗,她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 稍等,思绪猛地急刹。 她又不是头一回在作死边缘试探了,应该还有被饶恕的余地吧? 下一瞬,楚际径直拔了剑,凛冽的杀气直冲天际。凤微立刻丢下乌苏格,快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他握剑的手腕,压着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 同时不忘回头,冲乌苏格比了个中指,“抱歉,我不是拉拉。少琅主还是另寻良配吧。” 乌苏格茫然:“拉拉?是何意?” 待两人拉扯着走远,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库尔那开了口:“阿佳,你明明,不喜欢,女人,为何,要撒谎?” 乌苏格意味深长道:“你不觉得,宁王被惹毛的样子,有意思的很?” “而且,她那个正君,初见时,我便对他又喜欢又讨厌,当然了,厌恶占了九成。倘若将他气得七窍生烟,岂不比驯服最烈的野马,更令人愉悦百倍?” 库尔那困惑:又喜欢又讨厌?这是什么,新奇癖好? 42. 环伺 回程路上,楚际抿着唇,周身气息冷冽,不急不快地走在前面。 凤微快跑了两步,追上他,捉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去见她,是半路凑巧撞上了!我发誓!” 楚际垂眸,眼神落在她握着自己腕间的手指上,依旧不语。 他冷着一张脸,凤微也摸不准他到底信了没有。 见他一声不吭,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忽然窜进了她的脑海。 原著里他与乌苏格势同水火,是因为乌苏格对他纠缠不休。可如今剧情早已跑偏,乌苏格的目标,明目张胆地转向了自己。 昨夜他给乌苏格下药,她只当是他帮自己的权宜之计。现在细究起来,如果仅仅是为了帮忙,何须用上下毒的手段? 除非,那其中掺杂了他自己的私心。 思及此,凤微那点急于解释的慌乱顿时烟消云散,心中豁然开朗,甚至生出了几分想要得寸进尺的恶劣心思。 凤微绕到他面前,拦住去路,仰起脸,唇角牵起狡黠的笑,“我家的好夫郎,让为妻猜猜,你给乌苏格下药,又在这儿同我生闷气,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两个字,她刻意咬得重而缓,尾音跟带着小钩子似的,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楚际停下步伐,浓密的眼睫抬起,深沉的眼瞳里,快速掠过一丝无措,他别开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没有。”他闷声否认:“我不爱吃醋。” 凤微“噗嗤”出声,学着他的样子板起脸,伸出食指摇了摇,煞有介事道:“这位公子,讳疾忌医可不行,根据本神医诊断,你面泛薄红,眼神飘忽,典型的心口不一之症。” 话落,对方那抹红晕迅速自耳根蔓延至脖颈,凤微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好啦好啦,不闹你了,今天我生辰,我是寿星我最大!我命令你,不许生气了!” 楚际抬眼看她,神色讶然,“生辰?” “对呀,今天夏至了,就是一年里白昼最长的日子。”凤微得意地颠了颠怀中金锭,澄澄反光映亮了她的眼眸,“我出生的日子好吧?你再瞧这金子,像不像最长最亮的一束日光,落尽了我怀里?” 楚际注视那块分量十足的金锭,沉默了会,低声问:“……你去偷钱了?” 显然对凤微当初在太医院撬锁的壮举记忆尤深。 “我?偷钱?!”凤微不可置信道:“我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 她气得跺脚,把金锭往他怀里一塞,“掂掂!你好好掂掂!你妻主我什么身价,需要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就算是搞钱,也得是光明正大地坑……啊不,是赚!再说了,库房里那么多奇珍异宝不拿,搬这块死沉死沉,还刻着皇家印记一看就销不了赃的金疙瘩,我是疯了还是傻了?” 楚际端详着金锭上的记号,“是陛下给的生辰礼?” “嗯哼!” 楚际把金锭递还,无言片刻,状似随意地问:“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凤微笑眯眯凑近,“你也想送我生辰礼?” “……嗯。” 听他承认,凤微更开心了,“还真有个想要的,我想吃……嗯,一种特别的糕点,但是吧,我没下过厨,不会做,但我可以告诉你样子,你来做,这就是我的生日愿望啦。” 她从小到大就没拿过锅铲,家里做饭的两位男士,一个是她爸,另一个是她哥。为防止厨房出点小事故,还是让楚际来干比较稳妥。 楚际眉眼柔和,无有不应,“好。” 回到别院,云黛领着几个丫鬟早候在门前,手里捧着绣帕、香囊等小礼,齐声贺道:“恭祝女君生辰安康!” 凤微笑着一一收下,顺手塞了袋金叶子塞给云黛:“拿去给大家分了,都沾沾喜气。” 午膳后歇了半盏茶,凤微就拉着楚际直奔后厨。厨下众人见两位主子亲临,连忙躬身行礼。凤微摆手说:“今天放你们半日假,此处我们自己来就好。” 待众人退离,凤微指着案上的面粉、鸡蛋、蜂蜜,努力搜寻脑袋里仅有的步骤,“我想吃的这个点心呢,很简单的,先把蛋清和蛋黄分开,然后拼命搅打蛋清,打到起泡,变得蓬蓬的,再和面粉拌在一起,加些蜂蜜和碎果仁,用大火蒸上一刻多钟就行!” 条件所限,仪式感可稍微降低些要求,但不能没有。 楚际用臂绳把袖长束到小臂,露出劲瘦有力的手腕,应声拿起鸡蛋磕开,动作利落地将蛋清蛋黄分至两只瓷碗。 凤微正想接着说“用细纱过滤一遍面粉”,话还没出口,楚际已经拿过细筛,将面粉缓缓筛进瓷盆里,手法很是娴熟。 凤微看得一愣,“欸?你会做啊?” 楚际手一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细筛,又可向盆中的面粉,眉头微蹙,像是在回想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会。”他如实地说:“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无师自通?”凤微狐疑,但没多想,“莫非是突然觉醒的新天赋?哎呀,没想到啊,我家正君竟是个被剑术耽误的天才厨子!” 楚际陷入了沉思。 “兴许以前见过类似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股陌生的熟练感来得猝不及防,寻不到来处。 好在凤微没深究,后续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凤微负责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主意,偶尔伸手掺和,却越帮越忙,楚际也不恼,任由她折腾,自己则凭借难以言喻的本能一点点加料、搅拌。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楚际双手沾满了面粉,才把调好的面糊倒进模子里,送进了蒸笼。中途先是蜂蜜放少了,又忙着补加,还不小心碰洒了半碗清水,各种小意外接踵而至,以至于忙到夕阳透过窗柩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时,才堪堪有了点起色。 “第一次做。”楚际侧目见凤微鼻尖沾了点面粉,探手自然地拭去,心情不错地说:“不合口味可别怪我。” 凤微眯起眼,双手背于后腰,隔着半张桌子贴近,蛮不讲理道:“这话不对,你动手,我动口,所以点心好吃,得归功于我的品味好,至于不好吃嘛……那就扣一分,不过要是能尝出你特别特别喜欢我,就加十分咯!” 闻言,楚际有短暂的错愕,捏着木头模子的指节微微收紧,耳廓微红,他错开视线,轻咳了声,“那便劳妻主仔细尝尝。” “好啊,我可等着呢。” 凤微心满意足,不再逗他,转而眼巴巴地望向那口冒上热气的蒸笼。 灶膛里的火安静地燃烧,时不时发出柴火的爆裂声,两人找了个矮凳围坐,楚际静静添柴看火,凤微托腮望着蒸笼出神,一时间,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无需言说的静谧与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最长白昼的光亮逐渐敛尽,直至夜幕如纱般降临庭院,恰在此时,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自蒸笼里悄然逸出。 “好像快好了。”凤微吸了吸鼻子,轻扯楚际衣袖,“你闻到了吗?” “嗒。” 同一时刻,院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是石子落在了地面上。 楚际神色骤然一冷,眸中温情散去,警惕似潮漫起,他朝凤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一道短促而清脆的锐器交击声传入耳中。 是剑刃格挡暗器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凤微心头一紧。 “待着。”楚际言简意赅,说完凤微眼睛一花,人就没了影。 以凤微的好奇心,哪肯乖乖安分,某人踮起脚尖,悄声挪到门边,蹲在缝隙处朝外张望。 昏暗庭院中,惊昼正与一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缠斗。剑光 与暗器的寒芒交错闪动,来人手持一柄弯刃匕首,造型奇特,弧面极窄,挥出时几乎不留风痕。 是原著燕无痕的标志性兵器。 凤微看傻了眼,好家伙,追妻追到避暑行宫来了?你小子也太有毅力了吧! 观察少顷,凤微察觉出异样,除了燕无痕与惊昼这边打得略显敷衍,就像走个过场,四周黑衣刺客与影卫打斗的至少有数十名,却招招狠辣,空气里飘起淡淡的血腥味,已有人倒在血泊中。 “哦莫哦莫,我不能见血。”凤微当即转开眼,掏出帕子撕成条状塞住鼻孔,她贴着门板有节奏地深呼吸,一遍遍暗示自己:血没事的,不会伤害我。 这座别院,是原先凤鸣赐下的,原主因“疯病”需静养,而此地远离中心殿宇,依山傍水、清幽偏僻,平日极少有人往来,也不易惊动禁军,最为适合养病。 花楼派了杀手来刺杀,还特意选在她生辰这日,明显早有预谋。 “嘭!” 一声巨响猝然爆开,凤微下意识回头去看。 楚际与一人打斗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二人在方寸之地疾速交手。楚际剑势沉猛,剑剑逼向要害,对方戴着面具,亦不示弱,双臂中的袖刃突刺自如,格挡反击时迸出连串火星。 黑衣银面,是无名客。 剑风呼啸间,楚际手腕一沉,剑身顺势压下,逼得对方膝弯微屈,无名客旋即拧身卸力,臂刃贴着剑脊反削而上,直逼楚际咽喉,却被一记挑撩掀翻了出去。 凤微一时也忘了怕血,花楼前五的杀手,一次性来了两个。 她正凝神观望战局,眼角余光里,身侧的阴影却忽地动了。 寂静的后厨,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直冲耳畔而来。 凤微猛地回首,一名黑衣杀手不知何时进了灶房,面罩下只露一双冷眼,手里的长刀直劈下来,带着破风的锐响。 “我靠!讲不讲武德,搞偷袭?!”凤微惊呼,速即侧首避开,慢了半拍又说了句:“你别过来嗷!” 那凌厉的刀锋擦着她的发梢,“啪”地深深劈入她倚靠的门框,木屑飞溅。 趁着对方拔刀的间隙,凤微不退反进,欺身而上,袖中滑出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圆筒,对准那人毫无防护的颈侧,干脆果决地一按—— “咻!” 刺客刺客身体猛然一颤,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旋即力道一松,长刀脱手,直挺挺地栽倒下去,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啧,都说了。”凤微一脚踩在那人胸膛上,居高临下瞥了眼昏迷的刺客,语气漫不经心,“让你别过来,偏不听。” 她扬了扬手中的圆筒,星谶给的强效麻醉针,效果不错。 紧绷的心神稍松,凤微长舒了口气,才觉后背沁出冷汗,虚脱感后知后觉袭来。 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 一阵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措手不及地钻进耳膜。 声音太近了。 凤微浑身一僵,脖颈像是生了锈般,机械地,咔咔咔缓慢扭过头。 一双近在咫尺的冰冷竖瞳,同她对上了眼。 一条通体翠绿、不足她小臂长的小蛇,盘踞在她肩头,鳞片泛着幽幽冷光,鲜红的蛇信近乎要扫到她的脸颊。 额滴亲娘啊! 凤微全身的汗毛霎时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大脑登时空白。 完了,是蛇! 凤微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与小蛇大眼瞪小眼,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刺激到这位不速之客。 表面上她看起来还算镇定,实际上魂已经飞出去溜达了好大一圈了。 就在凤微脑海中急速考虑生死攸关的脱身计策时,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含着些许无奈,自后厨窗口方向低低飘来。 “翠花,回来。” 43. 乐道 那翠绿小蛇闻声而动,如通人性般,灵活地一窜,从凤微肩头滑下,游向主人。 蛇一离身,凤微被吓走的魂瞬间归位,腿一软靠上门框,后背沁出的冷汗濡湿了衣衫,惊魂未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敞开的窗柩,不知何时,懒洋洋地倚坐了道清瘦的身影。 月华漏了少许,浅浅勾勒出那人劲瘦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腰际缠了圈鼓囊囊的皮囊袋,指间把玩着另一条小蛇,色彩斑斓,红黑相间,吐着信子,尾尖乖顺地缠着他指节打圈。 游回去的翠花,则顺着他的裤腿蜿蜒而上,攀过他的腕骨,经过花蛇时尾梢亲昵地勾了下对方,继而盘到了他的头顶,恰似顶了个活着的翡翠玉冠。 来者,正是容殷。 凤微心里刚升起几分劫后余生,紧跟着就被那蛇名雷得一哆嗦。 “你、你管它叫什么?” “翠花啊。” “那条花里胡哨的呢?” “它叫二妞。” 凤微:“……好土的名字。” 众花楼人皆知,第三杀手容殷,毒术诡谲,囊中毒物层出不穷,且相貌俊朗清逸,偏生审美清奇得离谱,是个出了名的怪胎。 容殷撩起眼皮,颇为自得道:“呵,俗不可耐,这名字返璞归真,朗朗上口,你听不出来也正常,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般高尚的品味。” 凤微:“……” 好刻薄的一张嘴。 见对方真心实意认为这名字妙不可言,凤微憋了又憋,没挨过好奇心,问:“它们……是雌蛇?” “不。是雄的。”容殷答得干脆,并特意补充,“俩都是。” 凤微无语了。 一番插科打诨,此刻看不见血,也闻不到,凤微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泛下来,她扶着门框站直,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您老这出场方式,下次能提前吱个声不?吓死我了!” 容殷也来了,这下好了,好朋友们聚齐了。 “嫌吓人?那你该庆幸我没放蜈蚣出来。”容殷凉凉道:“那玩意儿腿多,爬得更快。” 凤微一阵恶寒,猛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比起蜈蚣,翠花和二妞都称得上眉清目秀、乖巧可人了。 容殷观其面色发白,难得良心发现,纡尊降贵补了句,“对不住啊,殿下。我家翠花,有点认生。” ——这倒是句稀罕话。 认识容殷的人都知他性子阴郁古怪,向来我行我素,能让他低头说声“对不住”的,放眼全天下,估计也就他豢养的那几样宝贝毒物了。 燕无痕他们与容殷相处十几载,也没得过他半句软话,记仇了放蝎子,生气了放毒蛇,要触其了逆鳞,五花八门的毒虫轮番上阵,叫人悔不当初。 细算起来,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的道歉,是给楚亦的。 那时他新得了只毒蝎,野性未驯,不慎溜进了某位煞神的屋里。若仅是逛逛倒也罢了,以楚际的性子未必会计较,偏偏不识好歹的小东西,蛰了一口楚亦,小孩当场就晕了过去,肿了半边身子,高烧不退躺了几天,险些没挺过来。 最后,为了从楚际手里讨回那只蝎子,他硬着头皮找上门,委曲求全地给楚亦道了歉,再僵持下去,不仅蝎子没了,他自己也要被某人提剑追着砍。 其次,有此殊荣的,就是凤微了。 非是容殷转了性子。 因他琢磨着,有了第一次,难免有无数次。加之楚际上次不分青红皂白要走了他的钱,他觉着楚际是特爱较真,防止那柄剑再架到他脖子上,他决定对凤微好些,顺带让其管管她那讨人厌的相好。 思绪收回,容殷扫过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了眼凤微紧握的乌木圆筒,方才他潜入时,恰好撞见了杀手倒下的一幕。 “殿下好手段。”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是赞是讽,“这废物虽不入流,身手还算凑活,刚才那一下,你用的什么?” 于他而言,除却楚际他们,花楼里无真正的朋友,弱肉强食,为争任务、夺利益,背后互捅刀子,实属屡见不鲜。 凤微早在拿到圆筒时,说辞就想好了,从容地说:“我自己捣鼓的,里面装了些改良过的麻沸散,效果比寻常的强了些而已。” 容殷没再追问,他脾性是怪,但从不多探听旁人的秘密,刺客好奇心太重,可是大忌。 见他不深究,凤微收好圆筒,顺势反问:“倒是你们,花楼前五的刺客,今夜来了三位,是约好了来我这儿开party?” 容殷眉头微蹙:“什么梯?” 凤微自知失言,拍了下自己的嘴,“额……那不重要,说吧,你们是来杀我的?我有这么大面子,需要劳烦三位高手一同出马?” 容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凤微:“几个意思?” 容殷将二妞塞进袖中,翻下窗沿,走近道:“有人出了天价,买殿下您的命。楼主点了我们几个来,务求万无一失。不过杀你,只是顺带。” “顺带?”凤微有点子破防,她不值钱吗? 她是个王爷欸?这年头王爷的身价都贬值到这种地步了? “殿下可有听过'绯名'?”容殷没接她的话茬,忽然转了话题。 凤微一愣,随即颔首。 绯名,又称“绯名录”,乃是花楼内部排定杀手座次的榜单。 古有“朱衣使者”掌科举,断士子前程。“朱”为深红,乃官服之色;而“绯”为鲜红,是血痕之色。 刺客不似官员立于清昼昭世下,却也需记录名籍、评定高低,他们亦有属于自己的“功名”与“品阶”。 若说记载官员履历的“甲历”是明处的升迁贬谪,那么,“绯名录”就是暗处的生死簿,定夺着花楼刺客的荣辱存亡。 容殷说:“花楼每年年末会依'绯名录'重定排名,刺客全年所接任务的难度、成败,皆计入评等。若完成的任务难度高,自身排名又靠前,便可在年末的生死擂中轮空,免去一场恶战。” 凤微:“我听小亦提过,可那不是年底的事吗?现在才夏天,你们就急着冲业绩了?” “业绩?那是何物?”容殷又懵了:“你今日为何总说些奇怪的词?” 凤微再度拍了下自己的嘴,讪讪带过:“没什么,所以你们这趟,主要是来杀楚际的?” 除了楚际,恐怕别院里也没第二个人值得花楼前五的刺客倾巢出动。 “聪明。”容殷道:“能取得第一杀手的项上人头,莫说年末排名,直接就能顶上他的位置,这一步登天的机会,换谁谁不来拼?” 凤微:“……” 敢情楚际还是个行走的香饽饽! 容殷没有动手的意思,神色恹恹的,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袖口探头的二妞,眼下两片浓重的黑眼圈,比凤微之前见他更黑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不长久的颓丧。 凤微想起燕无痕那敷衍的攻势,恍然道:“你们嘴上说要取楚际的人头,打起来却雷声大雨点小,合着是来演戏的?” “算是吧。”容殷说:“外头有眼睛盯着,总得做做样子。” 凤微:“那你怎么偷懒?” “偷懒不好么?”容殷打了个哈欠,“连续赶了五六日路,再硬撑着打一场,不等去杀人,我就先累死了。况且我打了包票,要让宁王死得无声无息,殿下若肯发个善心,成全我赚了这笔银子,我也不介意动下手,保准你走得体体面面。” “不了不了。”凤微强颜欢笑,“我这人比较传统,喜欢自然老死。” 她又问:“那我要没死,你回去怎么交差?” 说到交差,容殷神色明显不愉快了,道:“这次来,本不为排名战,花重金买你性命的雇主,我与小四小五疑心是个幌子,楼主专程点名我们几个,怕是怀疑我们有叛心了。这趟,我得弄得惨烈些。上回刺杀你和红芍,伤得太轻,几乎露了马脚。” 这事她听楚际讲过,凤微目露同情:“干你们这行,负伤都要内卷,啧啧啧,真不容易。” “知道就好。”容殷没好气道:“等阿际他们把外面的眼睛料理完,我们仨再添些伤,就算应付过去了。第一的位子固然惹人垂涎,可也不是什么人都坐得稳的,阿际在外名声不显,在楼内却是响当当的杀神。” “此话怎讲?”凤微问。 “你在外头听过阿际的名号么?”容殷反问,见凤微摇头,才道:“他杀了人就走,从不拖泥带水,有时对方都不知死在了谁手里。可在楼内,想杀他取而代之的人能从总堂排到分堂。早前不是没人联手围剿过他,可惜都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凤微听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绵密的心疼先于理智,撞进了她的心脏。 楚际那样的人,该走过了多少生死一线的暗算,才练就了瞬息夺命的本能,同他初见那日,她该有多幸运,没被一剑毙了命。 灶房安静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股甜香自蒸笼里漫了出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容殷动了动鼻尖。 “好了!”凤微眼睛一亮,情绪由阴转晴,她用布垫着手掀开盖子,取出蒸好的蛋糕。因材料有限,说是蛋糕,其实就是最普通的鸡蛋糕。 凤微先尝了一小块,又切了一块递给容殷,“今日我生辰,请你吃些甜的,就当安慰你受伤的心灵了。” 照理说,刺客轻易不碰外食,可那蓬松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容殷挣扎一瞬,接了过来,先谨慎地嗅了嗅,确认没异样,才小心咬下一口。 下一刻,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倏然亮起。 “好吃。”他慢吞吞地评价,又掰下两小块,细心地喂给翠花和二妞。 凤微笑眯眯顺杆爬,“是吧!楚际亲手做的哟!” 容殷一怔,刚到嗓子眼的蛋糕块硬生生刹住,速即要吐,瞥见凤微吃得欢快,他又默默咽下,不咸不淡道:“他还有这手艺呢。” 共事多年,他只见过对方提剑杀人,何谈有烟火气。 就连楚亦幼时都没过这待遇,楚际外出任务,楚亦要么丢给花楼看门的瞎眼老头,要么由他们几个轮流看顾,有口吃的都算不错了。 这时,院外兵戈声戛然而止,门“啪”地被打开,楚际侧身闪入,迅速合拢门扉,把血腥气隔绝在外。 “妻主。”楚际扒了染血的外袍,那柄从不离身的剑不知所踪,里衣纤尘不染,周身清爽洁净,仿佛出去散了趟步。 他关门动作过于利落,跟在后头的燕无痕差点被门板夹到鼻子,他不敢骂人也不敢敲门,害怕楚际抽剑砍他,适才无名客伤的有多惨他也看到了,遂而悻悻然翻窗而入。 脚刚沾地,一眼瞅见容殷手中的糕点,嚷嚷道:“容老三,背着兄弟吃独食,不讲义气!” 凤微笑着道:“那都来尝尝吧,今儿本寿星大方,管够。” “寿星?”燕无痕一拍手心,“难怪楼主挑今日动手,原来是算准了微姐过生辰,势必防卫松懈,好下手啊!” 容殷扶额,没半点眼力见。 凤微倒没在意,扫了一圈,人数不太对,问楚际:“外面都解决了?无名客呢?” 楚际意味不明道:“妻主很想见他么?” 凤微诚实地点头。 她还没正式见过这位神秘人士呢。 楚际眼神很凉,冷冷道:“死了。” “死了? ”凤微愕然,“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微姐你听他瞎说。”燕无痕一嘴吞完一块蛋糕,“老四被老大揍得浑身是血,找苓姐治伤去了。” 凤微疑惑做戏何需下此重手,抬眼瞧见燕无痕右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你这脸……咋回事?” 闻言,燕无痕捂住脸,委屈控诉道:“惊昼打的!我跟她说好了是做戏,本来打得好好的,我趁隙掏出我呕心沥血烹制的肉饼想请她赏脸品鉴,结果她看都不看,冷冰冰地说我儿戏,还让我滚!后面招招都往我要害上招呼呜~~” 细看他的发间插着几根杂草树叶,夜行衣上有好几道划口,似被人打进了树丛,一路滚落草堆,着实凄凄惨惨戚戚。 凤微见他说得可怜,瞅了眼他那卖相尚可的肉饼,疑惑道:“这饼看着挺好的,兴许惊昼不爱吃肉馅的?” 她正想拿来细瞧,楚际抢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他接过肉饼,稍一用力,将其掰开,外皮应声而裂,内里的肉馅焦黑如炭,与酥脆的外表形成惨烈对比。 凤微:“……” 这不纯纯暗器吗?!给一巴掌都算轻的了。 能把食物做成这样,简直是种另类的天分。 凤微诚恳道:“你这饼,嗯……挺腹黑的啊,走的'内敛深沉'的路线?” 容殷补刀:“路边的野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楚际的冷脸无声胜有声。 “啊——!你们合伙欺负我!”少年大叫。 “放弃吧,厨艺这玩意儿很吃天赋的。”凤微趁势捧场,“不像我家正君,八般武艺,无所不能!” “放屁!”燕无痕立即拆台:“你可快别替他吹了!他刺绣是楼里公认的鬼见愁!当年学绣帕子,一对鸳鸯让他绣得嘴不像嘴,毛不像毛,把教习的绣师气得发抖,罚他描了整整二十遍绣样!” 花楼既为京城第一温柔乡,楼中无论男女,伺候人的技艺都需精通,琴棋书画、烹茶刺绣,皆是必备修养,以求能讨得各路宾客所好。 凤微脑补了下楚际冷着脸,与一根小小绣花针殊死搏斗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际的眼神更冷了,盯着燕无痕,犹似要当场活刮了他。 燕无痕脖子一缩,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个谄媚的笑,鬼祟地挪步,躲到容殷背后,只留出一只眼观察敌情。 凤微用手肘轻碰楚际,唇角牵着笑,自豪道:“那咋了,他这双手,上能耍剑烹佳肴,下能按摩公主抱,比不上您的'心灵手巧',是老弟你还得练。” 楚际静静望着她笑靥,那笑意似春日里的暖阳,顷刻化开他眼底的冷意,留下满眶的纵容与温和。 “话说。”凤微道:“你为啥不去铺子里买个现成的?上回不是还见你给惊昼送桂花糖么?” “那不一样。”燕无痕一脸痛惜,“那会儿是月初,爷阔气!这会儿都月底了,我兜比脸还干净!” 这小子,居然是个月光族! 凤微失笑,“你们出任务的钱呢?” 燕无痕摆摆手,忧伤道:“唉,别提了,说多了都是泪!那佣金,楼里要先抽走七成,余下的三成,才是咱的。” 凤微咋舌:“抽这么狠?怕你们钱多了跑路?” “何止!”燕无痕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早年更抠!生怕我们银子一多,翅膀硬了,或是私下蓄养势力。听说好些年前,有个前辈被逼得没法子,偷偷找了位家底丰厚的妻主,想着吃口软饭,奈何没瞒多久,让楼里察觉了,下场惨得很。自那以后,例银才好歹涨了些。” 他这话不假,花楼管着杀手们的食宿,每月发的例银,数目有限,仅够日常嚼用。真正的大头佣金,在花楼抽成后,剩下的银钱,他们还要用来购置、养护兵刃,采买伤药。 似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兵刃便是第二条命,上好的玄铁、精钢,每样都是天价。年年月月下来,能攒下的银钱寥寥无几,花楼以此法拿捏着所有人,让他们离不开,也飞不远。 燕无痕拍了拍腰间的匕首,“我的银子全用来养这祖宗了,养它可比养我金贵多了!” 说罢,他指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容殷,“微姐你问他,他养那些宝贝毒物,光是稀奇古怪的饲料毒草,开销就顶我们十个!” 容殷慢条斯理地抚摸着二妞冰凉的鳞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凤微的视线转向楚际,正欲开口,燕无痕抢道:“微姐你看老大有啥用,他更甚!早先挣的银子,全养小亦了,如今那小家伙能自立了,他才算喘口气,就他那把破剑,修补多少次了,也不舍得换新的。” 闻此,凤微心头一酸,不禁伸手,握住了楚际垂在身侧的手,朝他绽了个笑,楚际手指蜷了蜷,没躲开,悄悄收拢手掌,回握住了传递来的温热。 “可你们身上本就有浮生断牵制,为什么还约束银钱?”凤微又问。 燕无痕嗤笑,苦涩道:“对啊,还有浮生断这催命符呢,要不说楼主手段了得,毒药拴着命,穷酸磨着心啊。” “他要咱们认清楚,离了花楼,咱们啥都不是。手上学的见不得光的本事,出了这潭浑水,被追杀不说,去正经地方能做什么?难不成去街头当杂耍的?” “他就是穷疯了,见不得谁兜里比他响。”容殷讲冷笑话似的,“只怕早备好了后路,就等东窗事发,来个金蝉脱壳。” 话落,灶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咚——咚、咚。” 灶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一重,两轻。 楚际手一侧护住凤微,瞬间戒备。容殷的两条小蛇齐刷刷昂首弓颈,燕无痕也按住了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 44. 静候 “该撤了,禁军巡防,已至百丈外。” 异常粗粝沙哑的音色隔着木门响起。 是无名客。 三人顿时松懈了几分。 “快,老大!趁现在捅我几剑,我怕我待会儿没勇气了。”燕无痕闭上眼,对楚际挺起胸膛,视死如归,补充道:别捅要害嗷!要看起来惨烈但不能真废了那种!” 容殷翻了个白眼,“出息。” “老三不说老五。”燕无痕不满道:“你那些个宝贝儿,不死上三五个,这戏能逼真吗?咱几个顶尖的刺客出来一趟,对上老大,不损失惨重点,怎么在楼主面前混过去,外头的杂鱼可都死光了!” “想都别想。”容殷护住皮囊,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受伤,它们不行。” 更何况是为了糊弄楼主,要让他的宝贝死在自己人手里,绝不可能。 仿佛听懂了二人的对话,盘在容殷头顶的翠花昂起了三角形的头颅,鲜红蛇信急速吐出,发出“嘶嘶”声,而袖口的二妞,颈部微微膨起,摆出威胁的姿态,一双竖瞳冰冷地瞄准了燕无痕。 燕无痕:“……”没礼貌。 容殷的视线扫过被凤微弄晕的同僚,眸光一动,说:“现成的证人不是有一个?把他弄醒,让他去作证,就说咱仨不敌阿际,被打得惨败逃窜,其余人全折阿际手里了。” 燕无痕迟疑道:“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容殷阴沉沉道:“不配合,就让他先去见阎王。” “先出去。”楚际打断争论,快速瞥了眼窗外,回头看向凤微,“妻主,待在灶房,别出去,等我回来。” “好,你小心点。”凤微点头,深知院外必定尸横遍地,但凡她一踏进院子,包会犯病。 随即看向另外两人,同样叮嘱道:“你们也是。” 如今几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出了事她都不愿见到,况且,这段原著中根本不存在,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三人不再多言,燕无痕捞起地上昏厥的刺客,容殷紧随其后,楚际殿后,迅速从窗口掠出。 不出片刻,院外传来甲胄摩擦与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照亮了窗纸,一道熟悉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臣南荣晞,奉旨巡防行宫,听闻别院有异动,特来查看,宁王殿下可还安好?” 灶房内,凤微一愣,南荣晞?她何时当上禁军统领的? 自之前她帮南荣晞解了催婚的麻烦,南荣将军倒真去参了她一本,但凤鸣完全不追究,她没受半点责罚。 现下她与南荣晞没了过节,也谈不上熟络,这事恐怕不太好搪塞糊弄。 难怪凤微不知晓南荣晞的职务,原文对此仅一笔带过,南荣将军深得凤鸣信任,执掌部分京城防务,借机将自家女儿送入禁军历练。禁军统领常驻宫中,凤微又鲜少进宫,自然与南荣晞难有交集。 南荣晞正要带人踏入内院,惊昼闪身而出,拦在了她身前。 惊昼抱拳一礼,“南荣统领,女君在后厨,一切安好。此地血气过重,请随我移步详谈。” 南荣晞会意,令禁军在外清理尸首,只身随惊昼行至后厨。 门被推开时,凤微背对门口,蹲在灶台前,不知在捣鼓什么。听见动静,她回首,脸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手里捏着半块糕点。 落在南荣晞眼里,对方很像受了巨大惊吓后,强作镇定地在找事做。 自从凤微“病愈”,南荣晞的心情十分微妙,两人结过梁子,后来也算和解,甚至她还承过对方人情,此刻相见,说不清是感激还是窘迫的情绪,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南荣……统领?”凤微站起身,尴尬地抬手蹭了下脸,把面粉蹭得更匀了。 南荣晞公事公办地行礼,“殿下受惊了,贼人已初步肃清,为保万全,臣需询问几个问题。” “方才臣在外探查,满地尸首似乎尽是刺客的,别院影卫伤亡如何?” 闻言,凤微示意惊昼来说。 惊昼道:“回统领,影卫多有负伤,所幸无人殒命。” 南荣晞眉梢微蹙,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扫视屋内,道:“宁王正君何在?据臣所知,他武艺高强,此时怎会不在殿下身边?” 外人不清楚楚际的真实身份,但将军府对京城暗处的势力多少有所了解,花楼这等杀手组织亦略有耳闻。 凤微假意拭了拭眼角,神情后怕,眼泪说来就来,“他……他为了护我,受了伤,流了好多血,我刚让侍卫扶他回房包扎上药了。” 这姑娘言辞恳切,语调恰到好处带上惊惶的颤抖,泪水似断了线的珠串往下落,堪称表演的典范。 南荣晞眸中疑虑更甚,“殿下如此担忧,为何不随行照看,反而……” 她再次看着凤微手里的半块糕点,未尽之语显而易见——夫郎受伤,你居然有闲心在此吃东西? 凤微上下嘴皮子一碰,胡诌道:“南荣统领有所不知,我这人吧,有个毛病,一受到惊吓,就容易饿得心慌。刚才又是刀又是剑的,我这会子手脚还发软,必须垫垫肚子,不然可没力气回房去看他了,让南荣统领见笑了。” 众人皆知,宁王往日痴傻疯癫,自小什么骑射功课,女子该修的技艺她一概不通,病愈后行事又素来跳脱,这番说辞从她口中说出,既离谱又莫名合理。 南荣晞被噎得无言,见凤微脸色确实发白,料想是吓得狠了,于是她放弃了探究略显诡异的细节。 “竟是这样。”南荣晞道:“那殿下可知这些刺客的来历?现场并未发现楚正君击杀的贼人头目。” “我不知道。”凤微摇头,“当时太乱了,我吓得只顾躲藏,什么也没看清,兴许那领头的见势不妙跑了,或者就没进入别院,总之劳烦南荣统领好好查查了。” 嘴上说的可怜,心里盼着南荣晞赶紧走,越问漏的就越多,圆谎可不是个简单的活。 南荣晞见问不出更多,又确认了凤微本人无恙,便道:“殿下放心,臣会加派人手护卫别院,并立刻禀明陛下。” “有劳了。”凤微轻声应道。 待南荣晞带人离去,凤微当即搓了搓自己的脸,那脸色能不白么?面粉扑得实在太多了。 没过多久,灶房的门被推开,楚际快速闪了进来,那柄先前不知所踪的剑悬回了腰间。 凤微正蹲在灶膛前,用一根细柴小心拨弄着一块即将燃尽的蛋糕,四周飘散着淡淡的焦糖味道。 听到门响,凤微抬头见他,眸光一亮,放下柴枝站起身,“回来了?都处理好了?” 楚际颔首,视线越过她,落在那灶膛内燃烧的糕点上,不解道:“这是?” “这个啊……”凤微看回那簇火苗,她与原主是同一天生日,烧点蛋糕也给她尝尝,就当祭奠了。 但解释却说:“给刚才那些没了的人。” “不管他们为何而来,终归在我生辰这天送了性命,一块甜糕,希望他们黄泉路上,能压一压忘川水的苦。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再做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了。” 火光在她眼中明灭,映得她的神情柔和静谧,那份悲悯超出了恩怨,染上了近乎神性的宽慰。 楚际见惯了她狡黠灵动、贪财惜命的样子,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神色,游离于纷争之外,安静地注视生命的来去。 楚际什么也没问,走到她身边,瞧见她颊边没擦净的面粉,自然地伸手,用指腹蹭过拭去,动作温柔。 接着放下手,与她一同围观那块糕点渐渐焚尽,化作一小撮灰烬。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需'重伤'卧床。”良久,他说。 凤微笑道:“心有灵犀啊,适才南荣晞问起你,我也是这么说的!” 楚际道:“等燕无痕他们将消息带回,所有人都会知晓我身受重伤,只怕到时来别院刺杀的人会更多。” 作为昔日“绯名录”无可撼动的榜首,即使早已叛逃,不再参与排名,他的人头,在众多杀手眼中,仍是证明实力、震慑同僚、提升排名的绝佳垫脚石。 一个身受重伤的第一杀手,足以让无数利欲熏心之徒蠢蠢欲动。 “我会吩咐惊昼,加强别院防卫。”凤微正色道:“禁军那边也会增派人手,过不了两日,这座别院估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楚际眼底掠过一丝淡然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很愉悦,为她与他之间不谋而合的默契而愉悦。 “对了。”凤微道:“容殷说,他们怀疑根本没人花天价买我的命,多半是楼主借机试探,认为他们几个起了异心。这也是你们商量好的计划吗?” 原著里,楚际亲手覆灭花楼,最先点燃烽火的,是燕无痕等人在内部引起的动乱,可如今,原先成为导火索的楚亦,尚且活着。她拿不准,既定的命运还会不会依循原有的轨迹,她需要得到个确切的答案,才能安心。 “算是。”楚际说:“先前在青藤小院,无名客告知,我叛逃一事,本该由他亲自清理门户,若他失败,下一次来的,便会是我们的师父,诡师。” “故而,我们打 算先打一回,探探楼主的底,看他是否会派诡师出山。” “诡师?”凤微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他是原著中,花楼最锋利的杀器,是被精心培育出的“俑傀”——一种特殊的药人。 与普通药人不同的是,他留有自我意识,懂得效忠。全身缠满绷带,外覆坚硬甲胄,形同殉葬的兵马俑,故得此名。 在楚际血洗花楼时,诡师与他两败俱伤,过程语焉不详,再度现身是在琅寰东进的战场上,助琅寰得胜长鸢军后,就没了后文。 成了书中一大未解之谜。 “你们这是在赌啊,赌输了怎么办?”凤微担忧道。 楚际说:“楼主从不做亏本买卖,清理门户是家事,但家事若需动用诡师,他便要权衡,为个已无价值的叛徒,赌上他的杀手锏,值不值得?” “我们不是在赌他派或不派,是逼他算这笔账,倘若他忍住了,说明诡师另有重任,我们便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若他派了——” 他话音微顿,眸底划过寒芒,“那便正好,趁此机会,掀翻他的棋盘。” 此言一出,凤微明白了,他覆灭花楼的决心从未动摇,这条摆脱枷锁的剧情线,他依然在走。 楚际以自身为饵,逼迫楼主做出抉择。诡师一旦离巢,花楼便失了最强的镇慑。届时,燕无痕与容殷他们在楼内发难,楼主将首尾难顾。 而楚际,会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诡师。 即便楚际身死,花楼的根基亦将分崩离析,更何况,那时红芍的解药已初具雏形,“浮生断”的束缚不再是死局。 原著至此,便是楚际谋划的全部。事实上,他赌对了,也成功了。 只是,与诡师一战后,楚际的身体里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暗伤,以致到了被凤鸣处决之际,一半是他心甘情愿,另一半,则是他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真的撑到尽头了。 生死于他,都无所谓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凤微凝视眼前会为她拭去面粉的人,他是有温度的,是鲜活的。 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书页间浓墨重彩的一笔虚影,隔着界限,隔着时空,触碰不得。 而今,他近在咫尺,栖居于她心间。 “我不希望诡师会来。”她忽然说。 “为何?”楚际控制不住地问:“妻主以为,我会败?” 他的神态审视且坚持,凤微明了,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的人,其中两个特征便是多疑敏感、固执己见。 尽管他明知不敌诡师,也不肯承认。 凤微拈起一小块蛋糕,塞进他嘴里,迎着他的目光,笃定道:“输赢我不评说,我只知道,你的命,比花楼、比胜负、比一切都重要。我不想你受伤,一点都不想。” 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楚际齿间衔着那块甜糕,忘了咀嚼,他习惯了被利用、被估量价值,从没被人直白地珍视过。 过往岁月,他是棋子,是兵器,是筹码,唯独不曾是谁,有且仅有的私心。 直到凤微走来,将楚际从那些头衔里一一剥离,展露底下最纯粹的血肉,如同掘开深厚旧土下,探得了一抹怯生生而真实的新绿。 她,是宁微。 而他,也仅是楚际。 蓦地,凤微踮起脚尖,轻拽下楚际的衣襟,仰脸凑近。 没吻上他的唇,轻轻地碰了下他唇边露着的糕屑,一个带着蜂蜜清甜的、不像吻的吻。 一触即分。 凤微落回脚跟,瞧见他愣住,眼眸微微睁大的呆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蛋糕不好吃么?怎么都吃呆了。” “还是说,你自己做的也嫌弃?” 楚际猛地回神,踉跄着后退半步,倏地移开了视线,唯有那红的滴血的耳根,诚实地暴露在烛光里,所有的无措与震荡表露无遗。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囫囵吞枣般咽完了蛋糕,半晌才胡乱地挤出个无意义的“嗯”声。 凤微凑前一步,背着手,笑吟吟道:“别愣着了,寿星今日该有碗长寿面才对,我要吃你亲手下的。” “……好。” 烛火轻摇,在窗纸上投落两道相依的身影,一高一矮,清宁温然。窗外,夏末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昼夜喧嚣落幕,逐渐沉入了季夏的暮色里。 此后数月,宁王正君重伤卧床的消息不胫而走,别院被禁军围成铁桶,其间不乏有刺客前来试探,皆无功而返。 直至秋意浸透山峦,避暑结束的车驾,碾着满地渐黄的落叶,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45. 白露 八月白露,秋雨便下来了。 雨势不急,但密得很,天地间笼着一层青灰的朦胧烟色。都说白露是转凉的节气,这雨携着股浸骨的阴寒,不大,却簌簌地没个休止。 宁王府的马车在侧门外一个急刹,溅起老高的水花,没等车里的人坐稳,车夫短促的惊叫就穿透了雨幕。 “王爷……门前……” 那声音压着惊慌,像是撞见了什么极为惊骇的东西。 “怎么了?”凤微刚稳住身形,掀开车帘,湿润的桂花香混着雨丝扑了满脸。 她今日跟着红芍在医馆坐诊,原是想趁天色未晚早些回府,怕万一打了雷,自己当场发病,徒惹几个大夫忧心。没曾想,雷声没来,先撞上了别的意外。 车夫脸色发白,哆嗦着指向王府朱漆大门外的阴影处,颤声道:“门、门前……倒、倒了个人!” 雨中的桂花香里,裹着淡淡的血腥气,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凤微与红芍对视一眼,决定先下车看看,后者悄悄将一枚银针扣在指间,神色警惕。 凤微撑开油纸伞,下了马车,与红芍一同快步走向正门。 雨幕中,正门前的石狮子里侧,蜷着一团辨不清形貌的黑影。雨水不断冲刷着那身躯,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殷红的水痕,蜿蜒流淌,又被新的雨水冲淡,走得越近,那血腥味便更浓。 那人浸在水洼里,灰布衣衫破烂不堪,被血污染成深褐色,一块一块粘在瘦削嶙峋的身体上,裸露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鞭痕,深可见骨,旧痂刚结上又被抽裂,皮肉翻卷着,渗出血水,与雨水融成污浊的红色。 两人在几步外停住,对方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凤微正欲俯身细看。 突然,那血衣的领口处猛地一动。 一道斑斓的影子如离弦之箭疾窜而出,昂起三角形的头颅,细长的身躯在半空中扭曲一摆,只一瞬,软软一折,“啪”地一声轻响,跌落在主人手边的积水里。 它勉强昂着头,频繁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声,但游动的幅度渐渐变小了。 那红黑相间的花纹,怎么看都像是二妞。 “先生,是二妞。”凤微丢了伞,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拨开黏那人脸上凌乱的湿发,露出一张惨白如纸且熟悉的阴郁脸。 果然是容殷。 他双目紧闭,唇色乌青,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若非胸膛还有点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更瘆人的是那双手,十指的指甲全被生生拔去,留下的甲床血肉模糊,指端凝着干涸的血痂与泥污,雨水泡得整个手部发胀溃烂。 太惨了。 明明前不久,容殷还活生生地站在那儿,甚至嘴毒两句,拿蛇出来吓唬人。 短短月余,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凤微看得胃里翻搅,眼眶发涩,心脏开始紧缩恐慌,PTSD要犯了。 她掐紧了掌心,深呼吸,忍着心悸,没移开眼,也没自我暗示,强迫自己直视那片血色。 自行宫回来后,她在“谵妄镜”里找了些血液的图片,通过低强度刺激逐步脱敏,原以为能承受一点了,可看到容殷这副惨样,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要想克服对血的恐惧,还得一步步来。 红芍在看清容殷的那刻,便急忙搭上他的颈脉,面色蓦地一沉。 “先生……他如何了?”凤微扶着石墩,白着脸问。 “还活着,但就剩一口气了。”红芍凝重道:“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而且……脏腑也有损伤。” “那……二妞呢?”凤微没忘记那条跳了一半就倒下去的小蛇。 红芍小心托起初二妞,简单检查了一下,“它无妨,少郁身上不平稳,它跳得太猛,失了平衡,脊椎折了而已,养些日子便好。” 红芍其实不会诊治兽类,但在花楼时,容殷养的毒物出了状况,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会来找她。时间久了,红芍多多少少,对这几个小家伙的状态也摸出了几分门道。 凤微一时无言。 心头涌起的惊惧,被二妞那又惨又滑稽的遭遇冲得七零八落,连怕血的恶心感都淡了些。她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方才二妞扑出,不是要攻击,是凭着气味认出了她和红芍,想要求救。 凤微心神一放松,压下去的难受瞬间反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雨声变得遥远,血腥气好似放大了数倍,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 “微丫头,你不舒服么?”红芍见她脸色白得厉害,担忧道:“你先进府吧,这儿交给我。” 凤微捂着闷痛的心口,知道自己要是倒下了,纯属忙里添乱,便点了点头。 正想挪步往回走,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贴近,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快要脱力的身子牢牢抱起。 头顶的雨忽然消失了,一柄油纸伞撑在了上方,凤微抬眼一望,对上了一双盛满忧色的墨瞳。 楚际不知何时来到府门外,一手抱人,一手撑伞,似乎掐着时辰来此等候。 近几日来,一旦凤微去医馆,楚际总会傍晚时分候在府前,迎她归家。 楚际扫了眼石墩旁奄奄一息的容殷,对凤微温声道:“别看,我带你回屋。” 他转过身,宽阔的肩背阻隔了所有令人不适的景象。 “重较。”他头也未回,“将人抬进西厢暖阁,仔细他的伤,要快。” “是。”重较应声而动,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走昏迷的容殷。 重较是王府的影卫之一,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双星星眼,性子愣且腼腆。 如今楚际得闲会帮着训练府中影卫,凤微见他平日里身边没个搭手的人,撺掇他在影卫中挑了个随身的,楚际稍作沉吟,点了重较。只是楚际惯常独来独往,鲜少差遣,重较除了日常轮值护卫,顶要紧的差事,多是接送楚亦往来崇文馆。 那边在抬人,楚际不理会身后纷乱,抱着凤微踏过门槛,径直向府内走去。 他的怀抱坚实而暖和,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血腥。凤微搂紧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心悸与晕眩稍稍安定下来。 进了内室,上了榻,接过楚际递来的热茶饮了几口,凤微整个人才缓过来。 她懒懒耷拉着眼,看向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的楚际,哑声问:“容殷他是出任务去了么?伤这么重,会不会……” 后半句“会不会死”哽在喉间,没说出口。原著容殷的结局是下落不明,生死成谜。现在剧情偏离得太多,他这一伤,是否会成为彻底栽在这里的变数,这种模棱两可的未知才最令人惶然。 “不是任务。”楚际说:“是楼中刑阁的手笔,那些鞭痕,倒刺入肉,一鞭就能见骨,是他们惩戒时最常用的。” “照常理,入了刑阁的刺客,要么认罪伏法,要么就死在里面,基本没有能活着出来的,但老三逃出来了,还能一路撑到王府,想必里头有人,暗中放了他一条生路。” 凤微蹙眉道:“刑阁为什么要罚他?你们犯什么错才会进那种地方?” 楚际道:“但凡试图脱离掌控,心有怨怼,窥探隐秘,同谘合谋,私相授受,暗通外敌者,在刑阁,此皆一罪,谓之'叛'。” 凤微啧啧感叹,望着他笑,“罪名有六,桩桩有爷名啊你。” “你也进去过吗?”她倏然问。 “不曾。”楚际唇角勾了下,“他们没那个本事抓住我。” “妻主安心。”他安抚道:“他的蛇还活着,就是阎王亲临,也带不走他。” “早年老三执行一桩险差,心口挨了一刀,楼中大夫说他必死无疑,因他惦记养得母蛇要生了,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对他而言,那些蛇虫的性命,比他的还要紧。” 凤微听得怔然,抛去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虫子不谈,容殷还是很关爱小动物的。 “哦对了。”谈着容殷,她想起一事,问:“少郁是谁?容殷的小名吗?刚才在门口,先生好像是这样唤他的。” 楚际为她擦好了脸,转而换巾帕帮她擦淋湿的头发,解释道:“少郁是他的表字,老三在我们四人中年纪最长,也是身体最不好的,去年他及冠,红芍给他取的——少思以颐,清心疏郁,盼他少折腾自己,活得长久些。” 凤微若有所思,在凤朝,男子及冠,表字由家中长辈或师长取,若家中无人了,婚后亦可由妻主赐字。 可容殷与红芍,并无任何关系,也可以取么? 她将疑惑问出口,楚际轻描淡写道:“我等贱籍之人,本不配有字。红芍说,既无长辈在侧,我们便是家人,也该有份祝愿,取了,便作数。” 是了,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地位低下的百姓,哪有资格讲究表字。 凤微眼前又浮现了容殷那张总是挂着黑眼圈,对万事都恹恹的脸。 少思以颐,清心疏郁。 她在心里默念,似被触动,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行走的刺客,彼此间的祝福,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不过是想求一份安稳,多偷几日余生。 窗外雨声淅沥,泠音悦耳,衬 得屋内越发安静缱绻。 凤微的视线不自觉转到帮她擦头发的楚际身上,对方神情专注,动作轻缓,低垂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显得那般柔和。 “那……你呢?”凤微轻声问:“明年你也要及冠了,还是不愿告诉我,你的生辰么?” 尽管她有猜测,可那毕竟是猜的,准不准尚难定论。 楚际的手一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沉痛,太快,抓不住。他未抬眼,也未答话,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将她的发一缕缕拭干。 凤微捕捉到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她忽地意识到,他不愿意说,或许那一天不值得庆祝,亦或是有他不愿触碰的过去。 转念一想,她也不必执着于一个日子。 她只需要确定,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与自己有关就好了。 于是,在楚际开口之前,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关系。”她嗓音温柔,道:“你可以永远不说。” 楚际的手指蜷了蜷,抬眸看她。 凤微绽开个狡黠的笑,“等哪一天,你想过生辰了,或是你想及冠了,你的表字,留给我来取,好不好?” “我保证,给你取个好听又合心意的。” 楚际静静望着她乌黑的发顶,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怔忡少顷,他叹息一声,伸出了手,将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包拢于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指腹长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肌肤带来轻微痒意,他的力道很轻,掌心温热,带着虔诚与认真。 “好。”他低声说,“我的字,只等你来取。” …… 用过晚膳,考虑到凤微畏血,楚际让她留在寝屋歇息,自己去了西厢暖阁。 这一去,直到深夜。 临近子时,云黛轻步进来回话,面露忧色道:“女君,红芍先生和孙太医还在里头,婢子……婢子适才瞧见,重较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红得吓人,红芍先生出来取药时,面色难看得很,孙太医也只摇头,怕是不大妙了。” 凤微心中一咯噔,翻开记录剧情的小册子,暗自宽慰,不会的,楚际还没到死期,没道理容殷会走在他前面。 云黛退下后,她靠在榻边等消息,更漏滴滴答答,到了后半夜,楚际也未回来,她撑不住困意,裹着锦被昏沉睡去。 次日一早,窗纸透出灰白天光,细雨仍蒙蒙下着,不见停势。 凤微打着哈欠坐起身,便见楚际坐在床边脚踏上,穿着身半潮的夜行衣,满身寒露,正用巾帕擦拭湿发。 “你回来了……”凤微初醒的声音微哑,探过身去,接手巾帕帮他擦,“昨夜出府了?” “嗯。”楚际闻声侧过脸,眼下有淡淡青影,“去了一趟花楼。” 凤微一怔,睡意全消:“你去探消息?见到燕无痕他们了?” “未曾。”他摇头,“楼外暗桩较往日多了一倍,内外戒严,所有通道皆有生面孔把守。我绕了几处暗门,都无法悄无声息潜入。” 凤微想起什么,道:“是因为上回在行宫,你们演戏的事被察觉了?楼主才对容殷下了死手,那燕无痕和无名客岂不是也……” 没去行宫前,燕无痕时常来王府找惊昼,或者找楚亦玩闹,而至行宫回京,燕无痕便再未来过了。 “不会。”楚际道:“老四在刑阁掌着些实权,老三能逃出来,少不了他帮衬周旋,就说明他与小五眼下应当无虞。” 闻此,凤微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昨日捡到容殷后,她当即吩咐惊昼加强府中防卫,惊昼也禀告说,府外多了些陌生气息。她想,估计是花楼的杀手探知了容殷在此,准备伺机而动。 正思索间,门外响起叩门声,接着云黛推门而入,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 “女君,正君。”云黛将粥盏放在案上,禀道:“红芍先生传话来,说容郎君的高热稍退,脉象虽弱,但平稳少许,她让婢子回禀,命,暂且保住了。” 此话一出,凤微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与楚际交换了个稍显松缓的眼神。 命保住了,就有希望。 凤微擦干了楚际的发,心中仍有忧虑,她收留了楚际、楚亦、红芍,而今又添了个容殷。 堂堂宁王府,倒真成了个杀手窝了。 凤微放下巾帕,抬眼望了望窗外阴沉沉的天际,乌云灰蒙浓重,秋雨连绵不绝。 白露逢雨,寒意渐生。 这场雨,只怕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 46. 逆流 七八日后,迷蒙秋雨下得小了。 京城主街上,晨雾稀薄,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得坊市间早起的零星百姓纷纷避让,驻足观望。 远远瞧去,一骑黑衣驿卒,腰束红带,背插三支鸡毛,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策马踏过石板路上未干的水洼,泥浆飞溅,朝着皇城方向,疾奔而去。 那封染了尘泥的紧急奏报,穿过巍峨宫门,掠过重重殿宇,最后被一双轻颤的手,快速递进了朝会大殿。 “报——八百里加急!浔州急报!” 惊雷般的通传声,骤然划破了寂静,一下子惊醒了正神游天外的凤微,她忙不迭偷偷搓了下脸,条件反射地站直,佯装一副全神贯注的正经模样。 满朝文武闻声侧目。 凤鸣沉声道:“宣。” 门下省侍中捧着奏报,疾步至御前,高声禀道:“陛下!浔州七日暴雨,山洪频发,浔水决堤,官道驿路多处崩毁,临川、淮梧数县垣墙坍塌,田庐尽毁,流离者不计其数,州府力有不逮,急请朝廷拨粮拨款,速遣钦差南下,主持赈灾!”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浔州,远在岭南,瘴疠之地,谁去谁倒霉。 凤鸣不疾不徐道:“灾情急迫,诸卿以为,何人可替朕分忧,前往浔州?” 彼时无人应声,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工部尚书李方萦率先出列,一脸正色道:“陛下,浔州遭此大灾,当务之急是修堤筑墙,疏通道路,此为工部分内事,然而工程浩大,且需协调地方各处,非位高权重者不能胜任。宁王殿下乃陛下胞妹,身份尊贵,若亲赴灾区,必能安抚民心,还浔州一片安宁。” ”臣,斗胆举荐宁王殿下!” 殿内顿时响起压低了的议论声。 宁王初入朝堂,诸事不通,让她去,是救灾还是添乱? 凤微默默翻了个白眼,早先她不知李方萦为何屡屡针对,后来知道了,因着凤鸣没选她儿子入宁王府当正君,才迁怒她。 莫名其妙!又不是她亲自拒的,紧咬她不放有啥子用,公报私仇没天理了! 凤微努了努嘴,微微侧了点身子,余光向后扫去,寻找工部侍郎钟见蘅的身影。 按原著,这差事该是钟见蘅的,据说她为官清廉正直,颇有才干,可惜运气背,死在了流民暴乱里,惨呐。 凤微瞥了眼李方萦身后的钟见蘅,又转回义正辞严的李方萦。 想拿她当枪使? 不回怼两句,她浑身刺挠。 她也不出列,立于原地,笑吟吟道:“李尚书真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本王啊,上次记挂本王的婚事,这回又嫌本王太清闲,非要送本王去浔州看大水。您这爱操心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本王受之有愧啊。” 不待李方萦回话,殿中便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凤微又慢悠悠道:“这浔州呢,本王可以去,只是尚书大人,修堤筑墙是您工部的老本行,光我一个外行人去,那不成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嘛。要不,您老人家辛苦一趟,跟本王做个伴?到时您掌事,我跑腿,你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她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王胆子小,一怕黑,二怕鬼,三怕账目不对数,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浔州百姓。所以,本王带的钱粮,一分不能少,住的地儿,不能太简陋,这是底线,要是做不到,或者本王在浔州出了什么岔子,诸位大臣可都听见了,是李尚书您,力排众议,亲手送本王去的。” 一番话,愣是将自己塑造成忧国忧民,但身娇体贵经不起折腾的无辜王爷形象。 其余朝臣心中暗叹,这宁王,有几分急智,也有胆色,奈何想法天真得可笑,敢当众与重臣叫板,还漫天要价,当真是自寻麻烦。只怕到了浔州,灾情没解决,先被下面的官吏逼得寸步难行。 李方萦脸上青白交加,满心懊悔,她本想给宁王吃点苦头,却忘了对方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竟反将了她一军,让她骑虎难下。 李方萦讪讪道:“殿下说笑了,工部事多冗杂,京中诸事皆需臣坐镇统筹,职责在身,怎能擅离京城……” 她的话尚未落下,那边礼部尚书出列道:“陛下,宁王殿下年轻气盛,能心怀社稷实属难得。但赈灾抚民非同小可,殿下毕竟从未办过这样的事务,恐有疏漏,是否另择一位稳重的主事,更为妥当?” 凤鸣没立刻回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龙椅扶手,她淡淡扫视过全场,又好整以暇地注视礼部尚书,不怒自威道:“哦?众卿,皆如此想么?” 此言一出,群臣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大气不敢出时,乔问荆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臣有拙见。” 凤鸣单手支颐,眼底含着倦怠,垂眸看了她片刻,道:“讲。” 乔问荆道:“陛下,二位大人其言不无道理,宁王殿下乃皇亲,最能代表陛下慰问黎民,至于经验不足,臣以为,非是难事,只需为殿下配备几位可靠的辅臣,从旁协理,便可弥补。” 凤鸣似笑非笑道:“乔卿心中已有人选?” “这……”乔问荆犹豫一瞬,咬咬牙道:“右司郎中善于筹算,或可随行,协助财粮调度……” “荒谬!”左相季珂打断道:“右司郎中的职责,在于监管稽查,岂能越俎代庖,干预地方事宜?乔大人想往赈灾队伍里塞人,也需合乎章程!” 乔问荆被当众点破心思,面色微僵,露出个无奈的苦笑,默然退回了行列。 凤微冷眼看着几人争论,这局面,她去赈灾板上钉钉,但要挑人,可不能让她们胡乱塞眼线或给个推诿扯皮的废物进来。 不然去了浔州,暗中捣乱不说,她也讨不到好。 倒不如跟剧情走。 至少,钟见蘅虽运气欠佳,却有真才实学,选她,风险好歹有个可控的余地。 凤微嗤笑了一声,笑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诸位吵了半天,不就缺个会干活,还能背锅的冤大头吗?” 这话太刺耳,几位大臣脸色一僵。 凤微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向凤鸣道:“陛下,既然要塞人,那就塞个有用的呗,修堤筑墙的事儿,找工部的人不就行了?” 她朝李方萦那扬了扬下巴,“喏,那位钟侍郎,不正是工部的?专业对口,名正言顺。让她去不完了?多简单一事。” “反正最终,扛事的不都是底下干实事的?早点定完,各位大人也好早点散朝回去用膳不是?” 殿中又是一静。 右相宋媞适时打圆场道:“宁王殿下心直口快,但务着实,实乃赤子,殿下所言,虽稍显激切,但也点明了要害,选贤与能,贵在得当,工部钟侍郎勤勉持重,精通河工水利,确是适宜人选。” “陛下,臣愚见,此次赈灾,可任宁王殿下为钦差主使,总揽大局,彰显天恩。钟侍郎为副使,专门负责修堤筑坝。” “此外,钱粮核实繁冗复杂,仅凭户部官员恐难周全,不若令乔郎中以监察稽核之职随行,核查账目,确保每一分赈款皆用于民,以防宵小。既可为殿下分担,也能防微杜渐,不负朝廷重托。” “宋卿有心了。”凤鸣不咸不淡道:“连宁王的忧患,都替朕想了,甚好。” 轻描淡写一句话,激得宋媞心头一跳,垂首未敢吭声,额间冒了层冷汗。 不仅是宋媞,殿中许多人同样脊背生寒,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宁王。”凤鸣转向凤微,“此去浔州,山高水远,绝非儿戏。你,意下如何?” 凤微不卑不亢地回视,心里叹息,她家阿姐这哪是询问,明明就是通知,她根本没选择的权利。 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为国尽心,臣义不容辞。去便去吧,只是……” 凤微扯了个笑,“方才说的钱粮人手,可得给足了数。否则臣在浔州饿着肚子修堤,万一饿坏了,可就要罢工了。” 见状,凤鸣失笑,金口玉言,“准奏。” “传朕旨意,即着宁王为钦差主使,工部侍郎钟见蘅、右司郎中乔鹤知为副使,协理赈灾事宜。另,调禁军统领南荣晞,率三百精锐随行护卫,听凭宁王差遣。户部即刻筹措钱粮,太医院选派医官,三日后启程。” “臣等领旨!” 众臣齐声领命,唯有凤微哀叹,好日子到头了,她要去当无私奉献的志愿者了。 散了朝,凤微直奔御书房,甲库的手令她拖了太久,容殷的事一打岔,险些忘了正事。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御书房,人未站稳,手先伸了出去,“阿姐,说好的,甲库的手令,现在能给我了吧?” 凤鸣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手边取过那份早已备好的手令递去。 “拿去吧,早知你等不及。” “那我走了啊。”凤微揣好手令,抬脚就要跑。 “等等。”凤鸣叫住她。 凤微脚步一顿,回身疑惑,无言少焉,凤鸣忽然说了句,“你会怪阿姐么?” 凤微愣了下,没料到等来的是这个问题。 御案后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英气沉静的脸上,神情是她不曾见过的,对方的眼神深得很,不像朝堂上高深莫测,其间流露出关切、隐忍和一丝隐晦的挣扎。 犹似被清晨雾气,打了湿的寒梅,一半散开了坚硬的枝桠,一半还拢着。 “怪你什么?”凤微耸了耸肩,“怪你给我找了个游山玩水……哦不,体察民情的好活儿?” 凤鸣尚未接话,凤微径直说了下去:“我不怪你,你是帝王,我是臣子,国事与私情本就难两全,可你需要我,阿姐。” “你需要我当你的眼睛,去看看那场雨下得有多大,去看看百姓碗里盛的是粥是沙,去看看你治下的万 里河山是何种模样。” “阿姐,我自愿成为你的眼睛。”凤微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利用我。” 她懂身处高位的无可奈何,更懂这趟浔州之行,不是单纯的差事,它是一次郑重的托付。 凤鸣静静地直视凤微明亮的双眼,半晌,她笑了,并伸出三根手指。 “此去浔州,你要替我看三样东西。” “一观水势,辨明天灾背后可有人祸。二察吏治民生,巡视州县官员,有无恪尽职守,听听百姓的口中,是怨是颂。” “三看……”凤鸣顿了顿,“看你自己。” 凤微一怔。 “离了京城,离了我的庇护,你会遇见何人,行至何处,作何决断,这些,要你自己去体会。” 凤鸣神色深远,摸着案上的奏折,“朕的奏折里,写不尽众生相,也道不明百姓苦。朕想知道,纸上的太平盛世,有多少真切的人间烟火,与颠沛流离。” “昭昭,阿姐等你,带回不一样的风景。” 闻言,凤微咧嘴一笑,没心没肺道:“行,明白了。不就是给你写篇真实版的'浔州游记'嘛,写报告我不在行,流水账日记我最拿手了。阿姐,你就准备好,被我的文笔闪瞎眼吧。” “好,阿姐期待着。”凤鸣唇角勾起,又叮嘱道:“记得护好自己,带上你府里那几个,缺什么,让惊昼报与我。” “知道啦!”凤微扬了扬手令,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凤鸣。 “走了,阿姐。” 出了御书房,凤微奔向尚书省,有了皇帝手令,一路畅通无阻。 朝廷甲历档案,不会集中存放,一般分别保存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甲库中。 楚令姝当年下狱的旧案卷宗,归刑部管辖,正好存于尚书省甲库内。 管理卷宗的老吏验过手令,引她至深处,颤巍巍搬来一只积满灰尘的檀木匣。 “殿下,您要的卷宗都在这儿了。按律,您只能在此翻阅,不得携出。” “有劳。” 凤微点点头,掀开匣盖。按照林韫记录“玉髓”出现的年份推算,楚令姝应当卒于天徽三十六年前后。 被打开的匣子中,仅有薄薄一本泛黄的册子。 凤微拿起册子,缓缓翻开记有楚令姝的那一页。 第一列赫然写着:天徽三十六年,楚令姝忤逆案。 楚令姝,女,年二十七,原任翰林院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 “詹事府少詹事?” 凤微指尖停在这行字上,詹事府是辅佐储君的机构,少詹事一职,要参与编撰经史典籍,也有教授储君的职责。 楚令姝曾教过凤鸣? 凤微略有诧异,她阿姐的嘴怪严的。 这念头仅一息便被压下,她撇撇嘴,没深想,继续看向下文。 籍贯:浔州临川县。 “浔州临川人?”凤微惊了,屈指往那几个字上轻轻一敲。 偏偏是她即将前往赈灾的地方,也太巧了吧。 再下一列:天徽二十九年,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 “我丢,状元欸……”凤微感叹,“不愧是我娘。” 再往下,凤微越看眉头越皱,眉心渐渐拧成了川字。 天徽三十六年七月,早朝奏对之际,借“药石”妄议国本,言辞间讽喻帝王德行有亏,触怒天颜。 经三司会审,其言辞狂悖,有负圣恩,依律当下狱待查。 后下诏狱,半月余,于狱中忧惧成疾,呕血病殁。案结。 凤微看完,陷入沉思。 从下狱到病故,仅十五天,快得像有人急于了结她的命。 甚至呕血这种症状,卷宗里连份像样的脉案笔录都没留存。 至于楚令姝当日在朝堂上具体说了什么,更是半个字也未记载。 整份卷宗,处处是漏洞,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像极了敷衍了事。 凤微抬眼瞥向老吏,趁人背身整理其他卷匣,拿“谵妄镜”把册页内容全部拍照保存。 眼下有两个线索,一是玉髓,二是浔州。 凤微有了个大概的思路,楚令姝许是因发现了某个隐秘,才惨遭灭口,而林韫,则在追查妻主死因时,发现了她父后的药中掺有“玉髓”。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关联,目前尚无头绪,但凤微的直觉告诉她,浔州,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山雨已来,无论那里藏着什么,这一趟,她都必须深入了。 她将卷宗放回木匣,对老吏略一颔首致意,转身出了甲库。 宫道上长风吹过,卷起廊下堆积的落叶,在她身侧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凤微顺着那阵风的方向,出了宫,王府马车正在宫门外等候。 刚上马车,车夫回过头,难掩欣喜地禀道:“殿下,大喜!适才府中传来消息,说容郎君醒了!” 47. 合拢 宁王府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凤微下了车,脚还没跨过内院门槛,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就直往耳朵里钻。 “啊——!” 那叫声叫了一半,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后半截硬生生跌了下去,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凤微一听就知道是楚亦。 她几乎能想象楚亦受惊的傻样,怕是脸都吓白了,还要端着点小大人的架子,把不合时宜的失态往回找补。 在王府住了几个月,楚亦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本来他还是个会用一双干净眸子瞧着你,但背地里能不声不响干点大事的白切黑,许是府中人对他太好了,云黛和红芍更是宠孩子宠得没边,倒真快养出副不谙世事的小白花模样了。 至少,表面上像那么一回事。 凤微循着声朝西厢暖阁走,远远就见楚亦僵在门边,面色煞白如纸。 重较挡在他身前,一大一小,搁着门槛几步之遥,不知道在跟谁大眼瞪小眼,俩人皆散发着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凤微快步靠近,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好家伙。 一只通体乌黑、尾刺泛着光泽的蝎子,正耀武扬威地横在门槛中央。它高举双钳,长尾危险地弓起,慢悠悠地晃啊晃的,有种“老子最横”的嚣张劲儿。 见状,凤微想起来,前阵子在沄山行宫,她被翠花吓得够呛,事后跟楚亦聊起,楚亦也苦着脸坦白,说他幼时曾被容殷的毒蝎蜇过,打那起就对这玩意儿有心理阴影,见着就腿软。 此刻,两人一蝎陷入僵持,敌不动我不动,场面一度堪称离奇。 凤微捂嘴笑出了声,都说狗能嗅出人群中最怕它的人,然后死死盯住不放。没成想,容殷养的蝎子,也深谙此道。 笑着笑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 那日容殷倒在雨里,身边除了二妞,再没别的活物,他总挂在腰侧装毒物的皮囊袋,也不见了踪影。 那这只蝎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思绪电光火石间,凤微抄起门边的那把长柄扫帚,手腕一转,帚尖贴着地面疾掠而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滑铲。 “走你!” “啪”地一声,那只张牙舞爪的蝎子被扫得凌空飞起,划出一道弧线,跌进了院角的灌木丛里。 一般来说,除非这些爬虫类动物冷不丁爬到她身上,能让她瞬间僵住动弹不得,但凡离她八丈远的,她就没怕过,论起驱赶的本事,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 凤微潇洒地将扫帚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可惜这身罗裙没有口袋,不然她双手一插兜,再配副墨镜,那装逼的效果,保管拉满。 “微姐!” 楚亦看见她,先是一愣,下意识扫了眼空空如也的门槛,而后眼睛乍亮,匪夷所思道:“就这么飞了?不用见血,不用东西砸?”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对付带毒的暗器、虫子,总是要谨慎的思量周旋。凤微这种随意到像在打发蚊蝇的方式,对他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冲击。 凤微轻敲了下他的额心,“见什么血,你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净装着些打打杀杀,我合理怀疑你有没有在崇文馆好好读书。” 楚亦往后仰头,就势吐了吐舌头,眼珠子一转,赞叹脱口而出,手拍得啪啪响,插科打诨道:“姐姐好生厉害!方才那一招简直神了!” 奉承话一出,凤微果然被他带偏了思路,说教的想法烟消云散。她故作矜持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虚按了按,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大大方方承了他的夸奖,“小事一桩,低调,低调。” “欸等等,微姐,那蝎子好像是……” “啊——!!!” 楚亦话没说完,一声比之前更加刺耳、堪比破锣的尖叫,炸响在暖阁里。 这回可不是楚亦了。 凤微一挑眉梢,迈步进屋。 只见榻上,那位全身上下裹得如同木乃伊的重伤员,不知哪来的力气,垂死病中惊坐起,缠得密不透风的脸上,露着一双瞪圆了的眼睛和几撮炸毛的头发。 说来也奇怪,他人躺了七八天,睡了七八天,按说该养足了精神,但那双黑眼圈依旧浓重,宛若焊死在眼下的墨迹,顽强得令人叹为观止。 凤微都听愣了,她没料到,容殷平日阴郁郁的,像块捂不干的湿抹布,嗓音说不上温柔,也沉得有那股阴湿味儿,居然能发出如此震撼灵魂的难听叫喊,着实刷新了她对破音的认知。 容殷哆嗦着抬起同样裹着厚厚绷带的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直指凤微,眼里的怒火都快溢出来了。 “我的……铁蛋!杀千刀的宁王,你活腻歪了就直说!”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 凤微一怔,“铁蛋?那蝎子真是你的?可你的皮囊袋不是没带来吗?” 其实在听到“铁蛋”这个一脉相承的名字时,她就已经信了,奈何嘴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容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于这位日常说话拔高点音量都嫌费劲,性格古怪的主儿而言,他的护短,溺爱,尽数倾注在自家毒物上,往日里毒物蹭破点皮他都心疼得紧,更何况亲眼从窗缝目睹了铁蛋被一记扫帚铲飞,其破防程度不亚于寻常人家被抄了满门。 “微姐,是三哥的铁蛋……”楚亦弱弱补充,“我刚才瞧见那蝎尾的花纹眼熟,但没来得及说……” 凤微尬笑了两声,讪讪道:“啊这……抱歉哈,手快了。我这就让人去找找……”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拖拽过地面的窸窣声响。 浅浅的日光斜照进门缝,脊椎上固定着小夹板的二妞,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游入屋内。它游动的姿态不太自然,后半段身躯尤为吃力,尾尖艰难地勾着一只蔫哒哒的蝎子。 正是适才一飞冲天的铁蛋同志。 铁蛋两只大钳子垂着,尾巴也蔫蔫地耷拉在地上,外壳上沾着泥土,整只蝎晕头转向,显然被摔得有点昏迷了。 二妞费力把铁蛋拖到榻边,仰起小小的三角形脑袋,朝容殷“嘶”了一声。 仿佛在说:看,捡回来了,没丢。 容殷颤巍巍俯身,用裹满纱布的拳头,轻轻碰了下二妞冰凉的小脑袋。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落向昏头昏脑的铁蛋,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缓和下去,似乎连那眼下乌青都淡了不少。 凤微看着这一幕,悬着心也落定了。 楚际诚不欺她,容殷能惦记他的宝贝毒物,还能有力气冲人瞪眼,看来是真活过来了。 不枉她先前怕他伤口发炎高烧而死,跟星谶软磨硬泡讨来的各种消炎药,原本是想要挂水的吊瓶,但想着那物件太扎眼,不好遮掩,就只要了药片,每天鬼鬼祟祟避开所有人,费尽心机将药化在水里或掺进饭食喂给他,总算没白费功夫。 楚亦见容殷缓过气来,放下了心,他觑了眼屋角的漏刻,绕过铁蛋凑近道:“三哥,你好好养着,我散学回来给你带蜜饯吃。” 容殷这会闹腾气散了,想点点头,一动伤口就疼,只得龇牙咧嘴地“嗯”了声。 楚亦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要他按时喝药,才跟着重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前脚楚亦刚走,后脚一道急促如旋风的身影就卷了进来。 “老三——!我的好三哥哎!” 燕无痕人未到声先至,背着个包袱,哭嚎着直扑榻前,“你还喘着气!太好了呜呜呜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得阎王都懒得收——” 他两眼泪汪汪地搂住床上的大号“粽子”,容殷被勒得浑身伤口齐声抗议,两眼发黑,险些上了西天。 “松……手……”容殷从牙缝嘶出气音,喘了两下,骂道:“你个没头没脑的憨货,要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干脆动手捅一刀,别搁这钝刀子磨肉,老子的命,还没贱到要被你这么折腾!”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燕无痕赶紧松手,不死心又要往榻边蹭,被容殷一个眼刀逼退,只好委屈巴巴站着不动,“那谁不知道,进了刑阁受刑的,不死也得脱成皮啊,我真怕你折里头了,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瞧着就——” “闭!嘴!”容殷咬牙切齿。 燕无痕悻悻地抬手,给自己的嘴做了个拴锁的动作。 屋里静了没两息,楚际不紧不慢地进来,手上拎着食盒,行至凤微身侧,掀开盒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栗子甜粥。 “厨房刚做的,妻主先垫垫。” 凤微心头一暖,眉眼弯成了月牙,她早上什么都没吃就去上朝,这碗粥来得正好。 她笑眯眯接过碗,指尖故意碰过他的骨节 ,悄声调笑道:“正君怪贴心的,继续保持啊。” 楚际耳尖微红,微微别开脸,抵唇轻咳了声,“……嗯。” 她在矮凳上坐下,舀了一勺慢慢喝着,刚入口的还没咽下去,就听见燕无痕又开始咋呼,向容殷嘘寒问暖,吵得人脑仁疼,便咽下粥,问楚际,“你早上去花楼,燕无痕跟你回来的么?那边不戒严了?” 楚际道:“并未,暗桩比前几日只多不少,小五是我回来时撞见的,他在王府外墙转悠了近一刻钟,差点被外头那些'眼睛'发现。” “这才几天,外面盯得这样紧了?” 凤微神情严肃,燕无痕的武功不赖,他没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府,反而需要楚际亲自接应,宁王府四周,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可不么?”燕无痕接话道:“纵使我身轻如燕,也没法在那么多眼皮子底下溜进来吧!再说了,我溜出花楼都冒了天大的险。” 凤微道:“那你如何知晓容殷在这里的?还有,他伤成这样,到底怎么逃出来,又恰好倒在王府门口的?” 容殷当时已然濒死,怎可能独自逃离花楼,避开追杀,精准抵达此地的,必然是有人相助,且这人对宁王府的位置和花楼的情况十分熟悉。 “我是跟着铁蛋的踪迹摸到附近的。”燕无痕抓了抓头发,道:“那次行宫刺杀事了,一回去我就被关进了刑阁,什么都不知道。放出来才听其他刺客议论,说老三受了大刑,后来不知怎的竟逃了,生死未卜。” “我急疯了,关键你们都不在,老四也失了踪,我没法子,只能又偷摸溜回刑阁一趟,把老三装宝贝的皮囊偷了出来。” 他说着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九只皮囊,小心地一字排开放在床沿。 “我刚偷到时,上头沾了血,我特意洗净了,里面就剩窝头、来福、旺财和状元了。之后我去了你屋里找了几件旧衣,让铁蛋闻了,指望它带路来找你。” 凤微默默听着那一串名字,前几个延续了容殷一贯的风格,最后那个“状元”实在是出人意料。 于是她充满了求知精神问道:“状元是?” 楚际道:“老三的蜈蚣。” 容殷自豪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寓意'百中第一'。乃是祥瑞。” 凤微:“……”我没问你寓意。 “为什么就剩六只了?”凤微扒了扒手指头,“翠花呢?” 九只皮囊对应九只毒物,如今只见其六。上回在沄山,翠花和二妞形影不离,现下二妞伤了脊骨,另一只却下落不明。 这也是容殷急需弄清的问题。 他问:“受刑那日,有两只被刑阁长老当场杀了,但翠花不在其中,小五,你没见着它?” 蜷在地上的二妞闻声昂起脖颈,嘶嘶吐信,似在询问。 燕无痕迟疑了会,道:“翠花……我找着了,在刑阁后头的臭水沟里,就剩一口气吊着,我刚把它送到苓姐那儿,让她尽力救一救。” 容殷瞳孔一缩,随即朝二妞招了招手。小花蛇尾巴一甩,抽醒了发懵的铁蛋,那蝎子一个激灵翻起,嗖地窜回了皮囊里,二妞才顺着床柱爬上榻,用头轻触容殷裹满纱布的手。 “我入刑阁后,长老欲收缴我的皮囊。”容殷细细道来,“其中两只是我新养的,野性未驯,露头便咬人,因而遭了毒手。翠花和二妞想必是自行溜出皮囊来寻我,却被察觉了,对不对?” 他尾句是垂眸问向二妞的,小蛇静伏在他腕边,听懂般地点了点头。 “翠花一向护着二妞,”容殷音色放低:“引开追兵的……是它吧?” 二妞又将头低下去,像是默认。 “至于我……”容殷缓了缓道:“是小四安排的。那日他在刑阁轮值,负责查验出楼的车辆,他给我塞了保命的药,把我藏进了运去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待车队出了楼,他追上来,又把我挪至王府每日收菜的空板车底下。车底他改了一处简易的暗格,铺了层薄土和烂菜叶做掩饰。暗格上有根细麻绳拴着,另一头连着车轴。” 他咳了几声,纱布下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声音有点飘忽。 “我那时……已经半昏了。只记得漫长的颠簸后,手指好像无意间勾到了什么,接着失重一坠,滚入了泥水里……再睁眼,朦朦胧胧的,就见到苓姐了。” 48. 移花 话至尾声,容殷又溢出咳嗽声,眼皮半阖,似是气力用尽了,呼吸渐渐沉缓。 一时间,屋内无人言语,就剩他粗重滞涩的抽气声。 楚际等他气息平复些,视线落回燕无痕处,问:“你们回去后,计划哪里出了纰漏?那个预留的活口,没作证?” 燕无痕举起手道:“事先声明,我最无辜啊,我们一回楼里,就被分开看管审问了,我连楼主的面都没见着,是屏桦来审的我。他一来,我就把咱原先套好的说辞原样背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扯住本就短的窄袖,佯装半遮半掩着下半张脸,模仿着屏桦平日里用骨扇遮脸的模样,语调掐得又细又软,绘声绘色地学起来。 “小五呀,楼主派奴家来问问,此次沄山之役,怎会办得如此……难看呢?” 旋即,他还捏着袖子,矫揉造作地眨了眨眼。 随后,燕无痕表情一变,咚地一声往旁边木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抖着,一脸桀骜不驯道:“你他爹的瞎啊?没瞧见小爷浑身是伤,那姓楚的什么实力,你心里没数?!带去的人手折损殆尽,太正常不过了,何况宁王府的影卫是吃素的吗?小爷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跟你废话,都算你积德了!” 他一人分饰两角,演得活灵活现,那声“姓楚的”骂得尤其顺口,显然私下没少这么嘀咕。 凤微喝完了甜粥,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见状用手肘轻碰了下楚际,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道:“听见没,姓楚的,您这老大当的,底下兄弟要揭竿起义了!” 楚际垂眸瞥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接话,倏然附身凑近,高大的身形完全覆盖下来,墨瞳凝睇着凤微,直把人看得闹红了脸,却只是拿走了她边上空了的粥碗。 仰身抽离时,他唇角似乎淡淡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凤微还愣着,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染上热度的面颊,腹诽道:坏了,他段位变高了? 演罢,燕无痕学着谢戏的伶人,有模有样地朝三人一揖,抬头对上楚际的目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眼神飘忽,搓了搓手讨好道,“老大,我那是糊弄给屏桦看的,做戏,全是做戏,不是故意说你的……” 他越说越心虚,缩了缩脖子道:“你别老盯着我,怪瘆人的。” 楚际神色未动,深色瞳眸里没多少情绪,似深山里的雾,无声无息的,又令人不容忽视。 他就这般看了燕无痕两息。 随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他转了视线,看回了低头悄摸嗑瓜子的凤微发顶上。 凤微似有所觉,抬首一看,朝他绽开个灿若骄阳的笑容,再瞧了眼燕无痕,她放下瓜子,海豹鼓掌似的拍手,捧场道:“演得不错,细节到位,感情丰富,可以得奖了。” 燕无痕再度神气起来。 屋内气氛松弛了少顷。 楚际一语中的,“屏桦信了你的说辞,认定你无足轻重,不值得花费心思深究,才姑且放过了你。” 燕无痕愤愤不平想反驳他很重要,就见楚际转向容殷,话锋一转,“那么,老三,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容殷哑声道:“问题出在……那个废物身上,也出在我自己身上。” “我给他下了蛊,告知他若三日不服药压制,蛊虫钻心,必死无疑,本想以此要挟他统一口径。” 他重重咳了声,自嘲道:“可我忘了,屏桦与我们师出同门,他了解我的手段,他控制住了那废物,查出了蛊毒,转头就以解蛊为饵诱其和盘托出。” “那狗东西为了活命,自然什么都说了。下蛊之事,就成了我意图串供的铁证,屏桦揪着这点,再钉死我未曾出手杀了宁王,两桩并一桩,在他眼里,便是我勾结你意图不轨的事实,原来那套'不敌战败'的托词,也就没了用处。” “事已至此,我只能认下全部罪名,否则,小四和小五,都会因此被一并清理掉。” 言毕,燕无痕眼圈发红,又不敢碰他,只能虚虚比划着,又急又气:“谁让你逞英雄了?!啊?!咱仨联手,跟他屏桦拼了也不见得会输!再不济……再不济也能跑啊!你看看你如今,你看看你自己……” 容殷明显不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煽情,翻了个白眼,开口仍旧是不耐烦的腔调,“聒噪,再叨叨,放蛇咬你。” 二妞听令,当即昂起脑袋,信子嘶嘶作响。 “别别别!三哥我错了!”燕无痕立马往后跳开半步,双手高举作投降状,待退到自认安全的距离,他又贼兮兮地捂住心口,痛心疾首道:“三哥,我真心实意关心你,你却要放蛇咬我?我的心啊,好痛好痛好痛。” 容殷:“……” 他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一旁的凤微瞧着燕无痕单方面骚扰容殷,嘴角弯了弯,眸中划过少许沉色,她轻叹了一声,起身悄悄退出了暖阁。 楚际眼角余光一直随着她,见她离开,他对燕无痕叮嘱了句“顾好老三”,便也跟了出去。 廊下秋意瑟瑟,风穿过庭院,吹开了院墙处新移栽的夹竹桃,大片粉红的花瓣簌簌轻颤,顺风掉落脚边。凤微倚在廊柱边,望着那片浓艳怔怔出神。 “怎么了?”楚际走到她身侧,温和地问。 凤微静了数息,低声怅然道:“我在想,如果那日在行宫,我也跟你一样装重伤,或许容殷就不必受这遭罪了。” 她顿了顿,续道:“但我知道这行不通。我若伤重,阿姐那里没法交代是小事,朝堂上会掀起风波,到时必定要彻查到底,后续局面只会更难收场。” “有时候,我觉得,这王爷的身份,就像一副坚固且沉重的铠甲,它能做很多事,同时它也是上了枷锁的,连摔倒都要瞻前顾后。” 楚际凝视她微蹙的眉尖,他向来不善言辞,亦不懂宽慰人心。踌躇良久,笨拙地说了声,“……不是你的错。” 话干巴巴的,却奇异地让凤微眼眶微微一热。她明白,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安慰了。 闻言,凤微忽然探出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道:“你这话说得也太硬了,硌得人耳朵疼。你以前受伤的时候,我可没光说不练,哪次不是给你上药、陪着你的?” 楚际垂眼,眸底透出些许困惑。 “你没听过么?”凤微直视他道:“安慰的话就像一场太阳雨,瞧着温,触手却凉。话会飘在风里,而拥抱,能把心里所有的潮湿,都捂成晴天的温度。” 她说着,主动张开手臂,“现在,该你了。” 楚际眼眸顷刻间软了几分,伸出手臂,一手先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背,稍一用力,将人严丝合缝地按入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融着秋日的微凉,很快那点凉意便被彼此的体温熨暖,隔绝了一切纷纷扰扰。 凤微脸埋在他肩窝,闭上眼缓了会,闷闷道:“对了,浔州发了大水,淹了好些村镇,阿姐下了旨,命我前去赈灾,三日后启程。” 楚际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浔州?” “耳熟吧。”凤微说:“我去了甲库,找到了娘的卷宗,记录很模糊,有用的信息不多,只确定她是浔州临川县人。” “你还有印象么?” 问完,她感受到揽着自己的臂弯又绷紧了些。 楚际思索片刻,眸光投向庭中迎风摇曳的夹竹桃,犹似穿过 前方纷乱的桃色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临川……”他低喃道:“父亲似乎提过,他说母亲是临川人,出身于清苦的耕读之家,是当地极有名的才女。” “至于父亲,并非临川本地人,是后来随家人迁居过去的,在临川开了间小药铺。父亲身子算不上康健,多数时间在铺子里分药。两家离得近,母亲总翻过矮墙来陪他,给他带各种各样新奇的物件,时日久了,那份邻里间的关照,渐渐就生了别的心意。” 他未再说下去,但那温润绵长的情谊,早在他低缓温声的叙述,与软化的眼角眉梢中,不言而喻。 凤微喜欢听细水长流的故事,这些细节,是卷宗记录不了的,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记忆和亲情里。 楚际续道:“母亲去世后,父亲带着我和小亦离开京城,回到临川住过一段日子,约莫……一年。” “我好像……记得一条很长的青石台阶,下雨时滑得很,周遭总有一股混着泥土与草药的气味。” 楚际蹙起眉,额角隐约有些抽痛,“但具体是临川何处,老宅是何模样,我记不清了。父亲逝世后,那场病让我忘了许多事……” “记不得就别硬想。”凤微回抱住他,扬手替他揉了揉额角,“阿姐命我赴浔州赈灾,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明面上处理水患,暗地里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折回临川去看看爹娘长大的地方,去找找你们曾经住过的宅子,哪怕你不记得具体位置,可一旦到了那儿,踩在同样的小路上,闻着同样的味道,说不定就能想起更多。” “大水冲毁了很多东西,但也能让一些埋藏已久的痕迹,重新露出来。” “那里埋着你的童年,这趟浑水,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去蹚。” 楚际凝望她清亮似泓的眼瞳,里面映着他缩小的影子,好似妥帖装满了整个他。楚际低下了头,下颌在她发顶轻轻一碰。 “好。”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同你去。” 回那片弥漫着草药香的土地去,和他满心想携手同行的人,去寻回淡去的来处与真相。 “你当然得去了。”凤微轻笑,脑袋向上顶了顶他的下巴,“你可是我家夫郎,还能撇下你不成?” 楚际唇角愉悦地勾了下,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随即想起什么,眼神转回了屋内。 “还有一事。”他说:“老四冒险送走老三,此事即便做得再隐秘,也难保不会留下痕迹。 凤微神情郑重,经楚际一提,她悚然惊觉,无名客如今恐怕自身难保。 “你是说……” “小五在楼中寻不到老四,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被调离执行任务,要么就被盯上了。”楚际道:“小五性子急,我稍后会提醒他,近期不可妄动,更不可试图联系老四,以免打草惊蛇。” “别太忧心了。”楚际见凤微满脸忧色,“老四既敢行事,必有脱身的把握。他比小五沉得住气。”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事。”凤微道:“我担心的是,容殷才醒,先生肯定要留下照料,我们一走,府中精锐也将带离大半,花楼又紧盯王府,他们留在府里怕是不安全。” 她抬眼,道:“我想好了,后日让先生带着容殷和小亦搬去宫中暂住,阿姐那边,我去说,有禁卫坐镇,多少安稳些。” 楚际眸色微动,这确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可。”他颔首道:“王府既空,便让它空个彻底。” 凤微会心一笑,眼神越过庭院,停在了墙边那丛绚烂的夹竹桃上。 天光被阴云吞没,那几株夹竹桃开得不管不顾,一簇簇花团重重叠叠,艳极,无香,美丽而岑寂,犹如一抹繁华将歇的颜色。 49. 离弦 启程这日,天色雾沉,云层低垂,幸而没下雨了。宫门前车马肃列,高扬的旗帜在湿闷的风里微扬飘卷。 各部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或是检点行装。忽见一道红色身影由远及近,自宫门内匆匆而出。 是红芍。 她提着一只药箱,径直走向凤微所在的马车。 “微丫头。”她在车前站定,气息微促,将箱子递上,“我备了些应急的药材,里头分门别类都标记好了,遇上状况,记得对照着用。” 跟随红芍学医这么久,凤微的医术算不上精湛,处理个头疼脑热、外伤包扎之类的,也算得心应手。 凤微蹦下马车,接过箱子顺手递给身后的楚际,冲红芍笑道:“先生费心啦!对了,小亦和容殷呢?在宫里住得习惯吗?” 红芍点点头,道:“小亦一早就去崇文馆了,少郁伤未好全,这会歪在榻上,看顾翠花呢。” 凤微一喜:“翠花没事了?” 那日燕无痕送翠花过来后,她特意去瞧过,那蛇伤得跟容殷不相上下,鳞片翻卷,血迹斑斑,这一人一蛇,真同病相怜,多灾多难呐。 “所幸都是些皮外伤,昨日便醒了,就是精神头不大好,蔫蔫的没法动弹。”红芍说着,掏出个灰布袋子,“少郁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们这趟去浔州,保不齐碰上些棘手的麻烦。这小白眼狼借你用用,它鼻子灵,擅长识途辨方向,饿了会自己觅食,不用你操心。” 那布袋动了一下,红芍解开系绳,一颗雪白、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凤微,又凑上前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然后轻盈地跃上她的肩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团了起来,整个过程安静又迅速。 凤微小心翼翼地抚摸它光滑如缎的背毛,“这是白鼬吗?也太可爱了!没想到容老三手里除了那些蝎子蜈蚣,居然有此等萌物。”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它是叫窝头,来福,还是旺财?” “是窝头。”红芍眼里染上笑意,道:“算是少郁养的一众毒物里,最正常的一只了。他可放了话,这小东西要是弄丢了,你与楚小子也甭回来了。” 凤微撇了撇嘴,“果然是他会说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了,话我带到了,便先回了。”红芍叮嘱道:“路上一切当心。” “晓得啦!”凤微语气轻快:“等我们从浔州回来,给你们捎土特产。” 红芍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她身形一顿,像是看见了什么,脚步就此凝住。 凤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乔问荆背对这边,正与乔鹤知交谈着,那位右司郎中似有所觉,忽而抬眼望来。 四目相触,仅仅一瞬。 红芍倏地捏紧了袖口,她仓促抬手,整理了下面纱,避开了乔鹤知的眼神,转而深深望了眼乔问荆的背影,便几乎是逃也般加快了步子,急忙消失在了宫门口。 凤微目送红芍离开,又转头瞅向乔家姐妹,乔鹤知已收回了目光,继续垂首听乔问荆说话,侧脸苍白,纵使施了脂粉,也掩不住大病初愈的憔悴。 凤微想起那日早朝定赈灾人选时,乔鹤知便告假未至。后来听其他官员私下议论,说是染了风寒,一连休歇了好几日。 入秋换季,偶感风寒也属常事。凤微没多想,叹了口气,道:“先生心里那道坎,还是迈不过去,见了乔家人,多一眼都不愿瞧。” 语调怅然,裹满了疼惜。 话音刚落,她肩头一暖,楚际取来披风将她裹了个严实,顺手拎走了窝头放进马车,回身下来仔细为她系好衣带。 他指尖拂过她被风撩乱的碎发,嗓音温沉:“红芍的心结,急不得。” “我明白。”凤微闷闷应了,随即摸出袖中一柄木梳,递到他眼前,“头发都吹乱了,你帮我梳梳。” 今早贪睡起晚了,她连支束发的簪子都没带,本想着在车上随便挽一下,结果一上车就靠着楚际睡死了。此刻晨风一吹,没梳理的长发蓬乱四翘,衬着一张略带倦意的脸,像只风中凌乱的猫。 楚际接过梳子,面上冷淡,实则心里没谱,他拢起她的长发,却没动,在思考如何下手。 在王府时,他曾私自向云黛请教过梳发,只是女子的绾发手法花样繁复,比他练过的千百种剑招还令人头疼,学来学去,也就麻花辫编得还算凑活。 去浔州山高路远,凤微打定主意轻装简行,除却惊昼、重较几名影卫随行,云黛等侍女皆随红芍进了宫。身边没了人伺候,梳头就成了问题,她自个儿是个手残党,来小世界许久了,发带都系不利索,最拿手的便是帮楚际扎个利落的高马尾,轮到给自己挽发,就只有束手无策的份了。 往后一路,她就指望着跟楚际互帮互助了。 其实她袖袋里有数根现代的发绳,用那东西束发不知多方便。昨日她找了个由头去了趟国师府,可惜星谶不在,但像是知道她会来,留了张字条,写着“府中物什任凭取用”,凤微当然就不客气了,空着手去,大包小包地回。 可即便有发绳,也不能拿出来用,那玩意跟古代格格不入,倘若被人看见,徒惹猜疑。 思及此,凤微眯眼打了个哈欠,乖乖站着,任由身后人摆弄头发。楚际抿唇衔着发带,将手中长发分成三股,开始专注地编结,动作虽然慢,但极为认真。 待楚际编完,一条颇有些歪斜的长麻花辫垂落她胸前,那根浅色发带也被妥帖地编入发辫,配上今日这袭淡绿的罗裙,风自生夏,恍如寻常巷陌里长大的姑娘,一身清旷,满目生气。 “好看么?”凤微摸了摸发辫,仰首问他。 楚际墨瞳里有她的影子,看了几息,他说:“这样,好看。” 凤微立刻绽开笑,扬手虚遮他一只眼,俏皮地问:“那这只眼睛里的我,和那只眼睛里的我,哪个更好看?” 楚际一愣,略微思忖少焉,他用掌心轻轻覆住了凤微遮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 “左右不移,何来高下?” 他稍顿,眸色幽静,“皆是你。” 凤微“噗嗤”笑出了声,正要开口,却见对方眸光倏然一冷,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对面,他手臂登时以一种护卫的姿态环至她腰后,拉着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凤微察觉不对,回首望去,就见乔问荆带着两名手捧木匣的侍从,不疾不徐朝她走来。 她没忘了先前怀疑乔问荆男扮女装的事,于是扯着楚际的衣袖,飞快地悄声道:“待会儿帮我仔细瞧瞧,她究竟是男是女。” 她知道,花楼训练刺客,会有一门辨人识形的基本功,通过肩宽、胯骨、步态、轮廓乃至呼吸习惯,综合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性别,除非对方常年服药改变体态,或者天生骨骼畸形,否则八九不离十。 楚际不动声色地微一颔首,乔问荆已至跟前。 “宁王殿下。” “乔大人。” 二人互相见了礼,乔问荆侧身,打开侍从捧着的木匣,拿出一只素色锦囊,双手递了过来。 “殿下,浔州湿瘴重,易生疫病。臣特地命人备了一批祛秽散,随身佩戴可缓解些许瘴气。微薄心意,愿殿下与诸位同僚此去平安顺遂。” 凤微扫了眼那锦囊,没立即去接,含笑道:“乔大人有心了,可是每位随行大人都有份?” “自然。”乔问荆应道:“此外,臣亦另备了一批药材,交由臣妹一并运至浔州,届时可分于当地医馆,也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凤微用余光瞥了一圈四周,果然见人群那头,乔鹤知腰间佩着个相似的锦囊,正领着人给官员们逐一分发,不少人也都佩上了。 见状,她笑容诚恳,“乔大人思虑周全,本王却之不恭了。” 凤微伸手欲接锦囊,楚际先一步探手挡在她腕前,非是他不懂礼数,凡他人经手的物件,他实在不放心让凤微沾手。 哪知乔问荆手腕轻转,直接避开了他的阻拦,自始至终,眼神都没落向楚际分毫,仿佛他仅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下言重了。”乔问荆稳稳将锦囊放进凤微掌心,微微躬身,“此物,殿下自用即可。” 说罢,她带着侍从,从容向下一位官员走去。 “竟然有人不喜欢咱们阿际,真没眼光。”凤微轻啧一声,反手握住楚际摆回身侧的手,“不过没事,我在呢。” 楚际闻言,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他指尖一动,拢住她的手指,面无表情道:“嗯。”

许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反应好玩,凤微没再调侃,弯了弯唇角一笑而过。 她瞧着乔问荆亲自将锦囊送到工部侍郎钟见蘅手中,还笑吟吟介绍用途,不由暗忖,这位户部尚书,行事亲力亲为,撇开她瞧不上楚际外,对上对下一一顾全关怀,连民生都思量到了,八面玲珑,圆滑得很。 等乔问荆走远,凤微低声问:“如何?看出什么了?”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照面,楚际不露声色将对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是女子。”楚际道:“且生育过,她气息沉缓,步伐稳而蓄力,有功夫底子,不似普通文官。” 凤微一怔:“生育过?乔尚书有家室?我咋没听说过。” 乔问荆的夫郎,原著里不曾出场过。 “她的胯骨形貌,比常人宽上些,确是生育留下的痕迹,不会错。”楚际说:“至于家室,花楼早年情报曾简略提及,乔府有位正君,平日深居简出,体弱多病,多年来无人得见真容,蹊跷的是,卷宗里并无相关子女的记载。” “以她的地位,若有子嗣,早该人尽皆知。”凤微若有所思,“生育过却没有记载……恐怕是没能保住,甚至,怀过孕这件事,也被她刻意瞒了下来。” 楚际道:“极有可能。” 凤微暂时打消了对乔问荆男扮女装的疑虑,倒是对方“有过孩子却秘而不宣”这事,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位身居高位的尚书,为了什么,需要隐瞒子嗣的存在? 尽管她与乔问荆没本质上的冤仇,但谁让乔家欺负她貌美如花心地善良的红芍先生,那就不好意思了,新账旧账一起算算吧。 主意既定,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贴近道:“楚际,我有个好主意。” 楚际见她一脸狡黠,侧首静待下文。 “等出了京城,天高阿姐远,咱找个机会,把乔鹤知'请'过来,好好问一问他们家的秘密,顺道替先生讨些利息,怎么样?” 说着,她举起手比划了个“敲晕”的手势,同时下巴朝那边形单影只的乔鹤知方向一扬。 楚际顺着她的视线一瞧,随即转回,同她对视。 少年郎轻挑了下眉梢。 意思是:可行。你下令,我动手。 凤微赞赏他这果断“同流合污”的觉悟,弯起眼眸,发出一连串鬼精鬼精类似于格格巫的诡异笑声。 她发现当好人太憋屈,当反派才有乐趣,反正她家正君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那她做妻主的,勉为其难支持下他的事业吧。 路见不平,搞事不难。 一旁离得近的几位大臣,被这冷不丁的笑声惊得心头一跳,满脸惊恐地望向她,以为宁王疯病复发了,脚下皆默契地往后挪了两步。 宁王在春宴上发疯咬人的传闻,她们可都是听过的。 这细微的骚动,引得更多大臣纷纷侧目,正欲一探究竟时,一道高昂的通传声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陛下驾到——” 瞬息之间,万籁俱寂。 百官齐刷刷转向宫门,垂首躬身,“臣等恭迎陛下!” 凤鸣身披明黄龙纹长袍,居高临下立于城墙上,抬手示意平身,彼时执礼官捧上御酒,她执杯高举,音色沉稳而悠远。 “此番浔州水患,民生危艰。朕以此酒,敬告天地,祈佑诸卿此行,得以解民倒悬,亦能功成身安,早日归来!” 言毕,凤鸣手腕一倾,酒液缓缓洒落阶前。 以酒酹地,以壮行色。 “臣等领旨!”宫门处顿时响起诸臣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喧嚣声中,凤鸣极目远眺,掠过重重人影,落向凤微,神情坚毅复杂,包含了忧切、托付和浓浓的信任。 凤微于队列中,挺直了背脊,迎上凤鸣的眼神,手在胸口一捶,又向外一挥。 ——阿姐,放心。 凤鸣回之一笑,旋即敛容,把这片天地,悉数交给了即将远行的人。 凤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马车踏板,楚际静立她身旁半步之后,如影随形。 她手中马鞭凌空一扬,清亮的声音响彻周遭: “出发!” 庞大的队伍随之而动,旌旗在渐大的风里,猎猎展开。 50. 伏隐 十五日后,涓城外官道。 “嗖——” 箭簇破空声炸响的刹那,凤微条件反射抱头蹲下,心说:又来了。 几乎同时,楚际挥剑破开车壁,冲入混战。凤微两只眼睛左右乱窜,瞄准时机,果断朝侧前方扑出,落地一滚,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路旁的密林里。 风声、箭啸与禁军的呼喝都被远远甩开。 这是离开京城第十五日,也是他们遭遇的第五波刺杀。 她顺手摸了摸蜷在颈间当围脖的窝头,掌心能感到小家伙浑身绒毛都炸开了,急忙安抚道:“乖哈,别放臭气啊!你这大招一放,刺客晕不晕不知道,我先得交代在这儿了!” 之前窝头受惊招呼不打一声就放屁,她是第二受害人,第一当然是差点捅到她的刺客。 凤微哀叹不易,卯足劲狂奔,甚至抽空苦中作乐地想:照这个频率练下去,回京她都能去考影卫了。 潜伏、刺杀什么的不敢说,论起奔跑、跳跃、翻滚、利用地形和反追踪的能耐,她绝对能拿个优等。 这身逃命的本事,全是这半个月一刀一箭逼出来的。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上铁锈般的腥甜,就像从前体育课跑八百米最后冲刺时,那种喘到极致的窒息感,她才敢稍微放慢点步伐,渐渐停下,扶着一棵树干剧烈喘息。 她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湮没在浓黑夜色中,官道不见了,队伍里星星点点的火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秋夜的虫豸在草窠里嘶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四周阴森死寂。 月光稀薄,漏过层叠枝桠,在林间地面投出些破碎惨白的光影。 凤微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回……好像跑得有点太远了。 前几次遇刺,她都是借着混乱跑出半里地,不出片刻,楚际他们料理完残局便会寻来。 她很有自知之明,留在原地只会碍事。别看往日里能在朝堂上吵个天翻地覆的文官们,好歹礼乐射御书数自小都学了,多少有些三脚猫功夫,真急眼了,表演个百步穿杨,拎起板凳都能舞出两下子。反观她这小身板,拉弓都费劲,与其留下来送人头,不如自觉点,免得拖了后腿。 这半月里,那些杀手的伪装可谓花样百出,防不胜防。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撞见赈灾队伍也不避让,直直撞上来动手;有结伴赶路的樵夫,在茶棚歇脚时忽然抽刀发难;还有装作流民的老弱妇孺,假意乞讨近身行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平均每隔三天一次,阴魂不散。 自第一次遇袭起她便明白,朝中有人铁了心不想让他们抵达浔州,而队伍里亦藏有内鬼,否则他们偶尔中途歇个脚的间隙,怎会都有人来刺杀? 凤微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 她从袖子里掏出“谵妄镜”,举高对准天空,反复调整角度晃了半天,毫无反应。 果然没信号。 凤微叹了口气,这镜子她已摸熟了,解锁后的“谵妄镜”,基本功能齐全,许是星谶本身自带的磁场和卫星,这玩意能导航,能定位,但定位仅限于她府中之人。镜面会浮现代表他们的小红点,且光点旁都缀着各自的名字。 唯独,楚际是个例外。 凤微换了个空旷些的位置,在林子里来回踱步,终于,镜面有了动静。 惊昼、重较几名影卫的名字依次亮起,正在往她这边缓缓靠拢。 凤微曾拿镜子试验过好几次,有一回楚际就在身侧,镜中也未显示他的方位。 这破镜子,难道还看人下菜碟? 罢了,凤微确信,楚际一定会来找她。 当务之急,是先与惊昼等人汇合。她辨别了红点移动的方向,打算朝那边迎去。 伏在肩头的窝头似乎对这发光的物件格外好奇,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黑豆似的眼珠映着面幽微的光。 “欸,乖啊,这个不能给你玩……”她正欲把窝头按回去,小家伙“吱”地叫了一声,小身子一扭,从她肩头轻盈跃下,嗖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窝头!回来!” 凤微一惊,也顾不上看镜子了,拔腿就追。 我勒个小祖宗哎! 容殷的的宝贝疙瘩!这要是跑丢了,他不得放出全部毒虫,从京城一路追杀到浔州来! 月光下,那道小白影跑得飞快,尾尖一撮黑毛堪堪融入了黑暗,动作极其灵巧,四肢着地疾奔时身体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穿梭自如,速度快得惊人。 凤微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得亏这小东西是白色的,不然昏暗树丛里根本看不清,原本她还纳闷,白鼬入了秋,毛色该是棕褐才对,路上听楚际说,容殷养它那日起,便用稀有药草喂养,才养得四季始终洁白如雪,万里挑一。 就在她渐感力竭要跟丢时,前方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窝头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条溪流蜿蜒于前,水音淙淙,在月色照耀下波光粼粼。窝头停在了河边的一片泥地上,鼻尖到处嗅闻,随即选定一处,两只前爪飞快地刨挖,刨得泥土飞溅。 凤微跟到近前,蹲下身,就见窝头从浅浅的土坑里,扒拉出几块细小的碎颗粒,那东西米粒大小,莹白剔透,成色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白玉。 看着窝头刨土的举动,她想起红芍转交窝头的布袋里,还附了张容殷口述,红芍誊写的“说明书”。 上面除了写明它会认路辨向外,还特别提到,它尤为喜欢珍稀药材,且善于寻觅,以及最讨厌被揪扯尾巴。 窝头刨完了坑,直立起身子,兴奋地吱吱叫,凤微没敢让它直接用爪子碰,她套上随身携带的羊皮手套,小心拈起一小粒,放到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辛味萦绕上来。 这颜色,这气味…… 电光石火间,凤微脑海中猛地蹦出林韫留下的脉案——色如凝脂,气微辛。 “是玉髓!” 震惊过后,凤微心里冒出了疑问,她在京中的那家医馆,一直嘱咐嵇泉老掌柜维持原状经营,但暗中以收购珍奇药材为名联络各路药贩,多次打探“玉髓”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也请教过嵇泉,老爷子捻着胡须琢磨半晌,只说耳熟,惹得她心头一喜,谁知他下一句就是“人老啦,记不住喽”,末了又说等哪天想起来,一准告诉她,直至今日,也没个准信,八成是随口搪塞,哄她玩的。 尽管这颗粒形似“玉髓”,可她毕竟经验有限,稳妥起见,还是先带回去再行商榷。 凤微解下腰际的绢袋,将那几颗碎颗粒,连同被窝头翻松的泥土一并收集。她起身,沿溪流勘查周围,发现河边泥泞的路上,印着几道略微清晰的车辙印,看宽度和深度,像是载了重物的马车碾过所留。 “运货的车……”凤微抚过辙痕边缘,这痕迹,恐怕与这批碎料脱不了干系。 她收好绢袋,无论此物是不是玉髓,都是个不得了的线索。 凤微轻轻揉了揉窝头脑袋瓜,笑道:“好窝头,立大功了!回去奖励你吃……呃,容殷说你喜欢吃田鼠和野兔?” 抓猎物她不会,但楚际会,于是某人夸下海口,“田鼠!野兔!都管够!” 窝头好似听懂了,开心地发出吱吱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下一刻,它突然又叫了一声,凤微上头的月光忽地暗了。 她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攥紧袖中的乌木圆筒,猛然回身,以出其不意的姿态发起攻击,却被来人握住了手腕。 “妻主,别怕,是我。” 楚际立于弯月下,一身素白里衣,外袍松松搭在小臂上,面容清隽,周身的血腥味被林间夜风冲淡了不少,浸着秋日寒气,恍若自月影中显形的山鬼,凛冽又危险。 紧接着,林叶晃动,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落地,惊昼和重较等影卫也到了。几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厮杀后的血气,知道凤微怕血,都在几步外站着,未敢近前。 凤微霎时放松了戒备,收起圆筒,笑盈盈地问:“官道上刺客,都料理干净了?可有受伤?” “不曾。”楚际简短作答,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一遍,确认无碍后,眼底冰冷的锐气才稍稍缓和。 “你不在,他们失了目标,未做缠斗。” “还是老一套的伎俩。”凤微笑意淡了几分,前四次刺杀下来,这群刺客目标明确,只取她性命。一旦她脱身隐匿,对方便不会恋战,撤得比谁都快,并等待下一次机会突袭,不死不休。 她取出绢袋,展示给楚际看,道:“你瞧瞧这个,窝头在河边刨出来的,像不像爹脉案卷宗里提过的'玉髓'?” 楚际捻起一粒,凝视端详少顷,说:“色与气,皆与记载吻合。只是,此物非草非木,亦非寻 常金石。” “我也是这么想的。”凤微收起绢袋,“等到达浔州,传信回京,让先生看看,她与容殷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得。” 楚际略一颔首,表示认同。 凤微又问:“你说,他们这般急着要我的命,图什么?” 楚际道:“不欲你至浔州。” “没错。”凤微打了个响指,“欲盖弥彰,分明心里有鬼。我总觉得,浔州水患恰逢雨季,堤坝溃决看似合理,可我们才出京半月,眼看再过一座城就到了浔州,又是刺杀,又是玉髓。” “我怀疑,浔州这场大水,未必全是天灾。” “倘若我大张旗鼓地进浔州,无异于自投罗网,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想查点什么比登天还难,糟糕点,小命都会交代在那儿。” 楚际说:“你想如何?” “将计就计。“凤微狡黠道:“让他们以为,刺杀已经成功了一半。” 楚际心领神会,“你想脱离队伍,暗中行事。” “不止我。”凤微眨眨眼,“是你与我一起'失踪'。” 言罢,她转向静候在不远处的惊昼,“惊昼,你即刻带重较他们返回,告知小乔大人与钟侍郎,我于林中遇袭失踪,生死不明,正君为寻我,离队深入山林,你们搜寻未果,只寻得打斗痕迹与零星血迹。将此消息散布出去,做得真切些。” 惊昼面色一凛,“女君,此计太过冒险!您与正君孤身在外……” “正因如此,才更好隐藏。”凤微说:“刺客的目标是我,得知我失踪,自然不会再死死盯着大部队,必会分派人手寻找我的下落。这样,大部队便能安稳抵达浔州。” “而我和楚际,隐于暗处,既能分散刺客的注意力,也能趁机查探浔州水患的真相。待你们入城安顿后,再放出消息说寻到了我,届时由你易容,代替我在明处赈灾,稳住局势。” 惊昼知她决心已定,沉声道:“属下遵命,定不负女君所托。您与正君,务必万分当心。” “放心啦。”凤微笑着挽住楚际胳膊,“我俩凑一块儿,谁惹谁倒霉。” 她侧首道:“楚大侠,接下来,就有劳你带我亡命天涯了。” 楚际眸中含着纵容,“好。” 计划定了,惊昼几人速即后撤,循着原路折返,回队伍中找乔鹤知和钟见蘅报信了。 林间重归寂静,窝头跃回凤微肩头,楚际则拎起重较留下的行囊,两人悄无声息地偏离官道,没入前路。 同一时刻,官道旁的临时营地。 惊昼依照凤微临行前的吩咐,将“遇袭失散、下落不明”的消息如实禀报,营地众人瞬间炸了锅,恐慌快速蔓延。 两位副使强自镇定,忙不迭抚慰人心,当机立断安排人手加强警戒、照料伤员。一番忙乱后,因天色已深,难以搜索山林,二人权衡再三,只得决定待天明再做考量。 营地逐渐安静,余下篝火噼啪声与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响着,连日奔波本就疲乏,多数人很快沉入梦乡。 约莫后半夜,明月隐入了云层,一道黑影,身形低伏,悄悄溜出了某顶营帐,轻巧躲开了巡逻,不多时便闪入营地外的密林深处。 树影婆娑,黑影警惕四顾,确认无人尾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只备好的信鸽,紧了紧鸽腿上的竹筒,手一扬,信鸽扑棱了两下翅膀,朝着与浔州相反的方向飞去。 那黑影仰首目送信鸽融于夜色,才转身疾步离去。 然而,就在信鸽即将彻底飞出营地范围之际。 “咻!” 一粒破空而来的石子,击中了信鸽的头部。翅羽一颤,那鸟儿未及哀鸣,就扑腾着摔落于地,挣扎了几下就再无动静。 灌木丛的阴影,徐徐走出另一道身影。 那人立在斑驳树影下,身姿颀长清瘦,哪怕裹在夜行衣中,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高挑。 她行至信鸽坠处,俯身拾起,解下其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宁王失踪,计划生变,速示下。 她眸光微冷,摸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了字条。纸灰随风飘散,转瞬没了踪迹。 恰在此时,夜风穿林而过,云层移开,皎月重现。 清辉照亮她恰好抬起的侧脸,眉眼温润,文弱无害的面貌一览无余。 俨然是乔鹤知。 51. 安顿 浔州,临川县,宜笑客栈。 天蒙蒙亮,下起了小雨。朦胧中,几种声响交叠响起,窗外落雨簌簌,楼下店小二来回拖地,巷口百姓出摊的吆喝……以及,枕畔最清晰的那道呼吸。 楚际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因为稍微一动,某个八爪鱼似的家伙就会不满地哼哼,继而手脚并用地将他勒得更紧。 他垂眸,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抵到他下颌,鬓边的青丝散了几缕,蹭在他的颈侧。他的妻主,大半个身子蜷在他怀中,姣好的脸颊在他胸膛上压出了软肉,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里衣的一角,像只寻到窝的猫,睡得正酣。 客栈的床榻,远不及王府宽阔,昨夜入睡时,两人尚能各占半边,泾渭分明。 偏偏岭南的秋,昼夜温差小,到了后半夜,温度降了些许,却仍是闷湿。许是觉得燥,某人窸窸窣窣一阵翻腾,掀走了仅有的薄衾,她也不盖着,胡乱堆在身下压着,好似那样更凉快些。 他警醒惯了,被褥一动便醒了。 起初试图扯回,奈何未果。 正迟疑是否作罢,身旁的人又哼哧哼哧地蠕动起来,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便不动了。 他不是没试过抽开。 结果那坏心眼的人非但不肯松手,反而将脸埋进他臂弯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别走……别跑了……等等我……” 语调软糯,含着焦急。 他彻底僵在那里。 幸运的是,薄被松了些。 可惜,人也缠上来,推不走了。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侧躯体的温热柔软,发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浅淡皂荚香,还有身体里那不受控制涌起的灼热躁动。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定力,才勉强维持住静止的姿势,像尊清心寡欲不动如山的佛像。 真是……遭不住了。 他就这样清醒地僵了不知多久,直至隐约听到外面打更的梆子声,才稍微合眼歇了片刻。 前夜与赈灾队伍分开后,两人走了几里路,周遭荒郊野岭,不说客栈,连座能遮避风雨的破庙都无。他不想让凤微风餐露宿,亦不想让她沾染半分山野间的苦楚,索性带着人潜入了涓城外的一处花楼分堂。 凤微对这个建议犹豫了一瞬,就兴奋地同意了,玩“灯下黑”哎,多刺激。 甚尔贴心地拿出从星谶那顺来的深色粉底,简单地伪装了一下,楚际对她手上稀奇古怪的东西见怪不怪,他已经明里暗里见过太多次,只是对方从来没发觉过而已。 二人扮作前往涓城执行任务的刺客,一身粗布衣衫,混进了那处表面是车马行的花楼据点。 这里鱼龙混杂,歇脚、喂马、交换消息的江湖客来来往往,多两个风尘仆仆的同行,就像溪水里多了两粒沙,没人在意,也没人深究。 楚际走在前头,步履如常。他在花楼多年,对各个据点的格局、暗号乃至马槽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即便如今叛逃在外,重回此地依旧熟门熟路,如鱼得水。 跟在后头的凤微,踏进门槛的刹那就后悔了。 嘴上说得有多勇,真进了贼窝才发现,自己那点胆子全用来“口嗨”了。 四下坐着的、站着的,个个眼神狠厉,看人时不经意掠过的目光,都让她后颈发凉。 她不敢露怯,缩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她欲哭无泪地想,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跟这群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比,简直是只误入狼群的羊羔,还自己傻呵呵蹦跶进来的! 眼睛乱瞟间,她瞥见了土墙上一张泛黄起角的悬赏令。 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榜首那个墨迹浓重的名字,她熟得不能再熟,可不就是楚际。 底下悬赏的金额,赫然写着:黄金十万两。 她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多、多少?!十万两?!还是黄金?! 再往旁边看,第二名是容殷,赏金五万两。 好家伙,楚际断层第一,倘若让容殷看到他的身价只值楚际一半价钱,恐怕要气得从病榻上弹起来,骂骂咧咧了。 她这捡了个什么回家? 这哪是夫郎,根本是座行走的金山! 顺便还附带了个价值五万两的赠品! 进了临时休息的屋子,关上门,她才敢低着嗓音凑过去,“楚际你看见没?墙上那个……你也太值钱了吧!” 楚际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嗯”了声。 凤微弯起眼睛,小声激动道:“我天!往后咱家要是缺钱了,我就把你和容老三打包送去换赏钱。凭你俩的武功,到时候再跑回来那不是小意思?这么一来一回,循环利用,我岂不是发财了!一本万利啊!” 楚际冷笑:“呵。”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但置身潜在敌巢边缘,饶是凤微再爱寻刺激,那一夜也睡得极不安稳。 陌生的环境,身下硬邦邦的简陋的铺板,脑袋里反复冒出来会被识破的假想,哪怕楚际寸步不离守在身旁,她也是每隔一会便要惊醒一次,左右眼轮流放哨,那半醒半寐,提心吊胆的模样,看得楚际心口发紧。 奔赴浔州的半月里,为了防止灾情恶化,大队人马除遭遇行刺外近乎不会停下来歇息,日夜兼程。凤微自然很少能睡个完整的觉,别说入了花楼的地盘,精神更难松懈。 楚际眼没合地守了她一夜,天微亮,便动身离了那据点,直奔浔州。 紧赶慢赶,终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入了城。好在临川县是浔州辖下的第一座城镇,两人满身风尘,顾不上挑拣,就近选了这家“宜笑客栈”落脚。 时值浔州水灾,人心惶惶,客栈里也冷冷清清,没几个住客。 凤微站在柜台前,想也未想便对店家道:“要两间上房。” 话落,身后就投来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凤微转头,就见楚际立于半步外,静静地望着她。那双墨色眼眸在客栈昏黄烛火下,似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来由地让人后背发毛。 犹似只在潭边路过,都容易坠下去,再浮不上来。 凤微咽了口唾沫,头一回觉得楚际的眼神瘆人。 店家是个热心肠,磕着瓜子,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当即就乐了,操着口地道的浔州话,“哎哟,小两口这是闹别扭了?看女仔你个样,莫不是嫌自家郎君太黏人?” 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女仔你系妻主,男人个心最是软,也最是别扭。嘴巴不说,心里却盼着你疼他护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身边呢。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心里不知多委屈。就像我屋里那几个,平日争风呷醋,还不都是盼着老娘多瞧他们两眼?多哄哄就好了,哪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凤微听得目瞪口呆。 委屈? 她又回头看了眼。 楚际面无表情。 凤微默默把头转回去,她真没看出来。 “听我的,就要一间房!保管明儿一早,啥事儿都没了!” 店家冲她挤挤眼,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银钱,并强行塞了块门牌。 凤微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热。 老天爷,这店家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尽管他们同床共枕近半年了,实际上啥也没发生过。她自问有贼心,但贼胆不足,况且她这身体才多大,算了算了,她可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积极向上的新时代好青年。 亲亲可以,但涩涩达咩! 直到进了房关了门,那道视线仍旧如影随形地烙在她背上。 凤微转身,放软嗓音欲盖弥彰道:“咳,那什么……我要两间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床小挤着你,影响你睡觉嘛。再说,为妻我睡相……你也知道的,我会乱滚……不老实的……” 楚际轻飘飘看了她两眼,将行囊放在床沿,凉凉道:“无妨,妻主睡着时,比醒着安生。” 凤微:“……” 合着这才多久,就嫌她平时太吵了? 她正想反驳,忽然电光石火间,福灵心至。 等等! 方才在楼下,是谁一言不发,光用眼神就让她如芒在背的? 现在倒来嫌弃她吵了? 想明白这层,她心头的小郁闷一扫而空,转而窜起一股抓到他小尾巴的狡黠。 她故意凑近了些,唇角翘起,促狭道:“哦——我明白了。” “你刚才在楼下,那样看着我……是不是就想着,今晚非得跟我睡一块儿不可?” 她明显看到楚际抿了下唇。 接着,楚际倏地逼近,高大身形笼罩过来,一步步往前走,凤微本能往后退,当腰脊即将碰到后面的矮柜时,楚际探手轻轻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这举动算是逾矩了。 他的墨瞳凝着她,应了声:“嗯。想很久了。” 凤微瞳孔地震: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她还未回神,他指腹摩挲过她下颌,话锋一转,“毕竟,黄金十万两,不抵枕畔霜。” 凤微怔了下,随即心尖一抽。 不抵枕畔霜? 是了,黄金十万两是多令人趋之若鹜的富贵。 而衾寒枕冷,是何等寻常的滋味。每个刺客握上剑刃的那刻起,它便与之相伴一生了。 谁会认为,这区区的寒,能胜过泼天的钱财? 可眼前人这样认为。 因这人世,有人温香软玉,有人枕戈待旦,而他,从来都是后者。 他畏这霜寒,更怕每次历经长夜,醒来后落进胸膛的不是温暖,是刺透肺腑的刀锋。 没人会喜欢在得到暖意后,又失去。 未等她神伤漫开,楚际眸底迅速划过一抹柔色,续道:“不把妻主看紧些,万一你真将侍身卖了,可叫我如何是好?” 凤微呆滞,这人段位绝对变高了! …… 此刻,楚际盯着她的发顶出神,指尖搓了搓,似有些意犹未尽。 倏然,怀里的人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 而后整个脊背绷直,胳膊腿儿同时发力,像被针扎了似的弹射而起,闭着眼就冲他胸膛摸索,并念叨,“……窝头?窝头呢?” 动作太大,她半个身子探出床外,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 p>楚际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惯性让她重新跌回他胸前,撞得他略微移动了下。 “唔……”凤微被这一撞,像是撞醒了。她茫然地眨眨眼,可又没完全醒,回想起做的梦,抓着楚际衣襟就开始吐槽,“楚际我跟你说,我梦见窝头跑丢了!我在后面追啊追,它跑得比箭还快!我正着急呢,容殷裹着绷带就来了,带着他那些蜈蚣啊,蛇啊,黑压压的一片,说要让我给窝头陪葬……” 她边说边打了个寒颤,睡乱的头发翘起几缕,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都怪那小没良心的乱跑!今天不给它加餐了,让它自己捉老鼠去!” 楚际:“……” 原来昨夜那句梦话,追的不是什么人,是这只毛团子。 “窝头没事。”楚际开口,嗓音因晨起显得低哑。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理了理她后脑勺乱翘的发丝,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在那边,睡着了。” 凤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瞧见床尾角落的旧衣篮里,一团雪白的毛球蜷缩着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白鼬昼伏夜出,此时正是打完猎入睡的时辰。 凤微提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 这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伏在哪,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掌下是温热坚实的胸膛,甚至能透过单薄衣料,感觉到了心跳平稳的震动。 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口也跟着咚咚直蹦。 不能慌! 她作为妻主的脸面不能丢! 凤微强行压下想弹开的冲动,就着胯坐的姿势,故作镇定,且具有鉴赏意味地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紧致的胸膛。 “咳……体格练得不错啊,组织上很满意。” 凤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老道,可惜尾音没压住,飘了一点。 说完顿觉这词蠢透了,脸更烫了,一着急,破罐子破摔道:“挺好的,充公了。以后……以后继续保持啊!” 速即,她连滚带爬地火速下榻,踉跄站定后,慌里慌张满地找鞋,眼神乱飞不敢往回瞟。 榻上,雨后朝曦恰好投落楚际半身,在他悄然泛红的面颊上镀了层柔光,他瞧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唇角那抹压了很久的弧度,放松地上扬。 那光是暖的,亦是凉的,能冰冷似刃,声息夺命。 同一轮旭日下,数百里外,浔州界碑旁的参天古树上,有个人也在晨曦中咧开了嘴角。 少年蹲在横杈上,将嘴里叼了半宿的草茎“呸”地吐出,望着下方行来的车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赈灾队伍经过一日的休整,正朝浔州奔来。 那少年拨开遮挡的树枝,曦光穿过叶隙,碎金般落下,打亮了他醒目的模样。 一袭暗红劲装,紧束出挺拔的身形,乌黑短发利落及耳,然而后颈之下,违和地坠着一截子及腰长发,用同色发带在尾端松松一挽,随着他百无聊赖地摇头晃脑,那缕长发在枝叶间慵懒扫动,像极了招摇的尾翎。 他手里,一柄弧面薄窄的匕首正于指尖飞转,刃光翻出一道流畅的弧圈残影。 来者,赫然是燕无痕。 远处,车马声与人声渐近。 他眼睛一亮,扒着手指头嘀嘀咕咕,越算嘴角咧得越大,“老大叛逃了,屏桦……那货不提也罢,老三也逃了,老四不在……嘿!” 他猛地一拍大腿,乐得差点从树上栽下去:“哈哈哈!天助我也!我燕小五也有鸡犬升天的一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从今儿起,花楼绯名录,小爷便是头一份儿!” 在花楼当刺客,靠文采出众的几近于无。他也不管这成语用得对不对、有没有把自己骂进去,反正意思到了,自个儿痛快了,就行。 眼见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他猛然站起身,一挥手,得意洋洋道:“小的们!都给我上!抓到老大……啊呸,抓到那姓楚的,楼主有令,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自林间窜出,一群伪装成山匪的杀手,直扑道路上的队伍。 南荣晞最先察觉异动,扬手示警,“有刺客,列阵!” 禁军与影卫应声结阵,两方人马顷刻间厮杀一团。 燕无痕看也没看下面的混战。 足尖一点,身影如贴地疾飞的燕,几个起落避开外围缠斗,目标明确,扑向那辆华贵却异常安静的亲王马车。 老大肯定在里面护着他那宝贝妻主。 他掠近,心中疑惑,奇了怪了,我都打上门了,以老大的脾气,早该一剑劈过来了,怎么还没动静? 要不是楼主下了死命令,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他才懒得来。 眨眼已至车前。 他手腕一翻,匕首转刃向前,唰地挑开车帘,帘内没有预想中那张让他又敬又怵的死人脸。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凛冽出鞘的长剑,稳准狠地横在了他咽喉。 剑身冰凉,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 似曾相识的一幕。 待燕无痕看清对方的容颜后,所有嘚瑟、疑惑、愕然,都在这一刻—— “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烟花。 怦然心动。 52. 初晤 清晨那场小雨,在朝食前堪堪收了尾。云层散开,难得的秋阳薄薄铺了一地,照得临川街巷间未干的水渍粼粼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草木清气。 因地处南方,入了秋,也无多少凉意,只觉雨后有种粘腻的湿。 凤微今日穿了身素净衣裙,上身是藕荷色的窄袖薄衫,下身配了条灰青色的单罗裙,像株沾了露水的紫菀花,清雅不失稳重。 满头青丝,在后脑勺偏下处,被楚际笨拙地拢起,用编麻花辫的法子拧成一股,盘成了个稍微歪向一边的发髻,余下的长发用发带系好,与发髻挽在了同一侧。 一阵风吹过,那歪髻旁溜出几缕碎发,飞扬着,乱蓬蓬的,却鲜活得不得了。 身侧的楚际,换了件烟青色便装,如暮色中的远山,淡漠沉敛。两人并肩而行,一浅一深,恰似一幅晕染得当的水墨画卷,意韵悠长。 客栈外长街已清扫干净,几处坍塌的屋墙也正在修缮,沿街铺面十有六七开着门,里头却冷冷清清,客人稀落。 大街上人少,且安静。偶有行人,也多是脚步匆匆,面色惶惶,鲜少有交谈说笑。算得上热闹的,是远处河堤方向传来的闷重夯土声,以及零星几处粥棚,可那粥棚前排队的人,也都井然有序,无人哄抢,无人喧哗。 一切都太整齐了。 整齐到像是朝廷的赈灾粮已然到位,灾民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看似合情合理,却无端透着几分诡异。 自踏入涓城那日起,她便隐隐感觉奇怪。按理说,临川、淮梧等地洪灾严重,难民为求活路,会涌向相对安全的城镇。可他们自京城南下这一路,途经数个州府,所见流民寥寥无几,与奏报上的紧急情况相去甚远,途中见得最多的,反而是刺客。 眼下浔州这民心安定的情形,若当真安居乐业,那自然是万民之幸,总不能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对着朝廷递了假的灾情折子? 今早下来用朝食时,她也借闲谈的由头,向那冲他二人笑得揶揄的店家打听过灾情。店家也没避着,直言道:“那日真系吓死人咯,开头听到地底轰隆隆几声大响,好似地龙翻身噉,跟后大水就浸上来啦,堤坝一眨眼就淹没了。” 地龙翻身? 凤微疑惑,这边还地震了? 店家又道:“幸亏啊,咱们亓刺史反应够快,即刻下令开仓派米,安排乡亲撤走,又派人连夜去整堤,忙了好几日,这才没酿成大祸。尽管现在城中积了点浅水,日子紧巴些,倒也能过得去。” 亓刺史? 凤微啧啧称奇,这位浔州刺史名亓梳翎,在原著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性子张扬跋扈,最爱铺张奢靡,除敛财之外,还嗜好搜罗诗集,美其名曰“雅癖”,实则旁人皆言,是怪癖。 此人,典型的“风雅败类”。 至于其结局,她之前便记不清了,也就没记录在剧情小册子里。 可按店家的说法,亓梳翎竟成了力挽狂澜的父母官? 难不成,剧情又因她的到来发生了偏差? 不应该啊,浔州这段剧情算是独立的,她不曾出手干预,更与亓梳翎素无交集,怎会无故生变? “看你们小两口像外乡来的,到临川探亲吗?”店家续上热茶,笑着问。 凤微顺势点头,编了个借口,“正是,没想到这边发了大水,他们家挨着河,只怕受了波及,如今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女仔莫急。”店家宽慰道:“挨着河的街坊,官府当日就去疏散安顿了,现下都暂住在学堂的空屋里,那边有粥棚,也有大夫巡诊。咱们刺史大人做事扎实,城里还算太平,听闻朝廷的赈灾米粮就快到喇。您二位放宽心,只要人平安,消息慢慢打听,总会有着落的。” “依我看,这灾情刚过,各处查得系严的,但也没禁止走动。你们不如先出去走走,散下心,等线索清楚些再寻人,也不迟。” “您说的是。”凤微从善如流,“临川这边有什么特色吗?我们也好趁机逛逛。” 店家来了精神,“讲特色嘛……要数最有名的,该系西街拐角那间三味堂,那儿卖些糖水凉茶,掌柜还中意弄些诗谜给人猜,价钱公道,往来的三教九流也多。您二位去坐下,饮碗茶,指不定能遇上晓得你家亲戚消息的人。” 这番话,碰巧说到凤微心坎上了。 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意味着南来北往的讯息会非常多。 临川是楚际的故乡,可他幼年记忆缺失,连家门朝哪开都模糊。去三味堂碰碰运气,说不准真能寻到一星半点关于他父母的过往。 她按下念头,待店家去忙,凭着用早膳的功夫,低声同身旁人说了这想法。 楚际抬眸看她,颔首同意。 定了主意,用罢早膳,桌上热茶的温度也淡了。日头往上攀升,秋意余温里渗着濡湿的闷,思绪收回来时,去往三味堂的路已走了大半。 凤微边走边打量这座陌生的城镇。 街道不宽,两旁多是面窄进深的竹筒屋,与明字屋、三间两廊混合分布,院落一个套一个,平面布局紧凑。几乎每栋房屋的青砖墙下半截,都留着水退后的深色泥渍,屋顶覆着黑瓦,坡顶陡峭,显然是利于排水的。 偶有几处稍显不同的,是大型天井院落,山墙顶部砌成“镬耳”状,形似铁锅双耳,有防火挡风之用,昭示着富贵人家的身份。 凤微走得慢了些,偏头看向身侧人,问:“怎么样?走了这一路,有没有瞧着眼熟的地方?” 楚际快速扫过周遭的街巷,摇了摇头,说:“尚无。倒是昨日那客栈的名字很熟悉。” 凤微一愣,想了想,“客栈名字?宜笑?” “嗯。”楚际应了声,说:“宜笑,是母亲的小字。” “许是巧合吧,临川这么大,重名重字的,也不稀奇。” “兴许吧。” 听出他话音里略有怅然,凤微笑吟吟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咱娘这字取得,一听就是个爱说爱笑的明朗性子,是不是?” 楚际眼中掠过浅笑,“妻主说得很对。” 他的母亲,的确是那样一位明媚如初阳的女子。 谈笑间,再往前走百余步,便望见了店家口中的那“三味堂”。 铺子上下两层,外挂着一方深褐色的木头牌匾,“三味堂”三字墨迹清俊利落,边角磨得光滑,一望便知是家开了好些年头的老店。 店门敞着,迎街的檐下另支了个小摊,摆着些招揽客人的玩意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摊子中央一对小巧的陶瓷猫儿,巴掌大,塑得憨态可掬。一只是鸦青色,身姿端正地蹲坐着,神态端肃,偏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感。另一只是浅蓝色,颈间还刻了一圈五色小花,俏丽灵动。 两只瓷猫并排摆着,莫名和谐。 凤微的脚立刻就挪不动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眨了眨眼,冒出了个好主意。 她扯了扯楚际的衣袖,伸出手指,指向那对小猫,仰脸绽开个期待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妻主想要。” 楚际怔了怔,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眉宇间染上困惑,他看懂了凤微想要的意思,但没懂为何要特意跟他说一声。 纵有不解,他也没多问,伸手探向腰间钱袋,准备付钱。 在他想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哎,等等。”凤微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楚际停住,目露询问。 凤微弯起眼睛,促狭道:“付钱归付钱,也要有仪式感。”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仪式感?”楚际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视线在她狡黠的笑靥与那对瓷猫之间徘徊片刻,随即垂下眼睫,似在认真思考。 少顷,他抬眸,眼中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薄唇微启,缓缓道:“妻主得到?” 霎那时,四周的人声、风响、气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就剩他们二人,与那句轻飘飘落地的回应。 凤微笑容一下子凝固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 她设想过他也许会无奈地说“买便是”,或许会默默付钱,甚至可能根本不理会她这无厘头的要求。即便他勉强懂了,大抵也只会说“此物赠予妻主”之类的话。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准确无误地接上了她的脑回路。 一字不差。 震惊过后,凤微忘了松开他的手,干脆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该这么说 的?” 她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不对,你最近很不对。”凤微煞有介事地摇头,手转而轻轻捏住他脸颊软肉,揉了揉,惊奇道:“你该不会是个假的吧?我那个一棍子只能打出楚言楚语的夫郎呢?快说,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假的?”楚际被她捏着脸,吐字含糊,耳尖在她触碰下渐渐红了。 “不然怎么解释?”凤微松开手,笑颜放大,打趣道:“刚才那句话你接的也太顺理成章了,都不像你了。莫非……是哪路神仙偷换了你的瓤子?” 楚际微微偏开脸,将钱递给笑呵呵看戏的摊主,接过那对陶瓷小猫,放进她手心。 “只是……觉得。”他说:“你那样说,似乎便该这样回。” 顿了顿,他蜷了下手指,说:“……莫闹了,先进去吧。” 说罢,手虚虚扶在她后腰,将人往店里带。 一进去,外面的闷热便被滤去了大半,店里客人仅有三两桌,很是清静,越往里凉茶混着糖水的味道便越清冽。 墙壁上挂了几幅笔意疏朗的水墨兰草,题着些咏物的诗句,梁间另悬了几幅素布,上头写着待猜的诗谜。 凤微的视线落于柜台后。 那里站着个人。 是名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年纪,一袭浅紫的直袖罗衫,裙裾处用银线绣着鸢尾花纹,行动间有流光微闪。 她正低头整理书册,似有所感,忽而抬起了头。 对方生了双狭长的眸子,眼尾上挑,目光相触时,嘴角先于眼波漾开一抹笑,爽利又出挑。 “二位客官,里头请坐。” 声音清朗,是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听不出浔州本地特有的软糯腔调。 两人择了张靠窗的竹桌坐下。不多时,便见那浅紫身影端着木托盘翩然而至,上头放着两盏瓷碗,一碗凉茶,一碗糖水,还有一小碟腌渍过的青梅。 “天气还有些闷,客官先用些茶水润润喉。” 她布好碗碟,没马上离开,反道倚着桌边站定,笑盈盈地说:“某唤自怜,是此间掌柜。街坊们抬爱,都唤一声自怜先生。” “自怜?”凤微好奇道:“可是'顾影自怜'的'自怜'?” “正是。”自怜笑意真挚,抚掌道:“客官好灵慧,一语中的。”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今日相逢便是有缘,总不好一直'客官''客官'地唤着。” “呃……我叫宁微。” 话一出口,凤微顿觉懊恼,穿来至今,顶着王爷名号,谁会问她叫什么名字。这问题来的太自然,就跟平常人闲聊没差别,她不假思索就将本名脱口而出了,这下好了,把自己老底给揭了个彻底。 她下意识有点慌乱地看向楚际。 要是他发现自己是个异类,会做什么?一剑杀了她吗? 她苦心经营,让他信任自己,到头来,从头到尾都在说谎的,还不是她自己。 死嘴,果然该打啊。 然而,楚际并未表露出她想象中的惊诧或探究。他淡淡回视过来,眼神平静,甚尔有着一丝探询,好似在问:怎么了?这名字有何不妥? 意料之外的淡然,似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凤微心头的慌张,她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楚际是将此当成了她随口编造的化名。 凤微定了定神,立即找补,指着楚际说:“他是青阳。” 闻言,楚际轻挑了下眉梢。 自怜的眸光同时在楚际面上停了一瞬,楚际感知到这多余的停顿,直直同她对上了视线。自怜见状,唇边弧度不变,坦然一笑了之。 “宁微,青阳……”自怜轻声念了一遍,而后眼眸一动,赞叹道:“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二位的名讳恰成佳句,取得好生风雅,好生有意趣,甚是般配。” “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以袖掩唇,笑意更深:“女郎这'微'字,倒与咱们当今宁王殿下的名讳,恰好是同一个字。虽说陛下仁厚,不拘这些避讳的俗礼,民间用此字者亦不少,但能取得如此诗意,不知女郎家里取名时,可有什么雅致的说法?” 她问得笑语嫣然,犹似寻常唠嗑,聊聊名字典故。 53. 三味 凤微一听,心里一咯噔,这是故意考我呢,巧了,这题我熟。 她清了清嗓子,笑眯眯作答:“没什么特别寓意,只是家中长辈取名时,曾题过一首小诗。” 略略一顿,她念道: “天有疏疏雨,云开微微霁。” “一院纳空明,昭晓长归依。” 吟完,她慢悠悠解释道:“因我出生那日,恰逢阴雨初晴,便从诗里摘了个'微'字作名。” 这首诗,原是她哥出生时,天降小雨,爷爷忽然诗兴大发而作。谁曾想,待她出世,也是个雨天,唯独不同的是,她被抱出来那刻,云破日出,晴开雨歇,正好映了那句“云开微微霁”。 爷爷说,她的到来,让这首诗变得圆满。 这无心之作,就像一则预言。她和她哥的名字,神奇地藏在了这二十字里。 凤微感叹,多亏家里有个文化人,关键时刻就是好使。 等回去了,她就带他去买他那念叨了八百回的狼毫毛笔。 凤微默默在心里给老爷子点了个赞。 听罢,楚际安静端坐,眸色无波,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同时眼角余光悄悄扫了眼凤微的状态,也不知有没有听入耳,沉入心。 倒是自怜先笑了,赞道:“好诗!寥寥几句,疏雨微霁,天色清朗,听着就叫人心里头敞亮了。这藏名于诗的手法,女郎家中人当真风雅。” 她边说边拎起茶壶,为两人见底的碗里续上茶水,话头也随之转了个弯,“听女郎念这诗,让我想起了咱们临川本地一个挺应景的传说。” “从这往西十来里,有处山坳子,唤作留霞谷。老辈人说,古时有一对仙人曾在那儿歇脚,碰巧赶上一场急雨。雨停了,云彩一散开,那霞光水色映在谷中石壁上,竟留下了二人相依的身影。打那以后,每逢雨过天晴,那石壁上总能瞧见一层朦朦胧胧的霞影,人往跟前一站,影子也会映入其中,大伙儿就管那石壁叫'仙人镜'。” “这事传开了后,都说去那石壁前一照,便能得到神仙的祝福,从此姻缘美满,家宅安宁。天长日久的,不少谈婚论嫁的年轻女郎公子,都爱去讨个吉利,连许多成亲前的人家,也必去走上一圈,祈求个长长久久。” “说来,还有件奇事儿,那石壁上常年生着层苔藓,青里透白,太阳一照,水灵灵的。配上那雨后霞光,好看又有仙气,算是咱这儿一桩挺别致的奇景。” “可惜啊——”自怜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这回发大水,西边留霞谷那片儿地势低洼,淹得最厉害。如今水退了,那壁上的苔藓怕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了……” 她摇摇头,语气惋惜,少顷后回神,笑容重新变得明朗,“害,瞧我,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两位要是喜欢山水野趣,等路好走了,不妨去转转,那石壁是嵌在山里的,大水冲不走,天晴了,那灵秀的景象还在的。” 闻言,凤微心思一动,那股爱玩闹的劲头上来了,当即拖着自个儿的竹椅靠近楚际,身子一歪,贴过去道:“青阳,听见没?神仙宝镜呢,咱们去照照呗,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已稳稳抵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隔了一指的距离,让她无法贴上来。 楚际没看她,望着茶碗里因她动作而晃动的茶水,淡淡道:“坐好。茶要洒了。” 凤微挑眉,顿觉有意思,没脸红,也没躲闪,甚至预判了她的行为。 很好,你成功让为妻更想逗你了。 她就着他抵在肩头的手,顺势往前一探,双臂牢牢环住了他那只胳膊,半个人挂挂了上去,仰脸笑:“我偏不坐好。茶洒了就洒了,自怜先生不会介意的,对吧?” “再说了,我会擦干净的,我可讲礼貌了。”末了她又补了句,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星,直勾勾注视着人。 楚际僵了下,侧过头瞧她,对方脸上尽是得逞的笑。他无奈轻叹,把那碗没动的凉茶推到她眼前,说:“少说话,多喝茶。” 凤微撇撇嘴,学会用茶水赌她嘴了?可她哪是那么好拿捏的。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松开楚际的胳膊,继而正儿八经地朝向旁边的空位,用一种苦口婆心地语气念叨:“老己啊老己,你听到了吗?妻主想去照'仙人镜'了。” “你听听,神仙都上赶着来做媒了,这天赐的缘分,你说,是不是得紧紧把握住,别犹豫?” 接着,凤微换上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手指虚空点着,“你再看看你,平时装得跟块木头似的,图啥?不就盼着能鼓起勇气,跟妻主把心里话说透吗?” “快去!老己,我为你摇旗呐喊,助你一步登顶,抱得妻主归!” 她演得活灵活现,仿佛被什么精怪附了身,正教训某个里外不一的家伙。 堂中静了下来,邻桌的客人闻声也纷纷好奇望来。自怜饶有兴致地欣赏凤微唱独角戏,勾着唇角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楚际,他看了看那团被“对话”的空气,又看了看演得正起劲的凤微,眉头微蹙,“何为老己?” “笨啊你!这都看不出来?”凤微扭过头,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又好气又好笑,“老己就是你,你自己啊!我在教那个扭扭捏捏的'你',怎么开窍,来跟这个大方得体的'我'表白呢!” 楚际:“……” 原来方才那句句劝导,全是在点他。 “噗嗤!你们两口子,依我瞧呐,看似那急风追月跑,实际上,是月随风在守,相映成趣,妙哉妙哉。”自怜没忍住,笑出了声。 霎时楚际感觉有火从脖颈直窜耳尖,那抹红来得猛烈,犹如雪地里倏然盛开的梅,鲜明又灼目。他仓惶别开脸,避开凤微打了胜仗般的目光。 少焉,楚际抿了抿唇,哑着声道:“你若想去,便去。” 稍顿,他补道:“我会在。” 而后,便不再吭声了。 凤微听了,露出坏笑,跟她斗,某人道行还是浅了点。 “多谢先生告知。”凤微心满意足地坐直身体,轻快道:“待得空了,我们一定去留霞谷见识见识。” “对了,自怜先生。”凤微双手托腮,笑盈盈道:“我们初来乍到,除了这留霞谷,对临川可是两眼一抓瞎。您久居此地,想必熟知周遭,不知这边还有什么好玩的街巷,或是灵验的寺庙?不论远近,但凡值得一观的,都请您说道说道,待临川赈灾结束了,我们也好盘算盘算,该去哪儿玩。” “女郎有心了。”自怜道:“等灾情过去,百业复兴,临川恢复往日生气,值得去的地方可就多了。” “譬如城东的山神庙,香火最盛,求平安健康很灵验的;若爱热闹,喜好看水,等城西集市复市了,码头那还能乘船去出海。” “不过,要说最有临川风貌的,还得是城南。那里是旧城,巷子窄,老屋旧宅多,石阶也密。许多传了几代的老手艺铺子,像编竹器的、做藤编的,也都扎堆在那儿,寻些老物件,或尝口地道吃食,去那儿准没错。” 她又特意叮嘱:“只一点,二位若去城南,切记要挑个天晴的日子。那边老石阶多,年头久了,下了雨就滑溜得很,大意了便容易摔着。” 听到“老石阶”、“下雨滑溜”几个词,楚际搭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下。 闲聊间,外面日头高了,热气慢慢溢了进来。 凤微估摸着时辰,道:“多谢您提醒,我们记下了,晴天再去。” 她摸了摸肚子,起身道:“跟您聊天真舒服,聊得都忘了时辰,我们就不多叨扰啦,茶钱给您放这儿了,下回有空再来听您讲故事!” 自怜道:“二位慢行。今日与女郎论诗,甚是投缘。” 她自袖中取出一本略显朴旧的册子,递给凤微,“这本《飞霜集》是我的私藏,收录了些岭南诗人的逸篇,多是有关临川风物的,算是孤本。女郎亦是爱诗之人,若不嫌弃,便赠予女郎,权作旅途中消遣。” 凤微连忙摆手,“既是孤本了,怎好令您割爱?” 自怜轻笑,却说:“女郎可知,我这茶肆为何名为'三味'?” 凤微想,肯定跟她书本上学的“三味”不一样,便说:“愿闻其详。” 自怜道:“这'三味'于我而言,是人生三味,也对应这堂中三物。” “一曰甜味。临川多暑热,生计辛劳,需些清甜慰藉口腹,这是凡俗人间的根基与欢喜,此乃脚踏实地之味。” “二曰苦味。此地湿瘴,人心易郁,这一碗凉茶清热解燥,苦尽甘来,喻的是纵有灾厄困顿,也能心平气和相待之味。” “三曰诗味。人活着,除却口腹之欲、万般烦忧,总该存些念想,一点寄托。猜诗谜,读残句,在平仄间观浮生,于无用处得惬意。此为偷闲半日之味。” “三味俱全,方觉此间日子有滋有味,有盼头。我这三味,二位皆已尝过,此书相赠并非割爱,是为诗味的传承,往后旅途漫漫,去更远的山水,品更厚的三味,他日若有所得,写下新解,便为最好的回馈了。” 闻此,凤微俏皮地拱了拱手,道:“先生通透豁达,在下佩服。” “道理是顶好的道理,就是听得人更饿了。您的三味只可意会不能管饱,我和我家青阳,得去寻点实在的珍馐美味了!” “这诗集我就却之不恭了,再会啦!” 凤微接过册子,朝自怜挥挥手,拉着楚际快步跑了。 出了三味堂,已近午时,街上人流也密了些。 凤微拽着楚际的袖子,两只眼睛忙个不停,在沿街招牌上扫来扫去。 “吃哪家好呢?”她嘀咕着,随手拦下一位面相和善的大婶,乖巧地问:“婶子,问您个事儿,这附近哪家酒楼饭菜香、上菜快呀?” 大婶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外乡来的吧?你们呀往前再走几步,有家'乐陶居',他家的盐焗鸡可是咱临川一绝,别处吃不到这个味儿。” “好嘞,谢谢您啊婶子。” 得了指点,两人直奔那馆子。大堂里人还挺多,但因着水灾,到底比往常清冷了些。点完菜,跑堂的吆喝着去了后厨,桌上便只剩他俩。 凤微才把注意力放回楚际身上,从出了三味堂,这人就好似一尊会走路的木头人,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波澜。 啧,失策了。 凤微忽而怀念刚遇见时那个多疑又敏感的楚际了。 那时好歹她逗两句,他还会冷言嘲讽,寡言归寡言,也不至于彻底形同木石。 以前上微表情分析课也没教过,面对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冷脸该如何 下手。 到了这一步,必定不能依赖表情分析了,极易误判。 看来,得靠直觉盲猜了。 她干脆挨着他身边坐下,几乎是她落座的瞬间,楚际便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凤微眯了眯眼,跟我玩欲擒故纵? 这招过时了,少年。 她故作不觉,又朝他那挤近一寸。 楚际继续往边上让。 凤微再跟进。 眼看他半边身子都快悬空,再退就要给全酒楼的人表演个平地摔了,他才认命地不动了。 凤微绽开一抹得逞的笑,她扒拉着他的胳膊,歪头问:“怎么啦?阿际哥哥生气了?” 楚际不为所动。 “可我不记得我哪儿惹你了呀。”凤微拱火,无辜道:“你这叫单方面冷战,是诬赖!” “这样吧,为妻大发慈悲,给你个申诉狡辩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嗷!” 楚际仍旧不言不语,瞳孔都没动一下。 凤微哪是轻易放弃的人,开始一连串的猜测,狂轰滥炸道:“是嫌我刚才在茶馆太闹腾了?还是不喜欢自怜先生?难不成我昨晚睡觉闹着你了害你没睡好?” “总不能是饿坏了吧?菜马上就来了,再忍忍哦,乖。” 她一句接一句,信手拈来,硬是在嘈杂的人声里脱颖而出,非要将他从封闭的乌龟壳里捞出来不可。 “好郎君,赏个脸说句话呗!” “青阳?” “阿楚?” “阿际哥——唔!” 楚际被她念得耳根子发烫,大堂里人多眼杂,已有人带笑往这边瞧了。他只觉四面八方全是视线,无孔不入地向他身体里扎。 他是刺客,暴露于人前,是致命的危险。 在凤微几种称呼来回唤时,楚际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手掌温热,长着薄茧,突如其来地盖住了她下半张脸,也隔绝了噪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做完这动作,他自己先愣住了。掌心处能明显传来对方柔软唇瓣的触感,还有呼出的热气,那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令他面颊都泛上了薄红。 楚际垂眸,瞥了眼她那因惊奇而弯成月牙的眼,里头盛着明晃晃的恶趣味。 他飞速收回手,别开脸,道:“……下次,别在人多处……胡闹。” 凤微恍然大悟,上下打量楚际一番,道:“你们做杀手的,是不是有个绰号叫见光死啊?或者说,只有你是特殊品种,属于社恐型刺客?可我瞧燕无痕就不像,他话可多了。” 楚际:“……” “放心啦,你现在是青阳,是我家夫郎,是陪我出来游山玩水的俏郎君,没人认得你是……” “杀、手。” 最后两个字她是贴着他耳畔用气音说的,然后才总结道:“所以啊,别绷那么紧嘛,阿楚哥哥。” 楚际:“……” 这时,小二将热腾腾的菜摆上了桌。 凤微见好就收,拿筷子道:“好啦,不闹你了,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吃了几口,她点了点那本《飞霜集》,说:“关于这位自怜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楚际:“她懂拳脚。” 凤微:“嗯?怎么说?” 楚际:“她递书、斟茶时,力道很实,步幅也稳,不似正统的武功路子,是街头打斗里滚出来的习惯,还有她手上的茧,虽淡了,但也能看出位置很杂,不像练兵刃留下的,倒像什么都抓过,什么都砸过。” 凤微若有所思,“一个会打架的茶馆掌柜,博学,爱诗,善谈,对临川了如指掌,还知道……” 她放低声音,“还知道我的名字,单从'微'字就能立刻联想到宁王,寻常百姓谁会在意一位疯了的王爷叫什么?”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女子,在浔州地界上,根据你们花楼的情报,恐怕有且只有一位了吧?”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凤微没开口点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楚际同她对视一瞬,执筷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说:“菜要凉了,先吃饭。无论她是谁,迟早有正面交锋的一日。” “赈灾队伍不日将至浔州,这第二面,想来也快了。” 凤微明白,对方已然出招,现下以静制动,等待时机方为上策。 “可我好奇呀。”她嚼着米饭,含糊道:“当官的都爱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吗?还是说这年头贪官捞钱也讲究从民生下手了?” 楚际又给她添了一箸青菜,“噤声,仔细噎着。” “哦。”凤微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就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吃完,夜里带你去留霞谷。” 凤微不满:“你哄鬼呢?谁家好人晚上去看'仙人镜'的?自怜先生明明说了,雨过天晴去才有霞光。” 过了会,她又说:“说,是不是光顾着偷看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听人家说了什么?” “……夜里清净。”楚际没料到她有此言论,耳根发热,干巴巴给出了个无力的理由。 凤微笑了,“看不出来,你还偏爱特立独行啊?” “行叭,为妻就宠你这一回,月黑风高夜,咱俩观景去。” 54. 循迹 是夜,留霞谷。 白日放晴,入夜后天幕澄澈如洗,星月朗朗,清辉洒了整座山谷。 谷中草木经了洪涝,东倒西歪,路面泥泞不堪,坑洼里积着水,浮起土腥味浓而重,没了传说中的飘渺仙气。 “啪嗒。” 一声轻响,有人踩碎了月光,溅起寸许泥水,水面的星月虚影晃了晃,复而又拢在了一起。 凤微稳住身形,按住肩头蠢蠢欲动的白毛团子,捏住它的小爪子,小声训道:“嘘——老实点。你长得白白净净,跳下去可就成黑鼬了。事先声明,我是不会给你洗澡的。” 像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她又加重道:“绝不!” “吱——”窝头抗议地叫了声。 凤微捂住它的嘴,抗议无效。 窝头:“……” 我远在天边的主人,请问我可以咬她吗? 前方几步外,楚际手持火折子,另一只手展着一张简要的地形图查看四周。洪灾来势汹汹,原先入山的小道早没了踪迹。 凤微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他身侧,回首四顾,说:“这地儿比想的还糟,神仙来了都得叹气。” 楚际看着地图,幽幽接了句,“所以神仙后来不来了。” “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凤微摸着下巴,脑洞大开,“照你这说法,神仙不来了,说不定是嫌这儿香火太少,直接卷铺盖跳槽,撂下临川不管了,才导致这天灾连连?” 思路一转,她又贼兮兮地琢磨,“如果真有神仙,这摆烂的德行可太不像话了。你说,我待会儿找着了那劳什子仙人镜,上去拜一拜,讨点精神损失费,那神仙能赏我这普通老百姓不?” 楚际道:“他只会觉得你想贪污受贿。” “哟,你还怪铁面无私的,有当包青天的潜质。” 凤微打趣完,想到什么,把耳朵凑过去,问:“你悄咪咪告诉我,你在花楼那会,昧过钱没有?你放心,我嘴严,不跟别人说。” 楚际:“……” 他沉默半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凤微光洁的额头,将她的脑袋瓜慢慢推回去。 “妻主问这个,是想效仿,还是打算以权谋私?” 他学着她的语调,慢悠悠道:“放心,我嘴也严,不跟别人说。” 凤微一愣,接着笑了,“行啊你,学坏了,都会给我下套了。” 她顺势握住他那只手,摇晃了下,突发奇想道:“那这样,反正亓刺史是个贪官,干脆你我合谋,去端了她的小金库如何?事成之后,我六你四,不能再多了,我够大方了。” 这话,算是明晃晃的犯罪邀请了。 楚际任由她拉着,收好地图,将火折子举高了些,借光亮辨了辨方向,引着人继续前行。 “妻主艺高胆大,王爷当腻了,便要撺掇侍身去干些掉脑袋的勾当。” “按大凤律,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殿下。” 他续道:“眼下,赃款影子还没见着,妻主先欠侍身一笔封口费了。” 闻言,凤微痛心疾首,“好啊,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哪里是要封口费,分明勒索!赤裸裸的勒索!” 她晃着他的手,“你罪加一等!这下没有六四分了,你不仅得上供所有钱,还要求着为妻别把你交出去——” 慷慨激昂的指控尚未说完,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音。 那笑声轻得如同错觉,混在枝叶的簌簌声里,几近要被忽略。 但凤微耳尖,听了个正着。 她难以置信地盯住楚际牵动的唇角,“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楚际,你绝对笑了!” 楚际步履不停,却微微偏开了脸,不让凤微看仔细,留下个隐隐透出绯色的耳廓。 “没有。”他矢口否认。 “你就有!”凤微扯住他胳膊,不依不饶道:“快,再笑一个给我看看嘛,就一下。” “阿楚笑起来最好看了,我可喜欢了。” 楚际只当听不见,拨开一边的灌木丛,强自镇定地说:“走这边。” 他稍稍加快了步子,但又拿捏好分寸,速度刚好能让凤微跟上。 凤微逗够了人,也不纠缠了,嘴里愉悦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发现了。 楚际这块冷冰冰的石头,裹着层脆壳,轻轻一敲,会有好听的回音。 当人耐心地拨弄两下,一拨,便有十里浅吟。 两人都穿着夜行衣,轻捷地融入了夜色,唯有楚际手上那点火折子的微光,勉强映亮前路,他们在林间穿行,脚下的泥泞渐渐变为了覆着湿漉落叶的硬土。 走了约莫半盏茶,周围景象没多少变化,一样的树,一样的低矮灌木,仿佛在原地打转。 凤微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窝头的毛,心里直泛嘀咕:这绕来绕去的,都一个样,遇上鬼打墙了? 她倒是想掏出“谵妄镜”试试有无信号导航,可楚际就在边上,总不能为了用个现代科技,就把他敲晕吧? 想法胆大包天,奈何实力并不允许,只怕她还没动手,就先被楚际察觉了。 蒜鸟,太不现实了。 好在往前又走了数步,道上横生的杂乱枝桠变少了。楚际停下步伐,转过身,拎走了窝头,将其放在地上,又摸出先前凤微收着的玉髓颗粒,递到小家伙鼻尖让它闻了闻。 “去找。” 窝头嗅罢,吱吱两声,一溜烟就窜了出去,快得只在黑暗里留下一道残影。 二人当即快步追上。 今早自怜提及那石壁上生有青里透白的苔藓,凤微当时倒没深想,后来用午膳时楚际说要夜里来留霞谷,她便知楚际不是随口扯话。回客栈后,她拿出那玉髓颗粒朝着日光端详,内里还生着淡淡的青色脉络,不细看真看不到。 青中泛白,白里透青,在自然界里,兼具此二色的草木或许不少,但出现在浔州地界的,可就特殊了。 他俩由此推测,玉髓和苔藓,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状态下的样子? 即便谁也没见过玉髓的真容,这线索却是目前唯一沾边的,横竖来都来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此刻天际飘近,掩去了星月,天地顿时昏黑如玄幕。 窝头越跑越快,稍不留神就没影了。凤微体力完全跟不上,到后面她都想让楚际独自去追。楚际发觉她力竭,索性将人打横抱起,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疾奔。 饶是如此,在茂密的林子里,追踪一只全速奔行的白鼬,仍是无比艰难。 凤微伏在楚际肩头,跟他打配合关注窝头的动向,幸好楚际夜视能力不错,且熟知容殷几只毒物的习性,才不至于被甩脱。 不多时,窝头在山坳深处一面巨大的石壁前刹住,立起身子,亢奋地发出“吱吱”的叫声。 楚际自树梢间飘然落下,凤微搂着他的颈项,迎着下坠的失重感,恍然似坐了趟过山车。 “到了?”落了地,凤微抬头望去。 楚际没放下她,颠了颠抱得更紧,应了声,“到了。” 眼前的“仙人镜”嵌于山腹之中,壁立如削,色沉似墨。历经风雨侵蚀,其朝向谷地的一面依旧平整光滑,在昏暗中泛着暗哑的光泽。整面石壁宽逾数丈,斜倾而出,壁面周遭孔隙青苔盘绕生长,数块孤石散布在壁脚,静静坐落于这片密林环抱的空地中央,浑然天成。 “这就是仙人镜啊,好大……”凤微正想感叹两句,上前瞧瞧,感知到腰间手臂未曾松开,便俏皮贴近道:“阿楚哥哥,还抱着呢?抱我抱上瘾了啊?” 楚际像才刚回过神,手掌掐着她的腰缓缓将人放下,待她站稳了说:“忘了。” 说罢便径自转身,朝石壁走去。 凤微唇角勾起,忘了? 她可不信,某人口是心非的本事见长了。 “吱!” 石壁底部的孔隙处,窝头用爪子奋力刨着那被水泡过的苔藓,流出的白色汁液沾了满爪。 两人上前,楚际举起火折子凑近,见那青苔撕裂部分渗出的白浆,飘来一丝辛辣刺鼻的味道。 不算浓烈,离得近了才能闻到。 凤微取出玉髓颗粒,先嗅玉髓,再嗅苔藓,说:“这两个的味儿,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楚际道:“气味相似,但二者不似同一物。” 凤微捏着玉髓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苔藓的汁液经过某种法子提炼,从而凝固了,就成了我们手中的玉髓?” “提炼”、“凝固”这类词,显然不在楚际的认知里。 他略微茫然地思索。 凤微见状,换了个说法,“就好比,天冷了,水结成冰。” 楚际说:“极有可能。” 凤微提议:“那咱带几株回去,找个懂行的大夫辨辨,看这两样是不是同根同源。” 楚际立时拔出匕首,抵住苔藓边缘,一划,便挑下一小片。 谁知苔藓刚落进手里,那抹青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瞬灰败、蜷缩。 短短数息,就枯萎了。 凤微讶异:“它……离了这石头就死了?” 楚际想了想,“那就连石头一并取走。” 说完,他执起匕首,凿取那片生有苔藓的岩块。 与此同时,一阵夜风吹开云层,月华倾泻而下,铺满了整片石壁。 奇景顿现。 原本黑黢黢的石壁,在月光照耀下,浮现出好些晃悠的影子,虽模糊而变形,但依稀能辨出人形与树木的轮廓,。 “哎,楚际你看,月亮也能让它显形。”凤微蹲在石壁前,摆动手臂搞怪,“我懂了!这石壁白天反射霞光,夜里反射月光,但凡有足够强的光源照在特定角度上,仙人镜就能把光影留住!” “估计是临川宵禁,无人敢深夜入谷,才没人知晓月光也能成像!” 她又摸了摸岩壁,“这石壁表面看着光滑,摸上去却有很细小的凹凸。月光可以算作平行光,将人影投射上来,再被这些凹凸捕获放大,就有了模糊的形状,这原理,不就是镜面反射嘛!” 凤微沾沾自喜地想,物理知识没白学。 “楚际,你听见我说话没?”她听着身侧那细微的声响,叮嘱道:“你这凿石头的 声怪费劲的,慢点凿,别伤了手。” 她转头去看,却愣了,只见楚际单膝跪地,耳朵紧贴石壁,他压根没在凿石头。 那方才的铿铿声,是从哪来的? 凤微刚要询问,楚际抬手竖在唇前,示意别出声。 片刻后,他收回姿势,说:“地下有空洞,有人在下面凿击,并拖拽重物。” 凤微一听,这描述,也太像采矿了吧? 她再次伸手,去抚摸仙人镜,这石壁异常坚硬,断口齐整,石质莹润发凉,很像以前地理课上学过的,裸露在地表的天然矿石断面。 “这石头的触感不对。”凤微说:“不像是普通的山石,应是矿石。照你所说,底下恐怕藏着一条矿脉,可临川府衙不曾提过此地有官矿。” “是私采。”楚际接话道:“并且,规模不小。” 凤微凝重道:“既然有人私自采矿,那必定有矿洞……” “我去找。”楚际当机立断,“地下情形不明,你留在这,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归,就跟着窝头原路返回客栈。” “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凤微嘟囔了一句,以楚际的身手,寻个矿洞而已,她还是很相信的。 “找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不过——”凤微弯起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楚际同志,请你务必牢记,就半个时辰,多一秒我都不等啊,你要是超时了,我就当你殉职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昭告天下,本王要广纳侍君,纳他个十个百个,气死你。” 其实她不想说玩笑话,可耐不住心头太不安了,明明只是探查,明明他本事大的很,但她莫名生出一种送人上战场的慌张感。 兴许是因为,相识以来,他头回明确要丢下她,只身潜入未知的险地,可先前在王府,他也时常独身外出办事,偏偏这时的空落滋味,全然不同。 楚际凉凉道:“都死了,何来气死一说?” 凤微努嘴,“那就气活过来。” 楚际低哼了声,抬手抚过她的发,墨瞳里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流连。 “走了。” 话音一落,眨眼间,人影便如散进浓夜里的薄雾,再无踪影。 他一走,林中重回寂静,月色泼洒在林间空地上,惨白一片,风过林梢,树影婆娑,隐有窸窣碎响,好似活物在暗处蠕动爬行。 凤微打了个寒颤,顿觉自己孤零零杵在明处,像个显眼的活靶子。 她连忙抱起窝头,寻了棵粗壮老树根坐下,借浓密的灌木丛遮掩身形。 山谷霎时静悄悄的,仅有地底传来的敲击声,隔着厚厚土层,一下,又一下,闷沉,微小,似离得很远,又近在咫尺。 “啧,这动静可真够阴间的。”凤微摸着窝头的绒毛,压着声一本正经道:“窝头同志,组织现在交给你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任命你为本次行动的首席警戒员。主要职责如下:嗅到任何陌生气息,立刻向我示警;瞧见任何可疑的不明物体,也要示警;听到除了我、你自己、和地下敲石头以外的任何声音……嗯,同样立即示警,昂德斯丹的?” 窝头:“吱?” “很好,任务领会到位。”她自问自答,“那么,在楚侦察兵,哦在古代应该叫斥候,在楚斥候回来之前,我们先来看会吧。” 她掏出“谵妄镜”,指尖划动几下。没过多久,林子里响起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呼。 “有没有搞错!这鬼地方没信号我认了,怎么连缓存的都看不了?!我请问呢?” 焦灼的等待漫长又煎熬,凤微盯着镜子屏幕上跳动的时间,百无聊赖地随手摘了些草叶与细枝,又扯了把淡紫、浅蓝的野花,开始编花环。 藤枝缠绕交错,绿叶衬着小花,就在她刚绕完最后一圈枝条,石壁前的空地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楚际回来了。 一眼就锁定了凤微藏身的灌木丛,下一瞬,人已如鬼影般闪现在她身旁。 “妻主。” 正专注于手中活计的凤微,被他喊的一惊,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回来了?”她定了定神,抬眸上下扫视过他全身。夜行衣除却杂草和几道刮痕,并无血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喏,送你。”凤微把已经成形的花环戴到他头上,绿叶绕额,零星小花缀在鬓边,衬得他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 凤微打量少顷,满意点头,“嗯,真好看。” 旋即,她转回正题,“找到矿洞了?” “嗯。”楚际取下花环握在手中,道:“西南背山处,有三个洞口。明岗暗哨至少七处,里头人声估摸不下数百。戒备森严,难以潜入。” “外围撒了铁蒺藜,守卫行事做派,不像矿匪,更像官家的人。看矿洞的把控力度和开采痕迹,那里少说有几年了。” “而且。”楚际看向那块仙人镜,“以我方才凿石头来看,这矿石太过坚硬,单凭匕首或寻常刀斧,根本凿不开。” 凤微面色一沉。 私采的猜想被证实了。 不仅存在,且规模远超预期,而眼前追查的路,也暂时被堵死了。 55. 归位 翌日,浔州城外。 昨日遇袭后,赈灾队伍修整了一日,天一亮便立即拔营出发了,行过浔州界碑,前方不远便是接官亭,再过几里,就到了浔州城门。 长长的队伍中央,那辆因遇刺而修补了好几次的亲王马车里,三人各占一隅,气氛凝重。 惊昼端坐主位,手上托着件亲王朝服,她脊背挺直,偶尔掀帘看向窗外。曙色照在她右眉那道细疤上,映得人更冷了。 身旁,年纪小些的重较纠结了半晌,压着声道:“惊昼姐,昨儿正君明明传信说,他和女君今日肯定回来的!这眼看就要到地方了,还没见着人影!万一待会儿浔州刺史当面迎上来,可如何是好?!” “急啥子?”车厢角落里,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嘟囔:“他们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慌什么?” 说话的少年也不好好坐着,蹲在垫子上,捯饬着一件鸦青色的衣袍,正寻思胳膊往哪套,袍子领口歪着,腰带绕了两圈也没系正,很忙的样子但看上去又忙不明白。 “让小爷瞧瞧,这衣裳……嗯,你们皇家规矩也忒多了,穿一趟比叫人五花大绑给捆了还费劲。” “你还磨蹭!别瞧了。”重较性子再愣这会也急了,“赶紧把衣服换好!是你死皮赖脸非要留下来帮忙的,若非你身形跟正君有七八分相似,早把你轰走了!” “昨日我们可是跟两位副使大人立了军令状的,说已寻到女君踪迹,今日保准让他们露面!” “若女君他们赶不及,就由你跟惊昼姐扮作女君和正君应付差事,这话是你满口答应的!” 重较恨铁不成钢地瞪人,对方嚷嚷着“马上马上”,手指却还在跟盘扣较劲,愣是扣不上。 惊昼冷冷扫了个眼刀过去,“接官亭到了。换好。” 说完,她解开劲装腰带,开始更换朝服。 那身影一哆嗦,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加快动作。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早晓得帮忙是帮你们演戏,威逼利诱我也不来凑这热闹,小爷我胆子是大,可也丢不起这人,如果穿帮了,以后江湖上我就成了假扮宁王正君而被砍头的笑话了!” “哎呦我天奶!”重较气得直抽气,“求你了,快换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少年被他一催,讪讪哎了声,也顾不上抱怨了,瞧见惊昼快穿戴整齐了,他手比脑子快,扯了扯她的衣摆,小心翼翼道:“那什么……等下他们回来了,你可得护着我点,帮我解释一二,我真不是故意穿他衣裳的,这纯属江湖救急啊!” 话音刚落,“笃笃笃”三下,敲门声响起。 车厢里瞬间一静。 下一瞬,车门自外拉开,朝曦与微燥的秋风同时涌入,两道身影闪了进来,车门重新合拢。 楚际揽着凤微站稳,抬眸就见车内神情各异的三人。 凤微笑眯眯扫过三张紧张脸,调侃道:“哟,都忙着呢?想我了没?” “女君!正君!太好了你们可算回来了。”重较扬起了笑容。 惊昼的冷脸也缓了下来,低首行礼。 凤微笑着颔首,目光落向那个从鸦青色锦袍里挣扎着探出头的人。 头发凌乱,脸上糊着一层看不出作用的粉膏,半边脸还粘着半张没贴妥的人皮面具,看着滑稽又别扭。 凤微端详少顷,没认出来,诚恳地问:“兄弟,你谁啊?” 少年一听,顿时急了,手一甩差点把锦袍甩出去,看见楚际,又着急忙慌地拽回来,恼羞成怒道:“我!是我!燕无痕!” “燕无痕?”凤微眼珠一转,视线在他和惊昼之间微妙地转了个来回,“你怎么混进来的?莫非……千里迢迢偷偷追着我们惊昼来的?” 末了,她护短道:“我警告你啊,我家惊昼可是正经姑娘,虽然呢,我们家支持恋爱自由,但你要敢耍什么江湖浪荡子的手段,单方面纠缠人家——” 凤微偏头瞟了眼楚际,有底气道:“我就让楚际,揍你。” 燕无痕:“……” 他下意识偷瞄惊昼,正好撞上对方冷飕飕的眼神,后颈一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只怕他不用老大出手,这位姑奶奶自己就能收拾他了。 呸!他在想什么呢! 他燕小五才不是那种龌蹉小人! “微姐你胡说什么呢!”燕无痕炸了毛,耳根也红了,莫名扭捏起来,捂住脸辩解,“小爷我看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那才女佳郎的故事,本本我都精挑细选,不尊重人的我看都不带看的!” “而且,我最讲究那啥……嗯……发乎情,止乎礼,水到渠成!先前我日日去王府送好吃的,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可惜惊昼姑娘看不上我的手艺,但我一片心意日月可鉴!” “微姐你可不能乱说,平白污人清白!” “惊昼姑娘会误会我的。”他哼唧一声,把脸捂的更严实了。 惊昼:“……” 重较:“……” 楚际:“嗤。” 凤微想起了他那外酥里焦,堪称黑暗料理的可怕肉饼,对此等离谱的自我剖白无话可说,默默比了个六。 燕无痕兀自捂着脸哼哼唧唧,车厢里一时安静到诡异。 楚际率先开口:“楼主派你来行刺。” 他语气笃定,平淡地陈述事实。 闻言,燕无痕变脸似的,霎时收敛了慌乱,放下手,正色道:“楼主确实下了令,命我带一队人,在赈灾队伍进入浔州地界后动手,目标宁王,还有工部侍郎,钟见蘅。” 凤微蹙眉道:“杀我我能理解,这一路的刺客就没断过,可钟侍郎她一个普通的文官,又不参与党争,碍着谁了?难不成就为了阻止她去修浔州的堤坝?” “这我哪儿知道。”燕无痕摊摊手,无辜地说:“我就是个拿钱……不是,听令干脏活的,楼主说往东,我可不敢往西,他老人家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底下人能揣摩的。” 凤微:“……” 我看你不仅敢往西,怕是西方极乐世界都敢闯一闯。 “不过嘛。”少年往前凑了凑,“有个内情,免费送你。从京城到浔州,除了我们花楼这一拨,你们路上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杀,其实都是楼主自掏腰包,从别处雇人来干的。” “楼主交代了,一击不中,立刻撤,千万别恋战,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说昨日,我带人一围上来,得知微姐不在,立马就让他们撤了,连钟侍郎我都放过了,够义气吧?” “提到钟侍郎。”燕无痕咂咂嘴,幸灾乐祸道:“她那反应可乐死我了。昨儿外头一乱,我就随便一扫,好家伙,她掀着帘子,那脸色,那表情,啧啧,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当时还琢磨呢,这侍郎大人是没见过世面,还是没见过小爷我这么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刺客?都给吓傻了吧!” 他乐得抱着胳膊,“喳喳喳”地笑起来,像只傻模傻样的喜鹊。 凤微翻白眼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脸皮厚得前无古人,钟侍郎头次见你这种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刺客,才惊着了吧。” 燕无痕欲要反驳,凤微瞥见他身上的衣袍,这款式和颜色,是楚际先前留在马车里的衣裳。她眉梢一挑,道:“你这整的又是哪一出?看上楚际这件袍子?” “谁看上他的破衣裳了!”燕无痕嗓门陡然拔高,“这玩意里三层外三层,白送小爷都不要!” “你俩知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啊?我冒着被楼主发现的危险,偷偷摸摸通风报信不说,还得留下来打掩护!你们再晚回来半刻,小爷我就得被赶鸭子上架,顶着老大的脸,去演他了!那众目睽睽的,但凡我漏了馅,那是要掉脑袋瓜子的!” “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兄弟,我容易吗我?担惊受怕一早上,你们倒好,一回来就挤兑我、笑话我!我告诉你们,做人要讲良心,要懂得感恩戴德,知恩图报,回头不得请我吃个三天三夜的好酒好菜吗……” 凤微:“……” 合着绕恁大一圈,最后一句才是您老的真实目的啊! 燕无痕话匣子一打开,就似泄了洪,决了堤,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见他还要喋喋不休,楚际干脆道:“闭嘴。” 燕无痕脖子一缩,后面的话全咽了。 他努嘴,委屈巴巴缩回角落,用手指在坐垫上画圈圈,嘴里还不忘碎碎念:“……凶什么凶,说好的兄弟呢……没爱了,这兄弟做不下去了……过了河就拆桥,卸了磨就杀驴……世态炎凉啊……” 这时,马车外传来叩击声,一名侍从道:“惊昼大人,钟大人遣小的来问,可寻到王爷了?接官亭已至,浔州刺史亓大人率属官在亭外恭候了,需请王爷示下。” 凤微撩开车帘,道:“去回钟侍郎,本王换过朝服便去。” 语罢,她放下车帘,对惊昼道:“这两日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朝服给我。” 惊昼点了点头,脱下穿了一半的亲王朝服递去。 楚际转向还在低声抱怨的燕无痕,凉凉道:“衣裳。” 燕无痕画圈的动作一顿,慢吞吞抬头,眼里燃起一簇难以置信的小火苗,“你、你不嫌弃我套过了?” 他至今记得,有回出任务他匕首崩了刃,顺手拿了楚际的用,谁知当日杀完人,那柄匕首就被楚际扔了,更过分的是,隔天这人就买了把一模一样的新的。 更别说,穿他衣物了,燕无痕原本就战战兢兢,生怕被他老大砍成臊子。 楚际面无表情:“穿完就扔。” 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燕无痕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得,他老大的铁石心肠,半点没变。 他磨磨蹭蹭地解盘扣,顺便疯狂安慰自己。 算了算了,这又不是头一遭了。他老大向来就是这么个德性!没当场连人带衣裳丢出车外,已经算给面子了! 好歹这回我还真穿上了呢!总比以前碰都不让碰 强! 对,就是这样!我燕小五心胸宽广,不跟他一般见识! 碎了的心捡起来再用浆糊粘粘,小爷照样能再战五百年! 嗯,这么一想,舒服多了。 两人换好了外袍,凤微转而取出一块折叠平整的黑色面纱,边缘用墨青色的暗线绣着几缕云纹。 “低头。” 楚际依言微微垂首。 凤微抬手,说:“按礼制,已婚男子公开场合见外客,需要覆面,今日人多眼杂,就委屈阿楚啦。” 楚际瞧着她含笑的面庞,没吭声,身形往前贴近了些,方便她系绳。 距离骤然拉近,凤微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羽,长而密,微敛时投落浅浅一片阴翳。一双眼瞳幽深,蒙着一层柔光,摄人心魄,好似要把她吸进去。 不知怎的,凤微突然紧张了。 悄悄咽了口唾沫,她手犹似冷了般轻颤,指尖擦过楚际的下颌,慢慢往上摩挲,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了下。 温热的指腹继续游走,顺着骨骼轮廓蹭上他敏感的耳垂,滑过耳后的皮肤,每次触碰,能感受到指腹的柔软,和肌肤相亲之际漫开的酥麻痒意。 鼻翼轻翕,便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浅淡的花香。 是昨日用完午膳后,她在街上买的桂花香膏。 今晨出门前,她闹着往他腕子里也抹了些许。 这香气本来经风一吹,散了不少,此刻却因两人贴合的体温一蒸,丝丝缕缕地溢出,气味不淡反浓,熏的人要溺毙其中。 楚际生得高,即便乖顺地低头配合,凤微仍需略微踮起脚,手才能够到他脑后去。 这姿势让他几乎半拢着她,侧脸贴着她的鬓发,发丝轻软,挠的人痒丝丝的。某一刻,他像是借力,又像是亲昵,下巴抵上了她颈窝。 仅停留了短暂的一息。 很轻,很快。 快的就像一个为保持平衡的错觉。 甚尔,楚际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皮肤上,他忽然低声说了句:“慢些,不着急。” 轻缓,低吟。 似情人呢喃。 凤微刚系好纱绳的手一抖,以为幻听了,迟疑地问:“你……刚才说话了么?” 楚际淡声道:“不曾。” 车厢里其余三人:“……” 凤微狐疑地盯着人耳朵瞧,是她今日天不亮就起床赶路,脑子还没清醒么? 方才那嗓音明显就是楚际的,难道她真听错了?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她又岔开神,按理说,如此亲近,他该脸红,耳朵红,可眼前人神态自若,淡然得很。 怪哉,怪哉。 黑纱垂落,堪堪遮住鼻梁以下,留出一双淡如寒星的墨瞳,半张脸隐没薄纱中,如名剑归鞘,光华敛蕴,添了几分引人遐想的艳色。 凤微欣赏了会,笑道:“你这模样,让我想起一句诗来。” 楚际抬眼,望向她。 “叫……”凤微朱唇微启,打了个响指,促狭道:“犹抱琵琶半遮面。但是吧,人家江州司马当年是寻声暗问,到我家阿楚这儿,我连问都不用问,魂就被勾走了。” 面纱之下,楚际的唇角轻微地勾起了个弧度。 燕无痕歪在车壁上,看得一阵牙酸,嘴角抽了抽,满肚子的话无处发泄,无奈之下,他捞起个苹果,“嗷呜”咬了大大的一口,有仇似的重重咀嚼。 “走吧,正君。”凤微牵起楚际的手,推开车门,“该去会会咱们的故人了。” 昨日至今的种种,相识,相谈,赠物,线索。 自怜先生递来的,是示好还是试探?是敌是友,暂无定论。 对方指引他们寻向留霞谷,查到了玉髓苔藓,规模庞大的地下私矿,与疑似官家的守卫,桩桩带有疑虑的线索,是想借她的手揭开什么,或是设下陷阱,只为请君入瓮。 无论哪种可能,今日面见,第一道豁口也该出现了。 按原定计划,该由惊昼李代桃僵,留于明面应付赈灾,她和楚际隐于暗处查探,可矿石凿不开,矿洞进不去,拿不到证据,证明暗查的路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另一条明晃晃的大道了。 有些事,要置身其中,要直面对手,方有机会窥得真相的冰山一角。 哪怕这需要他们主动走上棋盘,成为最显眼的那颗棋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道理,凤微懂,楚际也懂。 因此,他们提早传信给惊昼,原计划作废,选择回归队伍。 前方,曦光高升,接官亭旁,两列身着绯、青官袍的官员肃立等待,凤微一下车就瞄见了那位站在最前列,穿着大红刺史官服的女子。 自怜先生。 哦不,此时该称她为:浔州刺史,亓梳翎。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步之遥,于空中徐徐相接。 戏台搭好了,各位角儿粉墨登场。 这第二面,终于要见上了。 56. 试玉 道旁,乔鹤知和钟见蘅率先迎了上来,后面跟着几名太医及属官。 二人并肩拱手,同声唤道:“殿下。” 钟见蘅面露担忧,细看了凤微一番,见她安然无恙,霎时松了神色。 “这些时日,臣派人四处寻访,皆无殿下音讯,心中着实焦急,幸得殿下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确是万幸。”乔鹤知附和,容色疏淡,瞧过凤微后,又朝楚际轻点了下头。 楚际淡淡颔首,算作还礼。 凤微温言道:“有劳诸位挂怀,此番遇险,全仰仗正君与府中影卫竭力周旋,本王方得脱险。只是正君寻到本王时,本王受惊过度,缓了两日才养好精神,因而迟归,累及各位忧心,是本王的不是。”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三言两语将这几日离奇失踪轻巧带过,既不深谈遭遇,又把功劳推给了楚际和王府影卫,自己伏低做小认了过错,并行了个歉意的礼,堵死了众人想要探询内情的嘴。 周围一圈人忙不迭躬身施礼,连称“殿下言重”。 钟见蘅正欲让太医上前请脉,瞧瞧凤微身子有无落下隐患,前方接官亭,那抹绯红身影倏地动了。 亓梳翎领着浔州一众官吏,行至五步外站定,敛衽而拜。 “臣,浔州刺史亓梳翎,携州府上下,恭候宁王殿下多时了。” 此话一落,钟见蘅等一行赈灾官员都变了面色。 凤微一挑眉。 恭候多时? 话听着客气,却明晃晃指责她来迟了。 亓梳翎一开口,言谈举止与凤微那日在三味堂遇见的自怜先生,判若两人。 眼前人瞧她的眼神全然陌生,仿若从未与她相识,言辞间,客套里裹着刁钻,说她恭谨,话里带刺,说她寻衅,礼数又细致。 若非确定自怜即是亓梳翎,她都要疑心,自怜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姐妹了。 同一张面容,自怜可以爽朗,可以洒脱,而亓梳翎,则是锋芒毕露,笑里藏刀。 尽管揣着明白装糊涂,该有的礼数可不能少。 “亓刺史不必多礼。” 凤微未等她礼毕,往前半步,伸手虚扶。 就在她手指将要触及对方袖口的刹那。 亓梳翎动了。 几乎在凤微手指靠近的同一瞬,亓梳翎便收回了行礼的胳膊,那躬下的脊背也快速挺直,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整个过程异常流畅自然,犹似恰好接住了凤微的好意,就势听令直起身了。 仅有近在咫尺的凤微,和立于身后的楚际,看到了她那似挑衅又似回避的举动。 凤微不着痕迹地拢回手,袖摆垂落,面上含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位刺史大人,连表面的君臣之礼,都只愿做一半。 当真嚣张得紧。 这样的亓梳翎,摆明了是地头蛇当惯了,也更像原著中那盘踞一方的“贪官”了。 亓梳翎站直,唇边笑意不变,道:“殿下舟车劳顿,瞧着气色不佳,望江城内刺史府,臣已备好了下榻之所,诸事俱全,还请殿下与正君移步歇息。” “至于赈灾后续的粮款发放、灾民安置事宜,臣草拟了几份章程,也在着人提早筹备了,待过几日稳定了,殿下可前去视察。凡需调阅州府文书账册用以核查,殿下知会臣一声,臣会全力配合。” 说着,她看向队伍里的禁军,对上了南荣晞警惕的眼睛,道:“按律,除殿下及近身侍从外,其余官员当入住城中驿站,禁军则需驻扎城外东营,待调派赈灾人手时,再行入城协防。” “浔州鱼龙混杂,又逢灾患,殿下奉旨赈灾,身系陛下、朝堂乃至百姓期许,安危自是第一要务。望江城为浔州主城,城中守备充足,可保殿下无虞。” 听罢,凤微扯了扯嘴角。 好滴水不漏的说辞。 进了刺史府,再想出来恐怕就难了,届时处处是眼线,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这是要软禁她啊! 暗查寸步难行就算了,当王爷也步步受制。 憋屈,太憋屈了! 亓梳翎的每一步,都在牵着他们鼻子走,故意拋出线索,引他们入局。等他们有了好奇心,查到关键处,再一举收网。 她还盘算着主动出击呢! 这下好了,啥也不是! 亓梳翎身子一侧,目光扫过凤微和楚际,又道:“此地简陋,不宜久叙,请殿下移步,前往望江城。” 闻言,凤微用余光瞟了圈四周。 妙哉。 随行的同僚们神色各异,无一人对此有异议。 一个个全是明哲保身的人精! 凤微哀叹,低估了对手,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当众硬扛绝非上策。 只好顺势而为喽! “亓刺史思虑周详,那便依刺史所言。” 凤微转身,对钟见蘅等人吩咐道:“所有人,先行入望江城安顿。” 言罢,也不管其余人是何反应,径自拉着楚际回到了马车上。 后方,亓梳翎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启程,车辚辚,马萧萧,穿过浔州城门,向望江城,缓缓驶去。 马车上,刚一掀帘进去,凤微一眼瞅见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燕无痕。 “你怎么还在这儿?” 燕无痕双手合十作哀求状,讨好道:“微姐,您行行好!我这任务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楼主能扒了我的皮做拨浪鼓!你就当收留个会打架、能跑腿的小可怜,成不?” 他生怕凤微不答应,赶忙拍着胸脯保证,“那个,我特好养活,吃的不多,睡觉我睡地上就行,不占地方的!” 凤微:“……” 你那桀骜不驯的劲儿呢? “行吧,留下就留下吧,但我先说明,花楼是否盯着这边,你心里得有数,千万别被他们撞见你跟我们在一块,我可不想哪天,你不明不白就遭一顿毒打,然后就死翘翘了。” 这话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远在京城的伤患,燕无痕听得眼眶一热,起先涂在面颊上黏人皮面具的粉膏,随着他硬挤下来的两滴泪,白一道花一道的,瞧着滑稽且招笑。 “擦擦你那脸好吧,都快糊成浆糊了,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凤微隔空捂住一旁重较的眼睛,嫌弃道:“别吓着小孩了,重新易容收拾收拾,别让花楼的人看出破绽。” 重较小声反驳:“女君,我不小了,十六了。” “切,刀子嘴豆腐心。”燕无痕抹了把脸,忽然凑到重较面前,龇牙咧嘴地扮鬼脸,道:“弟啊,你瞅瞅,哥像丑角吗?” 重较倒没被他吓着,贴心地递了块帕子过去,说:“小五哥,你觉得,惊昼姐会喜欢你这样的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燕无痕的痛处。 惊昼冷不丁哼笑一声。 “哎呀,我的绝世容颜!”燕无痕果断抓过帕子,“擦擦擦!这就擦,一会保管你们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我。” 他三两下擦净脸,露出原先俊俏的样貌,随后在随身包裹里挑挑拣拣,扯出张眉眼风流的人皮面具。 他眼睛一亮,这张好!惊昼会不会多看小爷两眼? 不行。 他后知后觉按住蠢蠢欲动的心思,现在要潜伏藏匿,可不是耍帅的时候,倘若顶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到处晃,惊昼绝对第一个拔剑砍了他! 燕小五啊燕小五!你要懂规矩!要可靠!不能给心上人添麻烦! 他默念自创的“追求惊昼三大准则”,拨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存货,挑了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边往脸上贴,一边宽慰自己。 朴实无华才显沉稳。 耍宝时间结束,凤微挨着楚际坐下,自匣子里翻出浔州地图,铺在矮几上,将这两日她和楚际在临川的经历发现,简明扼要地道出。 车内一静,几人逐步消化信息。 燕无痕也不贴面具了,一琢磨,道:“微姐你跟那刺史同为朝廷效力,她有线索不正大光明地给,反而偷偷摸摸换个身份,这官不像官、贼不像贼的……莫非是个双面细作?脚踩两条船?” 惊昼道:“占着官身的好处,又想暗地里递消息卖好,虚伪!” 重较说:“那她是坏人喽?” “兴许。”楚际道:“从我们踏进临川,住进客栈,再到三味堂,偶遇自怜,一路就像走在一张织好的网上。那位客栈掌柜偏偏碰巧提到了三味堂,不排除是她收买放来递话的。” 闻此,燕无痕摸着下巴,顿觉脑子有根筋通了。 “所以……”他眼神一厉,一锤手心,恍然道:“她是自个儿搭好了戏台,哄咱上去唱了一出,等唱到紧要关头,她再把台子拆了,这算什么?拿咱当猴耍呢!” 说完想起什么,燕无痕愤愤不平道:“这等话本子里才有的趣事,你俩居然不带我?!” 凤微没好气道:“带你做什么?你能凿石头,还是能追上窝头?” 说到窝头,燕无痕朝那竹篮里正呼呼大睡的小家伙望了望,嘀咕道:“谁说我追不上?我'掠影飞燕'的轻功可不是盖的!” 当然,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只勉强追得上,容老三天天喂窝头吃奇珍异草,跑得快些也不足为奇。 为挽回点颜面,燕无痕义正言辞道:“据小爷所知,这亓梳翎在花楼的情报里,乃是位标标准准的贪官!都说她是只进不出的大貔貅,浔州的银子流进她府里,就再没影儿了!” 凤微想,这点倒与原著亓梳翎贪婪的形象,是完全吻合的。 燕无痕续道:“可照微姐你的说法,临川百姓竟然认为洪灾缓解是因她救灾及时?这事儿听着就邪门,跟她那贪官的名头,简直天差地别,总不能她也爱看话本子,突发奇想想当一回救世济民的大英雄了?” 凤微道:“你们花楼号称知天下事,连一位刺史的底细都查不全,就这点能耐?” 燕无痕瞥向楚际,急道:“天地良心!花楼接单杀人只看钱,查人底细这种事是下面人的活儿,等整理完,重要的再呈给楼主过目。若那浔州刺史真有猫腻,要么她的藏得太深,花楼查不到,要么就在楼主手里攥着,根本没下放过,不信你问老大。” 楚际点了点头,“确如小五所说。” 花楼的情报档案中,的确没有亓梳翎的完整过往。 凤微相信他,若他早知,在猜出“自怜”即“亓梳翎”的那一刻,便会毫无保留地告知她。 “不管她有多少秘密,眼下只能先把她暂归为敌人了。” 凤微轻点矮几上的地图,说:“浔州天高皇帝远,亓梳翎身为刺史,手握一方军政 大权,在这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我与楚际探查过,临川那座塌了的堤坝,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证明这场水患压根不是天灾。” 楚际接口,“若她是祸首,处心积虑上奏朝廷讨要钱粮,外人看她或许是想明目张胆地贪墨赈银,可她掌控整座浔州城,要从中动手脚易如反掌,何必多此一举,给我们下套?” “没错,这正是疑点。”凤微道:“浔州受灾的三处,临川、望江、淮梧,分别位于浔水的上中下游。临川背靠留霞谷,地下有矿,同望江城一样受灾较轻,那灾情最严重的淮梧,她也派人妥善处理了,这行事做派,哪像个要捞钱的贪官。” “给线索的是她,堵路的是她,牵制咱们的,还是她。亓梳翎想图谋的,绝不止区区赈灾款,总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借着赈灾这事,遮掩什么,或是达成什么。” 燕无痕道:“甭管她想干啥,干脆套麻袋抓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重较道:“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燕无痕不服:“嘿!你小子是质疑我花楼第五的实力吗?我老大还在这摆着呢?我俩联手,岂有失手的份!” 重较较真道:“正君是女君的正君,是我们宁王府的,你是外人,正君不能跟你联手。” 燕无痕:“……” 这什么奇怪的想法? 按臭小孩的思路,老大先是他的老大,再是微姐的正君,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凭啥他就成了外人了? 等等,外人? “谁是外人?!你说谁?!”燕无痕破防,又不好真欺负小孩,扭头冲楚际告状道:“老大,你听见没?他欺负我!你得给我做主!” “聒噪。” 楚际手腕一翻,抽出搁在边上的长剑,铁制的剑刃闪着寒光,刺的人心凉,他取出一方素巾,垂眸,专注地擦拭起来。 摆在明面上的威胁——闭嘴,或者试试剑利否。 见状,凤微“噗嗤”咧开了嘴。 燕无痕一口气堵在胸口。 割袍断义吧! 他在心里恶狠狠记上一笔,悲愤地跟人皮面具较上了劲。 惊昼适时道:“女君,亓刺史此人深不可测,不如先将此事先报予陛下,再做定夺?” 凤微说:“等阿姐收到信,估计黄菜花都凉透了。但你说得对,让阿姐知晓,能多一层保障。” 她略一思忖,道:“稍后我写封密信,你寻机行事,避开刺史府耳目,寄回京城。” “现下呢,想再多也没用,主动权不在咱们手里。该吃吃,该睡睡,该查的照常查,但各自都警醒着点,以不变应万变,懂了吗?” 惊昼和重较齐声道:“女君放心。” 得了应答,凤微稍显安定,身子一歪,倚在楚际肩侧看他擦剑。楚际动作未停,侧目看了她一眼,肩臂放松,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 视线复又落回剑上,留了分心神在她身上,他气息和缓,静若崇山,周遭一切疲惫烦扰经临,都逐渐淡去、走远。凤微浸在这凭依里,闭目慢慢睡去。 窗外,官道上的景色不断往后倒退,视野里渐渐冒出屋舍和人流,远远便望见了望江城巍峨的轮廓。 约莫过了几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了刺史府门口。 车夫敲了敲车门,道:“殿下,刺史府到了。” 凤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搭着楚际的手下了车。 刺史府朱漆大门敞着,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门前却不见亓梳翎的身影。 为首迎上来的,是位身着浅青官袍的年轻男子,面皮白净,俊雅如华,未语先带三分笑意,观之平易近人。 他行礼道:“下官文恪,忝任刺史府府丞,恭迎宁王殿下、正君。刺史大人政务缠身,特命下官前来迎候,为二位引路。” 凤微倒没指望亓梳翎亲迎,便道:“有劳文府丞了。” “殿下请。”文恪侧身做请,引着众人入府。 他步履从容,言语亲切,沿途介绍府内景致,做事周到挑不出错。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预备好的客院。 文恪在门前停步,蕴笑道:“殿下,浔州地僻,不比京中繁华。大人体恤殿下远来辛苦,命下官备了一份薄礼,以解殿下起居寂寞。” 凤微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不显,“哦?刺史大人有心了。” 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文恪笑吟吟地拍了拍手。 “吱呀”一声,院门被侍从推开。 门内景象,并非想象中的清净庭院。 只见庭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一水儿的年轻公子,或清雅,或俊秀,或妖媚,衣着颜色从月白到竹青,从藕荷到粉红,恰似一庭锦绣繁花,开的正艳。 见门开了,众人齐齐屈身,声音娇柔婉转,参差不齐地响起: “王爷万福——” 脂粉气混着浓郁的熏香,顺着秋风扑面卷来。 凤微猝不及防,怔在原地。 她就说,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满屋子的人晃得她眼花,亓梳翎是把浔州的美男子都薅来了吗?! 她承认每个长得都很优质哈,但这会送礼,是不是不太道德! 是想立刻送她上刑场吗? 吾命休矣! 而她身侧,楚际的墨瞳瞬间凝起冷意,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57. 独活 地处南方,望江城的秋日不热,却也算不上凉快,只漫着一股子闷闷的燥意。 凤微此刻一点儿也不燥,甚至打了个寒颤。 身旁那不言不语,浑身散发冷气的冰山,存在感强的令人无法忽视。 楚际面色冰冷阴沉,单单站着,一双墨瞳森寒似腊月冰川,冻得满院行礼问安的公子们,个个噤若寒蝉。 没错,她家煞星的震慑力就是这般强。 凤微不必侧首去瞧,都能想象出楚际吃闷醋的样子,那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着,满脸冷淡,可那丝丝缕缕的不爽又直往人跟前冒。 认识他这么久,凤微鲜少见他情绪如此外露,平日八风不动的,就算被她撩拨得狠了,也不过是耳根泛红,别过脸去生闷气。 今日倒真是开了眼了。 原来是她错看了,这人对她的占有欲,不仅重,藏的也深。 偏偏在这无人敢出声的时候,有人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开口,“殿下,这些伶人皆是刺史大人为您精心挑选,每位都身怀所长,且身家清白,专供殿下赏玩解闷。但有合眼缘的,留着贴身侍奉,或收作小侍,全凭殿下心意。” 文恪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卑不亢,字字句句往楚际的雷区上蹦哒,仿佛全然未觉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凤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恶作剧的兴奋窜上心头。 这送上门来刺激人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谁让她这正君是块爱缩在乌龟壳里的木头呢! 可怪不得她往壳里扔炮仗了。 “本王全要了也行?”凤微故作受宠若惊又万分为难,“亓刺史太客气了吧?本王无功不受禄,这这这,算贿赂吗?” 她边说边忐忑似的扣扣手,余光瞥见楚际垂落的手,在鸦青色广袖的遮掩中,那只手倏地攥紧成拳。 纱袍之下,手骨宽大棱棱,青筋隐隐暴起,大拇指指腹轻微地蹭过食指骨节,好似下一瞬就能出手,捏碎谁的喉骨。 混在影卫里的燕无痕,贴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瞅见楚际的小动作,表情一变,顿时头皮发麻。 他扯住惊昼和重较往后一退,用气音快速说:“快快快,老大要动手了,咱快溜,他要开了杀戒,我可拦不住啊。” 同在花楼十余年,楚际素来独来独往,厌憎跟人相交。自从哑书生那桩事过后,他性子越发孤僻多疑,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正常了,后来花楼楼主强逼他与人合作出任务,他宁愿受重罚也不肯听从。 燕无痕了解他的小习惯,是因着在诡师手下讨生活的那段日子,亲眼见过无数次,楚际每逢动手前,为自控杀意与疑心,有剑在手就摸剑柄,没剑就摸食指。 从无例外。 文恪真挚道:“殿下折煞下官了,这如何敢称贿赂?殿下奉旨抚恤灾民,劳心劳力,我等感念于心,唯恐侍奉不周,反令殿下为琐事分神,耽误了朝廷大事。这才挑选些伶俐懂事的儿郎,专为照顾殿下,好让殿下能心无旁骛前去赈灾,也算为浔州百姓积福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凤微嘴角微抽,一旦她拒绝这好意,就是推拒为受灾的百姓积福,不顾大局的黑锅转眼就能扣到她头上来。 用心险恶! 歹毒至极! 可要是留这一群人…… 凤微一眼扫过去那片五颜六色的人,顿觉脑子发晕。留下他们,日后只怕要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她可以享受左拥右抱,每日换着漂亮男人瞧,但不能终日活在一堆眼线眼皮底下,束手束脚,这不纯纯活受罪吗?! 眼下出路无非两条,要么虚与委蛇暂且收下,再寻机会打发走,要么不管不顾当场翻脸。 前者免不了憋屈一段时间,但能暂避锋芒,后者爽归爽,可是这样干了,难以预料亓梳翎还会搞点别的什么阴谋诡计来刁难她。 思忖间,一缕清香忽而袭来,前方花花绿绿的人群里,一位蓝衫公子胆大地顶着楚际阴恻恻的目光,翩翩然走至凤微近前。 他手执一管白玉箫,朝她盈盈一拜,眼含倾慕,声如温玉,“殿下,小人青棠,见殿下眉间似有倦色,斗胆想为您吹上一曲,稍解疲乏。” 思路被打断,凤微回过神,迎上了对方那溢满仰慕的眼。 行啊,亓梳翎,挑的人还挺会来事。 凤微又悄咪咪观察了下楚际,他脸色更难看了。 她唇角一弯,跃跃欲试,当即抬手去勾青棠的下颌,“青棠公子很是善解人意呢。” “相貌生得好,又擅吹箫,是个贴心的人儿……” 凤微慢悠悠调笑着,每多赞一句,身侧气压便又低了几分,那无形的寒意让她心生窃喜。 利用旁人刺激楚际的确缺德,可她也没其他办法了,谁让脱敏治疗进行到现在了,就跟停滞了一样。 楚际日日清清淡淡的,跟盘少加了盐炒青菜似的,任她打趣逗弄照单全收,甚至举一反三,堵得她堵得无言以对。 至于那位青棠公子,抱歉了,大不了事后多给些银钱当补偿了。 自觉火候差不多了,凤微决定再添一把柴助助兴,“这样吧,不如就随本王回房,做个——” 话没说完,在她手指即将碰上青棠的下颌,眼前骤然一暗。 一只温热长有薄茧的手掌,强势覆上了她的双眼,隔绝了满庭春色,也遮蔽了眼前碍眼的身影。 与此同时,腰间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双脚离地。 “欸?你——” 凤微吓得轻呼一声,她被打横抱起。下一刻,覆眼的手抽开,转而按住她的后脑勺贴向他的颈窝。 “别看。”低哑的声音裹着浅浅涩意,飘进她耳中。 凤微安静不动了,心悬意马地想,楚际的嗓音可真好听啊。 漱玉咽泉,似闷了的古调,勾人又烫耳。 “人,带走。” 楚际朝文恪丢下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任何怒意与波澜,称得上是寒凉死寂,不沾杀意,却让人从骨髓里渗出冷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同时,他在警告,这群人只要留下,他会毫不留情全部清理掉。 文恪笑容不变,他查过对方的底细,起初略有讶异,出身花楼的第一杀手,竟能成了宁王正君,还得陛下首肯。 其中必有外人不知的交易。 此番亓梳翎遣人送来,不在意宁王收不收,只为试探二人情分有几分真、几分假,好筹谋下一步计划。 楚际没再看文恪,抱着凤微,转身向主屋走去。 青棠不甘,壮着胆子在他们身后大喊,“小人只求得殿下垂怜一二,正君如此容不下人,莫不是善妒?!” 人群里,燕无痕啧啧感叹,“这兄弟要倒霉啊!” 重较茫然地睁大眼,“小五哥,正君他……” 燕无痕一把捂住他的嘴,“嘘!看戏就好,别多嘴,小心祸从口出。” 惊昼总结道:“正君,醋坛子。” 燕无痕:“……” 行吧,你武功高,你不怕死。 楚际没回应青棠的问话,进了屋,“砰”地用脚带上门。 径自走至榻边,刚放下人,凤微勾住他的脖颈往下压,窝在他怀里笑出声,道:“呀,正君这是吃味了?” “走那么快,为妻想挑个暖床的都让你搅黄了。” 说着想凑近他耳畔,唇瓣才要贴上耳廓,就被楚际捏住了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掌控的意味,迫使她抬头,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凤微忽然懂了,难怪燕无痕他们会怵他的眼神。 太黑了,像暴风雨来临前,欲要吞噬一切的深海。 “妻主玩得开心么?”楚际开口,声线平直,没多少情绪。 指腹擦过她的下唇,薄茧粗糙,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凤微心跳漏了一拍,仍旧不服输道:“还成。可惜没讨着人,为妻不得劲,你心眼儿这样小,叫我瞻前顾后的,你说你坏不坏?” 楚际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 “妻主说过。”他蓦地贴近,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只要我按时回来,你便不会纳侍。” 有这回事吗? 凤微呆在小世界太久了,对记忆流失的情况习以为常,更别说她随心所欲惯了,说话不过脑子,转头就忘,能记住的事就没几件。 当时在留霞谷说的,真就随口一提,即使楚际没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她也不会抛下他独自离开,那句话的重点是盼他平安归来,奈何某人只记住了纳侍这破事。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自然覆水难收,凤微也不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岔开话题,“为妻何曾说过我是个守诺的人了?” 楚际瞳孔一缩,揽在凤微肩头的手,渐渐收紧。 “妻主。”他轻唤,墨瞳里划过一抹偏执的暗色,道:“妻主既要了我,便不可再要别人。” 一字一顿,直白又霸道。 凤微愣了,她依稀想起,上一次楚际明确表露在意,是因为乌苏格,那回仅憋出了简短的一句“不准去找她”。 这回进步也太大了。 她在心里默数,整整十三个字。 老天爷,这煞星终于要开窍了? 楚际表面稳如泰山,其实思绪在撕扯。 他很难受。 大半年里,从最初的接触,到发现他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凤微一步步耐心引导,在哑书生造成的阴影上,用整座宁王府,和凤微自己,往楚际心上,一砖一瓦构建起新的安全感。 在府里,允许他放下警惕,允许他沉默,犯错,体会信任。他能像常人一般,拥有喜欢的东西,不用时刻保持紧绷,不用时刻准备着去疑神疑鬼,提防旁人会害他、背叛他。 可亓梳翎这一出,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似许 多把巨大的斧凿,狠狠敲碎了凤微苦心孤诣垒起的保护壳。 凤微一直思考,该如何让楚际走出他的乌龟壳,能平和地与人结交。 楚际在王府处于一种安逸的状态,府中上下待他恭敬温和,凤微也如她承诺的那般,每日归来,朝堂琐事、途中见闻,都会絮絮叨叨说与他听,犹似放学回家的小孩,迫不及待找家长将一整天的叽喳倒进窝里。 时间一长,他固然会感到了安全,却也会产生过度依赖。 她又不好直接告诉他“你有病,得治”,这话楚际信不信不谈,反正挺伤人的。 她也清楚,似楚际病症的人,一经威胁,他会迅速退缩或者攻击。 于是亓梳翎送来的人,恰好给了她灵感。 她不敢彻底破坏楚际的乌龟壳,反噬的风险特别大,她赌不起,也舍不得拿他冒险。她的实践经验也少,大的后果担不住,只得小步试探性给予刺激,期盼能有些效果。 况且,心理学的课本上,又不会教“当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侣,面临地方官送来一屋子美男挑衅时,应当怎么办”这种离谱问题的解决办法。 作为新手菜鸟,仗着理论知识就敢现编药方,如果成功了,她将给她自己颁个杰出贡献奖。 她承认,这场风波,有她故意挑起的锅,现下挑也挑了,尽管心里没谱,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会尽最大努力,稳住楚际。 但楚际显然是另外的想法。 经此一遭,他看清了,他的妻主是宁王,是无数人眼中可以攀附、可以分享、可以算计的权势。 敌方明目张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在花楼,任务高于一切,情感是多余且致命的弱点。 他曾以此为生存准则,杀人或被杀,皆是常态。 纵使是楚亦,他也会留有疏离的余地。 就像长大了脱离族群的孤狼,必须学会独自狩猎,没有同类会永远相伴,锁定的猎物才是活下去的理由。 可凤微不在这条范围内,他被划入了她的领地,那抛弃与插足,便是楚际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而留住她的手段是否光明,他的名声是否狼藉,这从来不在刺客的考量内。 毕竟,天底下就没有清誉无暇的刺客。 这群人以“伺候”为名留下,无异于往他眼里丢沙子。他厌恶碍眼的存在,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巧的是,他很擅长清除麻烦。 敢觊觎他的妻主,那就抹杀。 没人能分走凤微倾注在他身上的心神。 哪怕会被人骂善妒、专横、不顾大局,他都不在乎。 倘若这恶名胆敢落在他妻主头上,那绝对不行。 所有罪孽,由他一力承担。 当然,他会仔细掩藏好自己的本性。他的妻主很脆弱,怕血,怕打雷,受不得风吹雨打。他不会让她察觉,她每日抱着取暖的,本质上是个草木皆兵的疯子。 他不愿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失望和恐惧。 那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次任务要杀的目标,断气前,他们的瞳孔里,他的倒影,是可怖而惊悚的。 再者,是年末的排名擂台赛中,被他一剑封喉的同僚,眸中来不及扩散的惊恐,亦或是当他力竭,好几人围杀他时,他一拳一拳砸进他们的鼻梁、头颅、胸膛,直到遍体鳞伤,他们眼中难以置信为何要招惹他的悔恨。 花楼的规矩一向简单粗暴,听话,杀人,存活。无人会关心过程是优雅还是血腥,更无人过问你是人是鬼。 久而久之,他也恪遵谨守了这项规矩。 他曾以为,自己跟刀没多大区别。 直至九死一生逃出花楼,重伤倒在兴国寺,遇见了凤微,他动摇了想法。 那时身上的温度流失得极快,全身痛到麻木,他以为他会死在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轻盈,警惕,就停在他面前。 随后,对方拿树枝戳了戳他,是好奇他是尸首吗?可为何不尖叫害怕呢? 等了数息,没见那人有进一步动作。故而他选择在临死前看一看是谁来打扰他等死,顺便黄泉路上就请这人做个伴。 用尽最后力气撩起眼帘,想要一击必杀,就撞进一双瞳眸里。 第一次望见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巅刚飘落的新雪,一尘不染,没嫌恶,没算计,直白愚蠢,又复杂难言,掺杂着好奇、心疼、机警。 很奇怪的人。仿佛他不是供人驱使的利器,也不是躺在泥污里该被掩埋的尸骸。 她看他,是在看人。 仅那一念之差,他没能杀了她。 自那以后,他花了很久,学着藏匿身上洗不净的血腥味,扮出温良的模样。 他迫切地希望,能继续当凤微眼中的人,而她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你看,我在为你克制。 所以,别去看他们。 58. 回甘 “噗嗤哈哈——” 凤微笑出了声,歪在楚际怀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怪霸道的。” 她手指绕上他襟前一缕微乱的发,起先被他眼神震慑住的怔愣也散了,望着他眼底快要溢出的不安,心尖顿时酸软一片。 “我的正君大人,吃醋了就要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楚际沉默。 实际上他说了,只不过凤微想要的是他明确承认他醋了,而非表达占有欲。 凤微看他不说话,也瞧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万一楚际被刺激得憋了个大的,她可稳不住。 这个时候,她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楚际原本在想怎么接话,猝不及防被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凤微紧紧抱着他,还蹭他的脖颈,蹭他的脸,蹭得楚际耳尖染上热度。 “做甚?”他闷声说。 “我抱抱你呀。”凤微睁眼说瞎话,“我感觉你在害怕,在难过,在恐慌,是想讨要拥抱的乖宝宝,所以我来抱你了。” “乖宝宝”三字一入耳,楚际的脖颈也漫上了薄红。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用唤小孩子的语调唤过他。 唤的什么,记不真了。 恍惚间,周围是湿漉漉的,有人拍着他的背,拿巾帕擦他的脸,笑着数落他。 只是,记忆太久远了。 久到,几近遗忘。 而回想,是很痛苦的事情。 仅一瞬,他回过神,凤微抱着他的温度回暖,驱散了他心里的慌,他缓缓放松僵硬的身体,将下颌抵着她的鬓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被这个拥抱稳稳托住,落回了实处。 楚际环着她的脊背,默默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她的气息,才道:“妻主适才,在院子里看了他们许久。” 凤微听出他话里的别扭,满头黑线,醋性这么大的吗? “看了许久?”她佯装无辜,“我可没有,我一颗心全拴在你身上好伐?” 她可是全神贯注都在注意他的动静,她发四! “是么?”楚际退出她的怀抱,手掌摸上了她纤细的颈项,好似在丈量宽度。 好细,一折就能断。 “妻主没有骗我?” 凤微不自觉打了个轻颤,那手有点凉,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呢。 “自然,我很有信誉的。”她没啥底气道。 楚际修长的手指往上摩挲,粗糙的指腹激得凤微下意识往后仰,却让楚际牢牢固定住后脊。 “我相信妻主。” 凤微暗暗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后知后觉的,不对,她本来就在关注他,可为啥会心虚呢? 楚际的拇指移到了她的耳垂处,指腹轻轻揉捏着敏感柔软的肌肤,看它在指间慢慢变红,发烫,更加垂涎欲滴。 凤微顿觉耳垂麻了,刚想出声让他别捏了,楚际垂首,掌心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吐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妻主这颗拴在我身上的心……” 他不轻不重地按压颈侧脉搏跳动的地方,哑声道:“……最好是真的。” 话音平淡,细听却特别毛骨悚然,兴许屋子里仅他们二人,空荡荡的,显得阴恻恻。 凤微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楚际真给她憋了个大的。 这家伙犯病了! 她说的话,他根本没相信,甚至还敢威胁她。 有种回到初遇那会的感觉了。 这熟悉的掐脖感! 楚际垂眸,愉悦地瞧着她炸毛还偏要强自镇定的样子,唇角略微勾着的弧度无端让凤微脊背发凉。 “那么,妻主打算如何处置外面那些人?”他又问。 凤微心又高高提起,她充分怀疑这答案要不合他意,指不定要干点什么事来。 “你想如何处置?”凤微把问题抛了回去。 “赶走。”他说。 凤微挑眉,“好啊,我家正君说赶走,那就通通赶走。” 亓梳翎什么后招她可管不了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先前的计较全部推翻,她就是这样善变的人。 这夫郎难得开窍表示意愿,当妻主的当然要溺爱了。 绝对不是因为她小命攥在他手里。 说来奇怪,她莫名笃定楚际发病了也不会伤害她,就像当初他毒发了宁愿划伤自己也未攻击她。 “通通赶走?”楚际似乎有些惊疑这许诺来得如此轻易。 凤微斩钉截铁道:“通通赶走,一个不留。” 楚际又不说话了。 那双黑如长夜的墨瞳里,涌动的暗色疑似平复了,专注地凝睇凤微的面庞,一寸寸描摹过去,似在检验她的话可信不可信。 凤微等了数息,等得心慌慌的。 还没好?这疑心的劲儿怎么还不过去?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症状通常表现为过度猜疑,恶意解读他人的动机,缺乏安全感,还会固执己见,且很难通过事实改变认知。 作为伴侣,任何关心都可能被认为是另有所图。 这些凤微都懂,因而她从不冒进,采用温吞的陪伴尝试治愈他,尽管楚际的外表状态没太大变化,可凤微知道,他是有所缓和的,起初睡一张床上,恨不得离她八丈远,如今她夜里滚进他怀里,他也能睡得很好,就连拥抱,他也极少做出想反制或攻击的举动。 凤微想,他的症状本不在最严重的范畴,而她又是个不会武功的弱鸡,一戳就倒,多少降低了他的戒心,再加上日积月累的相处,他也渐渐有了依赖和眷恋。 潜移默化,水滴石穿。 这回刺激楚际,一方面是她恶趣味作祟,另一方面是她想摸摸底,看看他的多疑到了哪种地步了。 结合眼前情况来看,他就摸摸贴贴,吓唬吓唬人,也没啥过激的行为。 凤微的心很大,忘性也大,从小到大家里人都说她思维跳跃,一会一个想法,短短几盏茶,她就忘了楚际方才手放在她脖颈上隐晦的威胁。 没掉一根头发,算什么事儿? 主要是小世界条件有限,她无法准确掌握楚际真实的心理状况,因此即便星谶手里有现代治疗心理疾病的药,她也不敢去要,万一药不对症,激起反效果,她将万死难赎。 她能倚仗的,除了烂熟于心的理论知识,大概就是比旁人多了一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耐心,与绝不放弃的职业操守了。 思绪回转,楚际仍在盯着她。 看来,光给承诺不够。 她得给他下颗定心丸。 “听着。”凤微出声,语气带上了些调笑的意味,同时伸出手,用指尖,勾起了楚际的下巴。 “我的心就一隅,拳头大小,你往里一站,便满了。”凤微说:“看见其他人,也塞不下。” “我既要了你,便不会再有别人。”凤微弯眼笑,“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先前楚际霸道的言论,她听到了,现在做出回应,安抚他那惶惑不安的心,并告诉他,她的心里,眼里,从头到尾,也只装得下他一个了,旁人再好,与她无关。 听罢,楚际的眼神暗了下去,手指加深按进凤微的皮肉里,但没让她痛,仅在表面游离着。 不是被凤微的话刺激到了,是她的动作。 这个角度,这个举动,与片刻前庭院中,她含笑探向那蓝衣公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凤微的谎话有很多,她有秘密瞒着他,可那是属于她本身的苦衷,他可以不在乎,可属于两个人的事,欺骗是最刺痛的也最不该的。 他的妻主,若不想纳那人为侍,对他便该独一无二,为何撩拨人的动作都能如此相似。 这一刻,楚际理解了何为心痛,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了她勾着自己下巴的那两根手指上。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楚际动了。 他缓慢地覆上了她抬起的手,随即握住,包进手心,他的另一只手压上了她色如胭脂的唇瓣。 肌肤相贴,触感细腻柔韧。 指腹往里抵,蹂躏着她的唇角,看其变得娇似丹霞。 凤微呆愣,被他一连串诡异的举动弄得心慌意乱,倒不是感到疼了,就是略微暧昧了。 砰、砰、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受控制的那种。 凤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颜,看着他深暗眼眸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看着他极具压迫感地低下头,逼近她的脸,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目光从她的眉眼,游移到她的唇瓣。 他、他这是……要亲? 凤微呼吸一滞,长睫轻颤,几乎要顺从地闭上眼。 就在她以为要发生什么时,楚际停住了。 薄唇间隔她唇角半寸,想象中的亲吻没落下。 “妻主。”楚际嗓音低沉,“刚才在院子里,若我不阻止,你是不是就想去碰他了?” 凤微心中乱蹦的小鹿一下子撞死了。 什么旖旎心思都被这话炸得粉碎。 而楚际,收回了手,贴上来了的暖意随即抽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凤微懵了。 这什么奇葩操作? 她嘴都撅出二里地了,你靠那么近,就为了说这个?! 这么好的机会。 你居然不亲?! 你居然敢不亲?! 你居然真的敢不亲?! “喂!”凤微气极反笑,“你去外头干什么?” 外头到底有谁在啊?!能比她还重要! 楚际手搭在门闩上,眼底的躁动还没完全压制,闻言侧首,道:“外头那些桃红柳绿,迷花了妻主的眼,需要有人清理。” 处理掉碍眼的人,就没人会勾搭他妻主了。 话落,门开,人出,“砰”地一声又关了。 留下屋里目瞪口呆的凤微。 “他真去赶人了?”凤微后知后觉,立马翻身下榻,走到门口,想开门结果门开不了。 不清楚楚际用什么挡住了门,无奈之下,她去打开了窗户的一条缝,观望外面。 开不了门她就明白了,楚际不让她出面,一旦她出面,赶人这事的性质就会上升到跟亓梳翎的官场问题,而楚际身为正君,由他处理一批不合规矩的侍从,便是宁王府的家事了。 庭院里,乌泱泱的人还立于原地,甚至有沉不住气的,正仰头朝主屋张望。 文恪见楚际推门而出,扬起贯常的笑容,上前半步,一句“正君”刚至嘴边。 对上了楚际的眼神,生生冻在了那里。 那眼神冰冷刺骨,似出鞘的刀锋,杀气毕露。 文恪的笑容僵住了,喉头发紧,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打好腹稿的说辞也咽了回去。 楚际墨瞳里展露的意思很明了。 人怎么还在? 文恪看懂了,且隐隐察觉他要是开口了只怕更难转圜。于是,这位八面玲珑的浔州府丞,识时务地闭上嘴,脚往回缩了半分。 楚际冷冷扫视一圈,直白道:“想进宁王府,可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窃窃私语,哪知楚际下一句: “打赢我。” 庭院霎时炸开了锅。 青棠脸色一白,随即涌上被羞辱的怒红,失声道:“你、你无礼!女郎们皆爱温雅知趣的郎君,似你这般喊打喊杀的粗鄙武夫,谁会喜欢!” 屋内,凤微撇撇嘴,抱不平道:“没眼光,你知道他身材有多好吗?摸起来什么手感吗?” 别说楚际那张脸长得就够勾人的了,那宽肩窄腰,劲瘦的体格,紧实的肌肉,隔着衣料都骗不了人。 一说脑海里就开始滚画面,那回楚际沐浴,在水色里若隐若现的肌理线条,以及那截沾着水珠的锁骨,她就摸了一次,还是趁人之危摸的。 那触感,滑滑的,硬挺深壑,微凉中裹着蓬勃的热度,没来及回味她就闪走了。 啧。 后面就再没找着机会了。 楚际洗个澡都对她严防死守。 遗憾啊,可惜啊。 咳。凤微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就热了。 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呢? 都怪外面那个没眼光的,害她思路跑偏! 那边的燕无痕心里一咯噔,咋舌道:“这不找死吗?” 他一个胳膊肘怼向重较,坏心眼地说:“弟,打赌不?就赌你家正君、我家老大,打不打他?” 重较上钩,“正君平日挺温和的,我赌他不打。” 燕无痕又笑着转向惊昼,被对方冷眼打回,少年努嘴道:“那小爷就赌他打,且一拳就干飞。” “输了给钱啊。”他贼眉鼠眼地对重较说:“十两银子。” 重较一听,扒了扒手指头,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一个月的俸禄了。 面对燕无痕的挑衅,少年心气一下被激起,一咬牙,“赌!” “爽快!”燕无痕兴奋搓手,“开盘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话音未落,一道重物紧跟着燕无痕的尾音落地。 没人看清楚际何时动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掠过青棠身旁。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青棠的痛呼被扼在喉咙里,整个人重重倒地,他的下巴,被卸了。 再望回,楚际已落回原处,好似不曾移动过。 “吵。”他淡淡评价。 这一招,庭院鸦雀无声。 有人害怕,也有人乐呵。燕无痕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朝重较摊开手,幸灾乐祸道:“认赌服输,给钱给钱。” 重较一脸肉痛,认命地掏钱袋。 刚掏出来准备数钱,一只纤而不弱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惊昼凉凉瞥了眼燕无痕得意忘形的嘴脸,淡声道:“他的俸禄,还要攒着嫁人。这钱,我替他出。” 说罢,她手腕一翻,丢给燕无痕一块十两的银锭。 燕无痕手忙脚乱接住那银子,嘚瑟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攥着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怎么好意思,其实我就逗他玩的”,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惊昼已不再看他,揉了把重较的发,道:“下不为例。” 重较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谢谢惊昼姐!” 燕无痕瞅着手里那锭烫手的银子,扔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蔫头耷脑地塞进怀里, 并特意找了个最贴身的内袋放好,嘟囔了句:“……我真没想赢他钱……” 怀中的手还口是心非地摸了又摸。 嘿嘿,心上人给的银锭子。 这得供起来。 同一时刻,对面人群中跃出一名劲装男子,似是有武艺在身的伶人,喝道:“正君好身手,让小人来会会你。” 楚际眼皮也未抬,在那人拳风堪堪袭至面前,他才随意抬手,一拳对轰而去。 “嘭!” 对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墙上,滑落下来,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不省人事。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满庭的伶人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谁先叫了声,众人如遇瘟神,连滚带爬地朝院外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转眼间,庭院空旷,只剩文恪、晕倒的伶人,和下巴脱臼、满眼惊恐落泪的青棠。 文恪面上无暇的笑裂开了一丝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冠冕堂皇的言语,都那么的苍白无力。 楚际的视线落向他,再扫过地上两人,重复了之前命令,“人,带走。” “告诉亓刺史,宁王正君善妒,容不得沙砾。” “她的这份礼,硌眼,再有下次……” 他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文恪再次挂上笑,躬身行礼道:“下官,明白了。” 他挥挥手,指挥仆役,迅速将地上两人拖走,领着人退离了院子。 燕无痕看热闹不嫌事大,正想上去调侃两句,被重较等几名影卫架着进了偏厢。 楚际静立庭中,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将沾染上的人味和尘土擦的干干净净。 擦完了,随手一扬,用内力震碎。 该回去了。 主屋门扉依旧从内别着,他关门时,用匕首卡死的。楚际往门缝处轻巧一拨,收好匕首,推开门。 门开的刹那,一只白皙的手率先探出,旋即衣襟被用力向下一扯。 楚际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乖顺俯身。 速即,一个温软的吻,结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楚际抿了抿唇,怔住了。 甚尔,他忘了闭眼,睫羽微颤,瞳孔里放大的是凤微笑嘻嘻的容颜。 原先他在想,回房凤微会问他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或是他打草惊蛇,搅了她的计划。 种种猜忌,在这一记突如其来的亲吻里,彻底乱了套。 “你不肯亲我。”凤微控诉,指尖戳着他硬邦邦的胸膛,“那我就自己来讨了。” 凤微越想越气,“敢关我?还敢跑出去打架?” “不乖,这就当罚你了。”她正话反说,故意凑近,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楚际缓过神,垂眼看她,看了许久。 森冷的墨瞳里,缠绕着乱七八糟的情绪,惊愕、困惑、茫然,还有徐徐定下的心。 “妻主……”他哑着嗓子开了个头。 “你先别说话。”凤微打断,想起正事,认真道:“我在窗户那都看见了,你卸他下巴,是因为我在院子里时,伸手勾他对不对?” “楚际,你听好了。”凤微道:“我当时抬手,是想瞧瞧,我家这冷冷淡淡的正君会不会为我吃醋。” “我承认,我做法不对,我不该去勾他,但谁让你天天冷着张脸,像个木头。” 她倒打一耙道:“我不允许你怪我。” 而后,凤微想了想,大方摊开手掌,说:“我手是不安分,心眼也多,你要是还生气……” 她拉起他的手,放上自己的手,道:“我勉为其难让你打一下手心,就一下。” 楚际:“……” “妻主说笑。”他别开脸,耳根红透,“我岂敢罚你。” “是吗?”凤微不依不饶抚上他的唇线,“那我的正君方才在院子里,不是在罚人么?看得为妻害怕极了。” 指尖沿着他的唇角下滑,滑过紧绷的下颌,落至他滚动的喉结上。 轻巧一按。 “这里的火气,”她呵气如兰,“还没散呢吧。” 楚际猛然一颤,理智摇摇欲坠,他捉住她作乱的手腕,握得很紧,方寸大乱。 “妻主,究竟想要什么?” 正午的日光照亮了他眸中的幽暗,一圈一圈旋着窝,快要溢满濒临失控的隐忍。 凤微半点不怵他那藏不住的侵略性,狡黠道:“你忘了?我一直在等啊。” “等你亲口说,你心悦我。” “你看,你都当众承认自己善妒了。”她抱怨道:“却连句喜欢都舍不得说给我听,我心里可难过了。” “总之,你心口不一,净会欺负人。” 凤微作势要擦眼角,那嘴角蔫坏地弯起,哪来的泪水。 周遭顷刻间静了,风声、鸟鸣、连曦色也识趣地安静了。 楚际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眸色深沉地端详那湿润饱满的唇瓣。 脑海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崩断了。 他没回答。 拥着人往后一带,将她抵在合拢的门板上。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住了那片总在引诱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以往,它缓慢,深入,研磨,也许是压抑久了,又藏着丝渴望。 舌尖试探地撬开凤微的齿关,确认无躲闪,再往内勾缠,吮吸,掌心捏着她的后颈,托向自己,黏糊地亲吻,相贴,极轻地碾过两下,又去含她的下唇,吻得浅而轻。 凤微真没料到他会亲上来,起初的愕然后,她乖乖合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真诚地回应。 等发觉凤微要喘不上气,楚际才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额头相抵,楚际懵着用鼻尖轻蹭,眼尾染着潮红,沙哑地呢喃:“妻主,我……学得慢。” 他拉起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隔着一层衣裳,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比平常快了许多。 “但妻主所求,我会尽力去学。”他补道。 情之一字,素来无迹可寻,无形可依。于他而言,如同生来目盲,忽然拥有了感知色彩的能力。他看不见红黄蓝绿青靛紫,只能通过温度、触感、气味,去摸索她的喜怒哀乐,是何种颜色。 等摸清了,他也才能拼凑成一句,她能听懂的告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凤微心满意足地笑了,将脸埋进他颈窝,拱了拱,“我等着了,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嗯。”楚际应了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的额心。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伴着低低的交谈,惊昼吩咐重较去备午膳,燕无痕大嗓门嚷嚷着要跟着去,各种声音在外间搅作一团。 人间烟火气,随着晌午的阳光,漫进了整座客院。 凤微摸了摸肚子,仰起脸,脸上红晕散了,俏皮道:“我饿了。” 她戳戳他肩膀,“你的错,得负责。” 楚际眸光柔和,牵起她的手,答道:“好。” 开了门,风声、曦光争先恐后地跳跃入内。 檐下花窗处,一高一低的影子悠悠晃过,日子跟着她笑他应的寻常里,往前迈开了步子。 59. 梯云 几日光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客院这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凤微每日吃好喝好,天气好了就拖着躺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欣赏楚际练剑,有时燕无痕在,两人跟干架似的打得你来我往,偶尔重较瞧见了,便乖乖拿个矮凳坐在一旁观摩学习,还能得楚际指点一二。 再者时常能看见,惊昼被燕无痕送来的各种雷霆吃食惹烦了,武力上单方面碾压对方。 说白了,燕无痕在这,算是个陪练加沙包。 他也抗议过,因过于弱小而无人理会,为此还离家出走,没两天,又精神抖擞地回来了。 凤微看得乐呵,闲得发慌了就变着法儿去撩拨楚际。 可气的是,这人如今完全不好糊弄了。 她的那些招数,楚际来者不拒,一一接下,看穿了还顺带配合一下,似乎除却那句“我心悦你”尚在琢磨中,日常相处倒比往日更腻歪了些。 感情甜归甜,凤微该做的事她也没放着。等了又等,亓梳翎答应的赈灾章程,迟迟不见送来。 问了几次侍从,都说亓梳翎在忙,连面也见不着。 客院瞧着安静,楚际夜半掠上檐角看过,明里暗里盯着的眼睛,至少十几双,围得跟铁桶似的。 燕无痕溜出去那段时日,去了设在浔州的花楼分堂,探了点消息,说那赈灾的钦差,在驿站里快闲出鸟了。 钟见蘅和乔鹤知想求见,也被亓梳翎的人拦了回去。 再这么干耗下去,青蛙在温水里都要煮熟了,外面百姓还等着赈灾,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想钝刀子割肉,也得看肉乐不乐意。 凤微眯眼一笑,计上心来,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必须将亓梳翎逼到台前的由头。 是以,今日一大早,她醒的比楚际还早,凑过去给人侧脸上亲了个大大的早安吻,成功把楚际闹得脸红了,她挥挥袖子拽得二五八万地干大事去了。 出了主屋,凤微寻了个侍从,一通吩咐后,楚际眼睁睁看她用完早膳,大摇大摆进了厨房。 平常她踏进厨房也只能干瞪眼,毕竟炒菜这种事她不算精通,以往最多下碗泡面吧。 凤微不爱亏待自己,但今日她决定亏待亏待亓梳翎。 方才那让侍从去干的事,是让其去通传,宁王闲来无事,想念亓刺史得紧,要亲自下厨,设宴请亓刺史一聚。 这宴办不办的起来不说,但厨房是一定要着火的。 亓梳翎原本听到禀告的消息时,便隐约感觉要坏事,不过她暂时不打算动宁王,当今陛下的亲妹妹,动了可讨不着好。 不管对方打得什么主意,该给面子要给,亓梳翎决意去赴宴瞧一瞧。 到了时辰,刚靠近客院不远,就听下人奔走相告,喊走水了。 亓梳翎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进门,率先闻到焦糊未,接着楚际扛着凤微从灶房里出来,凤微拿着锅铲,面颊漆黑,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滚了一圈。 亓梳翎似笑非笑道:“殿下这菜,似乎过于隆重了。” “咳咳,亓刺史过奖,本王这道'火烧连营',主打一个原汁原味。” 凤微假意咳嗽两声,悄摸摸将脸上的黑炭摸匀了些,扒着楚际的肩膀,让他转个方向。 原本是楚际正面迎向亓梳翎,凤微的脸背对着人,这一转,凤微抓着的锅铲正好直逼亓梳翎跟前。 亓梳翎微微避了下扫来的锅铲,道:“殿下金枝玉叶,何须亲自动手做菜?若想见臣,遣人知会一声便是,用这等惊险的法子,伤着您了,臣万死难辞其咎。” 凤微哼道:“亓刺史这话说的,本王要真有个闪失,下了地府,您跟着来死一万次,阎王爷盯着那生死簿,说不定能见一出鬼见愁。” 亓梳翎笑眯眯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若死一万次,只怕阎王爷都要夸一句忠君护主,哪想殿下,闯了祸还嘴硬。” 她身后的文恪垂着眼,嘴角却也勾着一抹同款淡笑。凤微看愣了,这对主仆真是绝了,嘲讽人都皮笑肉不笑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闯祸?”凤微胡搅蛮缠道:“本王这没闯祸这个词,本王在王府做菜,连风都顺着本王,你这刺史府的灶火跟本王犯冲,故意跟本王作对!” 亓梳翎道:“哦?那臣得赶紧给灶火上柱香,谢它手下留情,没把殿下直接超度了。” “亓梳翎!”凤微气笑,这对手的嘴很强劲啊! 但她的目的可不是要吵赢亓梳翎,能出刺史府才最要紧。 “你再阴阳怪气,本王就拿锅铲敲你脑袋!” 凤微举锅铲要拍,这时楚际忽然把她放下来,劝道:“别闹,再闹锅铲该成凶器了。” 闻言,凤微怒道:“你敢拦本王?!你认为本王不该教训她?!” “看来是本王平日太娇纵你了,把你宠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再敢指手画脚,本王就休了你!” 也不知听了哪一句,楚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凤微顿时不知所措。 不儿! 你咋还给自己临时加戏呢! 严重OOC了知不知道? 早上对戏的时候没这一趴啊! 你要干甚么?!! 今早说好的,燕无痕他们躲在客院外观察亓梳翎的动向,人一到她就在灶房里点火,然后扮演受惊的苦主,咬定刺史府安全隐患太大,住得她心神不宁,楚际则只需当好一座沉默的冰山,用眼神和肢体进行施压,顺手跟她搭个戏。 核心就一句话:这儿太危险了,他们要换地住。 至于换到哪里,先出去了再说也不迟。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楚际突然改了戏。 凤微真没见过他这样,眼尾薄红,眉眼都耷拉了,唇角往下撇了三个像素点,像被人遗弃了的狗。 这可是火星撞地球的大事! 凤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那句“休了你”会对楚际弱小破损的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对不起,她有罪。 她惭悔,她道歉。 可凤微是谁,随机应变她最是得心应手。 当即捧住楚际的脸揉了揉,转头冲亓梳翎道:“亓刺史,你瞧见了吧?这都怪你!” 亓梳翎的笑容差点没挂住,“……殿下说笑,关臣何事?” “怎就不关你的事?”凤微理不直气也壮:“在王府时,我家正君每隔三五日就得去京郊跑马散心,御医说他有心疾需要疏解,待在屋子里时日久了,难免郁结于心。” “你看看,到你刺史府才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给人活活憋屈哭了!” 亓梳翎:“……” 她看向楚际,却见对方神色冷淡,墨瞳阴森森地睨着她,攻击性十足,哪来的憋屈。 凤微刚想侧开身,展示楚际红了的眼睛,哪知一回首,看见的是一双清澈温和的眸子,半点红的影子都没了,仿佛她刚才经历了一场臆想。 合着被骗的人是她自己啊! 凤微无奈叹气,好心肠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楚际身前,也不管她那纤细的小身板,能不能遮住对方挺拔如松的身形。 亓梳翎失笑,摇了摇头,似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殿下要出门散心,何必拐弯抹角,还特意为臣演这么一出戏,臣受宠若惊。” 她作势要行礼告罪,凤微看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再绕弯子,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亓刺史,咱们都省省吧。你我都清楚,本王不是来散心的,你也不是真心要招待客人。” 凤微自知她这现代人的脑子,跟古代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玩心眼,简直是班门弄斧。 可亓梳翎一拖再拖,又着人监视他们,让她实在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亓刺史,我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你有何计较,但赈灾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总拖着不办,是不是说不过去了点。” “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亓梳翎笑意不达眼底,“做事急躁,可不是一位赈灾主使该有的风范。” “你说我急躁也好,不懂规矩也罢,我都认。”凤微道:“我只想知道,你当初答应的章程,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你要铁了心不给,我的确无可奈何,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要么你我各退一步,你让我去赈灾,等我赈灾结束,拍拍屁股走人,你在浔州继续呼风唤雨那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干个活,把差事办漂亮,回京交差。你治下有方,我回朝为你请功。你行个方便,我也记你人情。这难道不是当下最互惠互利的路子?” 凤微尝试跟这老狐狸讲道理,硬话软话一起上,总有条亓梳翎爱听的吧。 她可真没招了,总不能真的强行打出去吧?那下策杀伤力是大,可纯属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 她也想过偷偷溜出去跟赈灾队伍汇合,可又怕亓梳翎狗急跳墙,暗地里搞些手脚,到时麻烦更大。 亓梳翎打量凤微半晌,凝视对方那双清亮坦荡的双眸,她见过太多人,或贪婪,或畏惧,或虚伪,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到有些天真的责任感。 她忽而问: “赈灾一事,殿下明明可以作壁上观,令下面人去办,为何要坚持亲力亲为?” 即便恢复了宁王身份,眼前人仍旧像她第一面见到的那样,直白灵动,没有皇家子女的盛气凌人,也没有政客的圆滑世故,眼底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放进人群里,能毫无违和地融入其中。 哪像个养在深宫里疯了许多年的皇家贵胄。 凤微没成想亓梳翎会问这种问题,愣了愣,脱口而出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亲力亲为不是应该的吗?你不亲眼去看真实的情况,怎么知晓下头人有没有好好办事,赈灾的钱款粮食,有没有落实到每一家,当官的,不就是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吗?” 她政治学的老好了。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亓梳翎思索少顷,道:“这话倒是有意思。” “既然殿下有这份心,臣也不好扫了你的兴。” 她沉吟片刻,道:“此处客院灶房既走了水,也不好再委屈殿下住着。臣在临川有一处房产,清幽安静,殿下与正君便去那小住两日罢。” “碰巧臣近日也要去临川处理些事务,之后便不在刺史府了。”亓梳翎话锋一转,“既如此,臣就先陪殿下去驿站定下赈灾事宜,随后我们一同前往临川,如何?” 凤微一怔,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前一刻还拿话堵她,下一刻她心里想的事全都梦想成真了。 这转变来得太突兀,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阴谋。 转念一想,管亓梳翎打什么主意,至少眼下的结果是合她心意的。 赈灾的事终于能推进了,回临川更是喜上加喜,借此次机会,可以去探一探楚际家老宅的线索。 “好,那就多谢亓刺史了。” “殿下客气了,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凤微明白自己被亓梳翎牵着鼻子走了,不过,顺势而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后续商讨,比想象中顺利,没任何扯皮推诿,亓梳翎配合得特别爽快。驿站的会议厅里,仅仅半个时辰,赈灾的章程就定了下来。 乔鹤知调禁军主力前往灾情最重的淮梧县开仓放粮,安抚百姓。钟见蘅及南荣晞则随凤微同赴临川,主持堤坝重修的要务。 用过午膳,一路马不停蹄出了望江城,直奔临川。 待抵达临川,众人顾不上休整,径直去了堤坝处。那堤坝勉强修了一半,离预计能抵抗洪水还不够,钟见蘅一见便皱紧了眉头,与工头立刻就地商议起来。 凤微不懂土木工程,但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便由着亓梳翎安排,将一应赈灾人手安顿在县衙旁的官舍。 待诸事暂毕,此时已然夕阳西下。 亓梳翎亲自引着凤微与楚际一行穿过街市,到了城南。 一到长阶巷口,残阳如血,屋脊染金,石阶蜿蜒向下,两侧是鳞次栉比的老屋,巷陌处的百姓来来往往,热闹极了。 “到了。”亓梳翎勒住马,回头一笑,“此处乃城南的梯云巷,殿下同正君想来还没来得及逛过,二位不妨先随意逛逛,前面自有人接应,送你们去住处。” 说罢,她略一颔首,带着随从打马而去,连个刺史府的人都没留。 “这就……走了?”凤微一脸懵逼,这人前几日还步步紧逼、处处监视,现下撒手就走,这位亓刺史,行事作风也太捉摸不定了吧! 是自信他们没威胁了,还是笃定他们不会搞事?又或者,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本身也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几种猜测在脑中翻来覆去,凤微没理出个头绪,索性道:“来都来了。” “都别傻站着了!走呗,咱们逛逛去!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买,我请客!” “殿下英明!”重较等几个年纪小的影卫最先欢呼,燕无痕胆大地拉上惊昼,几人眨眼间就窜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凤微伸手牵住了楚际的指节,带他往石阶下走。 “我们也走走。”凤微笑嘻嘻道:“瞧瞧亓刺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际握紧了她的手,视线缓缓扫视过周围的景色,渐渐的,他的眉心轻轻一皱。 夕晖拖长了他们并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老旧的长阶上,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等走下最后一节台阶,靴底落在平整的巷道上,整条梯云巷的模样才完整映入眼帘。 楚际没再往前走,望着这条陌生又熟悉的长街,“……这里。” 他好似有些恍惚。 “我好像来过。” 60. 宜其 凤微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楚际眼神空濛,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前方,眉峰微蹙,整个人看上去怔忡又茫然。 “来过?”凤微放轻声音,“你想起什么了?” 楚际没立即回答,只闭了闭眼,又很轻地甩了下头,动作不算大,落在凤微眼里,有种刻意的笨拙感,像第一次晃头,又像生怕她看不见。 “记不清,就是感觉很眼熟。”他闷声道。 凤微还没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奇怪,以为他是头疼了,担忧地捧住他的脸,右手去揉他的太阳穴。 “头疼了吗?” “嗯……” 楚际慢吞吞吭了声,浓长的眼睫顺势垂下,雾蒙蒙的眼瞧着她左眼下跟墨点似的泪痣,看得入神了,轻蹙的眉心松开,犹似被风撩动了心绪。 而后,他低下头,轻轻将额头靠在了她的掌心。 姿态依赖,放松,同往日截然不同的眷恋。 似倦鸟归巢,似锐剑入鞘。 凤微怔愣。 嗯?不对劲。 她分神瞥了眼天际的太阳,正在西边下落。 太阳正确,但人不正确。 这煞星居然一声不吭主动靠过来了。 凤微疑惑地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 嗯,热度正常,36.2℃。 她的手即温度计。 按照以往的经验,楚际真正疼痛时,肌肉会紧绷,呼吸会压着,身体会像猫应激般轻微弓起。 可现在,脸软乎乎的,肌肉是松的,呼吸是稳的,连靠来的力道都是故意放软的劲儿。 凤微眨了眨眼,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小子,该不会是……在装可怜吧? 心领神会间,凤微往前贴了贴,捧着他脸的手向耳廓摩挲,就瞧那耳尖不争气地泛红了。 真真是学坏了,跟谁学的这招?燕无痕那嘴欠的教的?还是又去看啥话本子了?总不能无师自通吧? 半迎着夕暮的余晖,一点点碎金映亮了楚际漆黑的瞳孔,显得朦胧脆弱。 凤微越瞧,越觉得对方怪可爱的。 在她看来,楚际跟猫没差,有时疏离,有时粘人,示弱也跟别人不一样,冷着脸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 萌化了好吧。 凤微发现了新大陆,唇角扬起坏笑。 行,你想演,我就陪你演。 原先摸耳朵的手,转而去贴楚际的后劲,安抚地顺了顺脑后散落的长发,那举动,像在顺一只收起利爪,露出肚皮的大猫的毛。 “乖啊。”凤微努力压住嘴角,控制自己不许笑出声,宠溺道:“疼的厉害,为妻的肩膀借你靠靠。”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贴到他耳畔,重重呼出一口气,道:“要不要,为妻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哦。” 话音刚落,掌边的脑袋就抬起了,紧接着,原本只是薄红的耳根,似被火燎过,以惊人的速度蔓开一片滚烫的绯色,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粉。 凤微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哼哧哼哧地笑出来,“哈哈哈,露馅了吧!让你装!” 她乐开了花,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际在她促狭的笑声里,耳尖红晕未褪,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如同冰雪初融,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带着点被拆穿后无奈的纵容。 他薄唇微动,将要开口说些什么。 周遭来来往往看热闹的百姓,许是瞧他耳朵红了,说话声顿时大了。 “哟,这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当街就这样,啧啧,年轻就是好呀!” “瞧那郎君,耳朵都红透了。” 几道好奇又善意的目光,丝丝缕缕的,落在他们贴近的距离上,明晃晃地打趣说笑。 几乎是瞬间,楚际的气息就变了。 那抹初现的笑意悄然敛去,浓睫下眸光转冷,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的那点温情不曾出现过。 他握住凤微的手,条件反射侧身挡住了凤微的身影,隔绝外面打量的视线。 凤微称奇,得了,社恐刺客启动! “好啦,不逗你了,咱也去逛逛吧。”她扬声,“顺便找找燕无痕他们去,人可别丢了。” “不会丢。”楚际的手嵌进她的指节,同她十指相扣。 闻言,凤微一挑眉。 这话乍一听是回她前半句,叫她对燕无痕那几人放宽心。可相握的手又暗戳戳在表示,他在这,她丢不掉,但也不让她去找燕无痕他们。 话越说越省,意思越来越密了。 曾经的楚际像块捂不热的冰,如今的楚际嘛,是块会撒娇的冰。 孩子气! “好,不会丢。”凤微笑眯眯重复他的话,“走,牵紧了,咱去过二人世界喽。” 说罢,她牵着他,轻快地转身,像一尾灵巧的鱼,带着他融入了梯云巷熙攘的人潮里。 一连跑了三四家铺子,凤微负责兴高采烈地买买买,尝尝这个,吃吃那个,时不时塞一块点心到身后人嘴里。楚际跟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被她牵着,另一手自然地接过了所有她递来的东西,并警惕地注意四周的状况,牢牢将凤微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等天色基本暗下来,街道两侧的灯笼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里沾满了烟火气。 凤微找了个地坐着,拍了拍肚子,手里还有半纸包没吃完的叉烧包和蜜饯。 而楚际手上拎着个竹篓,是新买的,凤微买的吃食不少,两只手根本拎不过来。 “奇了怪了,燕无痕带惊昼、重较他们去哪玩了,一路上都没碰见。”凤微左看右看,周围络绎不绝的人里,没瞅见熟悉的人影。 “放心,燕无痕有办法找到我们。”楚际拿帕子给她擦嘴边的屑渍。 凤微正要点头,边上巷子里窜出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扯了扯她的衣袖,脆生生地喊,“姐姐,哥哥,这个给你们。” 一把钥匙怼到了眼前。 “宝贝,你是谁家的孩子?”凤微一愣,刚想喊谁家娃丢了,看见钥匙,灵光一现,“你不会……是接应的人吧?” 小姑娘眯眼笑,“对呀,自怜先生说,要把钥匙交给左眼下有痣的漂亮姐姐,和眼睛黑黢黢的哥哥,告诉你们,走到巷尾,那里外面有家不开门的药铺,往小巷子里走,长着木棉树的院子就是啦。” 说完,小姑娘又把钥匙往凤微手心塞了塞。 凤微接过,同楚际对视一眼,将钥匙递给他看。 楚际摸了摸钥匙的纹路和材质,摇了摇头,表示无异样。 “谢谢你呀。”凤微绽开一抹笑,从楚际手中的竹篓里拿了串糖葫芦,蹲下身递给小姑娘,“糖葫芦送你吃,快回家吧。” 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谢谢漂亮姐姐!” 她接过糖葫芦,开心地舔了一口,然后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朝着他们挥挥手,转身就钻回了来时的小巷,粉色的衣角在拐角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热闹的街市依旧,凤微再度握住楚际的手,道:“走吧,瞧瞧亓刺史给咱安排的住处长什么样。” 他们结束了逛街,牵着手,逆着归家或外出的人流,径直朝着梯云巷巷尾走去。 越往巷尾,灯火越稀,人声越淡,两侧的老屋也少了,隐隐传来溪流的潺潺水声。 等到了地,果然有一间铺面,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但特别大的木牌子,上面痕迹斑驳,依稀能辨出个“医”字的轮 廓,很大,很显眼。 一眼就让人知道,这里是药铺,能治病救人。 铺子旁,有一条幽深小巷,里面有几户的门前灯笼亮着,唯有中间一家,灯笼是暗的,墙头上延伸出一截树木的枝桠,在夜色与初升的月色中,静静舒展。 不用细看便知,是那木棉树。 这时节早过了木棉开花结果的时期,仅剩大片大片的绿叶。 二人站在小巷口,谁也没动。 凤微手心里冒了汗,心里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忽然问:“我记得你说过,父亲是巷尾药铺的郎中?” 楚际缓缓颔首,墨瞳沉沉地盯着那医字木牌上,好似要将那残存的墨痕剜穿。 凤微说:“长阶、巷尾、药铺,都跟你零碎的记忆对应上了,还有上回在三味堂,自怜先生就提过城南,你说她绕这么一大圈,非把我们引到这儿来,这宅子本身,会不会是个局?” 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有个猜测,也许宅子没陷阱。这儿,会不会是爹娘从前的家?” 此话一出,小巷里静得只剩风吹木叶的沙沙声,及远处的流水声。 良久,楚际动了。 他牵住凤微,径直走向那户未点灯笼的木门。 站定,抬眼一瞧。 一块朽旧的木匾悬在门楣,漆皮剥落,字迹犹存,是端丽舒展的簪花小楷。 上书三字: 宜其轩。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恍惚间,似有个温润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来瞧,这是咱们家。当年爹娘成亲时,你娘亲笔题的,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 额角开始抽痛,楚际浑不在意,掏出那把钥匙,侧首看向凤微。 “是爹娘的家,木匾是母亲的字迹。” 夜色中,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着稀薄的月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坚定又决然。 “进去。”他哑声说。 “看看。” 凤微没犹豫,拿过他手里的钥匙,上前插入锁孔。 “咔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进了屋,月华随之淌进天井,似积水空明,一方院落清明如昼。 院子干净,青砖墁地,不见杂草。墙角一口老缸,清水满蓄,倒映着疏朗的星月,周边长有青苔,未被清理。 右侧有一排晾药架?,竹匾层叠,摆放齐整,左侧靠墙立着个半旧石臼,也被好好打扫过。 而那棵木棉树,进来才发现,它并非长在迎面的天井中,而是种在偏院里,树干紧贴着外墙,故而枝叶能高高地探出墙头,成为巷中一景。 正屋上的窗纸看得出是新换的,门框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整体瞧着有些格格不入。 满院洁净,满院空旷。 没有尘埃,没有蛛网,也没有荒废。 可也没有炊烟,没有活气。 这里被人精心保存完好,像一座等人来祭拜的坟冢。 楚际站在院中,安静地看过每一处旧物,那晾药架?,那石臼,那天井。他的额角更疼了,一下一下重重往脑子里扎,疼得想去撞墙。 随即心脏钝痛,胸腔里的痛楚向四肢百骸蔓延,眼前好似燃起了大火,庭院一大半陷在火海里,浓烟滚滚,呛得肺疼。 他听见有人在喊:“爹!” 那声音稚嫩,凄厉,绝望。 伴着阵阵婴孩的啼哭声,像小猫一样,撕扯他的耳膜。 再有一声慌张焦急的嗓音,穿透火光,破开了他混乱的意识。 “楚际!” 是妻主在喊他。 楚际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声,眼眸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倒了下去。 61. 栖迟 翌日,曙色微茫,晓雾初收。 宜其轩主屋内,榻上人猛然一颤,后背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楚际惊醒,喉间溢出一声闷喘,梦中滔天的大火犹在眼前,额角阵阵刺痛,一股烦躁郁堵在胸口,胀痛不畅,恨不得撕碎什么,来平复心底没由来的戾气。 没等有动作,后脊便落上几下轻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伴着枕边人半梦半醒间的呢喃,似在哄睡正闹觉的稚童。 “嗯……别乱动……乖……我在呢……” “再闹腾……明天不给你抱了……” “你要当个乖抱枕……”凤微手臂环过他的腰,前言不搭后语,“香喷喷的……蹭蹭……舒服……” 说着手还到处摸,身子严丝合缝地贴近,与往日睡着后无意识的依偎不同,这回是实打实的相拥,如同狗皮膏药粘上了,撕都撕不掉。 软乎的脸颊压进他颈窝,闷出浅淡的红,呼出的热气一拂拂扫过他紧绷的肩颈。 那颗因梦魇而恐慌的心脏,被这温暖的拥抱徐徐熨帖,安定了下来。 下一刻,热意自耳根烧起,顺着脖颈迅速往下蔓延,晕开大片绯色。 楚际发僵片刻,喉结滚了又滚,焦躁散了个干净。 短暂怔忪后,反手将人往怀中按得更紧,大掌揪紧了她后背的衣衫,骨节弓起,在布料上掐出凌乱的深褶,犹如溺水之人漂泊许久,终于攀住了一截浮木,渴盼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难剥离。 楚际将脸埋入凤微发间,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轻颤着唤了声:“……妻主。” 榻很暖,不冷了。 她在身边。 凤微好似听见了这声低唤,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 视野所及,里衣松散,仅露半幅光溜的胸膛,肩至锁骨一览无余,肤白胜玉,是常年匿于黑暗,夜行衣裹身而闷成的冷调。锁骨深陷成窝,其下肌理紧实,绷着薄劲。 凤微面颊贴在那处,立时老脸一红。 大早上吃这个,是不是太奢侈了? 至于这衣衫为何如此轻易就松垮了,还得回溯到昨夜了。 彼时楚际那大个子“咚”地轰然倒下,还磕到了脑袋,凤微当时就懵了,废了老鼻子劲尝试扶起,结果人没搬动,自己先累了。 所幸脑瓜子够硬,没啥事。 正急得团团转,准备掏“谵妄镜”查看惊昼他们的方位时,院墙头上,三道身影“嗖嗖嗖”就窜下来了。 燕无痕打头,惊昼与重较紧随其后,恰似掐准了时辰从天而降。 三人周身统一飘着股能把人馋哭的香气,烤肉、酱卤和点心等各种吃食气味混作一团,明摆着是在哪儿搓了顿好的,吃爽了才想起找自家人。 燕无痕一瞧楚际倒了,抹了把油光光的嘴,咧嘴一乐,也不问咋了,就开始哭丧。 “老大——老大哎——你怎就撒手去了啊!” “你且放心上路吧,我燕小五定继承你的遗志,坐上花楼第一的宝座!” 原本凤微忧心楚际是否“浮生断”毒发,燕无痕这一打岔,给她整得哭笑不得。 这爱作死的毛病,真是到哪都改不了。 “少贫嘴了,快来搭把手。” “得勒,微姐。” 燕无痕和重较一左一右,合力架着楚际挪进了最近的主屋,惊昼则人一闪,便掠出小院寻大夫了。 这时凤微才从俩人七嘴八舌的话中得知,他们是摸了一遍梯云巷的几条小吃路线,一家家铺子打听他俩的行踪,边吃边探,才一路摸到了巷尾。 不多时,请来的大夫把了脉,诊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查不出确切症结,最后只言“受了惊悸,郁结于心”,开了一剂安神静气的药,嘱咐好生休养。 凤微猜测,楚际许是应激了。这座老宅里,兴许藏着楚际的往事,比如父亲的死,才令他触景生情,骤然崩溃。 等慌慌张张忙完一切,燕无痕几人宿在了偏院。 平心而论,亓梳翎这事办得极其周到,宅中除了楚际父母遗留的老物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其余桌椅床褥、锅碗瓢盆全是新的,一应俱全。 只是不知,这宅子怎会到了她手上。 不过眼下,凤微没功夫深究那些疑惑,她眼珠子黏在身侧人裸露的风光上,刚睡醒的迷糊虫跑得一干二净,热血上头,缩在被窝里的一对爪子蠢蠢欲动。 昨晚慌乱中,只给楚际褪了外袍,里衣襟口没拢好,方才他一抱紧,衣裳便滑开了大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理智在脑海里叫嚣,视线却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真的好白好光滑,看起来就很好摸…… 停!打住打住! 凤微小脸通黄,闭了闭抽搐的眼,要正经! 嗯对,我是正经人! 可脸埋在他怀里,啥也看不着,但压着的触感着实不错,热乎且富有弹性。凤微忍不住哼唧:“楚际,你要闷死我啦。” 头顶登时传来楚际瓮声瓮气的回应:“妻主,对不住……让我再抱一会。” 他稍稍松了寸许,却仍牢牢圈着她的腰,不肯撒手。嗓音罕见地放低,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和依赖。 整整一夜,林韫葬身火海的画面在他脑中循环上演,一次次回看,陷在痛苦里,挣扎不出。 心有恐慌,他怕极了怀中人也是镜中花水中月,一松手,就彻底散了。 抱紧了,妻主就跑不掉了。 凤微无暇听他道歉,得了空隙,目光就如脱缰的野马,更不受控了,肆无忌惮地掠过胸膛,滑向紧窄的腰腹。 之前楚际沐浴,那雾气氤氲,水面晃荡,完全瞧不清水下风景,这下有机会了,不得看够本。 楚际的胸膛算不上格外宽硕,轮廓清挺,薄而凝练,有少年郎的青涩韧劲,也有习武者的利落精悍。 因搂着欢喜的人,身体不自觉绷着,呼吸稍显急促,腹间那几道浅浅的沟壑便跟着动,腹肌隐在薄肌下,漂亮且引人注目。 凤微看得稀奇,她原以为腹肌练成了就是时时凸显的形状,不知道需得绷劲才会显现。 不能怪她孤陋寡闻,有回无意间瞥见自家亲哥刚健身完的样子,当场就被拎着耳朵教育“小姑娘家家的不准瞎看”,更别说上手研究了。 不就几块肉吗,捂的跟传家宝似的,等她告到中央,告他个为兄不仁,欺压弱小。 但现下嘛……对不起了老哥,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横竖隔着一个时空,他绝对抓不到现行。 就摸一下,名正言顺的两口子,碰一碰合情合理。 思及此,凤微爪子就已经探了出去,凭微弱光线瞄准被子里的位置,掌心试探着碰了碰那片紧实的肌肤。 我天!宁微要矜持!你是妻主!要端庄! 不行太好摸了!再摸一下嘿嘿! 凤微手刚一落,楚际像被烫到一般,身体瞬间一绷,肌肉收缩,那几块腹肌更明显了,他本想去捉住她作乱的手,就听见她直接把心里话嘀咕了出来。 “原来腹肌摸起来是这样的……手感真好……” “妻主……” 楚际声线陡然变了调,从脸颊到脖颈,乃至那被她触摸的腰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淡粉,耳尖热得能烫手,呼吸也乱了。 “别、别摸了……” “害臊什么?大大方方的。”凤微坏笑,不假思索道:“大不了我吃点亏,让你亲一口,就当扯平了。” 闻言,楚际整张脸连同上半身都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 凤微坏心眼地想再逗两句,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腰侧,笑意速即凝固,她倏地拉高被子,死死盯住那瞧。 腰腹左侧,一道显然是贯穿伤的旧疤赫然在目,颜色比周围肤色深,边缘略微凹凸不平,一眼便知伤得极深。 ——是当年哑书生背叛时,捅穿的那一刀。 以前替楚际上药,多是处理后背或胳膊的伤,从未发觉腰腹这一块这般严重。 旖旎心思顿时没了,凤微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楚际察觉到她的视线和情绪变化,慌张地扯下被子遮掩,侧身欲躲,却被凤微用力地搂住。 “楚际,是不是很疼啊?”凤微染着哭腔说,闷在他颈窝处,楚际箍着她,导致她没法俯下身去亲伤疤,便轻轻在他颈侧落下一吻。 楚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着了火,滚烫难捱,颈边的脉搏在战栗,唯有心脏,软得发麻。 那一刻,隐忍、惶然、燥戾,在这一吻里尽数溃败。 楚际喟叹一声,做了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捂住了凤微的双耳,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黏糊厮磨,楚际唇瓣微凉,沿着她的唇线轻碾试探,齿尖蹭过唇缘软肉,引来轻颤,舌尖往里探,连舔带嘬,继而绞着唇吮吸,吻得缠绵又笨拙。 再往后吻得深了些,唇齿间磨出啧啧轻响,每每触碰,都要贪恋地贴紧,呼吸发着颤也不松口,像在急切地寻求慰藉。 清晨鸟雀啁啾,溪水潺潺,任何声音都淡去了。 凤微能听到的,是心脏怦然的狂跳声,以及那唇舌搅动的湿润水音,在她耳膜里无限放大。 呜呼哀哉!角色反了吧? 接个吻的功夫,凤微还有心思走神。 不该是她稳坐钓鱼台,撩到他脸红心跳无处遁形的吗? 仅月余时间,她咋就节节败退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事必须彻查,不然抓心挠肝睡不着觉。 她不信楚际能无师自通到这地步。 亲了好一会儿,楚际才气息不稳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墨瞳里蒙上了水气,嗓音低哑,“妻主……难受……” 凤微被亲懵了,头晕目眩,顺口问:“哪里难受?伤口疼了?” 她以为他指的是那旧疤,手又往他下腹那摸。 楚际一把捞住她的手,沙哑道:“早就不疼了,是你碰过的地方……都在烧。” 凤微还没缓过劲,反应慢了半拍,道:“那……我给你摸摸,降降温?” 其实她本想问要不要喝口水,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弯,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认为自己的建议特别体贴入微,殊不知,这提议无异于抱薪救火,再燎一次火。 在极度的羞赧与渴望中,楚际的自制力摇摇欲坠,忽然说:“妻主,可怜可怜我吧。” 换作从前,再难熬他都能忍。 在花楼学了十几年的规矩,疼了要忍,即便牙碎了也要混着血吞进肚里, 可而今凤微一碰,装出来的温良全塌了,痛了想哼,委屈想说,每靠近一点,就原形毕露。 凤微把他的定力搅得一团糟。 花楼待刺客如刍狗,每年按年岁划定任务量,年纪越长,需完成的基本数量就越多。为了养活楚亦,尽管他本身那份就不轻松,但更怕年幼的弟弟折在外头,于是便自己去扛。两个人的份,叠起来就是一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 楼里允许人多接,然而雇主有限,委托浮动不定,僧多粥少之下,所有人都得拼命去抢,去争。 可单子也分难易,完不成,丢了性命不谈,受罚也不谈,刺客最怕看到的,是被楼中罚扣银钱,原先就要抽走七成,再经克扣,下一年单靠发放的微薄月例,根本活不下去,饿死的都有。 走投无路者,楼里还留了一条屈辱的出路——去前楼接客。 楚际不愿。 那鞭笞,禁闭,扣光剩下的三成银钱,成了家常便饭。罚完了,债还在,利滚利,越滚越大。好在花楼栽培一名顶尖的刺客所耗不菲,对他网开一面,准许积欠亏空,日后慢慢偿还。 他就这样硬捱着,一年,又一年。直到楚亦能独当一面,那笔沉甸甸的债务,才勉强还清。 楚亦有他管着,磕磕绊绊,活到如今。 可他呢? 从来无人管过,就咬着牙,硬生生地活。 他守着旧的活法太久了,几乎忘了,也会有人愿意心疼他,愿意同他产生羁绊。 他忐忑、惶恐,走的每一步都如临危履冰。 如果凤微不可怜他,谁又会管他呢? 他就又要变回那把没人要的旧刀,弃于泥淖,而后锈蚀,坏掉。 所以,妻主—— 可怜我吧。 管管我吧。 一直,一直,可怜我吧。 凤微这辈子,没听过谁能把“可怜”两个字,念得如此活色生香。 眼前的人头发散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颊畔染霞,惯常紧抿的薄唇,红润湿亮,仿若饮了最烈的酒,下唇有一处隐约见血,似是他紧张过头了,不小心咬破的。 那双冰冷的墨瞳,此刻水光潋滟,失了淡然,睫羽微湿,不堪重负地垂着,眼尾薄红攀延,平添几分慵散颓靡,仅仅是晨间吻了一回,素日清傲的骨相就浸了春水,艳色横生。 瞧着竟像是被人狠狠磋磨糟蹋透了。 凤微抿了抿自己的唇,楚际这模样跟她无关,她冤枉。要说糟蹋,她才有苦难言,泪眼朦胧,唇瓣发麻,舌尖一舔就知晓肿了,呼吸一口就全是楚际味,遑论对方某个难以言说的热度还诚实地抵着人。 意识到这一点,凤微的理智“啪”一声断了线。 她想往后缩,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令她动弹不得。 上回他有反应,他自己先仓惶逃走了,她想窘迫也来不及,可这回却寸步不让。 凤微眼神飘忽,脸红得滴血,不敢往下看,磕巴地说:“可、可怜!当然可怜!我、我家正君最可怜了……” 嘴唇张合了几下,凤微试图找回点场子,急中生智道:“我、我早饭想吃煎蛋!” 话一出口,顿觉荒唐,补道:“那什么,要不你、你先去把早饭做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可怜……” 最后几个字声若蚊呐,凤微扯过被子,蒙住头,当起了鸵鸟。 楚际怔了少顷,连人带被褥一起抱住,闷闷地说:“妻主,抱一会,抱一会就好了。” 凤微在被子里捂住脸,纵容道:“抱吧抱吧,数到一百,总该好了吧?” 等她真数完一百,人闷得也快窒息了,从被衾里探出一双眼睛,就撞见楚际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回望。 凤微心软归软,不忘问:“我数好一百了,你好了吗?” 楚际:“……” 见他不言,凤微又说:“我真的饿了,你去做早饭好不好?” 楚际没动,固执地看着她,凤微从他的眼神里见鬼地瞧出了委屈。 凤微明白,他应激了以后,是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唇角,哄道:“我就在这儿,不乱跑。你做饭,我收拾一下,就去厨房门口陪你,好吗?” 得到承诺,楚际蹙眉,看上去依旧不情愿,也不相信,凝视凤微良久,直至一声清晰的腹鸣在屋里响起。 “咕——” 凤微一脸无辜:看吧,我都说了,我饿了。 楚际眸光一动,慢吞吞松开手,趿鞋下榻,随手披了件外袍,红着耳根往厨房走。 凤微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看见他出了屋还踟蹰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眼里盛着浓烈的不安,与一丝眷恋,直直黏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凤微故意板起脸,嗓音却软,“煎蛋要溏心的。” 楚际站在门框下,听这一句叮嘱,随即微蹙的眉峰舒展,唇角牵起一抹弧度,笑意很浅,却显得驱散了些阴霾,他低低应了声“嗯”。 转身走进灶房,脚步都快了不少。 屋里霎时一静,凤微抬起手,抚上自己红肿的嘴唇。 良晌,她肩头轻颤,倏然轻笑出声。 糟蹋就糟蹋吧。 她想。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62. 既晓 灶房那边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主屋之中,同样窸窸窣窣响着。 凤微蹲在地上,翻着一个半旧的锦布行囊。楚际的私物,她一般不会主动去碰,尊重对方的隐私。 可今时不同往日。 曾经连近身都局促的人,忽然学会了示弱,学会了黏人,搂抱厮磨、亲亲贴贴无一不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是不弄个清楚,她能坐立不安好几天。 翻不到便罢,但凡搜出点苗头,那就赚了。 行囊里,最先摸出一本由衣裳裹起来的册子,展开来看,是本发髻图样,纸页崭新,边角却有些微卷,显然是反复翻看过许多回。 里面绘满了女子各式各样的发髻,每一页的页侧空白处还画着她的小像,将图中发髻一一挪至小像发间细细比对。 遇到不合适的,就在小像旁打了个小小的叉,并认真标注了理由。 什么“妻主不喜珠翠”、“此式易散”、“拆解费时”、“过于招眼”、“不够轻便”等等诸如此类。 更有幼稚的,居然直言某款发型在她头上,看上去像开屏的孔雀。 甚至底下画了只气鼓鼓的孔雀简笔,连打了三个大叉。 凤微越看越觉得好笑,这人哪像个刺客,分明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一笔一画,从她日常起居出发,无关美丑,只论合用与舒适。这册子,十有八九是从云黛那讨来的。 千里迢迢来赈灾,事务繁杂,他倒好,每日跟着她跑前跑后,还有闲心揣一本发髻画册钻研。 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梳头学没学成尚未可知,单看这页边小像与批注,至少画技是半点没退步。 看完了图册,凤微原封不动地裹好,放到一边,手再次探入行囊翻找。 别说,当刺客的都擅于藏匿,翻过好几件换洗衣物,才翻到第二本册子。 这本就简陋多了,可也护得更严实。 外层裹着了张练字帖,字迹歪斜,一瞧便知是从楚亦那拿来的。 凤微疑惑拆开外封,内里是本薄册,跟那发髻册子一比,这一本特别粗劣,装订歪扭,不像是正经书铺出售的,册页无封皮题名,翻开第一页却大有文章。 首页赫然列着目录,不是印刷字体,是另一人手写而成,分门别类列有讨好妻主的各类技巧,后面的页张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心得注解。 第一则:侍妻小技。 此计当瞅准时机,于妻主心软或松懈时,垂眸敛睫,语调放软,剖露心迹以攻心,可酌情示弱,百试不爽。 第二则:近身之法。 计有二,请视情形取用。一者,伺其不备,逢雷雨夜,或梦魇之际,紧抱不放,软语求片刻相伴,臂要稳,身要颤,切勿半途而废。 二者,以借物为由,佯装无意轻触其手、腕、颈侧诸处,旋即速离。若妻主未拒,则有戏。 第三则:亲吻之术。 初时宜浅啄点水,若得回应,方可吮其下唇,渐次深入,勿急冒进。 这一段后面有好几团墨渍涂改,还多加了一句提醒:此章所述,乃观察坊间数对妇夫相处所得,未经实证,风险自担。然万变不离其宗,汝可大胆试之。 凤微忍俊不禁,“没经验就敢著书立说,也就楚际那呆子会当真,还一条条照着试。” 她再往下看。 第四则:固宠心要。 奉上三言,记其食味,察其冷暖,顺其喜好。如此,便胜过千言万语。 字里行间的招式,大半都在楚际身上见过,不但用得纯熟,更能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凤微无心再逐页翻阅,随手翻至末尾,那里写了句:更多技法尚在推演,静待下篇。 合上了册子,才看到封面右下角,缀着一行芝麻大小且龙飞凤舞的字。 ——掠影飞燕,拙作。 凤微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握笔创作时洋洋得意的嘴脸。 前次那本情话册子被她没收,以为楚际就没了倚仗,如今更出息的来了,燕无痕一个没成亲的,不仅敢教,还敢堂而皇之编纂成册了。 楚际呢,平日里没见他多信任关心燕无痕,偏偏在最该用心体会的事情上,竟然把燕无痕那套三无理论奉若救命稻草,气煞她也。 凤微怒极反笑,磨了磨后槽牙,“燕、无、痕!你死定了!” 几乎是同时,梯云巷里人声鼎沸,某家糕点铺子前,戴着人皮面具的燕无痕,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手揣最后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猛地站定。 “阿嚏!阿嚏!” 连打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警惕地揉揉鼻子,左看看右瞧瞧,“谁?哪个不长眼的要暗算小爷?” 杀手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杀气。 瞪了半天,没在人群中发现行迹可疑的人。 一旁的重较关切地问:“小五哥,你受风寒了吗?” 没等燕无痕回答,惊昼拎着刚买的吃食,顺嘴道:“恐是亏心事做多了,要遭报应了。” 燕无痕愤愤不平,“污蔑!纯属污蔑!” 惊昼没理他,冲重较道:“回去了,女君和正君应当醒了。” “来了,惊昼姐。” “喂——你们等等小爷啊!” 屋里,凤微将册子裹回练字帖,塞进行囊,其余物件也原样归位,待收拾得看不出动过的痕迹,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昨夜来得匆忙,不曾细看。这间寝屋阔朗雅致,陈设简单,里间一张梨木架子床,旁边两柜一屏风,外间设两方书案,靠窗的一边,笔墨纸砚、卷宗公文摆放整齐,另一边靠墙立着药柜,抽屉上贴有泛黄的药名笺,柜前小案上,放着药箱和几本老旧医术。 一侧木橱半敛,里头一半陈放银针盒、旧药囊与采药竹篮,一半则收纳着楚令姝的旧官服、胭脂发饰,及孩童用的布老虎和襁褓。 那只布老虎针脚朴拙,颜色半褪,一只耳朵被缝补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恍惚间,似乎许多年前,那个或许还穿着官服的母亲,或是身上沾染草药清气的父亲,曾同坐此处,轻轻摇着摇篮,用这只憨态可掬的老虎,逗弄他们年幼的孩子。 一室旧物里,藏尽了双亲一生温情。 凤微本想去拿那布老虎给楚际看,脚刚迈过书案,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吹进来。 “哗啦——” 恰好扫落了药箱旁一本厚厚的册子。 灰蓝色的封皮已磨损得泛白,看着像主人时常摩挲,边角都起了毛边。 封面上题着字,笔锋同宜其轩匾额如出一辙。 ——《囡仔纪事》。 是记录楚际和楚亦幼年时光的养娃日记。 凤微弯腰拾起,拂去上面沾上的灰尘,正想翻开一观,鼻翼先一动,一股香喷喷的气味飘了过来。 早饭快好了。 凤微唇角一勾,抓着册子,似只欢快地雀儿,蹦蹦跳跳跑向灶房,扒着门框探头。 “楚际楚际,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给我香迷糊了!” 楚际守在灶台前,刚摊好一块饼,裹着煎蛋、碎葱花和萝卜干,瞧见凤微披头散发地来,抬眸扫她一下,随即用干净油纸包起一张热饼,递到她手里。 “米浆煎饼,先垫垫肚子,面还在煮,要再等一会。” 凤微接过饼,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哎呀呀,这香气扑鼻,煎得金黄酥脆,是谁做的?” “哦,原来是咱们阿楚呀!” “这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不打着灯笼都让我找着了,为妻可真有好福气。” 话语赞得直白坦荡,楚际听不惯这吹捧,以前哪会有人夸他,大多避之不及,绕着弯走。 耳尖红晕向上漫,他仓促偏开脸,憋出一句,“夸得这么熟,练过?” 凤微笑弯眼,“对你,有感而发。” 楚际耳朵更红了,故作镇定搅了搅锅里的面,不看她了。 正当凤微咬那块饼,他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般,道:“仔细烫。” 凤微依言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眼睛乍亮,“唔!好吃!谁教你的?” 楚际随口接道:“梦里仙人教的。” “少跟燕无痕学油嘴滑舌。”凤微噗嗤一笑,凑近把咬了一口的饼递到他嘴边,“仙人教的,那仙人尝尝?” 楚际动作一顿,犹豫了下,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在那缺口上,咬了块更大的。 “……咸了。” “不咸,刚刚好。”凤微逗他:“我们仙人惯会谦虚。” 楚际没应声,舀了碗面汤搁下,倏地伸手,指腹蹭过她唇角,抹掉了饼屑。 “沾到了。” 他顿了顿,将面汤递去,“趁热,别光吃干的。” 话说得平淡,凤微莫名品出了一丝爹味。 她抿了抿唇,是有点干巴。 爹味就爹味吧,她溺爱有少年感的爹味。 凤微抬起眼,瞥见楚际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犹似交完了课业,忐忑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凤微心尖一软,刚想调侃两句,巷口就炸开一阵喧闹吵嚷。 一女声气势汹汹:“这铺面是我先看上的!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有热闹看!凤微耳朵一竖,当即就要往门口跑, 想起来汤还没喝,迈出去脚又拐回来,握着楚际的手咕噜噜喝了半碗面汤。 接着一抹嘴,丢下一句,“我去门口瞧瞧热闹!” 话落,人已经攥着饼,夹着册子,三两步窜到院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朝巷口望,啃饼吃瓜两不误。 灶房里,楚际留在原地照看陶锅,锅里细面翻滚,汤香四溢,他视线落在锅里,余光又总望向那欢快的人影,神色缱倦。 恍然之中,觉得今日的清晨,有种做梦的虚幻。 好似走过了山高水远,终于尘埃落定,他煮一碗面,而她在笑闹,守着可盼的来日。 父亲说的粗茶淡饭、真心可贵,原都在眼前。 墙头那株过了花期的木棉,枝叶稀疏,秋里萧瑟。楚际倏然想起他曾见过,它仲春时绽放的盛景,流霞映日,满院红雪。 比朝霞都好看。 原来,木棉不开的时节,也有春日。 待到下一年花开,便贻她一枝春。 院门外的喧嚣混入晨间的烟火气里,只道是寻常安稳。 巷口的瓜,凤微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两拨人马同时看中了巷尾一间空铺面,其中一方早早同屋主说定,银钱都备妥了,半路却杀出另一户人家,仗着口舌伶俐硬要争抢,一口咬定自己先瞧上,胡搅蛮缠不肯罢休。 占理的是位胖胖的女郎,面皮饱满透着粉,笑眯眯的,膀阔身圆,一身绸衫绷得喜庆,只一眼便心生好感,活脱脱像尊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茯苓糕。 可惜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吵不过对面那凶巴巴的女郎。 凤微看人向来看感觉,遇上合眼缘的,就瞧不得老实人挨欺负,袖子一撸,剩饼往嘴里一塞,准备上前拔刀相助。 一道哭唧唧的男声抢先一步响起,“妻主,呜哇!我又没抢到你最爱的桂花糕,你骂我吧!” 另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加入战局。 那夫郎眉目温驯,一脸福相,见吵着架也不嚎了,客客气气先施了一礼,可一开口,却条理分明,软中带刺。 “这位女郎,我家妻主好说话,我可不好糊弄。您看上是您的事,可既没下定钱,东家也没点头,我们可是带着现银来签契的,凡事讲个实据,您说对不对?” 他妻主帮腔道:“是呀,生意场上的规矩,落纸画押才算数的,便是到了官府,也只认这白纸黑字,您要是真中意,该早些下定嘛。” 这妇夫俩一唱一和,声音都不大,却句句在理,堵得对方哑口无言,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两口生得一模一样的白白净净、圆圆润润,凤微咬着饼,看得津津有味,忽而想到了过年时门上贴的年画娃娃,让人看了就心情大好。 “噗……”凤微笑出了声,“别人吵架要钱要命,他们二位吵架,赏心悦目不说,还怪下饭的……呃!” 手里的饼吃完了,她摸摸肚子,幸福地打了个小嗝。 巷口围观的人,见闹剧收场,也跟着哄笑几声,三三两两散了。 胖胖妇夫俩对视一眼,女郎拍了下夫郎的手,佯嗔道:“少装可怜,是不是你路上嘴馋,把说好的桂花糕偷偷吃光了?” 这话一问,就知定然不是头一回了。 夫郎圆脸蛋一垮,叫苦道:“冤枉啊!是真的卖完了。我挤破头都没抢到,找了许久想加价换购都寻不到人影,但是我买了别的,味道也不差,你尝尝嘛。” 那女郎瞧他额上渗着薄汗,气早消了,掏出手帕替他擦,软声道:“罢了,那我勉为其难尝一口。” 两人有说有笑,转身进了新定下的铺子。 喧闹散尽,朝曦灼灼。 凤微目送那对糯米团子消失在视野里,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眼神,看回膝上的《囡仔纪事》。 指尖刚碰上封皮,正欲翻开,熟悉的脚步声就在身后落下。 楚际端着碗热汤面过来了。 他停在她身侧,将面碗轻放在她手边的门槛上,汤色浓稠,面上铺满了剥好的虾仁,嫩白泛红,诱人极了。 凤微抚了抚册子,忽地迟疑了。 昨夜楚际应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害怕这本记载了他童年的日记,会再次勾起他的伤痛,可心底又盼着能同他一块,去看他遗忘的过往。 深吸一口气,凤微抬头,看向他。楚际同样垂眸望来,曦色将他清隽的眉眼晕得温和。 他在等她吃面。 凤微拿起那本册子,对着他晃了晃。 “我发现了这个,是你和小亦儿时的纪事册。” 风掠过巷口,凤微嗓音温柔而坚定。 “楚际。” “你愿意……和我一起看吗?” 63. 虾仔 楚际瞳孔微微一颤。 凤微仰首望他,眸光澄澈,日光穿过天井坠进眼瞳,碎金烁烁。没催促,就在那儿安静地等,好似只要他愿意,她能为此耗上片刻。 毕竟,凤微做事有耐心的时候不多。 五十息,是她保持热度的最长时间。 如果过了时限楚际还没考虑好,为了他的身心健康着想,她将独享楚际童年全部的黑历史。 楚际什么话也没说,一撩衣摆,挨着她也坐了下来。 门槛不算宽,两人并肩依偎,腿靠着腿,那情景,像两个守着家门,等父母归家的娃娃,乖巧地排排坐。 刚坐定,楚际就伸手端过凤微手边的面碗,“先吃面,要坨了。” 话落,他夹起一筷子面,裹着一只大虾,吹了吹,递到了她唇边。 凤微一喜,这是答应了。 当即乖乖启唇迎上,“呲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眼眸亮晶晶的,手激动地比划。 “好吃!阿楚做的就是香。”凤微毫不吝啬地夸夸,“这手艺能养活我了。” 等咽完面,她催促:“别光喂我,你也吃啊,忙了一早上了,功臣理当受赏。” 先前吃过了饼,这会五六分饱,吃不下多少了。见楚际恍若未闻,又要夹面来,干脆握住他抓筷子的手,把虾裹在面里搅了好几圈,径直怼到他嘴边。 “不许只顾着我,张嘴!”凤微扬着下巴,霸道又娇俏,“再不吃,我就亲你了!” 闻言,楚际举筷子的手缓缓放下,静静看了凤微两眼。 “可以。”他忽然说。 凤微脑子还没转过弯,“可以什么?” “可以让你亲。”楚际往前倾身,“但……且请妻主,恕我一换。” 凤微持续懵逼,“换、换什么?” 不等她反应,楚际捞过她的后颈,很快地在她唇角碰了碰。 一触即分。 凤微呆滞。 楚际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本来这面是按凤微的食量煮的,现下知晓她吃不完了,由他收尾再合理不过,以往也是这样过来的。 面碗一空,楚际从容地擦了擦嘴角,耳根却红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慢悠悠补充,“换侍身,讨个赏。” 空气一下子不流动了。 凤微脑子一空,眼神发直。 刚刚谁亲她了? 哦,是楚际。 等等,楚际亲她了?!就这么清醒的、突然的、无比正常的情况下,主动亲她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凤微的脸蛋后知后觉开始冒热气,红了白,白了又红,像打翻的调色盘,精彩极了。 “讨赏好啊讨赏好……哈哈,啊这个面碗空了吗?我还在想要不要再吃一口,不对我吃饱了……这册子真旧啊,灰该擦擦了,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凤微念经似的嘟囔完一大串,脸上的烫意才堪堪消退。一抬眼,瞅见楚际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墨瞳里漾开点点得逞的笑意。 凤微炸毛,更破防了。 “你不准笑了,我要生气了!” 搭伙过日子久了,她早习惯了当那个掌控节奏的人,不知从何时起,这木头煞星不仅会接招,就连反撩都用的得心应手。 这感觉陌生又有点刺激,仿佛一直躲在屋檐下的影子,倏然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了白昼里。 脱下了黑暗的保护色,漏出内里微弱且逐渐夺目的光。 晃得她心慌意乱,又与有荣焉。 ——楚际在变好。 但一码归一码。 燕无痕的锅到哪都跑不了。 都怪他,让他带坏楚际。 楚际敛了轻笑,看着凤微别过脸去,她一头青丝如瀑般泻落,用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斟酌少顷,很认真地说:“莫气了。” “气多了,该吃不下晌午饭了。” 凤微嘀咕:“饭饭饭,我是饭桶吗?” 楚际无奈,慢慢挪近,膝头轻轻抵着她的腿,双手拢起她散在肩头的长发。 “中午给妻主做糖醋鱼,好么?” “好啊好啊!” 一聊吃的,凤微的注意力立刻被牵走,咂了咂嘴,心情又美好了。 “看册子吧。”楚际摸出一把木梳,动作很稳地替她梳理,“我替你挽发。” 听他提及挽发,凤微想起了那发髻图样,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可要好好挽,我会验收成果的,挽的不好我照样要闹的。” 楚际眉眼一软,缓声道:“好,都依你。” 晨曦穿巷,宜其轩槛前双影叠映,一人执梳顺发,一人垂眸览册,彼时晴光解意,二者气息交融,衣摆缠着裙裾,分不清谁依着谁。风过时,木棉叶声簌簌,恍若偷闻私语而忍笑轻颤。 凤微指尖停在扉页处,上面写着一行字。 此记为始,愿吾儿: 一世无灾无难,手足相依,岁岁欢喜有今朝。 ——天徽三十六年正月初一。 这字迹是楚令姝的,隔了半寸空白,还有一句祝愿,是林韫的手书。 祈祝吾儿虾仔、蟹仔: 往后无惧无畏,衣常暖,食常饱,风雨不侵,终有归处。 ——天徽三十八年正月十五。 一个岁首新年,一个上元灯节,都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凤微莫名觉得这两日格外特殊,不然寄语为何特意缀上日期。 等会。 瞟到某个名字,凤微露出坏笑,忽地抬头,侧首看向正用木簪固定发髻的楚际。 “虾仔。” “嗯。”楚际下意识应了声。 应完,他自己先怔住了,一缕刚缠好的发丝从指间滑落,眼含讶然,一抬眸撞上凤微笑眯眯的面庞。 “真叫虾仔啊?那蟹仔就是小亦了?”凤微乐不可支:“虾兵蟹将,有意思。” 见人发愣,她把册子转过去让他瞧,“喏,你爹娘写的——虾仔、蟹仔,有印象吧?” 楚际记得这个语调,曾有人用这样带笑的嗓音唤过他,那模糊的面容和场景,隔了许久的浓雾,终于展开了冰山一角。 “应是……我和小亦的乳名。” 言罢,似乎是对这过于可爱的名字感到无措,为掩饰失态,他重新垂眸,专注于手中的发丝。 “继续看吧……”楚际瓮声瓮气,“看看爹娘还记了什么。” 凤微咧嘴一笑,往下翻了一页。 天徽三十年,三月初七,晴。 怀愫今日给我把脉,说我有喜了!一个多月了! 他高兴地抱着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赶紧把我放下,念叨着“莽撞了莽撞了”,坐堂看诊时还恍神,差点扎错了好几位病人。 傻子。 真神奇,我肚子里现在有了个小家伙。 朝廷的恩典下来了,俸禄添了些,日后生产还能得一月的长假。同僚们纷纷来贺我,说我任职才一年,家里不仅有位贤良的夫郎,又将迎来孩儿,好福气。 是啊,真是天大的福气。 怀愫已经开始琢磨安胎的食谱了,写了满满三页纸,看得我头都大了。我劝他别折腾了,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行,得好好补。 好吧,都听你的,林大夫。 就是以后上朝,万万不能打瞌睡了,得给腹中的孩子做个好榜样。 凤微瞧着这几行轻快的叙述,嘴角也弯了弯。 原著有写,大凤朝女子体魄强健,生育一事大多轻松。之前她上朝时,也看见有官员挺着孕肚就来议事了,健步如飞。 朝廷主张官员们自愿生养,怀胎者按制俸银加倍,无官舍者还赐宅院,产后另发哺婴的银钱米粮,生女孩则赏赐更厚,碰上双生的,就再加一倍。 除却喜悦,楚令姝也写到了初为人母的惶恐。 然,“母亲”二字何其可重。育女养儿,从教养到牵挂,再到责任,远非几贯银、几石粮可以填满。 我生于人世,当属浑噩,后学得几分事理,方知责任重逾千斤。这孩子因我与怀愫的爱念而来,缘分使然,赴了这场人间的约,那便不该轻待。既带他来了这世间,断不可只予其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这孩子的将来,需我与怀愫亲手去铺,去教,去立。教他立身,护他平安,给他选择的自由,不叫我们的抉择成为他的负累。 孩子,爹娘或许不够完美,但盼你来时,无悔。 亦盼你,回首此生,顿觉人间一趟,来得值当。 看至此处,酸楚冲进心脏,凤微眼眶薄红,侧眸就见楚际为她挽好了发。依旧松垮,比之最初,进步很大了。 好歹簪子挽住的发丝不再一动就散了。 晨色为眼前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晕,像金色的糖丝,显得异常沉静、温顺。 他本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偏偏世事弄人,让这满心满眼的护佑,落了空。 凤微动的刹那,楚际就察觉到了,指腹先一步抚上她眼尾,轻叹:“要哭了?哭了可就丑了。” 那册子上的内容,他瞥一眼就能看个完全。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字字句句,充斥着爹娘对孩子降生的喜悦和郑重,那么纯粹。兴许是在花楼的风尘中浸染太久,见惯了人性最赤裸的恶与欲,淡漠多疑的心性难以改变,即便心有触动,也掀不起如凤微那般汹涌的波澜。 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某日,偶然得知了一段与自己相关的往事。 原来,我也曾被如此殷切地期待过。 从前模糊的记忆,仅限于知道自己有过家,有过双亲,父亲会给他和小亦讲故事,会告诉他们很多道理。但知晓归知晓,终究是隔了太远的光阴,似雾中看花,有形有样,却极难感知其中的情感。 如今,他有了实感,心口泛起些许迟来的悲伤,但更多的,是恍然。 那些遗忘的幼时点滴,会随着这一页页的纸,逐渐拼凑完整,如水润漠土,化作心底最坚不可摧的支撑。 他会试着接纳这份爱,也试着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值得与面前这个为他眼热心软的人,携手走更长的路。 “好了,别哭。”楚际尝试安慰。 “谁哭了!”凤微嘴一撇,“还有,你才丑。” 她眨掉眼里漫上来的泪花,瞪了他一眼。可惜眼圈还红着,瞪人毫无威慑力,自己先没绷住,嘴角一翘,又赶紧压下去,把脸往他肩头一埋,闷声道:“不许笑话我。” “翻页,快翻页。” 话音刚落,就听上方传来一声低笑。 温温的,拂落发顶。 凤微恼羞成怒,重重锤了一下他胳膊。 ……没脸见人了。 再往下,中间多是记录孕期琐碎以及各种心得,直到临盆的那一日,是个格外特别的日子。 这一篇,是林韫所书。 天徽三十一年,正月初一,子时。 生了!宜笑生了!母子皆安。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遂,虽说本朝女子生产多无险厄,可我却仍然慌得手脚无措。身为医者,居然有天手抖得连帕子都递不稳,稳婆再三说无碍,我还是安不下心,反复去探宜笑的脉,生怕有差。 子时一到,外头爆竹声炸响,我们的孩子呱呱坠地。 我眼睛发热,落泪问宜笑疼不疼,她倒还精神,笑着摸我的脸,打趣我是个哭包。 我将那小小的一团抱到她枕边,她瞧了又瞧,邹巴巴的小脸,很新奇。 然后,我做了件蠢事。 欢喜得昏了头,忘了她刚用过粥,接连递了两次虾饼给她,蠢得无地自容。 宜笑笑说,这孩子赶巧,他娘今日险些吃了双份虾饼,不如就叫“虾仔”吧,听着就活蹦乱跳,好养活。 小名就这般定了,源于他爹我一次难得的、慌不择言的傻气。 至于大名,我与宜笑连夜商讨,原先备好的字,都觉得配不上这在元日来临的小娃娃。 宜笑言,此子诞于爆竹除岁的吉时,叫“际”最相宜。 际者,恰逢其时,承旧启新。 此字甚好。 遂定名,楚际。 “啪嗒。” 一滴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凤微没憋住。 真叫她猜中了,他的生辰,在元日。 当初看完那本破书,她认为,楚际的名字道尽了他的一生,被困在光暗的缝隙里,永远不得解脱。 看了林韫的解释,才醍醐灌顶。 这名字从来不是什么诅咒。 楚际诞生于旧年与新年交替的第一声爆竹里,爹娘以“际”为名,是希望他逢凶化吉,时来运转,从此顺风顺水,安稳过完一辈子。 “别看了。” 楚际叹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拇指试去她的泪,“再看,福气都要哭没了。” “福气算什么,我就要哭。”凤微扯住他的衣袖蹭脸蹭鼻涕,“你管的着吗?!” 楚际由着她蹭完,才悄悄撤回袖子,默默道:“脏了。” 凤微震惊:“你嫌弃我?!” “不敢。”楚际抽出帕子,细细擦拭她花猫似的脸颊,“我管不着妻主,可我……又想管。” “我的妻主,自然归我管。旁人想插手,也不行。” “只是,妻主愿不愿意给我这份殊荣呢?” 凤微被他这一番先兵后礼的言辞弄得一怔,一时没想好如何回答。 楚际又说:“莫再哭了,你一哭,我这里,会疼。”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接二连三没见识过的招式轰炸过来,凤微耳尖一热,半晌憋出一句,“管。我让你管。” 你管得难道还少吗? 以前是一撩就脸红的大呆子,现今开了窍,倒成了个步步为营、专挖坑等她跳的无赖煞星。 呵,诡计多端。 楚际略微弯眼含笑,得了便宜还卖乖,“还看册子吗?” “看,当然看!”凤微嘴硬,“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哭了!” 64. 溯洄 《囡仔纪事》再翻过几页。 天徽三十二年,正月初一。 虾仔今日抓周。 案上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我的狼毫笔,怀愫的医书,还有算盘、官印、小木剑等等。 众目睽睽之下,虾仔踉跄站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脚不稳又跌了回去,他没哭,继续往前爬,小手摸了把离他最近的小木剑,便没了兴致,接着越过诸物,一把抓住了边角一幅山水丹青小卷,就往嘴里塞。 我赶忙上前救下沾了口水的卷轴,没成想他攥在手里不放,见状我同他商量,好说歹说他才不往嘴里放。 满堂宾客皆贺喜,说虾仔不慕权柄,不逐铜臭,只爱丹青,他日必是位名动京华的画苑翘楚。 怀愫与我相视一笑。 也好,画师便画师吧,他欢喜就好。 …… 天徽三十二年,腊月。 今日教虾仔写字,他握笔似模似样,在纸边自顾自涂抹起来。 我凑近一看,见他随意勾了几笔,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跃然纸上,耳尖尾翘,颇有几分神韵。 唤怀愫来看,他笑叹,无师自通,看来咱们家,真要出一位墨客了。 …… 天徽三十三年,春。 今日捡了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回家,虾仔很好奇,盯着人瞧,我跟他说,这是乞儿姐姐。 …… 天徽三十三年,夏。 虾仔长得像我,眼睛像怀愫,脾性却都不像我俩,安静省心。 同僚家小娃哭闹如雷,他却能安坐半日,自己玩九连环,或望着窗外流云发呆。 不吵不闹,也很少笑。 我与怀愫有时故意逗他,他才想起“该笑了”似的,翘一翘嘴角,权当应付。 我想,虾仔该是个沉稳的性子。 像一块不爱说话的小石头。 直到那日,他搭着怀愫给他做的榫卯小楼,有一块总是卡不进去。 试了四五回后,我和怀愫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哼哧哼哧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然后伸出小手,毅然决然地推倒了搭了一半的阁楼,似乎还不解气,又上前,愤愤地踹了一脚散落的木块。 我想,虾仔是块暴躁的小石头。 看到这行,凤微笑得花枝乱颤,“对喽对喽!就是这样!去你的吧,不听话的东西!” 她转头看楚际,“你跟我小时候好像啊!我比你还没耐心,不到三次,我就能把眼前碍事的东西全扫地上!” “就比如我扎头发,有那么一两根没扎上去,捋了几次还不行,气的我直接给拔了!厉害吧?” 楚际轻笑,“嗯,是挺厉害。” 凤微洋洋得意。 日记又翻了几页,到了下一年。 天徽三十四年,春。 我调任浔州通判,兼领修缮地方志,需回乡查勘旧档,约莫要住上一年。 怀愫带虾仔随我同往。 …… 天徽三十四年,秋,于宜其轩。 虾仔今日成了个泥猴子。 跟着村童去溪里摸鱼,回来时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浆,怀里死死搂着一条比他半身高的活鲈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难得,还冲我笑,“娘!鱼!” 我又气又觉好笑,骂他是个捣蛋的小臭石头。 怀愫忍着笑,拿帕子给他擦脸,露出那张肖似我的小脸,又把鱼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也笑了。 罢了,晚上加餐。 …… 天徽三十五年,腊月廿八。 意料之外,蟹仔来了。 比预期早了近一月,幸而怀愫在侧,有惊无险。 也是个男孩,比虾仔出生时瘦小些,哭声却洪亮。 怀愫为他取名“亦”。 ——亦既见止,则愿悠然。 到这里,册页往后翻动,明显生活记录少了很多,笔迹也几乎只剩林韫一人的。 有几页还记上了药方,其中就有“玉髓”,跟当初在太医院看到的,别无二致,应是后来誊抄上去的。 有一行写着: 玉髓,色青,长于沉水石内,与石共生,离石则死。 其汁乳白,干后成晶,研磨为粉,可解数种奇毒,用量不得逾二两。 若用量稍过,或长期微量添入饮食…… 到此,断了。 下一页被撕了。 凤微再往后翻,除了夹着一张由童年楚际画的全家福,再无任何字迹。 那幅一家四口的画,纸泛了黄,墨彩也黯淡了。 楚令姝穿着简版的官服,脸上被认真地画了两道弯眉,抱着襁褓里的楚亦,襁褓还贴心地描了圈浅红。 林韫高一些,一袭素衣,牵着年幼的楚际,男人面上一条弧线画出了微笑的嘴,小孩自己的鞋却画得方方正正。 笔法尚且稚嫩,但人物眉眼各有模样,简简单单的线条,瞧着暖融融的。 在画的一旁,有几个大字,墨迹歪斜,有浅有深,看得出很努力在写。 娘、爹、我、弟。 特别温馨的画面,有种笨拙的可爱。 而那页被撕去的,是林韫主动撕的,还是旁人撕的,不得而知。 好不容易有个线索,就这么没了。 林韫最后没写完的,究竟是什么? 凤微以前看,看电视剧,最讨厌一到关键地方,说话的证人就死了的情节,那种感觉就像有蚂蚁咬你的肉,抓心挠肝。 这时,她也反应过来,后面没有楚令姝的字迹了,说明这个阶段她已经去世了,而这本《囡仔纪事》的结尾,也不在末页,在最开头。 扉页上,那行属于林韫的祝愿,墨迹久远,却力透纸背。 那是绝笔。 看完册子的所有,有嬉笑,有暖心,更多的,是酸楚。凤微不太喜欢煽情,感觉那样很矫情,她张了张嘴,想说岔开悲伤的话题,说点关于玉髓的事。 楚际忽然说:“我想起来,爹是怎么没的了。” 凤微顿住话头,静等着他说。 “娘离世后,陛下开恩,准我们扶灵回乡。”楚际眸色空茫,没焦点,语速轻缓,“在临川,我们住了一年。” “来年上元节,小亦会走路了,爹说,让我带他去巷口看灯,他在家等我们回来吃汤圆。” 楚际停顿了很久,久到凤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等我们拎着花灯回去……家,烧着了。” “院门敞着,院里冒黑烟,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楚际嗓音发颤,很快又被压平。 “我想进去……找爹。有人拦着我。”他闭了闭眼,“很多人,救火……很吵。” “后来,火灭了。” 楚际睁开眼,看向凤微,“爹,也没了。” 他蹙着眉,似头疼了,墨瞳中一片死寂,瘆人又流露着一丝痛楚无助。 没待他再往下说,凤微忽地倾身,探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就像曾经打雷时他捂住她的耳朵一样。 温热的掌心,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好似也隔开了记忆中那场大火的喧嚣吵闹。 “不听,不想了。”凤微凑在他耳边轻语,“那些都过去了,楚际。” 随后,她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整个纳入怀中,一手虚掩着他一侧耳朵,一手稳稳地环住他的背,有节奏地轻拍着,安抚受惊的人。 “是不是头疼了?我在这儿呢,没事的,很安全。”凤微怕他再应激昏厥,不断地跟他说话。 “你感觉到我在吗?我抱着你呢。”她稍稍松开一点,让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见他没多大反应,凤微又道:“来,我数三下,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一、二、三……不听话我就挠你痒痒哦。” 楚际:“……” 在凤微捂住他耳朵、开始说话时,他身体先僵了一瞬,随即那冷寂的眼眸有了波动,他无意识地跟随她口中的“一、二、三”调整呼吸。 凤微冷不丁说:“提问,我今天早上吃的饼,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如果回答不上来,那你完了,说明你早上根本没认真做饼。” 楚际:“……” 这问题一出,明显看到他睫羽轻颤,瞳孔缓缓聚焦,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一动不动地凝视。 凤微续道:“楚际,我发现了燕无痕给你的小册子。” 那声音如恶魔低语。 闻言,楚际耳尖一热,由薄粉变深,再变红,肉眼可见。那黯淡的瞳色渐渐恢复了光亮,夹杂着认命的恍惚。 楚际闭上了眼。 “我没事了……”他无奈地说。 凤微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但环着他的手臂没放,得寸进尺地贴近,笑眯眯地追问:“真没事啦?那……芝麻到底几粒?” 楚际:“……”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几声善意的嬉笑。 “哎哟,瞧瞧!这在自家门槛上就抱上啦?感情可真真是好啊!”路过的热心大娘挎着菜篮子,笑着冲两人挤眼睛。 楚际耳朵更红了。 凤微倒没害羞,笑盈盈朝对方打招呼,“您慧眼!他面皮薄,正不好意思呢!” 那大娘乐呵呵一走,楚际才完全放松了身子,额头抵在她肩窝蹭了蹭,手也环了上来,将她往怀里带。 “说回正事。”凤微任他搂,把玩他的发丝,道:“按爹记下的玉髓特性,加上咱俩查到的来看,留霞谷的苔藓就是玉髓,色泽、习性都对的上,那个仙人镜十有八九是沉水石,可是后面的线索断了。” “我猜,被撕掉的那一页,恐怕不是爹自己动的手。” 楚际道:“是亓梳翎。”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凤微打了个响指,“这宜其轩在她手里,想动些手脚轻而易举。明晃晃让我们过来住,线索给一半藏一半,摆明了是引我们主动去找她。” “还有……”凤微话头一停,她想说宜其轩大火的事,又怕楚际再不适。 不料,楚际像知道她要问什么,道:“宜其轩的火,不是意外,那晚大火,我看见她了。” “谁?” “亓梳翎。” 凤微讶异,“亓梳翎?” 楚际:“嗯,那时火起,我在人群里瞧见一名女子,很熟悉,她没救火,只站在巷口,望着我和小亦。” “昨夜反复做了大火的梦,那个人影,才和亓梳翎对上。” 凤微点点头,说:“她难道跟爹娘是旧识?” 楚际说:“我想起来一些,她曾是娘的学生。” < p>“儿时见过她几面,那时候,我叫她乞儿姐姐。” 乞儿姐姐!凤微精神一震,娘日记里提到的小姑娘,竟然是亓梳翎? “娘走后,我们便再未见过她,我不知道她那晚为何而来——” 楚际顿了顿,“兴许,是来看望故人。” “又或者,是来杀人。” 凤微若有所思,当机立断,“既然有惑,事不宜迟,咱也不绕弯子了,今晚偷偷去绑她问个清楚,如何?” 暴力的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有时,它是最便捷的法子。 楚际素来依她,“好。” 刚安逸没多久,巷子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我说你俩!光天化日,搂搂抱抱,就不能注意点影响?简直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燕无痕人才漏了半个进巷,嘴先冲了进来,那语气像抓着了天大的错处,欠揍得让人牙痒痒。 凤微被这破锣似的喊声吓了一跳,猛地一把推开了楚际。 温存一散,楚际眼神一冷,一股子不爽直直涌上来,眼刀森寒地剐向巷口,嗖嗖地往燕无痕身上扎。 燕无痕脚立马顿住,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眨巴着眼,一脸委屈,“怎、怎么了?我说错啥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话音未落,凤微回过神,“腾”地站起,一瞅见燕无痕就想到他那破册子,害得她都快撩不过楚际了。 燕无痕!罪无可恕! 凤微袖子一撸,吼道:“燕、无、痕——你给我站那儿!”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一看就来者不善。燕无痕顿觉不妙,虽说他动动手指就能撂倒凤微,可眼下局势半点不向着他。 右边惊昼,左边重较,对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楚际。 刺客的敏锐让他瞬间做出决断。 跑!必须快跑! 当即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结果惊昼和重较已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哎!你俩干什么?”燕无痕使劲挣了挣,没挣动,急得嚷嚷,“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罪不至死啊!” 惊昼道:“实话也分该说不该说,没瞧见女君不高兴了?” 重较也道:“惹女君生气,当死。” 燕无痕脖子一梗,悲愤交加:“我——冤——枉——啊——!” 这仰天长啸喊得情真意切,引得巷口的路人纷纷侧目。 此时凤微已冲至跟前,气沉丹田,一个飞踹。 奈何小身板实在不争气,起跳太猛,腰际“嘎嘣”一响,整个人失了平衡,一头撞向燕无痕胸口。 那冲击力看着不大,可燕无痕避无可避,被撞得老眼一黑,往后退了两步,险些魂儿都撞飞了。 “噗咳!微、微姐……你要杀我,何至于此,让老大来不更好吗?” 凤微自己也懵了,腰上的痛感令她龇牙咧嘴,眼看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捞回怀里。 “哎哟我的老腰……”凤微哼唧,额头红了一块,“这破身体也太脆皮了!没天理啊!凭啥你们一个个都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的,就我只能靠脑子吃饭?太不公平了!” 见状,楚际揉了揉她撞红的额心,再贴上她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 并安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飞檐走壁的事,有我。” 闻此,凤微狡黠道:“哦?那说好了,我指哪儿,你就得飞哪儿。” 楚际道:“自然,即便妻主想摘月亮,也可。” 凤微心想,你好会啊。 燕无痕还在那儿吱哇乱叫,“微姐!老大!你们俩行行好,别太旁若无人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闭嘴。”凤微和楚际同时说。 燕无痕立刻噤声。 等凤微腰舒服了点,朝燕无痕晃了晃手指,“先不跟你算账了,跟你说个事。” “啥子?” “你写给楚际的那本侍妻技巧的书,我拜读过了。” 燕无痕神气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小爷颇有才干?” “是有。”凤微道:“所以我决定给你投资。” “投资?”燕无痕茫然,“啥是投资?给我银子吗?” “差不多,我出钱,买你的……呃,版权。”知道燕无痕听不懂,凤微换了个说法,“简单讲,我给你出书,咱们合伙卖,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划算吧?” “出书?”燕无痕激动,“那就有更多的人看到我的册子了?” “对。”凤微说:“你回去再把内容精修精修,招式再细化点,到时再让楚际画几幅插画放里面,保管吸引人。等咱们回京,就立马筹备。” 早上看了燕无痕那小册子,就觉得这小子有点歪才,与其让他只祸害楚际,不如将智慧发扬光大,祸害、哦是造福其他人家的郎君们,顺便还能赚点银子,双赢啊。 燕无痕眼中原本的悲愤全变成了相见恨晚,“微姐!知己啊!你懂我!” 说着,想去跟凤微握手。 楚际眯了眯眼,直接将凤微打横抱起,转身就往院里走。 “哎?等等,我还想再说两句呢?”凤微扒着他肩膀探头。 “不许看他。”楚际说。 凤微一愣,速即笑倒在他肩头。 得,醋坛子又翻了。 65. 自缚 夜色降临,宜其轩里刚点上灯。 凤微在存放杂物的厢房里翻来翻去,绑人用的麻绳找到了,她扯了扯,韧性不错。 光绳子好用不行,得试试绑人利不利索。 绑谁好呢? 楚际这会儿在灶房,总不能把他喊来练手吧。 至于惊昼和重较,午后派他俩去打听亓梳翎的行踪了。 燕无痕的话,在偏院新修他的大作呢。 凤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自救吧。 凤微努嘴一笑,将麻绳往身上一绕,松松地在腰间缠了两圈,反手把绳端弯成一个环,从背后穿过来,拉紧。 很好,这利落的手法,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随即,又绕了一圈,再穿一道,手腕被紧紧卡住,动弹不得。 完美。 太专业了。 凤微得意地挣了挣,开始尝试解开。她可是学过反手解绳索的,从小她妈就拿她和哥哥练手,那可没少教。 结果一挣,没挣开。 再挣,还是没挣开。 她歪头瞧了又瞧,傻眼了。 刚才绕得太顺手,绳子在腰上盘了三圈,腿弯处绕了两道,脚踝也被缠上了。更要命的是,她一松手,绳头不知道掉到哪一层的缝隙里去了,别说解绳了,就是个能揪得住的头都摸不着。 凤微不信邪,扭着身子在原地蹦哒了两下,企图把绳头甩出来。 哪知绳子没动静,她倒是差点摔个大跟头。 凤微环顾四周,满屋杂物堆成山,愣是没瞅见半把利器。 真不作死就不会死。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玩绳子了。 眼下咋办呢?总不能在杂物间蹲一宿吧。 凤微深吸一口气,决意丢个人,认命地喊:“楚际!救命!海尔普!海尔普!” 喊完觉得不够响亮,又补了一嗓子:“楚际!快来!你妻主要没了!” 边喊边学青蛙往外蹦,试图让声音传得更远些。 一蹦,两蹦,蹦到门口时,脚底突然踩住了一截垂在地上的绳子。 坏菜了。 身体往前一栽。 完蛋,这下不仅绑着,还得摔个狗啃泥。 凤微脑子里飞速地闪过:早知道就不喊救命了,喊“救脸”比较要紧。 眼瞅着鼻尖就要磕上地砖上,凤微一狠心,闭上眼,紧跟着腰一拧,打算让后脑勺着地。 她的脸,绝不能破相! 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刮过,腰肢一紧,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落进了一个染着淡淡烟火气的怀抱。 楚际来了。 凤微死掉的心脏又活了。 救星啊!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煞星了。 过了会,她又在心里默默补充,惹生气了除外。 楚际气息明显不稳,方才在厨房守着汤锅,听见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手里的锅铲当即就飞了,用上轻功赶过来,一路慌得心都要炸了。 眼底的惊慌尚未散尽,警惕地查看周遭,见无异样,才垂眸看怀中人,却愣住了。 凤微像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绳子从腰间缠到脚踝,今早刚束好的发髻因挣扎散了大半,木簪也不见踪影,整个人挂在他臂弯里,狼狈又好笑。 凤微窘迫地朝他绽开一抹笑。 楚际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无奈地想,下次还是用发带束发吧,他都怕用簪子,凤微再搞个大动静,能扎到她自己。 “妻主……”楚际修长的手指挑起凤微肩头一段勒紧的绳子,指腹缓缓碾过粗糙绳面,动作轻缓,莫名带出几分漫不经心。 “是在投怀送抱?” 他难得开口打趣,声音低低的。 凤微一抬头,碰巧对上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 凤微瞬间炸毛,“谁投怀送抱了!要送也是你送上门来!赶紧给我解开!” 楚际没动,抬手轻轻蹭着她发烫的脸颊,眼神幽深,忽地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陛下知道,殿下在奴手上吗?” 凤微一怔:“什么?” “倘若奴修书一封,告知陛下。”楚际慢条斯理地一扯绳结,语气幽幽,像极了道上绑票的恶徒。 “她的亲妹,当今宁王殿下,被刺客绑了,不交赎金,便撕票。” 凤微眨眨眼,明白过来了。 这人在报复她。 想当初她看见他的悬赏令,亲口说要绑他去换赏钱,居然能让他记到现在。 报复就算了,还跟她演上戏了? 行啊,演戏。 她还能输给他? 可笑。 上一刻还在炸毛的某人,转瞬间换了一副神色。凤微身体轻轻颤抖,眼眶霎时泛红,瞪大眼睛,硬生生挤出了两滴泪。 怯怯望向楚际时,那眼睫上的泪珠摇摇欲坠,眸中满是惊惧与哀求,完全是一位被绑匪挟持、吓得魂飞魄散的娇贵女郎。 “别、别杀我……”凤微嘴唇发颤,“我有钱……我阿姐更有钱……你要多少都行,黄金千两?万两?你开价……” 楚际心口一紧。凤微抖得太像了,明知她在演,心里还是隐隐抽了一下。 楚际最怕的,就是在凤微眼里瞧见恐惧,尤其是对自己的恐惧。适才那点逗弄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后悔了。 可下一瞬,凤微几句话直接把他的悔意砸得稀碎。 “嗯……我能不能……”这姑娘咬了咬下唇,眼泪一收,“跟你商量个事?” 楚际没说话,轻挑了下眉梢。 凤微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们这年头当绑匪的,都生得这般俊俏?不如,你嫁给我吧。” 楚际:“……” 楚际眸色渐深,“哦?嫁给殿下,那殿下打算给奴什么名分?” 凤微有理有据道:“大哥你看哈,我府里是有一位正君,且是陛下亲封,下了圣旨的,话说照大哥你这刺客兼绑匪的身份,就委屈你当个通房如何?” 楚际冷笑一声。 “但是。”凤微话锋一转,“我家那位正君,是朵高岭之花,凶得很,整日端着个脸,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嫁进来碰都不让我碰,可怜我夜夜宿在书房……” 说着,凤微又硬挤了两滴泪,若非她手绑着,早就去扯他的衣袖博同情了。 “他长得好看吗?”楚际突然问。 “废话!当然好看了,不然叫什么高岭之花……” 凤微意识到OOC了,越说声音越小,找补道:“好看是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他问。 凤微干笑几声,“就是……没绑匪大哥您有情趣。” 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别过了脸。 楚际:“……” 缓了会,凤微重整旗鼓,“实话告诉你,我同正君无甚感情,你若是进了府,我保证独宠你一人。况且,你这相貌,长得颇似我那正君,菀菀类卿,你可愿意?” 独宠什么的,这话术怪耳熟的,貌似之前也用过。 “妻主想找替身?” 楚际声线陡然一凉,捞人的胳膊猛地向内圈紧,力道沉,气息压低,脸色也冷了。 凤微感觉腰身跟被蛇死死绞紧,麻绳的触感都淡了。她求生欲爆棚,头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找了不找了。” 她慌得一批,不能让楚际再恶意去揣测了,还是不演了,她怕翻车。 楚际轻笑,指腹蹭过凤微面上的泪痕,抚至眼角时,停在那小痣处不动了。 “妻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当着侍身的面,要给侍身寻替身。” “谁让你不解风情,又不体贴,只会吓我。”凤微小声反驳。 “吓你?不见得。” 楚际垂首,墨瞳直勾勾瞧着,“先前妻主言,夜夜宿在书房?” “可侍身记得,”他凉凉道:“昨夜、前夜、大前夜,妻主都在侍身怀里睡的。” 凤微面颊逐渐发烫。 “王府书房那张榻,至今没铺过被褥。”楚际补充。 凤微强颜欢笑,理不直气还壮地硬掰:“是你先演戏的,也是你不讲戏德,先坏了规矩!你演绑匪,一点都不敬业!” 楚际静静凝视,须臾,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假使将来有一日,我死了。” 凤微浑身一震,猛然去看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p>“你……再说一遍。” 他是发现了什么,或是意识到了什么,为何要说这种话? 莫名就将凤微渐渐陷在当下的感情,顿时打破了。联想到楚际的结局,凤微慌了。 “假使将来有一日,我死了。”楚际重复,“妻主会为了怀念我,去找同我相似的人吗?” “妻主的话,我听着,会怕。” 凤微知晓,他是特别认真地在问,迫切地想寻得答案。 她经常玩脱了,就会忘,忘了楚际最怕的是失去。 “楚际,我那是……” “我知道。”楚际轻轻打断,“妻主在玩。” “可我依旧会怕。” “不会。”凤微鼻子一酸,斩荆截铁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找替身。” “对不起,以后不玩这个了。”她瓮声瓮气道歉,根本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侍身记下了。”楚际又道:“以后妻主玩别的可以。” “等会。”凤微回过神,“你套路我?!明明是你先挑起的戏——你先演绑匪,我才陪你演的!就算替身是我提的,那罪魁祸首也是你!” 凤微瞪他,恼羞成怒,捆在身后的两只手着急地划拉,像条翻不过身的咸鱼。 “你给我解开!” “不解。” “为什么?!” 楚际抱着她往外走,“解开了,妻主要去寻替身怎么办?” “……” “你不是记下了吗?!你搁这玩出尔反尔呢!记仇咋还带举一反三的?!” 凤微酷兹酷兹磨牙,真想张嘴咬他几口。 接近灶房了,饭香味浓郁,凤微头歪在他肩头,气也消了。 本身楚际脾性敏感,挑逗多了就要胡思乱想,凡事习惯了往坏处想。 一天、一月、一年,日子一长,渐渐在心里建了一座城,能抵御外敌,亦能自伤八百。凤微想给这座城,开一扇窗,让他透口气。 她想让他再贪婪一点。 有朝一日,当他敢恃宠而骄了,那么兴许,才是真正的痊愈。 毕竟,敢暴露后背的刺客,才敢坚信身后是底气。 夜风拂过,凤微默默叹了口气,脸拱了拱楚际的肩窝,嘟囔:“楚际,你坏死了。” 楚际脚步微顿,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妻主养出来的,多担待了。” 灶房近在眼前时,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惊昼落地的步伐一滞。 她目光落在凤微身上,那麻绳还结结实实缠着,乱七八糟的一团人窝在楚际怀里。 惊昼本能伸手,一把捂住了身边人的眼睛。 重较眼前一黑,迷茫道:“惊昼姐?你捂我眼睛做甚?” 惊昼没吭声。 “可我都瞧见了。”重较老实巴交地陈述,“正君捆了女君,要霸王硬上弓。” 惊昼:“……” 凤微:“……” 惊昼一贯冷隽的脸上,少见地出现的一丝裂痕。她视线飘向旁边廊柱,又飘向天上那轮月亮,最后落回自己鞋尖上,恨不得当场消失。 凤微想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话没出口,楚际先开了口。 “查到亓刺史的踪迹了?” 惊昼即刻公事公办道:“回正君,属下带人寻遍了城中,也问过驿站客舍,甚至易容去花楼买了消息,无人见过亓刺史。”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另有一件急事,钟侍郎遣人来报,堤坝塌了。” 凤微眉心一跳。 惊昼续道,“午后那会,正修着的堤突然垮了一处,钟侍郎压不住场面,寻亓刺史寻了两个时辰不见人,实在没法子,才来请您。” 楚际看向凤微。 凤微面色严肃。 原著里,钟见蘅是死于流民暴乱。这一次她把人带出来了,便没有让她死在外头的道理。 绑亓梳翎暂且作罢,先解决眼前的要紧事。 凤微仰首盯着楚际,“干正事了,解绳。” 闻言,楚际放她下地,抽出匕首利落砍断麻绳。 重较嘀咕:“怎又改成解绳了?不硬上弓了吗?” 惊昼面无表情,第二次捂住了他的眼睛。 66. 韫椟 堤坝在临川北边,白日里重建得差不多的石基,又重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岸边火把通明,人影憧憧。钟见蘅蹲在碎石堆边,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手上半张图纸,经夜风一吹,哗哗地响。 凤微和楚际一到,钟见蘅收起图纸,踉跄着要行礼。 “臣护堤不力,请殿下治罪!” 凤微虚扶了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起来说,怎么回事?” “殿下。”钟见蘅指着那道豁口,“这堤坝晨间臣来查验过,石基还算稳当。臣正带着工匠清理碎石,打算后日动工补砌,谁知申时刚过,忽然就塌了。” 她顿了顿,又补道:“殿下,眼下洪水虽暂退,但钦天监派来的王大人观天色,说近日恐怕有雨。堤坝若不尽快修复,一旦水位再涨,后果不堪设想。” 凤微神色一凝:“有雨?” 钟侍郎郑重点头:“臣不敢妄言,但天象如此,不得不防。” 她说着,引着凤微往堤坝边走,“殿下,您随臣来,那几处断口,一看便明白了。” 火把的光只照到碎石堆边缘,再往前,黑漆漆一片,宛若引诱猎物的陷阱。堤坝隐在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道阴森的黑影,横在水面上方。 底下是腥冷的浔水,堤坝坍塌处,踩上去稳不稳,有无危险,谁也不清楚。 凤微刚要举步,手腕却被人一扣。 楚际立于她身侧,不赞同道:“那边碎石多,我过去。” 钟侍郎忙道:“正君放心,臣带着火把——” “我过去。”楚际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 钟见蘅面色一僵:“楚正君,这不合规矩。查验堤坝关乎数万生民,自是殿下亲临最为妥当。您毕竟是后院之人,黑灯瞎火的,传出去于您清誉有碍。还是让臣陪殿下去吧,不过几步路,有臣在,护得住殿下。” 语气恳切,句句在理。 凤微眸色微沉,钟见蘅这话,听着处处为楚际着想,可细想,句句都在把自己往那边引。 她没动,伸手按住楚际的手背,指尖安抚摩挲,抬眼看向钟见蘅。 “钟大人。” 钟见蘅心头一跳:“臣在。” “楚际是本王的正君,本王在此,众目睽睽,何来清誉有碍?”凤微目光锐利:“倒是钟大人,明知前方水深流急,却执意引本王涉险。”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护住本王?” 钟见蘅霎时冷汗直流:“殿下言重,臣心急堤坝,一时失了分寸!望殿下赎罪。” 即便男子在公共场合,不宜抛头露面,也不至于不允许去看个堤坝。 在来浔州一路上,凤微鲜少同钟见蘅相处,只能说有些许了解,但不多,况且原著里也未详细描述钟见蘅的人设。 她真没料到,这位工部侍郎,居然如此古板守旧,心存偏见。 身处女尊朝代,这一点凤微表示理解,她也不想跟钟见蘅闹太僵,敲打一二就算了。 凤微不容置疑道:“钟大人,本王的人,本王信得过。他去看,本王放心。” 钟见蘅张了张嘴,瞥见凤微神色冷淡,再一望,楚际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刺骨得很,不由打了个寒颤。 “臣……遵命。” 抵达塌陷处,钟见蘅捡起一块碎石,就着火把让楚际看清:“您瞧,这处断面,不像自然垮的,横竖都有新断口,像是有人动了手脚。” 楚际看了那处断口两眼,又瞧了钟见蘅一眼,随后几步绕到豁口另一侧,蹲下身,手指拨开碎石,细细探查,又探手摸了摸石基根部的断面。 片刻后,他起身向回走,路过钟见蘅身侧时,脚步未停,看未没看她。 “堤坝可有大问题?”凤微问。 楚际附耳道:“有人为的凿痕,新的旧的都有。” 凤微小声道:“就是说,这堤坝不是头一回被人盯上了。” 她望着那道黑漆漆的豁口,想了想,又道:“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堤坝修起来。” 半晌,她倏地问钟见蘅:“若是堤坝一直修不好,钟大人当如何?” 钟见蘅愣了下,垂首道:“臣自当竭尽全力,哪怕日夜守在堤上,也要把堤修好。只是——” 她抬头瞥了眼那道豁口,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要是有人存心不让这堤修成,臣一人之力,怕是……蜉蝣撼树。” 火影摇晃,夜风萧萧,钟见蘅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低眉顺眼,姿态恭敬,话音似鱼尾点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凤微倏然笑了。 笑声轻浅,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钟见蘅一抬首,就对上凤微双似笑非笑的清瞳。 “钟大人。”凤微笑眯眯的,“你这话,是在跟本王诉苦,还是在请辞?” 钟见蘅面色一变,“臣不敢。” “蜉蝣撼树?”凤微道:“钟大人,你是工部侍郎,远比蜉蝣强大得多。这堤是你在修,人是你带着,银两是朝廷拨的。要真有人心怀不轨,你该做的不是在这儿跟本王说'只是、怕是',而是告诉本王,那人是谁。” “你领着朝廷的俸禄,却干了一半,要打退堂鼓,是何道理?” “臣……臣……”钟见蘅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地,凤微手一伸,牢牢托着她的胳膊。 “钟大人,请罪为时尚早,本王等得起你的回答,堤坝可等不起。” “殿下说的极是。” 这一声显然不是钟见蘅所答。 凤微回首,见一人提着袍角快步而来,身形清瘦,官袍沾着尘,步伐匆而不乱。 走到近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是乔鹤知。 凤微一愣,这人此时该在淮梧,怎么回来了? 乔鹤知像知道她的疑惑,道:“殿下,淮梧那边的赈灾粮已经发放下去了,百姓安稳,一切事宜有条不紊,臣想着淮梧距离临川不远,便先快马来向殿下复命,听闻堤上出事,就直接过来了。” 凤微道:“小乔大人有心了。” 乔鹤知直起身,眉心微蹙,“殿下,臣来的路上,在临川外遇见一拨流民,约莫二三十人,进了临川又散开了,很是古怪。” 凤微:“流民?” 来了,原著的流民上场了。 凤微不自觉瞧了瞧钟见蘅。 “是。”乔鹤知说:“臣遣人跟了上去,发现他们四处散播流言,说这堤是豆腐渣,里头是空心的,一发水必垮,还说修堤的官员贪污受贿,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口袋。只怕今夜一过,明日谣言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钟见蘅脸色顷刻间煞白,手捏紧了图纸。 凤微眉头紧锁,“那些流民,可有抓住?” 乔鹤知道:“流民太散,臣仅擒获了五人,据其供认,有人收买,意在搅乱临川民心。” 闻言,凤微思忖,流民散入人群,如同大海捞针,想全揪出来难如登天,如果按照原著轨迹,他们的目标是钟见蘅,那守着钟见蘅定然能引蛇出洞。 至于亓梳翎,作为浔州的关键人物,她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堤坝出了事,她早晚要来。 与其满城掘地三尺,不如就在这里等。 守株待兔。 办法是蠢了点,被动了点,却是当下最合适的了。 “小乔大人,劳烦你将人移交给本王。”凤微说。 乔鹤知识时务地没问原因,挥了挥手,几名禁军将人押了上来。 凤微朝人群里喊了声,“南荣统领。” “殿下。”南荣晞上前行礼。 “人交于你了,务必看好了。” “臣领命。” “惊昼。” “属下在。” “这几日,你带重较等人盯紧周边流民动向,顺便控制流言,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惊昼应声。 凤微说完,看回钟见蘅,道:“钟大人,你先带人彻查堤坝的出事缘由,是土木不实、物料偷换,还是另有隐情。人就不必你找了,本王这几日会亲自在这监工——” 她略一停顿,倾身靠近,声线轻冷,“亲自找幕后黑手。”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杀钟见蘅。 根据先前几次的经验,有她这个小世界的“变数”在,钟见蘅未必会重蹈原著覆辙。 不待钟见蘅答复,凤微总结道:“明日该查的查,该等的等,今夜到此为止。” 一语落定,周遭纷扰静若风止,人心稍安。 凤微也松了口气。 宜其轩里,烛火一盏盏灭了,只剩主卧那一盏,隔着窗纸透出浅浅的光。 凤微洗漱完毕,脱了外袍,呈大字型躺在榻上。楚际出去倒了洗漱水再进来,瞧见她发髻未拆就躺倒了,无奈道:“发髻拆了再睡。” 闻声,凤微哼哧哼哧坐起身,耷拉着脑袋吭声,“你帮我拆。” 楚际坐于床沿,轻巧地拆解,指腹偶尔蹭着她的耳廓,正大光明地揉捏。 “累了?” “嗯。”凤微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闭着眼,等他拆完,头一歪,径直靠上那温热的胸膛 。 “站久了,腿酸了。” 话音刚落,楚际揽着她的腰,掌心贴上她小腿,轻重得当地揉按。 凤微舒服得哼唧,整个人又往后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阿楚。”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楚际手上不停,眸色一软,没接话。 凤微不等他接,自顾自说:“武功高,画画也好,会做饭,话少还不惹我生气,优点太多了,数都数不完。” 楚际失笑,“这就好了?” “对啊。”凤微睁开眼,仰头看他,“我们阿楚就是最好的。” 楚际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么?” ——是最好的么? 凤微眯眼享受了一会楚际的服务,忽而回身正对着他。 “对了,刚才在堤坝上,钟侍郎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楚际看着她,没否认。 “不高兴什么?”凤微凑近了些,“不高兴她说你是'后院之人'?亦或是不高兴她非要我过去?” 楚际道:“她想让你过去。” 凤微愉悦,对方毫不迟疑认可了他是她的人这一点。 “就因为这个?”她问。 楚际容色平淡,甚至有些冷,墨瞳在昏沉光影里,像一潭浓稠的深流。 “你会有危险。” 纵然堤坝周围都有人,纵然他也在,可依旧不敢让她有一丝一毫涉险的可能。 凤微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啊,什么都不说,又那么事事妥帖。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徐徐擦过他的眉骨。 “阿楚。” “嗯。” “我喜欢你。” 楚际微怔,轻轻应了声,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蹭。 “我也喜欢。” ——喜欢被你喜欢,喜欢那个例外的你。 这回轮到凤微愣住了,“这算告白吗?” 月色如水,秋风吹过窗柩,蜡烛炸了声。 楚际才道:“不算,算来日。” 他听见了她的喜欢,可是还要准备一些东西,准备一些心照不宣的话,所以请再等一等,就快准备好了。 凤微听懂了楚际的话外之音,并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朝他怀里一栽。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去堤上监工……” 楚际理了理她的青丝,将人放平在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 仅仅须臾,凤微呼吸平稳,睡着了。 楚际坐在床边,凝视着她安睡的容颜,目光温柔到缱绻。 他伸出手,指腹轻抚她的眉心。那里有很浅的一道皱痕,是今日在堤坝上皱出来的。 良久,楚际轻手轻脚起身,推门融入夜色之中。 东偏院那棵木棉树在月下舒展,枝影横斜,覆着一层清辉。树仍是那棵树,十几年了,长高了许多。 楚际熟门熟路地走到树下最粗的那根枝桠正下方,蹲下身,用匕首拨开略硬的泥土。 不多时,脚边土屑堆高,匕首抵到了一个硬物。渐渐的,轮廓也显现了。 是一方樟木制成的盒子。 沉甸甸的,边角朽了些,盒面沾满了尘土,他小心拂去泥污,掀开盒盖,陈年樟木与淡土腥气缓缓散开。 盒中一缎软绸包着一块石头模样的物件,余下的有地契,几锭压箱银,数张邹巴巴的陈年银票,还有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 那铜钱是他幼时卖画所得,其他的钱,是年年积攒的压岁钱,和爹娘为他备下的奁产。 而被旧布包裹的,楚际打开,是块玉石。 五岁那年,他跟着娘去逛集市,花几个铜板买了块没人要的玉石废料,一刀切下去,开出了块粉色的玉。 粉中泛着几缕清浅蓝意,晕染点缀,像水滴洒进了满地桃花里。 粉和蓝,融合交错,分不开了。 楚令姝当时开心得不得了,说他有运气,留着以后给心上人。 那时不懂什么叫“心上人”,只觉得那块玉好看,像木棉花开那天的朝霞,如今遇见凤微,才发觉,那玉也像她的笑靥。 后来家里出了事,他把玉连同那些银票地契一起,带来了临川,埋在了这棵树下。 在看完了《囡仔纪事》,他便想起了这木盒。 彼时月华落在木棉树下,落在玉石之上,也落在他眼底深处。 而今,这块粉蓝相融的玉,有主了。 67. 寸心 后面数日,临川堤坝上热火朝天地赶工,来来往往的河工里,有女有男,却多了个生面孔。 说是生面孔,也不尽然。凤微日日跟在钟见蘅身后,穿一身素简的小吏装束,忙前忙后地递图纸、搬石块、给人递水递帕子,一如热心帮忙的志愿者。干活利索,嘴也甜,见谁都喊一声“姐姐哥哥姨姨叔叔”,没两日,工地上的河工都认识了钟侍郎身边这位新来的小吏。 没人知道她是京城来的宁王殿下。 那夜堤上黑灯瞎火的,火把仅能照见近处几张脸,大部分工匠与役工只知上头来了人,远远瞧见个身影,却没看清面容,现下只当是钟侍郎新添的得力下手。 城中流民渐多,惊昼带人四处控制。如乔鹤知所言,流民进城后,就有传言散开,暗指主持修堤的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矛头所向,不言而喻。所幸惊昼同重较他们盯了几日,当场擒获数名刻意散播谣言的流民,一并交由南荣晞关押审问,才暂时压下了流言。 因惊昼与一众手下皆有要务在身,凤微身边能护卫的人就剩下随行禁军。而燕无痕在外滞留太久,担心楼中有人来寻,时不时要回浔州据点待几天,顺便打探亓梳翎的下落。 至于楚际,他有另外的事要忙。 街头巷尾间传出一桩怪事,县城地下近日频频传来轻微异动,偶有闷响震颤,百姓纷纷猜测地龙是否要翻身了,尽管动静不大,却叫人心底发慌。 凤微一听,瞬间联想到刚来临川时,那客栈掌柜也说过类似的话。再者,临川留霞谷那片矿脉,虽说不知规模几何,如若大胆揣测一下,那矿脉大到能占据整座小城,一旦过度开挖,引发地底塌陷,继而破坏水土、撼动堤坝,那么这水灾就绝对不可能是天灾了。 当即,凤微就跟楚际说了这想法,一番商讨后,楚际决定再往矿洞走一趟,确认地脉现状,顺路也打听打听亓梳翎的踪迹。 楚际出发去矿洞那日,执梳为凤微束发,将一串铃铛系在了她的发带之上。 那铃铛小巧玲珑,宛若玉饰,银色的,串成一溜子,坠在发带末梢,像一簇绽放的铃兰。 凤微晃了晃脑袋,只闻一两声轻响,不像寻常铃铛该有的清脆声。 “哪来的铃铛?”凤微好奇发问,“好别致,没见过这样的。” 她以为他是按发髻图样,随手添了新意,笑着由他系好。 楚际说:“一次任务缴获来的,没什么声音,但好看。” “你居然还是个颜控。”凤微笑嘻嘻地问:“那铃铛有名字吗?” “寸心。”他说。 “寸心?”凤微心下一暖。 古人云:云山万重,寸心千里。心虽方寸,心意却能遥寄万里之外。 “阿楚越来越厉害了。”凤微美滋滋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叮嘱道:“路上万事小心,那我去堤上了。” 楚际应了声,立于门口,目送她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巷口。 同时耳朵轻动,铃音清泠,像风拨动了琴弦。他没说的是,“寸心铃”发声极为特殊,寻常人难以听真切,唯有耳力敏锐者,方能捕捉。即便隔三条街,只要铃铛一动,他就能知道她在哪儿。 卸了王爷的身份,凤微干活都自在多了,每日跟着钟见蘅进出,像个小尾巴。钟见蘅起初还诚惶诚恐,原想凤微来监工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来捣乱就烧高香了,谁知这位殿下不仅低调监工,还踏实能干,加上会来事懂分寸,待人谦和,不到一两天,便俘获了一众人的好感与称赞。 钟见蘅为此改变了看法,甚至还教她如何画图、量土、记工账。 凤微没料到,来帮个工,还能学新知识。 倒是意外之喜。 也因此,凤微发现这人是个痴迷建筑的老学究。 先前同钟见蘅相处,只觉她木讷怕事,有时说两句冷话就惴惴不安,可一遇上土木相关事宜,那完全又是另一副模样。 对堤坝的立桩、夯土、垒石,每个过程细节都不容马虎,严苛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有回凤微记工账,不小心把数字写错了。虽只是草稿,并非最终核验的实测数据,那怒火未当场发作,观其脸色,已然气得不轻。 修堤筑坝,分毫之差,关乎万民安危,那些一辈子只跟石头打交道的老工匠们,眼里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 这种较真的精神,凤微为之倾佩,诚心向她道了歉,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把数字改了过来。 钟见蘅,简直是天选土木人。 往后,凤微高度重视各方面的细节,尽力做到认真负责、不出错不迷糊,更加吃苦耐劳,即使手上磨出薄茧,胳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叫苦,搬料、记数、传话样样做的漂亮,体能都变好了。 等楚际带着矿洞一切如常的消息回来,凤微每日累得沾枕即睡,身上磕碰的伤痕落在他眼里,刺得人心口发紧。 隔日楚际就阻拦道:“别去了。” 凤微打着哈欠,“不行,堤还没修好呢……” “让钟侍郎去修。” “她一个人修得完?” “你也修不完。” “哎呀,人多力量大嘛,帮着能快点啊。”凤微踮脚亲了亲他唇角,“虽然身体累,但获得了精神上的富足,再坚持几日就好了。” 楚际没接话。 后日任劳任怨给人擦好药,继续拦。 凤微再亲。 大后日,楚际险些要拿绳子绑她。 凤微眼疾手快,扑上去搂住他脖子,一顿亲亲贴贴,把人亲得没了脾气。 “楚际。”凤微扒拉他胳膊,仰头看他,“你心疼我,我知道。可这事儿我必须去盯着。流民的事还没完,亓梳翎还没出现,矿洞那边暂时没问题,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事了。我不去,怎么注意他们的动向?” 半晌,楚际无奈叹了口气,捞住她的腰,将人提走。 “我跟你去堤上。” 凤微眨眨眼,双脚悬空扑腾,忽然笑了。 “好啊好啊。” 于是,工地上又多了个生面孔。 楚际力气大,搬石头又稳又快,不多话、不偷懒,余光总不离凤微,工地上的人瞧他性子冷,不敢过去搭话,就跟凤微唠嗑。 “昭昭啊,你带来的那个,是谁啊?” 凤微就笑,“他呀,我家那口子,心疼我风吹日晒,来帮忙的。” 众人顿时揶揄道:“小伙子长得俊俏,可惜不爱多言。昭昭,你平时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你一句不?” 凤微瞟楚际一眼,知晓他定竖着耳朵也在听,故意放大了些嗓音,“能啊,别看他安静,其实我俩最合得来,他话少,我话多,互补了不是。” 众人善意地咧开了嘴笑。 钟见蘅偶尔瞧见他俩,这次没再说什么“后院男子不该抛头露面”的话。反而经常命人多送了两碗水过来,对两人多有关照。 这日快到吃饭的点了,凤微干完了活,正要去喊楚际吃好吃的去,不远处响起一声猫叫。 循声望去,见一辆超级肥美的狸花猫蹲在石堆上,脖子上挂着个小金锁,正舔爪子。它也不怕人,见凤微看它,又喵了两声。 “咪咪,过来。”凤微蹲下身,冲它招手,“哈基咪。” 狸花猫看了她一会儿,咣当跳下来,竖着尾巴叫着“咪啊啊啊”就来了,蹭了蹭她的小腿。 凤微摸了摸它的脑袋,突然来了句,“咪嗷。” 楚际正朝她这走,闻言一愣。 狸花猫:“嘛啊啊。” “饿了?”凤微掏了掏口袋,摸到半块肉干,放到地上,“嘛。” 楚际静静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良久,倏然出声,“你方才……在跟它说话?” 凤微闻声抬头,俏皮一笑,“对啊。” 楚际无言几息,又问:“妻主同它说的什么?” 凤微一本正经道:“我跟它说'你好',它问我'有吃的吗',我拿出肉干,说'吃吧'。” 楚际:“……” 凤微:“你不信?” 楚际:“……我信。” “那你要不要也跟它打个招呼?”凤微坏笑:“跟我学,咪嗷。” 楚际陷入怀疑的沉默里,然后轻轻嗯了声。 凤微笑出声:“你'嗯'给谁听呢?给猫听还是给我听?” 猫吃完肉干,又来蹭了下楚际的裤腿,喵喵叫。 楚际低头望着它,须臾,发出了一句细若蚊蝇的“咪嗷”。 凤微笑得直抖 :“楚际,你完了,你开始跟猫说话了。” 狸猫蹭够了人,转身往堤坝另一头跑去。 边上干活的河工们,也往狸猫离开的方向走,路过凤微和楚际,还热心道:“你们小两口也一起去吧,谷家三娘今日会来送吃食,不要钱的。” 谷家三娘? 凤微思索,原著里有这号人物。 似乎是与家族不合,早早便独立门户,凭着一手好面点在浔州立住脚跟。一笼热包子打响名头后,又顺势开起杂货、书肆、布庄,生意越做越大,短短数年就成了浔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后来产业还开到了京城,与皇家合作,是位厉害的角色。 凤微隐约记得,原著谷三娘的故事,应该不止做生意这么简单。 这块她现在真记不清了,记录剧情的小册子也没记过这部分,干脆不想了,不如去瞧瞧真人。 说走就走,凤微拉着楚际,“阿楚,走,今天午饭吃包子。” 楚际欣然同意。 刚走近放饭的棚子,就听见一阵嘈杂争执声。 几名衣着体面的女郎站于棚前,四周围满了等着领饭、又爱看热闹的百姓。为首的指着谷满,声音尖利:“三娘,好大的威风!在河堤上送饭充好人,是想在宁王殿下面前露脸吗?外人不知情,还当咱们谷家就你一个在做善事。” 谷满笑意很淡,不疾不徐道:“大姐,我与你们,早已不相干。” “不相干?你是谷家的人,做的事,在外人眼里就是谷家的事!”那女郎逼近,“你要真有心,把粮食交给家里,由族中统一发放,不比你这小打小闹体面?” 谷满尚未开口,她的夫郎双茂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大姑姐此言差矣,谷家若要放粮,尽可自行设棚。宁王殿下何其尊贵,岂是我们此等小民能随意攀附的?” “况且,我家妻主只是体谅修堤工匠辛苦,送点自家吃食饱腹,怎就成了谷家的事了。” “你——” 谷满拉了拉双茂的袖子,冲谷家大娘道:“大姐,我当年离开家时说过,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碍你们的事,你们也别来扰我。” “这米粮,是我自掏腰包购置,饭食是我和子茁亲手做的。我想送予谁,就送予谁。大姐要也想行善,尽可回府与家主商议。” 谷家大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的要打人,就在这时,一只重量级的狸花猫猛地扑了上去,结结实实撞在她腿上。 狸花猫落地后,炸毛挡在谷满面前,冲谷家大娘哈气。 谷家大娘踉跄着连退数步,面色铁青,恨恨地瞪了谷满一眼,气哼哼走了。 谷满注视一行人走远,重新露出笑,向周围的百姓赔礼,“让大家看笑话了。” 百姓们纷纷摆手:“三娘说的什么话,您是大好人,咱们心里有数。” 双茂担忧地握住谷满的手。 谷满眼眶微热,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转而抬眸,就撞见凤微呆愣的脸,她怔了下,笑吟吟道:“你们是新来的?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包子。” “糯米团子!”凤微脱口而出。 眼前这两人,正是当初在梯云巷,抢铺子占理的那一方。 几人都愣了,直到狸花猫纵身跳进谷满怀里,凤微才回过神,讪笑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冒犯了冒犯了。” “不妨事。”谷满浅笑着自报姓名,“二位好,我是谷满,小字圆圆。” 随后,她侧身指向双茂道:“这是双茂,我家夫郎,表字子茁。” 双茂向两人温和一礼。 谷满又揉了把怀里的猫,“它叫金宝。” 原来适才蹭人讨食的胖猫是他们家的,她就说谁家给猫戴纯金的锁呢,果然是有钱人。 凤微自来熟道:“圆圆你好,我是昭昭。” “这是阿楚,他尚未及冠,还没有表字。”她指了指楚际。 谷满颔首,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莞尔道:“昭昭,阿楚,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金宝探出脑袋,朝楚际一声喵叫。 楚际再度瞧它,没吭声。 凤微怼他胳膊,笑说:“它大概是在回应你先前打的那声招呼呢。” 楚际:“……” 68. 如晦 接连两日,临川薄雾轻笼,细雨蒙蒙。 今晨堤下的土路潮湿泥泞,成群扛着工具的工匠堤夫揣着热乎的包子馒头,边走边啃,往堤上去。 有人路过木棚时朝里瞅了眼,见凤微正咬着肉包,歪着头跟谷满、双茂妇夫说笑,身旁楚际垂眸静立,目光始终落在凤微身上,温和专注。 众人见怪不怪,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凤微性子活泼,跟谷满越聊越投缘,没两天就混熟了,日常搭把手、唠家常,处得如同多年老友一般。 此刻凤微蹲在木凳上,手舞足蹈地同谷满说京城的事,谷满听得认真,偶尔出言附和。一旁双茂在整理食盒,金宝趴在他肩头,眯着眼打盹。 忽然,金宝耳朵一竖,四条小胖腿一蹬,从双茂肩上跳下,咣当一落地,一爪子拍向碎石堆里一团绿色的东西。 “金宝?”谷满同时呼唤。 那抹青影不甘示弱,弹射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碎石子破空而出,“嗒”地砸在金宝脚边。 金宝受了惊,“喵嗷”一声跳上木桌,朝楚际疯狂喵喵叫,音调拔高,似乎骂的特别脏。 楚际瞥了眼金宝,又把视线投向凤微,墨瞳里明晃晃展露“翻译一下”。 凤微:“……”听不懂听不懂。 这时凤微才想起来问,“阿楚,怎么了?” 楚际抱臂没吭声,微抬下巴示意方向。 谷满和双茂匆忙转头,望向那堆碎石。 只听石缝里传出嘶嘶声,一颗翠绿色的三角状小脑袋探了出来,尖利的獠牙露在外头,闪着寒光。 金宝要是被这毒牙咬上一口,绝对当场毙命。 几人恍然大悟。 谷满安抚暴躁的猫,冲楚际道谢,“多谢阿楚公子救了金宝。” 楚际轻轻点了下头。 凤微揉揉眼,戳了戳楚际的胳膊,“阿楚,我是不是眼花了?这蛇怎么那么像翠花?” 话音刚落,翠绿小蛇收了尖牙,旁边又钻出一颗脑袋,红黑相间,吐着信子。 凤微:“……我好像还看见二妞了?是我没睡醒吗?” 楚际低头瞧她,嘴角弯了下,“妻主没看错,就是翠花和二妞。” 谷满好奇地凑近:“这两条蛇是你们养的?好别致的名字。” 凤微正要解释,前方稀薄雾气里,倏然响起轱辘轱辘的车轮滚动声。 一辆破得快散架的牛车现于视野,车上糊满了泥巴,似赶了很远的路,颠沛流离到此。 牛车上安详地躺着个戴破旧斗笠的男人,衣裳破烂,补丁摞补丁,还沾着泥污,乍一看像乞丐又像尸首。 木棚下,翠花与二妞齐齐嘶鸣两声,径直朝那辆牛车游去。 牛车在木棚前停下,好似察觉到了地方,那宛若尸首的男人,一个探手,抓住边上扶手,慢吞吞坐起身。 再一抬首,哼哧哼哧地爬下牛车,蹲下身,捞起两条小蛇,随手揣进脏乎乎的袖子里。 随即悠哉悠哉踱到几人面前,扬手一掀斗笠,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满面憔悴,还糊着泥巴灰尘,瞧不出原本的长相。 即便凤微已经猜到了是谁,但仍旧问:“您哪位?” 那人当即不悦地轻啧,没半点客气,“我啊,容殷!月余不见,你俩就把我忘干净了?” “不信。”凤微摇头,“容殷那黑眼圈比浓墨都重,你都没有,骗人也不做足功课,装谁呢!” 闻言,容殷骂骂咧咧,胡乱抹了把脸,擦掉厚厚的一层泥巴,底下浓重得堪比熊猫的黑眼圈立刻显现,人总算顺眼了。 凤微满意颔首,这才对味嘛。 她上下打量,“你伤好了?大家都好吗?” “还成,死不了,杀个把人够用。”容殷没好气道:“大家嘛,有好有坏吧。” 后半句多少有点子幸灾乐祸。 “陛下照常上朝,君后照常管后宫,云黛说时常能瞧见他二人在御花园散步,想来感情依旧。” 说到这,容殷顿了顿,表情变得跟吃了苍蝇般难看,“老子在宫里养伤期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传的谣言,说老子是你送给陛下的新宠,那什么宋贵君,领着一群侍君跑到君后那儿哭闹,说我来路不明,不配入宫伺候。” “哈哈哈哈哈!你?新宠?”凤微捧腹大笑,笑得眼冒泪花,“我不行了,太好笑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容殷脸都黑了,晦气道:“君后寻了个借口,说我是宁王府的旧友。那帮人面上信了,背地里小动作就没停过,日日派人来昭和宫外头嚼舌根。” “老子养个伤容易吗,还得被人当猴看。” 容殷阴恻恻地笑:“老子懒得跟他们废话,顺手往那些侍君的膳食里下了点无伤大雅的毒,一个个就全老实了。” 凤微乐得鼓掌,“不愧是您老,干得漂亮。” 容殷勉强应了她的奉承,续道:“苓姐挺好,医馆皇宫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也就花楼派过几拨刺客来找麻烦,有影卫护着,没掀起什么水花。” 凤微凝神听着,等他的下文。 “那小亦呢?” “小亦……”容殷忽地不自在刮了刮鼻子,视线乱飘,想看楚际又心虚,最终一番挣扎,破罐破摔道:“那小子趁我伤重难动弹,偷了我的毒药和状元。” 凤微震惊:“偷毒药和状元?偷去干啥?我跟他说过,不许给夫子下药的。” “那倒没有。”容殷说:“拿去学馆吓唬同窗了。” “听说这事闹得挺大,都捅到陛下跟前了。所幸陛下暂时压着,等你赈灾回去再处置。” 凤微嘴角狠狠抽了抽,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好好,一离京,各种坏事全吻上来了。 “你弟惹的祸,你去解决。”她对楚际说。 楚际拧了拧眉,一贯冷静的眉眼第一次流露出棘手,旁人只当他是杀伐果决的刺客,刀光剑影没怕过,生死一线没慌过,只要能保命、能护住楚亦活着,其余事都是无关紧要的。 楚亦闯祸,倒并非头一回,打架、咬人、给对手下毒,以往闯就闯了,捅破天也没事,不触及花楼的利益没人会在意。 现今偷毒药、偷蜈蚣,放在寻常人家,算得惊天大祸。于楚亦而言,这是他从小到大见惯的玩意儿,不拿这些害人,仅仅是吓唬,已然是他能想到的最无害的玩法了。 上蹿下跳,不必打打杀杀,不必刀尖舔血,快乐就行。 良久,楚际淡淡应了声,复又自言自语道:“……欠收拾。” 凤微同样头疼,能进崇文馆的娃基本都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只要楚亦是正当防卫,其他的都不算事,怕就怕是那家伙主动调皮捣蛋。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算了,有阿姐在,小亦出不了大事。”凤微朝容殷道:“话说你怎么搞得跟逃荒似的?跑来临川做甚?” “我这样还不是为了躲开花楼的眼线!老子潇洒二十几载,几时如此憋屈过!” “至于为何来?当然是来给你们送信了,再瞧瞧我的窝头,被你霍霍成什么鬼样了。” 随即斜眼一挑,颇为得意道:“老子可告诉你,窝头金贵,把你和阿际一块儿卖了,都赔不起,要瘦了我跟你俩没完。” 尽管不懂有啥可得意的,凤微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饿你的窝头?它顿顿有肉,吃得比我好,毛都亮得发光,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容殷哼哼,“那我就期待期待。但凡窝头瘦了半分……碰巧新配了几味毒药,正愁没人试。” 凤微:“……”歹毒的刺客! 言罢,容殷眼神飘向楚际,忽而咧嘴一笑,张开胳膊凑上去,“阿际,来让哥抱抱!想我不想?” 楚际面无表情,似嫌弃般侧身闪开。 容殷深知他必然不会让自己抱,也不恼,毕竟相识以来,楚际就这死样。 刚欲吐槽两句,瞅见二人身后的谷满妇夫,不知瞧见了谁,他眼睛一眯,语气陡然一凉,“万事通?居然能在这看见你。” 双茂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很快镇定,勉强扯出笑容,“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认错?”容殷嗤笑,“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认人这块,还没错过。你要再嘴硬,我就让翠花二妞咬你两口,尝尝毒牙的滋味。” 两条小蛇闻声探头,弓起身子,嘶嘶声不绝。 双茂圆润的脸僵住,盯着蛇不敢动。 谷满一步跨到他身前,眉头一竖,沉声道:“容郎君,此处乃是朝廷修堤重地,周遭皆是官差,你若敢寻衅滋事,休怪我们报官!” 容殷听得好笑,侧目看了凤微和楚际两眼,且不说仅靠他自己,就能令这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更别提现下官位最大的宁王就在这儿,他怕什么官差! 若非害怕双茂暴露他和楚际的行踪,遭到花楼追杀,他才不会先发制人。 “报官?”容殷指了指凤微,戳破道:“报给谁?她么?” 谷满攥紧了手指。 凤微这才反应过来。 万事通? 独立于花楼以外的万事通? 按理说,花楼作为最大的杀手组织,消息网这东西,必是覆盖所有地方,再来一个万事通,不太合理。 那就有可能,是服务于私人的,例如消息灵通的幕僚。 不过这些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著里谷满是有夫郎,也确实是双茂,但双茂没有特殊身份。 要么是她看书看漏了或者忘了,要么就是这小世界出现了偏差。 反正这剧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偏差什么的,爱咋咋地吧。 可若容殷所言为真,那她和楚际的身份,这妇夫俩岂会不知道? 凤微不爱藏着掖着,踮脚附耳问,“楚际,你知道万事通吗?” 楚际轻声回复:“听过名号,但未留心。” 容殷三耳朵尖,听见了,插嘴道:“他自然不知晓了,民间万事通还是小五跟我说过一嘴,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家那位以前三天两头在外做任务,眼高于顶,这种没价值又没威胁的,甚至都算不上任务对象的,他才不关心。” 凤微了然,看向双茂,“容殷说的,可属实?” 双茂腿都软了。 从三人间的对话、称呼,再到容殷的毒物和黑眼圈,立马猜出了二者的身份。 花楼的第一、第三杀手,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两尊杀神,极少有人见过真容,今日竟全被他撞上了! 最初得知凤微是宁王,以双茂的消息渠道,仅知她的正君是皇室影卫阁分堂统领,哪能探得更细的一层。 他半点武功不会,遇见刺客,能不腿软? 谷满扶着双茂,感觉他在抖,叹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心知瞒不住了。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容郎君说得没错,我家夫郎在民间,确有万事通之称。” 接着,又朝凤微和楚际郑重行了一礼,诚恳:“宁王殿下,正君,我们的确一早便知二位身份,只是见殿下有意隐藏,便不敢声张。这几日与殿下相交,皆出自真心,还望殿下明察。” 凤微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隐瞒身份的是我和楚际,你们并无过错。” 妇夫俩道:“谢殿下/体谅。” 至此,凤微转头望向容殷,回归正题,“既然你是来送信的,信呢? ” 容殷斜睨了谷满妇夫一眼。 谷满何等机灵,立刻会意,道:“殿下,今早的饭食都发完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言罢,拉上还在发抖的双茂转身走了。 待他们走远,四周也无人了,容殷才从脏兮兮的衣襟内侧,摸出一封邹巴巴的信和一道封着火漆的密令,丢给凤微。 “嵇泉老掌柜的信。”旋即他又指向密令,“陛下的密令。” 凤微把信交给楚际,让他拆,自己先打开密令,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亓梳翎可信。 凤微紧盯那五个字,愣了。 她把密令翻过来,覆过去,对着光看,举起来对着天看,恨不得蘸水搓一搓,用火烤一烤,看看是不是用特殊墨汁写了其他密语。 此前命惊昼发密信回京城,将亓梳翎种种可疑行径一五一十地禀明,以为会等来彻查底细的严令。 结果就这? 亓梳翎是她阿姐的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 凤微把密令递给楚际和容殷,说:“你们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楚际垂眸,墨瞳里带着点疑惑,倏而用指腹碰了碰她的眼尾。 凤微:“……”我没瞎。 容殷更直白,欠揍道:“你瞎了吗?就五个字,你看不见?” 而后想到某种事,他惊恐地退后,“等会儿等会儿,你真瞎了?我可没下毒啊!不关我事!” 凤微无语,“我看的见,就是难以置信罢了。” 凤鸣不会在关乎生死的事上骗她,可亓梳翎当真归属于她们这一方,为何一路处处设阻、行事迷惑?明明挑明立场便可万事大吉,绕圈子是什么行为? 如今倒好,前一刻是心腹大患,下一刻就被告知是自己人,到底该信谁?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真令人心累。 凤微说出困惑,容殷摸着下巴思忖片刻,道:“兴许那亓刺史有苦衷?” 凤微也偏向这个推测,前提是,亓梳翎并未叛变。 楚际道:“诸事未明前,先静观其变。” 凤微侧首瞧他,眼睛一亮,“可以啊,遇事没第一时间把人往坏处想,有进步。” 要说楚际哪里最让人挂心,莫过于他那偏执型人格障碍,毕竟目前尚无根除的案例,仅能缓解,恢复正常生活。搁在从前,楚际遇见事必先疑之,看谁都像藏了祸心。 而今都能说出“静观其变”的客观话了,简直难能可贵。 楚际偏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俯身贴近,嗓音压低,“那侍身……有奖励吗?” 凤微耳根一热。 大庭广众的,说什么胡话呢! 容殷哪见过这般黏糊阵仗,立刻重重咳了三声。 凤微慌里慌张错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回、回去再说。先看信,看信。” 她一把抢过楚际手里的信,摊开展平。 楚际凉飕飕一瞥容殷,墨瞳里染上几分凉意。 翠花二妞瞬时感知到威胁,“唰”地一下窜回容殷袖里,安分蜷好。 容殷却半点不怵,冲他龇牙咧嘴挑衅,嘴一动,周围的泥巴块簌簌直掉,略微滑稽。 楚际轻挑眉梢,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向凤微。 那信笺,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几张泛黄的旧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药材方子。 且字迹是林韫的。 内容跟《囡仔纪事》里所见的玉髓记载有重复,却更详尽,其中一段写道: 玉髓,又名玉藓,独产于浔州临川,同留霞谷地下沉水石矿脉共生共死。此矿脉绵延甚广,几占临川地下全境。有一用乃固土锁水,浔水潮涨之时,可使堤坝不溃。若矿脉遭毁,则水患难制。 再翻过一页,字迹变了,笔锋苍劲泼辣,应当是嵇泉老掌柜所写。 ——老头子这还剩一张,想要就拿消息来换。 凤微:“……” “这几个意思?”她指着那行字,问容殷。 容殷补道:“那老头还附了口信,说他有个关门弟子,叫林韫,祖籍临川。让你寻这人的下落带回京城,他就把剩下的方子都给你。” 凤微磨了磨后槽牙,这老爷子,给一半藏一半,鬼精鬼精的。 好歹他没耍她玩,早前问玉髓的事,老爷子嘴上说忘了,心里全记着呢。 凤微将信给楚际看,叹道:“咱爹的人脉还挺广的。” 容殷怔住一瞬,霎时明了,“林韫是你爹?阿际,你找着老家了?” 楚际点了点头,“嗯,找着了。” 容殷唏嘘不已,花楼里的人,大多数是孤儿。从哪来的、爹娘何人、姓甚名谁,能记得的,寥寥无几。 雨渐渐变大,砸在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凤微望着雨幕,无端有股不好的预感。 嵇泉的信,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想。 如果这雨势再大下去,浔水必然涨潮,可堤坝修到至今,还有个缺口,眼下有两个办法,一是全力修堤,堵住缺口,二是阻止地底继续挖矿。 只是矿洞外守卫强,内部情况不明,禁军人手有限,这边帮忙修堤,那边攻入矿洞,恐怕根本打不过矿洞的守卫。 凤微清楚,堤坝纵然修好了,也未必扛得住浔水蔓延。 可不修,别说涨潮,再下一夜雨,堤也得垮。 修一修,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堤坝,必须赶在潮期前完工。”她说,“能挡一刻是一刻。” 在命令下达后,傍晚时分,燕无痕着人送了个消息来。 花楼今夜有行动。 目标,刺杀钟见蘅。 69. 楚歌 凤微捏着那张纸条,死死盯着上面那几个字,右眼皮直跳。 木棚外,暮云垂野,天色晦冥如墨,雨势奔急,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泥地顷刻积潦。风号木振,堤上河工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在风雨中扛着木桩跑过去,脚底打滑,踉跄两步又稳住,继续向前冲。 天地间雨声哗哗的,簌簌的,浇得棚顶的茅草几欲裂开,雨越下越大,犹似整个临川都将淹进这条河里。 燕无痕的消息,明明白白昭示着,钟见蘅的死局,来了。 原著里是流民暴乱,如今换成了花楼刺客,中间出了多少差错鬼知道,就像当初皇陵爆炸一般,是钉死的剧情点,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那就只能迎难而上了。 凤微把纸条揉来揉去,正思索解决对策,急促的脚步声蓦然破雨而来。 一名禁军浑身湿透,冲至棚前,抱拳急道:“殿下,浔水水位暴涨!” 凤微揉纸的手指一紧,“钟侍郎呢?堤坝何时能修好?” “回殿下,缺口原本快合龙了,可上游水势太猛,直接冲垮了新填的土石,工匠们正在抢修,但——”禁军嗓音发哑,“水势还在涨,再拖下去,怕是要漫堤!” “知道了。”凤微手在抖,出口的声音强压颤意,尽量稳沉,“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切记以大家的安全为先。” 她也是首次遇上这种大事,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洪灾,即使当过志愿者,大多是一些力所能及的锁事,搬搬货,递递盒饭,干完了就撤,哪像现在,眼前是能淹死人的洪水,肩膀上还压着众人的命。 所幸周边百姓早已提前转移安置,留下的河工皆有过救灾经验,余下防务尽交禁军把控,将伤亡压至最低。 “是!”禁军领命,再度冲入滂沱大雨。 凤微转头看向身侧人,鸦青色衣袍沾了雨雾,纱边同发尾随风飘荡,衬得人愈发冰冷。对方的视线凝望前方,余光又总牵着她,像在森森风雨里护着一盏将灭的灯盏。 “楚际。”凤微说:“把惊昼他们叫回来吧。刺客都要来了,流民那边再盯也没用,不如把所有战力聚一块儿。” 楚际颔首,从袖中摸出一支信号筒,拔开塞子,一道微弱火光冲向天际。 淡红烟花在雨里闪了一下,就被浇灭了,跟放了个哑炮似的。 凤微叹气,“但愿他们能及时看见。” 旋即,凤微眼珠转了转,语气忽然软了点,“阿楚,燕无痕说花楼目标是钟侍郎,你说,咱们把她先送到安全地方保护起来,怎么样?” 楚际道:“为何要分开?此处兵力集中,未必不能一战。” 凤微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能说什么?说原著里钟见蘅就死在这儿吗?说她是穿来的,了解大部分人的结局? 先不提这事允不允许说,说了星谶会不会来找她,毕竟人家里都有类似的剧情,透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必遭惩罚。即便能说,楚际会信吗?他本来就疑心重,不得以为她被雨浇坏了脑子,再不然就是妖怪附体,一剑封喉送她上西天。 再说一句,敢冒充他妻主,当死! 那场面太血腥,凤微成功把自己想吓到了,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定了定神,凤微胡扯道:“你想啊,钟侍郎是谁?是咱们修堤的主力!有她在,堤塌了能再修,水涨了能再堵。她要是没了,这堤谁扛?河工谁管?浔水沿岸的百姓怎么办?所以她半根汗毛都不能少,对不对?” 一套歪理砸下来,凤微完全忘了自己才是赈灾的主使。 楚际迟疑地点了点头。 带偏成功。 凤微趁热打铁,“在下有一计,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钟侍郎,刺客不就没目标了?我留在这当诱饵,等他们冲过来一看——哟,正主没了,你说他们会咋样?” 楚际道:“自然会退走,另寻时机。” “对嘛!” “但你不能当诱饵。”楚际品出不对,脸色阴沉。 凤微摆摆手,“哎呀,我就随口说说。” 其实她早拿定了主意,自己必须留在这,按照之前验证过的办法,她作为“变数”,插手剧情一定程度上能够改变,钟见蘅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一生兢兢业业,没道理就成了花楼的靶子,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这剧情轨迹,必须改。 凤微拍板道:“既然咱俩达成共识,由你护送钟侍郎离开,找个隐蔽周全的地方安置好,可……送哪好呢?” “送我家吧。” 凤微闻声回首,谷满和双茂刚收拾完饭盒,听见了他俩的对话,谷满适时提议。 “我家院子大,有护院,在闹市中间。”谷满说,“谁会想到朝廷命官藏在百姓家里?” 凤微忧心道:“这会连累你们。” 不仅仅是连累,严重点甚至会丢命。 谷满笑了笑,“殿下,我们做生意的,最懂趋利避害。” 双茂接口,“敢开这个口,就不怕被连累。” 凤微看着妇夫俩,突然有点感动。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楚际又道:“我走了,你怎么办?禁军挡不住花楼刺客。” “你快去快回嘛。”凤微料到他会反对,早想好了借口,“容殷不是在呢嘛?” 角落里,容殷坐在木凳上,背靠木棚板,给窝头喂食。 窝头是午后特意被凤微从宜其轩接来的,这会儿趴在容殷怀里,跟翠花二妞抢肉吃,素来毒舌刻薄的某人,嘴角难得翘着,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道:“别抢,都有,我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一人三兽久别重逢,画面温馨得不像杀手和毒物。 凤微被他那软掉牙的语气,激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容殷感知到不怀好意的视线,一抬头,瞅见楚际若有所思的脸,与凤微一言难尽的表情,瞬间炸毛,“你俩什么眼神?!看老子做甚?没见过人哄兽?” 方才凤微和楚际的谈话他听得七七八八,正要开口拒绝,楚际先一步道:“让老三去送。” 容殷当场跳脚,“凭啥老子去?老子伤还没好利索呢!这么大个雨,让老子去送人,你们两口子在棚子里卿卿我我?天理何在!” 谁不清楚,他最懒了,又怕麻烦事,就连送信,若非凤微救过他一命,加之皇帝赏了不少珍稀药材,他才不来呢! 凤微眼睛一亮,对啊!让容殷去! 堤坝这边势必要遭花楼强攻,楚际一走,万一半路有突发状况,来不及返回,他们就失了最大的战斗力,楚际得坐镇此地。 思及此,凤微几步凑近,一把拉住容殷破烂的袖子,笑眯眯道:“少郁啊,你听我说——” 容殷被她那一声“少郁”吓得面部扭曲,想跑袖子还在人手里,虽说他是可以舍掉袖子遁走,但衣裳都破成乞丐样了,罢了,精打细算留着吧。 “不听。” “你听我说完嘛!” “不听不听。” “您毒术天下第一!” 容殷一愣。 凤微续道:“您武力顶顶高,藏个人、护个人,对你来说不跟玩儿一样?” 容殷唇角微微上扬。 凤微继续输出,“咱这是主战场,有一场恶仗要打,吃力不讨好。您呢,送钟侍郎到谷女郎家中后,要是累了,就在那歇着,派人回来递个口信就行,活计轻松,不费力。而且这种机密任务,除了您,谁还能办得滴水不漏?” 容殷嘴角已然压不住了。 楚际在旁边望着,目光从凤微拽着容殷的袖子的手上轻轻掠过,没吭声。 就那一瞬,眼神凉了好几度。 凤微没看见,但容殷看见了。 立即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衣袖,再不抽,他担心腕骨不保。 “行了行了。”容殷傲娇地哼了声,“算你有眼光,既如此,老子就勉为其难跑一趟,省得你们俩没用,把事搞砸了。” 妥了。凤微咧嘴一笑,多亏她这三寸不烂之舌,就是厉害。 楚际拧眉,终于捡回了最重要的事,便道:“妻主,你也同钟侍郎一块走。我守在这里即可。” 凤微装作没听见,自顾自道:“非常好!一切准备就绪,我现在就去找钟侍郎说!你们等我一会啊!” 话音落,不等楚际再言语,捞过棚边的斗笠扣在头上,蓑衣往肩上一搭,转身冲进雨里,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楚际眉心拧成了个重重的川字,他从来都拦不住她。 从前拦不住,往后兴许也拦不住。他想过绑她、藏她、把她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样就不用害怕某日一眨眼她就再也不见了。 经历种种,他笃定这世间人人难有信,人会走,情会散,唯有攥在手心里的,才是自己的。 可凤微又截然不同,她是灵动变化的火光,是摸不清频率的风,是真切的人。 他用了很久才想通一件事,拦不住,也不必拦了。她要走向何方,要做何种事,能在身侧留个他的位置便好。 影子不拦光,但光到哪儿,影子就跟到哪儿。 天塌下来,个高的先顶着。等顶不住了,那就一起扛。 靠近堤坝,风势狂烈,雨如泼豆,砸得人脸生疼。 凤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蓑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不紧紧攥住能被狂风吹跑,里头衣裳也潮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她随便拦下一名扛木料跑过的河工,“钟大人呢?” 河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堤边一指:“那边!堤口那!” 这时楚际追上来,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用半边身子替她挡着斜劈而来的暴雨。 夜幕里的浔水失了白日的形貌,沉沉咆哮,一浪叠一浪扑向堤岸,张牙舞爪地似要吞没所有的生灵。 风厉雨急,寒意刺骨,楚际追来的那刻,凤微倏然感觉,也没那么冷了。 待两人寻到钟见蘅,早成了可怜巴巴的落汤鸡。钟见蘅蹲在缺口边,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指着石料跟工匠交谈,同样狼狈不堪,却仍在坚守。 “钟大人!” 凤微大声喊,风太大,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 钟见蘅听到一点模糊的尾音,顿觉听错了,然而近来堤上喊她的人不少,不管真假,她都会抬头瞧一眼,这一瞧,就见两个熟悉的人影立于风中。 钟见蘅连忙卷起图纸,快步走来:“殿下,此地风大,太过危险,您快些退回棚中!” 凤微不跟她虚礼 ,径自扯住她的手腕,开门见山道:“钟大人,我收到消息,今夜有人要对你下手。” 钟见蘅面色瞬间煞白,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那只做工精致的香囊,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殿、殿下说笑了,臣不过四品小官,日日夜夜同木头打交道,不曾与人结怨的。” 凤微急道:“钟大人,我冒大雨跑来找你,就为了拿生死之事来开玩笑,我犯得着吗?” 钟见蘅不说话了,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个音。 凤微一瞅便懂,无非是堤坝还没修完,她一走就没人管了。 凤微当即给她下定心丸,“你放心,堤坝我来守,保证将缺口堵上,这些时日跟你学了很多,看图纸没问题。” “我都安排妥当了,派人送你去谷三娘府上躲一躲,等风波平息,你再回来,你看如何?” “相信我,这堤就算今夜修不好,只要你在,就有修好的指望。至于今晚,我拼了命,也不会让浔水将它冲垮。” 楚际冷不丁道:“谁准你拼命了?” 凤微面上赔笑,手肘狠狠一捣他胳膊,示意别乱讲话。 楚际:“……” 江风呼啸,卷着雨沫子四处乱溅。 钟见蘅沉默了足足数息,最终,点头同意。随后便跟上禁军走了,没求证,没追问。 楚际道:“她有古怪。” 凤微也道:“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换作常人,骤然听闻死讯,总要惊疑几句,问问谁要杀她,问问消息哪来的。钟大人吧,你说她心系堤坝,走得却干脆,可说她临阵脱逃,刚才也明明踟躇过。” 楚际接道:“太顺理成章,反而有异。” 凤微想了想,续道:“许是多日在堤上连轴转,心力交瘁,一听有人要害她,吓破了胆,就顾不上刨根问底了。” “讲真的,换我绝对跑得比钟侍郎还快。”凤微打嘴炮,又朝楚际笑,“我发现,我真是被你带坏了,遇事先怀疑,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坏人了。” 楚际冷哼,“妻主又要冤枉人了?” “彼此彼此。”凤微笑说,“正君察人破绽,本王救人活命,要论坏,坏不过那群要来行刺的杀手。” 她叹了口气,“至少眼前这关得先过了,保住钟大人的命,再算别的账。” 回到木棚里,空无一人,容殷他们送走钟见蘅去了,惊昼他们仍旧毫无音讯。 那枚射上天的烟花信号,自始至终没半点回应。 凤微心往下沉,“楚际,要不……再发一枚信号?会不会是雨太大,惊昼和重较他们没看见?” 也许他们看见了,只是路上遇到了麻烦,或是回应的信号弹受潮受损,难以发射,各种猜测在凤微脑子乱窜。 胡思乱想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后颈,安抚了凤微惶惶不安的心,随即干巾帕盖上头顶,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别急。”楚际缓声道:“烟花今日我只带了一枚,没多余的了。惊昼在影卫里武功最高,小五都难敌其手,寻常刺客更近不了身,再不济她受了伤,还有重较顶上,不会轻易有事。” 言罢,楚际唤了一名禁军来,沉声道:“即刻沿来路折返,寻惊昼一行人,速去速回。” 禁军应声领命。 苍穹似玄,黑云浓稠,四野浑茫一色,不见星斗。风挟雨势,如天河倒泻人间,目力所及仅限几丈。 因堤坝合龙在即,堵缺口的人全换了禁军,工匠与河工尽数撤离。每隔片刻,便有禁军来报,浔水水位一次高过一次。 一个时辰过去。 影卫,无音讯。 容殷,也未差人送信。 就连花楼刺客都未有动静。 忽而,四下亮起了火光。 一盏一盏,一排排亮起,似雨夜里陡然睁开了无数双眼睛。 凤微以为是禁军点的火把,下一刻,楚际身形一错,挡在了她面前。 手已握在了剑柄上,另一手扣紧了凤微的手腕,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警惕。 与此同时,木棚旁奔来一道人影,步伐匆而不乱,临近了有条不紊道:“殿下,堤坝出事了。” 凤微定睛一看,原是在堤上帮忙的乔鹤知。 正要问发生了何事,木棚前,本在巡逻的南荣晞归来,拔剑挡在最前,剑尖直指火把最密集的方位。 “亓刺史!”南荣晞的声音穿透雨幕,厉喝道:“殿下寻你数日,此时率众围堤,意欲何为!” 瓢泼大雨中,周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衣衫褴褛,个个手握兵刃,却蒙着黑巾,乍一瞥,恐认为流民暴乱了。 遥遥相望,人群中央,一顶油纸伞现于人前。文恪侍立一侧,伞面一抬,露出了亓梳翎那张端雅绮丽的脸。 “宁王殿下,今夜雨景绝佳,臣不请自来——殿下不会见怪吧?”亓梳翎狭长的眸子弯起,语气轻悦,好似闲庭信步只为来赏个景。 乔鹤知禀道:“殿下,四面皆已被亓刺史的人围死。” 凤微眼眸森冷,原著的流民怎样来的,如今她懂了。 竟是花楼刺客假扮的。 只怕,惊昼和容殷那边,也被花楼的人拖住了。 今夜,注定孤立无援。 70. 破阵 林间泥泞小道上,一辆马车晃荡碾过水坑,颠簸着驶向主街。 车厢里,容殷四仰八叉地躺着,占据了最宽敞的位置。他是真懒,懒到了骨子里,脑袋底下垫着双茂的包袱,两条腿搭在软垫上,怎么舒服怎么摆。 堂堂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往车上一躺,舒坦得像个被人伺候的闲散大爷,偏偏满车的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钟见蘅上车时还想说句“成何体统”,见容殷指尖绕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头顶盘着另一条,怀中甚至还有只啃食肉块的白鼬。那两条蛇信子一吐,冰冷的兽瞳直勾勾望来,钟见蘅当即脸上血色尽褪,连忙把话咽回肚子里,默默缩在角落坐好,也不到处乱瞟,只恨没法变小缩进木板缝里。 谷满和双茂挤在另一边。双茂胆子不小,可遇上容殷,那胖乎乎的身子就一直在抖,抓着谷满的手不放,眼神时不时朝容殷怀里飘,似对窝头感兴趣,他没见过在秋季还能保持白色的白鼬,好奇之下又怕被蛇盯上,就瞟一眼再飞快收回视线。 容殷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在看。 “再看,放蛇咬你。” 幽幽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跟鬼似的阴恻恻。 顿时,双茂打了个激灵,慌忙将脸埋进谷满肩侧躲避。 倘若燕无痕在此,兴许会对容殷这话见怪不怪,还会持续挑衅,直到容殷真放蛇来咬,他再贱兮兮地跑走,并大叫“三哥生气了,快跑快跑”。因为容殷心情不错时,这句话算个口头禅,即使说了也不代表要实施,惹烦了除外。 谷满拍拍双茂的手,轻声安慰,“没事,容郎君说着玩的。” 容殷瞧了眼妇夫俩,旁人得知他是刺客,害怕都算常态,他不在意对方如何看待他,顾好自己方为上道。 “磨磨蹭蹭的,还有多久到?”他问。 “穿过林子,再拐出一段巷子,就到了——” “嘘!” 谷满话没说完,容殷面色倏地一变,立马翻身坐直,抬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双散漫的眸子凝了几分锐色,与方才的惫懒判若两人。 其余几人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气不敢出。 外头雨势不减,哗啦啦的雨音几乎盖过了车轮的轱辘声。 容殷侧耳听了听,轻轻掀开车窗一角,黑漆漆的林子伸手不见五指。他转了腰间皮囊一圈,从其中一只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两只比指甲盖还小的探路虫振翅而出,钻进雨幕里。 下一刻,雨中微不可闻一响。 几片树叶斜斜切过,那两只小虫便断作数截,轻飘飘地坠入了泥水。 容殷闭上了双目,心疼得直咧嘴。 “……老子的虫。” 他就不该答应凤微和楚际来送人,这下好了,他养了大半年的宝贝,刚出门就折了。 亏大了亏大了! 骂归骂,怨归怨,容殷向来讲诚信,承诺了护人一程,就绝不会马虎敷衍。 单以树叶削死他的探路虫,外面藏着的人,功夫绝对不弱。 容殷活动了一下肩膀,收起翠花二妞,抱着窝头看了又看。窝头可是他最干净最值钱的一只了。 想到这,容殷看向仍悄咪咪偷看这边的双茂,手一伸将窝头丢给他,“小胖子,看在你喜欢窝头的份上,借你照顾一会,弄脏了一根毛唯你是问。” 而后,又对另外两人道:“外头有高手,我下去探探情况。你们待着,别出声。” 双茂战战兢兢捋了两把白团子的毛,窝头顺势嗅闻他的气味,再闻了闻谷满,似乎更欢喜谷满的味道,便窜到谷满腿上窝着。 双茂并不失落,犹豫一瞬,自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罐,双手递给容殷。 “容郎君,这个您拿着,防身用!” “这什么?”容殷接过,鼻翼翕动,眉峰一挑,讶异道:“火药?” 容殷看着双茂和谷满的眼神多了意外,“朝廷对火药管控极严,除却官办烟花作坊,寻常人一点原料都碰不到,你们居然能弄到这东西?” 真没想到,一对做正经生意的富商妇夫,手里还能藏着这种违禁物件。 “容郎君,此物来历恕我不能告知。”谷满道:“但我妇夫对您、对殿下从无恶意,这铁罐交予您,仅是一片好心,怕您在外头遇上险事。” “是这个理。”双茂点头如捣蒜,嘱咐道:“到时您一扯拉环就扔,切记丢远些,这玩意威力大。” 容殷抽了抽嘴角,见他俩一脸恳切,便揣好铁罐,坦然收下了这份好意。 他也懒得多说场面话,丢下一句“在车里待好别乱动”,就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这时马车已经停下,驾马的车夫不知何时死了,半边身子歪在雨里,泥地里充斥着一股受雨水冲淡的血腥味。 容殷此刻心绪极糟,原本担心花楼发现钟见蘅被转移,谷家妇夫就提议走了小路,不成想这样还是被盯住了。 “啧,麻烦了。” 在查看了车夫的伤口后,容殷的脸色更阴沉了,那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像谁用朱砂笔轻轻画了一笔,血缓缓渗出,似汗珠,又似水露,顺着颈项的纹路流淌、滴落。 可指腹往里皮肉里摁,就能触到断裂的喉骨,是气管被戳穿了。 这招式,容殷熟悉得很。 “屏桦,滚出来!” 一声惊喝,在雨夜中炸开,紧跟着凄厉的骨哨声穿雨破雾,直刺密林深腹。 仅仅瞬息,道旁荒草簌簌颤动,先是一点点蠕动,转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虫潮自腐叶、树洞、石缝间疯狂涌出,足节踩过水洼,发出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响。 尺蠖、百足、飞蚁、蜘蛛、毒蝎,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长着硬壳的、拖着软腹的、多足的、无足的,层层叠叠铺了一地,循着哨音所向,如一张巨大的活网往前碾压。 所过之处,草茎倒伏,泥地翻浪,在冷雨里悍然迫近。 马车中,钟见蘅死死捂住双耳,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发抖,等那尖啸散去,她才颤巍巍抬眼问,“那、那是什么声音?” “是容郎君的骨哨声。” 双茂听见她的问题,顺嘴接了句。他松开遮在谷满耳侧的手,见她无碍,又小心翼翼地掀开罩住窝头的衣袍。 窝头探出脑袋,抖了抖毛,不满地“吱”了两声。 “对不住对不住,冒犯了。” 双茂连忙双手合十致歉,这小东西对容殷的骨哨本就敏感,一闻哨音必然失控冲去寻主。容殷临行前特意托付他照看好,万一出了差池,容殷找他算账,他的小命不就玩完了。 做完这一切,双茂才揉了揉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开始发挥他万事通的本事。 “钟大人放宽心,有容郎君在,大事出不了,除非来人比容郎君还棘手。” “据我所知,花楼第三杀手容殷,有一奇技,手中骨哨一响,能与方圆百步内的毒虫遥相呼应。他这骨哨能吹能奏,平日里用来逗蛇玩虫,一旦动真格,就像适才那般,四面八方的毒虫闻哨即至,见人就咬。” 谷满听着,揭开车窗一角,只见一阵劲风横扫而过,那铺天盖地的虫潮霎时被震杀了一大片。 “子茁,你可真是乌鸦嘴。” 林中深处,徐徐走出一行人。 当先一人撑着油纸伞,一袭妃色衣袍,领口袖边绣着金线花纹,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极金贵的料子。可惜的是,衣摆被雨水溅了几点泥星。 屏桦脚步一顿,眉心深深蹙起,低头盯着那处污渍,仿佛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他嫌恶地轻抖衣摆,泥点纹丝不动。 再用指腹轻轻一捻,泥污反而渗进布料里,晕开一小块暗色。 这块料子,从江南专程运来,一匹值百金,单是染色就耗去半月工夫,绣官赶了三个月才把金线纹样绣完。 今儿个头一回穿上身。 屏桦阴柔秾艳的面容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将手收回袖中,攥紧,又松开。再抬起眼时,面上重新挂起笑,唯独那双染了雨色的眸子,冷得能结冰。 容殷好整以暇地望着屏桦,嘴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年间,他们几个还算能共处一室,那时候都在诡师手下受训,天天被磋磨得半死不活,哪有心思计较亲疏远近,只当是一起熬日子的同伴。 但屏桦不一样。他瞧不上花楼中任何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表面温温柔柔,笑不离口,背地里算计起人来,从不手软。 尤其是燕无痕那缺心眼的。 起先燕无痕刚来时,挨个观望了周围人一段时间,楚际冷冰冰地不好相处,容殷毒舌刻薄,说两句就要怼人,无名客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燕无痕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话唠,于是就选中了屏桦,这人瞧着最好说话,笑盈盈的,脾气好,长得也顺眼。 燕无痕就傻乎乎地凑上去跟人交好,在花楼这等地方,长成一副赤子之心,当真独一份。 谁曾想,屏桦看着温软,心尖子最硬。 同样是做任务,说好一起接的活,最后功劳全算自己头上,燕无痕一口汤都喝不着。 除此之外,打擂台耍阴招,连同旁人的份例也敢盘算。燕无痕被屏桦坑过银钱不止一次,美其名曰帮忙保管,省得人乱花。存着存着,就没了,问起来,只一脸无辜道:“小五记错了吧?奴家可从没拿过你的钱。” 便是容殷自个儿,也曾吃过这人的暗亏。要说是何亏,过于丢脸,就不现眼了。 后来出师,燕无痕开了窍,没事就拉着容殷,暗地里给屏桦使绊子,故意划破屏桦的衣裳、给屏桦的马下泻药、偷屏桦新做的武器丢进臭水沟……诸如此类的缺德事做了个遍,只要瞧见屏桦吃瘪倒霉,比得了赏还兴高采烈。 现在再看屏桦在那儿又是晃衣摆又是捻泥点,容殷心里愉悦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该。让他没品没德。 “三哥,你说说你,分别数月,这火气从刑阁一路带到临川,还没消掉呢。” 屏桦一开口,专挑容殷的痛处戳。在刑阁数日,昏死了就泼醒,醒了便再打,无休无止,等怕他真死了,断了楼主想要的线索,才勉强留他一口气。 “奴家的新衣裳,都叫你弄脏了。”屏桦顺势怨道。 容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也能怪他!他求着他来杀人的吗! “屏桦,你这假模假式的样子,多少年了,看着还是那么让人反胃。” 容殷斜着眼,将屏桦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嗤笑道:“外头那层皮裹得再体面,也难掩里头那滩烂泥。” 屏桦笑意一僵,很快又化开。 “三哥这张嘴,仍旧……如此直爽。” 屏桦轻叹,瞟了眼马车,玩味道:“奴家原以为来的会是阿际呢,没成想竟是三哥,看来阿际,信极了三哥?” 略作停顿,屏桦语气里带了点疑惑,“从前在楼中,他睡觉都要睁半只眼,谁也不信。如今倒大方,把钟侍郎这般要紧的人交给三哥你护送。” “那是。”容殷双臂抱胸,懒洋洋道:“总比某些靠背后捅刀子上位的人,要信得过。可见壹贰叁肆伍里,'贰'这位置,天生就是条养不熟的狗。” 这话明着骂屏桦,暗里也在指那位死了多年的哑书生。 “三哥惯会说笑。” 屏桦笑容不变,眼底却快速升腾起一丝戾气。他取出一根笔直的细烟,惋惜道:“真遗憾,奴家原想着,若是楚郎君来,便请他尝尝新药,顺便欣赏欣赏他毒发时痛苦挣扎的模样。” “今夜奴家怕是没机会,亲手为楚郎君送上这大礼了 。既然三哥在此,这专为他备的好东西,自然也不配浪费在三哥身上。” 容殷眼睛钉死了那根烟,瞳孔微微一缩。 照屏桦的说法,那细烟是诱发浮生断发作的新药引。 花楼竟然改进了。 坏了,阿际那边恐怕要出事,也不知陛下赐的缓释丹能不能抵抗住。 宁王啊宁王,阿际要发狂了,你千万要跑远点!世上男人千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这是他对于便宜救命恩人,最诚心的忠告了。 心中再乱,但容殷是什么人?在嘴皮子上露半分怯意算他输。 “咋的,怕用了药胜之不武?”容殷嘲讽道:“你屏桦耍了十几年下三滥手段,而今幡然醒悟,想跟老子真刀真枪比划一场?委实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屏桦摇摇头,骨扇刷地展开,掩去唇角冷意,“三哥,奉劝你一句,做了叛徒就安安分分当条丧家犬,少在人前招摇过市。” “今夜,钟见蘅,必须死!” 话音刚落,屏桦身形已动,直取马车。 一只手臂骤然横出,硬生生拦在他面前。 “屏桦公子,我家大人有令,要活口。” 容殷这才有空留意,屏桦身后还立着四人。 出声阻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家丁,衣着是刺史府的规制。旁边两个则是标准的杀手打扮,黑衣劲装,腰佩短刀,眼神狠厉。至于最后一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面目全隐,每一步踏进泥水,动静都比旁人大好几倍,像身披重铠,又或是背负着什么重物。 “噗嗤!” 突然,骨扇刃面寒光乍闪,血线一飘,刺史府家丁哼都未来得及,即刻人头落地,死得悄无声息。 屏桦收了扇,忽地变脸,阴鸷道:“亓梳翎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保活口?钟侍郎知道的事,令楼主夜不成眠,她保得住吗?!”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尸首,语调轻淡如絮,“不过楼主有命,要奴家亲自监督亓大人送钟侍郎上路。也罢,便给她一分薄面,再留钟侍郎多活片刻。” 话落,破空声自身侧骤起。 容殷先发制人,抽出蛇骨鞭,鞭身倒刺嶙峋,直抽屏桦心口。 然而鞭锋未至,一道黑影半路横插。 斗篷人抬起覆着黑色甲胄的手掌,仅凭两根铁骨,便死死扣住了鞭尾。 那力道之大,鞭身瞬间绷成直线,余力震得容殷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剧颤,他本就伤势未愈,当场喷了口血。 鞭风卷起的劲气刮开那人兜帽,一角黑布翻落,腐朽的气息冲面而来。 一张青白死寂又无比熟悉的少年脸庞,撞进了容殷眼里。对方眉眼间还残留着生前的轮廓,却失了活人气色,眼眶深陷,嘴唇乌青,唇边有一道狰狞的缝合痕迹,直扯到耳根。 容殷面部骤然僵硬。 “……哑书生?!” 死了四五年的哑书生。 容殷吓得魂都飞了,猛然抽鞭后退,疯了一般回首喊:“马车里的!跑!” “去。”屏桦朝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刺客应声而动,如狼似虎扑向马车。 容殷救援不及,哑书生又动了,抓住蛇骨鞭狠狠后拖。容殷分身乏术,只得急促吹响骨哨,催动虫潮,为谷满等人争逃跑时间。 屏桦持伞立于雨中,骨扇轻摇,冷眼旁观容殷和哑书生缠斗,笑靥妖异残忍,“蛇骨鞭都亮相了,三哥,你怕了。” 少有人知,容殷有个保命的武器,就缠在他的小腿靴间上。 以一条蟒蛇脊椎制成,内含见血封喉的剧毒,整体色作素白,骨节匀净,间以银丝相接机簧,可自动伸缩,短可近袭,长可远攻,灵活如蛇,阴诡难防。 最适合容殷这种能躺就不坐着的懒人,但他懒散惯了,抽鞭子都嫌费劲,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上一次出鞘,倒是年末排名战。 容殷咬牙与哑书生周旋,还得分神去注意马车。好在不远处几名护卫现身,当是谷家的暗卫。 容殷心头微松,集中精神甩开哑书生。屏桦在一旁踱步,饶有兴味道:“三哥,你发现了,对不对?” 不待容殷回应,他径自道:“唉,哑书生。” “他跟咱们的师父如出一辙,都是特质的俑傀,可惜他暂时是个半成品。” “三哥你说,阿际多狠啊,当年杀哑书生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等奴家在乱葬岗寻到他时,脸都被野狗啃烂了。奴家一针一线替他缝好了身躯,再一剂一剂灌药,熬了整整一年,才熬到如今有个完整的人样。” “你瞧,他多乖。不吵不闹,让杀人就杀人,让站着就站着,比你们听话多了。” 彼时容殷不慎被哑书生一拳击退数步,他单膝跪地,猛地吐了一大口血,剧烈呛咳,牙缝里挤出一声,“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屏桦不怒反笑,笑声在秋雨尖细刺耳,“三哥,你就不好奇,师父眼下身在何处?” “老子管他在哪儿!他死了才好!”容殷抹掉唇角血渍,目眦欲裂。 “答错了。”屏桦收了笑,眸中只剩刺骨寒意,对哑书生下令,“杀了他,把钟侍郎带回来。” 容殷气力将近,撑地的手发着颤,咳了血的肺腑灼痛难忍,眼前发黑,恍惚间听到屏桦在前头笑。 又听到他说,“师父就在我们都去过的地方。三哥,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容殷默默啐了一口,谁稀罕见那老不死的。 蓦地,想起坑他来送死的那妇夫俩,刹那脑子清醒了些许,怒火直窜心口。 挨千刀的凤微和楚际,你们两口子欠老子一笔大人情! 眼睁睁注视扑来的黑影,容殷忽而嘴一咧,手探入怀中。 下一瞬,“轰!” 猛烈的火光与爆炸声猝然掀翻林间。 71. 矢惊 “小乔大人,你适才说,堤坝出事,出了何事?”木棚里,凤微急急问道。 乔鹤知回禀:“殿下,缺口那块封石,吊到半空卡住了,工匠都撤了,没人会弄!” 凤微心头一紧,“就差那块封石了吗?” 乔鹤知:“是,就差那块封石便可完工。”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凤微视线投向木棚外,雨势仍在变大,即便不在岸边,都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巨响。 亓梳翎盯着这边,她一时半会走不了,得想个法子脱身去堤坝那。 对面火把通明,照得雨夜亮如白昼。油纸伞沿,水珠连成串儿,噼啪砸落。 文恪半边身子淋透,却小心地偏了偏伞,未让雨水沾染亓梳翎半分。 亓梳翎环视一周,没找到想要的人,眼眸眯起,冷冷地审视木棚里的两人。 “殿下,钟侍郎呢?” 凤微定了定神,随手拨了拨贴在脸颊的湿发,轻描淡写道:“风大雨急,钟大人不慎染了风寒,本王让她歇息去了。” 亓梳翎微愣,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穿透雨丝,明朗矜雅,似一把撒开的玉珠。 “殿下。”亓梳翎一步步逼近,“您这谎,草稿也不打,说出来自己信么?” 见人靠近,楚际剑出鞘半寸,满眼警惕戒备。凤微连忙按住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本王自是金口玉言。”凤微挑眉道:“怎么,亓大人不信?” “信?”亓梳翎又笑了,于木棚外数步站定,“臣当然信。殿下说钟侍郎染病,那必然是染病。谁人不知,钟侍郎最是兢兢业业,只是……” 亓梳翎顿了顿,“殿下做了好人,一句话便将人藏起,可臣回去怎么交差呢?” 凤微冷笑,一字一句砸进雨中,“亓大人该操心操心,如何向陛下交差才是。” 她扫过亓梳翎身后那些流民,扬声道:“堂堂朝廷命官,勾结花楼刺客,这桩事倘若传回京中,亓大人的脑袋,够砍几回?” 话音刚落,那群流民中,便有人按捺不住,在夜雨里亮出了刀锋,只待一声令下。 凤微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完犊子,嘴比脑子快!楚际、容殷、燕无痕、红芍全是花楼的,真论勾结,她不也在里头? 严谨点说,那不叫勾结,叫豢养。 这话就不该说,纯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勾结刺客?”亓梳翎笑弯了眼,双手一摊,“今夜风雨交加,夜色昏沉,殿下看花眼了不成?在场哪来的刺客?这些不过是受灾的流民罢了。” “殿下说的……莫不是您身旁这位?还是今早来寻殿下和正君的那位?” 此话一出,凤微脸色登时变凝重了,亓梳翎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连容殷来过她都了如指掌。 堤坝干活的人里,有内应。 “亓大人惯会倒打一耙。”凤微压下乱糟糟的心绪,自动忽略亓梳翎的后两个问题,答与不答皆显心虚,索性跳过。 “若你身后人皆非刺客,那带他们围堤做甚?总不能是来帮本王修堤的吧?” “殿下说对了,臣正是来收拾残局的。”亓梳翎慢悠悠道:“今夜堤坝溃口,全因钟侍郎偷工减料所致,引得民情激愤,钟侍郎不幸身陨。” “殿下身为监工,劝阻不及,心生愧意,遂投江以明其志。正君情深,悲痛欲绝之下,自刎殉情。臣则力挽狂澜,护堤安民,待事了之后,便上奏向陛下请功。 闻言,凤微心道,绝了,剧本都给我写好了。还投江?老娘就算投江也得拉你当垫背! 阿姐呐,你的臣子这算背刺了吧?我到底该不该信她?! 啊啊啊脑细胞要死光了! 电光火石间,凤微忽然思绪一转,拉了拉楚际,附耳道:“哎,她说你要给我殉情,真的吗?我要噶了,你真殉情啊?” 楚际没应声。 凤微等了会,抬眸看他。楚际目视前方,瞳孔像在看雨,又似乎没有着落点,侧颊许是受了风,略微染了一层薄红。左手一直维持护她的姿态,右手按着剑柄,却攥得很紧,骨节泛了白,细看还有点颤。 “楚际你怎么了?问你话呢?愣什么神?”凤微以为他在集中精神盯敌人,没多想,便想忽略方才的问话。 却不想,楚际似终于听懂了她的问题,轻轻应了声,又压着嗓子低声说,“妻主在,我在。” ——他在,她就死不了。至于她死了他怎么办,他暂时没有答案。 “既然钟侍郎不在,那殿下在也可,总得让臣有个复命的东西。”亓梳翎收起笑容,眼神狠戾,猛地抬手,厉声下令,“抓住宁王!” 话落,道旁那些缩着肩、裹着破蓑衣的流民猛然暴起,扯去蓑笠,露出蒙面的脸,像一群虎视眈眈的恶鬼,浩浩荡荡地踏水前冲。 “保护殿下!”南荣晞率先提剑冲了上去。 禁军紧随其后列阵,两方人马在浓雨里悍然交错,刀锋相击,火星随血雾坠落泥地,尸首倒下的闷响快速湮没于震天的杀声里。 血光将起的前一瞬,楚际便牢牢将凤微的头按进怀里,带着她急退。 凤微见不得血腥,他从来都记得。 然而这时,凤微察觉到异样了,隔着半干的衣衫,楚际身上滚烫,发颤的幅度更明显了。 “楚际?楚际!” 凤微赶忙从他怀中退出,正对上一双失焦的墨瞳。 楚际手在抖,却攥着她的腕子,死也不肯松。可他的眼瞳已然开始涣散,呼吸沉重,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晃。 这状态,分明是浮生断发作了。 “这个月明明毒发过了,怎么会……”凤微紧张地摸他的脸,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曾经在西坊暗巷楚际被药引催发的那一回。 顾不上怕血,她当即回首看向交战处。 乱雨中,人群里有个刺客格外显眼,手里抓了两根火把,或者说,是火把边捆着另一根细棍,火焰燃烧的上方,正冒着淡色烟雾。 在暴雨里,近乎看不见、闻不到。 好啊,原本是抹刀尖上的引子,现下为了对付楚际,搞了个plus版。 凤微取出一方帕子捂住楚际的口鼻,“楚际,快,把缓释丹拿出来。” 楚际好似又没听见,墨瞳猩红翻涌,周身戾气疯长,他也注意到了那名刺客,手一扬,一枚暗器破空而去。 就在暗器即将没入刺客前胸之际,一道破风声快若惊雷,比暗器先一步,钉入了持烟刺客的后心。 那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截断的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栽进污泥里。那支箭羽透体而过,深深钉入泥泞,箭尾犹自颤动不已。 他手中那根燃着烟的火把脱手飞出,扑哧落入水洼,烟熄了。 雨声嘈杂,同厮杀声掩盖了一切,谁也没发觉这横空杀出的多此一举。 凤微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乱战后方,雨雾弥天。亓梳翎持弓兀立,弓弦犹带雨丝,尚在微微颤栗。 她一袭灼目紫衣,姿容桀骜,朝凤微挑衅似地扬了下眉。 凤微傻了眼。 搞什么? 这人不是要抓她吗?帮杀刺客是啥子情况?! 姐姐,你精分啊!你究竟站哪边,给个准话啊! 正想着,手背蓦然覆上了热度,紧跟着后颈一凉。 有视线钉死了她,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阴鸷、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凤微僵硬地转过头,再度撞进了墨眸里。 可这回,那眸色沉得惊悚,凤微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只即将要拆吞入腹的猎物。 楚际抽走了她的帕子,捏着放在鼻尖轻嗅了下,随即塞进衣襟深处,又扣住了她的下颚,指腹恶意地摩挲,迫使她抬头。 “妻主……方才,在看谁?” 凤微心里一咯噔,以前毒发都是自己忍着,痛的死去活来也不愿她瞧见他的狼狈样,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不合时宜地吃醋,毒发前兆变长了,但貌似更危险了。 “看谁?”凤微不退反进,“阿楚觉得我在看谁?” 不等楚际反应,她又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凤微踮脚贴近,手往他胸膛上摸,“像头护食的狼崽子,谁靠近就咬谁。” 楚际不为所动,目光仍旧黏着她。 凤微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阿楚,你再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想吃了我。” 楚际愣了一息,喉结剧烈滚动。 凤微趁机滑入他襟侧,掏出装药的锦囊,迅速解开拿药,毫不客气怼进他嘴里。 “快吃药吧你,装什么阴湿男鬼!” 服了药,非但没压下那蚀骨的疼,楚际面色也越来越苍白,额角青筋暴凸,唇色都逐渐发青。 倏然,楚际抬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一掌推开了凤微。 凤微踉跄后退,险些摔倒,乔鹤知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稳住身形。 “走……”楚际疼得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难以自控地痉挛。 凤微慌了神,匆忙上前,“楚际,再忍忍,药效很快就……” 手还没碰到人,得到的却是楚际再次将她挥开。 “滚!别碰我!”楚际闷哼,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又狠又急。 他甚至不敢去看凤微,背过身去,五指成爪,硬生生在地面上抓出五道带血的指痕。 凤微被他吼得心尖一颤,那一推用了十足的力道,她没防备,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泥石上,擦破一块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此处血腥气太重,会刺激他,不能再待在这了。”乔鹤知扶凤微起来,提议道:“前面不远处有间堆木材的小屋,位置隐蔽,能让他熬过去。” 是了,必须赶快转移楚际,一旦他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慌乱过了头,凤微都没心思留意乔鹤知的话,对方何曾知晓如此多的事,面对楚际毒发,又似早已见惯。 即使她留心了,眼下也管不了了。凤微强势捞住楚际的胳膊,见他要反抗,威胁道:“再敢推我,我就不要你了。” 恐是这句话戳中了楚际的命门,他竟真安静了,尽管双目赤红,神志不清,却极力控制自己暴虐的冲动。 见状,凤微抄起他后颈的衣领,使出浑身力气将他半拖半扛地架着,不忘夸了句,“真乖,为妻原谅你刚刚推我了。” 周遭混战未歇,三人避着人挪动,刚走出几步,几道黑影借着雨幕掩身,如鬼影般窜来,刀刃直取凤微后背。 “找死。” 楚际妖异的眸子一厉,杀气腾腾。剑不必出鞘,铁掌如钳,一把掐住那刺客的咽喉。 “咔嚓”一声,刺客喉骨被捏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凤微听到动静,下意识偏头看。 楚际感知怀中人举动,面上狠厉瞬间收敛,急忙甩了甩手上的脏污,按住凤微的后脑勺,轻声道:“妻主,别看。” 随后,身旁又响起几段重物坠地的闷音。 凤微好奇心起,偷摸从楚际衣裳缝隙里瞥了眼,发现另外几名刺客,尚未近身,乔鹤知就跟拍蚊子一样,点穴抹脖子,一气呵成。 凤微目瞪口呆,一时忘了怕血。 如果她没记错,乔鹤知是文官吧? 就那种每天审审案卷、写写折子的文官,这年头文官也要卷武功吗? 那一手抹脖子,与楚际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看着温温柔柔,出手居然比大部分杀手都狠。 合着周围一圈人,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就她一个是手无缚鸡的废柴。 “殿下,你们先走。”乔鹤知神色冷冽,淡然道:“我断后。” 凤微回神,拽住还想杀人的楚际,拼命往木屋的方向连拖带拽。 “走!别打了!先保命!” 那木屋没门,直直对着堤坝,好在里面有干稻草,铺着不会硌人。 凤微费力把楚际安置进草堆,瘫坐喘息,腕骨便又一紧,不看也知 道,定是楚际抓住她了。 她反手搭上楚际的脉搏,仔细探查。往日楚际的脉象她有探过,红芍也给她讲过花楼刺客毒发时的状态,同以往记录对比,楚际这回发作,显然有异。 于是,凤微摸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红芍说过,万一缓释丹作用变小,就往几处要穴上扎针,能暂时压下毒发的痛楚。 待扎完针,楚际的脉象立时平稳了不少,眼中的赤色总算散了些,恢复了一丝清醒。 见状,凤微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际,看看,这是几?” 楚际:“……” 他只是毒发,又不是脑子坏了。 “回话,这是几?”凤微不甘心又问了一遍。 “五。”楚际故意说了个不相关的数字,眼里明晃晃表示,你当我是傻子? “真棒。”凤微知他在敷衍,便随口夸了夸他,随即想起正事,严肃道:“楚际,我要去堤上放封石,再晚,堤坝就难守了。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快去快回,成不?” “不成。”楚际果断回绝,刚松缓的脸色又沉了,“不准去。” 他强行撑起上半身,箍着凤微的手腕拖向自己,“外头那么多刺客,随便一枚暗器就能要了你的命。你出去,就是送死,或者,你想让我看着你死?嗯?” 凤微腹诽:她是纸糊的吗?哪有那么菜!她会女子防身术的好不啦! 明白他口不择言,凤微好声好气讲道理,“阿楚,封石不放,洪水会冲垮村子,会有更多人死。我不会有事的,我躲着走,我聪明着呢。” “聪明?”楚际不依不饶,“呵……你确实聪明。聪明到想用谎话来骗我?只为了丢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废了?觉得我如今动不了,护不了你?所以你想去找旁人?你想去找谁?找乔鹤知?还是惊昼?亦或是燕无痕、容老三?” “我找他们做甚?”凤微扶额,完蛋了,前脚送走浮生断,后脚偏执型人格障碍就来了。 我命真苦! “妻主,别去,他们都要害你。”楚际紧紧拥住她的腰,颤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快疯了,你还要走?!我痛成这样,你还要离开我?你怎么敢!”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不管你?” “别逼我把你锁起来,妻主,我不想对你这么狠。” 锁起来也好,藏起来也罢,只要你在我的视线里,只要你活着,用何种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接二连三的致命题抛来,凤微人麻了。她用力挣了挣,楚际胳膊稳如泰山,再挣,依然挣不脱。她往左拽,他往右拉,她往后倾,他往前带,别人毒发虚弱至极,他倒好,还有老大力气。 凤微无奈道:“你一定要这个时候跟我玩拔河吗?” 楚际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妻主先前问,你死了,我会不会随你去?现下我给你答案,若你死了,我就杀光你所有在意的人。然后抱着你的尸骸,找个地方坐着,日日看,夜夜瞧。等我也死了,黄泉路上,我就带着你的骨头去找你,可好?” 凤微拍了拍手,完全不怕,“哇哦,我好怕怕哦。” 净整些没人要的东西,还带骨头,你当阴曹地府搞走私的? 跟楚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这家伙,倔得像头驴。 不让她走,那就只好迂回一下了。 “好了阿楚,不生气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不好?”凤微贴贴他的脸,亲亲他的唇瓣。 说时迟那时快,趁楚际毒发动作迟缓,一根银针刺入了他颈后的一处麻穴。 “你……”楚际身体一软,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他挣扎着想抓凤微的衣袖,手指徒劳地蜷了蜷,又垂下了。 “才怪。”凤微俏皮一笑,“没料到吧?你也有一天会被我放倒吧!” 她将人平放在草堆上,剑塞入他怀里,又托着他的手扣住剑柄,随后用干稻草遮掩他的方位,并俯身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楚际,我晓得你担心我。可有些事,不做后悔一辈子。等我回来,我允你关我一两日,三四日也行,都随你,太久不行,我也是要见阳光的。” 语罢,凤微取出一袋药粉,沿着木屋的门槛和四周的干草细细洒开。 那银针仅能制住楚际一刻钟,防止出意外,撒些迷药权当安全保障了。 做完全部,凤微最后凝望了一眼那似是赌气不愿看她的人,便毅然转身,冲进茫茫大雨之中。 屋外风狂雨骤,寸心铃清音遥遥,一寸寸、一声声,淡入天地,昭示着主人渐行渐远。 原本还僵卧不动的人,喉间一腥,再也隐忍不了,一口鲜血猝然喷出。万蚁噬心的剧痛顷刻席卷全身,楚际吃力地翻出那块属于凤微的帕子,死死攥在掌心。此刻反倒暗自庆幸,他满心是拦、是留,不如她走得干净,免她亲眼目睹他难堪的一面,背负牵挂与不忍。 可庆幸之余,是铺天盖地的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她自有一身风骨与底气,又那般敏慧,哪需要旁人过度庇护。是他害怕,害怕万一有冷箭她没挡住,万一风雨淋着她了,万一她遇着恐惧的事了,有那么多万一难诉于口。 楚际不敢再往下想。 他第一次恨自己,恨自己中了毒,恨自己无法守着她,恨自己只能听天由命。 仅仅那点陪伴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去堤上的路难走,凤微一露面,那边正和禁军缠斗的刺客像是闻着味了,立马分出几人追踪奔来。 凤微抱头鼠窜,所幸她反应快,用乌木圆筒里的麻醉针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两个刺客。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飞掠而至,一脚踹开第三名刺客。得知凤微要去堤上安放封石,南荣晞提溜着她一路狂奔。 息间她还奇怪地问:“殿下,你家正君呢?” 太稀奇了,平常这两人形影不离的,何曾见过宁王落单? 凤微没好气道:“他死机了。” 南荣晞:???什么鸡? 72. 捉鳖 南荣晞边跑边问:“殿下,死鸡何意?莫非你那正君遭了刺客暗算?” 凤微想到楚际就又糟心又担忧,随口道:“那倒没有,他不把刺客拆了都算刺客积德了。” 南荣晞又道:“那死鸡究竟何意?关鸡笼里了?” 凤微:“……”好较真一人。 “没啥,就关机重启了。” 生怕南荣晞追问“关机重启”是啥,凤微连忙用了个她能听懂的词,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可以当作是趁他病要他命,懂了没?” 南荣晞读了十几年的书,也深耕过兵法,但没见过如此新颖又独道的解词。 从前她觉得这宁王脑子不好使,是个草包,言语间多有轻慢,甚至当众冷嘲过。后来恩怨解开,她拉不下脸,对方也从不强求,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可这些时日,宁王的机敏、和气、还有股子不着调的奇思妙想,她都看在眼里。 今日又学到了两个新词,趁人病要人命等于死鸡等于关鸡重启。 南荣晞忽然有点别扭。将军府的姑娘,向来不服人,单凭一个字词释义,还不足以令她折服。 不过,一是一,二是二,该有的礼节和虚心她不含糊。 “妙啊,受教了。”她真诚地说。 正当南荣晞想问是哪本古籍有此高论时,两人已冲到了堤坝的辘轳架下。 堤坝上空无一人,江风呼啸,即将合龙的土坝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石料,几十个装满土的草袋,几捆柳条编的石笼。 边上安放着好几架用于提拉石料堵堤的木辘轳,其中一台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声,仿佛随时会散架。悬在半空的巨石也在随绳索轻微晃动,南荣晞的注意力立马转移了。 “这么多石头?都要放下去?”南荣晞看得咋舌。 “这只是第一块,等它落准了,后面的还得一块块放,土袋填缝,石笼加固,堤坝才能堵住江水。” 凤微的声音自雨里传来,她顶着风朝前走,衣袍受了雨,又经风一吹,体温骤降,而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卯足劲跑过去查看那辘轳架。 一检查完,凤微松了口气。原本听乔鹤知说封石吊一半卡住了,她还忧心是不是机器年久失修坏了。 幸运的是,辘轳没坏。 是绳索卡在了转轴的缝隙里,不知是工匠操作失误,还是被狂风扯偏了,那根粗麻绳死死绞在转轴和支架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南荣晞也看出了问题,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拽。 “等等。”凤微按住她,“硬拽只会让绳子绞得更死。” 南荣晞道:“那怎么办?你看江水还在涨,再不放石头,堤坝就要顶不住了。” 江风卷着雨滴子往人脸上狂砸,又冰又疼,几乎睁不开眼。凤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盯着那台辘轳架飞速思考。 如果转轴往后转半圈,勒进榫卯缝隙里的绳索会不会松出来一点? 思及此,凤微直接上手握住辘轳的曲柄,深吸一口气,沉腰发力猛扳。 “嘎——吱——” 转轴纹丝不动。 凤微涨红了脸,又使了把劲,依旧不动。 “不行,卡太死了。”她喘着气说,手心也被粗糙的曲柄磨红了。 凤微揉了揉生疼的手,四处看了看,倏然余光一瞥,支架旁有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大概是河工用来撬东西的。 她抄起木棍,塞进南荣晞手里,“用这个,杠杆原理,卡住曲柄和支架,用力往上撬,只要转轴能动,绳子就能松。” “我拽着绳,你来撬。”凤微拽住绷直的麻绳,拼尽全力拖着一截。 南荣晞也是首次遇上这种事,虽无经验,也不清楚凤微说的准不准,可她本能笃定凤微说的是正确的,即使理不通杠杆原理有何玄机,但听着很高级。 于是南荣晞瞅准缝隙,木棍一卡,整个人压上去,借蛮力狠狠下压,“嘎吱”一声,转轴终于动了,向后转了半圈。 就这一瞬松动,凤微抓住那段松出来的绳索,朝上一抽,啪的一下,卡死的麻绳彻底脱出夹缝。 “好了!”凤微喊道:“现在,听我口令,准备放石!” 南荣晞松开木棍,扭住辘轳的把手,聚精会神等凤微的命令。 风在吹,石在晃,底下是等着合龙的缺口。 凤微盯着那块在半空晃动的巨石,她在等风向配合。巨石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晃晃悠悠,终是在一次摆动中,悬停在了缺口的正上方。 “放!” 南荣晞应声放手。 绳索“嗖”地滑落,巨石轰然落下,稳稳卡进土坝缺口,激起冲天水花。 黑沉沉的江面上,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未合龙的堤坝,轰鸣震耳,浑浊的水波还在一寸寸往上攀爬。 这座浔江堤,本是为了挡住江外洪水,护着堤内村镇良田。仅有一块封石还不够,那缺口很大,要赶在江水冲垮堤身前,把所有岸边巨石全放入缺口。 凤微扫过堤坝上的布置,道:“剩下的辘轳架,都是用来投堵合龙石的。咱们必须一起上,同步落石,才能把口压住。” 南荣晞活动了下微微发麻的手腕,刚才撬绳时憋的那股劲还没散,眼底燃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她自小养在军营,论力气、论临阵不乱,从不输人。 “我知道怎么搞,这几日巡堤,我看过那些工匠干活。”南荣晞道:“我去东边那架,看你手势一起放石。” “那我挥手的时候,你就放。”凤微认真叮嘱:“江水漫得快,脚下湿滑,抓稳辘轳把手,别被绳子带倒。” “少小看人。”南荣晞扬着下巴,“我南荣晞天生神力,小小辘轳架不在话下。倒是殿下,你这小胳膊小腿,一个人能成吗?” 凤微被她这话一激,反倒笑了:“成不成,试试才知道。” 江边无灯无火,浓云蔽月,仅能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前摸索。南荣晞身影迅速没入漆黑夜色,移向东边的辘轳架。 凤微站在辘轳架旁,感受头顶的雨,忽而抬手去接那雨滴,心中诧异,“雨……好像小了?” “是我淋太久,出幻觉了?”凤微默默祈祷:“老天爷啊老天爷,求求你了,别再下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笑音,“殿下,求天求地不如来求臣——” 瞬时,火光照亮了江面,凤微猛地转身。 亓梳翎站在几步之外,文恪仍然撑着伞立于她身侧,后面是一队整整齐齐的府兵,火把在雨里亮堂且刺眼。 亓梳翎弯了弯嘴角:“臣可比老天好说话多了。” 凤微后退半步,顿时警惕,目光越过亓梳翎,朝远处禁军与刺客缠斗的方向望去。 江堤地势略高,恰好能将战况尽收眼底,刀光剑影交错,还打得难解难分。既然禁军和刺客仍在场,亓梳翎带来的府兵,不观望不参战,不可能是凑巧路过,倒像是早有准备。 凤微道:“亓大人好快的脚程,这大半夜的,调兵遣将,如臂使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造反呢。” 亓梳翎笑了一声,也不恼。 “殿下折煞臣了,臣哪有胆子造反。臣见殿下身陷重围,大雨天还要忧心江堤安危,着实辛苦,特意带人前来相助,免得殿下一人……哦是二人双木难支。” 她瞧了眼那头的南荣晞,抬手轻挥,府兵便即刻朝辘轳架的位置奔去,训练有素地调整绳索、放落封石,动作麻利得像干了一辈子河工。 凤微满心困惑,盯着府兵的一举一动,怕有人包藏祸心,在封石时动手脚,毁了这江堤。不料这些府兵配合默契,对堤坝熟门熟路,明显是当地人,而且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她真看不懂亓梳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一刻针锋相对,后一刻雪中送炭,行事颠三倒四,不按常理出牌,生平仅见。 凤微长到如今年岁,头回遇见比自己还爱搞离谱操作的人。 她在亓梳翎面前,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那边南荣晞见突然涌来大批陌生士卒,只当是敌方援兵,当即拔剑迎上,可府兵人数众多,又皆是浔州本地操练多年的精锐,她再能骁勇,寡不敌众,没一会就被府兵反手制住了。 “撒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南荣晞怒声挣扎。 见状,凤微正要开口制止,却见那几个府兵只是将人按在一旁看管,没有伤她的意思。 而土坝那,人多就是好使,合龙已近尾声,还贴心地带了木材进行加固,全然是真心实意前来帮忙的。 凤微麻木了,也更迷茫了。 难道是她受了楚际影响,对人偏见太深?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亓梳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玩味道:“殿下,您的正君呢?” 凤微下意识瞥了眼木屋的方向,那里正对堤坝,隐在夜雨中,若楚际这会清醒,抬眼就能看到此地的场景。 亓梳翎又道:“殿下把他藏哪儿了?臣还没正式见过这个弟弟呢。” 弟弟。 凤微脑子忽地闪过那本《囡仔纪事》里面被提及的乞儿姐姐。可要说是从未正式见过也不对,亓梳翎曾以三味堂掌柜自怜的身份,与他们碰面,早已算正式相见,但她貌似并不承认。 “你说要见楚际这个弟弟,可你究竟要用哪种身份见他?是浔州刺史亓梳翎,是三味堂掌柜自怜,还是楚大人的学生乞儿?”凤微一字一顿道。 亓梳翎无所谓地笑笑,“亓梳翎是我的名,自怜是我的字,至于乞儿,则是我这一生最厌恶的名字——可偏偏,她们都是我。” “不论怎样,”凤微嗓音发紧,“我只想问一句,你对楚际楚亦、对楚大人林太医,是否真心?” “真心么?”亓梳翎笑容淡了。 须臾,她启唇欲答,一阵拍手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下文。 “说呀。”屏桦自阴影里走出,愉悦地催道:“亓刺史,不说说么?你当年是怎么对待阿际和小亦的?” 凤微循声一看,胃里立时翻江倒海,险些作呕。只见屏桦站定,一股浓烈的硝石味隔着雨都能闻到,一身妃色衣袍被烟火与泥水浸染,辨不出原本色泽,衣摆、衣袖处处皆是火燎的焦痕,模样比之以往,狼狈不堪。 身后跟着一名早就称不上人的怪物,黑袍烂的勉强裹身,右胳膊齐肩断裂,断口处露着焦黑的骨头,黏连烧烂的腐肉。脸上半边完好,另半边皮肉翻卷,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一只眼珠子还在,空洞洞地凝视前方,另一只眼眶仅剩黑漆漆的窟窿。 哑书生每走一步,断臂处的碎腐肉就晃着,雨水一打,碎皮簌簌直掉。 那惨状比腐烂的尸体还要恶心恐怖,余下的左胳膊,还拎着个五花大绑的人。 她双眼紧闭,应是昏迷了。大抵是受周遭的动静惊扰,她缓缓苏醒,待看清眼前惊悚的景象后,瞬间惊恐,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轻泣。 钟见蘅咋被抓了?! 凤微心一沉,容殷身手狠辣,又善用毒,普通刺客都难近他一丈,遑论从他手里抢人。 而今钟见蘅在此,容殷该不会真折在那儿了吧? 拜托拜托,容老三你命一定要硬些,千万别死了。 她对天发誓,只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她就给窝头翠花二妞那七只小宝贝买天底下最肥好吃的肉。 亓梳翎对此皮笑肉不笑,语气冷嘲:“屏桦公子,抓个人,竟把自己搞得这般灰头土脸,当真是难得一见。楼主若是看见,怕是要心疼你这'新衣'了。” 这话说的尤为隐晦,“新衣”指人还是指衣,尽在不言中。 屏桦原想刺激亓梳翎的好心情,一下子化为嫌恶。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阴恻恻道:“亓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奴家也送你一罐火药试试威力?” 他烦躁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焦痕,掸不掉,面色更难看了,不耐烦道:“再说了,奴家不是把人给您带来了么?活的。” 闻言,哑书生胳膊一甩,将人往地上一扔。 钟见蘅重重摔落,呜咽声陡然拔高,控制不住地颤抖。 屏桦笑了,笑得阴柔,“钟大人别怕,哑书生不爱吃人肉。” 听到哑书生,凤微一惊,死死望着那面目全非的俑傀。 竟然是哑书生!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变成这副鬼样了! 亓梳翎看着瑟瑟发抖的钟见蘅,满意地颔首,不咸不淡道:“屏桦公子辛苦了,回头向楼主替你请功。” 屏桦冷嗤。 辛苦? 何止是辛苦。 都怪容殷那疯子,竟敢私藏火药,若非哑书生在前挡下大半,他恐怕此刻已命丧黄泉。早知如此,就该给容殷补上一刀,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谁知道那疯子手里还剩多少火药?万一鱼死网破再炸一回,他哪有命在。 否则他怎会急急忙忙杀了谷家暗卫,掳走钟侍郎,为此还折损了两名刺客。 一想到这事,屏桦怒火中烧,天杀的容殷,给谷家那几个留的毒药毒虫防不胜防,害的他没能斩草除根。 罢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后有的是机会清算。 再气愤,屏桦也能快速整理好心绪,等他重新勾起笑意,矛头就对准了凤微。 “宁王殿下,皇陵一别,没成想您居然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多亏了阿际不离不弃。”屏桦恶意地笑,又讶然道:“哎呀,今夜风雨如磬,阿际去哪了,怎不在您身边呢?是死了么?那可太遗憾了,奴家还想同他打一场呢。” 凤微开始翻白眼,又是个神经病。 “对死了,我亲手杀的,死前哭的可惨了,我都不忍心下手。怎么,你要下去陪他吗?” 屏桦喉间一噎,上下打量凤微,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心虚,可凤微表情煞有介事,就像她真的手刃了楚际一般。 “殿下这张嘴,可真会说话。”屏桦一顿,看回亓梳翎,“亓大人,殿下都把阿际说死了,您就不说点什么?满足一下殿下的好奇心?” 亓梳翎冷冷睨了眼屏桦,厌恶转瞬即逝,继而冲凤微道:“殿下觉得何为真心?” 接着她又答,“我曾对他们有过真心,可惜,这真心最后演变为,我亲手将楚际和楚亦当做投名状献给了花楼楼主。” 亓梳翎狭长的眸子冷如冰魄,刺到人心里去,“殿下,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凤微如遭雷击,僵在了雨幕中。胃又难受了,好似血腥气闯进去了,在里头疯狂搅动,她想吐,可落雨呛得她无法呼吸,挤得心肺剜痛,什么都吐不了。 她想要什么答案?是亓梳翎说“我有苦衷”、“我是被逼的”。 然而,亓梳翎给了她一种意料之外的答案—— 真心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进花楼那吃人的地方?为什么造成他们苦难的人,会是你? 凤微不敢去看木屋的方向,她怕看一眼就没勇气收回视线了。那里躺着个孤零零的人,脆弱、煎熬、等她回去。 以至于,她错过了。 木屋里,楚际阵痛难捱,手中帕子沾了血,仍不肯放开,他的墨瞳充血混沌,颈项青筋暴起,身子弓着,周围的稻草上溅着斑驳血迹。他陷在痛楚里,却似冥冥中感知到,极其重要的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直勾勾望向木门外。 随着那股麻劲稍退,楚际渐渐有了力气,他咬紧牙关,凭着短暂喘息,用胳膊撑起身体,一寸一寸爬向门口。 稻草随他的动作匍匐拖拽,压出凌乱的痕迹,直直延伸到门槛处。 滂沱凉雨中,一双修长染血的手,重重抠住了破败的门槛。 他看见她了。 一场风雨,两重天地。 他在等归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凤微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希望这样的答案, 没人期待,没人想要。 骤然间,屏桦刷地打开骨扇,掩唇笑出声来,“精彩,精彩!亓大人这出戏,看得奴家都要落泪了。” 他笑够了,佯装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催促道:“别耽误工夫了,楼主吩咐的事,该办了。” 话落,土坝边响起隆隆落石之声,是合龙完毕了。 而另外几名府兵不知何时绕到了背水面坝脚处,哐哐一顿狠砸,不多时,一块黑黢黢的洞口出现了。 两名府兵过来,揪住钟侍郎,拖起人就走,看样子要将人丢到那洞口里。 这时,亓梳翎抬指,轻飘飘一点,直指凤微,“还有她。” 凤微满心悲怆碎得一干二净,脑子短路一瞬,啊?我也要被扔吗? 没等她抗议,已有士卒上前,三两下便将她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反抗间隙,凤微发觉自己动不了了,但还能说话,速即她瞅见钟见蘅也不动了,两眼呆滞空洞,神情木然,像没了魂魄,变成了牵线木偶。 凤微心头一咯噔,这模样,怪眼熟的。 当初剧情强行控制她跳湖的时候,她提前预判导致小世界静止,不然外人眼里她就该是这傻样吧。 星谶那时跟她说的话是啥来着?哦祂说,若不幸卷入旁人的剧情里,切记保命要紧。 完球了,她还不想英年早逝啊啊啊! “亓大人,楼主的吩咐您听岔了吧?”屏桦见府兵要扔人,不满道:“楼主要您亲手处决,您往江里扔,这算哪门子亲手?” “割个脖的事,怎的奴家瞧着,您是要放人呢?” 亓梳翎理都没理他,只看凤微,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殿下在浔州待了快一月,到处跑,到处看,可寻到真相了?” 凤微一怔,没懂她打什么哑谜。 “亓大人。”屏桦面色铁青,语调压着火气,弯眼提点道:“有的话能不能说,您心里要有数,毕竟隔墙有耳,您说是不是?” 亓梳翎不为所动,径自道:“殿下想知道的真相,都在那洞里。眼见为实,殿下不若亲自去瞧瞧?” 凤微领会到了,她在点自己。 结合亓梳翎一系列怪异的举动,加上凤鸣那封写着“亓梳翎可信”的密信。 凤微隐约觉得,亓梳翎做的事,有她自己的用意。 她选择信她一次。 赌一把,不成功便成仁,大不了一死。 星谶会捞她的……吧?看她挂掉那就太没道德了。 心念电转间,凤微拿定了主意。 屏桦被亓梳翎彻底无视,怒极反笑,一挥袖袍,咬牙切齿道:“亓大人好大的官威,阳奉阴违,当奴家不存在?” “花楼还没轮到你当家。哑书生!杀了她们!” 那半截身子的怪物闻声暴起,左臂高高扬起,谁知一柄油纸伞斜刺冲出。文恪掌中伞骨崩开,雪亮长刃在半空中截住了哑书生的去路。 场面一乱。另一边,钟见蘅已被丢进了洞口,下一个就轮到凤微了。 下方江水咆哮,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宛若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凤微对府兵架她的姿势不予苟同,试图打商量,“这位姐姐,咱能别像扔年猪那样扔我吗?” 也太没形象了。 府兵还朝她一笑,“对不住了,殿下,赶时间。” 凤微一脸平静地被抛向空中,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身上的麻绳。 “我靠!姐妹你来干啥?!” “救你啊!” 南荣晞挣开了束缚,扑来时惯性太大,根本收不住势,两人如断线的风筝般下坠。 岸上,亓梳翎注视两道身影消失,徐徐松了口气,呢喃道:“这俩丫头,胆子挺大,不错。” 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此时暴雨渐歇,亓梳翎腰间寒光一闪,软剑出鞘,剑尖直指屏桦。 “现在,轮到你了。”亓梳翎道:“老娘忍你很久了!” 屏桦又惊又怒,“亓梳翎!你敢背叛楼主!” 亓梳翎冷笑,轻蔑道:“本官几时承认过是他的人了?帮你们做了几年腌臜事,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你——!”屏桦唇角假笑寸寸龟裂,手中骨扇一展,淬毒骨刀飞旋前刺,“花楼精锐尽在此处,你杀不了我!” 亓梳翎一挽剑花,衔着飞来的骨刀转开,再一甩,那刀刃又往回刺去。 “要的就是你们花楼刺客,今夜绯名录上来了多少人?三十余,还是四十余?应不止吧,暗地里藏着的,还有多少?” “既来了,就都别走了。” 屏桦暗道不好。 难怪当时亓梳翎会主动请命要领人来堤上。他想着将计就计,明面上的人都给她了,再留后手伺机而动,谁料她竟摸准了他的心思,连暗桩都猜到了。 中计了! 原打算围剿宁王,将赈灾一行人尽数诛杀,为楼主除去心腹大患。到头来,他们成了别人的瓮中鳖。 屏桦气得气血上涌,一缕血溢出了唇边。他急忙压制紊乱的内息,容殷的火药让他受了内伤,硬碰硬他绝不是亓梳翎的对手。 交手数招后,屏桦破罐破摔,眸中划过一丝狠厉,寻了个空隙,甩手掷出一团浓白烟雾。 烟雾炸开,遮蔽了视线。亓梳翎登时拿过府兵手上的长弓,嗖地箭簇扎进浓雾中,只听一声闷哼。 等烟雾散去,屏桦已经没了踪影,留下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哑书生则没那么好运,文恪交战中看穿了他的弱点。俑傀这种药人,无自主意识,多数用蛊虫操控,命脉无非在心脉或颅中。文恪看准了破绽,用银针扎进了哑书生的后脑死穴,那庞大身躯便僵死了。 亓梳翎收了剑,眼神阴沉,冷声道:“传令下去,封锁临川所有城门。今夜潜伏于此的刺客,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府兵们齐声应是,杀气腾腾地向禁军混战之处冲杀而去。 木屋旁,数名闻着血腥味摸来的刺客,敛声屏息,如豺狼围猎似的缓慢合围,湿漉漉的脚印踩进水洼,刀尖泛着冷光,步步逼近。 门槛处,楚际的指腹深深抠裂了木边,雨水打湿了发梢,他浑然不觉,风送来了水腥气,楚际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道纤细的身影坠入江水的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眸,似突生的冰棱,捅穿他的五脏六腑。他听见凤微惨叫的声音,痛彻心扉,一遍遍撕扯着他的耳膜。 那些是臆想吗? 浮生断侵蚀了神志,他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他拼命竖起耳朵,想在嘈杂声中捕捉那一丝熟悉的寸心铃音,哪怕仅有一声……没有,没有! 风里雨里除了死寂,没有铃声,什么都没有。 他的妻主,死了。 太痛了,比毒发更甚。 楚际拧碎了木板,好看的手指皮开肉绽,他都感觉不到痛了。那催发毒性的新药引比任何一次发作都来的猛烈,缓释丹无用,扎穴无用,无人能救他。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凤微的笑靥,再一变,凤微浑身是血,躺在江底的淤泥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却失去了光彩,灰败死寂。 楚际僵硬地凝望,下一刻,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晕开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妖异。 墨瞳里一片可怖的赤红,他垂首,那方面帕子还攥在掌心,被血浸透了,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本应毒发虚弱的躯壳,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楚际扶着门框站起来,阴森地扫视外面逐渐靠拢的刺客。 一步踏出木屋,楚际嘴角向上勾了点弧度,扯出了个温柔的笑。 自被凤微捡到至今,真正意义上的生气,他好久没感受过了。 如今她不在了,他努力装人便没了意义。 理智崩弦的刹那,一切都无足轻重了。 “你们,都该死。” 楚际拔出了剑。 紧跟着,骨碌碌一声。 73. 悲回 凤微跟蹴鞠似的一路滚进了石道里。 下坠时,凤微手腕飞翻转,解开了缚手的绳索。她双手抱头,蜷起身子打算自由落体,期间还想拉南荣晞一把,耳边突然响起“咔哒咔哒”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没来得及细究,江水倏然涌入,湍急水流立马将凤微和南荣晞冲散了。 寒凉的江水灌进口鼻,凤微挣扎了两下,尝试憋气,可她高估了自己,空气在肺里逐渐稀薄。 凤微胸口一闷,一口水呛进喉咙,便昏了过去。 等她再有意识,眼睛睁开,周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隐有“咚——咚——”的敲击声,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而闷。 还很熟悉,似在留霞谷听到的挖矿声。 凤微动了动身体,发现手脚又被绑住了。 咋回事?刚才不都解开了吗?难不成做梦了? 凤微撑着地面勉强由卧姿坐起,这时对面猝然亮起一簇火光。 钟见蘅苍白的脸现于眼前。 钟见蘅一手火折子,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颤巍巍地指着凤微。 凤微眯了眯眼,慢慢适应光亮,余光不忘扫了下四周。这石道狭窄逼仄,顶不高、地不平,四壁皆是人工凿刻的痕迹,蜿蜒曲折,像是陵墓里的盗洞或工匠预留的逃生通道。 南荣晞也不在这,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里去了,但愿她没事吧。 凤微定神,开口道:“钟大人,你想杀我?” “不……”钟见蘅手一抖,发颤道:“我不想杀你,但……我需要你的命。” 凤微思忖片刻,道:“你想用我的命,跟花楼换你自己一条生路?” 说完又觉不恰当,按亓梳翎此前所言,她不过是个顺手牵羊的添头,花楼真正咬死不放的猎物,自始至终都是钟见蘅本人。 拿个添头去换正主的命?这买卖花楼会做? 钟见蘅喘了口气,咬牙道:“只有用你换我,楼主才会愿意放过我。” “钟大人,我不这样认为。”凤微轻笑:“花楼想要钟大人的命,远比要我的急切得多。你觉得把我交出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 “大人不妨直说,花楼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是你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 她话锋转得又快又直,钟见蘅一时没反应过来,竟当场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眼看钟见蘅手抖得快握不住匕首,凤微默默吐槽,钟大人您老这心理素质,拿刀别说杀人了,切菜都费劲。 其实她无意窥探钟见蘅的秘密,奈何对方在江堤上吓到惊惧失态、仓惶遁走的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疑窦,如若出事,又当如何是好? 花楼刺杀官员,无非就几种可能,仇杀、政敌买凶,要说得罪花楼,朝廷中少之又少,最严重的莫过于撞破了花楼不可告人的秘辛。 凤微不禁揣测,这个怕死怕到骨子里的人,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事,才会那般惊慌失措。 “钟大人。”凤微语气放软,“我可以配合你去花楼,前提是让我当个明白鬼呗?反正我都要死了。” 钟见蘅立即道:“休……休要套我话。” 凤微无辜道:“冤枉啊钟大人,我是诚心的。你看我手还被你绑着呢,插翅难飞,你把匕首放下呗,举着多累啊,手不酸吗?” 嘴上说着,凤微还示弱般往后缩了缩,可背后的手一直没闲着。 反手解绳子,她可是专业的。之前全身被缠住纯粹是个失误,再来一次,她闭着眼都能解开。 就看钟侍郎手快抖成帕金森了,便知她压根没胆子真动手,那这把匕首就是摆设了。 送上门的八卦,岂有不听之理? 凤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不会说的。”钟见蘅没放下匕首,也没上当。 “那太遗憾了。”凤微叹了口气。 叹声刚落,凤微腕骨一抖,绳索应声落地。 钟见蘅眼睛一花,手中匕首已被夺走,下一刻便被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又凉又湿。 局势瞬息反转。 凤微压着她,用麻绳将人五花大绑,笑眯眯道:“钟大人,现在——能说了吗?” 钟见蘅趴在泥地里,脸埋土一声不吭。 凤微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有。 “行吧。”凤微佯装失去了兴趣,抬手拧湿漉漉的衣袖、衣摆,“钟大人不想说就算了。” 滴嗒水音清脆,钟见蘅抬头,一脸错愕。 凤微无所谓道:“待在这洞里又出不去,都逃不了一个死字,临死前听不听原因都一样。您歇着,我也睡会。” 言罢,凤微放下半干的裙摆,头一仰,还真闭上了眼睛。 钟见蘅愣住。她望着凤微看了半天,嘴唇蠕动,又抿紧。 周遭安静下来,那敲击声和洞外的江水撞击声就更明显了,一下一下,犹如凿在人心上。 凤微闭着眼,忽然道:“这声音听着真烦人,是吧?” 钟见蘅沉默不语。 凤微自言自语,“唉,这鬼地方真黑,真无聊。钟大人,不如咱聊聊天吧?聊聊这洞怎么挖的?会不会塌陷?聊聊您小时候吃过什么好吃的也成啊?” 钟见蘅:“……” “好吧好吧。”凤微撩开眼皮,“您不想说也行,那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她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在路的那边江的那边,有一只土木人,她努力又上进,聪慧又怕死。走路怕摔着,吃饭怕噎着,连睡觉都怕睡死过去。结果有一天——” “啪。” “你猜怎么着?”凤微一拍手掌,讲鬼故事那样阴恻恻道:“她真的死了。” 钟见蘅的脸色宛若染了各色丹青,变来变去。 一会青一会白的。 “殿下……究竟想怎样?”钟见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分享笑话呀。”凤微故作听不懂,“就是吧,我也挺怕死的,所以我决定去前面探探路。您呢,就先安心待这儿,要是我寻到路回来了,就带您一块走,要是没回来的话……您就当我死外头了吧。” 凤微拿走了掉在地上的火折子,朝前方一流窜迈出了好几步。 火光晃悠,渐渐远去,无边的黑暗争先恐后地迫近,恐慌瞬间淹没了钟见蘅。 刹那间,无数种死于石洞的想法接踵而来,吓死的,憋死的,饿死的,没光慌死的,水漫进来淹死的…… “等等!” 身后传来了钟见蘅惊恐且变调的尖叫声,她心理防线崩塌了。 “我说!我说!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凤微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同时凤微也很抱歉,她清楚利用旁人最深层的恐惧来击溃意志,是最下作伤人的手段。这种过界的做法,与那些逼供的酷吏别无二致。 曾经在学校上课时,他们的老师说过,学心理当以共情倾听他人,利用人性弱点趁火打劫,则为行恶。 可花楼的消息对她而言太过重要,她没得选。 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为了真相,为了活路,她只能暂时做个坏人了。 等出了洞,她再想办法补偿。 凤微在心里给钟侍郎鞠了一躬,呜呜呜对不起了钟大人,她有罪。 出于宽慰,凤微没让黑暗吞噬她太久,走出一段距离的脚,飞快往回跑。 待回到钟见蘅身边,凤微把火折子举到她面前,“钟大人,你的光来了,能好好聊聊了吗?” 钟见蘅怔怔地凝视那道光,仿佛终于逃离了灾难,劫后余生。 她缄默良久,久到凤微以为她要出尔反尔。 随后,钟见蘅哑着声道:“我……我也是临川人。” “您也是临川人?!”凤微敏锐抓住了这一点,“那您……” 隐约有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 钟见蘅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我与楚大人是同乡,我认识他们妇夫俩,也认识他们的孩子,但……孩子们鲜少见过我。” 凤微追问:“所以……从见到楚际的第一眼,你就认出他了?” “对,我认出了。”钟见蘅说:“即便他长大了,那相貌与楚大人却有五分神似,更何况,这世间能有几人名唤'楚际'。” 凤微心中的猜测好似漩涡越卷越大,她感觉,钟侍郎隐瞒的秘密,十有八九同当年楚令姝之死有关。 她问对了。 “天徽三十六年,楚大人去世的真相,您知情的对吗?”凤微急急问道。 钟见蘅垂眸瞧着地面,复又抬眼,眸光沉重,像承载了数十年前的临川过往。 “……知一部分。”她说:“此事说来话长,若要讲清,便得从我与楚大人相识说起。” “临川从前,乃是穷山恶水,十年九灾。我命薄,早年洪水冲走了爹娘,剩我一人寄养在姨母家中。姨母一家待我极好,省吃俭用,就为供我读书科举。他们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要出人头地。” “可我天资有限,拼尽全力,也只考得三甲进士,无缘入翰林。” 凤微默默算了下,三甲进士,同进士出身,算是进士里的尾巴。 “更不像楚大人,”钟见蘅续道:“她是咱们临川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中状元的。一经高中,便授了要职,一时间风头无两。我少时听得最多的,便是她的传闻,心中敬她、慕她。” “后来呢?” “后 来……”钟见蘅苦笑,“我被派到各部学习,工部、户部、礼部……辗转好几载,才在工部谋了个小小的主事。” “那时候,我的俸禄才十几两,除去开销,寄回老家的,也就几两。” 钟见蘅喉间微哽,“那年年末我告假返乡,想探望姨母,谁知途中便先闻了噩耗,临川遭了灾荒,我的亲人,都饿死了。我那点俸禄,于灾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回到老家,坐在那间破屋里,坐了三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我不敢去死……” 说到此处,钟见蘅话音突兀地一断,将话头硬生生掐断,转言道:“再返京城时,一日在翰林院附近,遇见了楚大人。” 凤微狐疑,怕死人之常情,但钟见蘅的刻意回避,又貌似另有隐情。 念头仅一闪,凤微便敛神静听,重新听她往下说。 “她依旧风华不减,听说孩子都有了,一家子美满安稳。我站在道旁,艳羡却没敢上前惊扰,倒是她先同我打了招呼,她知晓我也来自临川,对我多有照拂。逢年过节,常邀我去府上小坐。有时我在工部受了气,她听闻后,便会托人捎来一两句话开导我。” “她说,我年纪轻,又初入官场,只管多看多学,不必为一时失意耿耿于怀,跟那些老油子计较得不偿失。她在我这般年华时,在翰林院受排挤,气得险些要卷铺盖辞官,转念一想,凭什么呀?就赖着不走。” 钟见蘅轻轻一笑,“连孩子的抓周宴,她也特意递了帖子,请我过去赴席。那时我觉得,这困顿的前半生好像也没特别糟糕。” “只可惜,她供职翰林,我身在工部,平日往来不便。再之后,楚大人奉命调任浔州通判,主持修缮地方志。她念我勤恳踏实,又顾念同乡之谊,便在先帝面前举荐了我,让我以工部小吏的身份,随她低调同往浔州办事。” 凤微凝神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你们在浔州,一切可还顺利?” 调任浔州一事,《囡仔纪事》里也提过,大多是记录楚际和林太医的内容,对其任职细节只字未提。她莫名有种预感,玉髓之事的源头,多半便藏在这段经历里。 钟见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大体还算顺利。可期间不知出了何事,我们匆匆回京。而再听到楚大人的消息,已是她在金銮殿上,公然直谏陛下,斥陛下耽于玉石、劳民伤财。” 凤微问:“玉石?何种玉石?” “是一种灵石。”钟见蘅说:“彼时恰逢先帝寿辰,户部侍郎献了一块据称吸纳天地灵气的奇石,能延年益寿。先帝龙心大悦,把那灵石安置于寝宫,日日赏玩。然那灵石开凿,耗费民力无数,沿途转运更苦了百姓。楚大人刚直,以此事上疏弹劾,言辞激烈,触怒了天颜。” 玉石?灵石?药石。 凤微顿时想起在甲库卷宗查阅到的——借药石妄议国本。 如果钟见蘅所言属实,卷宗提及的药石,估计就是这灵石。 “那块灵石,长什么样?”凤微再问。 钟见蘅道:“我也没见过。臣官职低微,无资格上朝,所知所闻,皆是同僚转述。她们也有人说,先帝本无意重惩楚大人,不过是颜面难下,才令楚大人下狱反省,原想晾一晾就释放,无奈先来的却是楚大人的死讯。” 凤微若有所思,母皇好面子满朝皆知,又向来嘴硬心软,寻常不触犯律法的事,过不了多久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兴许就这短短十几日,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致使楚大人枉死狱中。 凤微抓了抓头发,一旦这事证实,母皇也算间接害了楚令姝。届时,她该如何面对楚际和楚亦。 “得知楚大人下狱后,我千方百计想找门径去看望一二……”钟见蘅抽噎,肩膀微微颤抖,“可我人微言轻,根本无人肯帮。” “直至楚大人身故,这事就被按了下去,再无半点水花。过了数月,林太医卸去太医一职,携二子归乡,自此杳无音信。” “临走前,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钟见蘅哽咽落泪,“是楚大人写给我的。” “信中劝我莫忘初心,好生珍重,有朝一日能居高位,就为临川百姓多做些事。她还说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让我好好活着。” 凤微道:“钟大人,您并未辜负楚大人的期许。临川堤坝,您完成得很棒。” “是啊……”钟见蘅嗓音嘶哑,呢喃道:“纵使做的再好,又有何用。我终究,愧对于楚家满门。” 闻此,凤微刚涌起的悲伤骤然一收,速即拉回最初的疑问。 “钟大人,您跑题了。说了这许多,您还是没告诉我,这些与花楼要杀您,有何干系?” “莫非,花楼追杀您,事关楚家人?” 钟见蘅登时移开视线,又闭嘴不说话了。 74. 负暄 洞外,惊涛漱岸,湍激喷雪。那声响如钟如鼓,风涛吞吐间,似自渊底生出,撞壁萦回,于狭仄石道中往复铿鸣,余音不绝。 火折子光影摇摇,映壁上人影,明灭不定。 意料之中,凤微没等来回答。 钟见蘅靠坐石壁,面若白纸,眼睫慌乱眨动,躲避着凤微的视线。她的心虚、惶惑、悔恨,及被戳穿了隐秘后无处遁形的狼狈,全写在脸上。 表情太直白,越看凤微心情越沉。 沉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承认,凤微信这句话,她刚才的问题,显然是猜中了。 但钟见蘅究竟做了什么? 她不曾与花楼为敌,也不像亓梳翎掺和过将楚际和楚亦送进花楼的事,她更像个局外人,何来“愧对满门”的负疚? 除非牵连。同楚家交好,又位卑言轻,要被拿捏是最容易的。楚家手上或许握着花楼的死穴,而她恰好知情,为自保向花楼邀功,便泄了密、卖了恩,才说的出那句“愧对楚家满门”的话。 其中道理一顺,凤微又觉如鲠在喉。 楚令姝待钟见蘅,有同乡之谊、朋友之义、知遇之恩。数年情分,竟走到背叛这一步? 仅仅是因为怕死? 凤微望着钟见蘅那快因懊悔而压垮的脸,忽生荒缪,这个答案,似乎是真的。 “钟大人,您怕死,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女声在幽寂的石道里突兀响起,钟见蘅瑟缩了下。 她肩背佝偻,头颅垂着,不挣扎,不吵闹,乖乖被绑着,宛若一截枯木,死气沉沉地镶嵌在岩壁上。 凤微自顾自道:“怕死不是坏事。这世上芸芸众生,谁不畏死?圣人亦有惜生之心。那些行色匆匆走一遭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可怕死的人,活着才是了不起,不是吗?” 钟见蘅睫羽一颤,凤微的话好似说到了她心里去。她抬眼看了凤微一瞬,复而低垂。那一眼里有光,又灭了。 凤微往前凑了凑,“钟大人,您这辈子除了怕死,还怕别的吗?比死还怕的那种。” “比如,怕死了以后,无颜去见下面的人?” 钟见蘅眼眶瞬时一红,随后泪就下来了,砸在半干不干的衣裳上,没入其间。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是无声的,绝望、崩溃压在喉管里,人缩在角落里轻颤,犹似受狂风摧折到几近破败的残枝。 凤微安静地等待,等那泪流够了,等她不再抖了。 接下来的话,凤微有预感,这秘密恐怕比她想象中更残忍、更令人寒心。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真相鲜血淋漓,哪怕听后彻夜难眠,她也必须得听。 良久,钟见蘅情绪稍稍平复,她红着眼嘶哑道:“我在老家的那三天,看着门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他们的脸——我爹娘、姨母姨夫,还有好多人……死在各种各样的灾厄里,病死的,淹死的,饿死的。” “我怕,我怕极了,怕有一天我也会像被诅咒一样,横死街头,落得尸骨无存。” “可我更怕,怕活不好。他们都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把命压在我身上,那许多条命太重了,重到我怕辜负了他们的心血和牺牲,这样他们就白死了。” “幼时不懂什么叫死,只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懂了之后,我就怕水,怕风,怕下雨,怕天黑,怕一觉醒来身边人都不见了,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怕死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了……我不想成为饿死的人,不想被洪水冲走,不想变成一具没人认领的尸首……我不想死……不想死……” 钟见蘅声音愈发低弱,自言自语,带点颠三倒四,整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混沌不出。 “钟大人,您当然有权利活着。”凤微放缓声调,直击心防,“胆怯地活,大方地活,欺骗地活,勇敢地活,活法有千万种,只要你愿意。可前提是,问心无愧。” 钟见蘅愣住。 凤微道:“您问问自己的心,有过亏心吗?” “亏心?”钟见蘅怔怔地重复。 两个字,似一把重锤,撞开了她掩耳盗铃藏了多年不愿面对的事实。 是了。 她有亏心。 亏到夜夜辗转不寐,亏到心口郁结难舒,亏到不敢再去接触楚家人,亏到连白日里抬头看人,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凝视她。 她有愧,有悔,有罪,且罪孽深重,永世难赎。 钟见蘅肩膀一垮,嘴唇哆嗦,半晌才颤巍巍吐出一句话,“我有一件事,悔了一辈子……” 凤微屏息静气,耐心等她。 钟见蘅的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才道:“当年楚大人离世后,约莫过了一月,有一群人找上了我。” “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知不知道林太医和两个孩子的下落。” “从他们的衣着、举止、眼神,我看出来了,那些人是花楼的刺客。” “他们威胁我,不说就死。我一介微末小官,无依无靠,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太害怕了……死亡是什么滋味,我没经历过,但我清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想重蹈亲人的覆辙,也不想就这么死了。于是我……” “于是,你把楚家父子回乡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凤微笃定地替她接了话,语调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愤怒早冲到嘴边,却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尽管早有准备,但瞧着钟见蘅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凤微怒极了又想笑。 起初凤微侥幸,钟见蘅偶尔虽胆小怯懦,却也是个读圣贤书、知廉耻的文人。她对修堤坝的严谨,对下属的温声细语,怎会为苟活,去出卖楚家人。 凤微理解人都是自私的,是她赌错了,赌错了钟见蘅的善良。 原来,压垮骆驼的,真就只需要一根稻草。 情义廉价,人心轻贱,就连江水疯狂冲击岩洞的回声都似在嘲笑。 钟见蘅的泪水仍在流,秘密说出来了,她并未因此感到轻松,胸口的那个洞好像更大了,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填上,反而塌了无数块。 凤微揉了揉刺痛的额心,心中一片荒凉。 当年宜其轩的那场大火,不是意外,也不是亓梳翎动的手,是花楼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执行的杀手,从钟见蘅这拿到了线索……不对。 凤微揪住钟见蘅的衣领问:“按照花楼的势力,林太医离京他们不会不知道,更遑论找你要消息,为什么?” 钟见蘅说:“我、我不知道,依稀是、是有人在林太医带孩子出城后,暗中抹去了他们的行踪,花楼刺客翻遍了周边也寻不到人,便盯上了所有和楚家有过往的人。” 抹去踪迹? 凤微没让愤怒占据理智太久,她松了手。普通百姓出行必持过所,即纸质版通行证。驿站录籍、关卡验印、户部存档,三道关卡一道不能少,花楼寻人势必少不得也要搜索这些。 若林太医一家真凭空消失,意味着驿站、关卡、乃至户部的档案里,都没有他们的痕迹。 谁能只手遮天,同时操控户部档案、驿站登记簿、沿途关卡守吏,让三个大活人从京畿地界消失? 唯有皇家。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 母皇下令庇护楚家,是出于当年未能保全楚令姝的愧疚吗?可真有愧疚,为何不彻查旧案、为楚令姝正名?又为何放任花楼找到楚家人? 既护之,又弃之。 千头万绪拧作一团,凤微感觉脑子乱糟糟的,母皇、花楼、亓梳翎、楚家人、还有逝去的父后,以及最重要的玉髓,这线索纷乱琐碎,剪不断理还乱。 “那你自己呢?”凤微忽然问。 钟见蘅怔然:“什么?” 凤微:“你泄露了楚家父子行踪,以花楼赶尽杀绝的行事,为何独独留你一条性命安然至今?” 钟见蘅迟疑良晌,对上凤微明亮的眼,那眼睛黑白分明,亮的人隐藏不了半分不堪,她涩声道:“那年楚大人获罪,不止因玉石,她直斥陛下昏昧,又当庭弹劾户部侍郎,要求陛下严惩,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满朝哗然,百官口诛笔伐,皆言其诽谤朝政、结党营私,意图动摇国本。药石事小,可结党事大。陛下迫于朝野压力,只得将楚大人下狱。” “我那时便觉蹊跷,楚大人若真有朋党私交,朝堂之上怎会无一人出言相护?明明是有人借题发挥,欲置她于死地。后来花楼刺客夜半登门,我便猜到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林太医的下落,是楚大人手里的东西。在他们要杀我灭口时,我想起了那东西,情急之下拼死一赌,直言知晓楼主所求之物,若我 身死,此物必会传遍市井。” 凤微蹙眉问:“你所说的,是何物?” 钟见蘅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昔年在临川修缮地方志,我曾无意闯入楚大人的值房,瞥见她案头一本被风吹开的账册。那账簿所录与钱粮赋税无关,是一些押运矿石的路线、数目和交接人名字。我自幼记性尚佳,仓促间记下了一部分,并告知了花楼刺客一小段,就咬死了不肯再开口。刺客闻言将信将疑,给我灌了迷药,把我带回花楼,面见楼主求证。” 凤微惊道:“那你见到到楼主了?是何模样?” 钟见蘅摇头道:“那人一身玄黑深衣,隐于屏风后面,语声沙哑,分不清男女。他细细盘问我账册内容,我没敢尽数吐露,只拣些不痛不痒又明确标注的讲给他听。” “我赌他志在完整账簿,断不会轻易杀我……” 凤微道:“那最后他就直接放你走了?” “放了。”钟见蘅说:“但给我下了毒,每月初五,去城东的茶楼,报二掌柜的名号领解药。” “殿下可以撩开我的右裤腿,那里有一个青紫色的印记。” 闻此,凤微照她说的做,那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有个形如鬼爪代表中毒的标志。她又搭上钟见蘅被捆着的手腕,片刻后,她收回了手,钟见蘅同楚际他们中的浮生断不一样,她分辨不了。 “自踏出花楼那刻起,我赌回了我自己的命,也彻底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些年,花楼有时不小心犯了官事,在我管辖范围内,由我出面斡旋善后。” 钟见蘅自嘲道:“就这般,我一步一步,从工部主事熬到了侍郎。我知道,凭我的本事,哪能爬到这个位置,是楼主在背后推着我走。推一步,就是在提醒我:他们能让我登多高,也能让我摔多惨。” “花楼有花楼的规矩,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该办的事,拼了命也要办成,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凤微心头一沉,难怪,花楼在京城如此猖獗,连凤鸣都没法轻易动它,手都伸到朝廷里去了,还能操控一名官员的升迁贬谪,这背后,一定有人。 还必定是位高权重者。 凤微深吸一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认真看向钟见蘅。 那人泪已经流干了,一双红肿的眼,空洞地盯着地面。 凤微问出了她最想了解的问题,“钟大人,那楚大人的死,可是花楼下的手?” “我不清楚。”钟见蘅说:“但我觉得像花楼所为。楼主表面信了我的说辞,可他是否怀疑,怀疑有多深,我没资格触碰,更别提暗中调查楚大人的死因,不过有个人定然有能力去查。” “谁?” “浔州刺史,亓梳翎。”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她是花楼楼主的心腹,也是楚大人的门生。她敬重楚大人,纵使哪天这份敬重淡了、变了,纵使她要与人反目,以她那乖张的性子,必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来,光明磊落了结。哪像我,贪生畏祸、苟且依附之辈,我不信她会为求荣而为虎作伥。” 话音落时,钟见蘅恍惚间生出一丝释然,她何尝不羡慕亓梳翎。 当初楚令姝捡了她来,那时还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孤女,活的敢爱敢恨,敢争敢断。及至年长,又得良师指点,授她德义诗书,教她为人为官。 同在官场浮沉数载,亓梳翎仍旧保持着少时的棱角。她是个疯子,杀人时面上也能带着笑。她羡慕她能把“恶”做得理直气壮,可她是怕的,怕生了勇气,会死得比谁都快。 继而钟见蘅又道:“我来浔州,楼主命我严格监视你的动向,有事就找亓刺史商量。殿下你刚失踪那会,我还发过密信上报,可直到现在也没回信。” 钟见蘅此时也不管秘密了,索性都说了,她还可以少点负罪感。 凤微没料到,她之前一时兴起脱离大部队,竟阴差阳错避开了花楼布下的眼线。 钟见蘅的密信发出去,迟迟没回音,要么是亓梳翎收到了没回,要么是赈灾队伍里另有旁人截了这封信。 凤微更倾向于后者,谁让亓梳翎迷惑行为那么多,况且刚至浔州之际,亓梳翎大概不会帮他们,回想亓梳翎那精分似的举动,她身边花楼探子估计不少,所以才一会扮好人,一会扮恶人。 凤微很好奇,截胡的人会是谁呢? 75. 见蘅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凤微便收了思绪,重新回归到正事上。 眼下可没闲心细究内应是谁,这洞里又黑又潮湿,前路蜿蜒看不到头,也不知是否有出口。亓梳翎扔她下来,绝对不止跟钟见蘅谈心这么简单。 况且,有的事得提前谈妥才有出路,总不能在这互相瞪眼到天荒地老。 “钟大人。”凤微凑近,笑眯眯道:“既然咱们达成了共识,那账簿上的内容,您还记得多少?” 那账簿依情势推断,应当没落到花楼手中。想想当年那场大火,若这账册在宜其轩,或许已葬身火海,或许还在宜其轩某个角落,再或许早被亓梳翎拿走了。 假使账簿真的损毁或遗失,那钟见蘅就成了唯一的人证。楚令姝的冤案、林韫的离世,以及谋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都要靠钟见蘅口中的线索去一点点探寻。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先把证据忽悠到手。 一听到账册,钟见蘅顿时防备,脸上畏缩中带着一副“谁跟你达成共识”的抵触表情。那本账册,是她攥了十二年的保命符,是她在花楼步步紧逼中仅能苟活的依仗,岂能轻易示人。 钟见蘅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眼神警惕且犹豫,权衡再三,也没松口。 账册是钟见蘅的软肋,也是她的筹码,想靠三言两语让钟见蘅信服,似乎很难行得通。 讲理说不通,那就换条路,打打感情牌。 正当凤微酝酿着发表一番情真意切的演讲时,就听钟见蘅道:“殿下想要账簿,臣自然会奉上,但必须等臣安然抵京,臣才会将所知内容,悉数告知。” 此话一出,凤微暗自思忖,顿觉好笑。这钟侍郎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该精明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糊涂,不愧是在官场浸淫多的老油条。 某一刻,凤微忽然有些理解亓梳翎了。 撇开那些不着调的行径不谈,亓梳翎看似针对他们,但也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无非横叉一脚添点堵,搞点猜猫猫的小把戏。表面上是朝廷官员,暗地里又隶属于花楼,数次交锋中却处处留手给他们提供线索。 综合一瞧,燕无痕和容殷他俩各说准了一句话,亓梳翎兴许真是个双面细作,且有苦衷。 之前在堤上屏桦说,亓梳翎非要留钟见蘅活口,说明她知晓楚家妇夫一案的真相,她恨钟见蘅暴露林韫的行踪,恨钟见蘅不念昔日恩情酿成惨祸,可她清楚,钟见蘅是这桩冤案最关键的人证。 一个花楼麾下忍辱负重的卧底,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晃,只因那暂时不明朗的证据,不得不强压恨意,保住钟见蘅的命,那种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滋味,真能叫人呕死。 换她,早忍不住掀桌了。 想来就算亓梳翎拿到了账簿,只怕也是缺斤少两的,否则哪能容钟见蘅活蹦乱跳到如今,不就图她脑子里那部分账簿里的内情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局中人啊,算盘个个都打得精,且看谁能当那个黄雀了。 凤微也挺佩服钟见蘅的。她估摸了一下,钟见蘅是有点子运气在身上的。早年能凭几页不经意看过的内容,在花楼眼皮子下逃过一劫,之后又靠着花楼的庇护,一路升至四品侍郎。后来随自己赈灾,刚抵达浔州地界之际,应是花楼要放弃她了,欲杀她灭口,偏偏领头人是燕无痕,再次化险为夷。 窝窝囊囊地算计这算计那,单靠这点算计,先在虎狼环伺里把自己活的很有价值,后靠各方势力护着,这运气她都羡慕。 只是为何原著里钟侍郎运气背到死的那样惨? 也许是原著没她这只“蝴蝶”到处搅乱剧情线吧。 胡思乱想到此打住,凤微挑眉问:“钟大人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钟见蘅仰首看她一眼,目光坚定,意思不言而喻。 凤微笑了,平时软得像团棉花,一旦触碰到底线,骨头里那点官场淬出来的狠劲,还是漏了狐狸尾巴。 “行。”凤微懒洋洋道:“我保您活着回京城,您这毒呢……我也认识几个行医制毒的熟人,我会请他们帮您找法子解决,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希望您手里握着的东西,值这个价。” 事分轻重缓急,钟见蘅当年害了林韫的旧账,暂且往后挪一挪。现下最重要的,是重翻楚令姝的冤案,追查真凶,彻查玉髓一事,只要这些事水落石出,父后当年的死因,也能顺着这条线寻到蛛丝马迹。 等所有真相大白,原主背负的噩梦彻底结束,这具身体怕血怕打雷的应激反应,说不定也会消散了。 届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钟见蘅是何下场,可就不关她事了。 毕竟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石道里安静下来,外头那潮声愈发清晰了。 细细的,碎碎的,还夹杂股江水特有的湿腥气。 凤微顿觉这声音不大对,江水拍岸该是轰鸣的,而现在的声响更像水流音。 她低头扫了眼,火光映照下,石缝间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水,原本就潮润的岩壁,已然开始渗水了,沿着石壁纹路悄无声息地往下淌。 估摸着江水涨潮太猛,倒灌入洞。这地方,怕是要淹了。 此地不宜久留。 “走。”凤微一把拉起钟见蘅,一手牵绳索,一手举火折子,“这里不能再待了。” 钟见蘅踉跄站起,被迫跟着走,“殿、殿下,往哪儿走?” 凤微说:“我们来的方向是江口,那边水位高,去了无异于送死,当然往另一头找出口了。” 幽暗深长的通道里,两人时不时要弯腰躲过岩壁上垂落的倒石锥,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赶。 凤微边走边留意水流的动向,突然问:“钟大人,您有梦想吗?” “梦想?” “就是……有没有什么,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钟见蘅沉默了。 须臾,她抬眼看向火光照耀的前路,眼底浮起极淡的柔光,仿佛透过光芒望见了年少的岁月。 “有。” 钟见蘅轻声道:“少时最想成为楚大人那般的人。读书,科考,中状元,入翰林,得家人称赞,得同僚庆贺,走到哪儿都被人唤一声'大人'。” 稍作停顿,钟见蘅嘴角一扯,不像笑,倒像自嘲。 “真考上了进士,才知道状元不是想考就能考的。天资不够,拼了命也够不着。即便穿上那身官袍,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后是发现楚大人这样的人,乃是天上月,可望不可即。又或是,看多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觉得虚名,远不如一件实事来得踏实,我便收了那可笑的妄念。” “再后来,我进了工部,修桥,筑堤,挖渠……每次去勘灾,看到那些被洪水冲垮的田舍,流离失所的百姓,就想起了我爹娘,他们的尸骨至今不知在哪块土地上安眠。” “那时我就想,多修些桥,多筑些坝,多疏几条河道,让许许多多同我爹娘一样的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过。让田里的庄稼,别被水淹了,让路上的行人,别被水冲走了。” 钟见蘅笑了笑,这次她的笑发自肺腑,真诚又释然,“听起来,是不是很虚伪?” “钟大人。”凤微认真地说:“您修的堤,会一直在。” 不求名,不求利。 只求往后,不会再有生者,面对仓皇洪流,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虚伪吗? 这怎么能是虚伪。 钟见蘅没有兼济天下的豪情,可她有一腔真实朴素的守护,甘愿俯首踩进尘土,变成一块石头,去修补被风雨侵蚀的边边角角,拦住一场又一场洪水。 如果说文人墨客用笔写诗,道尽风月山河,那么钟见蘅,用石头写诗。 她的诗不在纸上,而垒在江河两岸,铺在万民脚下。风吹不散,水冲不垮,待到春风降临,种子生根,便开出了最坚韧的花。 等凤微回头看钟见蘅,对方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将落未落。 那模样,好似半生坚守得到了解读,又好似被人猝不及防地扒开了壳,露出里头的软肉,整个人绷着一根弦,随时要断。 凤微一咯噔,完了要哭了,别演苦情剧噻,她咋哄嘛。 电光火石间,凤微脑子一抽,冷不丁掐断悲情氛围,“钟大人,那说好了,等出去了,您得跟我去作证。” 钟见蘅一怔。 “林太医是怎么死的,花楼是怎么逼您的,您完整叙述一遍。证明林太医死因是谋杀,不是火灾。” “我不去。” 钟见蘅嗓音还染着哭腔,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凤微:“……” 合着她刚才白感动白铺垫白温柔了? 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掏心掏肺聊梦想聊初心,眼看都要把人说动了,结果这三个字,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算什么?精神上支持我,行动上别找我? 大犟种!大犟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气煞她也。 “殿下,我不去作证!”钟见蘅扯着麻绳连连后退,抗拒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也想赎罪,可我不能去,要是去了,楼主绝不会放过我,他会将我挫骨扬灰的!” 为官者的风骨,早在一年复一年的磋磨中剩下懦弱回避,她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可让她主动踏入死地,她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凤微看她这样子,火噌一下子就冒了上来,步步逼近,语气森冷,“你不愿意去作证,那林太医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要为你的胆小怯懦买单?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以为你拖着,花楼就没法要你命了?花楼楼主有那么蠢吗?你分明也懂你如今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亓梳翎在保你!她恨你,却替你扛了什几年,你还要缩到什么时候?!” 钟见蘅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也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能让凶手血债血偿!但你就是想要当个缩头乌龟!那你欠楚家的何时还?!等你寿终正寝再去给他们磕头谢罪吗?!” 字字句句,狠狠砸向钟见蘅,她清楚自己总是在逃避,是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今这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凤微毫不留情地扯掉了。 “啪嗒。” 一滴水砸落凤微的发顶,紧跟着,水声骤然变了调。 一阵不似最初细碎的狂潮声,由远及近,宛若巨物自地底翻了个身,疯狂地席卷而来。 不好。凤微脸色一变,江水冲进来了。 当机立断反手抽出先前钟见蘅的匕首,几下割断了钟见蘅腕间的绳索,拉着人拔腿就跑。 “快跑!” 钟见蘅还僵在方才那番质问里,魂都没回过来,便趔趄着跑起来。 那水来得远比想象中更迅猛,数息功夫就裹挟着泥沙没过了脚踝,又没过小腿。凤微顾不上回首看,只听见后头水浪翻腾的巨响越来越大。 石道两壁快速向下渗水,头顶的水滴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火折子上,嗤嗤作响。 “殿下——”钟见蘅牙齿打颤地喊。 “闭嘴,跑。”凤微急声呵斥。 < p>可人腿哪跑得过水?水流凶猛如兽,两人被冲得几乎站立不了。 凤微在湍急的浊浪中拼命稳住下盘,瞅准岩壁上一道较深的裂缝,用匕首死死嵌进去,腕部发力,半截身子悬空挂在湿滑石壁上,一手仍紧紧扣着吓得魂飞魄散的钟见蘅。 不过瞬息,凤微手臂就酸麻了,几近脱力,她强忍着剧痛,抬头迅速扫视四周。 “殿下!这边!” 一道急切的呼声传来,凤微闻声望去,斜上方稍高处,一窄小的岩洞赫然显露。 南荣晞正蹲在缺口边缘朝她招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断裂的石锥,竭力向她们伸来。 石锥长度有限,离她们尚有一段距离,难以够到。 凤微咬牙,用脚在水里摸索着力点,等脚尖卡进一处凹槽,她心中一喜,立马转头道:“钟大人,你听我说,看见南荣统领了吗?我先借力送你过去,你抓住那根石锥,千万攥紧别松手——” “殿下。” 钟见蘅倏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面上慌色消散,那双起初惊惶的眸子异常冷静。她盯着腿边涌动的江水,水流从左边来,往右边卷,撞上石壁后又往回弹,在岩缝前旋成个小小的涡。 她修堤治水文二十余载,走遍江南江北,看过无数江河水势,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水流的走向。 “臣,要同您说声对不住。”钟见蘅愧疚地说。 凤微愣住了,莫名一慌,不由道:“要道歉等脱险了再说!” 钟见蘅眸中有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径自道:“臣家老宅,院子里有口井,殿下得闲去瞧一瞧罢。” “什么?” 凤微尚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猝不及防一股决绝的狠劲重重将她推了出去。 钟见蘅含笑的脸离她愈发遥远,那笑容褪去了惶恐,静谧莞然,干干净净的,恍若回到了钟见蘅及第时最意气风发的年岁。 慌乱间,凤微伸手去够,只抓到了钟见蘅腰间垂下的锦囊穗子。 火折子坠水,在火光熄灭的最后刹那,是钟见蘅借水流回弹,足尖狠蹬石棱,推着凤微送向了南荣晞所在的缺口方向。 这一推,顺水流、合地势,力道稳而准。 而钟见蘅,因失了那支撑,向后跌去,深深贯入石壁上一根裸露尖锐的石刃。 凤微听到了一声闷响。 钟见蘅身子卡顿了下,随即不动了。火折子的光灭了,凤微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就黑了,随后浓烈的血腥气自狭窄的石洞中极速滋长弥漫。 凤微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有人提住了她的后脖颈,将她拽进了安全的岩洞里。 伸出去的手还维持着捏紧锦囊的动作,南荣晞在喊她,嗓音飘忽得像来自千里之外。 凤微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锦囊上的水淌开,洇在她掌心,不知沾上了谁的温度,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凤微跌坐在岩洞边,呆呆地望着那片黑暗,半晌,她呢喃着问:“……钟大人呢?” 回应她的,是水击石壁的回响,一声声,催命似的。 不该是这样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她本可以把钟见蘅拉上来,本可以让她活着出去,本可以改写她的结局。 钟见蘅该活着去作证,还清欠楚家的债,再去修更多的堤,建更多的桥,为黎民百姓做更多的事,用余生去偿还,去弥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她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这样死。 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阴冷的石洞里,死得如此仓促,如此惨烈。 南荣晞瞧着凤微似失了魂一般,侧首望向那片吞噬了光亮的漆黑水面,隐隐约约能瞧见个被刺穿的模糊人影轮廓,犹似一面残旗静静挂在那,随暗流轻轻浮荡。 她幼时随母亲上过疆场,尸横遍野见得多了,可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她也是恐惧的,怕得好几日夜夜做噩梦。 南荣晞眉尖微蹙,上前半步,想挡开她的视线。 哪知指尖还未触到她眼睑,凤微浑身一颤。 胃痉挛着,恶心感直冲喉管,她伏在洞沿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张着嘴又觉胸闷气短,闷得发疼,怎么都吸不进氧气。 目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此时血腥味在水汽稀释下变淡了,凤微仍然感觉鼻腔里、指尖、面前有血迹,黏腻的,想擦想甩都抹不去。 南荣晞见她唇瓣泛青泛白,失控地蜷缩颤抖,连忙按住人,“喂,你还好吗?别死啊,死了我不好交代。” “……呼吸……呼吸……”凤微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静,有规律地吸气呼气,调整PTSD带来的不适。 良久,那阵窒息般的难受才退去,凤微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对南荣晞说:“没事,犯病了而已。” 南荣晞刚放回胸腔里的心,听到后半句又高高提起。 宁王患有疯病,谁人不晓,虽对外称痊愈,但谁知是真是假。 何况,宁王是有前科的。 凤微貌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喘着气补了句,“放心,我不咬人。” 南荣晞嗤笑,“我会怕你?真动手我一掌就能制住你。” 语罢自觉语气太冲,在凤微旁边坐下,哼唧道:“没大事就成。” 倘若宁王丢了命,她回去也要掉脑袋的,才不是她要关心她。 静默片刻,凤微哑着嗓子叹息道:“南荣晞,陪我说说话吧。” 76. 鬼哭 雨势渐弱,夜空飘着毛毛细雨。林间小道上,一道人影背着个人飞速狂奔。 那奔跑的人头顶上还蹲着只威风凛凛的白鼬,两只前爪扒着他的发顶,尾巴略微翘起,像个押镖的。 燕无痕跑得快,步子却稳。他轻功好,在花楼里是出了名的,踩着泥水跟踩平地似的,半点不颠。 只是那嘴一刻没停。 “老三你撑住点儿啊!千万别闭眼,一闭眼黑白无常就来勾魂了。想想你的蛇,想想你的虫,再想想你的鼬,你要是归西了,翠花二妞窝头铁蛋状元来福旺财以后跟谁混啊?” “小爷是不介意接手的,但你也了解,我是没法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的,它们跟着我,就只能吃了上顿没下顿!” 容殷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耳朵边嗡嗡的,就感觉有几百只苍蝇在转,想撒一把毒药先送燕无痕去阎王爷那报道的心达到了顶峰。 被吵的着实受不了了,容殷睁开半只眼,骂道:“你他爹的……闭嘴……” “我不闭,万一我闭嘴你就死了咋个办!”燕无痕嚷嚷,“你再忍忍,前面就到堤坝了,咱去找微姐,她那有太医有军医,要啥有啥,再不济求微姐救救你,她在苓姐那学的老好了,给你扎两针绰绰有余,铁定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容殷:“……” “就算你要骂,也得等到了地你再骂我,到时我保证左耳进右耳出,绝不耽误你歇息。” 容殷:“……”要不你还是先送老子去死吧! 等了几息,没听见容殷应声,燕无痕又叫道:“三哥?三哥!你说话啊三哥!” 容殷闭眼住嘴就是不搭理他。 燕无痕吓得立刻刹住脚,正想放下容殷探探气息。 “……老子没死。”容殷没好气道。 “那你倒是吭声啊!” “吭。” 燕无痕:“……” 少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人刚被炸药炸过,虚的很,不能扔,不能骂,不能打。 不生气,要大度,对,他燕无痕肚里有大船,他不生气。 怕燕无痕气傻,容殷难得大发善心截住话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没跟楼中……一起行动?” 燕无痕一听这话,来劲了。 “小爷去帮惊昼啊!”他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屏桦那狗东西,派了好几拨人盯微姐和老大,原先我是蒙在鼓里的。今儿在浔州据点,听他们嚼舌根,说主楼那边发了个多人任务,赏金不菲,还只要绯名录在榜者。我心血来潮去瞟了眼,屏桦那厮好算计,召集人今夜围攻微姐他们!” 燕无痕说得眉飞色舞,险些踩进水坑里,脚下一滑又稳住了。 “我一得到消息,不立马火急火燎传信给你们了吗?我又想着,有老大在堤坝那镇守,肯定轮不到我逞威风啊。再说了,我去了也不好放水嘛,那么多人盯梢呢,看出我打假那不全完了。” “所以在我发现屏桦还派了一队喽啰去拖惊昼和小重较他们之后,我寻思着,我先去帮惊昼解了围,来个'美救英雌',我是美,她是英,你看这词多贴切!再回头等老大解决完那群没眼力见的家伙们,我再偷摸去捡个漏,力挽狂澜,岂不两全其美?” 容殷有气无力地哼哼,“那你救上了?” 燕无痕肩膀一塌,颓丧道:“……没。” “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完了。” 过了会,燕无痕把自己哄好了,“惊昼一个人把那队喽啰全收拾了,那身姿,那剑气,就衣裳沾了点水,潇洒得我都看呆了。” “我还给她递了帕子!她收了!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 燕无痕回味了下,脚步也轻快了,“老三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没那么排斥了?不然干嘛看我?肯定是!我跟你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绝对头个冲上去!” “三哥你信不信,若是我早到一步,那些喽啰一个都跑不了!惊昼定然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 “呵。”容殷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别白日做梦了,惊昼是皇家影卫,你是江湖草莽,尊卑有别,即便她对你有心,有花楼在,那也是令人诟病的。就算你能入她府中,凭你的身份,也只能做小,除非你想走阿际的老路?” “我可警告你,以现在的局势,叛逃就是死,你给老子安生待着,别上蹿下跳惹人怀疑!” 激动说完,容殷难受重重咳了好几声,咳的肺快出来了。 他倒不是非要故意泼冷水,也不是践踏燕无痕的感情。他自己当初在刑阁,半只脚踩进鬼门关,吃过这样的苦,又见过楚际离楼时九死一生的下场,若非遇见凤微,楚际早成了荒郊的一抔土。 花楼这鬼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动了心、生了念,多半便是死路一条。燕无痕不是他,也不是楚际,人一生有太多意外,天时地利人和,谁也不能笃定自己有运气恰好都能撞上。 他嘴上刻薄,不过是想骂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求他蠢点,蠢点就能安安稳稳多活几年。 “哎我哪里上蹿下跳了?”燕无痕不服气道:“如果不是我回程撞见窝头来求救,你早凉透了!你知道我看见泥地里那一地狼藉,还有你浑身是血倒在草垛里是什么感受吗?我当时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你本来伤就没好,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呢!” 容殷:“……”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早在谷满和双茂下车逃命没多久,混乱中,窝头就循着熟悉气味找人求救去了。 天晓得,燕无痕追着窝头抵达火药炸开的地儿时,林地里、草丛里处处躺着人,血混着雨水淌了满地,他翻了两具尸体才找到容殷,那人蜷缩着,后背受了火药波及,皮肉焦黑翻卷,面容比死人还白,却将皮囊袋死死护在怀中。 毒物们生龙活虎的,可容殷呢,尽管平常他病歪歪的,但那不得理也不饶人的嘴就没停歇过,弥补了他一副短命的病鬼样,燕无痕哪瞧过他真半死不活的,他那会手都在抖,探了好几次才摸到那点微弱的鼻息。 燕无痕把谷家妇夫俩安顿好,马不停蹄扛起人就跑,一路跑一路骂,骂屏桦、骂火药、骂容殷不要命,眼泪都快下来了,就是不敢停。 怕一停,背上这人就真去地府了。 容殷好似感知到了燕无痕悲伤的情绪,沉默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个词,“……啰嗦。” 燕无痕又活过来了,“小爷啰嗦?三哥你知不知恩?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容殷干脆道:“被窝头吃了。” 登时,上方传来窝头配合地“吱”声,像是在说“我在呢”。 燕无痕:“……” 燕无痕气结,背后人却轻轻笑了声,气音弱得近乎听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三哥。”燕无痕想起什么,问:“你那个炸药,挺厉害啊,地上还炸落了半截手臂,是谁的?我看那林子里也没谁缺胳膊少腿的。” 一说到这事,容殷后知后觉急了,“坏了,你看见钟侍郎了吗?” “没啊,我去时就你和谷家妇夫还活着呢。” “快,跑快点!阿际他们有危险!” 容殷狠狠薅了把燕无痕长长的发尾,跟拉马缰绳似的,燕无痕痛到大叫,“跑快就跑快,扯小爷头发做甚?!” 得到的,又是容殷一爆栗。 远远的,进了长街,又听到少年问:“你还没告诉我那手臂是谁的?” “哑书生的。”另一人哑声道。 “什么?!他不死了吗?!” “别管他了,反正也活不久了。” 这随口答的话,还真叫容殷说中了。 堤上雨已经停了,江风裹着浓重的腥气震荡开来,黏腻腻的。 放眼望去,花楼刺客尸骸横陈,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倒伏,走一步便能踩上一具尸首,血渍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汇作细流,漫进泥地里,火光映照着,似铺了一张庞大的红地毯。 俨然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戮。 外围,禁军与刺史府府兵列阵合围,个个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最显眼的,是尸堆中间那一滩东西。 说“东西”,是因为实在看不出人形了。黑袍碎布黏连血肉,色泽暗沉腥臭,依稀能辨认出是哑书生。 边上蛊虫的残躯碎成两截,坠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见状,容殷灌了口醒神的药,强撑着从燕无痕背上下来,步履蹒跚挪了两步,掏出个瓷瓶,确认蛊虫死透了,才将残骸收集起来。 燕无痕看着那滩肉泥上的剑痕,刃口凌厉狠绝,每 一道都深可见骨,立马认出是楚际的手法,他没忍住干呕了两声,“呕……老大也太狠了吧,他以前杀人怎么干净怎么来,这回咋捅这么多下?这肉都能做丸子了!小爷再也不能直视红烧狮子头了!我不行了呕——” 容殷说:“估计……是再次遇见仇人,分外眼红吧。” 中央的空地上,几道人影正在鏖战。锁链哗啦啦地响,先行赶回的惊昼和重较一左一右扯着铁索,试图困缚楚际。 可楚际太快了,霜寒一闪,锁链便被劈开,火星四溅,惊昼便被震得后退数步,重较踉跄着直接倒地。围着的还有几名影卫,没人敢近身,只能在周边游走,伺机而动。 此时的楚际已然失了神智。 墨色瞳孔完全被猩红浸染,显得妖异,眼角血泪痕迹干涸,眸光空洞却布满毁天灭地的戾气,身上伤痕累累,伤口汩汩冒血也感觉不到痛,不像活人,倒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脖颈之上,紫黑色毒纹攀爬往上,像藤蔓,又像裂痕,已爬到了下颌,昭示着浮生断发作至最终阶段了。 长剑都卷刃了,剑尖滴着血,即使如此,也无人敢降低警惕性,那柄剑在楚际手里,每挥一剑,都带着破风声,刺耳,尖利,宛如鬼哭。 在花楼时,燕无痕观望过楚际杀人,就跟外头剁猪骨头的屠夫没多少差别,有时心情尚佳还能如作画般优雅。可眼前人,又不同以往了,没章法,没技巧,甚至没理智,只剩本能。 谁靠近,就砍谁。 那边,亓梳翎忽然动了。 她手持软剑,剑势灵动如蛇,贴着楚际的剑身滑过去,“铮”的一声,绞住了那柄长剑。 本就几经修补不堪重负的旧剑,怎堪这迅猛一绞,剑身应声断裂。半截剑刃飞出,哪知楚际反应极快,借机一转,剑头打飞断刃,直冲亓梳翎而去。 亓梳翎瞳孔骤缩,堪堪侧身躲开,仍被削断了一截青丝。 那断剑在楚际手中,依然是一柄杀器。 面对众人围攻,楚际不疼不痛,不知疲倦,显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又挟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逼得众人节节败退。 燕无痕看得胆战心惊,盯着楚际脖颈处的毒纹,急迫道:“三哥怎么办?老大他疯了!他疯了!你快想办法啊!” 容殷左看右看没瞅见凤微,心一沉,也没瞅见钟见蘅和屏桦,心更沉到了谷底。 哑书生毙命于此,屏桦却不见踪影,大概是逃了,那宁王和钟侍郎…… 容殷脸色骤变,朝扒拉燕无痕头发的窝头招了招手,窝头顿时一溜烟从燕无痕头顶窜到容殷脚边,直起身子吱吱叫。 燕无痕尚在状况外,“咋了?这小老鼠饿了?” 容殷严肃道:“恐怕宁王那丫头片子出事了。” 他点了点窝头的脑袋瓜,说:“去吧,去找宁王。” 闻言,窝头嗖地一下窜进了茫茫夜色里。 燕无痕还呆愣着,容殷一巴掌甩他后脑勺上,吃力吼道:“傻站着干什么?去帮忙!” “啊?帮谁?帮老大?哦帮其他人啊。”燕无痕莫名亢奋了,“老大剑断了,我胜算是不是变大了?” 一看就还在惦记着绯名录榜首的位置。 容殷:“……”胜算大不大不清楚,老子看你心挺大的。 没空多做调侃,容殷从破烂袖中摸出一根一指长的银针,针尖漏了点白,还有股淡淡药香。 “听着,”容殷将银针塞给燕无痕,“这是苓姐新研制针对缓解浮生断的药,看阿际的样子,应是吸入了屏桦带来的新药引,毒性加剧了。” “我在针上抹了双倍的药量,你找机会,把这针扎进他后颈穴位先制住他。” 燕无痕攥着银针,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包在小爷身上!” 正当燕无痕准备冲入战圈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乔鹤知被楚际一剑挑飞,身形如断线的纸鸢,撞进了旁边的土墙里,激起漫天尘土。 乔鹤知呕出一口鲜血,欲勉力再战,一抬头就跟容殷、燕无痕两双复杂难耐的眼睛对上了。 望着这眼熟的一幕,以及乔鹤知袖中的武器,容殷和燕无痕陷入了难言的沉思。 同时,脑子里共同冒出了个惊悚的想法: 我眼瞎了吗? 77. 昧奴 岩洞内,石道间江水暴涨,原先离洞沿尚有数尺空余,此刻也即将漫上石壁。 凤微一句“陪我说说话”刚刚落下后,南荣晞望着缩在角落里蔫巴巴的她,别扭地说道:“哭什么,我又没说不陪你说。” 凤微一怔,抬手胡乱拭了拭面颊,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了。 她缓缓回头,望向沉于黑暗的水域,随着江水上涨,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逐渐被冲淡,周遭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腥,混着潮湿的水汽,没那么刺鼻了。 钟见蘅模糊的身影就挂在这片清寒里,静寂遗落着。 起先因PTSD发作勒紧胸口的窒息感,也终于松快了些许。 忽地,凤微眼泪就止不住了,无声地流,一滴接一滴坠下。 最初不了解钟见蘅死于流民暴乱背后的隐情,她也有过惋惜,如今了解了,她从未觉得她不该受罚,也从未想过要原谅她犯下的错。 倘若原著是恶有恶报,因果循环。 那现在呢? 这段赈灾同行的日子,她看到了钟见蘅不一样的一面。钟见蘅会为了堤坝的工期彻夜不眠,会为了受灾的百姓焦头烂额,会在暴雨来临时,悄悄护着赶工的工匠,直到方才,那个一向惜命、趋利避害的人,竟然推开了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自己则留在了死局里。 凤微生了愧。 起初选赈灾官员,为了求稳,为了顺着剧情少生事端,她选了钟见蘅。她将钟见蘅拉来赈灾的泥潭里,看着她展露才华,又亲手将她推到了生死绝境中。 如果当时她敢打破既定的轨迹,不选钟见蘅,她或许会在京城等着律法的制裁,会为她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而非这般,以一场仓促的赴死,落得与原著殊途同归的结局。 凤微恨钟见蘅曾经的胆怯,也遗憾她最后一刻的善。她知她罪有应得,也为此愧疚,是自己的选择,让她走到了这一步。 是非、善恶,复杂得最是令人无力。凤微踉跄扶着岩壁站起,脚踝处一阵钝痛,她没在意,只当是刚才在水里冲撞时磕在石头上了。 凤微收好了钟见蘅的锦囊,朝那漆黑的水面,郑重地拜了一礼。 一条人命落了地,再怎么对错功过,都随人去了。往后百年,千年,水流云在,戛然而止。 “别谢了,谢她救你那她也该死。”南荣晞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脚下的水还在涨,她眉头紧蹙,“水马上就漫上来了,再不走,就真的困死在这了。” 她伸手握住凤微的手腕,“走。” 凤微不设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脚更痛了,“嘶……” “怎么了?”南荣晞闻声回首,看向她的脚,“崴了?” “……好像是。” “你怎么——”南荣晞欲要嫌弃,凤微抢先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我没用,但脚已经崴了,说没用也无济于事对不对?” 话被抢了说,南荣晞撇撇嘴,瞅了眼凤微那不咋好的脸色,想了想快速捞过凤微的胳膊,往身后一架,将人背了起来。 “哎——”凤微惊呼一声。 南荣晞掂了掂人,嘟囔了句“怎么这么轻”,随即边走边道:“我可不是关心你,是怕你走太慢,连累我也淹死在这儿。” 稍作停顿,她又道:“回头不许去陛下面前给我穿小鞋,不是我不敬,本来就是你自己走不动。” 凤微趴在她背上,闷闷地笑了声,“行,我不给你穿小鞋。” “话说你如何知晓钟侍郎该死?”她问。 南荣晞道:“你俩的吵架声都传遍整座洞穴了,想不听见都难。她为百姓修了堤不假,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欠了条命呢。她救了你放弃了活着,是她自己选的,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何必耿耿于怀?” 凤微失笑:看不出来,姐妹你正的发邪啊。 想来是矿洞有回声,那番对话,哪怕离得远,也让南荣晞听了个一清二楚。 思及此,凤微问:“你怎么跑这岩洞里来了?咱们三个不是一块儿滚下来的么?” 南荣晞没好气道:“滚下来那会儿,你俩都昏了,我醒得早。这破地方黑黢黢的,我就想与其在那等死,不如往前头探探路。” “谁知道白跑一趟,尽头全是塌方的石头,是个死胡同。原路折回才瞅见上头的矿洞,就上来找找出路。结果这破洞的机关中看不中用,我刚上来没多久,江水冲塌了洞口。” “机关?什么机关?” “堵洞口的啊。”南荣晞说:“我寻路之前去看过,切口很新,应该是刚挖不久。估摸着是今夜雨太大了,没扛住。” 凤微思忖,新挖的机关,这么赶工布置,只怕亓梳翎是临时想把她和钟侍郎扔下来。 难怪在岸上府兵说赶时间,但凡迟点扔,她们不得被淹死。 凤微有种预感,恐怕这石洞前面还有东西在等着她。 良久,两人没再言语,阴冷的小道上有水滴下,滴答滴答的,隐约还有些哐当哐当的声响,声音最大的,当属南荣晞走路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 凤微着实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她盯着背自己的南荣晞,没话找话道:“你家里那催婚的事儿,解决了吗?” 南荣晞脚步猛地一顿。 眼底瞬间翻起不耐,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她语气冲道:“你闲的?提这破事做什么!” 她最烦旁人提催婚,原在京城时,就连宋颜瓷都不敢触她的霉头。 凤微可不怕她,理直气壮道:“你答应我了,要陪我说话的,你想食言?” 南荣晞:“……” 她咬了咬牙,想反驳,又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把话咽了回去,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 叫你嘴贱。 “没解决。”南荣晞气哼哼地踹了脚边的碎石,“我母亲恨不得我明天就娶夫,后天就生娃,大后天就能抱着孙女给她看。” 凤微“扑哧”笑出了声。 人趴着背上,南荣晞拿她没法子,斥道:“你还笑!你是不知道,一说到成亲,我母亲那嘴,变得比平日在朝堂上同文官们吵嘴还利索,一天三遍,早中晚不带重样的。” 她顿了顿,又庆幸道:“不过……也算倒霉里的万幸。此次你来赈灾,陛下点我护送,我才能离了京城那个牢笼,躲开母亲那碎嘴子,否则现在,早被我母亲按在家里相看人了,想想都烦。” 凤微调侃道:“合着我出来赈灾,还成了你的避灾符了?早知道如此管用,当初我就不帮你解围了,直接跟陛下请旨,把你发配到外面去,还省得南荣将军当朝参了我一本。” 嘴上打趣,凤微却想,她也没料到凤鸣会点南荣晞随行。原著里,这个时间段,南荣将军在为南荣晞害原主溺亡四处奔走,想保女儿性命。南荣晞则被囚于府中,等待去往边疆为奴,乌苏格便是趁其落难之际,以帮忙斡旋为名出入将军府,一步步套取了南荣家的兵法要略,最终为南荣晞战死沙场埋下祸根。 如今南荣晞因她离京,避开了原著的轨迹,至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此言当真?” “啊?你说哪一句?”凤微一愣。 南荣晞眸中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道:“如果你真的能跟陛下请旨……哪怕是去最苦寒的北疆,去当个小卒也好,发配我认了。” 凤微望着眼前这个满眼放光想要当兵的狂热份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说笑的。”凤微试图把她拉回现实,“你可是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你娘舍得让你去边疆吃沙子?” “她舍不得,但我舍得。”南荣晞倔强道:“我生在军帐里,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京城的朱墙琉璃,是边关漫天黄沙,风一吹,连草叶都带着血气,那草踩上去扎脚,可尤为踏实。” 她眼睛发亮,像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旷野,“我想去边关跑马。那边的马烈,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的,什么都顾不上想。” “我想同将士们同吃同住,守在城楼上,看日出落在戈壁,看落日染红河面。我想当大将军,像我母亲那样。谁敢觊觎中原,我就领兵打跑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中原人的厉害。” 说到激动处,南荣晞沉默一瞬,语调变低,“我不想困在京城这小小的地方,日日对着庭院楼阁,将来再随便娶个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一想那画面我都觉得憋闷。那不是我要活的样子。” 许是话匣子打开了,又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南荣晞只当凤微是个极好的倾诉对象。 “我知晓母亲为何催我。将军府世代单传,我母亲早年在战场上伤了底子,才只得我这一个女儿。我父亲是当年母亲在军营里挑了个身家清白、看得过去的,他二人露水情缘罢了。我未曾见过他,也不晓得他长什么模样。” “我们这样的人家,向来只认母亲,不认父亲。父亲是延续香火的过客,子嗣单薄之下,自然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嫡庶之别,不像你们皇室那般,为了皇位还得争个你 死我活。” 凤微:“……”讲述身世就好好说,咋还借机攻击呢? 仔细一想,南荣晞说的也没错。 嫡庶之分,说到底不过是财产分配和权力制衡的产物。皇家需要嫡庶来定储君、稳朝纲,世家需要嫡庶来分家产、争族权。可将军府的人常年在战场厮杀,连孩子都难有,自是传承最重要了。 南荣晞不需要争,但讽刺的是,她却戴上了另一副名为“催婚”的镣铐。 “老祖宗留下规矩,女子掌权、做官、继承家业,享了这份尊荣,便要担起传续责任。母亲逼我择婿成家,也仅仅是守着规矩,怕南荣家就此后继无人,我都懂。” 南荣晞说着理解,又觉不甘,“我只是不愿这责任成为捆缚我一生的阻碍。” 凤微认真瞧着南荣晞隐于黑暗的侧脸,她说:“其实,这事儿也不难解。” “不难解?”南荣晞诧异,“我母亲为了这事儿,只差每日寻人来相看了。” “所以说嘛,生孩子这事儿,可不能赶鸭子上架。”凤微笑嘻嘻道。 “换作我,可能在你们家就要闹了吧,我搞不来这种任务式生育。” “生育确实伟大,可生育并非是女子的天职。若哪天我想要个孩子了,得看心情、底气和爱,不然啥也没有,生出来一起喝西北风吗?” “何意?”南荣晞蹙眉问。 凤微:“拿我和楚际举例,等我足够爱他,他也足够爱我,我俩腻腻歪歪够了,兜里有钱,身边有依靠,都愿意多一份牵绊,有能力护住一个小生命,这时候再说——哎,要不添个小玩意儿玩玩?” 南荣晞被她这说法逗得缓了口气。 凤微又补道:“你呢,烦的也不是生孩子这件事本身,是烦它从头到尾,都由不得你心甘情愿,我说中了吧?” “是,你说中了。”南荣晞不好意思地应了声。 凤微笑着拍了拍她肩膀,“那就简单了。回京了别躲了,找个机会跟南荣将军坐下来,把今日你跟我说的,原样说给她听。” 南荣晞闷闷道:“我怕说了,她也只当我是任性。” 凤微:“任性就任性。这辈子总该任性一回,谁还没个当大将军的梦了?” “你的道理,歪是挺歪的。”南荣晞笑道:“但我喜欢,你这朋友,我交了。” 凤微促狭道:“现在才算朋友啊,跟你交朋友真难,我还不明不白挨了你一顿骂呢!” 南荣晞尴尬地别过脸,“谁、谁让你先装傻装疯的?!况且我同你道过歉了,不准再翻来覆去地算账了。” 凤微眼珠一转,蹬鼻子上脸道:“道歉哪够啊,我堂堂宁王委屈是白受的吗?要么,你给我补偿吧。” “你想要什么?” “我看宋二姑娘一直都没唤过你的字,我好奇,你把字告诉我,这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南荣晞面色一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丢人了!”南荣晞耳朵红了,“我嫌孩子气,从不让人叫。” 这一说,凤微更想知道了,她一把锁住南荣晞的脖颈,威胁道:“快说,不说不两清了。” 南荣晞:“……”好想把这人甩下去丢了! 半晌,南荣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昧奴。” 凤微愣了下,旋即笑说:“昧奴?这字挺好听的啊,哪里丢人了?” “好听什么!”南荣晞恼羞成怒,“一听就像小孩子家家用的,大智若愚显得我一点不聪明。” “哈哈哈哈。”凤微得寸进尺道:“昧奴,我记住了。” “不许叫!再叫我跟你急!” “昧奴,昧奴。” 南荣晞:“……” 凤微得了便宜还卖乖,接下来一路“昧奴、昧奴”地唤个不停。 南荣晞无比后悔,彻底冷下脸,打定主意不再理人。任凭凤微在背后吵吵嚷嚷、逗弄打趣,也当她是只聒噪的雀儿。 走着走着,脚下积水渐渐浅了,反倒那哐当哐当声,越来越清晰。 中途两人不慎走入一条岔路,走了半天发现是死路,又折回来,得了凤微好几句大大的嘲笑。 就这么吵吵闹闹又走了小半盏茶工夫,前方黑暗里,忽然晃起一片跳动的火光。 那哐当声也更响更近了,凤微耳朵一竖,终于听明白了。 这是凿矿的声音。 和当初在留霞谷,听到的一模一样。 78. 苦役 岩洞逼仄,空气里蔓延着水腥气和锈味。 凤微和南荣晞并肩蹲在洞边。这洞瞧着是早年废弃的杂物窟,石壁上残留着凿痕,角落堆着一团团破烂工服,几把锈迹斑斑的凿矿工具。 洞口糊着泥巴,边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几条藤蔓垂落,密密匝匝的,把外面的光遮得半漏不漏。 凤微拨开藤蔓,探眼往外看。 外头是四通八达的矿道,岔路一条接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 石壁上插着火把,照得过道忽明忽暗。往来凿矿的矿工不少,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佝偻着背,手脚粗糙皲裂,裸露的肌肤布满矿尘,黑一道灰一道的。少数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膝盖打颤,拖着竹筐捡拾遗落的碎石。 人人穿着草鞋,有的连草绳都散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有的用草绳随意绑两下,勉强挂在脚上。 好在他们身上并无镣铐,但守卫腰间佩刀,眼神凌厉,在人群中梭巡,偶尔一鞭子抽在动作迟缓的人脚边以示警告,溅起一阵尘土。 “这到哪了?”南荣晞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我来临川月余,竟不知底下还有矿?” 她是个武人,自小摸爬滚打闯过许多地方,对地形极为敏感。这矿洞规模宏大,开凿痕迹少说也有十数年,若是官矿,她不可能毫无耳闻。 除非,私采。 凤微神情肃然,已然意识到了,此处是此前她与楚际在留霞谷想进却没进去的那个矿洞。 亓梳翎扔她下来,真正目的就是这个了。 原来如此。 凤微忽然有点想笑。回想当初在三味堂,亓梳翎话里话外都在引他们去留霞谷,兴许是想让他俩顺理成章闯进这矿洞,摸清底细。偏偏她和楚际两个不争气的,一看守卫森严就认为强攻不得,选择了从长计议,愣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亓梳翎怕是背地里都要愁得叹气,恨铁不成钢都算轻的,饭都喂到嘴边了,结果他俩嘴都不张。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演一出扔人下井的戏码,硬生生把人送进来了。 凤微默默同情了亓梳翎两秒。 真对不住了亓大人,是我俩有眼无珠,白费了您老的一番良苦用心。 既然亓梳翎在管辖境内都无法明目张胆放他们进来,甚至要采用这种迂回方式,足见背后之人对这矿洞的管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旦有人硬闯,不是鱼死网破,就是赶尽杀绝。 思来想去,能有如此手段,是那花楼楼主了。 凤微收了笑,神情凝重起来,此事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凶险。 “你这一会儿笑,一会儿板着脸,想什么呢?”南荣晞看她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用手肘顶了她一下,“你来过这?” 凤微回神,看着南荣晞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傲气的眼睛,心想也不能让这姑娘跟着自己瞎跑,总得透个底吧。 “昧奴啊。”凤微才开了个头。 南荣晞立马打断,压着声怒道:“都说了不许叫我'昧奴'!” “好好好,不叫不叫。”凤微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咱俩现在是好盆友了,对吧?” 南荣晞傲娇哼了声,“勉强算是吧。” 凤微笑了。她不再绕弯子,将花楼、钟见蘅、楚际父母的旧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南荣晞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思量片刻,她笃定道:“你这次南下,不止是为了赈灾修堤,还为了查这些旧案。” “陛下知情吗?” 凤微摆摆手,“这不还在查嘛。” 那就是不知情了。 南荣晞没再多问,撸起袖子:“那你说,往哪查?直接端了这贼窝?” 眼看南荣晞眼神坚定,跃跃欲试,凤微连忙拉住她,嗔怪道:“你日后当真做了大将军,上阵杀敌了也这般鲁莽吗?都没摸清楚情况,你拿头硬端?” 南荣晞被噎了下,沉下心问:“那依你之见?” “眼下守卫森严,矿工众多,咱们就俩人,不宜打草惊蛇。”凤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破烂,“咱们得先混进去。” 她凑近道:“怎么样?玩一把刺激的?” 南荣晞挑眉,不服气道:“有何不敢?我南荣晞就没怕过事,倒是你,到时可别拖了我的后腿!” 半刻钟后。 两名灰头土脸的矿工新鲜出炉。 矿洞里干活的基本是中年人,像她们这样年轻的,一个都没有,太显眼了。 凤微换上破旧的矿工衣裳,往脖子和脸上仔细抹了两把灰,又抓了些湿泥巴,娴熟地在自己与南荣晞眼角捏出了几道细纹,压下年轻人的清俊锐气,远远一瞧,颇有几分常年劳作的中年苦役模样。 泥土气息呛人,南荣晞嫌弃地撇嘴,但也佩服凤微的技术,不由道:“你这手艺,不去戏班子里画脸谱真是屈才了。” “这叫化妆,不懂了吧。”凤微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待凤微将头发搞乱,手不经意碰到了发间的寸心铃上。 银铃小巧,沾了些许泥渍,一握在掌心,心口便没来由地一闷,接着莫名恐慌,酸酸胀胀地堵在那。 这股闷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了一片空落落的慌意。 凤微忽然间很想楚际。 想他毒发捱过去了没有,有没有被刺客发现,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也在想她。 这种感觉很糟糕,非常糟糕。 凤微攥紧铃铛,现下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拍了拍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将寸心铃小心揣进贴身衣襟里。 随即变戏法似的掏出“谵妄镜”,南荣晞见状努嘴道:“你出来赈灾修堤,还有闲心带镜子?不嫌累赘?” 凤微神秘一笑,“这是外挂。” “外挂?什么东西?”南荣晞一脸懵。 “看你是我好朋友才告诉你的,楚际都不知道呢。”凤微故意吊她胃口。 这一招拉踩,南荣晞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扬起下巴道:“哼,算你有眼光。” 凤微左右晃着谵妄镜找信号,数息后,镜面终于亮起了光,凤微指尖轻点,一副立体的地下矿洞线路图赫然显现。 巷道、岔路、出口,一览无余。 饶是南荣晞见多识广,也瞪大了眼:“这……什么?竟然比行军作战的舆图还清晰!” 凤微:给古代人一点小小的现代科技震撼。 不过这话说出来太欠揍了,就在心里说说好了。面上,她高深莫测道:“此乃我的秘密武器,不能告诉别人哦。” 南荣晞被凤微忽悠得相信了,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染上了一丝狂热。 她连这种大秘密都告诉自己,还是独一份,定然把自己当成了过命的好友。 南荣晞立军令状般道:“你放心,这秘密我烂在肚子里,但凡漏半个字,叫我这辈子摸不着马背,上不了沙场!” 凤微:“……”我也妹让你发毒誓啊。 就在这时,谵妄镜突然闪烁了一下,光熄灭了。 南荣晞紧张地问:“它怎么不亮了?坏了?” “啧。”凤微又晃了好几下,淡定解释,“正常操作,地底下信号不好,我都习惯了。” 南荣晞虽听不懂“信号”是何意,却也识趣没多问。 凤微随手将镜子揣回兜里,弯腰拎起一把铁镐,“走了。” “等等。”南荣晞拉住她,“这么多条路,你就走了?刚才那图上画的路线,你记住了?” 外头堪堪一扫就有七八条岔路,守卫还时不时出现,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凤微回头,潇洒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姐妹别慌,我记住了。” 南荣晞震惊:“你记住了?!” 那至少得有数十条路线吧! 凤微语气中挟着一抹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与敬畏,“当然,毕竟咱是参加过高考的人。” 南荣晞:“……” 她彻底懵了,“高考?崇文馆何时新增的考试?” 南荣晞瞅着凤微从容迈步的背影,满心疑惑,嘀咕了几句,却仍然赶忙快步跟上。 凤微脚还疼着,走路略微一拐一拐的,可洞中不乏有瘸腿的,她这点伤,混在里面,如鱼得水。钻进人群后,凤微和南荣晞立马学旁人垂着头,弯腰驼背,抡起铁锹狠狠砸向岩壁。 动作不算熟练,但混入嘈杂的哐当声里,倒也显不出来。 有守卫从身边经过 时,两人屏息静气,佯装拼尽全力在干活,抡铁镐抡得更卖力了。 守卫来回折返,似只在笼外踱步的凶鹰,凤微余光瞥见那人的靴尖在身侧停了一瞬,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铁镐完全不敢停。 几息后,靴子声渐渐远了。凤微才缓了呼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铁镐入手极沉,镐头也不是寻常的铁色,倒跟眼前的沉水石矿挺相似的。凤微记得,沉水石坚硬程度原是匕首都凿不开,这铁镐却能凿下整整一角。 实在神奇,究竟什么材质打造的? 凤微暂且无暇琢磨铁镐的古怪,目光落向石壁上的苔藓。那青白色泽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幽冷光,是玉髓无疑。 不远处,运输矿石的人分成了两批。一批挑着竹筐,筐里盛着整块沉水石,石皮上还长着玉髓,沉甸甸压的竹扁担都弯了。另一拨筐里则是石粒,是先前那些年迈矿工,一粒一粒从地上捡的。 玉髓是药材,离石就死,带上沉水石一同开采尚能理解,可碎石呢?碎石上的玉髓早脱离了,也失了药性,为何也要收集? 趁守卫走远,凤微朝南荣晞使了个眼色,示意往侧边偏僻的矿道走。 矿工们都埋首忙各自的活计,无人留意她们的异动。就在她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角落里,有个捡碎石的老媪缓缓抬起了眼,疑惑地歪了下头,空洞的眼瞳朝那边望了一息,又低下去,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凤微想,无论是钟见蘅手里的零星记录,还是亓梳翎掌握的部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了。仅凭陈年旧账,难以彻底钉死花楼私采矿石、违法牟利的罪名。 这里的矿工的确是现成的人证,但他们常年被禁锢于此,人心难测,愿不愿意指证,她保持观望状态。 在此之前,最稳妥的办法,是找到新的账册当补充证据。可路线图上不曾标注账房的位置,且此地管控极严,想来不会轻易设账房。 那就找领头的。擒贼先擒王,寻到主事之人了,再随机应变。 至于沉水石,目前只知晓能防治水土流失,是否有其他效用有待查验,鉴于连碎石都不放过,她不信沉水石没别的作用。 思忖间,远处骤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锣声,惊得两人浑身一僵,以为行踪败露。南荣晞下意识准备反击,凤微急忙死死拽住她,小声道:“镇定。” “换班了换班了!”巡逻的扯着嗓子喊。 闻言,矿工们丢下工具,纷纷往同一个方向挪动。守卫手持利刃在周围监视催促,人群攒动下,想脱离队伍难如登天。 凤微当机立断,拉着南荣晞顺着人流大势走向休息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撑着破麻布,隔出一个一个狭小的隔间。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洇着水渍,混合着汗臭、尘土和霉腐气味,在封闭的地下洞窟里弥漫。 矿工们走进隔间,神情麻木,合衣倒头就睡,宛若死尸倒在草席上。 即便是妇夫也同样彼此冷漠疏离,背对背而卧,互不搭理。之所以看出是妇夫俩,因那女子躺下前,悄悄从干草底下摸出个破旧的襁褓,摩挲了许久,眼底不似挖矿时冰冷,融着愁苦与温柔,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闭眼睡去。 凤微收回视线,正思考如何溜出去寻线索,巷道里又响起脚步声。 守卫来巡查了。 “糟了,我们没地方躲。”南荣晞焦急道。 凤微心头一紧,四下扫视找空隔间躲避。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自身后伸出,重重攥住了她的腕子。 凤微惊愕回首,对上了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灰里透白,浑无焦距,像蒙了一层翳,却特别精准地辨别出凤微的方向。 是位老媪。年纪很大了,面部皱纹一道一道深深嵌进皮肉里,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用一根草神简单扎在脑后。 衣裳破但打着补丁,周身散发着草药的味道,风中残烛的年纪无端看上去很有韧劲。 凤微尚未来得及发问,那老媪已把她和南荣晞往里一拽。隔间破布一落,守卫的脚步声也近了。 老媪嗓音沙哑干涩,用气声轻轻道:“莫动,莫言。” 几近同时,脚步声停在了隔间外。 79. 枯杨 破帘子微微晃动,一只手探了进来,刚要掀开。 “咳咳……官爷。”老媪咳了两声,带着痰音,“老毛病犯了,咳咳……有药吗?” 守卫的手一顿,皱了皱眉,丢下一句“忍着”,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凤微和南荣晞同时松了口气。 南荣晞猫着腰挪到破布旁,极其谨慎地掀开一角,蹲下盯着外面。确认外头没埋伏,她才低声自语道:“还好那守卫没起疑……” 凤微正要道谢,老媪先开了口:“外头来的?掉进来的,还是溜进来的?” 闻言,凤微和南荣晞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道:“……掉进来的。” “撒谎。”老媪嗤笑,握着凤微的手松开,“你这腕子细皮嫩肉的,一摸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会平白掉入矿洞?扯谎也不寻个好些的由头。” 凤微:“……”这年头,说句实话咋就没人信呢。 “是,俺们是溜进来的。”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凤微索性破罐破摔。 南荣晞瞪她一眼,谁跟你是“俺们”,她才不是溜进来的! “官家的人?” “是。”凤微不瞒了,“您如何知道的?这也能靠摸出来?” “守卫嚼舌根时,老婆子听见了。”老媪冷哼,摸索着坐到草堆上,“说是朝廷派了人来赈灾,怕矿洞被人发现,吩咐我们挖矿时都收敛着些声响。” 没等凤微接话,老媪警告道:“趁一会没人盯,寻个机会赶紧走,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方了,砸死了,没人给你们收尸。” “塌方?是挖矿导致的塌陷吗?”凤微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老媪叹息,“这沉水石在地底防水固土,挖多了便挡不住浔水了。” 如凤微所料,百姓口中的地龙翻身,根本不是地震,就是滥采乱挖酿成的人祸。 再在这里待下去,一旦矿脉全部塌陷,后果不堪设想。 此处数十条人命都要葬送。 “婆婆。”凤微压低声音,诚恳道:“我们是专程来救人的。” “救人?”老媪那双浑浊的眼睛朝凤微扫去,“你不怕老婆子把你们供出去,让你们再也走不了?” “不怕。”凤微坚定地说,“您要是真想害我们,刚才就不会帮我们遮掩了。” 老媪沉默须臾,叹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了土,眼也瞎了,没多少活头了。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外面那些苦命人都救走吧。” 凤微说:“大家都会出去的,朝廷不会不管,我保证。” 她又趁势问:“婆婆,我冒昧一问,你们是怎么被抓来挖矿的?这矿开了多少年了?是何人在管,您知晓吗?” 老媪思索,道:“老婆子在这熬了十余年,矿龄长短不知,上头主子是谁,更不清楚。反正在这里,矿工死了便随手一埋,死一批换一批。守卫头领隔三差五就换个新的,今日姓李,明日姓王,谁也不认识谁。” “至于我们怎么来的?”老媪苦笑一声,“骗来的。” “骗来的?”南荣晞低呼,“这不人贩子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敢如此猖獗?” 老媪嘲讽道:“朗朗乾坤?姑娘,这地底终年不见天日,哪里来的光亮。地上的大善人都长着一张菩萨面皮,人心隔肚皮,哪分的清是人是鬼。” “这矿中之人,多数是穷急了的百姓,出了家门一路且佣且乞求活命,一听说浔州有饭吃,有衣穿,管够馍馍,谁会不心动?少数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被强行掳来。进了矿,再想出去难如登天。” 凤微拧眉,“大家为何不反抗?我看他们都没有戴镣铐,只要齐心合力,未必逃脱不了。” “逃?”老媪凄然摇头,“早年不是没人反,结果领头的被活活打死在矿口示众,其余闹得凶的,尸首填了矿坑,更别说……” 说到这,老媪住了嘴,手摸索着从干草旁的箩筐里翻出一块破布包袱,颤巍巍地打开。 凤微和南荣晞凑近一看,里头全是小玩意儿。有编了一半的蚂蚱,有裂了缝的拨浪鼓,还有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褪色的穗子。有新有旧,大部分年头久了,泛着暗淡的黄。 “这是您家孩子的吗?”凤微问。 “老婆子是有个姑娘,可她染了矿毒,没挨过去,三年前走了。” 矿毒?凤微这才注意到老媪眼下青黑,嘴唇发紫,似乎来的路上,每个矿工多多少少也都染了矿毒。 以当下的治疗水平,矿毒难治啊。 老媪灰蒙眸中隐有泪光,她拍了拍包袱,说:“这些小物件不是我姑娘的,是许多家孩子的。” 老媪自包袱里摸出一颗打磨过的蛇牙坠子,摩挲着说,“这蛇牙,是个被蛇养大的娃留下的。听守卫说,养他的巨蟒刚死没多久,那娃长得像只食铁兽,饿得只剩一口气,原是不想捡他的,看他想活,守卫才捡了他来,当时脖子上就挂着这颗牙。” 凤微听着老媪的描述,又看着那颗蛇牙,莫名就想到了容殷。 “这个。”老媪又拿起一只草编的小燕子,翅膀压扁了,身子发黄发脆,却被保存得异常完好。 “是那个整日闹腾的小娃的。他爹为了让他安静些,特意编了只燕子哄他。那小娃每日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像只小麻雀。” 若说蛇牙想到了容殷,那这草编燕子就想到了燕无痕。 凤微神情凝重,不会那么巧吧。 老媪的手又摸到了一对泥塑的小人上,巴掌大,做的有些粗糙。 “这家人里有对双生的小姑娘,可惜尚在襁褓中就被带走了。” 凤微眉头渐深,“带走?带去哪了?” “不知道。”老媪凄凉道:“凡是来挖矿的,妇夫俩有孩子的,不出两三日,孩子准保不见,只留成年的。为人父母的心都拴在孩子身上,为保全骨肉,自然就得老老实实挖矿。这也是后来无人再敢奋起反抗的缘由。” 凤微脑子“嗡”的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矿洞里没有小孩,没有少年人,原以为是稚子体弱抓来无用,没成想是被带走了。想来方才那位摸襁褓的女子,她的孩子也应当是这样的遭遇。 亓梳翎也说过,楚际和楚亦是她送进花楼的,既然没第一时间被处理掉,说明花楼需要孩子。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容殷和燕无痕从来没提及的过往,花楼里一样生来便无记忆的刺客,源头就是这些被掳走的矿工子女或流落孤儿。 在懵懂年岁远离父母,朝夕驯化,逐渐淡化记忆,一步步将他们培养成杀手,长大后,就替花楼卖命。 花楼不必为补充刺客生源而发愁,又能以此牢牢拿捏住劳作的矿工。 一步棋,两头利。 不得不说,好精明歹毒的谋划。 “疯了吧他们!还是人吗?!”南荣晞压着火气,牙关咬得咯吱响。 凤微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婆婆,您晓得此地管事的、管账的人,平日都常驻在哪一处?” “管事管账?”老媪一愣,随即道:“这矿洞大得很,分作天地玄黄四个区,咱们这儿是玄字区,只管沉水石分拣、清洗。这石头又硬又黑,却能炼出好铁,打造的刀剑吹毛断发。这边的守卫用的兵刃都是这石料所铸。” 凤微心头一动,冶铁?沉水石还能冶铁? 若能用于兵甲,边关将士必是如虎添翼。可惜,不能过度开采。 凤微瞅了南荣晞一眼,在这姑娘眼里同样看到了遗憾。 老媪又道:“天字区管制药,剥离下来的苔藓都会送到那边去,地字区管运输,黄字区管交易,你想要账册,应在地、黄二区握着。” 凤微沉思,运送买卖矿石,动静大,又见不得光,不会在城里进行,那就只能在城外了。 留霞谷那,她和楚际去过,谷口环山蔽林、地势幽深,内有河流连通水路,还能避开城关盘查,地字区和黄字区当在那块了。 四区分布太远,守备森严,现在夜深路险,过去太难。 看来今夜是拿不到账册了。 眼下救人要紧,先上去在谈旁的事,也不清楚上边打完了没有。 不知为何,凤微心慌慌的,感觉要出事。 想曹操曹操就到,蓦然,轰隆一声巨响。 脚底猛地一震,头顶岩层“咯吱——咔嚓”的可怖裂响,碎石簌簌往下砸,尘土迅速爆开。 凤微没站稳,眼看倒要,南荣晞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拽住。 “矿崩了!”外面有人尖声喊。 “矿崩了——快跑——!” 矿道里瞬间炸开了锅。工棚这睡觉的人都醒了,快速起身推搡着朝外涌,守卫的呵斥声、矿工的惊呼惨叫混作一团,乱得沸反盈天。 老媪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将包袱飞快拢紧,跌跌撞撞扑过来塞进凤微怀中,枯瘦的手指攥得凤微骨头生疼。 “拿着!走!快走!趁乱走!” “找到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记得你答应老婆子的,一定要回来救人!” “婆婆——” 凤微还想说什么,南荣晞已经拽着她的手腕要冲了。 凤微被拖着跑出了隔间,仓促回头望着双眼灰白、身形单薄的老者,急道:“婆婆!您叫什么名字?” 老媪闻声一怔,无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深陷暗无天日的矿洞数十年,日复一日磋磨劳作,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姓。 慌乱间,周遭吵闹不堪,凤微瞧着老媪的嘴一张一合,只听清了一句。 “我姓周……” 名字尚未听到,守卫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站住!”守卫一眼瞥见凤微手中鼓鼓囊囊的布包,当即眼露凶光,厉声大喊:“哪来的贼人,敢偷矿上的东西!” “我偷你大爷!” 南荣晞暴脾气登时上头,眉眼间戾气尽显,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硬碰硬,“就这点杂鱼,看我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别逞能!”凤微想都没想,拉着她往反方向跑,一头冲进乱糟糟的人群中。 火把的光在周围疯狂晃摇晃,南荣晞瞥到凤微健步如飞的腿脚,一边跑一边震惊地喊,“你不是脚瘸了吗?!” 凤微跑得喘气不忘贫嘴,“跟小命比起来,脚算什么!瘸着也能跑赢你!” “你——!”南荣晞气结,脚下速度半点不敢慢。 将军额前能跑马,她不跟小小伤者计较。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矿道里左突右冲。凤微凭着先前记住的矿道路线,专挑各种狭窄难行的缝隙钻,完美甩开了追来的守卫。 可跑了没多远,前方又是一阵轰响,新一轮塌方袭来,乱石滚落,硬生生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完了!路被封死了!”南荣晞一个急刹。 “别慌,咱走右边那条备选路线。”凤微抹了把脸上的灰,果断调头。 又跑了约莫一盏茶,两人气喘吁吁,原本熟记的路线全被塌方打乱,南荣晞边跑边骂:“你到底认不认路?我感觉已经绕回原路八百回了。” “认啊!”凤微理直气壮,“但现在路不认我了!” 南荣晞:“……” “别跑了,跟无头苍蝇似的,歇歇。”南荣晞扶墙喘息。 凤微刹住脚,四下张望,她们现下在一条死胡同里,进退两难。 一筹莫展之际,一旁乱石堆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声。 两人同时僵住,屏息警惕地盯着那堆石头。 “啥子玩意?这矿里还有蛇?”南荣晞防备地抽出匕首。 倏地,一抹白影迅捷从石缝里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朝凤微吱吱叫了两声。 “窝头!”凤微惊喜,抱起它猛亲了两口,亲了一嘴灰她也高兴,“你家主人让你来找我的吗?我的大宝贝!爱死你了!” “出息。”南荣晞嫌弃道:“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儿!那是小黄鼠狼,不是你的如意郎君!再说了,你亲它一口毛,它还嫌你口水多呢。” “嘘!”凤微立马捂住窝头的小耳朵,“昧奴啊,怎么可以说咱们窝头是小黄鼠狼呢!它是及时雨、大福星啊!以后咱就是生死之交了。” 南荣晞:“……” “窝头,快,带路,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凤微把窝头放到地上,窝头直起身子又叫了两声,转身窜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凤微拉上南荣晞使出吃奶的劲儿狂奔跟上,南荣晞眼睁睁看着那白鼬窜没了影,顿时觉得不靠谱,“你确定它会带路?我们不会出不去吧?” “当然,窝头可会找路了。别说小路、窄路,阎王路它都能带着咱们闯出去,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 南荣晞:“……”但愿吧。 80. 我心 堤坝上,雨停了,夜风里弥漫着的血腥气更浓了。 满地血污,横七竖八的尸首间,几道人影仍在鏖战。 燕无痕额角渗血,模糊了视线。方才混战中,重较被甩飞了出去,他接人时踩到碎石,脑袋坠地撞了个口子。此刻在战圈外游走,手里攥着容殷给的银针,聚精会神盯着中央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等一个破绽。 奈何根本等不到合适的破绽。 楚际打法太疯,断剑崩了口,砍人照样摧枯拉朽。他招招狠厉且没章法,周身处处是破绽,又处处是陷阱,谁敢近身,就是同归于尽,像一头濒死却更加凶狠的困兽。 围困他的人但凡稍有留手,不慎便会被捅穿要害,无奈不得不避其锋芒,又不得不狠下杀手。 容殷原打算靠在土墙边调息看戏,眼见局势愈发危急,逞强甩出蛇骨鞭去帮忙。没两个回合,就遭楚际硬生生拽住了鞭头倒刺,那双手虎口都撕裂了,倒刺扎穿皮肉,露出两个血淋淋的洞。 容殷一惊,赶忙想抽回长鞭,就这一瞬的愣神,胸膛结实挨了楚际两剑,整个人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咳出一大口血。 “老三!”燕无痕大喊。 容殷脸埋在土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报了个平安,却再也没爬起来。 不远处,乔鹤知腰腹中剑倒在乱石堆里,重较靠着木桩喘气,右胳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两人再无一战之力。 惊昼也挂了彩,左臂软软垂下,显然伤的不轻,本欲带上锁链从楚际背后偷袭,不料那人如同脑后生眼,未等她逼近,回首断剑就挥了过来。 “惊昼!躲开!”燕无痕失声疾呼。 惊昼原就伤势沉重,体力透支,反应慢了半拍,手中长剑一抖,锁链脱手,剑花挡得极险。人还没站稳,断剑已劈到了面前。 太快了。 惊昼瞳孔骤缩。说时迟那时快,燕无痕脚下猛地发力,似残影般飞掠而至。 “当——” 弧面匕首死死架住了断剑,虎口震得发麻,燕无痕整条手臂都在颤。楚际那赤红的眸子瞬间转向他,眼神死寂,宛若在看一具早该入土的骸骨。 “老大快醒醒!微姐看到你这样会担心的!” 燕无痕急中生智叫了一声,然而在听到“微姐”二字时,楚际确有一息的怔愣。 惊昼趁机拽起锁链捆了上去,可风声一响,楚际立即陷回了杀戮中,扯住锁链大力往前拖拽。 惊昼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一抬眼,剑尖就将戳进眉心,电光石火间,暗红飞袖挡住了她的视线。 “砰!” 沉闷的入肉声让惊昼心脏猛然一停。 燕无痕挡在她身前,那柄断剑狠狠砍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咬牙借着这一挡的回击,反手一掌拍在楚际的剑脊上,借力带惊昼急速后退。 待趔趄落地,惊昼首次对燕无痕的速度有了实感。 她见过燕无痕许多次,王府房梁上,京城的街头巷尾,某些犄角旮旯里,武功没切磋过,人倒总笑嘻嘻的,话又多又密,烦人得像来讨债的。 早间听闻“掠影飞燕”轻功之快,却始终未能得见。 今日有幸了。 惊昼抬眸看向他后背翻着红肉的血口,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哪怕夸一句也好。 燕无痕没给她这个机会,吐掉嘴里的血沫子,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虽然那笑容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别扭。 “小爷我厉害吧,你是不是得高看我一眼了?” 他也不知怎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兴许容殷先前对他苦口婆心的劝阻,再没心没肺,也会留下一点印记。 惊昼一时无言。 作为花楼刺客,用命换来的速度,是该快些。她迎着对方的嬉皮笑脸,无端激起了一丝战意。 燕无痕,是个强劲的好对手。 惊昼以剑拄地想起身,燕无痕按住她,望向战局道:“别去了,浮生断发作至癫狂时会麻木人的痛感,老大不会累,不会疼,不会停,直至力竭而亡。除非咱们狠心杀了他,否则我们打不过的。” 惊昼捂着伤口,抽气道:“容郎君不是给了你银针吗?去扎。” “我试过了,老大完全不让我靠近,这咋整嘛。”燕无痕抓了抓头发,说:“要是他能累了停一停就好了……” 话音刚落,楚际再次疯扑上来。燕无痕回过神,一把推开惊昼,挥刃格挡,硬扛了一招。可他快力尽了,扛不住那不要命的狂攻,连连防守渐露颓态。 就在这时,亓梳翎一剑隔开两人,与失去理智的楚际缠斗。起初还能打成平手,随着时间推移,紫衣成了血衣,亓梳翎额上冷汗涔涔,动作气息也迟缓了,她忽然侧目,朝燕无痕使了个眼色。 燕无痕一愣,还没来得及揣摩她的意思,便见亓梳翎收了剑。 不躲,不避。 甚至主动迎上了那柄断剑。 “大人!”在旁策应的文恪目睹此景,肝胆俱裂。 燕无痕刹那间醍醐灌顶,亓梳翎这是要以身为饵,用自身性命给他创造下针的时机。 燕无痕不敢有丝毫耽搁,攥紧银针,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去。 “噗嗤。” 断剑刺入心口的那刻,亓梳翎剧烈一颤,唇角溢出血丝,她定定注视眼前戾气横生的少年。 楚际面上毒纹疯长,自颈间攀至下颌,即将抵达眼角,似戴了张狰狞的鬼面。一双冷冽的墨瞳混沌寂然,暗红无光。 他倏地拔出了剑,血色喷涌,溅了他一脸。 亓梳翎身体一抽,软剑掉落,几欲瘫倒,她努力撑着站定。楚际再度举起断剑,准备给予第二击。 “宁王……还活着。” 亓梳翎嗓音轻飘飘的,却带着穿云破雾的力量,直击心防。 楚际动作一顿。 剑上沾着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空洞的眼眸,缓缓泛起了一抹神采,如同冰封的水面裂开了缝隙。 仅这千载难逢的片刻,燕无痕奔至近前,手腕运力,银针终于刺进了楚际的后颈。 楚际身形一晃,眸中杀意溃散,断剑“当啷”坠落。 他双膝跪地,高大身躯向前栽倒。 亓梳翎笑了,伸出染满鲜血的手,颤巍巍扶住楚际的臂膀。 以她对浮生断的了解,毒发后楚际会产生幻觉,看见他这辈子恐惧的事情,可他对幼年的记忆少之又少,能让他怕的,能让他痛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凤微了。 她赌对了。 “宁王不会死。” “虾仔。” 亓梳翎声音变淡,如风中飘絮。眸中锐利褪去,漫起一层泪意,凝着楚际的眼底,充满了温柔释然。 唇瓣微动,一句歉意险些出口。 话到嘴边,倏然忆起了当年。把楚际和楚亦送进花楼后,她曾偷偷去看过数次。隔着廊柱,见两个稚童在酷训下,不哭不闹、不求不饶,她也后悔过。 彼时又没敢上前,静静立了许久,万般滋味,无从言说。 而后转身离去,这一走,便是十数寒暑,走到了如今。 是她亲手推了两个弟弟入长夜,令他们半生颠沛,受尽苦楚。 千言万语,在心间辗转了十余年,想说来日安好,也难抵经年磋磨。 “对不起,虾仔。” 即便“对不起”太过轻薄,亓梳翎还是说了。 楚际神志犹自恍惚,许是听清了这句道歉,失神地呢喃:“……乞儿姐姐。” 在所有的算计、仇恨、愧疚之上,楚际本能记住的,是母亲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不是自怜,不是亓梳翎,仅仅是幼时每次来会送他礼物、逗他笑、陪他玩的姐姐。 是乞儿姐姐,是他的亲人。 猝然,亓梳翎落了泪,纵使是她最厌恶的名字,此时她也认了。不管她做过什么,这声“乞儿姐姐”,比任何控诉都让她难受。 宁可楚际恨她,怨她,杀她,也好过他心底仍守着最初那份纯粹。 那一刻,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亓梳翎闭了眼,向后倒去。 文恪大惊,慌不择路狂奔过来,牢牢接住那摇摇欲坠的人。 一夜死战鏖杀,漏夜将阑,深秋霜风砭骨,堪堪才过四更时分。 燕无痕蹲在楚际身侧,眼也不眨地盯人,一根手指蠢蠢欲动,想去探探人还有气否。 手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害怕,万一刚碰到人,对方狂性再起,一巴掌把他扇飞怎么办? 踟躇半晌,最终仍然没伸。 算了算了,应该死不了,看不看都那样。他相信红芍制药的能力。 燕无痕默默给自己找补。 亓梳翎被文恪抱到一边,血淌了一地,忙叫人去请太医,只是怀中人面白如纸,生死未卜。 楚际半跪于地,垂首一动不动,犹如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凛风穿野,楚际耳尖突然颤了一下。 风里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铃响,细如游丝,飘渺得仿若错觉。 楚际瞳孔颤动的幅度更大了。 那铃音不散不退,由微及响,由远及近,逐渐敲碎了楚际深陷的迷障。 风涛深处,一声携着颤音的呼唤,响彻耳畔。 “楚际!” 是寸心铃。 是凤微。 一切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楚际怔怔地抬首,一道灰头土脸的人影直直冲向他,尽管看不清样貌,但他笃定,是他的妻主来了。 他的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血痂和伤口叠在一起,略微一动就有新的血渗出,灼痛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挣扎着起身,指甲抠进碎石里,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 腿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可楚际依然站起来了。 见状,燕无痕紧张地想拦,怕他神志未定,误伤自己人。 不料一团毛茸茸的白影陡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撞到他伤处。 燕无痕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腿一软,一屁股倒在地上。 窝头四爪扒着他的衣襟,吱吱叫着,拿脑袋拱他的下巴,拱了两下,复又纵身一跃,奔向了远处趴着的容殷。 燕无痕被它这么一撞一蹬,当场呛出一口老血,“你……你个没良心的臭老鼠!” 再一抬眸,楚际已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燕无痕莫名觉得,老大不会去杀人了。 至少,他不会伤害凤微。 楚际每一步走得艰难,腿软得随时要跪倒,可渴盼的心让他没停,耳畔的铃声愈渐清晰,好似有人在牵引他前行。 望见楚际遍体鳞伤,凤微眼泪刷地就掉了,她也在跑,也在摔,也在爬起继续跑。 两道身影,一个步履踉跄,一个一瘸一拐,在这片饱经风雨的废墟里,撞进了彼此。 楚际先一步伸臂环住凤微的腰,右手第一时间捂住了她流泪的眼睛。 那只手伤痕累累,指节间布满干涸的红褐色疤痕,触到她眼皮时,又是小心翼翼的。 他记得,她怕血。 同时心里还藏着一份卑怯,不想让她瞧清自己现在的样子,皮开肉绽,狼狈不堪,仿佛自地底攀爬上来的鬼怪。 “楚际……你放手,让我看看你……”凤微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挣扎会扯裂他的伤,平添疼痛。 楚际没松手,伤处再疼,他也用尽力气抱紧了人,哑着嗓子说:“抱抱,妻主。” 你表达过的,委屈了,难过了,就要拥抱。 我学会了。 顷刻间,凤微眼眶一酸,眼泪决了堤。 脸埋进他颈窝里,泪水打湿了前襟,混着血,咸的,腥的,烫的。 她感知到楚际的气息太弱了,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会随风散去了。 可贴着他心口,那心跳声,那么大,那么重,一下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楚际,你这个大傻子……”凤微呜咽着,“我要讨厌你了。” 楚际没回应,箍着她腰际的手指一紧。 良久,他用气音虚弱地说,“骗子。” 凤微愣了。 “你说,你会很快回来。你食言了。” “妻主,你总是骗我。” 凤微启唇欲争辩,却发现辩无可辩。 她骗了楚际很多,也瞒了他很多。 她是谁,来自哪里,来此有何目的。 从前只当是哄骗无伤大雅,哄着哄着,连自己都入戏了。原来她骗人,也骗得四处漏风。 “我不怪你。”楚际唇角牵了点弧度,似笑又似自嘲,“……就是不甘心。” 凤微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际察觉到了她的悲伤,左手放开她的腰,指尖安抚地轻揉她的发顶,替她梳理乱糟糟落了灰的青丝。 “你说过……我们之间是交易。干完这单,就放我走。”楚际顿了顿,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那时我当真了。” 再顿了一下,他说:“可是后来你说你喜欢我,心悦我。” “我也当真了。” “交易……便都不作数了。” “我不再盼着离开,想要留在你身边守着你,想给你做饭……想为你绾发……想听你唤我阿楚……” 他的余音碎在后几个字里,“……想和你过一辈子。” “我自知……有愧于你。”楚际喃喃道:“但我想,我有感情能告诉你了……” “别说了。”凤微慌张地揪住他破烂的衣襟,她猜到楚际要说什么了,“我不想听了。” 明明她不该慌的,原著里楚际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他现下交代遗言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平平淡淡的,如日常闲话,甚尔是温情的,为什么她会发冷呢? “我喜欢……很喜欢你……”楚际伏在她耳畔,疑似在说梦话,“……宁微。” 最后两个字落下,凤微瞪大了眼,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在叫谁? 是她幻听了吗? 唇瓣在抖,喉管像被掐住了没音了,她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谁说的? 是星谶那狗东西出卖她了? 不对,星谶没人品,更不会闲的没事暴露她。 那她的谎话真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楚际的气息愈发弱了,目光紧紧黏着她,语调染上了几分祈求,“妻主,我不想你讨厌我,你能不能……再说一次,说你喜欢我?” 他的手掌轻微用了点力。 凤微短暂从头脑风暴中脱离,怔愣地遵从了内心,哽咽道:“我喜欢你,最喜欢你,我最最最喜欢阿楚了。” “那便好。”楚际浅浅一笑,漆黑的眼来回描摹着凤微的面容。 一遍,两遍,三遍。 终了,骨子里爆发出一股浓烈的不舍。 “我知晓我不大度,我做不到……让你忘了我。妻主,就算我死了,化作孤魂野鬼,我也会缠着你,生生世世,你也休想把我从你心里剜去,你必须记着我……只能记着我。” “你敢。”凤微反驳,“你敢死,我就忘了你。我找大师驱鬼,我还去花楼点你的同僚,我把他们全包了。” 楚际冷冷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憋着没咳出声,嗤道:“妻主……惯会吓我。” “我……给你备了些东西。”他缓了缓,攒了气,“家里,床头的暗格……” 那里有他全部的积蓄和奁产,还有一样他亲自打磨的定亲信物。凤微每每瞧见钱,眼睛总会亮,他希望,往后凤微打开那匣子,都能想起他。 “你自己给我,我不要暗格里的,我要你亲手给我,你听见没有?!” 凤微几近崩溃,双手无措地拽紧他血迹斑驳的衣裳,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那血湿漉漉的,又腥又苦又咸。 哪有血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 真的太怪了。 这人何其自私,固执地要她永远记住他的爱,他的占有,他为她备好的一切。纵然身死,他的执念也会纠缠她,誓不罢休。 冷雾横空,清寂漫堤。 轻轻地,一个极柔的吻,裹着温度,落在她左眼旁的那颗小痣上。 轻若浮云,转瞬即逝。 凤微懵了,转而热度散开,她立即醒神,心慌到情急之下坦然说了句。 “楚际,我爱你。” 音调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爱你……你可不可以别死了?”她哭着说。 活着吧,世上美好的事多如繁星,他们都没做过呢。 “爱”这个字,对楚际而言,熟悉又陌生。少时双亲会毫不吝啬地挂在嘴边,不厌其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其实他不是很懂,“爱”太大了,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她了。 直到听她亲口所言,他方知,世间最动听的字眼,莫过于此。 蓦地,楚际再难支撑,脊背佝偻,那抹血蝶刺青仿佛活了过来,正吸食他所剩不多的生机,红的妖异。 苍白唇边涌出了血,溅染了凤微的肩头。 温热的,夹杂着腥味。 遮眼的手无力滑落,凤微见了光,旋即肩膀一重,楚际轰然倒塌。 “抱歉……” 弄脏你了,妻主。 想为你擦擦,可我做不到了。 凤微全身血液都凉了,疯了一般托住他,“楚、楚际……你别吓我……别睡……醒醒……你醒醒……” 心跳弱了,体温也在流失。凤微嚎啕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眼睛都快哭肿了。 “我们回宜其轩……回家再睡……好不好……” 逐渐灰暗的视野里,她哭得那样伤心。 楚际想安慰却发不出声。 别哭了。 哭得人心都碎了。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转着个念头。 他曾最厌喧嚷,可听惯了她的笑,心中欢喜,却道不出口。 世事难料,风止,花落。 春去冬来,他怕她垂泪,怕她失了色,怕这欢颜一去不归。 临了,他轻诉—— 祈尔,喧笑不息。 81. 自怜 三日后,三味堂。 铺面外比之凤微初访时更加热闹,市井喧嚣,车马骈阗,长街上人来人往,而茶肆却是截然相反的清寂,店门大开,堂前竖了块木牌,上书暂闭谢客四字,尽显萧索。 凤微拄着拐杖,往里瞧了一眼。 堂内药味清苦,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文恪蹲在一旁,正拿蒲扇轻轻扇着火。 亓梳翎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面容灰败,朝着门口,似乎在晒太阳,又似乎在看街上的热闹。 今日老天作美,是近日难得的朗晴。 临川时近十月,秋气淡去,初冬将至,风里一扫往日的溽热闷湿,透着凉意。 日光自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淡了亓梳翎面上仅剩的血色,她就这么平和地望着外面的往来行人,静谧得几乎要化在那晴光中。 凤微一手轻扶门框,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三日前那夜的厮杀犹在眼前,宛如一场走马灯似的噩梦。楚际至今仍昏迷未醒,宜其轩里住着的那几个,没一个不带伤在身。 这一战,惨烈至极。 能称得上是幸事的,当夜窝头带着她和南荣晞,从一条因坍塌而新裂开的岩缝里钻了出来,尽管膝盖磕破了皮,手掌磨出了血,但她及时赶上了去见楚际和大家。 南荣晞则连口气都没喘匀,转头领凤微的命令去调兵围了矿洞。许是二人在洞内闹出的动静太大,南荣晞率人赶到时,守卫正仓皇焚毁账册,几名领头的还挟持矿工当人质,叫嚣着“不放他们走就一起死”。 南荣晞岂是吓大的。趁淮梧那边的兵力赶到之前,她没贸然强攻,先分兵扼守矿洞各处出入口,又在其中一头假意放火吓人,虚张声势牵制拖延,守卫被她折腾得晕头转向,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虽然矿工们获救了,可惜火势迅猛,烧得太快,账册只抢回了一部分。 此番代价是大了些,好在人多数都活着。 凤微收回思绪,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一进去才发现谷满和双茂也在,二人侍立在亓梳翎身侧,一个端茶,一个递药,显然已守候多时。 对此凤微没觉得意外。 伤的过重,凤微刚入内,亓梳翎都没反应,待听到了谷满的一声“殿下”,她才慢慢转过头来。 亓梳翎看到凤微愣了下,好似眼神不太好了,认了半天才看清人,嘴角弯了弯,气声微弱:“来了。” 她的样子是真快油尽灯枯了。那晚楚际那一刀偏了半寸,给她留了一口气。文恪召了太医和全城的大夫,诊治了两日,用无数金贵药材吊命,直至今早,亓梳翎才勉强醒转。 一醒就执意要见凤微。 文恪满心忧虑,又拗不过自家主子的倔脾气,只得依从。 凤微放下拐杖,龇牙咧嘴地抬脚在亓梳翎边上的木椅一坐。 亓梳翎目光随她绑着夹板的腿而动,有气无力地问:“在矿里……伤的?” 凤微点头,忧桑道:“唉,说多了都是泪啊。” 倒霉催的。 原来脚伤无大碍的,逃命的时候跑狠了,后来出洞攀越岩壁时脚下一滑,崴得更厉害了。 双重伤势叠加,隔日一早,那脚踝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紫红一片,钻心地疼。若非如此,她也不必费劲拄这劳什子拐杖。 思及此,凤微开玩笑说:“早晓得就让你多扔几回,摔习惯了就不疼了。” 亓梳翎笑了,那笑褪去了当官时的锐利,在三味堂里,漾开了独属于自怜的笑,温和,疏朗,似深秋拂面的凉风。 她笑得轻,仿佛害怕把仅剩的气笑散了。笑完了,她咳了两声,谷满立刻递上帕子,她接过去,捂在唇边,等咳停了一看,帕子上已有血迹。 “那殿下可要失望了。”亓梳翎不在意地拢了血帕子,促狭道:“臣怕是没力气再扔你一回了。” 凤微也淡然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望向门外的街市,那里小贩在吆喝,孩子在追逐,妇夫俩拎着菜篮边走边聊。那些声音传入门内,跟冷清的茶肆两两相对,像两方世界。 她不是没猜到亓梳翎唤她来的用意,心脏挨了一刀的人,能活的几率微乎其微。 亓梳翎是要交代遗言了。 “虾仔如何了?”她问。 凤微摇摇头,“还没醒。” 亓梳翎眼神一黯,投向门外的视线不动了,望了很久。街上有个小孩摔倒了,正哇哇哭,她盯着那个孩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松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终究是我亏欠了他。” 凤微问:“那日在堤上,你说……是你把楚际楚亦送进花楼的,为什么?” 当时她听到这消息过于震惊,以至于脑子没转过来,就先入为主没细究背后隐情,她想要听听亓梳翎的苦衷是什么,哪怕这苦衷是残酷的。 外头那摔倒的小孩已经被大人抱起来了,哭声远了,街上又恢复了喧闹。 亓梳翎敛目,说:“当年,就跟钟见蘅一样,花楼也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林太医的下落,我扯了谎搪塞,他们不信,盘问了我许久最后也没得出结果。” 凤微疑惑:“花楼就这么放过你了?” 亓梳翎道:“没有,他们不敢动我。” 凤微:“为何不敢?他们连钟侍郎这种有官身的都照动不误。” 亓梳翎嘴角弯起,“当然是有人保我。” “谁?” “陛下,就是你阿姐。早在我刚中了解元的那一年,陛下就向楚大人要了我当幕僚,只是不曾放在明面上。” 凤微心道,亓梳翎这双面细作当得真不错,一边是花楼,一边是皇家。这个身份,居然从那么早就有苗头了。 “陛下派了影卫保护我,在花楼刺客想给我下药,让我忘了他们来过时,影卫扔了石子进来打翻了药碗。刺客受了惊,慌忙撤了。我当即察觉大事不妙,快马加鞭往临川赶,但我还是去迟了一步。” “我到时,看见那冲天的火光,心都凉了半截。我站在人群后面,瞧着虾仔拉着蟹仔,拼命想冲进大火里,被人拦住了也还在挣……” 亓梳翎闭上了眼,那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刻了十几年,闭了眼仍能清晰地回想。 “那时我正筹备会试,无权无势,孤身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花楼若知晓他们还活着,必会斩草除根,我根本没法庇护他们。” “甚至在那一夜后我都不敢贸然现身,唯恐被花楼眼线盯上。两个半大的孩子流落街头,连口饱饭都求不来。为了养活弟弟,虾仔大雨天去偷了干粮,被人抓住,后背划了一道口子,伤口溃烂,他发了高热,险些就没了。” 凤微听得一惊,随即心里泛酸,原来楚际失去记忆的那场重病竟是这样来的。 亓梳翎:“就那一刻,我打定主意,不能让他们再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 凤微接口,“所以你想赌一把,拿他们去投诚。你就没想过别的退路吗?” “想过。”亓梳翎说:“让他们远远地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只是花楼的眼线遍布天下,想瞒天过海何其困难,他们能躲到哪去?我也想过求人庇护,可这朝堂之上,谁肯为两个逝去的人得罪花楼?” “只有报仇这一条路。”亓梳翎决绝道:“我明白,我自私,我狠毒,拿两个无辜的稚童去赌复仇的可能。但我别无选择,不如此,我这辈子都难有机会动摇花楼的根基,它庞大,盘根错节,连皇家都难抓到它的把柄,纵使我有了功名,要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同花楼硬碰硬呢?” “我等不起。” “楚大人于我有恩,我自幼无父无母,懂事起就跟一群乞丐混迹街巷,偷鸡摸狗。我没有名字,旁人见我脏兮兮的,知道我无家可归,是小乞丐,偶尔善心大发,丢些残羹冷炙喂我,偶尔没兴致了,打一顿骂一顿都算家常便饭,时日一长,他们认为,我很像养着的犬儿,便开始'乞儿、乞儿'地唤我。” “是楚大人,一日下值,我饿极了抢了她刚买的饼子,当场就被她擒住了,我以为她会送我去官府,不成想她将我带回了家,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教我读书,给我起了名字,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从此那我便也是楚家人了。她死了,这血仇,我自当以命相报。” 凤微叹道:“与虎谋皮向来九死一生,万一花楼楼主不信你也不接受你呢?” 亓梳翎笑道:“赌局嘛,输赢各半。赢了,报仇就有机会;输了,大不了就一起死。黄泉路上,我给他们赔罪。” “一家人,整整齐齐。” 听到这,凤微觉得这人比她想象的疯多了。清醒、笃定,敢把命押在赌桌上的疯。明知投诚会是死路,明知前路无法预估,她还是赌了。 这种疯,比失去理智更可怕,也更让人心疼。 “所幸我扮卖主求荣的小人还算成功,楼主喜爱玩弄人心,看蝼蚁挣扎,看困兽犹斗,可他又是多疑的,想要让他信我真心投诚,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凤微问:“什么代价?” 亓梳翎缓了缓,说:“我自己。” “在他眼里,我是楚大人的门生,空有能力野心,但出身低贱。我忘恩负义,贪财慕势,一心往上攀爬,为了权势利益,我能将忠义亲情踩在脚下,沦为他棋盘上一枚随意把玩的棋子。左右两个孩子在他手里,就算我有反心,他也会认定我翻不起浪。” 闻言,凤微启唇欲语,又不知该说什么。亓梳翎所作所为,算不得善,却也难言恶。她仅仅是在走投无路时,为两个弟弟谋了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在断根求生。花楼的确是泥潭,可也教人立身的本事,日后但有腥风血雨,至少他们不至于任人宰割,法子狠绝了些,却是穷途末路里唯一的希望了。 作为赌徒,亓梳翎无疑是赢家,她让弟弟们有了选择的余地,将来想报仇或是想放下,都可以。而她,咽下了全部的苦,碾碎了自己,铺成路,供别人前行。 楼主自以为执棋,视她为棋子。殊不知,亓梳翎以身入局,既是棋子,亦是弈者。二人互相算计,彼此制衡,谁都不干净,谁都不轻松。 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不敢回头。凤微瞧着阳光下亓梳翎的浅笑,她说不出“你辛苦了”,也道不出一句“你做得对”,功过评判,她无资格,也无从谈论。 隔岸观火者,纵是体恤共情,说到底仍是无关痛痒的。 “殿下,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亓梳翎忽然问。 “不是楚大人取吗?”凤微还记得她方才的话。 亓梳翎眨了眨眼,眸中划过温柔,“名是,楚大人望我能挣脱过往,像鸟一样自由,不再受困于悲厄。” “遗憾的是,我及笄那年,她去世了。表字没来得及取,于是我便自己取了——自怜,顾影自怜。这半生受尽冷眼与欺辱,这人间的苦我都扛住了。” “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谁还配怜惜我?” “我看未必。”凤微挑了下眉。 亓梳翎抬眸看她。 凤微慢悠悠补道:“往后,我们大家都来怜惜你。我、楚际、文府丞、谷三娘、双茂公子,还有好多好多人呢。” 原本她想说“楚大人怜惜过你”,转念一想,亓梳翎说的不是曾经,她说的是现在,是无人相依这十几年。楚大人逝世,亓梳翎就只剩自己了,也便不需要旁人的怜惜了。 不过,不需要不代表一直不需要。 亓梳翎扑哧轻笑,“陛下说的果真不错,殿下收买人心的本事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那是。”凤微厚脸皮承了她的夸赞,旋即话锋一转,“不知我阿姐是如何跟亓大人说我的?” 亓梳翎调笑道:“陛下说,殿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让臣别被你带沟里去。” “我阿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凤微撇撇嘴,吐槽道:“所以这便是你搞幺蛾子的真实目的?你不能看我爱折腾就折磨我吧?你要是在我们进临川前把一切说清楚,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 亓梳翎沉默片刻,道:“臣与陛下通过信。” “信中我与陛下言明,不愿把你和虾仔拖进这滩浑水。有些事,本不该由你们承担,你们该过得安稳快乐些。可是,待我收到回信,你们已经来了浔州。” 凤微愣了一下,说:“来都来了,打马后炮也没用了。堤是你派人炸的吧?” 亓梳翎:“何以见得?” “浔州这场大水,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有人借势而为。我走访过受灾百姓家中,几乎没伤亡,说明洪水在可控范围内。那堤坝毁坏了两次,人为痕迹做的刻意粗糙,不就引我们发觉天灾有异吗?” 亓梳翎赞道:“殿下聪慧。” 凤微续道:“从我和楚际一进临川,就入了你的套。我们落脚的宜笑客栈,隔天掌柜的就引我们来三味堂,再由你这位自怜先生,一步步诱导我们去留霞谷追查线索,一环套一环。” “你在试探我们。花楼势力在浔州不小,你自身都在楼主的严密监视下难以脱身,何况再来两个不受控的。你得看看,我们俩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助力。” 亓梳翎道:“殿下猜对了。过程虽有波折,幸而殿下未让臣失望。” 凤微说:“亓大人要夸我就好好夸。” 亓梳翎一愣。 凤微一本正经地说:“你直接说'殿下英明神武'就行,不用那么拐弯抹角。” 亓梳翎笑弯了眼,识时务道:“殿下英明神武。” 凤微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话说亓大人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图什么?” “那夜堤坝围剿,你一面借我们之手,削弱花楼在浔州的部署,一面又故意演戏给屏桦看,是为了向花楼楼主,拖延你背叛的事实么?” “正是。”亓梳翎坦然承认,“屏桦是楼主临时派来接管浔州的。他一死,这边就群龙无首了。楼主远在京城,等收到消息再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段时间,够我拔掉花楼所有的钉子,再接管临川的矿脉了。” “可惜让屏桦跑了,打草惊蛇了。” 凤微思忖,屏桦一逃,花楼那边必然有所警觉。如今的局面虽与亓梳翎预料相差无几,但隐患也多,须得赶在花楼再有动作之前,尽快将浔州局势稳住。 浔州的发生的一切,也须速速传信告知 凤鸣。 “那钟侍郎呢?”凤微语气严肃,“你把我俩一起扔矿洞里,几个意思?” “陛下交代过,殿下怕血。”亓梳翎认真道:“那晚刀光剑影的,殿下留在堤上出了事,臣可不好向陛下交差。” 凤微:“……”直说她是拖油瓶她能接受。 “钟侍郎明明是证人,你也保了她多年,即使要演戏,为何非要把她的行踪泄露给屏桦?” 凤微的视线转向未曾说过话的谷家妇夫俩,她早该猜到的,当夜容殷送钟见蘅的那条路,是临时敲定的,走得仓促。纵然花楼眼线遍布临川,也不可能提前预知并埋伏等候,除非有人实时通风报信。 唯有这俩人能做到。 谷满和双茂,是亓梳翎的人。接近她,或许有几分真心,可也领了亓梳翎的命令来监视她和她的身边人。 话落,谷满和双茂没辩解,圆乎乎的脸上充满了歉疚。 凤微倒没真想怪他俩什么,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 其实有没有泄露消息的那一出,钟见蘅都活不成。 那日她拽下钟见蘅的锦囊,第一眼瞧着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后来容殷瞧见了,一闻就说那锦囊里有毒药的催发药引,戴在身上久了,必死无疑。他俩一核对,就是钟见蘅中的毒。 钟见蘅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就是想不通,亓梳翎究竟是保钟见蘅,还是只想借她做局。 “殿下,这场局,钟侍郎是引子。”亓梳翎说:“楼主没耐心再溜着她那点不知底细的秘密玩了,想让她悄无声息死在浔州,也省得脏了花楼的手。而我呢,能保就保,保不住也不强求,便让她死的有点价值。她手中的账册,死前能让殿下得知,也算没白活一场。” 听完,凤微倏然感觉很无力,她凝望亓梳翎那泛着死气的脸,对方攒的那口气似乎要耗尽了,狭长的眼眸失了焦点,涣散着,偶尔睫羽轻轻一颤,却再难抬起眼皮,就着半阖的眼,望向那片有阳光的屋外。 不论是钟见蘅还是亓梳翎,她们活的都不是自己。钟见蘅怕死怕了一辈子,终了救了她,是醒悟吗?是弥补吗?兴许二者皆有,可摆弄来摆弄去,她也是一颗别人握着的棋子。 亓梳翎呢?前半生在乞丐堆里挣扎,后半生为保护弟弟,为楚家翻案,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时日寥寥无几,她们都被架在某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到头来,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好像都没个定论。 就连花楼楼主,也棋差一招。 “殿下……”亓梳翎再开口,气息更弱了,仍缓缓挤出个笑容,“可还有问题?” 凤微心头一紧,握紧她冰凉的手,踌躇道:“……亓大人,我父后当年薨逝,你知情多少?” 亓梳翎嘴唇发青,嗫嚅道:“我……知之不详……咳咳咳。” 她猛地咳了好几声,缓了片刻,哑声说:“早先楚大人离世,我心中存疑,但天牢重地,轻易进不去,直到林太医身死,我才确信,楚大人之死,必是花楼的手笔。” “我进入花楼后,过了好些年才找到机会探查这旧案,其中包括玉髓,也包括先君后。林太医在宫中时,与先君后交情甚笃。先君后当年病逝,病因被宫中严严实瞒下。殿下问我这事,应当是查到了玉髓,那东西能解毒也能杀人,先君后服用过玉髓,他的死,也必然跟花楼脱不了干系。” 这跟凤微所料相去无几。 “殿下想知晓更多,不如去问问陛下。” “我明白了。”凤微说:”多谢。” 亓梳翎应了声,承了她的谢,忽而唤道:“文恪。” 文恪上前,递出一个锦匣。匣子不大,紫檀木材质,看上去沉甸甸的。 凤微不解。 “殿下,说实在的,臣没为两个弟弟做些什么,也没资格说道什么。”亓梳翎轻声道:“我看的出来,虾仔满眼都装着你。他有了家,我这个姐姐,他认不认,都无所谓了。” “我攒了些家底,不能带进棺材。匣子里有银票,有地契,有给虾仔的,有给蟹仔的,也有给殿下的。” 凤微一怔,“我也有?” “嗯。殿下收买人心那么厉害,总得有点本钱不是。”亓梳翎神情促狭,淡淡地叹息道,“后面的路,我走不动了,殿下自己走吧。” “带上虾仔一起。” 凤微被她这话说得又气又笑,眸中泪光闪烁,想哭。 亓梳翎叹道:“还有蟹仔,我是见不着了。送他们进花楼时,他尚年幼,自是对我没印象了,殿下也不必同他提起我。” “倘若虾仔醒了,也请殿下为我说上一句,死在他手里比死在花楼要自在地多,我不怪他。” 凤微想应她,话到嘴边却难出口,就像先前亓梳翎说她没正式见过弟弟,大抵在她心中,家人这种身份,是现在沾了污泥的她,不够去触碰的,也不配被记住,更不奢求被接纳。 不提,是最好的体面。 良久,她徐徐吭出个嗯声。 日光穿窗而入,铺在亓梳翎颊边,衬得面色愈白,病骨愈清。犹如盛阳下的一捧寒雪,亮得刺眼,又异常脆弱。 亓梳翎躺在秋阳里,应是累了,呼吸越来越轻,她呢喃着说:“真好啊……许久没安静地……吟过诗……喝口茶……晒晒太阳了……” 三味堂,是她来临川盘下的第一间铺子,起初是想用来开书肆的,后来许是倾慕的文人风骨作祟,再三思量,开了家融进诗味的茶铺聊作消遣。 唯有在三味堂,她可以短暂放下执念,当一回“自怜”,于茫茫岁月间偷几分安逸。 亓梳翎这个人,很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小草。游走的风一来,就顺势昂扬,理直气壮地疯长,不挑地方,不挑水土。长弯了茎骨,就继续长,不低头不打蔫,毕竟见到阳光的过程是踉跄的。 堂外商风打着旋,追那落叶飘上飘下,待追得没力气了,终于落了地。 贞厉五年暮秋,浔州刺史亓梳翎病逝于三味堂。丧仪从简,民皆巷哭。归葬临川楚氏祖茔,碑题“楚氏亓梳翎”。 时亲眷宁王妇夫道经浔州,往送其葬。府丞文恪心怀哀恸,遂守冢三载。人问其故,答曰:“孑然相守,以慰平生妄念。” …… 凤微要问的,基本获得了答案。 她揉了揉通红的眼,替亓梳翎掖好薄毯后起身告辞,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亓梳翎自己。 刚一瘸一拐出了门口,谷满和双茂追了上来,身后的小厮还推着个木制轮椅。 谷满眼睛红红的,率先开了口,“昭昭,我们妇夫对不住你,瞒了身份,还暗中盯着你,昭昭要怪,就怪我罢。” 双茂也抱拳道:“是,先前多有冒犯。殿下伤了脚,这四轮车权当一点赔礼,日后殿下在临川但凡我万事通能帮上忙的,尽管言明,绝不推辞。” “怪什么怪,你俩又没伤害我。”凤微摆摆手,“要道歉,你俩也该给某位受了无妄之灾的家伙道歉。” 双茂立马道:“容郎君的赔礼我们有准备的。” 对了,说到帮忙……”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凤微打了个响指,“还真有个忙需要你。” 82. 敛声 又过了一日,宜其轩的伤号们除却楚际,其余人伤势没好全,再难耐住性子躺着,陆陆续续能下床了。 以燕无痕为首,在各个院子里咋咋呼呼,吵得人片刻不得安宁。甚至伤刚能挪窝,就抽空溜回了花楼露脸报到,回来时还顺了一兜橘子,美名其曰底下小弟孝敬的。 其次是惊昼与重较。惊昼大多是皮外伤,底子好,擦了几日药就不乐意在屋里待了,天不亮就起来晨练,练完了就去树上盯梢,凤微要找她都快找出经验了。 重较伤了胳膊,整日吊着一条膀子,颠颠地跟着惊昼跑前跑后。 几人之中,伤得最重的当属容殷。他懒到半步不肯离开床榻,躺在那儿像刚咽气的尸首。几日里出场频率最高的,反倒是他那几只神出鬼没的毒物,每日准时准点到灶房催饭。 今日是窝头,明日是翠花,后日换二妞,大后日再随机刷新一只铁蛋或是状元,跟排班当差似的整齐。 大约是接二连三受伤受狠了,容殷也看开了,一门心思要好好补偿自己的口腹之欲。 凤微的脚依旧肿着,靠着谷家送来的好药,已不似前几日那般严重。 第六日,凤微起了个大早。前几日在谷家跟厨娘学了道山药红枣粥,今日便想着熬上一锅,再铺一勺鲜嫩的肉糜,简直香麻了。 这几日家里的大厨病倒了,谷家出于管人管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怕他们一屋子伤残人士没人照顾饿死了,于是定时定点送膳食来。可凤微就伤了个腿,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新乐子。 况且大家都伤得不轻,补气养血的山药红枣粥,正好。 雄赳赳气昂昂地,凤微一手端着粥,一手拄着拐杖,拖着一条腿往寝屋走。 一推门,她险些泪洒当场。 楚际醒了。 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僵坐在榻上,背靠床头,闻声直直望来。 “楚……”凤微欲唤一声,下一刻,便觉出不对了。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似堆了污泥的浑水,死寂荒芜。瞳仁漆黑深不见底,木然地凝着人,好像在看死物,又好像没目的地搭在她身上。 看得人脊背直冒凉气。 曦色跃动,昨夜下了场细雨,里间没开窗,有些阴冷。此刻光线一照,一室阴翳便速速退开了。 晨光晃目,凤微恍惚一瞬,好似看见他那墨眸里,无声地淌下泪来。流过青白的面颊,流过干裂的嘴角,没入被褥里。 他面上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清瘦凌厉的轮廓被这毫无预兆的泪水泡得软化,宛若遇水后的冰裂纹瓷器,有种说不出漂亮与破碎感。 凤微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哪见过楚际哭。 随即下意识端着粥就冲了进去,一急忘了脚还伤着,在榻前猛地一趔趄,眼看脸就要磕床沿上,她本能地先护住手里的粥。 这熬了半个时辰的粥可不能洒。 里面有肉啊! 紧跟着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拦腰提了起来。人还没反应过来,湿漉漉的泪已经蹭上了她的侧脸,蹭上了脖颈,最后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的肌肤游移轻蹭。 呼出的热气烫暖了泪水,激得凤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楚际双臂箍着她,半截身子探出床榻,凤微则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嵌在他怀里,鞋还掉了一只,手却稳稳托着那碗粥。 屋里霎时安静,只闻外面枝头上“叽叽——叽叽——”的短促鸟鸣声。 须臾,屋子里响起了楚际那五六日没开口的沙哑声音,“……这是梦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极其应景的吸溜吸溜声。 “……” 凤微见粥凉得差不多了,看楚际那呆样估计也没心思吃,她不想再去热一回,权当帮他尝尝了。 这一口,两口,三口,很快一碗粥就快见了底。 嗯,真香。 不愧是她煮的。 凤微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想了想,决定逗他一把。 “是梦啊。”凤微笑嘻嘻地胡说八道,“一会我就变成泡沫消失了。” 话音刚落,腰间力道骤然收紧。 楚际死死揪着她衣袍,指节泛白,勒得凤微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他也不吭声,但凤微能感觉到—— 他在恐惧,也在生气。 刹那间,凤微悔得肠子都青了。 口嗨这毛病,误她一生啊! “骗你的骗你的!”她连忙拍他的背,“不是梦,我是真的。你看,热的,有影子,还会说话,梦里的哪有我这般活泼可爱貌美如花?” 凤微用劲反手掰开他的右手按到自己脸上,再一指地上两人相贴的身影,着急忙慌地解释。 “你放开我呗,你再勒下去,把我勒吐了,吐你一身你可别怪我。”凤微尝试讲道理,并坏心地将他睡得凌乱的长发揉成了鸡窝。 楚际不听不看,就埋头掉眼泪。 见状,凤微又想出个点子,“哎呀,粥我喝完了,阿楚想喝吗?我去给你盛一碗好不好?” 这回楚际理人了,闷闷地说:“不喝。” 凤微努嘴,“不喝粥你想干什么?要成仙啊?” 楚际:“……” 见人又没反应了,凤微眼珠子一转,放下粥碗,双手避开他的伤口,冲他胳肢窝一挠,同时往他颈侧重重一亲,亲的那叫一个用力,都亲出回音了。 这招果然奏效,楚际登时耳尖泛红,箍着她腰的手松了,转而揪禁了她的衣侧系带。 凤微推了推他胸膛,语气又凶又赖,“哭什么哭,不许哭了,我还没哭呢,你差一点就死翘翘了,知不知道给我脆弱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醒就醒了,装这副鬼样子吓唬谁?” 说着说着,凤微真把自己说气着了,指尖狠狠戳了戳他颊侧的软肉,“疼吗?疼就对了,再敢不要命试试呢?” 那晚楚际倒下的顷刻间,她心脏都要吓骤停了,熬了两夜光盯着他了,生怕一闭眼这坏东西就去见阎王了。 以至于高度紧张下,见了死人,见了血,PRSD都没犯。直到后面人稳住了,她一空下来,才后知后觉怕到发冷发抖。 “妻主方才说,要变成泡沫。”楚际收了眼泪,眼尾仍是殷红的,直勾勾瞧人时,专注且真诚,仿佛他的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了。 凤微聚起的火气因他这话一下子就被打散了,莫名心虚,“……那是逗你的,别当真了。” 楚际摩挲她的面庞,半晌,他说:“泡沫也行。” 凤微愣住了。 楚际耷拉着眉眼,嗓音嘶哑,执拗道:“把你装进罐子里,盖紧,走到哪儿就带哪儿。” 凤微:“……你当我是咸菜呢?” 楚际认真思考了一会,说:“咸菜也不是不行。” 凤微气笑了,啪地拍了下他手指,“你才是咸菜!” 楚际没躲,趁势攥住她的手,得寸进尺地挤入,同她十指相扣。 凤微一眼便懂,他又陷进那股没底的不安里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张开胳膊,搂住他的颈项,摸摸他的后脑勺,哄道:“没事了,哭包阿楚,泡沫不会散,我也在,就在你怀里,感受到了吗?” “嗯……”楚际低低应了声。 随后收紧胳膊,小心侧开凤微受伤的脚,将她提到了榻上,牢牢锁在身前。并埋首在她颈窝,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深深地、缓慢地嗅闻,喉结难耐滚动,似要把怀中人的气息尽数咽进肺里。 贪婪地沉湎,据为己有。 凤微瞧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对方的睫羽在自己颈侧颤动,痒痒的,余光瞥见的耳朵还红着,红得滴血。 她想,这家伙果真好哄的很。 然而,那双从发间半露的墨瞳里没任何羞赧易碎,眸光冷而锐,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盯久了甚尔有点瘆人。 犹如刚才的示弱、委屈、泫然欲泣,都是诱饵。 知道凤微吃软不吃硬,知道她容易心软,所以他温顺,让她摸他的头,让她的心牵着他,让她走不了。 凤微觉得楚际这次特别讲理,也没像以前那样还要恐吓两句,就缠人了点,她想,楚际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应该稳定了。 她决定勉为其难再舀碗粥奖励奖励他,正打算开口,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中气不足但理直气壮的叫喊。 “这四轮车谁放这儿的?没人要我推走了啊!” 凤微一听容殷那声音,顿觉稀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昏迷的醒了,不爱动弹居然也纡尊降贵地下榻了! 她想出去看看,奈何楚际不松手,只好扬声回了一句:“那是圆圆给我的赔礼,想要自己买去!” 闻言,容殷声调立刻拔高:“自己买?我这一身伤是为谁受的?为谁?啊?老子辛辛苦苦为你俩卖命,坐你个车怎么了?怎么了!” 道德绑架是给你玩明白了。 凤微嘴角抽了抽,当即撸袖子要去理论,楚际依然不放手,还圈得更紧了。 “楚际你快放开我,我要去骂死他。” 楚际仍维持原来的动作,他垂眼不知在想什么,须臾,他说:“……你又这样。” 凤微:“我哪样了?” 她无端从楚际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控诉。 楚际抬眸,轻轻贴了贴她的脸,再退开时,凤微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偏执、灼人、令人后背发凉。 凤微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就像最初翠花攀在她肩头,那种冰冷的锁定感。可能不同的点在于,楚际的眼睛是有感情的。 可那感情略微冲破了边界。 “妻主每次都试图离开我,随便一些人或事,都能让你走着走着忘了我还在等。” 楚际捏住了她的下颚,阴恻恻地说:“我可以去杀了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容殷无妄之灾。 屋外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的某人立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又震天响地咳了好几声,险些牵动内伤,待缓好了气,再次嚷嚷道:“不吭声老 子当你默认了啊!行,我收下了。” 紧接着,嘎吱一声响,容殷坐上去了。坐上去还不够,还推了下车轱辘瞧瞧好不好使,再故意晃一晃,轱辘嘎吱嘎吱响,疑似在炫耀。 凤微当然了解容殷为啥看上了那轮椅,一个字,懒。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懒出天了快! 不过眼下她没时间跟那臭不要脸的养蛇专业户算账,眼前这个明显是犯大病了。 这下她脑子转过弯了,去他爹的温顺。 她真是瞎了眼了。 这人玩伪装玩到她身上来了,竟然学会了示弱装可怜来降低她的警惕性。 你小子,好样的。 “杀杀杀,你脑瓜里除了打杀还能装点别的吗?你咋不上天呢!干脆把我一块杀了得了,还有燕无痕、惊昼、重较、所有人,你在上头库库杀人,我们去下头凑一桌打牌唱歌吃火锅,怎么样开心了吧?” 凤微理解楚际为何一直恐慌,那夜在堤上被抛下的恐惧,这是她的错,是她考虑欠妥,将他一个人丢在那,她也不想刺激他,但治疗心理患者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再多的耐心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得急躁,乃至崩溃,尤其对方还是她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暴躁的话音一落,便成了最刺人的佐证。 楚际固执地认为,她就是不愿要他了。 借一切机会,从他身边挣脱。 浓烈的不安如同翻涌的海底暗潮,猛然击穿了全部隐忍的冷静。 凤微别过脸想晾一晾他,忽地颈侧一沉。 尖锐的齿尖重重咬在她锁骨偏上的位置,力道又急又狠,毫不留情。 “嘶——” 剧痛炸开,凤微瞬间僵住,火气“噌”地往上窜。 以前楚际咬她,痛归痛,哪有如此不分轻重半点情面不讲的,全然往骨头里咬。 凤微推又推不开人,气急了一巴掌拍他肩侧伤口上。 楚际没躲,闷哼了声,总算松了口,到底留了分寸,没咬破皮,压出一圈深深的红印。舌尖轻轻舔过那牙痕,确认自己新加的记号。 “楚际!你属狗的!你给我滚——”凤微挥开他脑袋,捂着疼死了的锁骨气哼哼地要骂人,后半句尚卡在喉间,眼前光线骤然一暗。 裹着狠劲的吻粗暴地压了下来,唇齿相撞,强势地堵回了凤微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 屋内吻得凶狠难分,窗外人声嘈杂吵闹。 院子里,燕无痕听到动静也冒了出来,“三哥,你坐的什么玩意儿?” 容殷张嘴就来:“四轮车,宁王送我的。” 燕无痕急了:“微姐什么时候说送你的?三哥你说睁眼说瞎话!” 容殷:“你人在院里,宁王在屋里,你怎知她没说?隔空传音?你当你是顺风耳?” 燕无痕噎了一下,顿时昏头转向了。 “我、我就听见了。”情急之下,燕无痕大声说。 容殷淡淡道:“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心跳。多大的人了,还幻听。” 燕无痕:“……” 那你也没证据证明是送你的!”他不服气道。 容殷往轮椅靠背上一仰,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我坐着便是证据。” “那我坐上去也是证据!” 容殷:“你先坐得上再说。” 燕无痕扑上去,见容殷病恹恹的,也不敢下死手,容殷发现了这一点,一只手抵住燕无痕的额头,倒打一耙道:“你闹够了没有?” 燕无痕:“老三,你就让我坐一回!” 容殷:“你叫声爷爷。” 燕无痕立即道:“爷爷!” 容殷:“……你还真叫。” “叫都叫了,让开!” 容殷稳稳当当坐着,纹丝不动:“叫了也不让。你叫什么叫?你叫了就你的了?那你再叫我一声祖宗,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磕一个?” 饶是燕无痕没皮没脸,也被他这无赖行径震惊了,他气得大叫:“惊昼——!重较——!你们快来评评理——!” 惊昼的声音自头顶树上传来,冷冷的:“又怎么了?” 燕无痕指着容殷,委屈得像告状的小孩:“他欺负人!” 闻声,重较自树后探出脑袋,小声劝道:“我觉得……” 容殷、燕无痕:“你闭嘴。” “……哦。”重较欲默默退场。 惊昼跃身落地,捞着重较后衣领拎到一旁,皱眉呵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话落,两人依旧谁也不服谁,还想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 这时,院门外倏然响起一道清清淡淡的轻咳声。 本还喧闹不休的院子,立马鸦雀无声了。 容殷眯眼盯着已然进来的身影,也不和燕无痕扯皮了,冷声道:“小五,关门。” 起先还吵嘴的燕无痕诡异地收了嬉皮笑脸,竟真的乖乖听话闪现至门口。 “砰”地一声闷响,门闩彻底落死。 83. 默契 “你来干什么?” 容殷坐在四轮车上,双手搭着扶手,腰背挺直,常年顶着俩硕大黑眼圈的脸此刻阴云密布,倦怠的眸子阴冷戒备,气势摆得十足,一副正升堂审案判官的架势。 窝头自他腰间皮囊里探出头,朝院中央的方向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四条小短腿一蹬,跃跃欲试要往下跳。 容殷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它后颈皮,随手按在膝头,低声呵斥道:“老实点。什么香的臭的你都往上凑?” 窝头不满地吱了一声,缩回他怀里,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望着对面孤身一人的乔鹤知。 惊昼立于一侧,带伤的手也按在剑柄上了。重较吊着一条胳膊,目光如刃,身体微微前倾,同样蓄势待发。 门栓处,燕无痕背靠木门,手上连匕首都亮相了,刀刃在指间翻了个花,眼神冷下来时,竟有几分不像平日里的他。 小小的院落,暗流涌动,剑拔弩张得仿佛一点就着。 乔鹤知神色平静,对此颇为无奈。自己腰腹的伤至今尚未愈合,真要动手,对方即便人人带伤却人多势众,她双拳难敌八手。 而且,她今日也不是来打架的。 正想开口缓和僵局,啪地一下,寝屋的门开了。 凤微揉着嘴走出来,唇瓣上破了一小块,红肿显眼,满脸都写着不爽。 服了,真的服了。 刚才在屋里,楚际那个狗蛋玩意儿,亲就亲吧,还咬她嘴。她吃痛气得一巴掌扇过去,他没躲,被打了也不吭声,缩到床角,低眉顺眼得像个深受打击、蔫了吧唧的委屈包。 凤微当即翻白眼,装货! 她算是看透了。这人就是典型的颜值诈骗犯,长了张冷中带乖的脸,骨子里根本不乖。一发病就原形毕露,死性不改,占有欲强得离谱,没安全感,爱胡思乱想,还格外执拗。 她之前哪来的滤镜觉得他萌?萌个鬼。 就在她打定主意冷脸到底时,忽然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点血还不到让她犯PTSD的程度,顺着味儿一看,楚际正默默把渗血的手掌塞进被褥。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她发现,又偏偏做得刻意,等着她发现。 凤微心又软了,满腔火气泄了大半。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闹,谁让她那夜在堤坝上把他独自丢下了呢。他毒发,认定她死了,那种失去的恐惧,好不容易醒来了自然要反复确认,害怕到要咬个记号才安心。 算了,跟个有病的人计较什么。自己找来的报应,含着泪也得接着。 就是可怜了她的嘴,遭罪啊。 唉,纯纯现世报。 外头吵闹,凤微打算先去看看情况,顺便给这位闹脾气的祖宗拿点药,遂说道:“待着,如果我回来看见你不安分,你就死定了。” 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大概也就吓唬吓唬三岁小孩。 一开门,院中那快兵戎相见的阵仗,凤微本来快平复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更是罪大恶极!那晚明明给楚际扎针压住了毒性,结果没一个人告诉她!害得她以为楚际要死了,哭了好久,眼睛都肿了!白瞎她的眼泪! 凤微越想越气,眸底压着一簇火,气势汹汹地瞪着所有人。 容殷最先察凤微眼中的不善,心虚地从四轮车上站起来,捂住窝头要叫的嘴,悄悄往边上挪动,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挪了两步,又觉荒谬,他堂堂前花楼第三刺客,不说武功冠绝天下,如今居然因为坐了把破椅子,怕个不通武艺的丫头片子? 另外几人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乔鹤知反应倒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打破了僵持:“殿下。” “下官来瞧瞧阿际如何了,那药应当该起效了。” 话落,凤微愣了下,火瞬间消了。此番楚际能够险死还生,终究是仰仗了乔鹤知。 那夜毒发凶险,虽然靠银针暂时压住了毒性,但是毒纹不消,楚际依然难逃一死。除非有解药,可最后一味药引迟迟无着落,这个办法相当于死路。 容殷想了许多法子也无济于事,就差准备铤而走险,来个以毒攻毒或者下蛊了。 紧迫关头,是乔鹤知不由分说塞了个不知名的药丸给楚际。彼时其余人都重伤,没来得及阻止,容殷当场就发了火,以为她蓄意加害。 乔鹤知当时只说了句“我不会害你们”,就再无多余辩解。 那药入口即化,他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凤微深吸一口气,侧身拎起门边药篮子里备着的伤药和纱布,随即掠过面前一群不省心的,道:“进来说。” 语调凉飕飕的,但好歹没再冒火。 众人面面相觑,乔鹤知率先举步入内,容殷紧随其后,燕无痕落在尾巴,小声嘀咕:“她咋感觉跟吃了炮仗似的,好吓人……” 惊昼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燕无痕顿时缩了缩脖子,抿紧了嘴巴。 一帮子人乌泱泱涌进屋,原就不大的寝屋立即挤得如同早市菜摊。 日光被挡了个严实,楚际清隽苍白的眉眼霎时阴沉,抬眸望着凤微,眼神里明晃晃透着“你怎么把他们都放进来了”的质问,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好似一切喧闹与他无关。 些许漏入窗沿的曦色,穿透了楚际的发丝,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暖金光晕,配上他那蹙眉隐忍的神情,宛若一只被抢了食还要强装镇定的猫。 凤微看在眼里,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哦呦,装淡然呢。 见楚际醒了,众人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容殷上前搭了脉,片刻后眉目舒展,脸色也不阴了。 凤微不放心地问:“他现下如何?” “凑合活着。”容殷懒洋洋地摊手,“浮生断未解,复发迟早的事。” 闻言,凤微尽管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这话,还是免不了心头一紧。她望向榻上同时也在看她的某人,楚际朝她浅浅弯了弯眼眸,似乎半点不在乎自己这条命。 凤微气闷,莫名想上手抽他两下。笑啥笑,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还笑! 凤微收回视线,从竹篮里取出纱布,正要给楚际上药,一颗脑袋就探了过来。 燕无痕大咧咧地嚷嚷道:“老大!你命真硬,那毒纹都爬到脸上了,我们都以为你要死——”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手都伸出去了,看样子是想拍拍楚际的肩,或者给他个劫后余生的拥抱。 榻上人满眼嫌烦,缠着绷带的手从被子里抽出,五指微曲,只待燕无痕凑近送他一掌。 没等楚际得手,凤微瞥见这一幕,眼皮一跳,扬起手作势要打,摆明了要训他一顿。 以楚际的敏锐度,下意识眸光一凛,伤手“嗖”地又钻了回去,收敛锋芒,乖顺了。 凤微努嘴,躲得倒快,这不挺生龙活虎的? 她在榻沿坐下,再次伸出手,说:“手,给我。” 楚际犹豫须臾,乖乖将渗血的手递到了她掌心,安静地由她拆解早被血浸透的旧绷带,重新换药包扎。 同一时刻,惊昼二话不说扣住燕无痕后领,往后一捞,稳稳将人拽开,制止了他冒失的举动。 燕无痕挣扎,“……咳,小爷还没说完……” 三方动作,几乎同步完成。 容殷坐到桌案后,慢悠悠喝了口茶,叹道:“默契。” 饮尽了茶,他就往椅背上一靠,面色复杂地盯着眼前人。 乔鹤知立于中央,身姿挺拔纤瘦,不卑不亢地同容殷对视。惊昼放开了燕无痕,和重较一左一右看戏,几人围成一个半圆,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意味在。 燕无痕得了解脱,绕着乔鹤知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抓耳挠腮,欲言又止,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最终,他实在没憋住,停下转圈的脚步,脱口而出:“你到底男的女的?!” 这直白莽撞的话一出,相当于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满屋寂静。凤微挑了挑眉,她有意外,但不多。 那日河堤之上,楚际毒发失控,旁边守卫的禁军再冷静也会惊慌失措,乔鹤知倒见怪不怪,甚至清楚血腥会刺激他。 倘若乔鹤知仅仅是一介文臣,哪来这种见识?还有她那一身狠厉的杀人手法,不跟刺客沾点关系都说不过去。 不过凤微暂且无意探究花楼眼线在朝中的分布,只是好奇,这人又是花楼里的哪一号人物。 观容老三和燕无痕的态度,不难猜出,这两人应当也是刚知晓不久。 思忖间,衣袖被扯了一下。凤微回望,楚际正一瞬不瞬地看她,漆黑的瞳孔中映着她的影子,裸露的情绪又在诉说着不悦。 “看我。”他轻声说。 旁人有何行为楚际不关心,唯独介意,凤微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落不到他身上。 受不了她视线游离,受不了她不理他,似乎这份想独占的渴望再难扼制了。 尤其在这回毒发之后。 凤微明显感觉近来楚际愈发黏人了,醋劲也更大了。她眼珠子一转,余光观察到没人留意他俩这边,于是俯身贴近,贴着他耳畔,轻指乔鹤知说:“她……” “是他。”楚际薄唇轻启,低声截断。 简简单单两个字,凤微讶异。 原来不止她发觉了异样。 没错,乔鹤知便是花楼第四杀手——无名客。 世人眼中温润文弱的右司郎中,与游走暗处、行踪诡秘的刺客无名客,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皮,谁能想到二者为同一人。 仔细一想,也有不少习性是吻合的,多是出在红芍那里。乔鹤知对红芍心怀愧疚,在京中时,但凡得了御赐珍宝、上好物件,总会借故送往王府。 而无名客,历次负伤,从不去医馆,独独寻红芍亲手包扎,后来红芍入了王府,他依旧会潜来探望,外勤任务带回的稀奇小物,也总会送到她手上。 从前无人会深究两段无关的交集,纵使想到了也只当是巧合,哪成想真相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况且楚际一行人与无名客相识多年,朝夕相处,若对方真是女子,绝无可能不露破绽。 “你何时知道的?”凤微同他咬耳朵。 “在堤上那会。”楚际耳尖微热,说:“老四杀人自有一套独有的路数,哪怕刻意收敛改变,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藏不住。” 下一刻,猝不及防地,一记轻轻的吻落在了唇角。 凤微贴上来那刻,楚际骤然一僵。 速即耳朵从粉变红,从红变烫,似两块搁在火堆上烧着的煤炭。 “真乖。”凤微夸他,不忘打趣两句:“你说你,平时乖乖的多好。非要闹,闹完了装乖。装完了又闹。你累不累?” 楚际不犯病的时候,好哄得不像话。 寥寥几分温柔,一点点安抚,便能抚平他所有的别扭与戾气。 楚际的手攥紧被角,松开又再抓,来回数次,凤微看不下去了,怕他再把伤口弄裂,主动将自己手也覆上,握着他的手冲人笑。 “为妻大度,既往不咎,原谅你先前咬我锁骨和嘴的事。再有下次,我会加倍咬回来。” 温热柔荑贴合而来,楚际怕她反悔,递出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一本正经地说:“给你咬,咬对称。” 凤微:“……”我咬你还得讲美学? 两人岁月静好,边上的气氛就很凝重了。 容殷冷脸问乔鹤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袖中翠花和二妞探头,危险地吐着信子,目不转睛地盯住面前人。 乔鹤知看他蛇也放出来了,生怕他气出个好歹,忙道:“三哥,我并非有意欺瞒……” “我赌一文钱,老四是女子!”燕无痕急声打断,“你看她这单薄的身板,哪像个习武的硬朗男子?虽说个子高了点,但女子也不是没可能啊!” 说着,他一溜烟凑到惊昼身边,贴心地倒了杯茶递去,还顺便比划了一下惊昼的身高,一脸“你看我就说嘛”的得意。 惊昼面无表情地接了他的茶,容忍了他这突如其来的献殷勤。 凤微看着燕无痕那副狗腿样,跟楚际小声调侃:“燕无痕眼里有活啊,这端茶倒水的,贴心小忠犬。” 楚际冷冷嗤笑:“呵。” 短短一个字,里头的酸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与此同时,容殷开口却夹枪带棒,“不知如今该唤你无名客,还是右司郎中大人?或是乔家二小姐,再或者……乔二公子?” 84. 解铃 几个称呼,一个比一个重磅。燕无痕炸了:“你是男的?男扮女装?小爷猜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乔鹤知,过往的一些小事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联系。 “真的是男的?难怪你每日戴着那破面具神出鬼没,我拉着大伙去搓澡你次次用任务推脱,要么直接就不在,合着是怕露脸啊?可你要真是姑娘家尚还说得过去,是男的为何不陪小爷去,你遮着脸洗我又不会笑话你什么。” 燕无痕一拍手掌,又想起一件事,“就连喝酒,也就你偶尔会陪我小酌两杯,但你从不贪杯,是不是怕我趁你喝醉了看你脸?在你眼里小爷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知怎的就把自己说生气了,乔鹤知先是微怔,旋即莞尔一笑,不急不躁道:“怎么会,小五可莫要冤枉我。老大和三哥,不也向来不应你的邀约?” 燕无痕撇嘴,“这怎能混为一谈!老大那疑心病多重你不清楚?最厌恶与人近身扎堆。老三那病歪歪的身子碰不得酒,再说他那臭脾气,真惹得不快随手放毒,谁受得了——” 话到此处,忽见容殷阴着脸朝他露出一口白牙,鬼恻恻的,燕无痕立马捂嘴背过身当看不见。 “说老子下毒,你不都受十几年了?哪回吃出来了?”容殷没忍住怼他。 燕无痕吓得脸煞白,跟身上长刺了一般,开始慌忙到处摸自己。 容殷慢悠悠补道:“还当真了?再慢性的毒拖拉数年都没归西,哪个庸货炼制的。” 燕无痕:“……”非要以吓人为乐吗? 燕无痕气哼哼扭头不看他了。 容殷瞧他那没心没肺的傻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花楼中抱团取暖的刺客少有,谁都有秘密,谁都为活命步步为营,他深知苛求他人坦诚是强人所难,真正让他动怒的,是乔鹤知的身份。 昔日他们四人的交情谈不上多深厚,什么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那都是虚言。走到一起无非也是为了生存,独独上回无名客冒死救他出刑阁让他一度以为,他们也可以是并肩作战的挚友。 可惜这份难得的感情没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无名客是乔鹤知,堂堂朝廷命官、乔府二公子,出身显赫,前途无量,却和鱼龙混杂、诡谲莫测的花楼牵扯极深。 如此一来,朝堂和江湖的边界就难分了,甚至花楼也只怕是上面掌权者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乔鹤知接近他们,是为权、为利,还是为偿还呢? 不论答案是哪一个,无名客都死在了曾经,留下来的乔鹤知,这份情谊都已不再纯粹。 燕无痕哪里懂其中的利弊纠葛,没一会注意力就转到乔鹤知那身女装上,探究道:“老四,你这胸真的假的?好逼真啊,是塞了棉花还是怎的?” 他手悬在半空,想去摸一摸对方前襟,又觉冒犯,没敢再进一步,回头看了眼惊昼,惊昼面无表情,一双冷眸扫过他那爪子便挪开了,燕无痕当即假装抓了抓空气,把手缩了回去。 “自然是假的。”乔鹤知也望了眼惊昼,调侃道:“小五想摸?这可不是好习惯。” “不摸了不摸了。”燕无痕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燕无痕又问:“那你这张脸,是你原本的?怎装得那般天衣无缝?你扮男装、着女装时,身形、声线、气质哪哪都不一样,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不是那夜在堤上你使了袖刃,我和老三都没认出来。” 乔鹤知说:“借药易形,改骨换声。脸是真的,但我的嗓子早就因吃药毁了。若非依靠药物遮掩形貌,多年相处,我又如何能瞒过诸位的眼睛。” 听到此处,燕无痕眼圈一热,扯着嗓子干嚎起来:“老四!你也太惨了!天杀的楼主,那害死人不偿命的黑心老贼,把你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嚎了一半,他品出不对味来,“哎话说你都当大官了,进花楼做甚?” 言罢,燕无痕发现屋里氛围异常凝重,除了凤微在和楚际说小话,个个一脸冷沉。 燕无痕嗓门猛地一卡,讪讪住了嘴,蔫头耷脑默默闭了声。 一时间没人接话,凤微那说笑的声音就冒了头,“你别说,不管小乔大人是何身份,他那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 乔鹤知的样貌,皮相耐看,眉骨略高,瞳色偏深,看人时淡静疏离,宛若上下相宜的天地水色。稍加妆点,缓和了冷感,便显得清容温润。 在场者耳力都不错,凤微再低声贴着楚际说,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霎时间,五道目光齐刷刷扫向了榻边。 楚际登时冷眼回视,不合时宜地附和道:“妻主所言极是。” 话音落地,众人的视线又齐齐一转,落向一旁神色平淡的楚际。 楚际看也不看他们,垂下眼,凝视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经凤微一包扎,像个鼓鼓囊囊的馒头,凤微的左手就牵着他露了点尖尖的手指。楚际看了一会,把凤微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再一根一根合拢,旁若无人地找到了有趣的事。 凤微顿觉不适想抽手,楚际却不愿意。 “痒。”她说。 楚际嘴角就往下撇,“你嫌弃我。” 凤微没辙,只好由着他玩。 其余人:“……” 待凤微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尴尬,她抬首呲牙一笑,强行扭转话题,“大家聊完了?那……咱来算算总账?” 其余人:“……”不该是你俩聊完了吗? 凤微慢慢收回了笑,眉目间散漫褪去,神色一冷,对乔鹤知道:“小乔大人,本王有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 她本不想以权压人,但事到如今,不压一压她怕乔鹤知不肯吐露实话。 四周寂静,满屋目光重新凝回了乔鹤知身上。 乔鹤知手指微微揪紧袖摆,颔首道:“殿下请问。” “刚至浔州时,我和楚际临时离开赈灾队伍,钟侍郎察觉有异,连夜将我失踪的消息递了出去,却被人拦截扣下,这件事是你做的,对吧?” 凤微早在猜测谁是那个内应,而乔鹤知今日一来,他无名客的身份暴露后,她立马就确定了猜想。 乔鹤知坦然道:“是我。” “为何要压下信件?”凤微追问,“是特意替我们遮掩行踪,断了花楼增派人手围剿的可能?” “没错。”乔鹤知说:“花楼一直在紧盯你们的动向,信一旦送出,传回京城,会引来更多刺客追杀,届时殿下必死无疑。” 凤微:“可钟侍郎说,这封信她是要寄给亓大人的。” 乔鹤知:“此事是我考虑欠妥,当时我并不清楚信件的递送对象。无论是给楼主还是亓大人,只要扣下信件, 能暂保你们一时安稳。” 凤微直视他:“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这回,乔鹤知没回答,他嘴唇嗫嚅,最终什么都没说。 “好,这个问题暂时先放着。”凤微续道:“咱们换个新的。我且问你,红芍先生于你而言,是弃子吗?” “当然不是。”乔鹤知脱口而出,语气急促。 说完,他骤然警醒,暗恼自己乱了心绪,着了凤微的圈套。 凤微唇角勾起,漾开一抹了然且势在必得的笑。 原著里,红芍为情所困,为个男人试药,伤了脸,伤了心。那个男人是谁,原著没写。彼时看书看到结局,她以为是作者忘了填坑,或者直接删掉了这条支线,更何况,原著不曾表明乔鹤知和无名客为同一人,加上作者烂尾,她只当是被废弃的设定。 穿进书里后,起初她先入为主,以为乔家有人男扮女装,头号嫌疑人便是乔问荆,可后来这个想法得到了验证,乔问荆是实打实的女子。 而今乔鹤知是男子,那这条线就对上了。当年欠了红芍情债的人,从来都另有其人,就是乔鹤知。 不过,瞧乔鹤知这失态的神情,这纠葛只怕又是个有隐情苦衷的。 “那说说吧。”凤微掏出把瓜子,笑眯眯道:“你和红芍先生的过往。” 乔鹤知没吭声,周身维持的平静隐隐有溃散的趋势。他背脊僵直,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袖摆上一道道深的褶皱。 忽地,乔鹤知捂住自己腰腹间还没愈合的伤口,那里显然越来越疼了。过去那些陈年旧事,是他埋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伤疤,经年撕裂,一碰便是血淋淋的疼。 这道伤疤太深了,缝了多少年都还留着一截口子。 年少相伴的温暖,后来的渐行渐远,他亲手送出的那碗药,红芍溃烂的容貌、对他刻骨的恨意,桩桩件件,困住了他,也困住了红芍。 他不愿对旁人提及,亦不愿剖开自己的愧疚与狼狈,任人打量、议论。 甚至是怜悯、同情。 乔鹤知唇瓣抿得死紧,喉间发涩,避开了众人等待的目光,死活不松口。 凤微“咔嚓”嗑了颗瓜子,有些事,今日势必要逼他摊开说明白,这是对红芍的交代。 “不愿说?” “那我来替你说。” 凤微丢了瓜子到楚际手上,笑意微凉,“乔家世代豢养试药人,红芍的母亲,死于日复一日的药石折磨。母亲逝世,红芍便成了母亲的替代品。” “而真正毁掉她的,不是你们乔家其他人,是你乔鹤知,逼她喝了那碗会毁容的药。” “不是的!”乔鹤知红了眼,情绪瞬间崩裂,音色发颤,“我没有逼她,我不想害她,我是想救她的!” 短短几句话,逼得他心神大乱,不由自主地反复呢喃“想救她”的话。 见乔鹤知那恍惚的状态,燕无痕险些认为他浮生断犯了,就差扑上去捆人了。 红芍和乔家的纠缠往事,燕无痕听容殷说过一二,但有的貌似跟凤微说的有出入,于是他挪到凤微边上,问出了心里话。 “微姐,你咋知道这么多内情?” 凤微说:“不多啊,我掺了一些假话炸他的,厉害吧。” 燕无痕:“……” 85. 诉衷 燕无痕抬眸望了眼乔鹤知,对方仍站在原地,方才崩溃时激动的情绪已逐渐缓和,他鲜少见过有人能把无名客逼到这份上的。 他微姐简直威武! 乔鹤知冷静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拢了拢袖口,便变回了那拒人千里的模样,关于他和红芍的过往,他似乎不想再周旋,也不想再被人步步逼问,转身欲走。 凤微瞧着他的背影没阻拦,只在他即将推门的前一瞬,她忽然淡淡地说:“不愿与我们同路,却甘愿舍命救容殷。小乔大人,当初救下他代价不小吧?是出于愧疚还是兄弟情义?这么做,值吗?” 乔鹤知搭在门沿的手一顿。 凤微看着他僵住的身体,便知自己猜中了。难怪赈灾官员遴选那日,满朝文武皆在,唯独素来勤勉尽职的右司郎中称病告假,按照以往,除非病得下不来榻,几乎从不缺席朝会。 而离京那日,她和楚际都看见了,乔鹤知面容苍白,唇上无任何血色,分明是强撑着来的。 往日当他身形单薄、本就体弱,如今看来,身为无名客的乔鹤知,私自放走了被刑阁追捕的容殷后,行踪败露,回去受了罚,才会缺席早朝,对外只以风寒为由草草遮掩。 他用自己一身伤,换了容殷一条命,却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提过。 乔鹤知绷直脊背,十指攥得泛白,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没来得及找一句搪塞的话,身侧忽地卷过一阵急风。 容殷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乔鹤知的后领往下扯,乔鹤知下意识抬手格挡,两人推搡了三四下,衣领歪了大半,层层叠叠的鞭痕从领口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你告诉老子这是什么?!” 容殷死死盯着那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最上面那层尚未完全结痂,裂着淡红色的口子。有的是前几日打斗新添的,有的一眼就认得出,专挑痛处打,密而重,是刑阁的鞭法。 “三哥……别看了……” 乔鹤知一下子全身卸了力,连着低咳数声,苦笑着扯回自己的衣裳拢好。 “如殿下所言,是愧疚也是兄弟情义。可这并不矛盾,三哥不必为此负疚,不是什么大事。” 容殷手僵在半空,眼眶泛红,一时懵了,话堵在嗓子眼,又疼又怒。半晌,他涩声说:“老四,你把老子当傻子耍吗?!这不是大事那什么才算?!受了这么重的刑,说一声会死吗?!” “三哥想听我说什么呢?”乔鹤知扯了扯嘴角,“难不成要我说,我救了你,往后便要你日日记挂、处处弥补,一辈子背着亏欠过日子吗?还是说,你想听——我后悔救你了?” 容殷顿时哑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乔鹤知又道:“我没后悔,你也别吼我了。” 满堂寂静,众人神色各异。 最错愕的当属燕无痕,双目圆睁,那嘴张得快能吞下一个鸡蛋了。这件事里,不像凤微他们后来还跟容殷接触过,清楚前因后果,独他是从头到尾半点被蒙在鼓里。当时一切已成定局后,他甚至还敬佩过无名客居然能悄无声息劫走容殷。 “老四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搞事之前怎么不带我?大不了咱跟上老大一起叛逃嘛。”燕无痕委屈地说。 “他走不了。”凤微笃定开口。 而后楚际接口道:“你我皆知,寻常花楼刺客胆敢私放重犯,只有死路一条。” “而无名客仅仅是受了一顿罚。”凤微说:“能在刑阁的鞭子底下全身而退,小乔大人,你这个无名客,恐怕不止是花楼的杀手吧。” “换言之,花楼,是你乔家开的吧。”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啥子?!”燕无痕猛地扭头看她,“花楼是乔家的?!那、那我们……和老四……” 砰地轻响,重较端茶的手一抖,没搁稳,杯子掉落磕到了桌角,惊昼眼疾手快托住,重新放回桌面上,并眼神示意重较小心些。 几人都惊着了,视线频频在凤微和乔鹤知之间游移。 凤微拿出钟见蘅的锦囊,道:“这锦囊,小乔大人眼熟不?离京那天乔尚书为每位随行官员各赠了一枚,我的那个检验过,里头就是普普通通的药材,但钟侍郎这个,装的可是要人命的毒药。” 此前她未层想起锦囊的来历,直至返程回了宜其轩,整理衣物时偶然翻出,两相比对,才发觉有异了。 不得不说,乔问荆算计人来属实肯下手笔,那么多锦囊,只为杀一个人。 “当朝户部乔问荆,或许,我该称她一声花楼楼主。”凤微幽幽说道。 乔鹤知缓缓转过身,面色难看地近乎虚弱,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尽是藏不住的狼狈颓然。 其实他早做好了准备,可秘密被戳穿瞬间,他依旧感到了羞愧。 今日他本可以不来,以他的手段,完全能躲得无影无踪。可他选择来了,怀揣着歉疚,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心知,只要踏进这扇门,凭凤微的聪慧,什么妖魔鬼怪都将无所遁形。 瞒不住的。 从他出手救走容殷,从他留下蛛丝马迹,从他出现在这里的开始,就再也没法退路了。 面前几人目光震惊、疑惑、审视,乔鹤知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挣扎,骄傲、歉意、无奈,到最后,还有一丝终于不用再演戏的解脱。 好像,秘密曝光了也没那般难以承受,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厌恶和恐惧,一如往常相待。 良久,乔鹤知放下戒备,放下端着的姿态,对着屋内众人,深深躬身行礼。 这一拜,是谢罪,是承认,也是彻底摊牌。 “……是。”乔鹤知嗓音轻又沉。 “花楼乃乔家私产,这一代的花楼楼主,是我长姐——乔问荆。” 他顿了顿,道:“我向诸位赔罪。乔家罪孽深重,我无意为家族开脱,是我未能拦住,亦未能独善其身。” 容殷默然别开眼,燕无痕依然张着嘴,终究在场者,乔家伤害的,是他们这些花楼的刺客。 无人出声,乔鹤知便一直弯着腰。凤微不疾不徐道:“小乔大人既认了花楼的事,那关于红芍先生,还是不愿说吗?” 乔鹤知闭上了眼,腰弯的更低了。 这时,楚际突然提了句旧闻:“京中早些年有个传闻,说乔家人向来命数短促,前一任乔家家主,不到三十便骤然亡故。你身子也不怎么硬朗,以前回回打擂台都要静养许久。乔尚书看上去倒还尚可,除你二人,乔家少有在外露面的族人,他们在哪?” 闻言,燕无痕嘀咕:“小爷咋没听过京里有这等秘闻?” 凤微道:“乔家常年需以活人试药,试问除了小乔大人你,还给谁试的药?” 话落,乔鹤知没吭声,他直起了身,注视凤微的双眸,嘴唇嗫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我不能……” “不能说?”凤微打断。 容殷等到现在没等出个所以然,急道:“你何时这般吞吞吐吐的?苓姐的脸是你欠她的,也欠我们一个明白,到底有什么好隐瞒的?别忘了,你还用无名客的身份在欺骗她,若回京了难不成要让我们继续帮你骗她吗 ?” 再一提红芍,乔鹤知肩膀微微发抖,似风中破败的落叶,轻轻一戳就裂了。 须臾,乔鹤知声音如烂了的风箱,追忆往昔道:“我自幼体弱,大夫断言恐难养大。可我是男子,往后就剩两条路,要么养在深宅等嫁人,要么静悄悄地死去,再体面地办一场丧事。” “家里本就嫌我是拖累,懒得为我耗费心思,是我长姐在母亲那求了又求,说让我男扮女装,对外称二小姐,一旦我活了下来,将来乔家仕途上就能多一分机会。” 一般对官宦人家而言,女儿越多,家族势力越大。嫡长女继承家业,庶女可以联姻、可以入仕、可以执掌分支产业。 多一个女儿,便多一份家族影响力。 乔问荆表面上是在保护弟弟,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利用他。在性别模糊的那些年里,撑起他全部尊严的,仅有这身女儿衣裳。 “人人都道乔家二小姐金尊玉贵,关起门来,我不过是个用药养着的废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出院子,不能见外人。稍一动弹就喘,换季就发热。别的孩子在园子里追蝴蝶、在学堂念书嬉笑的时候,我捧着药罐,喝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我也曾偷扒着院墙去看那些同龄人,看了整整数年,心中艳羡,我也想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可我没资格。” “姐姐和母亲忙着维持乔家的门面,无暇顾我。下人们见我身份特殊,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我连放个纸鸢,都只能由侍女远远牵着线,我站在廊下瞧着。这日子,憋闷的望不到头。” “直到有个小姑娘闯进了我的院子里,她迷了路,蹲在我窗户下哭。我没安慰过人,也无人教过我,于是我拿了些甜果子给她,每回我喝了苦药,那果子总能败败苦味。果然她看到果子,就真的不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苓姐姐。” “自那之后,她总隔三差五来找我,给我带糖人、点心、木头小人,都是些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我不敢跟她亲近,怕带给她麻烦,也怕她沾上我身上的晦气。但她不依,锲而不舍地说想和我做朋友。” 乔鹤知声线轻颤,“我这活死人般的半辈子里,哪有人对我说……想和我做朋友。我信了她的话,那几年,是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一段真正快活的日子。” 一席话落,屋外风声都似安静了。 燕无痕眼眶一酸,干巴巴地说:“老四……” 后面的话尚没道出,就被一声格外响亮的擤鼻涕声打破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源。 凤微鼻头揉得通红,眼睛红的像兔子,楚际正小心用帕子擦她那决了堤的泪水。 “……看什么看。”凤微音色闷闷的,理直气壮,“没瞧过人哭啊。” 燕无痕喃喃道:“微姐,你这动静也太大了。” “你懂什么?”凤微就着楚际的手擦完了泪痕,“我这叫真情流露,不像你,憋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燕无痕:“……” 他转而看楚际,试图寻找同盟。 楚际收了帕子,摸了摸凤微的脸,见怪不怪道:“习惯了。” 早前在王府,偶尔他会读些故事哄凤微入睡,但凡读到伤情处,总要提前备好帕子,不然她能哭得他衣领都湿透。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乔鹤知过往的感染,被这一打岔,悲伤的氛围散了几分。 乔鹤知周身那股快要碎掉的紧绷感,也跟着松缓了。 凤微带着哭腔,恨铁不成钢地问:“小乔大人,你明明握着一手救赎文学的好牌,咋打得稀烂啊?” 86. 养命 “救赎?” 乔鹤知似乎没料到有这种说法,愣了几息,随后他敛眸笑了笑,笑意转瞬即逝,仿佛尚未完全绽开就先碎了。 “可我与她之间横亘着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 “这座山压了我二十几载,我喘不上来气,但苓姐姐不该在这座山下。” 山是乔家,而他和红芍是山底被拴着的鸟,一只折了翼,一只还能振翅高飞。 “乔家人不需要救赎,只需要懂如何活着,自由与感情皆可舍弃。”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神色各异,复杂却又难言。 燕无痕脑子空空,咋呼道:“不是,山也没拦得住你喜欢苓姐啊。” 燕无痕不傻。无名客每回去找红芍,没有一次空着手,他那些物件,红芍说不要,他就搁桌上,红芍说拿走,他就放门口,燕无痕都瞧见好几回了。 有一回无名客带了只竹根雕的小松鼠,比手掌还小,做得活灵活现。燕无痕瞅着也喜爱得紧,想要他也给自己弄一个,无名客却说“就这一个”。 他当时以为无名客就是抠门,为此气闷了许久,后来见无名客跟红芍说话轻声细语的,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帮红芍把院子打扫干净,到处照顾得妥帖。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无名客那张面具再怎么遮,上头都明明白白写着“喜欢”二字。 “就你聪明。”容殷倒了杯茶塞给燕无痕,想堵他的嘴。 燕无痕手忙脚乱接住茶盏,“我没说错啊,我好不容易听你们说话听懂了一半,还不让人发表意见,别太过分了。” 乔鹤知被燕无痕这猝不及防的话噎得愣在原地,他对红芍的感情就这么由另一人直愣愣地说了出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是自己直到如今唯一做对的事,不料抬眼扫过周围一圈人,每个人眼里几乎都是平静。 容殷懒散地逗弄翠花二妞,燕无痕在一旁冲他不服气地指指点点,重较蹲在那两人身后跃跃欲试想摸一摸容殷脖子上挂着的窝头,惊昼靠在窗边,时不时眼神扫来注意动静。 甚至能听到凤微毫不避讳地小声跟楚际说:“我说吧,他指定对咱家先生有不轨之心。” 楚际还认同地应了声。 无人觉得他的喜欢不可饶恕。 在乔家,喜欢是奢侈的,所以他只敢用力藏住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然而从今天他弯腰赔礼的那刻起,再到大家点破了所有,他总算能接受了一个事实—— 坦诚,没想象中的可怕。负担放下了,有些事也就自然而然能宣之于口了。 乔鹤知说:“阿际适才所言传闻是真的。乔家族人普遍命薄,极少能活过而立之年。” 众人闻言一惊。 凤微问:“这才是乔家用试药人的原因吗?” 乔鹤知:“正是。我家血脉有异,年岁渐长,身体会日渐衰败,心性也会越来越暴躁、易怒、多疑。年少时不明显,一近三十便是生死大劫,熬不过去就会变成疯子。” 凤微心道,这不就是先天性家族遗传病吗。 蓦地,凤微灵光一闪,花楼在临川挖沉水矿,以及林韫记录的玉髓脉案,这二者一琢磨,她问:“乔家拐骗百姓来临川开采沉水矿所得的玉髓,是治你们家族疾病的解药吧?” 乔鹤知点头,复又摇头。 “玉髓是有安神之用,用药得当也确实能解毒。但它含毒,没法根治我们身上的病,只能缓解。直接服用,毒性日积月累,会死得更快。” “于是就需要试药人提前过毒,让活人来分担毒性。” 众人惊愕,乔家试药人的真正作用居然是在这里。 听到有毒,容殷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过毒法?” 乔鹤知:“试药人需先服一种特制的引毒丹。丹药入体后,会吸收毒性聚于肝脏,药性则留在血里,届时……再取血入药,供人服用。” “难怪,”容殷冷笑,“难怪当初苓姐流落到花楼,手上、胳膊上全是针眼,合着乔家人要活命,得拿旁人的命来换。若我没猜错,那毒积累到一定地步,试药人会被活活耗死吧?” “……是。”乔鹤知苦笑,“这法子,乔家称之为'养命',待蓄毒的肝脏坏了,命也就养到头了。” “养命?”容殷哈了一声:“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乔鹤知没否认他的嘲讽,事实上的确如此。 凤微问:“我想知道,试药人会有选拔吗?” “有。”乔鹤知说:“肝气充沛、无外伤无内损者即可。” 凤微:“那……花楼里的孩子们,除了是刺客,也是乔家的药库,对么?” 这回乔鹤知没回答,他的默认表明了一切。 燕无痕率先炸了,“那我呢?我算哪种,刺客还是备用药?” “小爷在花楼这些年,年年挨揍拼任务就算了,还要被当成药材挑拣?” 他一顿咋呼完,一把拉住容殷的胳膊,“三哥,你快给我把个脉!看看我肝气充不充沛,万一我被选上了,你们得提前救我啊!” 容殷拍开他的手,无情道:“放心吧,你那肝,白送都没人要。” 燕无痕撇撇嘴,又看向乔鹤知,“老四你老实说,我有试药人的命吗?” 他的目光太炙热,乔鹤知无奈道:“没有。” 燕无痕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道:“等等,那我是被淘汰了?我堂堂燕无痕,连当试药人的资格都没有?” 容殷:“你争这个干什么。” 燕无痕:“我不服气啊!” 其余人:“……”有病。 燕无痕兀自纠结这荒唐的胜负欲,凤微重新扯回话题,“既然你明知花楼是乔家产业,为何让红芍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她的半张脸,也是因这引毒养命害的?” 乔鹤知知晓此事避无可避,遂道:“乔家亏欠她良多,我无可辩驳。即便是我,也难做问心无愧。” “我曾想过让她离开乔家,只是她不愿再信我了。” 凤微:“什么缘故?” “因为梅姨。”乔鹤知说:“那日在皇宫,我知你和阿际在屋顶上偷听,当时阿际说,梅姨是为我试药而死。这件事,不全是那样。” 容殷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那是哪样?” 楚际道:“苓姐说过,她母亲走的那天,尸首是从你屋子里抬出去的,她亲眼看见的。” “这事不假。”乔鹤知说:“但那日梅姨仅仅是来送药,不是试药取血的日子。她走时突然倒下,没来得及叫大夫,人就没了。” 凤微问:“可有证据?” “自然有。”乔鹤知说道:“乔家药坊,每次取血都有记录。天数、取血量、供血者、受血人皆可为证。” 凤微:“那查过死因吗?” 乔鹤知:“查过。奈何除了那份取血记录,所有线索都断干净了,甚至乔家上下皆选择闭口不言。我也曾疑心是因玉髓药量太过所致,可那时梅姨身子尚健,远不到油尽灯枯之时。” “我明白,这话像是挖空心思为我自己开脱。可纵使说尽了,也给不了一个令她释怀的交代。” “那便让她恨我也好,至少她还能好好活着。” 凤微再问:“那这活着的方式便是毁了先生的容颜吗?” “不……不是的。”乔鹤知嗓音轻颤:“我那时不知道那碗药会让她变成那样。” “当初她试了几次药便病了,乔家不会管一个试药人的死活。我走投无路,去求了长姐。” “我求她请大夫救苓姐姐的命,求她放苓姐姐离开乔家。长姐却说,只要我乖乖调养身子,入花楼替她办事,她便救人。等苓姐姐病体痊愈,再试最后一次药,就给她自由。” 乔鹤知红了眼眶,“我答应了。” “送药那晚,我被勒令放下药碗就走。长姐的人守在门外,不许我多留。我把药递到她手上,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带出去了。” “后来我听下人说,她喝了一半就将碗摔了。所幸长姐没有追究,按照约定送她走了。我以为是长姐发了善心,苓姐姐就真的自由了。” “离开乔家,天地广阔,去哪里都好。” 乔鹤知唇角牵起一抹笑,弧度很浅,似在自嘲,“过了一阵子,我得知她以医女的身份进了花楼,我当即去质问长姐为何违背约定。” “长姐只说,这是苓姐姐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听到此处,楚际面色凝重,凤微注意到他的表情,刚欲询问,就听容殷开了口,“巧了。” “我和阿际知道的,有另一种说法。有回苓姐醉酒吐露旧事,她说当日是乔二小姐递药欲置她于死地,她察觉药性不对,饮下半碗便摔碎药碗,当场就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右脸已经毁了,是乔尚书救了她。 乔尚书直言,苓姐身为奴籍,出了乔家的门,也很难像寻常百姓一般安稳度日,便问她愿不愿入花楼,做一名专治伤痛的医者,苓姐应允了。” 乔鹤知脸色瞬间惨白,不可置信道:“怎会……怎么会是这样?” 蓦地,凤微咬着后槽牙笑了声,这什么狗血的烂桥段! 她一语道破真相:“这还不明显吗?从头到尾,是乔尚书暗中作梗,令你们俩误会至深。但我想不通的是,你当无名客好些年了吧,离她那么近,明明几句话便能解开隔阂,为什么不解释。” “你长嘴就为了吃饭吗?”凤微怒气冲冲。 外头日光攀升,一缕薄光落在乔鹤知肩头,显得人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 他说:“就算真相大白又如何?乔家世代倚仗试药人存活,我身在乔府,是从犯,本就配不上她。与其让她知晓前因后果,念着我、牵挂我、继续深陷泥潭,不如让她一直恨我。” “恨我,她才能狠心远离,及时止损。” 凤微更气了,撸起袖子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伟大?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护着她?你自卑,你配不上她,于是就闭嘴了?她恨错了人,谢错了人,几笔账全记错了地方,你也稀里糊涂的吗?你的喜欢未免太廉价了!” “妻主。” 楚际声音自身后传来,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拉了拉凤微想去拍桌子的手指,“别真气着了,不值当。” 凤微胸口起伏,就着他的动作坐回去,语气软化了,“手伤了就别乱动。” “那你消气。”楚际说。 凤微感觉自己消不了。 她以前追剧,最恨阴差阳错的场面,一个死活不张嘴,一个被蒙在鼓里。每次看到这种情节都想冲进屏幕摇着主角肩膀喊:你倒是说啊!不说她怎么知道!你等她死了再烧纸告诉她吗! 那种手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现在就活生生在她面前,凤微手痒痒的,想疯狂晃人。 可惜楚际拉着她,她咽不下这口气,骂道:“懦夫!” 容殷也道:“怂包。” 燕无痕不甘示弱,“老四是缩头乌龟!” 乔鹤知没理会三人的批判,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已经拿出了自己能给予的全部。 他清楚红芍有喜欢、怨恨、原谅、留下或抽身的权利,数年里他反复思忖、权衡利弊,早早看清事实揭开后,红芍要背负的煎熬与悔恨。 他盼她能拥有肆意奔赴的人生。 因此他做出了决断,将红芍推得远远的,独自一人承受怨怼。 乔家是加害者,他便把自己也押上了那个位置。 用自我放逐,守住唯一想护的人。 乔鹤知情绪渐渐平复,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垂眸看了那瓶子好一会儿,然后递给凤微。 “这药膏能愈合她脸上的伤疤,每日一次,约莫一月就能恢复如初。” 凤微一愣,倒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下意识接过,而后见他郑重朝众人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我恳请诸位,切勿告知她。” 谁都理解,当下粉饰太平的做法是最好的。不过在场者,总有一两个藏不住话,揣着秘密去面对红芍,无异于兜里着了火,丢不掉又觉烫手。 真真是里外不是人。 凤微打算再观望一下,“小乔大人,这事我得考虑考虑,除此以外,另有一事要你解答——” 她抬眼,眸光锐利,“你给楚际吃的,是什么药?” 乔鹤知直起身,神色未变,“是我缓解家族顽疾的药。” 果然。 凤微:“浮生断的药引,是否为玉髓?” 乔鹤知:“殿下聪明。” 话落,就连容殷脸上都有了激动之色,霍然站直了,“你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乔鹤知良久,确定他并无玩笑的意思,忽然侧首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脏话。 燕无痕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欢呼道:“小爷不用再吃那痛死人的缓释丹了?!” 少年咧嘴傻乐,笑着笑着偷偷别过脸去,举袖擦了一把辛酸泪。 凤微也松了一口气,偏头凝视身侧的楚际,四目相对,二人静静交握双手,萦绕心头的阴霾,终是拨云见日了。 穿书至今,一大难题总算得到解决了。 至于乔问荆两头骗的行为,她的图谋,尚有待商榷探究。 87. 眷生 花楼经此一役,浔州分堂几乎全军覆没,京中随行而来的精锐也死伤惨重。 燕无痕是所剩无几还待在浔州的刺客,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即刻回京复命。 晨间乔鹤知交代完了事,还特意叮嘱,他长姐此刻约莫已收到浔州急报,要他们早做打算。告辞前他同凤微说了声,赈灾的差事有殿下坐镇他放心,但燕无痕此番回京必遭拷问,他需先走一步回去周旋,有什么事也能帮忙挡一挡。 凤微望着在一旁扒到第三碗壮行饭的燕无痕,同意了乔鹤知的提议。 燕无痕吃饱喝足后一抹嘴,开始哀嚎:“微姐,你们千万快点回京。万一我露馅了,你们还能早点来救我。我现在在楼里,老四这靠山倒了,除了小弟们,真的孤立无援了。” 无名客是乔家人一事,燕无痕再愣,也不敢拿自个儿小命开玩笑。乔鹤知知道他们全部的计划、底细,他要是反水,这一屋子人全得完蛋。 容殷道:“靠山倒了就自己站着,你腿又没断。” 燕无痕:“……” 凤微调侃道:“你慌什么,以乔鹤知的为人,连亏欠了半辈子的人都拿命去护,还能转头把你卖了?顶多两不相帮。你只要自己别往刀口上撞,就万事大吉了。” 燕无痕梗着脖子:“我什么时候往刀口上撞过!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装死,小爷最识时务了!” 容殷哼笑了两声,又说:“老子在你屋子饭桌底下藏了毒,回去记得拿出来用。” 本是一番好意提点,燕无痕立马跳脚,“好啊老三,你说你是不是早想干掉我了!” 容殷:“……”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重较也好心道:“小五哥,你路上小心。” 燕无痕揉了把他的头发,随口道:“知道了知道了,小重较你多吃点饭,下回见你争取长高点。” 重较憋红了脸:“……我有在长。” 待视线转到惊昼时,燕无痕满眼期待,眼巴巴地看着她。惊昼被他看得如芒在背,冷冰冰道:“别死就行。” 燕无痕感动得眼泪汪汪,“惊昼你对我真好。” 凤微:“……”双标不要太明显。 又赖了大半个时辰,燕无痕耍赖够了,在众人嫌弃的目送下,拎着包干粮大步流星地赶路去了。 是夜,万籁俱寂。 院子里那棵木棉树凋尽了叶,枯枝疏疏地撑向夜空,萧索得很。 一众伤号伤势未愈,早早歇下了。惊昼送了一次热水,凤微便也让她回房了,自己端着那盆热水,一瘸一拐挪进里间。 屋内烛火摇曳,昏昏地罩着半间屋子。楚际安安静静睡在里侧,睡得很死,呼吸平稳却浅,似一头失去戒心的兽,暂时收起了所有爪牙。 白日里凤微问过乔鹤知,那缓解乔家人病症的药能完全解了浮生断吗? 乔鹤知坦言,玉髓仅为药引,能以最快速度压制浮生断,但要彻底拔除毒性,还需搭配其他药材。 当时情急之下,乔鹤知不清楚玉髓能否起效,于是赌了一把,好在苍天眷顾,并未出事。 至于完整的解毒药方,凤微不担心,红芍给她时就已牢记于心。 思来想去,楚际着实命大。 凤微放下水盆,没受伤的那条腿压上床榻,弓起身子看他的睡颜。 往日即使毒发,但凡有人靠近一丈,早该警觉了。许是这次伤得太重,只撑了早上一会儿,便又昏迷了,到眼下过了子时,滴水未进,药也没换,睡姿都不曾变过。 不能再让他昏睡了,好歹吃点东西再睡。 火光映着楚际的脸,眉骨上愈合的血痕就隐在阴影里,长发散落,平日里紧抿的唇微微放松,敛去了凌厉,倒更像是闯了祸后,只敢蜷在一隅悄悄躲藏的孩童。 凤微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唤他:“阿楚。” 没人应她。 “醒醒,换药了。” 还是没人应。 “真睡这么死?” 灯下看美人,恶向胆边生。 凤微伸出食指,从眉心到鼻尖,一寸一寸的描摹轻蹭。 楚际睫毛很长,乖顺地伏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弯月似的阴翳。 凤微起了玩心,用指尖拨了一下他的睫羽,没动静就再拨弄。 对方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背,惹得人痒痒的。 凤微凑近了些,在他颊侧肆无忌惮地印下一吻。嘴唇碰到的皮肤有些凉,不似往日温热。 她又亲了一口,这回落在他眉心。 而后直起身,凤微捏住了楚际的鼻子。 不断逗弄下,榻上人终于有了反应。 楚际眉头缓缓一皱,过了会,费力掀开眼皮。墨瞳尚惺忪懵懂,涣散地瞧着人,视线逐渐聚拢,慢慢凝出了凤微的模样。 眼前人逆着光,鬓边碎发被烛火勾了一圈暖暖的金边,面若凝脂,眉眼弯弯,左眼下一粒小痣,浅浅点在笑涡上方,灵动明艳。 她凝视他的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欣喜,几分暖融融的情意,晃得他眼底的怔愣散了,浮上了一抹温存。 “……妻主。”楚际哑着嗓子,语调却软,挠过人心尖似的。 凤微捏了捏他的脸,弯着嘴角,“醒啦?饿不饿?渴不渴?伤口疼不疼?” 一连好几个问题,也不等楚际回答,凤微只顾着歪头笑。 楚际盯着她,自凤微弯起的眼角,落到那颗小痣上,停留一瞬,再移开,便瞅见她抵在自己颊边的手指。 他眨了下眼,探出没受伤的那只手,不太稳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好似怕人跑了,又似只想确认一下她是真实的。 凤微反手回握,再一根一根掰开,合拢,又掰开,模仿着今晨他对她做的那样。 楚际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正欲开口,凤微预判道:“这不是梦哦,为妻可以大发慈悲咬你一口。” 楚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扯到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口气,随后松开凤微的指尖,将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递到她唇边。 “梦里你也这般逗我……”楚际嘀咕,停了停,又道:“劳妻主咬轻些,侍身还伤着。” 一听这话,凤微脑子顿时就拐了九曲十八弯,眸光一晃,慢悠悠飘到被衾盖住的某处,意有所指地“哦”了声。 “伤着哪了?”凤微坏笑,语气听着温柔得不得了,“要不要为妻帮你看看?” 楚际顺着她的眼神往下一移,耳尖血色瞬间漫到了脖颈。 那只递出去的手立时收了回来,默默把棉衾往上拉了半寸。 “我说的是身上的外伤。”他嗓音更哑了。 “我说的也是身上的伤啊。”凤微无辜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楚际不说话了,闭上眼蜷进被窝里装死。 凤微瞧他那鸵鸟样,掀开被衾一角,顺势一倒,也蜷身钻了进去。 木床宽窄得当,恰好容两人挤在一处,隔着寝衣也能感觉互相带来的温度。 凤微侧身,脑袋往他颈窝里拱,发顶狂蹭他的下颌,蹭得他喉结不自觉一动。 “楚际。”凤微拖着音叫他。 楚际不应。 凤微继续拱了拱。 “……嗯。”这一声算是答了。 “起来换药。”她说。 “不要。” “啧,你不乖。” 见他依旧赖着,凤微当即转换策略,“哎呀,热水要凉了,惊昼辛辛苦苦烧了好久呢,咱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闻言,楚际眼皮动了动,说:“侍身还以为,是妻主亲自烧的。” 凤微一噎,立即重整旗鼓,软声磨他:“虽然水不是我烧的,但我忧虑的心一点不少的。阿楚听话嘛,你都昏睡大半天了,药也不换、饭也不吃,我都担心得瘦了。” 楚际:“……” 他妥协睁开眼,一侧头就碰上了凤微的鼻尖,她的碎发乱在他颈侧,吐息交织,心跳声越来越大,分不清是谁的。 “……你先起来。”他说。 “你先答应换药。” “你先起来。” “我不,你先答应。” “你压着我伤口了……” “你赢了。” 凤微果断翻身下榻,趿拉着鞋去找药。脚踝还肿着,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所幸不影响她动作利索。楚际半靠床头,眼睛随她脚而动,见人回来,立即探身想去接她手里的瓷瓶。 然后就被凤微瞪了。 “坐好。”凤微佯装恶狠狠威胁,“你那手再乱动,给你剁掉。” 这话吓不到楚际,但他依然选择了安分守己等着。 等褪去寝衣,露出胸膛和缠裹的绷带。旧伤叠新伤,绷带裹了好几层,肩胛处隐约洇出些淡红色的血水,已经干透了,凝成暗色的印子。 一圈一圈拆掉旧绷带,贴着伤口的一层被血黏住了,揭的时候小心翼翼,凤微只得用温水浸湿了再掀。 楚际全程一声不吭,只在凤微不慎刮到伤口边缘时,脊背会略微颤抖一下。 拆完了绷带,整个后背暴露在烛火下。满目伤痕有深有浅,最惹眼的当属左肩胛骨那枚血蝶刺青。 蝶翼纹路异常清晰,振翅欲飞,比上次见时颜色又深了一些,烛火下隐有流光,活物般要从皮肤下挣脱而出。 楚际说过,每次杀人,刺青都会变更鲜亮些。 也不知是以什么染料纹成,怪诡异的。 凤微仔细打量整片脊背,忽然想起亓梳翎提过的话,楚际幼时后背挨过一刀,可左看右看,除了新添的伤痕,也寻不到什么陈年刀疤的痕迹。 再细看之下,蝶翅正中的位置,颜色略和其他地方不同,有点厚实,似乎是覆盖在什么上面。 88. 既济 “这里。”凤微开口,指腹摸着那块刺青,“盖了什么?” 楚际背脊微僵,沉默片刻,说,“……是旧伤。” “依稀是……入花楼前,为了给小亦寻口吃的,不得已偷了人家东西,被刀尖捅到了那儿。” “后来进了花楼,年满五岁的孩子都必须刺上这血蝶。大抵唯一的好处,是每个人能自己选刺的部位。” 原本他无所谓刺在何处,那道疤如何狰狞可怖,都长在后背,他看不见,也没想过遮掩,横竖这血蝶只是块困死他的烙印而已。 “那时小亦会说几句话了,他指着我的背说,哥哥好看,纹上蝶,会有姐姐喜欢。” 楚际当时自嘲地想,这辈子,谁会要他呢? 身世坎坷,命如草芥,再入了贱籍不得自由,他会是最低贱的奴隶,会是乱葬岗的野鬼,会是街边撕咬乞食的弃犬。 唯独不再是别人喜欢的人。 一副内里烂掉的皮囊,再光鲜亮丽,也只会遭人恐惧厌恶。 “我也不知怎的,那日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刺青很疼,比挨那一刀还疼。” 楚际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置身事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凤微瘪嘴,鼻尖发酸,挖了满满一大块药膏,也不讲究均匀涂抹了,一巴掌糊在那只血蝶上。 “你不爱哭,偏来勾我的心疼,惹我哭。”凤微吸了吸鼻子,嗡声嗡气地说。 “妻主。” “你先别跟我说话,我生气呢。” 凤微边说边麻利地给他上好药,缠好绷带。楚际不懂她为何突然恼了,这点过往稀松平常,远远算不上特别动容的悲情故事,哪值当她难过。 处理完伤口,凤微拿了一套干净的寝衣披到他肩上,又从矮几上端了碗温着的米粥塞给他。 “先垫垫,天亮了再正经吃。” 说着,凤微在床沿坐下,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行没吐干净的犯人。 “咱来算算总账。” 楚际捧着碗,不明所以。 凤微指了指自己,问:“我是谁。” 楚际浑身一僵,极其生硬地挪开了视线,瞅着床尾雕花的木栏,疑似那截木头倏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凤微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说,我是谁。” 楚际没抬眼看她,转而慢吞吞喝起了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等了数息,凤微被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 “那晚在堤上不是奄奄一息交代遗言吗?不是叫我真名叫得挺溜吗?现在醒了就缄口不言,抵死不认了。” “那是谁跟我告的白?”凤微胡搅蛮缠道:“你不认那我也不认了。” 楚际舀粥的手一抖,汤勺磕到碗沿发出了一声脆响,下一瞬,他的手死死抠住了碗壁。 “……我认。” 屋内陡然静了下来,窗外虫鸣喓喓,忽近忽远。 “你知道了对吧。”凤微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我知道。”楚际承认。 凤微一直觉得自己装得挺好的,偶尔冒两句现代词也都糊弄过去了。唯独那回在三味堂说漏嘴,可她用的是化名,只有她自己晓得那不是随口编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什么时候。” 楚际斟酌着措辞,“最初只是觉得你言行举止太过跳脱,还爱说些听不明白的词,后来你从国师府回来,便差不多猜到了。真正确定,是你藏在床板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 花花绿绿的袋子? 凤微顿觉天塌了。 百密一疏,想她一世英名,竟然栽在了一堆零食包装袋上。 当时吃完零食剩下的塑料包装,她想着这玩意在古代无法降解,烧了又怕污染空气,寻思床板没人翻,就叠好塞了进去。 那会自觉真是个天才,甚尔认为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床板底。 万万没想到,竟被楚际翻了个底朝天。 凤微怒道:“你在家是不是没事就到处翻啊?翻东西就算了,翻床板底干什么?谁没点小秘密?你敢说你就没秘密吗?” 楚际放下粥碗,沉吟了一会,坦诚道:“不敢。” 不料他认太快,凤微后半截气势霎时没了着落,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嘿你这个人!” “嗯。” “我在审你!” “侍身在听。”楚际坐正了些,“妻主继续。” 凤微:“……” 凤微气的牙痒痒,还想数落几句,就见楚际神情正色地看向她。 “是我自私。”他蓦然开口。 凤微一愣。 “那日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才敢把心底话都倒出来。可我侥幸没死,又怕你介意我知晓了,便要舍弃这个身份离开,我装作不知,或许你还能安心待着,留在我身边。” 言罢,楚际侧过身,自床头里侧摸出一个木匣子。 看到匣子,凤微这才想起先前堤上楚际提过,这几日忙前忙后,将其忘得一干二净。 “那日你说要我亲手交给你,今日完整奉上。”楚际双手递来匣子,并补了句,“求妻主原谅。” 刹那间,方才的火气消散无踪。凤微接过匣子,盒盖掀开,里头银票、地契、银锭子、铜钱安放着。 凤微傻眼了,原著里楚际的嫁妆都在这了吧。 好像还不止。 最上头搁着一把弹弓,做得极精巧,弓身用拓木制成,磨得光润,弹兜?用的兽皮,边缘裁剪得半点毛刺都没有。弓弦材质更复杂,牛筋中掺了绞丝,又韧又轻。 “这弹弓你做的?”凤微拿起来试了下,弓弦回弹声悦耳,一瞧便知用了好料子。 “先前在皇陵,看你准头不错。”楚际说:“可你身子骨弱,拉不开长弓。这把弹弓轻便,拿来玩乐或者防身,都使得。” 看在弹弓的份上,凤微暂且不计较他说自己体弱的坏话。 匣子里还有另一个物件,那东西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上用油纸兜着好几朵夹竹桃干花。 楚际上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 是一只翡翠玉镯,桃花色的底,内里飘着几缕浅到近透明的蓝花,如云似雾,不张扬,显得温柔静谧。 “这玉镯……也是给我的?”凤微问。 楚际点头。 “你在堤上监工那段时日,我闲来无事便去玉器铺子里寻了个老师傅,请他教我打磨。” “这玉料是我幼时卖画攒了铜板,淘来的一块玉石。店家说这是块废料,品相不好,开不出好成色。那时年纪小不懂玉,瞧着外形尚可,图个新鲜收下了。” “没成想开出这抹桃花色。” 老师傅说镯子讲究圈口,大了容易滑脱,小了戴不进去,他就估着她的腕径,反复地量了又量,刚好能容她手腕最细的那截。 他没有第二块玉了,唯有这一块,是以打磨得很认真,不敢出一丝差错。 楚际托起她的手,将那桃花镯轻轻套进她的腕子,圈口不出他所料果然正正好。 “想来我开出这玉石的全部运气,原是为了遇到你。” 凤微垂眸看着腕间镯子,粉底蓝花衬得肌肤白皙。她见过很多首饰,贵的便宜的,朋友送的自己买的,没有哪一样让她感觉像现在这样,喉管发堵,鼻子发酸。 这块玉就像一个没舍得丢掉的过往,封存了所有有关童年的事,如果不是重回临川,兴许他这一生都不一定会记起来。 这里有过美好,也藏着他的噩梦,但他选择了回来,捡回了遗忘的曾经。 少时的楚际,不会想过将来会遇到谁,也不会想过这块玉能有重见天光的一日。 他是为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当年。 如今圈在凤微腕上的玉镯,同样昭示着少年尚未说出口的托付—— 在我不认识你的年岁里,在我还不清楚此生会邂逅何人时,我已经在等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镯子套进手腕的那一刻,她几欲落泪。 “好好的,做什么开始煽情了。”凤微干巴巴地说。 “不爱听?”楚际耷拉眉眼,“那我以后少说。” 明知这人故意以退为进,凤微仍然上当了,“谁说我不爱听了。” 惯会嘴硬的某人,悄悄撑了撑眼睛,硬生生把泛上的泪光给憋住了,生怕楚际瞧出异样,赶紧岔开话题。 凤微瞟到木匣里那几朵夹竹桃,隔着袖子拨了拨,“你怎么还把王府的夹竹桃摘下来,晒成干花大老远带到浔州来?” 转移了注意力,凤微不想哭了,开玩笑似的纳闷道:“难不成是你私下暗恋这花?舍不得王府的风景,特意捎来当个纪念品?” 楚际失笑,“我以为……是你喜欢。” 而后又笃定道:“这花刚移栽进王府,下人们嫌它有毒,避得远远的,只有你常在花下驻足。我当是你偏爱,就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小心晒干带着,本想着哪天……”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尖。 不过凤微听懂了未尽之言,无非是想着有一天剖明心意时,拿夹竹桃做个由头。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告白的场景是河堤上,裹着他的遗言和不甘心一起说予了她,这些花压根没赶上趟。 “你真是……”凤微无奈扶额,“有毒你还要去碰,这东西做成干花毒性也在,万一中毒了怎么办?平日里挺有聪明劲的,偏在这种事上,笨得让人没法说。” 她叹了口气,“我哪是喜欢这花长得好看啊。” “第一眼瞧见它,是 想到了你。” “我?”楚际不解。 花与人,何来相似? “人嘛,都喜爱漂亮事物,偏偏越美的东西越危险。夹竹桃美丽却带毒,碰不得、沾不得,可不就是当初的你嘛?” “刚在兴国寺遇见你那会,明明知道你不好惹,还是心软把你捡走了。” “换句话说,我是痴人,明知花有毒,却偏要攀折。” 凤微笑意盈盈,倾身凑近,“我该重新声明一下。” “什么?” “看客只求花开一季,热闹一场就罢。” “我不一样。” “对于花,对于你。”凤微朝他唇角一亲,“我愿,岁岁年年,不谢不休。” 楚际整个人骤然僵住,待到凤微退开,他耳尖红得透彻,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嘴角。 “你总是……轻易就乱我心神。” 凤微笑眯眯,夸张道:“证明你爱我爱的死去活来啊。” “那眼下……”楚际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好奇道:“妻主能告诉我,反派是何意了么?” “是你在原来生活的地方,听来的吗?” “呃……”凤微一怔,抵着下巴思索。 这煞星记忆力也太好了吧,好几个月前随口一句话记到如今,她能说这是世界吗? 星谶不会像别的系统那样,露馅就有惩罚吧,例如电击? 可至今为止,星谶从来没干预过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比背景板还背景板。 要不是有时用到谵妄镜,她能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思绪千回百转,凤微决定,大胆在太岁头上动把土。 她清了清嗓子,眼珠瞟了瞟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细若蚊蝇道:“你……听过《长銮》吗?” 楚际:“嗯?” 怀着几秒后原地暴毙的觉悟,凤微扫了眼窗外,没警告,没雷劈,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拍了拍脸,痛感清晰。周围最大的动静莫过于屋外虫鸣声,此外风平浪静。 凤微心中一喜,大声道:“你、我所处的这方世界,是个名为《长銮》的,俗称话本子,而我是穿进来的。” 楚际疑似懂了:“那我是坏人?” “介个……”凤微迟疑,反派是反面角色不假,但又不是全体反派都是单一的坏人。 “是有魅力的人。”她想了想说。 楚际:“那你呢?是什么角色?” “我……是炮灰。”凤微哼唧,又找补道:“但我作用很大的。” 作为凤鸣登基后大刀阔斧肃清朝纲的导火索,“凤微”当之无愧。 楚际:“那原来的我和你,有交集吗?” “嗯……”凤微神色躲闪,莫名不愿让他知道原著的轨迹,不论是原主或是他,都太惨了,遂委婉道:“说白了,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没交集楚际倒没太失望,他有猜测过这样的结局。 “那你会消失吗?” 凤微一时抓狂,为何总问些如此难以回答的破问题。 “暂时不会。”她只能给出目前最安全的保证。 “你说我便信。”楚际认真道。 “那……” 见他还要再问,凤微怕他再问出什么刁钻难答的问题,及时叫停,“打住,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屋内很快熄了烛火,二人各卧一边,隔着方寸距离,却都没立刻入眠。 良久,楚际打破了寂静,“她……怎么样了?” “谁?”凤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亓大人啊?” 黑暗里,她瞧不清楚际的表情,便摸索着牵住了他的手,尽量稳住轻颤的语调,“她没事,去见咱爹娘了。” 前日傍晚,文恪派人传了话,亓梳翎躺在三味堂,一直从日出看到了日落。 “真好。”楚际呼吸顿了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记得,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一剑捅进了亓梳翎的胸口。除却凤微和楚亦,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也没了。 今早他惶恐地等待,期盼自己那一剑捅偏了,期盼她会来,直至刚才,他无比痛恨自己这双手。 果真,他是个坏人。 半晌,楚际吃力翻了身,固执地将凤微搂进怀中。 “我想去守灵。” 死寂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这么一句话。 凤微托着他的腰,避开他的伤口,担忧道:“可你的伤还不能下榻,头七那天等你能下地了再去,亓大人会等你的。” “昭昭,我想去。” 他在祈求,甚至颤着声首次唤她的字。相握的手指,能明显感知到,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好。”凤微妥协,闭眼贴向他颈窝,“我陪你一起去。” 89. 敛锋 夤夜,京城十月,碎雪萧萧。 城外寒风呼卷,花楼议事厅里,幽闭无窗,烛台只燃了三四盏,火光摇颤恍若幢幢鬼影,衬得满室昏蒙。 一列侍从垂首敛气,步履轻悄,躬身趋至案前添茶,另有二人移步火炉加炭,白霭袅袅间,又徐步退出厅中。 主位之上,一人凭几而坐。 那人通身一件鹤氅,黛青底上暗纹缠绕,烛光一照,仿若月华。 她未戴冠,满头乌发仅以一根玉簪绾住,容色雍雅,敛华藏锐。长指捏着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水浮沫,眸色淡淡,也不喝,好似把玩着一枚棋子。 须臾抬眼,面容露于明灭灯火中。 朝堂上八面玲珑的户部尚书,俨然现了另一副模样。 “乔大人,本少主听说,宁王封了浔州的沉水矿?” 下方客座,乌苏格一身黑裘,说话时一把扯下帽檐,英挺深邃的脸便漏了出来。 “哦是吗?”乔问荆漫不经心道。 “乔大人不知情?”乌苏格嗤笑:“看来花楼的情报也不过如此。” “当初说好的,花楼出矿,琅寰锻器。这才过了多久,沉水矿就断了,琅主很不悦,花楼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不想合作可以另找卖家。”乔问荆无所谓道。 乌苏格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沉水矿的冶炼法仅琅寰独有,花楼有何理由撕毁合约?事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本少主若拿不到货,往后花楼所需军械,也难准时交。” 乔问荆抬眸轻飘飘扫了眼下首,“少琅主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浔州那条矿道废了,本少主要另一条。”乌苏格倾身向前,鹰隼般的利眸野心尽显,“皇陵。” 乔问荆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骤然扣紧了杯身。 “乔大人不会告诉我,皇陵那什么都没有吧?”乌苏格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上回炸了一次,动静可不小。可惜左相福大命大,没死成。那老东西现在依旧稳立朝堂,据说前几日不分青红皂白参了户部一本,你说她是不是活的太滋润了些?” 见乔问荆没反应,乌苏格慢悠悠续道:“说起来,乔大人家中那位,就没闹?你费了这么大的阵仗,炸了皇陵,惊了圣驾,要替他报杀姐之仇,结果左相毫发无损。筹谋落空,这事可不可笑?” “哐——” 乔问荆砰地搁下茶盏,冷眼道:“少琅主消息倒是灵通。与其有功夫操心本座的家事,不如想想怎么让令弟得陛下的青睐。我可听说,昨日令弟在崇文馆,不思谨言慎行,反而有闲心帮楚家那小子出头,官话都说不利索便敢肆意生事?令弟此等行为,本座是否能认为,琅寰站在了宁王那一边?” “况且,琅寰该认清楚,质子质子,质的是人,不是前程。琅寰的野心,未免养得也太小了。” 乌苏格的闲散的姿态顿时滞涩,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愠色。 她早警告过库尔那,入崇文馆只管笼络世家子弟,能攀附上储君那便是最好,不要惹是生非。 的确,库尔那是成功接近了凤明舒,可他在草原待惯了,性情直白,分不清中原人的弯弯绕。储君身份尊贵,是绝佳的盟友,但她年少娇纵,言语时经常无意间得罪人。 旁人不敢当面招惹储君,背后就拿跟着她的楚亦出气。楚亦没正经出身,在外人眼里就是攀了宁王高枝的野孩子,被人推下水、撕书本、骂野种,都是常事。 库尔那哪里见过这些,这群人里,唯有凤明舒和楚亦不嫌弃他覆面遮容,也不嘲笑他的口音,他就掏心掏肺对人家好。 蠢货。 乌苏格忽然有些后悔把库尔那送进宫了。 没办成事不说,都快被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策反了。 “哼。”乌苏格按下被激怒的心绪,换了个称呼懒洋洋道:“楼主的教训本少主记下了。” “不过你管琅寰的野心大不大,有那闲工夫,不若先把自己门户里的事清理干净。”乌苏格饶有兴致地说:“宁王身边的那位正君,当初从花楼出去的时候,就该是一具尸体。楼主心也太软了,留他蹦哒,而今他在浔州给你惹了多少麻烦,不用本少主替你数吧。” 乔问荆目光森冷地瞟她一眼。 这时,议事厅暗门传来一声响,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不急不缓依次进入。 “哟,来人了。”瞧见最前方的屏桦,及后方的乔鹤知和燕无痕,乌苏格顺势起身,系紧披风,帽檐压低,“看来楼主有家事要理,本少主便不叨扰了。” 走了两步,她忽又顿住,微微侧过头来,“对了,别忘了咱们的交易。皇陵那条矿道,至多一月,本少主要看见货,楼主可别让我等太久。” 话落,乌苏格与乔鹤知擦肩而过,乔鹤知目不斜视,待听见暗门合拢声,他才收敛思绪。 皇陵竟还有矿么?长姐果然瞒了他许多。 连日策马奔袭回京,燕无痕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倦意沉沉耷拉着眼皮,游魂似的随乔鹤知行至阶下。 不经意打了个哈欠,一抬眸瞌睡虫立时跑没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个圆圆的鸡蛋状,瞠目结舌的表情藏都不藏不住。 万幸乔鹤知站在前,将他这副失态窘态挡了个严严实实,燕无痕慌忙捂住嘴,眼珠子疯狂左右转悠。 如他微姐所言,楼主真就是乔尚书本人! 随即在心里把凤微隔空膜拜了一遍,无声地呐喊着凤微教他的那几个词。 微姐牛逼,微姐永远的神! 后知后觉一冷静,燕无痕又开始害怕。 他今日如此轻易就见到真容了?!不会灭他口吧?! 上一刻燕无痕的震惊神色才稳住,下一刻屏桦便施施然行礼道:“妻主。” 燕无痕当场瞳孔地震,你管她叫什么?!!!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巴从圆形变成了方形,又从方形变成了谁也形容不出来的诡异形状,恨不得全身上下多长几双耳朵来证明他听错了。 燕无痕带着十二万分不可置信地,自屏桦后脑勺一寸一寸地挪到主位上那人的脸上,又挪回来,又挪过去。 那身花枝招展的打扮、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那张苍白到贴切的侧颜。 咦惹,楼主眼睛瞎了吧,居然瞧上了这妖怪。 可又不得不说,屏桦长得确实不差。轮廓清隽偏女相,身段颀长单薄,先前在浔州负伤,伤势未愈,脸上青白难看,但他略施粉黛稍加打理,柔弱感扑面而来,无端惹人心生怜惜。 燕无痕认识屏桦多少年了?从进花楼第一天就认识。屏桦心有多黑他深有感触,训练营里就爱在背后使绊子,抢他的任务、截他的情报、害他被罚扫茅厕。 他最烦屏桦那副人前温驯人后捅刀的死样子,容老三也烦,大家都讨厌,结果呢?结果屏桦现在胆子大到爬上了楼主的床?! 燕无痕越想越怄气,受伤了还不忘打扮,这哪是来汇报任务的,这是来上眼药的! 等等,他记得乔尚书只有一位夫郎,还是个体弱多病的! 哈哈哈!屏桦做小了! 这么一想,燕无痕好受了不少。 他在那独自傻乐,乔鹤知悄悄偏头,快速用眼神示意——稳住。 燕无痕立马用一种要噎死的表情回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老四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他爬床了你还不告诉我!叛徒! 屏桦你等着!老四你也等着! 他要告诉微姐,告诉老大,告诉老三,告诉所有人,他曝光他们沆瀣一气的行径。 随后,燕无痕深吸一口气,将快飞出脸去的五官强行按回原位。 平静下来后,他又一想,老四乔家的,屏桦也是乔家的了。 坏了,在场者就他一个外人,咋办,他还有命等老大他们回京吗? 屏桦乖巧跪于乔问荆脚边,乔问荆挑起他的脸庞,神色难得温和,打量道:“伤着了?” 屏桦心头一喜,她多久没用这种关切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他善解人意道:“劳妻主挂心,不碍事。” 乔问荆唇角扬起弧度,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将那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他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耳廓时,屏桦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瘦了。”她说。 屏桦正想趁热打铁说些什么,乔问荆便收回了手,眼底的温柔转瞬即逝,就像错觉。 “浔州的事,”她神色冰冷,语气仍然浅浅,“说说吧。” 屏桦的伤还没好利索,冷汗就已经顺着脊沟往下淌。 倒不是疼的。 虽然对方的语调不带怒意,但他跟了这人太久,早已能分清哪句话是赏,哪句话是罚。 楼主越是平静,越是暴烈的前兆。 屏桦不敢抬首直视,强自镇定把已打好腹稿的汇报一句一句往外吐。 “回、回妻主。”屏桦压着颤,“浔州分堂……全军覆没,是属下失职。” “但若非燕无痕迟迟未能除掉钟侍郎,贻误战机,属下也不必亲自带人追击,才不慎落入圈套乱了布局!” 霎时,燕无痕火气直冒,什么叫迟迟未能?什么叫贻误战机? 你这是污蔑!是拉踩! 他明明顾全大局、舍己为人好吧!只是帮的人不是你罢了。 燕无痕想反驳,嘴刚张开,身旁乔鹤知便剜了他一眼,那意思非常明确,要他闭嘴。 燕无痕气的牙齿咬着腮帮子鼓起一块,忍忍忍。 就当给老四一个面子。 短暂沉默后。 小爷才不忍!才不给老四面子! 何况,进门前,老四再三强调了,一会楼主问他什么答什么,避重就轻,不该说的别说,做他自己就行。 做他自己? 老四是在保他还是在骂他? 燕无痕的怒火容不得他深想,摆出平日里汇报的架势,不管有理没理先坦荡道:“楼主明鉴!钟侍郎那事真不能全怪属下。属下本来设好了陷阱,就等她入瓮,谁知道那姓楚——那叛徒半路杀出来,搞坏了属下的布置。” 说破了天了,都是楚际的锅,谁让他家老大太厉害。 厉害的人总要付出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 燕无痕胡编乱造,甩锅甩得顺手极了。 “话说回来,这事屏桦也出了力。” 屏桦暗觉有异,“关我何事?” 燕无痕一咧嘴:“要不是你太蠢,随便就把到手的人质交给了亓刺史,钟侍郎早死了。” “燕无痕!你少血口喷人!”屏桦脸色铁青,委屈道:“妻主,是亓梳翎叛离,处处阻挠,还有楚际,是他横插一脚肆意捣乱,里外夹击之下,局面彻底失控,绝非属下有意犯错。” “是,你不是有意,你是故意。”燕无痕阴阳怪气道。 轻飘飘一句戏谑,直接给屏桦钉上重罪。 他可以认失误、认无能、认布局失利,唯独认了“故意”,那妻主会如何看待他。 屏桦顾不上仪态分寸,情急道:“休得胡言乱语!我何时故意为之?!没完成任务是我的错,可你怎能张口就扣此等罪名?!分明是你贻误在先,自知难辞其咎,便恶意构陷我!” 燕无痕欲反唇相讥,却听到一声呵斥。 “够了。” 乔问荆视线掠过燕无痕,安静地停留一瞬。话可以编,语气也可以编,但人在替自己辩解时那份理直气壮是很难装的。 燕无痕是有些小聪明,做事冲动,这种人藏不住大秘密,被一激就容易露出马脚。他能斤斤计较跟屏桦吵嘴,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有鬼,他只会巴不得被遗忘,不会自己跳出来。 某种程度而言,乔鹤知着实了解乔问荆的爱玩弄人心的自负。 半晌过后,燕无痕惴惴不安,他说错话了吗?他应该没说错吧?他都是照老四说的“做自己”啊!难道老四坑他?不能吧? 微姐和老三都说,老四能信一点的。 燕无痕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发言,觉得无懈可击,那楼主为啥不说话?为啥一直盯着他看? 花楼刺客不怕被打骂,最怕这种不明不白的死寂。 一旁屏桦后背的汗已浸透了衣裳,他也在怕,楼主不言意味着在思考怎么处置,想处置到何种程度。 “燕无痕办事不力,罚十鞭。”乔问荆说。 燕无痕登时松了口气,挨鞭子不算重,他没露馅。 刚松完气,不公平的念头立刻蹿上来。看向毫发无损的屏桦,他脑子一热,不服气道:“楼主!屏桦也办砸了差事,浔州分堂全军覆没,他凭什么不挨鞭子?就凭他——” 燕无痕只差没说“吹枕边风”了,堪堪咽得及时,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乔问荆沉吟片刻,突然问:“屏桦,临川的矿呢?” 屏桦浑身一震,伏首支吾,挤不出半句辩驳。 见状,乔问荆就知乌苏格所言为真。 “屏桦,二十鞭。” 屏桦猛地抬头,苍白的面上不可置信,而后瞧向燕无痕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燕无痕见他被罚得更重,幸灾乐祸地回了个嚣张的目光,看什么看,再看小爷也跟你不是一伙的。 乔问荆不再看他们,转向始终不曾出声的乔鹤知。 “鹤知。” “长姐。”乔鹤知施礼。 “呵,你还知道我是你长姐。”乔问荆冷声道:“你放走容殷,帮着外人来对付我的时候,何曾念过姐弟情分?!” 乔鹤知不语,他帮了宁王,他不后悔,他也不会道歉。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落在乔问荆眼里,顿觉失望。这个弟弟从小就最难管,现下更是彻底不受掌控。 浔州一行他在中间搅黄了花楼多少事,她懒得一一细数追究,多说无益。 “从今日起,你回别院静养,闭门思过,无我准许,不得踏出半步。” “长姐要软禁我?”乔鹤知清冷的眉眼间起了一丝波澜。 乔问荆道:“你该庆幸你是我弟弟,再执意违逆,执意与我作对,休怪我动旁人来拘着你。” 这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乔鹤知心头一紧,攥紧了衣袖,“长姐答应过我,红芍会安然无恙,可你当初为何还送她进花楼?” 提及此事,乔问荆神情更冷,“凭你的聪颖,早猜到了不是么?” “乔家世代豢养的试药人,哪有活着出去的道理,只有死人才配踏出乔家。她能好好在宫里活着,已是我网开一面。” 乔问荆望着弟弟渐红的眼尾,续道:“没错,我是想过杀她,但因为你,所以我放过了她。鹤知,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都改不了你们无法在一起的事实。” “乔家人,不配拥有感情。” 顷刻间,乔鹤知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 没关系的,至少红芍还活着,还拥有他最奢望的自由。 乔问荆继续问屏桦:“皇陵那边探查之事,进度如何?” 屏桦忙平复心情,取出一封封蜡严实的密信,双手恭敬呈上:“回妻主,这是方才快马送来的最新消息。” 乔问荆接过展开,面色一沉。皇陵有矿道不假,可惜矿脉离地宫太近,强行开采,皇陵必然坍塌,届时震动朝野,花楼就保不住了。 “传我命令,告诉诡师,暂停一切开采,所有工匠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并且,即刻召他回楼。” 诡师?! 燕无痕大惊,诡师居然一直在皇陵。 “年关将至,今年狩猎场的选址,定在何处?” 花楼一年一度的排名战,为防止有心人前来搅局,每回都要换地方。 屏桦道:“回妻主,在苍山。” 乔问荆道:“绯名录榜首空置已久,传信诡师,把楚际带回来。” 登时,屏桦手指掐进了掌心,这么多年了,只差一步便可摘得榜首,偏偏妻主根本不信他能比得过楚际。 燕无痕急得团团转,完蛋,他倒想递消息去浔州,奈何花楼一旦迫近年末,必定戒严。 微姐、老大、老三、惊昼、小重较,你们千万要小心啊! 90. 余响 浔州,临川。 矿脉那边幸存的矿工得救后,就由南荣晞统一安置到了灾民营中。 这群从暗无天日的地道里爬出来的矿工们,当时捂着眼睛站在日头底下,恍惚得愣了许久。 太久没见过天光了,双眼被暖阳刺得发酸,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两两相拥又哭又笑,有个老汉颤着手去摸地上的草,摸了一手的露水,举到眼前看着、嗅着,仿佛快不认识这东西了。 朗朗晴空下,也有人大口大口呼吸着吹来的风。雨季过去了,空气里的霉味和土腥味也渐渐淡了,却仍残留着海水的湿咸。 风变得温吞,很轻,很脆。 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遗憾的是,那夜曾帮助过凤微和南荣晞的盲眼婆婆,在她们离开后,因矿洞再次发生塌陷,老人家躲避不及,不幸离世。 同一波塌陷还埋了不少没能及时撤出的矿工,后来凤微从其他几位老矿工口中探得,那位婆婆名唤周锦娘。 同时,凤微在一名矿工手里拿到了一枚朴旧的雕花簪子,是坍塌之际,周锦娘遗落的。 那矿工说,这是周锦娘去世姑娘的物件,她一直贴身收着。 凤微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周锦娘是祖籍何方,有无亲眷在世。 她握着那根簪子,不由想起了周锦娘交给自己的旧布包袱。 婆婆眼睛盲了,替别人攒了一辈子的念想,有没有人替她攒过什么呢。 凤微想了想,抬手将那簪子轻轻簪于发间。既然如此,总得有人替她找一找,这簪子戴在最显眼处,走到哪儿都有人瞧见。万一哪天碰上个认识这簪子的人,就能知道周锦娘是谁了。 为防止地下矿洞再坍塌,凤微下令禁止开采沉水矿。可浮生断的解药却缺不了玉髓,解药炼制一事,成了个小难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天字矿区尚有数批没来得及转运的玉髓,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于是制药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容殷的伤也伤好了七七八八,本来听凤微说了这事,他是不情愿的,本能对矿洞有抗拒,整日就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副谁也别想让我干活的大爷样,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也中了毒。 凤微好声好气劝了几回,他就说要换宽敞舒适的屋子,不去天字区那种晦气地方。凤微见他油盐不进,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容殷眼睛一动,赏脸瞥了一眼。 那是一颗蛇牙,打磨得很光滑,穿了细绳,能挂在脖子上的。 容殷神色凝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领口,那里也挂着一颗,纹路、形制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这东西的记忆很模糊,只感觉很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他记不清了。 任凭百般回想,童年就是一片空白,不止是他,花楼众人皆是这样,没几个人能说清自己进花楼之前的事。 凤微告诉他从周锦娘那听来的故事,容殷沉默了。 良久,他摸了摸二妞的脑袋,道:“你说老子是蛇养大的?” “听着匪夷所思,倒也合情合理。”他说:“老子接受这个说辞。” 比起人,他确实更喜爱蛇一些。 好吧,其他虫虫也有一点,就一点。 燕无痕走的那天,凤微同样试探过,在他看见那只草扎的小燕子,先是眼睛一亮,觉得眼熟又欢喜,然后嘴巴一瘪,笑着笑着忽然就委屈了。 凤微将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并郑重嘱托燕无痕带上周锦娘的包袱,去花楼寻找对应的主人,或许这些尘封的旧物,能为无数迷失过往的花楼人,寻到归途。 容殷在宜其轩赖了好几天,终于克服了对矿洞的厌恶,不情不愿地带着红芍的药方去了天字区,开始尝试配制解药。 在双茂的协助下,药方上所需的其他药材很快凑齐,源源不断地送往天字区供容殷折腾。 而在抓捕矿洞看守时,南荣晞在黄字区意外逮到了几个琅寰人,叽哩哇啦不知讲的什么,南荣晞那暴脾气,一顿严刑拷打,最终找了个通晓琅寰语的人来,对方招供原是想来夺取沉水矿的,结果人生地不熟跑错了位置。 缴获的几本账册里,表明玉髓不完全是交易货物,地字区的运输记录显示,大部分玉髓经过研磨后运往京城,小部分散往别处花楼据点,唯有沉水矿是用来交易的,而且大头运向境外。 加上那些迷路的琅寰人,凤微忍不住腹诽,花楼还跟琅寰有勾结? 堂堂户部尚书,朝廷重臣,居然通敌叛国? 这人狐狸尾巴藏的真好,先前在京城,她咋没瞧出来乔问荆和乌苏格关系这么铁。 这可是个重大发现,回京了不得跟她阿姐好好说道说道。 顺带敲一笔大的! 至于钟侍郎手里的那部分账册,凤微不急。她拜托了燕无痕有空去钟见蘅家串个门,并再三强调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 但愿小燕同志不会砸了他“掠影飞燕”的大招牌。 原先那日在三味堂,凤微该问问亓梳翎账册的事,奈何伤心难过忘了这码事,待她记起时询问文恪,却得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文恪说,那账册早就给她了。 凤微一脸懵,早给她了,什么时候?她怎么没印象。 亓梳翎临终前给了她个匣子,除却这个,就剩最初他们刚来临川时给的那本诗集了。 说真的,诗集拿回来后就被她搁置一旁,就没翻开过。 凤微当即回宜其轩叮叮当当翻箱倒柜,床底下,柜子顶上,花盆下头都翻过,愣是没找到。 “见了鬼了,哪去了?” 楚际今日难得醒着,靠在榻上含笑看她满屋子乱转。 这几日他嗜睡得离谱,睡的觉比以往加起来都多,容殷没去天字区前,还来把过脉,觉得没啥异样,兴许是伤太重,身子在补觉。 某人不忘调侃了句:“稀奇啊,以前是死都不肯睡,现在是叫了都不醒,早这样多好,想怎么摆弄也不会冲你甩眼刀子,多省心。” 凤微担忧道:“老睡觉,会不会有毛病啊?睡傻了咋办?” “死不了。”容殷用着老一套敷衍,“傻了就傻了,你不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凤微:“……”我谢谢你哦。 直至凤微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双手叉腰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纠结,楚际看了她半天,道:“找什么?” “《飞霜集》,就是亓大人给的那个,你瞧见了吗?” 楚际思索了会,指了指床边那只矮柜:“那里。” 凤微顺着他指的方向冲去,拉门拿册子一气呵成,又迅速跨过一堆杂乱坐到榻边。 翻开一看,山水云烟、草木风月,画的是山水,诗是题画诗,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数字和路线。 貌似就是本再正常不过的诗集。 楚际看她脸快钻进去书页里了,便往前凑近了些,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几页山水画。 “亓大人会不会给错了,还是这册子有机关?就像那种特制的墨水,先用橘子汁写,晾干后用火一烤,字才能显现的。” 凤微想,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想来也大差不差。 闻言,楚际用手摸了摸,还贴近闻了闻,随后说:“墨很寻常。” 凤微啊了一声,不死心继续翻页。 反复端详地看,真叫她看出名堂来了。 “楚际你看这里。”凤微指着画上一处山崖的线条,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另一处水纹,“单独看是山和水,可是叠在一块——” 她把两页纸对着光,透过去看,山崖的线条和水的曲线正好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路线。 再翻几页,把几幅画相叠,散落的线条陆续对上了。 “是地图哎。”凤微啧啧称奇,“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亓大人这一手灯下黑玩得,比密室逃脱还绕人。” 楚际默默重复着那几个字眼,犹豫了下,问:“密室逃脱是什么。” 凤微解释:“就是把人关在一 个封闭的屋子里,不给钥匙,自己找线索跑出来。” “那若是跑不出来呢。” “跑不出来就把自己锁里头呗。”凤微调笑道:“你肯定不用担心啦,以你的身手,别说密室,皇宫都困不住你。” 楚际望着她发亮的眼,嘴角扬起弧度,“既寻到了线索,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看着地图指向哪里了?” “当然。”凤微摩拳擦掌,将那几张纸小心翼翼撕下整合拼接。 拼好后,整张地图是没标注地名的,仅有山峦的轮廓与河流的走向。 凤微来这个世界堪堪大半年,对四方地域不甚了解,顺势将图纸推向楚际。 “你来看吧,你走南闯北见识多,看地图指定比我在行。” 楚际观察片刻,轻点一处区域道:“这儿,是临川,我们所在之地。” 话毕,屈指一敲那连绵山峦上:“避暑那回,咱们住过的沄山行宫。” 接着又说,“沄山对面,临近京畿的那座,当地人称它为苍山。” 末了,楚际圈画住西北方向的一座山,说:“这块,是皇陵。” 听完,凤微挨个望去,疑惑道:“奇怪……这好像和我们起初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原本推测,亓梳翎留下的账册,应是楚令姝早年的记录,上面会记有往来数目、运输路线的罪证,钟见蘅的那部分也该出自同一源。 如今看来,这本诗集,更像是亓梳翎探查之后总结的新线索。 临川、沄山、苍山、皇陵。这四处相去甚远,八竿子打不着,亓梳翎却特意绘在了一张图上。 “她想提醒我们什么呢?”凤微呢喃。 四处之中,唯有苍山,他们不曾踏足过。 凤微问楚际:“苍山你有去过吗?是什么样?” 楚际摇头,“未曾去过。只听闻苍山常年瘴雾弥漫,蛇虫遍地,凶险异常。普通百姓不会进去,但凡误入山中,难以全身而退。” “太难琢磨了,感觉要长脑子了。”凤微问托腮轻叹,“等过两日亓大人出殡,我去问问文府丞,看他有没有头绪。” 楚际低低应了声,面上没太多表情,但周身气息却莫名低落了下来,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怅然。 显然是一想到要送别亓梳翎,心里不好受。 凤微一眼瞧出他闷闷不乐,手摸上他下巴,往自己这边一掰。 “阿楚。” “嗯。” “你今晚要去守灵了。” “……嗯。” 凤微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笑眯眯道:“我脚好的差不多了,带上瓜子,我舍命陪君子,跟你一块去站岗。” “你不必——” “打住。”凤微捏住他的嘴,“我不接受反驳。反驳也没有用,我会一意孤行的。” 楚际安静一瞬,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下,速即偏开视线,“是,我不反驳,只是想说,守灵要跪很久,跪完了膝盖会疼。我伤着,没法抱你。” 凤微坏笑,“想抱我啊?那你直说啊,还拐弯抹角的。你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高兴。” “没有。” “没有你耳朵红什么。” 楚际欲盖弥彰地抚上耳垂,面无表情地否认:“你看错了。” “我不瞎。”凤微逼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困在床头,鼻尖几近碰上他的鼻尖,“阿楚,你每次转移话题都硬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凤微拿额头撞他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坏猫故意蹭了一下,“你总在想方设法地勾引我,心思不在正题上,自然就跑偏了呀。”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偏偏还笑得煞有其事。 楚际:“……” “再说了,两个人守灵多热闹。保不齐亓大人看我俩聊的热火朝天,一好奇显灵了,我还能问她这地图啥意思,一箭双雕,两全其美啊。” 楚际:“……” 91. 镇邪 守灵守了几夜,凤微特别失望。 满心期待亓梳翎能显个灵,结果牌位还是牌位,纸灰还是纸灰。 阴风在哪里?鬼影在哪里? 哦,在阴曹地府里。 闲的发慌,她一边烧纸钱,一边摇晃谵妄镜,企图把星谶摇出来。 凤微想,穿书这种八百年难遇的事都叫她赶上了,那让星谶改一下设定,穿书文里加点灵异这不过分吧。 奈何星谶装死装得一绝,任凭凤微如何疯狂输出骂骂咧咧祂也油盐不进。 如果星谶是系统,那一定是最废物的。 没有之一! 唠唠叨叨好几晚,身边楚际全程旁听,老老实实听了凤微一整套对星谶的不作为投诉,顺便将花楼也喷了个体无完肤。 楚际默默调侃了句,“没显灵,大约是被你吵得不敢来了。” 凤微努嘴反驳,“你不懂,我这是帮忙活跃气氛,好不容易有人能唠嗑,说不准亓大人高兴呢。” 楚际低头看着火盆里堆成小山的纸钱灰,再看了看嘴就没停过的某人。 彼时夜风一来,纸钱碎片盘旋着飘向天际,楚际弯了弯嘴角。 他说,“嗯,她高兴的。” 喧闹的吐槽声里,楚际不动声色地捕捉一些有关于星谶的只言片语。 原来,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么。 …… 出殡那日,天色晴朗,还起了风。 全城缟素,十里长街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人声哀肃,满目悲白。 纸钱一把把撒出去,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恰似岭南难得一见的落雪,到此迎来了真正的凛冬。 外头人再怎么传亓梳翎为官的恶行,可在浔州,百姓感念她护佑一方平安,镇的住当地乡豪,于这座城而言,她是赖以依靠的脊梁。 她一离去,这山便塌了顶。 楚际以弟弟的身份,身着孝衣,端端正正捧着亓梳翎的灵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 凤微头戴白花,陪在他身侧,文恪、谷满、双茂则跟在棺椁旁,随行相送。 为防有人趁人多搞事,惊昼和重较带着影卫散于人群各处,戒备值守。 惊昼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几个来回,在某几张脸上微微停了停,那几人站的位置很靠前,手缩在袖子里,也不跟周围的百姓一样面露哀戚,只一味盯着送葬队伍,好似在看凤微,又好似在看楚际。 几乎是感知到目光的一瞬间,对方立马看了过来,惊昼迅速垂眸躲避,心下暗惊。 好强的敏锐力。 惊昼悄悄朝不远处的重较打了个手势。 重较会意,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悄然往前挪动。 送葬队伍行至街口。 唢呐声凄凄切切,忽然被一声暴喝打断—— “谷满!你到底是不是谷家的人!” “亓大人尸骨未寒,你竟敢跟害死她的杀人凶手厮混一处,你是疯魔了不成?还不速速过来!” 人未到声先到,乌泱泱一群人堵住了去路。领头的赫然是谷家大娘,身后跟着数十名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蛮横地拦在街口正中。 甚至还有些别家的人混在里头,阵仗不小,显然早有预谋。 平日里,谷满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永远是一副圆脸含笑、温吞和善的模样,街坊邻里人人都夸她待人热忱,是软和性子。 眼下,那张常年挂着笑意的圆润脸庞,头一回沉了下来,眉眼间染上愠怒,就连上回在堤上同谷家大娘争执都不曾有过的疾言厉色。 “谷湄!我看疯魔的是你!今日亓大人出殡,谁给你的胆子来此放肆!” 谷满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里闪着泪花,双茂心疼坏了,急急忙忙拿帕子给她拭泪,不断低声劝慰不值得与此等恶人动气。 “我放肆?”谷湄冷笑,手指着楚际大声道:“诸位乡亲!亓大人生前身体康健,怎么说走就走了?他们掩盖了真相,说亓大人是病死的,实则她是被人害死的!而凶手就在你们眼前!” 此话一出,整条街都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姓一愣,随即呼啦啦地远离送葬队伍,无数道猜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楚际。 周遭议论声沸沸扬扬,愈演愈烈。 楚际面无表情,捧着灵位的手指逐渐收紧,眸中戾气暗生。 谷湄说的话,他入了心,亓梳翎是死在他剑下,不管他当时有没有意识,是否自愿,那一剑是他刺的,这罪责无可辩驳。 的确,他不配捧这块牌位,也不配站在这里。 但……这人更不配来惊扰他姐姐的灵驾。 太聒噪了。 该死。 顾及到在场尚有百姓,楚际用尽全力压着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蓦地,一只手从边上伸来,轻轻覆盖他的手背,楚际浑身的杀气顷刻间溃散。 “吓傻了?表情那么灰扑扑,跟要下大雨似的。” 凤微随口一句调笑,楚际的面色直接阴转晴。 “无碍。”想了想,他又说:“难受。” 凤微:“……”到底有事没事啊? 猜猫猫是这会该玩的吗?! 懒得喷。 楚际外表看上去有些低落,心里却异常困惑。 怎会轻易就被一两句话勾起杀意。 往日断然不会这样。 凤微瞧他神色渐渐恢复如常了,才抬眸注视着前方闹腾的众人。 昨夜文恪提醒过她,浔州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此地宗族树大根深,向来排外跋扈。昔日亓梳翎手腕狠绝,尚能压住这群豺狼虎豹的野心,如今斯人已逝,朝廷新派任的刺史还没消息,那些暗中蛰伏多年的势力,怕是要借丧事搅乱局势,以此瓜分浔州。 说白了,就是一群欺软怕硬、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谷湄瞧见百姓躁动,趁热打铁道:“这位宁王正君,出身花楼,手上沾了的人命,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这样的恶鬼,有何资格捧着亓大人的牌位?应该把他押去衙门,当众问斩,以告慰亓大人在天之灵!” 话音刚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严惩凶手”,周围的百姓群情激愤疯狂往前涌,禁军拼命维持秩序,架起的人墙被冲得摇摇晃晃。 混乱中,先前惊昼盯上的那几名可疑百姓,见场面失控,同样向前冲,直奔凤微的位置而去。 惊昼立即打手势,重较已经扑了出去,贼人见状,当即放弃目标,继而趁乱逃窜。 重较只来得及扑向其中一个,两人滚到一旁扭打在一起,惊昼紧随其后,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卸了他的胳膊,终于将人按住。 喧嚣满城,楚际牢牢护着凤微,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捧着牌位。 陡然,一阵陌生细微的铃音缠上耳畔,与凤微的寸心铃不同,那声响令楚际精神恍惚,头痛欲裂,杀念几欲破笼而出。 好吵,太吵了! 不,不能杀人!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撕扯着,楚际意识到不对劲,抬眸四处扫视。 就在他眼神快速扫过右侧酒楼的二楼窗柩时,一抹黑影转瞬即逝。 那是……诡师! 凤微察觉楚际环着自己的手在发抖,侧首一看,对方颊惨,额角都渗出冷汗了。 下一刻,凤微骤然挣开了他的怀抱。 “昭昭!” 楚际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去捞她,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 随后凤微回头,反手轻握了下他的指尖,并说:“你伤没好,不准动。” 闻言,楚际听话地站了回去。 他眼睁睁凝视凤微左避右躲,见缝插针地挤到小摊旁。那摊主是个老头,正缩在摊子后面看热闹,冷不丁手里的铜锣和铁勺就被人抽走了。 “大爷,借您锣一用。” “哐——!” 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开,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安静地都看向了声源。 凤微扛着铁勺,嘴角牵起一丝欠揍的笑,“谷湄是吧?” “本王看你哪是来讨公道的,你是肠子连着嘴,张口就往外拉。你说亓大人是我家正君害死的,你说他是花楼刺客,空口无凭,证据呢?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有百姓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啊!证据在哪?给咱瞧瞧!” “没凭没据的,凭啥乱扣屎盆子?” “就是啊!咱清清白白可不兴这一套!” 谷湄一噎,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正欲开口,凤微的话就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人家出殡你赶集,当这菜市场呢?!你想表忠心,行啊!亓大人身边正巧缺个端茶送水的,要不本王送你去试试?” 全场百姓目瞪口呆,谁见过皇室中人骂人如此直白叫人去死的? 有幸了有幸了! 谷湄又气又怒,厉声呵斥:“你疯了!你敢咒我?!” “我告诉你,这儿是浔州,不是京城,休要摆劳什子王爷架子!” 凤微嗤笑,不好意思,她天生反骨不服管教,蹬鼻子上脸是常事,不爱看就憋着 。 “本王有爵位,就摆。有种你打我啊!” “再者,你煽动百姓聚众闹事,拦棺阻灵,拿逝者当争权夺利的棋子,脸都不要了,还好意思跟我论尊卑礼法?” 谷湄被怼得面色青白交加,进退两难,百姓们纷纷倒戈,质疑她无事生非。 谷湄脸面挂不住,双目赤红,她这辈子在浔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个无权无势的疯子指着鼻子骂。 谷湄理智断了线,气急了开始无差别攻击。 “呵,楚际,你以为换身衣裳就没人认得你了?克死了爹娘不够,还要克死亓大人!这种天煞孤星也配捧牌位——” “啊!” 谷湄还在那儿愤愤不平,说得唾沫横飞。凤微掏出弹弓,瞄准,拉弦。 “啪”地一声,听的人肉疼。 谷湄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人,“你、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本王今天本来不想打人,毕竟是亓大人的葬礼,见了血不好看。”凤微甩了甩手腕,笑眯眯道:“但你这张嘴实在太臭了,今早出门前是用泔水漱的口?” “你——你——”谷湄嘴唇哆嗦,里面牙碎了,混着血她没敢吐,生怕凤微再来一发。 紧跟着凤微第二发真来了,打在她膝弯。谷湄双腿一麻,“扑通”跪在亓梳翎棺椁前,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钻心钝痛,试了两次都没站住。 谷湄仰头望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子,第一次骨子里生出畏惧,骂人的时候在笑,打人的时候也笑,问她话的时候还在笑。 光明正大拿个凶器还笑得一脸如沐春风,谷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京城传言宁王有疯病果然是真的。 时不时就犯个病,多瘆人,多可怕。 凤微蹲下身,用弹弓敲了敲谷湄的肩膀,“谷女郎,今日你骂我家正君,等同于公然打本王的脸,本王心善,不跟你计较,只是吧——” 凤微拖着调子,磨得谷湄的心高高吊起。 “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那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账算清楚,可别胡乱攀咬人。” 凤微桀桀桀地笑,没等谷湄喘过气,又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件事,文府丞递了话,说近年来谷家生意不景气,税银也常有拖欠,你说这算不算偷税漏税啊?巧了,本王最善核查钱粮,要不要我帮你分分忧?” 早年间,谷家仅是浔州一户寻常门第,家境平平,世代庸碌。直至一代祖辈出了名擅长经商的女儿,谷家才慢慢兴旺。 接到谷满手上,更是后浪推前浪,更上一层楼。 可惜,族中长辈贪婪成性,靠山吃山,收钱收到手软还不满足,变着法儿要从谷满身上榨取更多好处。 心灰意冷下,谷满不愿再受裹挟,自请离族。没了能稳住大局的掌事者,谷家生意屡屡出错,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短短数年光景,家业一落千丈。 谷湄哪敢让凤微查账,一旦由官府出面彻查,查出问题来,那是掉脑袋的大祸。 她吓得脸上的肉抖了又抖,只恨出门没看黄历,招惹了宁王。于是本能后退,凤微就步步紧逼。 “不是要替亓大人讨公道吗?退什么?公道烫手?” 街边百姓听到这番对话,有胆子大的窃笑,谷家那点烂账,谁人不晓都烂进根子里了?自打赶走了个能干的谷满,这家族早剩个空壳子,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 谷家族人也犯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上前帮腔。 “谷女郎慢慢考虑。”凤微直起身,居高临下道:“今日之事,本王先记下了。最迟明日,本王要听到答复。” 说罢,她倏然俯身,凑到谷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最好把背后挑唆谷家来闹事的也一并交代了,万一本王一开心,就不找你家麻烦了。” 那么多宗族,偏就来了几个无足轻重的。枪打出头鸟,谷家这群人,只怕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当然。”凤微刻意放大嗓音,“亓大人安然下葬后,谷家若能寻到确凿的新证据,本王随时欢迎你们来指控,如若没有——” 稍作停顿,她露齿一笑,“那就带上一副好膝盖。” “跪祠堂很疼的哦。” 岭南一带宗族观念极重,祠堂供奉着祖先,也代表着家族在当地的根基和脸面。 谷湄不怕跪祠堂,没办成事大不了挨顿家法,但凤微的笑让她无端感到凉意。 犹似对方说的不是跪祠堂。 是想烧了她家祠堂。 92. 扮鬼 谷家人灰溜溜散了后,亓梳翎的葬礼顺顺利利地落定。 当晚,月晦风舒,夜阑露冷。 楚际午膳后就睡下了,凤微用完晚膳进屋,他还保持着午睡的姿势。 如此眼熟的一幕。 事实上,自楚际伤重醒来,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 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大有一副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世界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诡异的很。 凤微用了几天时间,还是没能接受,一个高精力刺客变成了一条爱睡觉的咸鱼。 更无语的是,哪怕把容殷从矿洞薅回来把脉,他也说没大事。 万般无奈,凤微暂时选择相信他的诊断。 楚际侧卧而眠,这段时日好药紧着他用,脸色也有点血色了,就单纯睡得沉。 像只小猪。 凤微托着腮,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没反应。 再戳了戳,依旧没动静。 于是她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鼻尖,把他的鼻子轻轻往上推,推成了个猪鼻子的形状。 想到什么,她掏出谵妄镜,咔嚓一声,一张小猪版睡梦照新鲜出炉。 凤微笑弯了眼,顽皮地嘀咕,“你这觉睡得也太离谱了,伤重那几天睡得多我理解,现在伤口都结痂了,怎么还天天赖在床上?入冬了你也要冬眠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梦里跟周公下棋下输了不让走呢。 榻上人自然没法回答她。 楚际睡着了对她的骚扰毫无反抗之力,凤微忽然想起了童话故事里那个等待王子来吻醒的被诅咒的公主。 凤微瞧了眼自己,又看了看楚际,觉得这个比喻虽然性别反了,但意思差不多。 “睡美人啊睡美人,公主来救你了。你想要亲亲吗?再不醒,公主就要亲自做人工呼吸了。” 凤微在那絮絮叨叨,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窗外有风溜入,烛火晃动,楚际的微微动了动,但没醒。凤微凝望着他那清隽的侧颜,难得的放松软和,倒不忍心弄醒他了。 愣神间,门外传来惊昼压低的嗓音,“女君,文府丞来了。” 凤微顿时收了笑意,替熟睡不知世事的某人掖好被角,见他睡得安稳,才转身出门。 清辉落入庭院天井,树影疏淡,斑驳摇曳。 文恪素服尚未换下,静立庭中,身姿端正。深夜造访是不合礼数的,他不解凤微连夜传召所为何事,索性不问不言,静待下文。 听见脚步声,文恪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殿下。” 凤微懒得寒暄,自袖中取出一封已拆阅的密函,开门见山道:“文府丞,我要你一句真心话。” “殿下请讲。” “你愿不愿意接替亓大人,做这新一任浔州刺史?” 文恪一愣,这话来得直白,全然没料到她深夜见自己,竟是这样的目的。他低眉顺眼道:“下官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凤微淡淡追问。 几番思忖,文恪摸不准她究竟何意,仍答道:“下官不敢。” 真就不敢吗? 他混迹官场多年,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该不该僭越,早就成为他约束自身的规则。 或许,是怕做不好,对不起浔州百姓,对不起亓梳翎。 凤微认真道:“你是聪明人,该看得出,我不是刻意试探你。” “我只想问你,亓大人守了半辈子的浔州,你是想替她接着守,还是撂挑子,看着别人来插手?” 文恪沉默了。 亓梳翎以前总笑他,为人八面玲珑,做任何事都要三思后行,不在心里转够圈不开口,有时话出了嘴边也要绕上弯子,当真讨人嫌。 不过今夜,他甚至没转几圈,仅停留了一瞬,他就抬了眼。 亓梳翎于他而言,不止是上司、恩主。 在浔州某一年的梅雨季,他在刺史府应试,尚且困顿维艰时,得了她青眼。 身为男子,本就仕途艰难,亓梳翎给了他向上爬的机会。他感激,敬重,并为她的不羁所动容。 往日他恪守本分,不曾越雷池半步。 一晃经年,故人走在了前头。 剩下他一人在苦雨中挣扎。 既然生于斯长于斯,这片浔州水土,他舍不得看它破败。 “殿下,有些事,下官做了一生,那就是为大人分忧。而今她不在了,下官只求守着刺史府度日,可您要下官接任大人的位置……下官不敢应,那个位置是大人坐过的,下官自问,配不上。” “就算您不说,下官依然会选择将余生献给浔州。这里有大人的心血,下官想替她守住。” 文恪苦笑着,“何况,纵下官有心,可历来都是女子坐镇地方。男子掌州府、当刺史,闻所未闻。如若陛下破例应允,一旦受命,朝野非议,浔州宗族也必借机发难,下官荣辱事小,恐连累浔州再起动荡,辜负大人遗愿。” 史书千载,的确从未有此先例。仅有乱世之际,朝廷管束无力,偶有地方豪强割据自治,现今盛世太平,让一介男子位居州牧、总领一州军政,确实难以服众。 “没有先例,那就开创先例。” 凤微将那密函丢给他,前些日子她给凤鸣去了信,把浔州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写了。顺便之前凤鸣要的浔州游记也寄了回去,写完正事,她略一思索,考虑到亓梳翎去世后,浔州群龙无首,而朝中能臣虽多,但合适派遣的官员,她想了一圈,认为无人能胜任,于是她想着浔州上下,谁最熟? 当属文恪。 她就向凤鸣举荐了他。 “我阿姐已然准奏,任命的圣旨不日便会抵达。你不必妄自菲薄,有那份守护的心就足矣,剩下的麻烦事我会帮你摆平。” “谷家明天不来,我就亲自上门。浔州这些宗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知道,想要动浔州,先问问本王答不答应。”凤微杀伐果决道。 闻言,文恪恳切劝言:“殿下万不可操之过急。” “浔州乡豪宗族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以西城陈氏底蕴最深、势力最庞杂,其他家族都以其为首。” 凤微问:“那你觉得,今日谷家闹事会是陈家授意的吗?” 文恪道:“应不是他们,大人在时,对上陈氏也耗费不少心力,方勉强制衡,好在现任陈家家主明理知度,无意挑起祸乱,尚可周旋沟通。” “至于其他家族常年彼此勾连排外,倘若此刻严办谷家,动静闹大,难免引起全州人人自危,到时他们联合对抗官府,只会更加棘手。” 他这话,就差明摆着说,杀鸡儆猴并非良策,劝凤微不要去谷家了。 “放心,我有数。”凤微笑着说:“讲理的人最好办,等敲打完谷家,你替我跑一趟陈家,就说宁王想请陈家主喝杯茶,聊聊天,交个朋友。” 她说到“朋友”二字时,嘴角弧度特别真诚,仿佛是真心想要结交,文恪却莫名联想到她今早那敲锣的样子,眼皮就猛地跳了起来。 感觉不妙。 尽管心头打鼓,但他又无端信任凤微的自信,“下官明白了。” 文恪离去后,凤微站在院中,若有所思了好一会。 不是陈家挑唆,那又会是谁呢? 翌日一早,惊昼拎着昨日抓获的那名可疑百姓来复命。 原以为会是个宁死不屈的,谁知恰好楚际醒着,对方看见楚际的刹那,“扑通”一声跪地,滑跪速度快的令人发指。 不仅承认自己是花楼刺客,还极其配合地交代,诡师已经到了浔州,此行另有目的,具体是什么,只有诡师自己知晓。他们这些小喽啰只是奉命混在人群里盯住凤微和楚际,旁的什么也不清楚。 惊昼听得直皱眉,这刺客太没骨气了。 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得像是早就等着被抓。 凤微却乐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必须赏条活路,杀人多不吉利,留他一命还能废物利用。 遂大手一挥,决定把这倒霉蛋送去矿洞给容殷当试药的,省得容殷日日抱怨没人试药,正好瞌睡了这不枕头来了。 都是花楼刺客,都身中浮生断,物尽其用、互帮互助一下,就当积德行善了。 从早等到天黑,谷湄也没来。而楚际 午间又双叒叕准时犯困,睡过去了,凤微则摩拳擦掌,按捺不住了。 她让重较老实看家,自己带上惊昼和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往谷家杀去。 寻常人登门拜访,必然走正门、行礼数、循规矩。 但凤微是谁? 剑走偏锋、出人意料才是她该干的事。 到了谷家墙外,凤微命禁军在巷口等着,转头对惊昼说:“快,带我上房。” 那语气莫名其妙的兴奋。 惊昼早习惯自家主子的随性离谱,二话不说,捞住凤微的腰身,借力一跃,转瞬便落于谷家一处飞檐屋顶上。 夜风拂过衣袂,翻飞猎猎。 二人俯身隐匿于屋脊阴影中,下方,便是谷家世代传承的宗族祠堂。 一眼望去,高墙耸立,天圆地方,整体布局酷似客家围屋。 凤微摸着下巴感叹,“瞧着防御性就强,易守难攻啊。” 这座祠堂踞围屋正中,负阴抱阳,枕山临池,上中下三堂由外至内依次错落,黛瓦连绵,深庭烟气轻扬,尽显古宅气韵。 上堂烛火通明,里面一排接一排的龛位,层层叠叠的,密集有序的牌位列其上。 供桌上铺着褪色的红布,供果摆了满案,谷湄就跪在那案前。 她耷拉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听着似乎是在背家规。 凤微探头一瞧,只见谷湄孤零零的背影,她幽幽道:“哦,可怜的小苦瓜,难怪没来找我,合着已经罚上了。” 转念一想,这家伙把她昨天的话当耳旁风,凤微不高兴了。 话说祠堂阴森森的,祖宗排位这么多,也不知道吓不吓人。 凤微嘴角上扬,计上心头,“惊昼,你会吊房梁吗?” 惊昼察觉她憋着坏,斟酌道:“……殿下想做什么。” “不干什么呀。”凤微无辜道:“就是请谷家祖宗们出来玩一玩而已。” 惊昼:“……” 她默默叹气,为什么今晚是重较看家而不是她。 片刻后,幽暗的房梁间,凤微腰间绑着一根粗绳,正正好悬在谷湄头顶上方。大抵是谷湄念家规太入神,都没听见吱嘎吱嘎的绳索摇摆声。 为了塑造先祖显灵的氛围感,凤微特意换上了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双手双脚垂落,就跟吊死鬼一样。 谷湄还在那念家规,念着念着忽然感觉不对劲了。发顶上隐隐有东西掉落,她抬手一摸,一手的灰。 再一抬首,风来烛动,前方那排灵位直接就暗了一截。 随后,一道声音自上头飘了下来,悠悠缓缓,又阴恻恻的,宛若叫魂。 “谷——湄——” 谷湄顿时一激灵,脖子一卡一卡地朝上抬,就见横梁上晃着一双腿脚,那张低垂的脸,被长明灯映得惨白,唇角裂开,还血红一片。 谷湄吓得魂飞魄散,喉管里挤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有、有鬼啊!” 她连滚带爬地想跑,忘了自己跪太久,一起身立即天旋地转,脚下一软,重重跌坐了回去。 凤微不管不顾,继续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放声怪笑,“谷湄——你可知错——” 凉风穿窗涌入,满堂火光狂乱抖颤,阴风阵阵,一整个鬼来了。 老天都在配合这场闹剧。 谷湄都快吓死了。 结结实实跪趴在地,泪水说来就来,她又怕又悔又慌,不停地磕头祈求祖宗原谅。 “晚辈知错!晚辈知错了!” “求祖宗恕罪……我不该欺负谷满,不该抢姐妹铺子,不该背地里骂宁王疯子,不该听从花楼的吩咐去阻拦亓大人的灵驾……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凤微本打算套话来着,不料她吓破了胆,一股脑全漏完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居然是花楼撺掇的! 妙哉妙哉,账再加一笔。 小苦瓜啊小苦瓜,你原来还欺负过谷满,甚者还敢骂自己是疯子,罪加一等! 来人,赐一丈红! 梁上的怪笑声骤然停下,速即勾魂索命的嗓音就缠了上来。 “本王最讨厌事后道歉了。” 93.清源 一听这声,谷湄惊魂未定地抬眼张望,凤微憋笑的脸就明晃晃地现于视野中。 羞恼瞬间压过了恐惧,谷湄猛地爬起,指着房梁怒骂:“好你个宁王!深更半夜擅闯谷氏宗祠,还装神弄鬼戏耍我!你等着,看我不——” 正骂着,咔嚓一声猝然响起。 凤微预感不妙,仰起脖子朝头顶瞧,上方那截横木应声断裂。 好巧不巧,塌得特别准时。 “握草?!” 干坏事的报应来这么快! 她和惊昼的体重加起来有那么重吗?! 失重感立时袭来,凤微身子一歪径直下坠。 “女君当心!” 梁上的惊昼反应过来,脚一蹬借力那断掉的梁木,飞扑想去捞人,可惜慢了一步。 吊着的距离离地不高,凤微倒没多大惊慌,还有谷湄当肉垫,能有多大事。然而坠落之际,耳边忽闻一阵破窗锐响,动静来源还没寻到,她人已结结实实砸到谷湄身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房梁的错。”凤微怀揣着两分歉意说。 谷湄气炸了,被压得险些背过气去,腰腹又酸又疼,刚想骂人,目光扫到某处,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凤微,捂着腰拔腿就跑。 “符水!快给我拿符水来!” 岭南一带素来有受惊见鬼便饮符水压惊的习俗,凤微表示尊重理解。 可她又不是邪祟,被人吓着了也要去喝符水吗? 下一刻,一个微凉且喘着粗气的怀抱将凤微提起,她悟了。 鬼在这呢! 方才的破窗声,是楚际醒了放心不下,得知她跑来谷家一路追了来,刚入宗祠就撞见梁上人这惊险的一幕。 吓都要吓死了,哪管自己身在何处,会不会暴露。 楚际拦腰抱着凤微,那双手勒得死紧,力道大的能揉碎人。 凤微侧首,楚际唇瓣紧抿,眼底的恐惧尚未散去,手指甚至失控地轻颤。 “妻主。” 语调平直,压着火。 凤微心里咯噔一下。 哦莫,完蛋。 “我从醒来就没见着你。” “我很慌。” 楚际眼尾殷红发狠,把她的脸掰过来,拇指用力擦过她嘴角那片红印,“你总怨我遇事闭口不言,可你呢?是不是打算摔出个好歹,再托梦向我报平安?” “你知不知道适才有多危险。你要做什么,先知会我一声,很难吗?” 他的动作不像平日那么温柔,带着难掩的后怕和怒意。 “拿自身安危当作玩乐,你如何才能叫人省心些?” 克制着吼完,楚际一愣,指腹沾上的红色触感、气味都不对。 “不是血?” 当然不是血了。 那是沾了水的胭脂。 知他急坏了将胭脂当成了血,凤微好笑之余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肯认输。 她眨了眨眼,一头埋进他胸口,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哭腔开始嚎。 “哇——阿楚你好凶!你刚才想勒死我是不是!勒死了你就没妻主了!没妻主了你就要守寡了!守寡了你就只能天天对着我的牌位以泪洗面。然后你就变成怨夫了!怨夫老得快,老了就不好看了!” 凤微一边嚎一边偷瞄他的表情。 话连珠炮似的,楚际插不上嘴,似乎听完她的哀嚎更生气了,一双黑眸都压低了。 见状,凤微赶忙转换策略,捧住他的脸,倒打一耙道:“哼,谁让你破窗的?伤好透了?” 楚际:“是你先——” “好,是我先犯的错。”凤微打断,放软声调,“不是故意不跟你说,你那会在睡觉。” “你可以叫醒我。” “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忍心嘛,你好久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自从来了浔州,几乎每日都在奔波,要么就在处理事情的路上。 “不忍心叫醒我,就忍心让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到处找你。”楚际眼眶也红了,他鲜少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心疼归心疼,凤微才不接他茬:“……你把重较当空气了?” 其实楚际根本没在意守在门口的重较,一睁眼感知到凤微不在宜其轩,直接就出来找人了。 此刻看家的重较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全完了,正君凭空消失了! 他有罪,他对不起女君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君后对不起惊昼姐对不起小五哥对不起容郎君对不起所有人! 就差以死谢罪了。 “好啦,我承认你破窗很帅,但这同样危险。我保证,以后不吊房梁了,你也不许破窗了,大不了下次我补偿你,带你一起扮黑白无常啊。” 凤微像小狗崽般狂蹭楚际的下颌,顺带坏心地亲了他脖颈两口,留下了好几个浅红印记。 楚际微微一僵,耳尖泛红。 沉默须臾,他说:“……没有下次了。” 惊昼立于几步外,见两人旁若无人地秀恩爱也松了口气。 不吵架好啊。 与此同时,院外火光亮起,脚步声杂乱,谷家家主到了。 谷家主是位五十出头的中年女子,锦袍绣袂,端凝飒然。 她一跨过祠堂,身旁两名侍女便将方才闹着要喝符水的谷湄押至地上,勒令跪好。 这一屋子鸡飞狗跳,谷家主愣是没皱一下眉。 “宁王殿下深夜造访,却不走正门,所为何事?” 楚际侧过身,半挡着凤微,眼神不善地与谷家主对视。 凤微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上前半步道:“自然是来兴师问罪。” “哦?”谷家主打量着凤微,哼笑道:“昨日亓大人出殡,谷湄当众拦阻灵驾,殿下可是为此而来?” “正是。” 谷家主冷冷扫了眼谷湄,道:“此事不代表谷家的意思,族中已罚她跪祠堂思过,扣半年月例,涉及此事的其余人等,一并禁足。” 而后她话锋一转,“但谷湄是谷家女儿,做错了事,谷家自会按族规惩戒,轮不到外人置喙。” 听她维护谷湄,凤微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谷满。 先前在堤上督工歇息时,谷满同她闲聊,说:“我打小就贪嘴,凡是好吃的,总想尝个遍。开心了吃,不开心了也吃,甜的咸的、热的凉的,吃一顿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凤微当时打趣说:“一顿不行,那就来两顿。” 久而久之,谷满就养得圆滚滚的,胳膊像藕节,脸庞像刚出笼的菱粉糕?,白里透红。 谷家一众人匀称清俊,大家站在一块,谷满倒似个走错门的。 逢年过节有客来,人人都夸她面相喜庆,谷满当真欢喜过,觉得胖些是好事,是福气。 后来偶然一次,无意间听到访客私下议论,“谷家这三姑娘,经商本事再好,奈何体态粗笨,白白令谷家蒙羞。” 凉薄言语入耳,谷满尚且懵懂,只觉有些低落,回房多用了两碗饭就抛到脑后。 而至亲的冷淡,才后知后觉让她觉出味,最后寒了心。 父亲重门面,嫌她食量大丢了人,总骂她,“吃吃吃,就知道吃。瞧瞧你那些姐妹,再看看你,若非是亲生的,我早把你丢出门了。” 母亲一心打理族中事务,鲜少关爱小辈,谷满几番想倾诉,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敷衍,要么随意应着,要么让她去寻父亲。 同姐妹们出游,独独瞒了她行程。空等一日,谷满心想大概是自己太胖了,站在人群里扎眼,她们不想带她。神思恍惚间不慎办砸了差事,父亲勃然大怒,罚她跪了两日祠堂。 她满心委屈,躲在廊下默默垂泪。母亲路过,她下意识寻求安慰,可母亲淡淡施舍她一眼,走远了。 谷满也曾劝慰自己,许是他们一时疏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她太钻牛角尖,太矫情了。终究心有憋闷,不求旁人全然懂她,也别漠视,问一句怎么了也好。 攒够了失望,谷满决意离开家族。 浔州商贾多如牛毛,纵有天赋,眼光,没有人脉和本钱,加之年少,商铺掌柜都推脱不用。 无数个黄昏,谷满蹲在码头边,望着江面千帆往来,担忧自己会不会饿死。 就在即将穷困潦倒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她。 对方穿着身旧官袍,问:“丫头,懂算账吗?” 谷满懵了,脱口而出:“懂。” 对方又问她,“愿随我入府做事?” 不管这人因何用她,有机会就要抓住,她连忙应下,隔日就进了刺史府。 这才知晓,那人是浔州刺史,亓梳翎。 刺史府账多,原本有个万事通兼小账房名叫双茂,因为算盘打得慢,账本对不齐,写的字像鸡爪扒的,屡屡遭亓梳翎嫌弃。 生的圆脸圆眼睛,笑时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头回见谷满结巴了半天,还失手弄掉了账本。 每每不好意思地夸谷满,说她的字圆圆得可爱,笑起来也是,他稀罕她。 惹得谷满脸红许久。 二人相处异常投缘,又同样嗜吃,以至那成天的饭量在亓梳翎眼里,就成了能吃是福。 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时挨了亓梳翎的骂,两人就缩在一处角落偷偷抹眼泪,谁也不笑话谁。 亓梳翎刀子嘴豆腐心,从没真的想赶走他俩。 刺史府的日子安稳平静,彼此体谅,一路扶持,曾经的伤痛都渐渐无足轻重了。 谷满时常暗自庆幸,半生最好的际遇,是遇到亓大人,其次是遇到了双茂,老天把欠她的,都连本带利还给她了。 晚熟或许不是一件坏事,一粒误了春耕的麦子遗落在田埂外,无缘照料。没关系的,有土就扎根,攒一攒旱季的雨,麦浪起了自有穗香。 …… 凤微为谷满感到不值。 “谷家主如今倾力护着谷湄,不知当年谷满离家时,您可曾像今日这般,护她一回?” 谷家主记得这个女儿,即便如此,她依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谷满当年离族,是她自己的选择。” 至于谷湄,她蠢得不够能干,闯了祸还要家族替她收拾,护着也仅是为了家族体面。 “还是那句话,何人管何事,不与殿下有关,殿下最好当做没看见。”谷家主说:“谷湄有错,谷家认。但殿下深夜入祠,扮鬼吓人,是否也该给谷家一个交代。” 凤微眯眼,对方不愿在谷满身上多做纠缠,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变成扯皮。 况且,提起谷满是她心血来潮,谷满如何想,需不需要谷家道歉,她一概不了解,也没资格替谷满做决定。 顺着台阶下或是最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可凤微并不觉得得劲。 “凭什么是本王给谷家交代,昨日谷湄在亓大人灵前骂本王的正君是杀人凶手,骂他是花楼刺客,泼脏水泼到本王跟前了。本王给她一天时间分说明白,她竟敢不来,是欺负本王好说话吗?!” 谷家主皱了皱眉,对凤微的胡搅蛮缠感到厌烦,“那殿下想要如何?” 凤微:“当着本王的面,重新罚。” 谷家主道:“那就再加抄家规百遍。” 凤微摇头:“不够。” “出府做义工?” “不够。” “受杖刑二十?” “不够。” “那你要怎样?要她的命吗?”谷家主已然不耐烦了。 “对啊,谷家主给吗?”凤微冷冷道。 “你放肆!”谷家主气的甩袖。 一旁跪着谷湄眼见加码加上自己的命了,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本王看放肆的是你们!” 凤微一脚踹飞了边上的蒲团,那蒲团哐当一下扫落了案上一排贡品。 “你谷家的人都敢勾结花楼害人了,本王不敢要她的命,不能要她的命吗?” 当日因谷湄的挑拨,百姓闹了起来,推搡间许多人跌倒、受伤, 幸好无人死亡,否则谷湄难辞其咎。 凤微出手太快,谷家主没料到她还敢破坏祠堂里的物件,当即再度估量起眼前人。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胞妹,手中实权微薄,单单占着宁王的头衔,谁能轻易动她。朝廷向来十分忌讳花楼作乱,纵然宁王正君是花楼刺客,但凡宁王咬死不认,无凭无据的,说破天了那也是诬告。 但谷湄却是实打实为花楼做了事,那些谷家族人皆可为证。 宁王犯了错,自有陛下兜底。 谷湄惹了祸,想保住她,保住谷家全族的声誉,光靠摆家主架子和说理已经没用了,除非将宁王一行人摁死在此处。 只是外面有禁军,里头还有影卫,动武胜负难料不谈,就说朝廷限制商籍者考科举,谷家费尽周折,才打通门路,让官府酌情改谷家几名孩子为儒籍,得以参与科考,得罪了宁王,万一她记仇事后刁难谷家学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注定这场闹剧谷家会败。 那就只能认栽。 思及此,谷家主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谷湄一眼。 刚想开口求情,院外有小厮来报,言陈家家主到访。 “谷家姐姐别来无恙。” 陈家主比凤微预想的年轻,约莫三十多岁,论辈分,她叫谷家主一声姨应当都叫得起。 果然,谷家主听来人喊姐姐,眉头又皱了,就像昔日晚辈突然某一天能跟自个平起平坐了,荒谬感油然而生。 陈家主轻飘飘瞧过满堂狼藉,以及跪地的谷湄,慢悠悠道:“半夜被请来喝茶,还以为谷家祠堂着火了。看这阵仗,火倒没有,倒是有人被架在火上烤了。” “陈逐嫣,深夜来我谷家有何贵干?”谷家主不善道。 “来当和事佬啊。”陈逐嫣笑语朗朗,“文府丞都拿着阿翎的情面来求我,本家主当然要来瞧瞧热闹。” 阿翎?好亲昵的称呼。 凤微灵光一闪,莫非这位陈家主跟亓大人是好友? “陈家主要消遣看戏,自去戏楼,谷家今日要处理家事,不便待客。”谷家主沉下脸。 “本家主偏不。” “你!” 陈逐嫣不理谷家主,反倒绕着凤微和楚际瞧,“宁王殿下和……阿翎的弟弟?” “初次相会,我是陈家家主——陈逐嫣。” 闻言,凤微朝她先点头示意了下,随后凑到楚际耳边,用手掩着嘴,光明正大地小声蛐蛐人。 “文府丞办事效率太高了,不久前他跟我提了一嘴,今晚人就来了。还有你听见了没,她叫亓大人'阿翎'哎,叫那么顺口,不是好友就是死对头。” 楚际不解:“死对头为何会……” 凤微道:“有种关系叫做敌蜜。” 楚际:“……”不懂。 陈逐嫣冷不丁道:“我听到了。” 凤微一惊,心虚地捂住了楚际的嘴,嫁祸道:“哎呀阿楚,你怎么能当面说人坏话呢,这是不对滴。” 楚际:“……” “行了殿下,莫贫嘴了。”陈逐嫣皮笑肉不笑,“您接下来是不是想问,若我是阿翎的旧友,为何昨日出殡没现身呢?” 凤微乖巧点头。 “殿下应感谢我。”陈逐嫣说:“昨日要闹事的可不止谷家一家,料理他们废了些时间才没赶上,不然现场怕是会更乱。” 凤微撇了撇嘴,感谢? 陈逐嫣作为浔州第一大宗族的家主,会镇不住所有宗族?不服者会有,如若她震慑了仍敢前来搅事,是她放了水,还是根本没法服众呢? 凤微不打算撕破脸,于是佯装道:“陈家主昨天在外大杀四方辛苦了,感恩,比心。还好心地留了几个小虾米给本王练手,用心良苦,用心良苦。” 宁王不好糊弄。 陈逐嫣笑意加深,“殿下说笑了。” “说完了没有。”谷家主不耐道:“说完了就走。” 陈逐嫣道:“谷姐姐何必心急?有件新鲜事,文恪要就任浔州刺史,姐姐还不曾听说吧?” “你说什么?”谷家主蹙眉道:“让一个男人当刺史,哪个疯子提的奏疏?” 凤微弱弱举手:“我这个疯子。” 谷家主:“……”宁王果真是疯子。 “收回,我不同意。”她厉声道。 “陈家同意。”陈逐嫣说。 谷家主瞪她:“你也疯了?!” “姐姐冷静些。”陈逐嫣笑眯眯道:“阿翎在时,浔州一众宗族安分守己,稍有异动她就整治。如今她不在了,花楼随便撺掇几句,谷湄就敢去拦灵驾。今日谷湄能被人当枪使,明日别人家的孩子也能,到时闯下塌天大祸,何人来庇佑?” “浔州经不起内乱折腾了。” “新刺史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阿翎留下的人,是朝廷点了头的人。不为别的,只为今后再有人搅局,咱们先有了章法,不必等朝廷来收拾烂摊子。保不齐陛下对此满意,也能宽宥浔州一二。” “所以呢?”谷家主隐隐猜到什么,“你想要拿谷湄去献祭?!” “哎——”陈逐嫣道:“话不能说这么难听,这哪叫献祭啊?是赎罪。” “谷湄认了罚,陛下才不会追究谷家的罪责。谷家面子已然丢了,里子要是再不要,那才真叫亏。” “不如趁此机会,把态度摆到明面上,陈家和谷家以刺史府为尊,其余宗族自行权衡。殿下你说呢?” 不愧是陈家家主。 消息灵通,这脑子转的也快。 凤微认为她说的已是当下的最优解了,浔州不会被各方势力瓜分,能安安稳稳至少几十年。 陈家亦能绑定在浔州的话语权。 “本王可以放过谷家,但谷湄不行。” 谷家主正欲争论,凤微抬手制止道:“要求不高,只需她素衣披麻,由谷府徒步至亓大人灵前,当众行三叩大礼道歉,届时浔州士绅、周边百姓到场观礼,谷家亲笔立契,许诺绝不再犯,这不过分吧?” 94.隙月 当然不过分。 比起勾结的罪名,磕头认错都算给谷家留体面了。 谷家主几乎没思考就答应了。 次日谷湄行完了礼,谷家的契书盖了印,一切尘埃落定。 观礼的人群里,谷满和双茂站在角落,平静地望着谷湄和谷家族人。谷家主瞥见二人,神色复杂地点了下头。 谷满还了礼,对于谷家这个幼年成长的地方,以前有过温情,母亲会在她受罚后为她煮一碗糖水,她是感激的,有过怨也是真的,这二者的分量孰轻孰重其实很难分辨。 谷满曾以为,释然是原谅,是和解。仔细思量,那个扎得人痛的刺根本还在肉里,偶尔碰着了依旧会疼,但此时她早已走很远了,那根刺并不影响她前行,伤口结了痂,把刺覆盖了,摸上去只剩一块硬硬的疤而已。 钝痛感会淡去,变得不再要紧了。 思及此,谷满偏头看向身侧,双茂正歪着头打迷糊,可肉乎乎的手没忘了紧紧牵住她。 新的人、新的事,都会是新的情感寄托。 身边有了无法替代的陪伴。 所以,谷满选择了释怀。 …… 散场时,陈逐嫣是最后走的,她带了壶好酒,坐在楚家祠堂里盯着亓梳翎的牌位,喝得酩酊大醉,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的往昔旧日。 从前陈逐嫣是陈家的当家人,亓梳翎是朝廷新派来管浔州的刺史。宗族要自治,刺史要集权,她俩从一开始就不对付。 亓梳翎刚上任时,带人封过陈家的铺子,说账有问题,陈逐嫣那会还没当上家主,被族中长辈推出去对峙,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到了陈逐嫣当上家主,亓梳翎也在浔州站稳了脚跟,她们在某些事上逐渐达成了共识。 亓梳翎要收拾不听话的宗族,陈逐嫣就帮她压着陈家族人不去捣乱。陈逐嫣需要干些不违背律法的坏事,例如跟别家干架,亓梳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回,陈逐嫣跟人打架吃了亏,被对方追着跑了大半条街,慌不择路翻墙进了刺史府,饿得肚子咕咕叫,在灶房翻箱倒柜,只找到半碟花生米和一壶酒。 亓梳翎循着声找来,见状调笑道:“哪来的野猫偷东西吃?” 陈逐嫣遭了骂却懒得在意,举着那花生米和酒找茬道:“刺史府穷死了。” 亓梳翎说:“嫌穷别吃。” 陈逐嫣一屁股坐下,把那半碟花生米全吃了,咬得咔擦咔擦响。 亓梳翎笑骂:“堂堂陈家家主,竟是个不要脸的。” 陈逐嫣哼哼:“跟你学的。” 不知怎的,这渐渐就成了她俩的规矩。要议事了,陈逐嫣自带酒,亓梳翎备花生米。如果酒喝完了事还没议完,就干坐着吵,吵到天亮再各自回去睡觉,没吵完的留着下回继续。 亓梳翎出事那天,陈逐嫣在外收账没赶上,等她回来得知噩耗,在三味堂屋顶上枯坐了一夜。 今日带着酒,她要将亓梳翎从头到脚骂个遍,好好出口恶气。 曾经针锋相对,到性情相投,再到阴阳相隔,陈逐嫣恨啊,恨她这故人,果真是个不守信用的,留她一人守着偌大的浔州。 酒水见底,陈逐嫣摔了酒壶,驻足看了眼那牌位,拂袖踏入那嘈杂人声的白日里。 阿翎啊阿翎,这壶酒就当你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啊。 …… 有陈逐嫣在,浔州这块地会更加安稳,陈家明面上给了谷家面子,又帮了皇家稳定局势,这人情谷家和凤微都欠着,其余宗族看在眼里,自然懂得往后该朝哪边站。 日后文恪统领刺史府,遇事和陈逐嫣通个气,商讨着处理事务。亓梳翎在时,浔州宗族服她的手腕,她不在了,陈逐嫣便接过了这份责任。 有陈逐嫣和文恪,浔州的天会一直稳固。 回京前一日,任命刺史的圣旨到了,文恪走马上任。 没了谷湄捣乱,谷满在梯云巷的新铺子开起来了,是间书肆。 凤微一瞧,这不现成的合作商嘛。 燕无痕的大作有着落了。 本来答应他回京找书坊印,现在谷满的铺子有刻工,肥水不流外人田。 谷满翻了燕无痕留下的底稿,越翻越觉有趣,没想到燕无痕还有造福天下儿郎的本事。 插图也在楚际养伤时根据凤微的要求画好了,谷满拿着厚厚一沓稿子,当场跟凤微敲定了分账。 谷满的书肆出工出料,燕无痕、楚际出稿子,凤微出脸面,毕竟宁王亲自牵线,书的名气就省了一大笔吆喝钱。 最终定下,燕无痕五,谷满和楚际各二,凤微占中间商的一成。 这笔银子够燕无痕乐好一阵子了。 乐完了十有八九还要装模作样地摆手说“小爷不缺这点钱”,但手绝对会非常诚实地揣走银子说不定还要向容殷炫耀炫耀,说他也是靠才华吃饭的人了。 提到容殷,浮生断的解药试到了第三版,就在将要回京前夕,试药的那名花楼刺客成功解了毒。 容殷回宜其轩时,跟端着御赐的免死金牌似的,大摇大摆地在门口站定,倚着门框,懒洋洋扫过屋里正围桌吃晚膳的四个人,趾高气昂地指使道:“小重较,去,给老子盛碗饭。别给我夹那盘青菜,要肉,多多的肉。” 老实孩子重较:“好的,容郎君。” 凤微:“你自己没长手啊。” 容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跟功劳盖世的大功臣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一听他话里有话,凤微饭也不吃了,“解药做出来了?” “废话。”说着,容殷丢了个小瓷瓶给楚际。 楚际拔开瓶塞,凤微凑近一看,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躺在最底部。 “咋跟黑芝麻丸一样,这能吃吗?”凤微问。 容殷吃上了重较端来的饭,含糊反驳道:“爱次次,不次还劳资。” 凤微:“冒昧一问,您老自己吃了吗?” 容殷嚼着肉,伸出右手,说:“探探,看你在苓姐那学的怎么样。” 凤微隔着衣袖探上他的脉,好一会,她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确实和先前中了毒的脉象不同了。” 重较喜道:“那是不是小五哥他们都有救了!” “急什么,暂时手头上试成的解药就十来例,要量产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容殷道。 “量产的事我来想办法。”凤微又问:“那试药的刺客呢?” “解了毒,老子放他走了。”容殷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凤微:“不是毒死了?” 容殷没好气道:“老子是那种河拆桥的人吗?!” 一旁没说过话的惊昼忽然来了句:“你可以是。” 凤微嘎嘎嘎地笑得东倒西歪。 容殷:“……” 楚际看着那药丸,谁能想到洁白如雪的浮生断,解药会是黑的,像一粒随手搓成的泥丸,极致的黑与白,颠倒又相生。 多讽刺。 “怎的,怕老子手艺不行?”容殷见他迟迟不动,不懂他在犹豫什么,“怕就别吃。” 闻言,凤微也看了过去,同样表示疑惑。 楚际当着几人面收起药丸,说:“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 近日他养伤,每日凤微唠叨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楚际记得很牢。 凤微不疑有他,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容殷牙酸地啧了声,骂道:“矫情。” 吃饱喝足,容殷一抹嘴,再道:“明日就回京了,诡师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凤微托腮,“不知道呢,我和楚际还没分析出他到底是来干啥的。除了出殡那天露过面,这几日毫无风吹草动。你们说,浔州有什么事值得乔尚书出动诡师?” 重较道:“来杀正君和容郎君的吗?” 容殷摇头:“要杀早杀了,岂会等到今日。” 惊昼道:“出殡那日那些花楼刺客是冲着女君的方位去的。” “来要我命的?”凤微莫名优越起来:“能让花楼如此恐怖的战力来杀我这个小虾米,受宠若惊啊。”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我在浔州搞了这么大动静,封禁了沉水矿,乔尚书想报复或者灭口也正常。” 楚际嘴快,“不会,不值当。” 凤微:“……”你说话好扎心啊。 许是她的怨念太明显,楚际揉了把她的发当做安抚,说:“倘若诡师此行是来杀人,葬礼上他完全有机会趁乱动手,可他没有,目标就不在杀人,至少目前不在。” 对于他听到令人头痛欲裂的铃音,他不愿让凤微担心,于是隐瞒了下来。 容殷道:“不动手,那估计是来试探的。花楼在浔州的眼线全断了,楼主在京城知晓这边出了事铁定火烧屁股,她需要有人来打探情况,而且都动用诡师了,想来楼主认为浔州之事已乱到不受她控制了,所以不排除诡师的目的是盯着我们。” “咱们这位楼主,可是疯子中的疯子,什么事她干不出来。她手中要是有兵,只怕能跟朝廷宣战。” 惊昼道:“若如容郎君所言,诡师会蹲点,那明日回京的路线是否要改变?” 重较恍然道:“这么说,诡师等到如今不走,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极有可能。”凤微道:“以诡师的战斗力,怕是不论换哪条路,他都能追上来,再严重一点,不出浔州城门,他就来一锅端了。” 听到一锅端,楚际神色微微一变。 凤微又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让他来。他不是要看吗?咱就让他看。” 重较愣愣地问:“让他看什么?” 凤微笑眯眯地敲了敲桌面:“只要他不提前截杀,我们便大摇大摆地从官道出城,一路招摇。然后半路改道,把他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他想摸我们的底,我们就给他一个假底。” 容殷道:“你想瓮中捉鳖?” 凤微摇摇头,“不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咱这拖家带口、老弱病残的,哪打得过诡师。” 此话一出,某个字眼隐隐让容殷不太舒服,他叫道:“谁是老?” 凤微望着他笑而不语,一脸的“你说呢”。 容殷眯起眼,阴恻恻的宛若毒蛇要喷毒液了,“老?老子年方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你管这叫老?” “殿下,你这双招子不该长脸上,该长后脑勺上。反正看不见该看的东西,不如长在后面,这样撞墙了还能怪墙立错了地方。” 凤微:“……”真歹毒啊! 重较小声说道:“可容郎君本来就比我们大。” 容殷瞪他:“闭嘴。 重较委屈 低头:“噢。” “行了,说正事。”容殷拉回正题,“禁军这点人手,同诡师硬碰硬不算上策。” 凤微莞尔一笑:“不硬碰,当兔子。” 重较:“兔子?” 凤微打了个响指,“没错。学兔子,多挖几个窟,是为狡兔三窟。” “诡师不是盯着咱们吗?明天一早,赈灾队伍进行分队,回京城的路有几条就分几队,所有人轻装简行,装束扮一样式的。我们几个走山路,绕远道,能多绕就多绕。他诡师再厉害也就一人,带的人定然也不多,分身乏术,追得了这队追不了那队。即使追上了,我们再分散开来,跟他玩车轮战。” “不管怎样,这趟回京,就一个字——苟。” 在场人似懂非懂地听完了凤微说的词汇。 容殷叹了口气,“算是个法子,听天由命吧。” 凤微交代道:“惊昼,车队的各项安排都交由你了,明早我画好线路图给你。” 惊昼道:“属下领命,辛苦女君了。” 晚膳散场后,容殷打着哈欠回房了,他在矿洞制药连轴转了好些天,累死了快。重较收了碗筷进灶房洗碗,惊昼则出门集结影卫分配任务去了。 偌大的庭院,风息渐软,灯火疏淡,只剩下凤微和楚际。 自晚膳起,楚际话少的可怜。平常寡言,他也会细细听着旁人闲谈,今夜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出神。 凤微看在眼里,纳闷道:“楚际。” 他转着杯盏,没反应。 “阿楚。”凤微稍稍抬高声调。 “……” 凤微无奈,轻轻弹了下他耳廓,“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不应。” 痒意袭来,楚际醒了神,眼睫一颤,“怎么了?” “你一晚上都恍恍惚惚的,累了?”凤微摸了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热。 楚际垂下眼睫,敛去多余的情绪,“有些乏了。” 凤微只当他深夜开始忧郁了,拽着人朝寝屋走,“大睡虫,等会儿再睡。我有个礼物送你,你先闭眼。” 楚际听话地闭了眼,由她牵着自己。 一阵窸窣翻找声过后,他听见凤微说:“可以睁眼啦。” 一张目,眼前人捧着一只长方形的剑匣,有大半个胳膊那么长。 “打开看看。” 楚际依言拨开锁扣,匣盖掀起时有股淡淡的檀木香,长剑就卧在这盒中。 剑身通体霜寒,形制修长端直,剑格至剑锋渐窄,于月色下折出一线银光,隐生玄色,似乎是沉水石的色彩。 剑穗是新编的,鸦青色,尾端系着一颗玉珠,里头浮着几缕蓝花。 边上安放着剑鞘,色如沉墨,鞘身无繁纹,只在首尾两处刻了花枝纹路,衬得整柄长剑极简极雅,清贵凛冽。 楚际不由抚过那剑脊,意外地问:“这是……哪来的?” “你那把剑不是断了嘛。”凤微说:“我想着,你都送我玉镯和弹弓了,我也要回个礼才好。就托双茂寻了浔州最厉害的工匠,加了沉水矿锻造,不易折断。你拿着用,别老惦记那把断的了。” 原先那把遗落在堤坝边的断剑,被重较捡了回来,楚际醒来后,没事就坐在廊下擦拭。 许是对旧物不舍。 凤微不理解,俗话说,忘记一把旧剑最好的办法就是换把新的。 楚际拿起长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张了张唇,想说这把剑很好,缠绳编得很好看,想说不用费这个心思,削把木剑也能使。 他专注且认真地凝视凤微,浅浅绽开了一抹笑,似朗月含情。 满腔话语都融进了情意里,他说:“很趁手。” “趁手就行,取个名字吧。”凤微笑吟吟道。 楚际垂眸,看向手中长剑,又抬眼望向窗外夜空。 一轮缺月悬于夜幕,清辉斜洒,从天井漏下,在地面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隙月。就叫隙月。” 凤微一愣,无端想到了某首诗。诗人李贺写隙月,便是用来比喻剑的。 管一把剑叫隙月,有意思。 “起的好哇。”她悠悠感叹。 楚际搁置隙月的功夫,凤微就翻出一卷舆图,提笔勾勒线路。她画得专注,连楚际出门了也没察觉。 夜逐渐深了,凤微掩唇打上了哈欠,困倦地揉着酸胀的眼。 一碗温热的甜汤放到她手边,轻短的一声。凤微抬头,楚际不知何时从灶房折返。 “趁热喝。”他说,“剩余的我来补。” 凤微担忧着他的伤,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汤,叮嘱道:“你也别熬太晚,完不成也没关系,明日再续来得及,不急这一时半刻。” 放下空碗,凤微眼皮打架打得快睁不开了。 楚际直接打横抱起人,将她安放至榻上,柔声哄道:“睡吧。” 头一沾枕头,凤微立刻就睡着了。 楚际为她掖好被角,而后动作温柔地抚摸凤微的脸颊,安静地凝望睡梦人的眉眼。 屋内烛火弱了,外头明月西斜,银辉淡了大半,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楚际徐徐俯身,微凉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心,仿佛触碰了一件此生最贵重也最难割舍的心爱之物。 低吟声含着眷恋静静响起: “妻主,我要走了。” 95.索隐 这一觉,凤微睡得格外沉,却不安稳。 翻来覆去地做着乱糟糟的梦,一遍一遍地追某个人,每每快要追到了,人影又全散了,新的梦境接踵而至,同样的追逐开始循环往复。 明知是梦,凤微却醒不过来,四肢酸软无力动不了,跟被魇住了似的。 惶惶难安间,心口骤然一悸,剧烈的惊颤使她终于清醒。 视线尚模糊着,只感觉身子在轻轻晃动。 似乎是躺在马车里。 凤微眨了眨眼,车顶的纹路一寸一寸清晰起来。 日落余晖,透过车帘缝隙往厢壁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凤微半撑着坐起,四下环视,楚际竟然不在。 穿书到现在,她素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一夜无梦睡天亮。 除了PTSD发作后,她很少做梦,更别说套来套去的梦,又不是玩盗梦空间,哪有那么多梦可做。 推开车窗,官道两旁的林木连绵起伏,远处山峦浸在熏夕中,染着橘红。 不见城镇里熟悉的屋舍街巷、亭台楼宇,显而易见,他们已然离开浔州城了。 可她怎会睡如此死,连出城了都不知晓,楚际也没叫醒她。 直到现下,她都没瞧见楚际的身影。 人去哪了? 以往她醒了楚际必定守在身旁。 头回睡醒见不着人真不习惯。 暮风萧萧,吹的人心愈发慌了。 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昼策马趋至车辕旁,微微躬身,“女君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凤微摸摸肚子,没觉得饿,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惊昼道:“从属下早间抱您上马车,一直到方才,近一日没醒过。您身子不适吗?需不需要唤太医来。” 睡一天了?! 她是猪吗这么能睡! 还是说,受了楚际那睡神的影响? 等会。凤微敏锐地捕捉到惊昼话中的关键词,带她上马车的不是楚际? 心跳一下子失控了,快得她胸口没由来发慌。凤微听见自己急迫地问:“他呢?正君呢?楚际在哪?” 惊昼短暂的沉默了下,神色欲言又止,凤微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外头了?” 惊昼:“……” “这……属下不知。只是正君吩咐,他有事要处理,让我们先走,无需等他,还交代若您睡着属下不得打扰。” 他走得十分匆忙,我们没来得及拦。临走前留话,不必分队设防,照旧返程,前路不会有危险。” “什么?”凤微瘫坐回去,忽然听不懂话了,惊昼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无限放大,嗡嗡作响,然后咚的一声死寂了。 难怪他昨夜晚膳时频频出神,合着自己全计划好了。 还有那碗该死的甜汤,亏她以为是送温暖、送体贴,结果是算计! 他绝对在那汤里下药了,否则她会睡一天?! 好啊,原来是早有预谋,心眼子用自家人身上了。 凤微气炸了,她再愣也明白了,楚际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戮力同心,也不打算让任何人陪他。 他选择独自去阻拦诡师。 不,再严谨一点说,是主动赴死。 这算什么?不告而别吗? 连一句叮嘱都吝啬给予,瞒着她孤身涉险,自认为周全妥当,做给谁看?更过分的是,还敢下药。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刹那间,后怕、不安、委屈各种情绪塞满胸腔,几欲胀痛窒息。 “狗东西……” 凤微咬着唇开口,嗓音干涩发哑,“你果真是天底下最讨厌、最独断的坏家伙。” “谁准你自作主张,谁要你舍身逞强了……” “楚际你混蛋!” 愤怒之下,凤微一把抓过身旁小几上的一卷图纸要扔时,眼尖撇到了图上的一部分内容,展开一看。 昨晚没画完的路线全补上了,工工整整,漏标的岔道、关隘等等小细节都注明得清清楚楚。 “人都走了,把图补齐了又有何用,还补岔道,岔什么岔,岔到你自己跑路了是吧!” 凤微越看越气,揉皱了地图狠狠朝小几一摔,纸张飞散出去,案上物件哗啦落了一地,跟着滚落的,有个眼熟的小瓷瓶。 是昨夜容殷给的解药。 意识到什么,凤微慌忙扑过去拾起,拔开瓶塞,那颗黑芝麻丸般的解药赫然还好好待着。 “真是不要命了……” 说什么饭后半小时再吃,借口,都是借口。 霎时,攀升至极点的怒火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酸涩席卷了一切。 心知前路是死局,心知对阵诡师凶险万端,心知浮生断依旧是他身上的束缚,却仍然义无反顾。 横竖都要死,吃不吃解药都一样。 凤微不知道说楚际什么好,自我牺牲、自我感动,有问过她需要吗? 她才不要领情。 死外面别回来最好,省的徒增烦忧。 凤微跪坐在满地狼藉里,眼眶泛红,她翻遍了车厢里的所有地方。 楚际的衣裳,惯用的笔墨纸砚、暗器,私藏她的香膏,每样物品都留在了这里。 唯独少了那把长剑。 他带走了隙月,也只带走了隙月。 她太懂楚际了。 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他们所有人的能力,诡师武功诡谲,手段狠戾,放眼天下,无人有把握与之交手能全身而退。 以他的性格,接受不了她陷入险境,更接受不了她陪他一块死。 呸,谁爱殉情谁殉情去,她可不奉陪。 她的小命金贵着呢。 楚际觉得一走了之,消失无踪,就能让她乖乖返京了? 笑话。 是死是活,总得见个真章。 “星谶,别装死。” 谵妄镜映出凤微通红的眼睛,除此之外毫无动静。 “又不理我?”凤微面无表情,“你们当AI的也喜欢欲擒故纵?” 星谶:“……” “我知道你在听。”凤微说:“我要求不高,你只要告诉我楚际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行。” 星谶:“……”这要求还不高。 “行,躲着是吧?没关系,我有的是功夫陪你耗。” 凤微盘起腿,一副耗到天荒地老的模样,“你说你让我来这小世界一遭干什么?不做任务,随我玩随我造,当旅游景点到此一游吗?” “我就奇了怪了,你是要监测人物行动轨迹呢?还是观察我这个外来者打破原有剧情后,能带来何种变化,好让你收集变量数据?” 星谶依然没吭声。 凤微啧了声,突然夸张道:“哎呀你不出来,不会我都猜中了吧?天呐,那我可要去搞点破坏……不,我不走了。” 谈到这,凤微已然捋顺了前后内容,按照主线,离楚际覆灭花楼的时间非常近了,在她穿来之后,楚际一直跟着她,自然没法回花楼完成这段剧情,那就需要有人引他回去,诡师的到来就很顺理成章。 有个漏洞就是,诡师的动机是什么? 但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无论动机有多离谱,该操心的是星谶才对。 照她的猜测,楚际离去,反而不会死,还会推进主线剧情。 只是,猜测终究是猜测,经历过钟见蘅和亓梳翎的死亡,她不敢赌自己改变剧情的蝴蝶效应会有多大,楚际也是纸片人,他是会死的。 当即,凤微立马放弃了原本想追楚际的想法,精明地换了一套方案,“我要回浔州住着,带着赈灾队伍,全留在浔州。原版剧情里本就没我后续的戏份,我呢,也不干扰你的主线,我专门去搅动各地闲散的旁支人物,比如陈家、谷家啊,到处制造全新的支线,你说好不好啊?” 如果星谶想要可控的外来变量,而她就到处搞乱子,到时星谶为了维护秩序,要处理一堆莫名其妙衍生出来的新剧情,原先的计划将全盘打乱。 那就太有意思了。 万一她猜想成真,跑去掺和楚际和诡师的对战,不就刚好顺了星谶的心意,给祂提供了观测样本,这种亏本买卖她可不干。 对不住了,顺星谶之事她做不到。 “我说到做到哦。”凤微作势探出车窗打算唤惊昼回城。 “你简直无可理喻。安分些。” 沉寂许久的镜面涌出微光,星谶冰冷冷的声音缓缓传出。 凤微登时收了喋喋不休的架势,“早出声不就好了?快说,楚际怎么样了?” 星谶:“吾不想告知你。” 凤微:“……” 这突如其来的叛逆是几个意思。 他俩难道没达成一致么? “惊——”凤微转头就要去喊惊昼。 “吾说。”星谶妥协。 小小星谶,拿捏。 “他活着。”星谶说。 “没了?”凤微不满意,“再具体一点呢。” 星谶:“再说违规了。” “我又不立刻去找他,就想知道近况,哪里违规了。” 星谶:“……”祂不信。 “行吧行吧。”凤微懒得跟祂扯皮,但仍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他活着?” 半死不活也算活着吧。 星谶心想,笃定回道:“活着。” 说完,谵妄镜的光亮彻底熄灭,马车里重归寂静。 沉沉暮色漫过山野,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暗了下来。 沿途路况崎岖,惊昼向凤微汇报过后,下令就地扎营。 很快,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渐渐停止,喧闹声在周遭响起。 凤微摩挲腕间玉镯,躁动焦急的心绪慢慢平静,重新复盘利弊。 星谶那句“活着”,她没全信。 诡师专程出面的目的她摸到了些许苗头,强行将偏离剧情的楚际拽回花楼,费尽周折却并未痛下杀手。 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现阶段的楚际,对花楼,对乔问荆,还有利用价值。 既然有价值,短期内性命便无虞。 至于缺胳膊少腿,或者毁了容的话,凤微沉思,她虽然是个颜控,但不丧心病狂,王府养个人肯定是养的起的,大不了加个假肢,戴个人皮面具啥的,八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咳,思绪跑岔劈了。 反正,想再见到楚际,回京是必然的。 回京容易,直面花楼的纷争却没那么简单。 仅凭她如今对花楼的些许了解,贸然入局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她需要一个带路的,熟悉花楼的机关、暗门,要详尽、真实。 碰巧,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冤大头嘛。 凤微下了马车,周围绕了一圈,终于在湖边上寻到了容殷。 某位没心没肺的养宠大师正拿着一张旧蛇皮在清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许是洗的太投入,丝毫没发觉凤微的靠近。 “我想进花楼。” “啥玩意儿?” 有一瞬,容殷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聋了?”凤微开口即迁怒,问就是见不得容殷太悠闲。 容殷侧首,两只眼睛惊恐地盯着她,见鬼了,宁王被他上身了?! “你要进哪?” “你没聋啊。” “你今日吃火药了不成?” 攻击性好强,花楼的姑娘们生气了都刀光剑影的,即便凤微武力几近于无,容殷也懂惹生气的女子没好果子吃,可身后是河,避无可避,他蛇皮不洗了,一心只想赶紧找机会脱身。 一旁烤土豆的重较望见面色阴沉的凤微,同样瑟瑟发抖,小声嘟囔,“女君好可怕,正君的事情很棘手吗?何时回来啊,女君需要你……” 好死不死,容殷耳尖地听了个全乎,嘴贱道:“可能要死了吧。” 凤微:“你说什么?” 重较:“你才死了呢。” 容殷:“……” 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要报官,报官!这有皇室公然仗势欺人! “你怎么会觉得他要死了?”凤微敏锐地问:“你知晓他出门去做什么了?” 闻言,容殷心虚地移开视线,破天荒的,他叱咤江湖好几载,几时心里防线如此脆弱了。 “呃……晨间他走时老子瞧见了,聊了两句罢了。” “聊什么了?”凤微步步紧逼。 容殷脚勉强抵住河边的石块,和盘托出道:“就托我保护好你们,他去拖住诡师。没了真没了,就这些,别靠近了嗷。” “我赌他死不了。” “对对对,死不了死不了。”容殷边附和着脚悄悄往边上挪,试图远离凤微的阴影。 凤微一脚拦住他的退路,问:“我对花楼的掌握远不如你,以楼主的为人,当初为何没对楚际楚亦赶尽杀绝?” 容殷一怔,摸着下巴道:“要这般说也对,不过对小亦是真下了死令的,如若不是被疑似你府中影卫救走,他只怕早喝上了孟婆汤了。” 时隔日久,凤微都快忘了这一茬,假使只对楚际有例外,原因呢? “倒有一桩事挺古怪。”容殷道:“一般我们当刺客,选定了武器后,会修习对应的课业,唯有阿际特意被楼主强制多学一项。” “是什么?” “药理。” “就入门的一些,能分辨药材即可。” 凤微提出想法,“因为他是楚家人吗?那小亦就没要求?” 容殷摇了摇头。 这疑问暂无头绪,凤微决定以后再谈,于是她又重提了最初的话题。 “我要进花楼,你有法子没有?” 容殷险些跳脚,“你疯了,阿际脚刚被逮回去,你后脚就要跟进花楼,你以为花楼是你家开的铺子想进就进?!” 楚际自己走的时候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不料更不怕死的在眼前呢,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模一样的执拗。 “你非要进花楼干嘛?别跟老子说,你单纯是去找男人。” “不,我要亲自甩他一次。” 容殷:“……”有病。 96.善忘 一月后,京城,大雪纷飞。 今年冬月的雪下得早,又大又密,刺骨的冷。照这势头不消几日,当要进入隆冬了。 医馆门槛处,一女子斜倚门框而坐,一身月白短袄,外罩烟色锦缎褙子。狡黠的眉眼含着倦意,腕子托着腮,一截桃花镯在雪色里莹然夺目,她望着漫天冷雪,闷闷不乐地咬了口热乎乎的肉饼。 落雪将整条街巷铺得白茫茫一片,不远处四五个孩童裹着厚重的棉袄,两两踏着积雪来回蹦跳追逐,冻得通红的小手相互拍打,边拍还边唱起了童谣。 “头上有朱楼,楼下一女郎。” “锣声一响花满楼,花满楼,谁在楼?” “楼中女郎不戴冠,不戴冠,谁落冠?” “冠落谁家谁主家,谁主家。” 一句一拍,一问一答,稚嫩嬉笑的嗓音在嘈杂的人声中突兀而响亮。 “女君,您别坐门口吹冷风了,仔细头疼。” 云黛拿着披风出来,为凤微披上,听见那童谣,愤愤不平道:“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竟编排出此等话污蔑女君,着实可恨。” 这歌谣早在凤微他们回京之前就在坊间流传了,不到半月,大街小巷的孩子都会唱了。 朱楼隐喻皇室,宝盖为楼,楼中藏女,一字拆来,是为“宁”。 孩子们唱着玩,有心人一听就知道指向谁——宁王。 同时后半段“花楼”与“朱楼”呼应,暗示敲锣的人和花楼有某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所谓不戴冠,昭示无礼无君。明堂九室,天子居焉,主事之人怎能不是当今皇帝? 整首童谣没半个谋逆的字眼,没一句僭越之辞,又处处传达出反意。 凤微叹了口气,“我又没有兵,我造啥反呢?想造谁给我兵?谁给我?” 云黛忙压声提醒:“女君慎言。” “多大点事。”凤微摆摆手。 因为这事,自她抵京后的首个早朝,弹劾她的折子就没停过,风头甚至盖过了她督赈的功劳,以至于直至近日,下发浔州赈灾诸员的奖赏才姗姗来迟。 不得不说幕后之人是真把她盯得死死的,不过是在浔州敲了一次铜锣,都能快马加鞭传回京城,还被精心编进歌谣里,祸从天降哎。 除了倒霉,好事也有。 回京次日,凤微带着林韫的讣闻来了医馆。 嵇泉老掌柜闻言,整个人愣在那,足足好几息才缓过神。本还精神矍铄的老人,仿佛一瞬间被风雪抽走所有精气神,肉眼可见苍老下来。 半晌,他眼底泛起水光,怅然追忆起旧事,“早些年楚家出了事,那时老朽腿脚不好,年纪也大了,怀愫要扶灵回乡,不忍我受累,便向君后请命,留我在这医馆安度晚年。” “当年他拜我为师时,还说京城名医云集,他要潜心学医,将来救更多受苦之人。” 嵇泉苦笑一声,唏嘘道:“这些年,老朽守着这间小医馆,日日盼着他的消息,想着他离了京,少年人前程远大,来日方长,不料盼来的却是讣闻上寥寥几行字。” 生离尚可盼,死别无归期。 悲伤良久,嵇泉试了拭泪,收好讣闻,从柜底搬出一摞手稿,“丫头,老朽言而有信,怀愫的东西,你都拿走吧。” “多谢您。” 凤微道谢后翻阅手稿,很快翻到了当初《囡仔纪事》中被撕去的残缺内容。 玉髓若用量稍过,或长期微量添入饮食,初时无恙,积年方溃。过程缓慢难以察觉,状似虚劳之症,待病发,药石罔效。 一行字,解开了玉髓的另一重药性,但也给凤微新加了一些疑惑。 夕兰浥在世时确实长年服食玉髓,那药是母皇亲自赐下的。 可母皇知道这药的底细吗? 父后最终死于贵君的一杯毒酒,那酒是谁命他递的?是乔家还是谁? 既然都下了药了,为何还多此一举派人去毒杀? 还有当年负责灭口的那个黑衣人又隶属于谁? 这手稿不如不看,一看全是问题。 凤微头都要大了,揣好稿纸打算回去找个人折磨一下,正要告辞的时候,嵇泉忽然又叫住了她。 “丫头,你头上这支雕花簪子,可否借老朽一观?” 凤微眼睛一亮,连忙取下递过去,“您认识?” 嵇泉眯着眼,握着块琉璃片细细观察簪子上的纹路,过了会,他道:“是周家娘子的吧?叫……周锦娘,算是我的同乡旧识。” 凤微来了精神,说了在浔州遇到周锦娘的全过程。 听完,嵇泉娓娓道来,“老朽是覃州人,周娘子是我们乡里出了名的才女,学识渊博,自费开了私塾,寒门稚童不分男女,全都能免费入学,十里八乡没人不敬重她。后来覃州遭了灾,私塾被毁,她带着女儿颠沛流离远走他乡,我还以为此生再也听不到她的音讯了,没想到最后殁在了浔州,可惜啊。” 凤微道:“这簪子是矿洞的工友拾到的,辗转到我手上,我想帮她寻亲,奈何没下落,今日将簪子托付给您,还望您帮忙寻访她的亲眷。” “分内之事。”嵇泉欣然应下。 临走前,嵇泉又道:“常来接你的那孩子呢?老朽知道他是怀愫的娃儿,还有头回来过的那个小娃,怎么不常来了?老朽还想再见见呢。” 凤微出门的脚步一顿,回首道:“他啊,生病了,在府里歇着呢,等他病好了我再带他来见您。小的忙着上学呢,过几日放假了叫他来陪您玩。” 楚际抱恙的消息是凤微亲手放出去的,只说他赈灾途中受了伤,旧疾发作,需闭门静养,短期内不会露面,且王府谢绝一切访客。 体面,周全,完美收拾了那煞星不告而别的烂摊子。 唯一的小麻烦就是楚亦。 那日入城后刚到王府大门,等待多时的楚亦立马奔上来,往她身后张望了好几次,问:“微姐,我哥呢?” 凤微的表情在听到“我哥”两个字上微微抽了下,一旁容殷和重较识趣地朝后挪动,谁不清楚近期一提楚际,凤微就炸,跟火药桶似的。 凤微似笑非笑,“先别问你哥,我问你。拿蜈蚣恐吓同窗,这事整个京城世家圈子都传遍了,我远在浔州都有所耳闻,你解释解释?” 楚亦顿时讪笑,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还瞪了旁边一脸吃瓜样的容殷。 不用想,百分百是这个狗东西告的状。 容殷毫不心虚地回瞪他,看他干什么,敢做不敢当。 扛不住凤微审视的目光,楚亦干脆直说,“是那群世家小姐公子狗眼看人低,天天阴阳怪气嘲讽我,骂我没娘没爹攀高枝。我能打赢单个的,架不住他们人多,气不过才偷了三哥养的蜈蚣去吓唬他们,我没错。” 少年委屈巴巴,又理直气壮。 闻此,凤微说:“等着,明日我帮你去揍人。” 正好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她家孩子谁也不能欺负。 楚亦得了撑腰,胆气又壮了,再问道:“微姐,我哥去哪了?何时回来?” 话落,凤微神色重新变冷,凉凉丢下一句,“他不要你了。” 短短五个字。 楚亦脸上笑意顷刻消失,眼眶一红,忍了忍,没忍住,哇地哭出了声。 这小子打小就这样,在外头龇牙咧嘴像个小狼崽子,一回家就黏着他哥。要旁人说楚际不要他了,早冲上去打架了,偏偏是凤微,他当真了。 容殷看得啧啧摇头,年纪小真好骗。 凤微心满意足地走了,没半点愧疚,让楚际惹她不痛快,冤有头债有主,哥哥欠的债,弟弟先还。 然而这嚣张气焰一到红芍的院子就灭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的返程路简直是灾难,身边跟了个容殷,一路上就扯着一件事彼此推诿甩锅。 到底谁去当恶人,给红芍坦白乔鹤知的真实身份。 容殷:“要不算了,等老四自己交代。” 凤微:“他嘴长了跟没长一样,瞒了十几年的事你还指望他主动说。” 容殷:“那你去说。” 凤微:“凭什么我去,你是他兄弟。” 容殷:“谁是他兄弟,老子才不是。” 中途二人甚尔脑抽想出一个损招:寻个机会引乔鹤知去见红芍,他俩煽风点火逼乔鹤知坦白。 理想很丰满,现实极其骨感。 一行人刚回京,直接被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乔鹤知染了重疾,称病不朝已有半月。 这不跟楚际抱恙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即他们就意识到了,乔鹤知十有八九被乔问荆软禁了。 坑乔鹤知是没指望了,两人坐在偏院石桌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肯先开口。 就在容殷想糊弄溜走之际,红芍出了里屋,瞧着如坐针毡的某些人,奇怪地问:“板凳上有刺?” 两人诡异地异口同声道:“没有!” 红芍狐疑,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我?” 二人身体同步僵硬,欲盖弥彰道:“没有!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 红芍戏谑道:“无事?平常不见你俩如此有默契。怎么,一块做了亏心事了?” “谁跟她一块,老子最讨厌人了。”容殷面不改色卖人,“这事跟我没关系,是她藏着事不敢告诉你!” 凤微恶狠狠踩了他一脚,卖队友,无耻小人! 容殷死死忍住了没叫出声,一张苍白的脸更像死人了。 红芍视线转了过来,凤微一个滑跪抱住她的大腿,眼泪汪汪道:“先生!我最最最好的先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你答应我千万别冲动,别生气,更别做傻事好不好?” “您温柔通透、心性坚韧,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您这般好的人,吊死在那锯 嘴葫芦闷骚男身上不值得——” “说重点。”红芍打断,把腿往后抽了抽,没抽动。 “小乔大人就是无名客。” 言罢,凤微偷瞄了眼红芍的脸色,见她愣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用生平最快的语速倒完了话。 “花楼是乔家产业,他男扮女装当无名客是他姐逼的,他当年端给你的药是他姐骗了他,他一直喜欢你但自卑没敢说,因为他觉得害了你娘又毁了你的脸对不起你们母女俩。现在他被囚禁在乔家,我们也联系不上,汇报完毕。” 檐角积雪簌簌落下,啪嗒作响,这一刻,似乎风声也停了。 良久,红芍轻轻启唇,“是么?” 随后她拍了拍凤微的手,示意她起身,道:“我知晓了。” 言尽于此,待凤微回过神,她和容殷已经站回了院门前。 “先生不会寻死吧?”凤微问。 容殷道:“兴许去花楼放毒的可能性更大些。” 凤微:“……你以为先生是你吗?” 自那天起,红芍就再没出过王府,于是坐诊的担子就落到了凤微身上,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会来医馆,坐这听街头孩童唱歌谣。 啃完了肉饼,几个孩童仍然在唱,稍作沉吟,凤微朝那边招了招手。 “小家伙们,过来。” 几个孩子大约是感觉坐在医馆门口啃饼的姐姐面相很和善,叽叽喳喳一窝蜂跑了过来。 都是京城街边长大的皮小孩,胆子素来不小,围着台阶仰着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好奇地打量她。 “姐姐你叫我们干嘛呀。“领头的小姑娘说。 凤微笑眯眯问:“刚才唱的那歌,谁教你们的?” 此话一出,孩子们面面相觑,挠着脑袋讨论起来。 “没人教呀。” “大家都在唱,摆摊的伯伯、私塾的学子都会,听两遍就会了。” “对呀,现在京城谁不唱这个?” 听罢,凤微续道:“那你们觉得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缺了门牙的小孩踊跃举手,“是疯子。” 边上的孩子不甘示弱,“傻子。” 另一个孩子举一反三:“疯傻子。” 缺牙的小孩又添油加醋:“妖怪,我爹说了,宁王会吃小孩。” 一众孩童深以为然,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凤微嘴角抽搐,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她命真苦。 “你爹说得对。”凤微咧开嘴笑,“宁王确实吃小孩,还最爱从缺门牙的开始吃,因为缺了门牙好下嘴。” 那小孩捂着门牙,吓哭了。 “我教你们。”凤微叉腰站起,居高临下道:“听好了,宁王智勇双全,是世间第一好人!” 她一字一顿,嗓音轻柔,威慑力却拉满。小孩们懵了,一个个呆呆愣的,没人敢吭声。 凤微宛若学堂先生抽背的恐怖模样,“跟着我念。” 孩童们顶着莫大的压力,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念道:“宁、宁王智勇双全……呜……是世间……第一好人……” 有了第一遍,就有第二遍、第三遍,越说越顺,凤微足足听了十几遍吹捧,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 她抓了把糖果蜜饯,挨个塞进哭成小花猫的小孩手里。 “这才乖嘛。” “都记住了,下次再让我听见谁唱这童谣——” 凤微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我就到谁家,监督你们背诵哦。” 一群小孩疯狂点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凤微一挥手,他们哗啦啦地跑的比兔子还快。 见状,云黛无奈道:“女君,您吓唬小孩,若传去朝堂,怕是又要被参一本。” “参就参,反正参我的折子已经堆成山了,多一本不多。”凤微满不在乎。 天色渐晚,雪下得愈发大了,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凤微搓了搓手,准备打道回府,转身进屋跟嵇泉打声招呼。 一进去,屋里烛火忽然熄了,借着惨白雪光一瞧,地上散落了许多纸页,凌乱不堪,犹似遭人洗劫。 本在打理药材的嵇泉直挺挺倒在柜台边,不知是死是活。 凤微心头一紧,云黛已挡在她身前。 前方厅堂立着两道修长的黑衣人影,皆为一身纯黑劲装,面带黑巾。 一人正弯腰翻箱倒柜,一人静立原地,单手垂握着一柄长剑,那剑穗和独特的剑纹,无不彰显着这把剑的名字。 ——隙月。 “我老天,微姐你咋来了?”翻东西的俨然是燕无痕。 凤微无暇理会燕无痕,视线死死盯住了眼前提剑指着她的人。 那双望向她的眼神,无端令她打了个寒颤。 陌生、冰冷,比杀意还可怕。 仿佛从前种种拉扯、温存、情分,全成了镜花水月。 他不认得她了。 97.请柬 “老三不是说你在王府吗?他坑我?!” 看见凤微,燕无痕做贼心虚地用脚将鞋底下压着的一沓药方踹进阴影里。 他在心里把容殷骂了个狗血喷头,今日午后他特意寻了个空溜去宁王府,想趁闲暇见见惊昼,结果惊昼没蹲到,倒是撞上了正拿翠花二妞吓麻雀的容殷。 想着晚上的任务,他凑上去问了句凤微在不在,容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在,还说凤微跟着红芍在院子里研究药材。 燕无痕信了,饱含着对兄弟的十二万分的信赖离开了。 如今一回想,容殷故意坑他,这黑心肝的,自己人都坑。 “他坑人不正常?”凤微翻了个白眼,同样对容殷感到唾弃,瞅见燕无痕的小动作,“你脚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拿开!” 言语间,一道凛冽剑气劈面而来。 那剑杀气凌厉,劲风扫灭了一排烛火,屋子瞬间黑了一半。 燕无痕瞳孔骤缩,拿出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直直挡在剑锋前,掏出匕首死死抵住楚际的剑,急得声音都劈了叉:“老大!伤了宁王小爷保证你后悔几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包你轮回几次就后悔几次!” “让开。”楚际墨瞳森冷寒凉,一剑挥开他,冷冷道:“她是楼主的目标。” 燕无痕踉跄了两步扶着药柜站稳,悲愤道:“楼主何时下的命令我咋的不晓得?你小子又背着我接任务!说好的一起出外勤要互相通气的,信任呢?友情呢?都喂狗啦!” 楚际瞟了他一眼,一副几时答应过你的模样。 燕无痕:“……”糟心玩意儿啊! 就这一愣神,楚际往前迈了一步,第二道剑锋直接就砍了过去。 云黛无暇多想,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死死护住凤微不让她向前,大叫道:“正君三思,女君不是你能动得起的!” 听见“正君”二字,楚际莫名觉得耳熟,微微皱了下眉。 隙月堪堪一停。 燕无痕趁机扑上去拖住他的腰使劲后拽,“老大你冷静,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嫁给了宁王,你现在不记得她,等你日后记起了,今日所作所为你会恨不得把自己切成片,你相信我啊!” 楚际蹙眉,盯着腰间那碍眼的胳膊,甚至想一刀剁了它,燕无痕瞧不见他的神情,但刺客的敏锐力无端让他感到危险,他却坚持着没撒手。 “楚际。”凤微开了口。 楚际闻声抬眼,深色瞳眸里映出凤微明亮染着些许委屈的眸子,心脏狠狠一抽,那悸痛尖锐突兀,疼到手指握不住剑,他慌然卸了力。 “我的娘嘞吓死小爷了。”见状,燕无痕松了手,一屁股坐地上,拍着胸口顺气,“哎对了放下剑咱皆大欢喜,楼主的命令算个屁,小爷还能害你吗——不对,小爷就没害过你,所以你听小爷的准没错。” 甚至臭屁到尾音带上了些得瑟的调调。 楚际心无旁骛凝着凤微没吭声。 蓦地,屋外传来一声清亮哨响,一枚烟花于雪夜上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窗柩。 是花楼特有的撤退讯号。 楚际收回剑,定定凝望了凤微一会,那眼神复杂的很,却转瞬即逝,似被风卷走的雪沫,最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下一刻,窗扇轻响,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燕无痕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望着决绝离去的背影傻了眼。 你走啥子?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掰扯完呢你就跑了?还敢丢下小爷?!小爷跟你不是一伙的了? 凤微劈头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燕无痕回忆道:“一月前诡师带他回来时,人被打得半死不活,高热烧了两天,所幸大难不死。只是刚醒就不认识人了,看谁都戒备。” “楼主试探他多次,他都没多大反应,且三五次地明令禁止我告诉他过往发生的事。” “当然了,说禁止我燕无痕就会听吗?我就偷偷跟老大说,但是他半个字都不信我,动辄叫我滚。能下床了就疯了一样接任务,比以前还卖力。” “我也不知楼主私下究竟与他说了什么,我数次追问,他那个嘴比铁葫芦还硬,根本撬不开。不过依我揣测,当是楼主挑拨离间,或者拿出楼诱惑他,逼他跟你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闻言,凤微一阵头痛,从前费劲巴拉让他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有所缓和,失个忆一切重回原点。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异常吗?”她问。 说到这事,燕无痕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多了去了。醒了以后更难伺候了,单是睡觉,突然就变金贵了,木板床不乐意睡了,非要睡两个人睡的大床。” “前阵子半夜在房里削木头,我跟他隔了两间屋,整宿就光听他那拉锯刨木的声了,吵得整楼没人能睡好。” “你看我这黑眼圈,是不是快直逼老三了。”燕无痕扒拉着他的两只眼皮,哀怨十足。 “关键是,谁打的过他,大家夜里只能忍着。” “哦还有,老大他弄了块大木板,没事就闷在屋里涂涂画画,屋门紧闭,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去偷瞄过,画上全是没样貌的人影,有的坐在窗边,有的立在花下,各种姿势都有。据我观察,那身形气韵,十有八九画的是微姐你!” 云黛轻轻笑出了声,一语道破玄机,“女君,如此看来,正君这是没忘干净呢。” 凤微傲娇地哼了声,“画了又如何,我可没说要原谅。” 嘴上故作不屑,心底总是放松了的。 忘了就忘了,她让他再想起来就是了。 她有这个自信。 未待她多思,燕无痕收敛嬉闹神色,正色道:“微姐,老三说你打算进花楼,真假? 他认真道:“花楼不好进更不好出,一旦暴露,完全是死路一条,死到不能再死的那种。” 虽然这样劝阻,可他打心眼是想让凤微来的,就楚际现下这副六亲不认的架势,再不将他弄清醒,迟早酿成大祸。 他真的不想夜里听锯木头声入睡了。 凤微说:“自然是真的。” 临近楚际覆灭花楼的剧情点,也到了燕无痕的死亡节点,无论因为谁,为了谁,早晚都要同乔问荆对上,不如早点去探探底。 进花楼迫在眉睫。 “眼下这节骨眼倒凑巧,可也棘手。”燕无痕沉吟片刻,说:“年关将近,除夕之前,花楼要在苍山筹备年末绯名录的排名擂台赛,楼中内外全线戒严。” “唯一对外开放的只有苍山附近的地下黑市,楼主每年会在更新绯名录前举办一次秘密拍卖,宴请各方达官显贵。” “这是全年唯一一次能混进花楼的机会,但请帖是定死的,由楼主专门发放,不经我们的手,我没法搞到,要靠你自己想法子。” 凤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此时地上的嵇泉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三人这才终于想起这么一号人物。 云黛赶忙上前将人扶起查看有无伤势。 燕无痕立马举手投降,叫冤道:“微姐我清白!是老大放的迷药,我只负责找东西。” 凤微拧眉,“这医馆有什么值得你们专程来寻?” 燕无老实说:“楼主要寻一卷失传的古药方,具体用途她只告知了老大,我就奉命盯守老大行踪,顺带配合行动,旁的我不清楚。” 摸清来龙去脉,凤微叮嘱道:“暂且维持原样,你照旧回去复命,别让花楼察觉异样。最要紧的,一定 一定要看住楚际。” 燕无痕拍了拍胸膛,“我办事你放心。” 事毕,燕无痕急吼吼要走,快步奔至窗边,即将推窗时,他又急急忙忙地折返。 “险些忘了!钟侍郎的账册,微姐我找着了,你且收好。” 他匆匆塞了块油纸小包给凤微,随即翻身跃出窗外,眨眼间失了踪影。 凤微随手翻着账册,嵇泉也悠悠转醒,老人身上没见血,大抵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撑不住药劲才倒了。 安顿好嵇泉,凤微带上云黛刚出巷子口,恰好撞见京城巡城队伍路过。 难怪方才花楼那般急促撤退。 马车没行驶多远,前路恰逢下值归家的南荣晞。 凤微掀开车帘,被风雪糊了一脸,眼尖瞅见那熟悉的身影。 南荣晞跨在马上,禁军统领的戎装还没换下,老远瞥见宁王府的马车她立马掉头想走。 奈何凤微已经瞧见她了,热情洋溢挥手,“昧奴,我送你回家啊!” 南荣晞无奈勒住马,肩头落了层薄雪,嫌弃道:“将军府和宁王府不同路。” 京城不比浔州,规矩多,宁王与将军府独女过从甚密本就惹人闲话,更何况凤微身上还扣着谋逆的流言,二人同行,叫人看见,落人口实事小,明早御史台又要多一摞折子了。 “绕一绕就同路了嘛,咱俩谁跟谁。”凤微笑眯眯,满脸写着“我有预谋但我装的很真诚”。 南荣晞一眼瞧出她没憋好屁,翻身下马倚着车辕,“少兜圈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凤微扒着窗沿,神秘兮兮的说,“你家对灰色门路有涉猎,我知道。” “哈?”南荣晞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花楼年末拍卖会,给我搞张请柬。” 话落,南荣晞看她看了好几眼,用一种你疯了的语气说:“你怎知花楼最近有——” 她话到一半,倏然恍然大悟,“为了你家那相好?” 楚际回花楼了她是知晓的。 凤微顿时一本正经道:“格局小了,儿女情长能绊住我?花楼乃朝廷心腹大患,本王身为亲王,岂能坐视不理?此番深入虎穴是为国为民,我为人民熬红了眼,为家国熬白了头发啊。” 南荣晞:“……”神经。 “你再胡诌八扯一句我走了。” “别别别,我错了,错了。”凤微眨巴着眼期待地紧盯南荣晞。 “行了行了,别装可怜了,我不知道你?!”南荣晞哼道:“等着,事成之后你得请我喝酒,要醉仙楼最贵的最好的。” “成交!” 南荣晞办事效率高得出奇。隔日一下早朝,百官鱼贯而出,凤微原想飞奔回府,冷不防被人从身侧撞了一下肩膀。 她一趔趄要倒,对方眼疾手快捞住她臂膀,刚要抬眸,一卷纸隔着衣袖塞了过来,南荣晞又快又低的声音速即传进了耳朵。 “宋家的请柬,用宋四的身份。阿瓷说算你欠她的人情,日后她自会找你讨。” 言罢,众目睽睽之下,南荣晞提高音量,撂下一句,“殿下走路要当心啊,磕着碰着就不美了。” 语气诚恳得跟真好心一般,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跟你不熟的桀骜感。 凤微捏着袖口里的物件,迎着绵绵小雪弯起了嘴角,南荣晞这演技也不差嘛。 而后思忖起南荣晞的话,宋四?宋家那位出了名肆意跋扈的四姑娘?据说终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右相都不管这个女儿。 扮纨绔,她在行。 不过,右相素来以冷漠无情、刚正不阿立身朝堂,宋家居然会在此次受邀之列。 这右相清流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水分与算计,挺深啊。 98.搅局 京城外三十里,苍山。 地下黑市四通八达,长街灯火昏蒙,行人皆戴斗篷面具,匆匆疾走,鲜少高声言语。 这里见不得光,但交易东西都可作价买卖,乃至人命也能明码标价。 两侧摊前不乏有客人驻足挑选,低声议价,凤微压了压帽檐,半块玄色面具遮去清丽的容颜,只露紧抿的唇。 她脚步不停,按照燕无痕给的路线,径直朝岩洞深处而去。 身后跟着同样差不多装扮的惊昼和重较,三人视若无睹地穿行过了人流。 入黑市时搜过身,其他影卫和杀伤性强的武器都留在了外面。黑市的规矩,护卫不能超过两人,且禁带火器。 怕有人闹出火灾,也怕招来官府的人。 正因规矩严苛,这座地下拍卖场才能屹立多年而不倒。 此地长期盘踞的人大多为亡命凶徒,花楼将拍卖设在这,焉知安的什么心。 偏偏,有权有势者贪婪、精明,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有需求,花楼有珍奇,自然再险再难也会趋之若鹜。 拍卖行的入口嵌在石壁间,门口立着几名花楼侍从,个个腰悬长剑,面间和腕上覆着铁制护具,如守穴豺狼般肃杀警惕。 见一行人走近,其中一人冷漠道:“请出示请柬。” 惊昼上前递了请柬,侍从核验片刻,又抬眼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番,才微微侧身,姿态恭敬却不谄媚:“贵客这边请。” 穿过石门,一股混着硫磺与岩壁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凤微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好冲……等等,硫磺味? 她忽然有了个鬼点子。 行走间,凤微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这地下黑市原著写过。 花楼赚钱的门路之一,每年的流水很是可观。 原著凤鸣也曾微服私访至此,亲眼见证了楚际覆灭花楼的过程,事后更是暗中调兵,出手帮忙围剿。 可惜她脑容量有限,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 穿书已久,诚如星谶所言,越到后面她忘的剧情就越多,本子上补记的线索也逐渐变少,久而久之,她常常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或许她所笃定的人事起落、剧情走向,其实都是当下正在发生的。 只是也有古怪的地方。 譬如原著中的凤鸣,经常出宫体察民情,顺便周旋布局,稳固权位。 可自打她踏足这片天地,凤鸣深居宫闱半步不出,频繁奔走、四处探查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不知不觉,她似乎已成为凤鸣俯瞰朝野的眼睛,听遍天下风波的耳朵。 这皇权棋局,本该是凤鸣步步登临巅峰的舞台,演变成她在台前渐渐走完了剧情。 合着她穿书一场,是来当工具人的? 转念一想,她在外面跑腿,凤鸣替她挡着朝堂上的妖魔鬼怪,还要在她闯了祸后收拾烂摊子。 说白了,凤鸣是坐镇中军帐的帅,她是撒出去探路的卒。工具人就工具人吧,只要大结局圆满喜乐,她辛苦一点,操劳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拐过甬道转角,一楼石厅远比看上去的大,零散客座错落排布,上层一圈雅间垂落半透的纱幔,内可览全景,而外头只能隐约窥见纱幔后的人影。 引路侍从带他们上了二楼,宋家请柬的分量不轻,分到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展台,视野开阔。 入内后,惊昼隐匿踪迹外出去查探周围情况了,留下重较贴身护着凤微。 凤微立于雕花阑干旁,淡淡扫视楼下的宾客,看来看去,没看到熟人,她有点失望。 毕竟楚际是刺客,即便都在苍山,来拍卖行的几率不大,除非他有任务。 啧,后悔没问问燕无痕他们今日有没有任务了。 哪怕来盯梢监视也成,好歹让她碰碰运气噻! 不是说她是目标吗?对目标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一次不成,再来个三四次,她随时可以奉陪的。 凤微撇了撇嘴,她特意来做诱饵了,机会给你了可不要不懂珍惜。 “女君。”重较突然附耳低声道:“你看那个人……身形轮廓,像不像容郎君?” 闻言,凤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楼人群攒动的角落,一名身形清瘦挺拔的灰袍人懒洋洋地倚在石柱边。 他帽檐压得特别低,瞧不见脸,有一瞬扎眼的地方在于,一条翠绿小蛇自他袖口探出头,吐着信子,蛇头一转,恰好朝二楼的方向晃了晃。 “那是……翠花吧?”重较揉了揉眼,“我没看错吧?容郎君是咋混进来的?” 凤微无奈嘴角一抽,出发前她特意问过容殷,要不要一起来。 这货当时瘫在院中的摇椅上,一副懒散厌世不想动弹的死相,斩钉截铁一口回绝,扬言死都不进花楼。 结果呢?搞反向诈骗是吧?! 嘴真硬啊!堪比铜墙铁壁。 花楼是什么流水线吗?一个两个,口是心非的毛病是必修课吗? “女君,他好像发现我们在看他了。”重较说。 兴许是感知力太敏锐,察觉到二人的目光,也兴许是伪装不成功,被花楼眼睛发觉了,那灰袍人头也不抬,只轻轻拉了拉帽檐,路人走过,他就没了影。 而后,数名黑影四散开来,迅速分头搜寻。 顶多眨了两下眼的功夫,这些动静就恢复了平静,没惊动任何人。 凤微当场懵住,她不敢太显眼,跟只偷窥鸡窝的狐狸似的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去哪了?重较你瞅见了吗?” 重较摇头:“属下未曾看清,他警觉性很高,身法也快,若真是容郎君,进了花楼比咱们熟,但凡能逃过花楼的追捕,断不会有事。” 凭容殷的武功和毒术,他想藏,别说花楼这几个喽啰,就算王府影卫倾巢而出,未必能寻到半点影子。 “算了。”凤微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咱实力太弱帮不上忙,就祈祷祈祷容老三加油努力别被抓,被抓了也别供出我们,保佑他顺手把花楼暗哨的布防摸清楚,如果能顺便把花楼秘密全打探出来,那可就功德无量了。阿弥陀佛,临时抱佛脚,佛脚也是脚。” 重较:“……”女君是在许愿吗? 正说着,惊昼推开门回来了,禀道:“女君,外头眼线颇多,几乎每一处都有人值守。” 随后她掏出一卷羊皮纸,“在甬道口遇见了燕无痕,他给了此物,说沿着画好的路线,能最快抵达正君的屋子。” 凤微展开羊皮纸,顿时无语了。 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跃然纸上,有几处岔口勾了只鸟当标记,模样怪异,勉强看出是只燕子。 见惯了楚际的画,头次看到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画法,她有些辣眼睛。 “这画得啥?”凤微指着一处问惊昼。 惊昼说:“有刺客设伏,表示危险。” “那这个呢?” “是密道。” “这儿呢?” “小心沼泽,要避开。” 重较满眼钦佩:“惊昼姐,你好厉害,这么潦草都能看懂。” 凤微:“……” 燕无痕这识人眼光的能力,确实甩画工十万八千里。 “当——” 此刻铃音一响,全场寂静,拍卖正式开场。 展台中央走出一人,他一身烟色长袍,容色阴柔,鬓边簪了支赤金珠花,似一条刚蜕了皮的玉斑蛇,美丽招摇。 “诸位贵客,久等了,请看今日第一件拍品。” 话落,两名侍从搬上拍品。 二楼,正对屏桦的雅间里,帷幔朦胧,映出两道人影。 一人斜倚软榻,姿态慵懒地玩着杯盖,长长的衣摆迤逦铺地,依稀是名女子。 能坐在这位置的,显然是花楼真正的主人。 至于她身侧的那名持剑之人,骨架清挺,宽肩窄腰,整个人静静伫立,宛若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仅仅是剪影,凤微一眼就钉死了。 只因这人她看过、抱过无数次。 既然楚际都现身了,该准备的好戏自然也要开演了。 凤微对惊昼和重较低语了几句,惊昼先是不同意,在她坚定的神情下,惊昼一思量,决然抛下顾虑,带上重较,悄悄退离了雅间。 前几轮拍品没什么有意思的,宾客竞价克制温吞。 屏桦见氛围不够热络,适时开口:“诸位不必拘谨,本轮起,花楼破例更改规则,只要价码够,皆可入拍。” 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正合凤微心意。 场下有人高声问:“既无限制束缚,那花楼刺客也能买?” 屏桦笑眼弯起,扬声道:“当然可以,绯名录在榜刺客一名,任君出价。价高者得,任由差遣一月。”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场哗然。 绯名录上刺客的分量谁能拒绝,众人纷纷踊跃抬价。 直到快过万时,就无人再贸然加价了。 此时,二楼雅间倏然传来一声,“雅阁十六号,出万金。” 骤然,楼下一片死寂,须臾后,议论声炸响。 “万金?疯了吧!” “这天价,是哪个败家子挥霍来了?!” “你们听过没,那位叛逃的榜首,也才十万金,有这钱,不若去寻一寻他哈哈哈哈哈!” …… 屏桦微怔,柔笑问询:“这位贵客出手阔绰,不知想要何种差遣?” 阁内侍从上前询问,凤微摆手挥退,压声挑衅道:“不差遣。本小姐带回府养着,解闷消遣,陪我游山玩水。” 话音落地,哄笑四起,人人交头接耳,笑她暴殄天物奢侈荒唐。 “屏桦公子口中的刺客太素了,本小姐没兴趣。”凤微歪在阑干上,把玩着腕上那只桃花镯,笑眯眯道:“不如换个拍品,屏桦公子背后主间里站着的那位,本小姐瞧着极合眼缘。” “重新开个价吧。” 满厅又是一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瞄向了正中一号雅阁。 纱幔后,刮着茶盏的手指一停,随即轻巧地放下杯盖,那轻短的一顿,下方的人后颈齐齐一凉,心中无端生出退缩之意。 立时,一道阴冷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穿透帷幔,落在了凤微的面具上,不疾不徐,似审视又似认出了她是谁。 凤微没躲,大大方方给她看,又补了一句:“怎么,花楼连个站岗的都舍不得割爱?” 屏桦隐隐要维持不住假笑的表情了,他迫切地希望楼主把楚际卖走,省得天天碍他的眼。但他明白,这根本不可能,楚际是诡师废了好大力气活捉回来的,哪能轻易就出卖。 搞砸了浔州的事,他已有多日没被乔问荆临幸了,背后那鞭打的痕迹到现在还在疼,这一切都是因为楚际。 主雅间内,乔问荆坐直了,脸色不虞,语调平淡却裹着一丝威慑,“这位女郎,此人非金银可购,劝你三思,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摆明了是警告,满座宾客屏息静气,没人敢放肆。 凤微半点不怯,笑着回怼,“花楼既说随意竞拍,楼主怎还搞特殊?难不成是舍不得,还是这少年郎,是楼中不外售的私藏?” 闻声众人再度哄笑,笑声刺的乔问荆面色更差了。 楚际如今还未复原花楼榜首的位置,唯有靠年末擂台赛打回去才能复位。乔问荆擒回昔日头号杀手,用意不明,所以凤微选择当众打乔问荆的脸面,来试探楚际在花楼的重要程度。 若乔问荆松口卖了他,等于自毁规矩;若不松口,那更好,说明乔问荆对楚际另有图谋,否则也不会花大力气抓了他。 只要楚际还有价值,她就有时间布局。 僵持之际,乔问荆沉声发令:“去,杀了她,了结你上次未完成的刺杀。” 她已然认出了凤微。 楚际颔首领命,速即抽身离场。 那边凤微本想出言再激,脚下忽觉大地隆隆震颤,穹顶簌簌落下岩灰,烛台倾倒,在场者都慌了神。 凤微知晓惊昼和重较得手了,方才她交代他们去寻硫磺的源头,在可控范围内引爆,造出震乱假象。 暗处蛰伏的花楼刺客尽数现身,如鸦群掠向二楼护住乔问荆。 屏桦是第一个飞身扑到纱幔前的,艳丽的面孔满是焦灼,脱口喊了声“妻主”,声音尖得破了音。 凤微混在人群中听见这一嗓子,大出意料。 屏桦是乔尚书那位体弱多病的夫郎? 思绪只跑了一瞬,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 宾客们仓惶奔逃,各家护卫拔刀护主,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好在席间权贵惜命至极,整场骚乱下来几乎无伤亡。 凤微趁人流裹挟脱身,循着燕无痕抽象的地图,奔赴苍山花楼据点。 顾着逃窜,凤微全然忘了惊昼与重较还在等她。后知后觉想起时,想着惊昼比她有分寸,重较比她有本事,俩人联手抵得过一打暗哨,不必忧心,她先顾好自己的安全比较重要。 因主力刺客悉数调往黑市,苍山据点守备空虚,凤微一路顺遂,侥幸避过山麓雪地的陷阱,偶有岔道选错了再折回,走走停停,待到暮霭沉天,终于抵至了刺客聚居的外墙处。 摊开羊皮纸,凤微背靠一棵大樟树,借月光看路线,看了半天,据点大门在哪呢? 燕无痕不靠谱,凤微决定拿出她的外挂谵妄镜指路,蓦地耳畔忽掠踏雪的破风声。 凤微心头一凛,手脚并用攀上墙畔古木,隐入繁密叠叶中。 不多时,一双黑靴便映入了视野。鸦青色衣袍随冬风轻摆,来人停在树下就不动了。 月华倾泻落满他头顶,照亮了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看清的刹那,凤微登时松了一口气。 楚际。 松懈感只维持了短短一息,她十分疑惑,楚际走路向来没声,以前她没少被他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吓一跳。 今晚为何隔了老远她就听见了破风声? 刻意的? 良久,凤微缩在树上不敢动,寒夜霜气刺骨,天上飘起了细雪,她冻得快没知觉了。 楚际好似很悠闲,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 凤微满心煎熬,本盘算等他动身回居所,便偷偷尾随,可眼下这情况,她有种被人耍的感觉。 索性不等了,凤微吐出一口热气,用力拨开眼前的枝叶。 簌簌落雪碎响霎时惊破空山静谧。 树下人微抬下颌,她蹲踞树杈,攀着冻僵的树枝,于清寒雪夜,与他遥遥相望。 万籁俱寂,雪色为界,少年静立月下,墨瞳依然冷沉,没半分重逢的暖意,只是安静地仰望,仿佛在辨认旧物,仿佛在确认是否遗失。 “好俊的郎君。”凤微浅浅弯眸,揭开面具,歪头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说出了最认真的话,“你瞧瞧,我是不是和你未来的妻主,生得一模一样?” 她轻晃悬空的脚尖,笑意盈盈。 “要跟我回家吗?” 99.潜夜 一问落定,天地间飞雪萦回,风声萧萧簌簌,树下人久久无言。 玄衣覆雪,楚际就那么微仰着头凝视凤微,眸光沉沉,专注且认真。 饶是凤微向来坦荡恣意,也吃不消这深邃的目光,她浑身发毛,明明对方无任何杀意。 静默太长,凤微忍不住了,她妥协道:“不愿意?那我跟你回家也行啊,我不挑。” 反正不管怎么算她都不亏。 跟他回去,赚;把他拐回家,更赚。 他若真舍得杀她,早在医馆那一剑就就劈下来了,何必拖拖拉拉到现在。 良久,楚际说:“我来杀你。” 言下之意,你为何不逃?不怕吗? 凤微心思何等剔透,当即品出了他话里有话,理直气壮地回道:“逃了你还得追,多麻烦。这茫茫夜色、风雪交加的,万一你追得急了,不慎弄丢了我,往后余生,上哪再去寻一个我,这么遗憾的事,让你遇上了多令我痛心啊。” 楚际:“……” 他嘴笨,吵不过这人的歪理邪说。 刀光血影里没认输过,败在了一张嘴上,说出去有没有人嘲笑不知道,但绝对有人不信。 谁信一名刺客手下能活过一个爱找死的。 见人说不出话了,又去摸他那抱在怀里的长剑,凤微眼底笑意更甚,搓了搓快没热乎气的手,再不下去,她得冻死。 凤微飞快地丈量了下自己和楚际的距离,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忽然故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随后她手一撑,整个人顺势从树杈上滑落。 寒风猎猎,雪沫纷飞。 楚际原本垂敛的眼睛一抬,墨瞳里瞬间褪去了冷静,根本来不及想凤微是不是装的,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前冲。 待他回过神,双臂已经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凤微。 淡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凤微发丝沾了点碎雪,一双清亮的眼笑眯眯的,宛若偷了腥的猫。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近贴在他耳边,呵出的热气在雪夜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现下还想杀我么?” 楚际僵得像一尊冰雕,动也不敢动,心跳变快,几近紊乱无序。 他自问冷心冷情,更无软肋,但面对怀中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每能轻易牵动他全部心神。 见她委屈心脏就抽痛,怕她摔伤便本能去护,无端生出不受控的好感,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很陌生,也很鲜活,令他万分不解。 “为何?” 为何放不下你?为何独独对你心生异样?又为何那般熟悉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经常午夜梦回,他能嗅到一抹浅淡的馨香,桃花、桂花、梨花……各类香膏的气味,夜夜不重样,他觉得榻的另一侧应该还有个人,能听见对方梦呓,可从来瞧不清面容。 凤微瞧他那纯粹困惑的茫然表情,特别想笑这不就是初遇时的楚际嘛! 不待楚际再多思多想,凤微一个猝不及防的仰头,趁他没防备,吧唧一口亲他唇上了。 一触即分,轻柔温热,好似一点雪没等感受完就化了。 骤然,楚际张圆了眼睛,耳尖爆红,显得又呆又愣,险些将凤微扔出去,幸好快脱手时重新捞了回来。 他不讨厌这个触感。甚至,诡异地还想要。 凤微笑弯了眼,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雪地里。 “这就是答案。” “因为,你心动了。” “心动?”楚际抿了抿唇,低声咀嚼了一遍。 似乎什么词用于他对她的感觉都不奇怪,楚际认为特别适配,即便他不懂这无厘头的认同是哪里来的。 “可它平时也动,只是今日又蹦又跳,动得要死了。”他说。 凤微:“……”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蓦然,楚际耳朵突然轻微一动,神色立刻由温和转为冷淡,凤微察觉他神情有异,小声问:“怎么了?” 不及言语,楚际直接抱着凤微,足尖踩上古木,借力凌空掠过高墙,转瞬消失了。 二人刚一没影,墙角处便鬼鬼祟祟摸过来一行人。 燕无痕猫着腰走在最前头,走一步回头看好几眼,面部表情严肃中夹杂着一丝神经兮兮,就表现出一种觉得四周有鬼,又肩负保护其他三人的悲壮感。 重较被他时不时一回头搞怕了,低声道:“小五哥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燕无痕嘘了他一声,“你不懂,这是刺客的直觉,刚才绝对有人在附近,而且不止一个。” 他闻到了两个大活人的味道!两个哎!这不值得警惕吗?! 再后面跟着惊昼,她始终保持着警惕,对前面两个人的拌嘴置若罔闻。 断后的是容殷,双手抄在袖子里,走得二五八万,跟回自己家似的。 他们几个是如何凑到一起的,说来话长。 爆炸声一响,燕无痕首先从暗处现身,满拍卖厅找凤微和惊昼,他很幸运,站在二楼到处扫视时,瞥见了逆着人流回来寻凤微的惊昼和重较。 当然,也有点倒霉。燕无痕准备带惊昼、重较去找失踪的凤微,结果在黑市岔道口撞上了正被三名花楼刺客追杀的容殷。 同僚相见,分外懵然?。 当时周围没什么人,惊昼与重较戴着面具,花楼追兵没认出来,见到燕无痕,生怕他抢功劳,干脆叫他滚远点。 一般让燕无痕帮忙,他兴许二话不说就上了,若让他滚,他就不干了。 他又不是蹴鞠,凭啥说滚就滚,他不要面子的?! 原本容殷不想在人多的地放毒,怕伤及无辜,碰巧没人了燕无痕也来了,那为了燕无痕的卧底之路顺顺利利的,这群刺客必死无疑。 容殷在那边跟花楼刺客缠斗,燕无痕挂一旁说风凉话,“喂!要小爷帮忙不?现在你们面前的,可是咱们前第三杀手哦!同僚一场,你们求求小爷,小爷就考虑考虑,怎么样?” 一名要坚持不住的刺客还敢挑衅道:“求你?只怕加了你也打不过他!” 下一刻,这名刺客就被容殷抹了脖子。 “嘿!”燕无痕不服气,“小爷会打不过容老三?!笑话!今日我定要替楼主清理门户!” 一句话,追兵们大喜过望,只当天降助力。 容殷遭了背叛,也不恼,懒洋洋往下接,“哦?燕小五,你我昔日的交情竟如此浅薄?” “叛贼无交情可言!”燕无痕张口就来,“今日斩你这逆贼,我就是老三哈哈哈哈!” 闻言,追兵们都松了一口气,有燕无痕加入,这场仗也不会那么难打了,他们完全可以坐收渔利。 燕无痕拔出匕首,身形骤闪,猛然前刺。 众人皆以为他要挥刃跟容殷来个不死不休的决斗。 哪知容殷不躲不闪,那弧面匕首擦着容殷面颊而过,刀刃一偏,直接一刀剜进了最近那名刺客的心脏里。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另一名领头刺客在临死前连声都没发出就倒地了。 燕无痕扬声骄傲,“包庇叛贼,杀无赦!” 围观的惊昼、重较:“……” 叛贼容殷收起毒粉,没好气说了一嘴,“戏演够了就收。” 燕无痕:“你过河拆桥!” 容殷不理他的气愤,转而看向惊昼,随口问了句:“宁王呢?” “走散了。”重较说完,不忘问:“容郎君你不是说死也不来吗?” 容殷面不改色,“小亦求我来护着你们。” 燕无痕:“小爷咋不信呢。” 远在王府写课业的楚亦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哥念叨他了吗? 容殷说:“先找人。” 于是四人找了一圈,外面客人和刺客都散完了也没找到凤微,楚际更没影,燕无痕已然开始提议是否去楼主那遛一遛了。 刚好天黑了就剩苍山刺客聚居地这没找了,几人一合计决定这处再没有,他们就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强闯乔问荆居所了。 古树下,燕无痕望雪由衷道:“你说咱多有缘,一个叛徒两个敌对一个卧底,凑一桌正好打马吊。” 惊昼:“打什么马吊,找女君要紧。” 她急得已面露忧虑,怕凤微出了意外,她就不该听女君的去弄那劳什子的爆炸,至少也要留一个看着女君才对。 燕无痕瞧她眉头紧蹙,上前几步,正要发挥一下他的暖心去宽慰一二,重较忽地叫出声,“你们看,树上有记号。” 话落,惊昼一把推开燕无痕,快步过去查看。 燕无痕:“……”心碎。 树皮上有一道新刻的划痕,呈箭头形状,指向高墙之内。 惊昼确定道:“是女君留的,她在里面。” “在里面?”燕无痕挠头:“可此处是刺客的居所,微姐进去干啥——” 他话说一半,忽而敲了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记性,我给微姐画了地图啊,她应该是去找老大了,破案了,安心了诸位。” 即便如此,惊昼仍有顾虑,燕无痕适时道:“放心吧,老大就算失忆,他也玩不过微姐。” 寒夜深沉,四人悬着的一颗心,逐渐落地了一些。 容殷道:“既然人暂时平安,不必急这一时半刻。天色已晚,先修整。” “重较和小五住我屋去,我那离阿际屋子近,夜里也能探一探宁王在不在他屋。” “小五的屋子腾出来给惊昼。” 燕无痕瞪大了眼说:“三哥,你如何笃定离开之后,你住处没被清理了?” 容殷翻了个白眼,“你冻傻了不成?我那间里头全是毒虫毒蚁,谁活得不耐烦,去收拾那鬼地方。况且年末擂台赛尚未开赛,这排名不变,住处自然也不会变。” 花楼刺客的排名,也意味着住处的前后,数百刺客分片区住着相连的单人小屋,一旦排名变了,寝舍也会更换,除死亡外,私物须随主迁离,否则一概清走。 重较默默道:“那晚上会有虫咬我吗?” 容殷上下嘴皮子一碰,幽幽道:“就你这身皮肉,毒虫都嫌寡淡,瞧不上眼。哦有小五呢,轮不到你。” 燕无痕大叫:“凭什么是我!” 叫完他急忙捂住嘴,还压着声贴心道:“说话别太大声,你们对花楼能不能有点危机感,这里很危险!很危险!” 重较老实道:“哦。” 惊昼冷脸:“哼。” 容殷不屑:“嗤。” 燕无痕:“……” 好极了,一个比一个嚣张。 100.复初 子夜时分,朔雪翻飞,屋外风声呼啸,寒鸦嘶鸣,暗处几双窥探的眼睛转瞬隐没。 东边小木屋里,炭火灼灼,劈啪作响,驱散了冬日些许寒意。 屋舍朴素,比不上王府的厢房,胜在干净整洁,榻上铺了两层褥子,跟花楼刺客标配的硬板床不太一样。 凤微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这张特意改造过的宽榻上,睡得安详又理所当然。 楚际沐浴完,擦着发间水渍,行至榻边便停止了。 凤微一条胳膊随意垂在榻沿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腕间那只桃花镯在微光里熠熠生辉。 被子早被她蹬到了腰际,他的寝衣穿在她身上像套了只灯笼,领口松垮垮地滑至锁骨边,一片莹白晃得人视线无处安放。 少年耳尖腾得红了,快速将棉被往上猛地一拽,胡乱盖住了凤微半张脸颊,手忙脚乱的样子宛若闯了祸的猫。 方才带她回来,凤微随口一句要梳洗更衣,他便方寸大乱。 往日独居,万事从简,时常一连几日潜伏刺杀,累极了浅眠一会,总要醒后才有空整理。他爱干净不假,只是孤身久了,不必事事精细,直到对着眼前人,生出了百般迁就与种种顾虑。 怕她着凉生病,怕陋室委屈了她,以至于他自己都嫌此地不好,想连夜送她出去。 待到凤微在屋内转了一圈,这儿瞧瞧,那里摸摸,一脸新奇样,他逐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烧了个水也没什么,无换洗衣物笑闹着要穿他的就更不算事了。 似乎,他太百依百顺了,又似乎,他没有任何不满,甚至乐在其中。 很荒唐,又莫名合理。 陌路相逢,非亲非故,完全忘了他是来杀她的,一切好似只能解释为他鬼使神差,脑子一时坏了。 暖光温柔,榻上人没了醒着时的调笑捉弄,剩下满面温婉。左眼下一点如墨泪痣,浅浅嵌在白皙肌肤上,于恬静里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不艳不媚,那般清浅动人。 楚际看入了神,不自觉俯低了些,似警惕的动物伸出抓试探外界,他鼻翼微动,嗅到了一缕气味。 绵长、安神,丝丝缕缕钻进鼻息,浑身的焦躁无声无息地散了。 这是独属于凤微的气息。 在他养伤期间,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唯一能安抚心神的慰籍。 每次在噩梦里挣扎,大火、凄厉的叫声、溺亡的阴影,他不知道这些场面有关于谁,空白的记忆与恐慌实实在在扎进了他心底,半梦半醒间潜意识翻身去抓,却总是扑空。 今晚把她从树上接住,领进自己屋子,看见她睡觉是这样的乱七八糟,他才恍然这张榻空缺的位置本该如此。 她就该躺在这里。 躺在他身侧,毫无防备,全然放松。 不知不觉,楚际身形压低,贪恋这抹味道,根本没发觉自己的头颅已然快贴近凤微的脸了。 与此同时,一双暖烘烘的手臂倏然抬起,环上了他脖颈。 楚际顿时全身一僵。 “你靠这么近,是想做什么?” 骤然,一道裹着促狭笑意的女声,贴着他耳畔悠悠响起。 “我可提前说好,就算你近水楼台想偷偷占便宜,得了我的身子,也休想掳走我的心。” 楚际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回神,猝不及防撞进了凤微弯若月牙的眼眸。 起先沉睡的人,眼中半点睡意都无,眸光亮晶晶的,映着他缩小的影子,明媚鲜活,也瞬间浇凉了楚际回暖的心。 “想杀我?” 一句话,将暧昧的氛围撕了个粉碎。 这人装睡,他居然丝毫没察觉,倘若她有杀心,刚才就得手了。 戒备心下降至此,太不应该了。 后知后觉,他又观察了下,推翻了先前的判断,“你太弱了。” 凤微:“……”人身攻击过分了! “我哪里弱了?”她不服道。 “装睡。”楚际不承认他被骗过去了。 “那是我主动暴露的,不算。” “爬树失足摔了。” “我那是故意的!” “手。”楚际瞅了眼她软塌塌的胳膊,“力气小。” 凤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掀翻屋顶的火气,如果说之前对楚际失忆还有所怀疑,现在她绝对相信他不是装的了。 怼人一怼一个准,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每个字都踩在她的痛处上,非常标准的出厂版楚际。 “你个人机!”她骂道。 “人机?”楚际茫然,“是何物?” 趁他分神思索的空档,凤微突然出手攥住他小臂,借力翻身而起,一个利落地反压,她裹着被衾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然后摸出枕头下刚躺上榻时发现的匕首,一翻腕,匕首狠狠扎进他耳侧的床板,刀刃没入半寸,发出沉闷的一声震响。 “现、在、呢。”她一字一顿,“还觉得我弱吗。” 楚际仰面躺着,眼前人如瀑的乌发落了他满身,朱唇嫣红,如妖似魅,清亮的眼睛却没那种妩媚,反倒亮得惊人,还带着股要扳回一局的倔强。 “这把匕首是我的。”楚际一板一眼道:“你拿我的刀,砍我的床板——” 他凝眸直视,“要赔。” 凤微:“……”她要气炸了! 床板床板!咋的穷到揭不开锅了,区区几块铜板,也要死揪着不放? 气着气着,想到楚际的钱全上供给她了,他的确很缺钱。 罢了,失忆的呆子,她大度不与他斤斤计较。 凤微松开手坐直了,下巴微扬,道:“我就不赔,不会武功咋了,我又不是刺客,我是靠智商吃饭的,你靠什么,除了武力,靠脸吗?” 楚际没反驳,坦然收下“靠脸”这句评价,并顺带想通了人机的意思,他说:“我不是机器,我有感情。” 凤微差点没接上他跳跃的思维,反应过来后问:“你啥感情?在哪呢?” “杀你的任务仍未结束。”楚际说:“还有你说的得了身子也得不到心,这两件事,我都有在思考。” “这算什么感情?!算你要杀我的怜悯吗?”凤微表情裂了,她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冷幽默,他那张脸太木了,看不出半分有用的信息。 凤微揪住他的前襟,气势汹汹地摇晃,“楚际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脸红,会害羞,会把脸别过去不敢看我。如今呢?什么话都敢接,照单全收,你要气死我吗?” 她摇得正起劲,忽然察觉手下人不大对劲了。 楚际真脸红了。 而且,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衣领处那截锁骨都泛着薄薄的绯色。 凤微不由愣了下,抬手往他额间探去,“炭火烧太旺了?还是你染了风寒发热了?” 哪知手指尚未碰到,就被楚际半路握住了,他喉结一滚,闷闷开口:“你能换个地方坐么?” 凤微眨了眨眼,即刻秒懂。她的后腰顷刻间僵得像块铁板,但她的嘴比她的腰快的多,不但人没挪,楚际胸膛处还多了一只作乱的手。 凤微坏笑,拖长音调,“哦——原来不是炭火,是你自己心燥了呀。阿楚,失忆归失忆,定力怎么没变回去?” “啧啧啧,不经逗,适才嘴硬数落我的劲头去哪了?我看你身体比嘴巴实诚多了!” 这反应才对味,她喜欢,游刃有余的感觉回来了哈哈哈哈! “不许摸了。”楚际偏开眼,紧抿着唇,遍体难耐地随凤微的动作而轻颤。 眼看她手不安分要摸进衣襟了,叩门声陡然响了。 “哟,阿际。”屏桦凉飕飕的嗓音穿门板,“夜半三更,又锯木头了?你不睡旁人还要睡呢。” 闻声,嬉笑立马从凤微脸上褪去。 屏桦来了多久,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或者说,他已经发现了,就是来抓人的。 凤微反手一把攥紧钉在床板上的匕首要拔,屏桦素来视楚际为眼中钉,若知晓她在此,只怕会带杀手来围剿,她和楚际有大麻烦了。 果然,人不能太作死。 毕竟,老天最爱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扇你一巴掌。 不待凤微拔刀,楚际先她一步动了。他连人带被把她裹紧,附耳低声说了句,“待着别动。” 随后下床,拎起角落里那把齿口崩裂,早就锯坏了的锯刀,走向门口。 凤微眼睁睁看着他冷着一张脸,周身弥漫着被人搅了好事的阴沉杀气,拉开门时用半边身子挡住门缝,严严实实堵住了外头的寒气。 屏桦没来得及往屋里探眼,那坏锯刀就当啷一声砸在他脚边,溅起的雪水立即粘湿了他华丽的衣摆。 “送你了。”楚际声如寒冰,“滚。” 说完砰地合上了门,落栓上锁。 门外疾风骤雪。 屏桦面色铁青,重重踹了一脚那破锯刀,胸口憋着股恶气。 今夜他刚因拍卖会防务疏漏挨了楼主训斥,路过这间屋子纯粹想找楚际的不痛快泄愤,谁知气没出成,反而被丢破烂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屏桦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片刻后,许是夜太深雪太冷,屏桦渐渐冷静,狭长的眼睫微微一眯,满腹戾气转变为一抹阴恻的笑。 不对。 以他对楚际的了解,平日里根本懒得搭理他,更不必说话还多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屏桦不信楚际屋内没鬼。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小辫子,只要抓住了,不愁楼主不弄死对方。 屏桦抬眸朝两侧浓密的灌木丛递了个眼色,几个暗哨领命散开,他才噙着笑迤迤然转身离去。 屋里,凤微瞧着楚际走回,坐到榻边,黑沉沉的眼直直望着她,也不说话,她心里发毛,没话找话说:“屏桦走了?” “嗯。” 不知怎的,肆意撩拨的是她,占尽上风的是她,眼下诡异心虚的仍是她。 明明她没做错事。 这架势不妙。 凤微决定先发制人,理不直气也壮道:“我脸上有花?再看亲死你。” 楚际没被她的虚张声势扰乱,良久,他说:“你方才说,我失忆了。” 凤微点 头。 “我失忆前,与你是何关系?” 来了。凤微知道他不会一直沉默,迟早会问,可她没料到合适的契机来的如此突兀。 现下他问了,她却发现自己其实没准备好答案。 说实话吗?燕无痕已经说过了,他半个字都没信。 如今换作她来说,他便会信吗? 要让她骗他,她也不愿意。 这纠结迟疑落在楚际眼里,就有了另一种曲解。 “我从前,是你的外室?” “啊?!” 凤微一下子懵了。 楚际疑似找到了一个她犹豫半天的解释,为何对她有种说不清的情感却无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因为见不得光。 凤微正想否认,楚际又开口了。 “我和他,是不是很像,我是替身?” 早在医馆初见凤微后,他就去查了宁王,得知宁王正君跟他同名同姓,可惜没找到画像,燕无痕又说他嫁给了宁王,结合凤微给出的反馈,他的猜想有八成是正确的。 这下凤微终于跟上楚际的思路了,她捂住嘴想笑,不敢笑大声,生怕再引来花楼的人。 可着实太有趣了。 活久见,真有人自己吃自己醋、自己脑补虐自己的。 这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她甘拜下风。 等凤微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就没想过,你就是正室吗?” 半晌,楚际说:“想过。我以为是巧合。” 即便是外室,是她的外室,也不亏。 不信自己的揣测,不信查来的蛛丝马迹,唯独偏执地想要信她。 凤微想,楚际真的很乖,还特别好哄。 都不用她说理解,更不用不厌其烦地去做思想工作。 只需一句真话,他自己主动就靠过来了。 哪有似他这样乖巧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 山河有隙,人有缺憾。裂缝再大、再深,得清风暖阳,瑕疵也成了完整。 “阿楚啊。”凤微蕴笑,“宁王正君一直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 “是不是很开心,很高兴?” 楚际垂了眼,先前的猜忌,自轻自贱,缠绕心头许久,经她轻飘飘的话语就拦腰斩断,开不开心,高不高兴,他很难说清楚。 天大的喜讯摆在眼前,首先依旧是辨真假,害怕是她哄他的谎言,转瞬就会收回。 而在触及她一双真挚的明眸时,那根围绕他的藤蔓裂了大半,他想,他该尝试去信任她。 如同见她的第一眼那样,选择后退不去伤害。 蓦地,楚际伸手,轻轻碰了下她左眼处的小痣。 “尚可。” 尚可?这算哪种心情?当在酒楼点评菜色呢! 凤微撇了撇嘴,说:“差评。” “嗯?”楚际不解。 “我渴了,你去倒杯水。”凤微指使道:“就当你没给好评的赔罪了。” 楚际这张嘴说出尚可,相当于开心、高兴、好评了,她不指望能再蹦些更好听的词汇了。 待楚际转身,凤微悄咪咪翻出那黑芝麻丸解药捏碎在掌心。 倒水当然有别的用意,她早想好了,有一天在见到楚际,头件大事就是喂解药,掰开嘴逼迫他也得吃。 楚际递来了杯热水,凤微真口渴了,没想太多一饮而尽,她砸吧砸吧嘴,坏事了。 于是她又道:“还想喝。” 趁他回身添水的间隙,凤微灵机一动将解药塞进了自己嘴里,她打算一会水来了,她借喝水掩盖将解药吐进杯里……嘶,有点子恶心。 完了,她就带了一颗解药,再要就得去找容殷了。 凤微十分后悔刚刚塞药进嘴的愚蠢行为,原想着在楚际眼皮子底下下药不现实,如今倒好,坑到自己了。 她是蠢蛋呜呜呜呜呜。 这会楚际又倒好水了,就刚站定,凤微一把扯过他前襟,径自亲了上去。 解药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化开,凤微退后半寸,舌尖残留的苦味让她抢过楚际手上的水猛灌。 楚际摸了摸唇,“毒药?” “去你的毒药!”凤微呸呸呸散苦味,“救你命的解药,笨蛋。” “苦死了苦死了,该死的容老三做的鬼药!” 楚际怔怔凝着她唇边的水渍,问:“能再亲一次吗?” 刚才亲的太快,他没品出味。 凤微恶声恶气道:“想都别想,哪有那么多好事次次都依你!” “哦。”楚际有些失落。 万万没料到,变故来得尤其仓促。 次日清晨,楚际如往常般揽过了凤微的腰,迷迷糊糊唤了声“昭昭”。 凤微惊醒了。 再三确认没听错,乐颠颠地想,这解药还有治失忆的功效? 过了会,她笑不出来了,想起了楚际不告而别的破事,火气蹭蹭上涨。 速即,啪地一下,楚际侧脸上多了个新鲜出炉的巴掌印。 “去死吧,渣男。” 楚际:“……” 101.呈心 “好痛。” 楚际懵懵地揉了下脸。 闻言,凤微炸了毛,卷走了他全部的被子,“痛?你活该!” “谁让你不告而别的?谁让你去英勇就义的?问过我了吗?” “你这个讨债胚子,还敢拿剑指着我,失忆了给你牛的!楚际我告诉你,这一巴掌算利息,本金还没跟你算呢!” 楚际盯着裹成蚕蛹的某人,摸了摸她散出来的发丝,有些可怜地说:“我错了。” “哦,不原谅。”凤微把被子往头顶一拽,瓮声瓮气道:“认错有用还要衙差干什么。” 可恶! 她都攒好一肚子的狠话准备跟他算算账了,他怎么能认错认这么快! 绝对不能心软! 这次她要好好治治这家伙说走就走的坏毛病,不然以后他必定还有下一次! “那怎样,才愿意原谅我?” “自己想。” “给你钱,我还剩五两银子。” “不要,穷鬼。” “……” “我……写认错书好么?” 这回凤微没吭声,只是往被窝里又拱了拱。 她倒要看看楚际能写出个什么玩意来。 接着,她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楚际下床了,再紧跟着,楚际的走动声,没一会,他又重新坐到了她身边。 楚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被衾圆溜溜的隆起。 “干嘛?”闷闷的声音传出。 “你看看我,好不好?” 被子安静了许久,终于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凤微一双圆润清亮的眼睛,像只探头探脑的狸奴。 第一眼,凤微就被楚际手上捏着那张麻纸吸引了注意力。 纸面粗糙,边角撕得不太齐整,也不知道如此短的时间,他写了啥。 凤微忽然有点好奇了。 察觉到视线,楚际开始了第一句,语调惯常的平淡。 “讨债鬼际,呈昭昭阅。” “那日仓促离你,是我过错,该怪。” “今日挨了一巴掌,昭昭好厉害。” 凤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楚际续道:“原想盼你平安,当初顾着隔绝祸事,害你忧心,是我不好。” “可你就像山里的溪,安静不下来,我想活着再见到你。” “往后你想出气,差我做任何事都行,我都愿意。” 只是,别在用手了,打人会疼。 想闹脾气,同他拌嘴都无妨,只要她能消气,什么都可以。 若还气不过,拿隙月捅也成,他绝不躲。 他深知凤微受不了血腥,所以这话他断不会说出口,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自己动手。 “你管这叫认错书?”凤微打趣道:“态度上嘛,良好。就是那句'安静不下来'是几个意思,又嫌我吵?” “不。”楚际摇头,“是我贪恋你的鲜活气。” “那算你夸我了。”凤微说:“你在认错书里夸妻主,这是贿赂。” 楚际垂着眼,莫名低落了,“那我重写。” 凤微一眼看穿,这人嘴上干巴巴道歉,实则藏了一肚子笨拙心思。 楚际坐在那,脸上红印还没消,头发睡得有点乱,寝衣松松垮垮挂着,衬得人温顺无害极了。 他再一耷拉眉眼,疏离寡淡的感觉淡了,透出几分软意,最显眼的是那双耳朵,不知何时又染开了一层浅绯,生生冲淡了冰冷,仿佛一只被主人训斥后乖巧蹲在原地,别扭示弱的黑猫,又乖又勾人。 就会扮可怜惹她心软。 她也是倒霉,栽在他手里了。 “罢了,看你夸我厉害的份上,算你过关,本金留着以后跟你讨,再有下回就翻倍。” “不会了。”他默默地说。 想着这事总要留个明证,凤微抱着被子坐起身,朝他摊手,“拿来,我当证据。” 原以为楚际会乖乖递过来,毕竟方才他念得特别认真,语气虽淡,但显然是斟酌过的。 结果他没动,眼神微微偏开了些许,手鬼祟地向后藏,犹似这样麻纸就不存在了。 凤微:“……” 楚际一心虚小动作就尤其明显,这一点凤微了如指掌。 用的最多的时候,便是他受伤了死活瞒着。 其余视情况而定。 凤微眯起眼,伸手去抢。楚际下意识后缩,随即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干脆不挣扎了。 成功夺到麻纸,凤微一看,这麻纸可真麻纸。 她盯着楚际那无动于衷的脸,“合着刚才全是你现编的。” 凤微扬了扬空白的麻纸,“一个字都没写,念得跟真的似的,你几时会骗人了!” 楚际转开脸,“没有骗,怕你等太久,气坏了身子就先说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含糊其辞没声了。 瞧着他明明心虚却偏要维持冷静的样子,凤微笑出了声,直接将麻纸拍到他胸口。 “适才说的那些,现在去写,要完完整整的,一个字不许漏。” “哦。” 楚际接过纸去写了,凤微也下榻开始洗漱,等更衣完毕,她丢了件能外袍给楚际披上,坐到屋子里唯二的竹板凳上,歪着头看他写。 “你之前为什么不肯吃解药?怕回了花楼被发现你没中毒?”凤微冷不丁问。 楚际笔尖一歪,纸上顿时划出一道黑墨,他换了张纸重新落笔,并道:“是,诡师和楼主很警惕,即便留我性命,也会百般试探,确认我尚可驱使。” 凤微说:“你早清楚他们不会杀你?” 楚际点了下头,“自入花楼起,楼主便时常传我过去,旁敲侧击盘问各类药材药理,这些年,她从未歇过心思。” 凤微脑子里啪地两条线对上了,容殷说过这回事,燕无痕那天在医馆也说楼主在找一个失传的古方。 “难不成根源在林家?比如有什么秘传药方?”凤微大胆揣测。 林家世代行医,到了林韫这一代仅剩这一根独苗,全家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幼时便要尝遍百草,随母游诊,足迹遍布州县,结识的医友、拜过的老师数都数不过来,嵇老掌柜便是其中一位。 于是乔问荆得知后,就想去嵇泉那里碰碰运气。 楚际说:“楼主要寻能解乔家怪症的法子。” 玉髓 炼制的解药仅能暂时压住病灶,治标不治本,难断病根。乔问荆年近三十,她要活,乔家人也要活,病急乱投医,自然任何途径都要尝试。 凤微问:“咱爹就没跟你提过类似的疑难杂症?” 楚际摇头:“父亲未曾想过让我继承家学。他曾言,待他身故,所有医案手记都赠予心怀仁善、愿救黎民的医者。可惜那场大火之后,大半手记都葬身火海了。” 凤微面露忧虑,“那乔家族人就只能等死了吗?” 乔问荆组建花楼、买卖人命、私挖矿脉有罪,可乔氏老小没沾过手的,他们无辜。众生皆有求生本心,身染怪病非他们之过,平白受牵连,未免不公。 转瞬,凤微想开了,“算啦,这个难题留给大夫们吧。正所谓八方有阡陌,莫作停波人。” 愁闷没用,举步才有出路。 “你方才说话的模样,倒挺像个大夫。”楚际轻缓地弯了一下嘴角。 凤微一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际又说:“不是治病的,像治心的。” 凤微忽觉眼一酸,却喜极而泣,她笑颜盈盈,嗔道:“少来这套。” 说完,她想起另一事,问:“你失忆什么情况?燕无痕说,花楼没给你下过药。” 楚际道:“是场误会。” 凤微道:“怎么说?” “老四给我吃的药里含有玉髓,能暂时压制浮生断的毒性,可其中一味辅药,会与忘忧根相融,导致了我短暂失忆,只有赤霄花能解。” 恰好,针对浮生断的解药有赤霄花。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凤微笑说:“恭喜你,喜提一月失忆体验卡。” “那早前宜其轩你终日昏沉嗜睡,也是这药性作祟,是吧?” “算是发作的前兆。”楚际颔首,目光不自觉又偏了。 凤微看他那疑似心虚的表情第二次来了,严肃地问:“你是不是早有察觉又不说?” 楚际嘟囔:“老四说的。” 这些都是他失忆期间,乔鹤知偷跑来告诉他的,还被他打了一顿。 “好啊!”凤微一拍桌子,瞪眼逼视:“说!还有多少事藏着掖着瞒着我?” 楚际唇瓣抿得紧实,犹豫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亓大人出殡那日,我听见了诡师的铃音……” 尽管话说一半,凤微也懂了,“那一天你就知晓他是来抓你的?” “嗯……” 凤微气极反笑,“你跟你的闷葫芦嘴过一辈子去吧!” 她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凤微背过身去,把竹板凳往墙角挪了挪,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现在非常生气,非常命苦,而且不接受反驳。 见她真动了气,往日冷淡寡言的人瞬间慌了神。片刻后,楚际也把板凳挪到了她身边。 凤微怒道:“你跟屁虫啊。” 楚际握住她泛凉的手,想了想说:“你是屁虫。” 凤微难以置信:“……你骂我?!” 她火上心头,完全不给楚际狡辩的机会,扯住他的寝衣就要打人,“你死定了!” 楚际不敢躲避,边退边说,“没骂你,是说你在哪我在哪。” 102.筹谋 话音落定,其余四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楚际。 凤微问:“是很危险吗?” 楚际:“不止是危险。” “是没人性。”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连雨接过话头。 寻常厮杀尚有底线可言,而花楼刺客进了狩猎场,就如同照妖镜,人心的贪婪、阴毒、卑劣无处遁形,兴许昔日在一个灶头吃饭的同伴会突然翻脸,踩着你的尸骨往上爬。 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凤微若有所思,她有零碎印象,原著中花楼年末排名战前,确实有个特别残酷的洗牌环节,但具体什么样她记不清了。 “那你们都必须去?”她问。 “可不嘛。”燕无痕道:“绯名录在榜刺客全跑不了,除了我们,还有大批榜上无名的末流刺客,这是他们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凤微了然:“所以大逃杀就是年末擂台赛的入场券,对吧?” 燕无痕一愣,“啥是入场券?” 凤微摆手,“这不重要。然后呢?规则是什么?为什么叫它大逃杀?” “这名字是小爷取的!”燕无痕来了兴致,得意道:“原本楼主管它叫围猎,我却觉得太普通。” “微姐你想啊,苍山这鬼地方一年四季毒障弥漫,机关陷阱遍地,毒虫蛇蚁满山爬,到了冬季雪一下,雪把机关埋了,毒虫在雪下面活动,人根本看不见,下脚都怕中招。” “届时全部刺客一股脑进入山中,为活命东躲西藏,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叫大逃杀是不是很贴切?” 凤微由衷评价,“你还挺会总结。” 燕无痕尾巴快翘到房梁上,“那当然了,小爷文武双全哈哈哈哈!” 连雨忽然来了句:“真不害臊。” 音桐掩唇轻笑起来,那笑声止都止不住。 燕无痕:“……”没眼光。 他清了清嗓子,续道:“至于规则也简单。进场之后,不分排名高低,资历深浅,要干的就两件事——” 燕无痕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撑够七天活下来。第二,找到散落山间的玉环信物。等七日时限一过,全员撤出休整三四日,再去抽签参加擂台赛。” “这玉环有一个就算过关,当然越多越好,因为能抵擂台轮空资格,对那些末流刺客来说可谓是天大的诱惑,毕竟他们可打不过咱。但恶心就恶心在,整场围猎只投放玉环一百左右,参与者的一半不到。也有人不抢的,出了山后下个月不给缓释丹,活活痛死你。” “不抢就是个死啊。”燕无痕叹了口气。 围猎与擂台赛功能不重叠,是筛选刺客的上下半场。围猎是给底层爬到上面的通道,没多少道义,而擂台赛则相对公平,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 二者缺一不可,否则花楼会失去流动性,变成一潭死水,留下一群杀红眼的疯子。 乔问荆又不傻,费劲巴拉筛选出强者,都成了疯子了,她拿什么当刀使。 凤微:“抢到就一劳永逸了?” 燕无痕摇头,“抢到手只是开始。你想想,假使一名末流刺客抢了在榜的玉环,那他出去就可直接顶替对方名次。若是遇上多人组队合杀一人,赢了这名次花落谁家,那群疯子会再度内斗,自相残杀是常事。” 话至此处,燕无痕戏谑地瞥向楚际,“往年,就屡屡有不死心的家伙去围攻老大。” “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老大料理了,啧啧啧。” 闻言,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了凤微整块心脏,她知道楚际一路走来有多苦,即使燕无痕说得云淡风轻,但他受过的伤,熬过的死局,都是真实经历的。她心疼他,也心疼与他同样的人——燕无痕、容殷、音桐、连雨,还有来不及认识的、身不由己的刺客们。 凤微一难过就容易露馅,眉眼间的悲伤都快溢出来了,楚际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感觉到她情绪变了,立时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像哄小孩那样,轻声说:“没事,伤好了就不疼了。” 这话一点也算不上安慰。 先前也是,刀划过皮肉不喊疼,被她打一巴掌在那喊疼,凤微一时不知是骂他蠢还是该说他聪明。 “那这儿呢?”凤微手指戳了戳他心口,隔着衣裳,缠着绷带,底下的新伤,与曾经没见过的旧伤。 楚际微微怔了一瞬,那只覆在她发顶的手慢慢滑下来,握住胸口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尖上。 “也没事了。你在的时候,这里一直是满的。” 心伤都被爱灌满了,又怎会痛呢。 那旁若无人的黏糊劲儿,燕无痕酸得直咧嘴,捂住眼睛从指缝鬼祟地偷看。 音桐抿唇忍笑,极其熟练地想捂妹妹的双眼,“非礼勿视。” 连雨一偏头躲开,“姐,我又不是小孩子。” 燕无痕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好几声,荣获了楚际两个冷冷的眼刀。 燕无痕朝他做鬼脸。 微姐在这呢,料你不敢打小爷!略略略! 待从尴尬里缓过气,凤微正要开口,楚际先一步说:“每年围猎变数多,十成进去,能活着的不足三成,更别提今年在榜精锐死了一大半在浔州,楼主定会让更多的末流刺客加入,到时只怕抱团围剿的人会非常多。惊昼和重较出自皇室影卫,擅宫闱事,没接触过花楼这些伎俩,他们贸然去了会吃亏,没必要蹚这趟浑水,不如留在外面跟你待在一处。” 明白他是站在公允客观的角度上分析,凤微也懂,其实说到底,他仍是不信任连雨他们,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今年咱不是有计划么老大,惊昼和小重较跟着说不定还能帮忙呢。” 燕无痕提议道:“以往没人围攻的话,咱寻到一枚玉环就收手,然后找个地方躲到结束,虽然窝囊了点,却是养精蓄锐准备擂台赛最好的法子。” 凤微问:“你们有计划?” 她隐隐感觉有剧情点要来了。 “对啊。”燕无痕说:“今年决定干票大的,将花楼彻底摁死。” 果然,覆灭花楼的剧情线启动! 凤微心领神会,“所以你们缺人手,才要惊昼与重较对么?” “没错。”燕无痕道:“老三和苓姐将解药都做好了,我们打算拿解药跟别的刺客做交易,让他们一起举事。” “我已经召集了不少人,但怕消息泄露,因此要等所有人进山,外围有死士把手,可山内无人管控,这是千载难逢能团结大家的时机。” “此番起义,我们几人正常参与围猎,在内整合势力。连雨不进狩猎场,留守在外,暗中收拢不愿进山送死的末等刺客。待围猎最后一日,连雨在外面制造混乱,引开死士,吸引楼主视线,为咱们暴动争取时间。” “只要出了狩猎场,小爷就去烧楼。”燕无痕笑嘻嘻的,“档案库、名册、卖身契,全烧干净,咱就自由了。” 一听他要烧楼,凤微眼皮猛地一跳,原著燕无痕就死在了大火里,这火不能他去放! “诡师交由我和老三。”楚际主动说。 这场计划最难对付的便是诡师,至今他们不清楚如何消灭傀俑,那这回依旧是选择以缠斗拖延为主,耗其体力、疲其心神,不让他抽身破坏大局。 音桐说:“前楼那边我来负责沟通,顺便帮你们找一找杀死诡师的办法。” 楚际难得良心发现:“多谢。” 静静听完全程,凤微有点错愕,在她的视角里,这群人好像仅仅是坐在一间小破屋里开了个会,就把一个盘踞数十年的杀手组织安排得明明白白。 猝不及防,甚至草率。 转念一想,哪里是莽撞,在场者隐忍筹谋了一年又一年,才等来了如今的东风。 很碰巧,她赶上了这个节点。 “我也可以帮忙。”凤微举手,“烧楼我来吧,燕无痕你去帮楚际牵制诡师。” 燕无痕跳脚,“小爷看花楼不顺眼很久了,早就想烧了,微姐你怎么能抢活呢! 凤微无语,我是在救你命啊,少年! 楚际闻声望向凤微,眼底含着顾虑与不舍。他打心底不愿她掺和,亦不想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他了解凤微的性子。 聪慧坚韧、赤诚通透、至情至性。 她不是易碎的物件,也不需庇护,于她而言,并肩作战是信任,被独自护在身后,反而是一种疏远和轻视。 “听她的。”楚际斩钉截铁道。 他知晓凤微这么说定然有她的考量。 “好吧。” 燕无痕低落一会,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拍巴掌:“好!那就定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咱今天就——” 他忽地卡壳了,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手抽搐般指着楚际满脸不可思议,声调陡然拔高,“老大——你、你恢复记忆了?” 凤微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也难怪燕无痕反应迟缓。< /p>方才众人商议,楚际应答从容,一言一行跟以往一般无二,燕无痕就忘了他还失忆这事。 “不是老大你何时好的,小爷为你担心受怕好几天,就怕你反水了一顿乱杀!”燕无痕站在竹板凳上激动地手舞足蹈。 楚际:“下来,踩坏赔钱。” 燕无痕悻悻坐好,“别,老大我可没钱赔你。” 谁不晓得他穷得叮当响。 凤微跟楚际咬耳朵,“他是穷鬼二号,你是一号。” 楚际冷哼,“我比他有钱。” “我听见你俩说我坏话了。”燕无痕大叫。 音桐道:“小些声,小心隔墙有耳。” “哦对。”燕无痕正经道:“刚才来时,我在门口瞧见草丛里有眼睛,像屏桦那厮手下的。” 连雨:“我处理了,放心。” 燕无痕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老大,你说屏桦要不要……” 楚际说:“让他出不了狩猎场。” “得嘞!”燕无痕拍手叫好。 凤微举起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玩笑:“那预祝咱们此次,造反成功咯!” “成功成功!” 燕无痕率先拿过杯盏遥遥一碰,接着音桐和连雨先后斟茶相碰。 最后,几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楚际身上。 楚际默然执盏,轻碰了下凤微的杯沿。 “成功。” …… 围猎那日,雪下得愈发大了,此时距离年关仅剩半月光景。 前几日凤微顶着音桐的人皮面具四处闲逛,美名其曰熟悉地形,实则借机偷看花楼的刺客。 不得不说,花楼这审美,楼中往来刺客,女的美男的俊,走在路上随便撞上一个都像是从画里抠下来的。 凤微有种自己误入销金窑的错觉,美人环绕,赏心悦目,这谁能忍得住。 奈何眼珠子没多转几圈就被楚际逮了个正着,拎回屋里又是亲又是咬,牙印整整齐齐排在锁骨上,宛若盖了章。 凤微骂道:“你是狗啊!” 楚际道:“你再盯着别人看我还咬。” 凤微想反驳又没理,眼下她用着音桐的脸,行事最要避嫌,跟楚际走太近容易招闲话,一旦传到乔问荆耳中,惹她怀疑就得不偿失了。 显然,楚际肆意妄为已成惯犯,理直气壮地吃飞醋,压根不在意大局。 凤微气急败坏想骂他美色上头,可对上他那双明显翻着浓烈醋意的眸子,她熄火了。 她不想被他咬,也不想跟他亲嘴了。 可痛可痛了。 讨厌鬼。 然而解放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入狩猎场前夕,楚际千叮咛万嘱咐,勒令她万万不要擅自乱跑。 凤微面上乖乖应下,转头人一走,她听见刺客聚居地门口可以免费领鸡蛋,楚际的叮嘱直接离家出走。 试问天下,谁能拒绝白给的吃食? 凤微混在人群里,堂而皇之领了满满一篮,并多拿了两颗煮熟的揣袖子里。 别说,花楼偶尔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正美滋滋地准备溜之大吉,身后忽而有人叫住了她。 “音桐,你素来不喜食蛋,今日怎反倒来了?” 凤微回头一瞧,是个不认识的黑衣刺客。 她心思飞转,当即挑眉笑道:“你怎知我不爱吃?喜欢我?” 那刺客哑然,双目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正当凤微得意于自己随机应变的聪明才智,后颈猛然一痛,她晕了。 失去了意识前,她愤愤不平地想,搞偷袭!不讲武德!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漆黑,黑布勒得死紧,手腕被麻绳捆了个结实,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被揭掉了。 庆幸的是,她衣袖里的两颗鸡蛋还在,圆圆的,暖呼呼的。 好安心,还有鸡蛋陪着她。 不多时,一只手伸来,抽走了遮眼的黑布。 刺目的烛火骤然涌来,凤微眯眼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周遭环境。 屋内燃着地龙,地面铺着绒毯,四周熏香清冽绵长,正前方立着一道半透的纱质屏风,纱面上映出两道人影,一坐一站。 观布置应当还在花楼内。 可人影,却不像是乔问荆,身形更像两个男人。 此刻,屏风后坐着的人开口了,语气熟稔而戏谑。 “暌违数载,别来无恙啊——” “妹妹。” 103.煮豆 众所周知,凤微只有一位哥哥。 远在现实世界,不知道在哪个坑里盗墓,当然不是,盗墓是犯法的。 准确来讲,她哥是正儿八经的大学历史系兼职教授,有时回学校给学生上几节课,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与他的神棍好友跟孤坟野鬼打交道。 自从他七岁痴迷各类历史文物起,幼时每逢她哥带她去博物馆玩,都会将她丢进儿童考古沙坑里,塞一把小铲子,花二十块钱能挖四十五分钟,足够她哥溜去隔壁展厅欣赏一遍史料。 没错,他们兄妹俩,小的挖沙坑,大的挖土坑,就这般顺顺利利地长大了。 是以,当屏风后面那个男人叫她“妹妹”时,她以为她哥挖坟挖疯了也穿过来了? 这念头刚冒头,凤微就疯狂用意念喊星谶,试图从星谶那得到确切的答案。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转而一想,大概率不可能。 一般里的穿越方式,无非意外触电、雷雨天撞邪、加班猝死、吃饭噎死等等等等,但她哥身体倍棒作息规律,运气也很好,不像她这个倒霉催的,看个直接一发入魂。 抱着试探的心思,凤微朝对方说了句英文,“What'syourname?” 对面立马疑惑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凤微高悬的心终于落地,险些没憋住窃笑。 还好还好,不是她哥。 没人管她了,她依然是自由的! 可,这人又是谁? 她在小世界里,就凤鸣这个亲姐姐,哪来的哥? 不过是去领个鸡蛋,怎么还附赠个兄长。 老天是嫌她日子太过平顺,非要给她开一场惊险刺激的盲盒不成。 凤微决定先发制人,“这位兄台,你绑我是打算认亲还是碰瓷?要是认亲,我们家就两口人,一个在龙椅上坐着,一个在你眼前绑着,你想认祖归宗也得报上姓名。” “要是碰瓷,我提前说好,我没钱,我家中那位更穷,你要撕票得去找我阿姐说道说道。” 表明了皇家身份,要杀她也得掂量掂量,就算这人不怕皇室,好歹让她当个明白鬼呗。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倒是没变,依旧是个小疯子。” 凤微眉梢一挑,坦然接受,“谢谢夸奖。” “……” 沉默片刻,那人犹似气急败坏,“我没有在夸你!” 凤微只听自己想听的,“我晓得我很棒,不用再强调了。” “……” 明亮烛火中,能明显看到屏风上的人影轮廓在剧烈起伏。 不会被她气死了吧。 罪过罪过。 凤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这时屏风那边站着的人动了。 脚步声沉甸甸,铁甲摩擦碰撞的钝响清晰响起,显然来人重甲在身。 他自屏风后绕出,只见面上裹着半截绷带,露出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瞳色偏浅,似深井寒潭,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凤微时却起了一丝微末的波澜,一眨不眨地打量,足足停留了数息之久,带着一种淡淡的复杂。 遍数全书,唯诡师会穿戴这种制式的盔甲。 今日当真是祸不单行。 难道她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诡师移走了屏风,案后之人的全貌尽数暴露于灯火下。 乍一看去,眉目间确与凤微有一两分相似,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许是常年不见天光,亦或是身子病弱,肌肤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淡,烛火一晃,衬得整张脸诡艳极了。 单单坐在那,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装模作样的傲慢矜贵,那双眼睛微垂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斜睨一件有趣的物件。 若说容殷是阴郁少年,懒中至少还愿意去晒晒太阳,那眼前人,更像一尊被精心保养的瓷器,价值连城却死气沉沉。 没活人味。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他开口,语调不急不缓,“我是凤之眆。” 三个字入耳,凤微就想到了原著内容。 上一代夺嫡之争中,最具实力的两位储君人选,一位是她母皇,另一位,便是当年盛极一时的睿王。 奈何成王败寇,兵败后睿王一府要被满门抄斩,其女凤允禾不肯就范,潜进宫中刺杀,阴谋败露后死于左相之手。 幼子凤之眆,则溺死于府中水井,一夜之间睿王余党倒了个干净,这场皇位争斗,才落下帷幕。 眼下这情况,原来他没死,藏在了花楼里。 由此可见,乔家从上一辈的朝堂纷争里,就已经插手了,胆子大到敢私藏罪臣遗孤,不愧是乔家。 顶风作案十几年,桩桩件件是诛九族的死罪。 凤微瞅了眼这位笑吟吟的堂兄,那笑容无可挑剔,但怎么看都很假,甚至笑久了还阴恻恻的。 母皇亲手干倒了睿王,害得凤之眆家破人亡,这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 放一般里,标标准准的黑化复仇剧本。 凤之眆绑她来,先不论他是如何知晓她在花楼的,就冲绑人的架势,凤微已然预料到她的下场了。 母债子偿,先杀鸡儆猴,拿她血的去祭奠睿王府的亡魂,他再杀去皇宫,跟凤鸣来一场决战。 非常好,她死期来了。 强烈的求生欲让凤微本能想跑,可她手绑着,于是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连人带椅往后一滑,木头椅腿顿时在绒毯上剐蹭出刺耳的滋啦声。 几乎是凤微后退的同一瞬间,凤之眆脸上的笑意就沉了。 周遭的温度就像受凤之眆心情控制,一下子变冷了,凤微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凤微大脑飞速运转,眼眸弯起,赔笑道:“哦,是堂哥啊。” 凤之眆冷笑一声,“果真是生分了。小时候你疯归疯,嘴巴倒还算甜,一口一个阿兄喊得亲热。瞧瞧如今,泠徵把你养成什么样了,废物点心一个,半点当年不高兴就咬人打人的影子都没了。” 先帝子嗣不丰,子女间年纪也差得大,以至于小辈中,凤之眆鲜少有同龄人,一众姊妹弟兄里,凤微最小,性子活泼讨喜,没疯之前,爬树摘果下水摸鱼手到擒来,自小调皮捣蛋,长辈也乐得宠着惯着。 凤之眆最喜欢这个堂妹了。 经常带她一起玩,一起疯,揪夫子的头发,拔御花园的花,偷御膳房的吃食,谁欺负弱小他们就去惩恶扬善,那可真是一段真挚相待的美好岁月。 凤之眆最厌恶世事无常,偏偏这报应落在了他身上。 “养废了你,泠徵怕是高枕无忧吧。”凤之眆意有所指地说,“空有王位,却没一点实权,宁王做到你这份上,实在无能。” 凤微:“……”挑拨离间敢再隐晦点吗。 论嘴毒刻薄,容殷在凤之眆面前完全不够看,她从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如凤之眆这类张口便伤人的极品真头一回碰见。 “嘴说干了吧。”凤微递去一枚鸡蛋,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吃个鸡蛋垫垫。” 让你嘴穷,噎不死你! 凤之眆一愣,好似有些不可置信。 就在凤微以为他不接受时,凤之眆竟真的接过去了。 这下轮到凤微愣了,本来她是拿鸡蛋逗他消遣,压根没打算真给,他不怕她下毒么? 凤之眆刚攥稳鸡蛋,眸子一眯,看向凤微空空荡荡的手腕,“捆你的麻绳呢?” 凤微面不改色,语气无辜,“没给我绑啊。”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刚才为了吃鸡蛋,偷偷把绳索解了的。 凤之眆偏头问诡师:“舅舅,您瞧见了么?” 诡师脖子僵硬地摇了摇头。 舅舅? 听到凤之眆对诡师的称呼,凤微暗自思忖。 原书记载睿王并无同胞兄弟,若说亲弟弟,她母皇倒有个,可早已亡故了。 凤之眆又问隐在暗处的刺客:“你们没给她绑?” 刺客现身跪地,慌得声音都劈了叉:“绑、绑了啊!” 凤微斩钉截铁地反驳:“没有啊,你觉得我一介弱女子能挣开你们绑的绳子吗。” 那刺客看着凤微的手腕陷入了茫然,逐渐变成了自我怀疑。 绑了吧,那绳子去哪了?真的没绑吗? “废物,下去领罚。”凤之眆不耐挥袖。 刺客忙不迭滚了。 就这冤枉人的功夫,凤微已经吃完了鸡蛋,半点没在敌人眼皮下搞事的心虚慌张。 花楼刺客的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 没人再说话了,满室死寂压抑,凤之眆仿佛瞧上了那颗鸡蛋,反复摩挲。 凤微心底左右拉扯,接下来她是主动出击打探诡师底细呢,还是闭嘴苟住小命为上呢。 不问吧,诡师的身份挠得她坐立难安。问吧,万一戳中二人逆鳞,她当场死翘翘,这鸡蛋就成了她的断头饭,不值当。 再三权衡下,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于是凤微抬眼盯住诡师,目不转睛。 诡师武功绝顶,感官何其敏锐,早在她视线落来的那一刻便察觉了,不过他在等,静观她意欲何为。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颤巍巍的,“舅舅。” 短短二字,诡师眼瞳忽然起了波澜,周身气息都动了。 闻声,凤之眆用力捏住鸡蛋,面露讥讽,尖声道:“我的好妹妹,记得舅舅却不记得我,好的很呐。” 拉长调子的一句“好的很”听得凤微浑身难受,这疑似吃味的语气是几个意思? 不等她回话,诡师屈膝蹲至她身前,他很高,即便是蹲着,视线也几乎与她平齐。那双浅色的瞳孔深深望着她的双眸。 这样一瞧,两人的瞳色近乎一模一样,只是凤微的更亮,诡师的更深,且特别的死寂。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还记得我?” “记得。”凤微感觉自己赌对了,装作怯弱地问:“可舅舅不是去世了吗?当年母皇为此伤心了许久。” 话音刚落,凤之昉狠狠砸碎了茶盏。瓷片飞溅,茶水洇进绒毯,他怒气冲冲地尖叫:“不准提那个女人!” 凤微吓得缩了缩脖子,故作惶恐低下头,直翻白眼,有暴躁症的家伙,不提就不提,摔杯子干吗,杯子不要钱啊,败家子。 碎裂声后,诡师沉默了一会,然后落寞地开口道:“是我的错。” 闻言,凤微更好奇他们的过往了。 原著里,她母皇凤毓有位胞弟名唤凤攸,当时双生子降生被皇室视作不祥,君后为保全姐弟二人性命,忍痛将凤攸送往兴国寺寄养。 彼时睿王不受先帝宠爱,闲暇时常借祈福之名去兴国寺散心,一来二去就与凤攸交好了,甚至在凤攸落水时救过他一命。 凤攸自娘胎里带了病根,常年药石不离身,即便君后源源不断送去珍稀补品,身体依旧孱弱,幸好安然活到了弱冠。 因久不在京城,与生父、姐姐并不亲昵,反倒与睿王亲似一家。君后怕他遭人利用屡屡反对,父子越发生分,凤毓不愿父后和弟弟离心,想尽办法从中斡旋,总算凤攸对凤毓还听那么几句劝,面见君后不再针锋相对,会卖几分乖。 直至睿王死后不久,凤攸一场重病没能熬过去,对外宣告病逝。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凤攸难忍睿王离世,遂追随而去。 谁能想到,又多了个假死的。 合着这一台大戏,全是她老凤家人演的。 104.破镜 在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每年见到凤攸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位舅舅对她却是极好的,每回见面,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些凤微没见过的小玩意哄她玩。 此刻见诡师面露愧色,凤微便大着胆子继续问:“舅舅,您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整日身披重甲,不累吗?” 诡师尚未作答,凤之眆先嗤笑出声,语气刻薄,“想套话?凭你这点斤两,也敢来耍小聪明?” 凤微连忙缩了缩头,维持着唯唯诺诺的姿态,这怯懦顺从的样子,凤之眆更来气了。 “你以前不这样。你从前敢揪我的头发,敢往我靴子里塞虫子,敢爬到我背上作威作福,现在缩在这儿装什么鹌鹑?疯了几年,就把自己疯傻了?还是掉进池子里,被水浇坏脑子了?!” 砰的一下,凤之眆又摔了个茶盏,语气暴躁,压着股嫌弃且不甘的愠怒。 凤微有点意外,这位便宜兄长似乎对她的消息格外在意,连当初宫宴落水他都知道。 而那回春宴,她一直以为是因她反抗导致的剧情修正,直至今日,原主到底是怎么落水的,没人查到,就好像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件事,连凶手也人间蒸发了。 说实在的,如果凤之眆今日没提起落水,她自己也快忘记了。 眼下,这真相貌似有苗头了。 人在口不择言的时候,防备心下降,露底自然也会更多。 凤微计上心头,主动卖乖地唤了声,“阿兄。” 神情不怯懦了,换上了曾经狡黠灵动的笑,同凤之眆记忆中的小孩完美重合。 “你在外这些年,居然没忘了我,昭昭真感动。”凤微假意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哭惨道:“我在宫里过的一点都不好,宫人们见我痴傻疯癫,对我敷衍,还趁我不注意推我下水,我不喜欢皇宫,我喜欢幼时阿兄带我过的日子,我肆意胡闹,阿兄也不会打我骂我,所以阿兄,你别总动辄动怒训我好不好?” “泠徵和你身边那些侍从是干什么吃的!怎敢欺你至此,还推你下水——” 凤之眆不是蠢货,气急败坏也不影响他的敏锐度,仅一瞬就洞穿了凤微装出来的乖巧,他当即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险些失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不但及时止损,且愈发抵触了。 “凤微,收起你这副可怜的嘴脸。少时你的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何曾会低头伏小、拐弯抹角地说话?短短几年,揣测算计学得炉火纯青,到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妹妹啊妹妹,你都过了及笄年岁,我竟然还妄想你仍是当年那单纯的心性,可笑哈哈哈真可笑。” 凤之眆单手捂脸张狂大笑,笑够了眦目欲裂,“这心口藏心思、面上装温顺的手段,简直和你父后如出一辙。当初他便是靠着那狐媚的面皮,吊着姑姑,又勾引了我姐姐,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活该死的早,不,那死法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了太便宜了!” 他说到最后,眼睛充血,呼吸急促,整个人癔症了似的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 见状,诡师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掰开嘴喂了一颗药。 等会我的哥,你先别急着疯,谁勾引了谁? 深知凤毓那一代各位皇子间年龄差颇大,凤微也被这狗血的姑侄看上一男的戏码惊了一会。 但据她所知,凤毓和夕兰浥的感情稳定,后宫亦无俊彦三千,膝下子嗣仅有二女,要说一国之后还能有花边新闻,这民间野史不得编上天了。 再者,夕兰浥是死于毒酒,可凤之眆却又说他死的太便宜了,这话不像旁观者的说辞,反倒像亲自参与过。 夕兰浥的身亡,只怕与他脱不开干系。 凤微垂在宽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看凤之眆现下气昏了头要服药,想来有病在身,逼急了会发疯,那得到的信息真与假就难分辨了。 而且诡师还在一旁,不便再继续施压,否则急功近利露出马脚先死的人就该是她了。 天家亲情,淡如薄纸。权势之下,血缘更是空谈,历史上兵戎相见的司空见惯。除了凤鸣,她一个都不敢信,更何况这俩人一位同她有血海深仇,另一位怕是都不知心朝哪一边开,愧疚太深,任凭亏欠叠加,他也难抛牵绊,彻底偏向自己。 她清醒的很。 凤之眆服了药,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癫狂赤红的眼瞳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方才失态了,被凤微寥寥几句就逼得失了理智。 是他小瞧她了。 凤之眆胸腔中一阵窘迫与恼恨,他望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堂妹,忽然很不甘心。 凭什么他发了疯,她依然能置身事外地安坐着。 凤之眆阴恻恻勾起了唇,慢条斯理抬手入怀,摸出一样物件就随手扔到她脚边。 先是把弹弓,再是件乌木圆筒,然后是各种毒药粉、银针、匕首,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让我瞧瞧,咱们宁王殿下身上藏了多少好东西。” 凤之眆边掏边念,恶意地挑唇笑着,“弹弓、暗器、毒粉……你当你是来苍山摆摊的,宁王府已穷成这般了么?” 你才穷,你全家都穷! 第一件家当落地时,凤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凤之昉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都是她的宝贝啊,全给凤之眆搜刮走了。 拿小姑娘东西,不要脸! “果然是花楼那几个刺客将你带坏了,这些伤人的利器你往日碰都不碰,明日阿兄就处置了他们,你说可好啊?”凤之眆笑意盈盈。 凤微眸色一动,他有权处理楚际他们?他在花楼究竟处于何种地位。 蓦地,凤之眆停了手。他拎着最后一个东西,是面不规则的小铜镜。 凤之眆拈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会,好似觉得这物件在凤微手中颇为突兀,道:“旁的东西倒也罢了,你随身带面镜子做什么?随时随地照照自己有多狼狈?” 凤微瞳孔骤缩,心底猛然打鼓。 谵妄镜她的小命根子! 凤之眆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他眯眼得意地笑了,犹似终于逮住了凤微的小辫子。 “这镜子对你很重要。”凤之眆笃定地说,随后他松开手,谵妄镜从指间滑落,落在绒毯上,发出闷响。 凤之眆举止优雅矜贵,玄 色云纹锦靴缓缓抬起,不紧不慢地碾上了镜面,仿佛碾死了一只调皮的蚂蚁。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刺耳又尖锐,谵妄镜在他脚下慢慢裂开。 再无复原的可能。 凤之眆低头看了眼那堆碎片,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看向凤微,语调温柔得像跟妹妹分享今日偶然获得的趣事。 “现在它不重要了。” 她的动画片,她的快乐源泉,她的生命救赎,她的一切,碎了! 她再也不会开心了! 这破镜子做工怎么这么差,一踩就碎,星谶你制作的时候就不能加点抗震材料吗?! 凤微内心狂风骤雨,此等恶劣行径不亚于有个人当着你的面碾碎了你的宝贝手机,还踩了好几脚泄愤。 凤之眆,我跟你不共戴天! 凤微手指紧攥成拳,理智和怒火疯狂打架,她差点就不顾诡师在场,扑上去殴打凤之眆那张欠揍的脸。 太恶劣了太恶劣了! 就在理智即将崩断时,门外匆匆步入一名黑衣仆从,躬身垂首恭敬禀奏:“主子,女君遣人传召。” 闻言,凤微瞬间平静了。 女君?能被如此称呼的,大概只有凤之眆的妻主了。 放眼整座花楼,足以牢牢护住凤之眆,还能由他胡来的,她其实隐隐有答案了,只是需要他亲口确认。 凤微径自发问:“你成亲了?嫁给谁了?花楼楼主?” 施暴过后凤之眆心气顺畅,听到凤微的问话他好心情地颔首,眉宇间裹挟几分炫耀的张狂。 “是啊,怕了吧。” 凤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怕你个鬼。 原来京中体弱多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户部尚书正夫是你啊,她还以为是屏桦呢,结果屏桦却是个没名没分的。 乔问荆眼睛瞎了吧,凤之眆哪里好了,她是不信乔问荆跟凤之眆之间有真感情,他俩没半点妇夫相,相杀她倒愿意信。 “软禁她,不许出屋门一步。”凤之眆对屋外人吩咐,说完拂袖离去。 身后诡师立马准备随行。 情急之下,凤微仓促攥住诡师一截衣袖,追问道:“舅舅,我父后跟允禾堂姐……” 半句话,足够诡师听懂,他犹豫了下,放低声音解释道:“是允禾那孩子一厢情愿,你父后并不知晓她的心思,偏偏此事不慎让昉儿撞见了。睿王逝世后,他执念日重,固执地认定是你父后薄情负了允禾,你不必当真。” 稍顿,诡师当是为了让凤微安心,他说:“过些时日,我会偷偷放你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你不该卷进来。” 言罢,诡师挣脱衣袖,快步追凤之眆而去。 凤微伫立原地,木门在身前徐徐合上,她冷冷一笑。 可是舅舅,我已经趟进了这滩浑水里,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不过,今日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狗血的三角恋。 凤微蹲下身,将地上的弹弓毒粉重新揣回袖子里。 至于凤之昉,这笔账她迟早讨回来。 踩她镜子是吧,等着,看她不把他头打通掉! 105.算计 花楼,暖阁。 窗外朔雪深寒,屋内煦暖如春,华堂邃宇,舒坦得让人骨头发酥。 乔问荆斜倚在美人榻上,未戴冠,满头乌发倾泻,闲雅慵懒。眼前摆着一方檀木棋盘,她右手边一捧白棋,左边黑棋,落子不疾不徐,自己跟自己对着弈。 案边烹煮着一炉清茶,沸水滚沸,白雾袅袅升腾,清苦茶香沁人心脾,深冬烹茶,是乔问荆最常做的闲情趣事。 凤之眆踹门闯入,满身风雪寒气,瞬间将暖阁内那精心维持的温香拂了个干净。 他半点不客气在乔问荆对面坐下,诡师默然侍立于他身后,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来了?”乔问荆眼也不抬,随口问了句。 凤之眆姿态矜傲,不耐道:“往日见你一面难如登天,今日着急唤我做甚?老子忙着呢没空陪你讲废话虚与委蛇。” “没空?”乔问荆一句道破,“陪宁王玩?” “我竟不知,这早就碎成渣的兄妹情分,还值得你费心周旋。这般能容人,我都想赞你一声大度了。” 乔问荆满眼讥讽,掩唇笑出了声。 凤之眆神色骤厉,死死盯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笑面,眸中翻涌着被窥破私隐的难堪,一字一顿道:“你监视我。” 乔问荆冷笑一声,“这花楼上下,阁中一寸一土,往来一人一影,皆由我说了算。我要查何人、窥何事,不需要任何人做主。” “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身份?”凤之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别忘了,昔日你们乔家不过是我睿王府鞍前马后的一条狗。” 乔问荆神情未变,可她看向凤之眆的眼神犹似在看一件失去了价值却仍想着占据原位的死物。 “睿王败了。” 乔问荆目光凉薄,语气是那么温和,又字字剜心,“今时不同往日,大厦倾颓之下,覆巢安有完卵。凤之眆,你不是睿王府高高在上的小公子了,还端着这副架子,给谁看。” 凤之眆面色煞白,纵使睿王府风光不在,他骨子里根植的矜贵傲气,在躲藏的几年中,不仅未消磨半分,甚至更加深入骨髓,好似没了这份傲然,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我母王败了!”凤之眆咬牙反驳,“那当年凤毓重兵清剿花楼,几近连根拔起,是我睿王府残余旧部暗中援手,才让你花楼得以残喘重建,留存至今!” “若非如此。”乔问荆说:“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她微微偏头,似打量了件不甚满意的衣裳,“我母亲死心塌地忠于睿王,愿当她的马前卒,可我不愚忠。” “长忆。”乔问荆唤他的字,轻叹道:“你能嫁给我当正夫,是我母亲保了你一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昔年夺嫡,乔家愿意倾全族之力站队睿王,原因有三。 其一,睿王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是最有希望登顶的储位人选。其二,睿王对当时的乔家家主,也就是乔问荆的母亲有知遇之恩。其三,睿王承诺,会竭尽全力寻找法子治愈乔家世代相传的怪病痼疾。 三重筹码压下去,乔家将全族命运与睿王捆绑在了一起。 后来睿王兵败,乔家凭借花楼提前布下的暗线及时抽身,又在明面上拥护新帝,才侥幸没有被牵连。 而凤之昉的命,是乔家家主念及旧主,选择了捞他出来,帮其假死。 “这些年,你要报世子殿下的仇,想去杀左相,我纵着你炸了皇陵,为此险些暴露皇陵附近的矿脉,花楼因此折了三成的暗桩。” “以及数年前,我母亲布好局要解决先君后,是你胆大妄为横插一脚派人去刺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你瞒了母亲。做到这份上,不提别的我为你善后的事,我乔家待你,仁至义尽了。” 凤之眆怔怔地凝视她,忽然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状若疯魔,似根压到极限即将快崩断的竹子。 “所以呢,如今我对你没用了,你便要弃我如敝履了?” 凤之眆重重咬着“弃”的字眼,凶狠地盯死了乔问荆。 “你休想!” “只要我占着户部尚书正夫的名头一天,即便你我之间没感情,你也永远别想彻底撇开我!” 他猛地站起身,满脸阴鸷癫狂,压了多年的怨毒,泄了洪似的往外冒。 凤之眆生于天家,长于荣华,半生倚仗皇室荣光横行无忌,一朝跌进谷底,仅剩乔家这一条命脉可攀,于他而言,乔家与睿王府利益捆绑,是他另一种尊严倚仗和底气,无论如何,必须荣辱与共,至死方休。 “我想起来了。”凤之眆突然又安静了,他深谙乔问荆的软肋在哪,“你是不是想扶持屏桦?你当我不知晓吗,跟你厮混过的男人,死了的不算,活着的,就他同你有过子嗣。” “遗憾啊,那个孽种,跟她生父一样卑贱。生下来短短几日,连乔家顽疾都熬不过去,落得个早早夭折的下场!” “就这样你留不了后,我睿王府也无后,你我此生注定要纠缠,你摆脱不了我哈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乔问荆长睫倏压,盈盈淡笑荡然无存,手中棋子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隙,她极少有失态的时候,此次凤之眆触到了她的逆鳞。 花楼诸多刺客,唯屏桦是她亲自捡回来的。他爱慕她,卯足劲想常伴乔问荆身侧,曾天真地以为,能女凭父贵,换一个名分。 可天命弄人,这孩子先天不足,孱弱不堪,正常的乔家孩童幼年并不会显现出遗传病的特征,在她身上显露迅猛,无药救治下,终日饱受痛楚,最后是乔问荆亲自斩断了与她的缘分。 偏偏是个女娃,偏偏无能为力,此事是乔问荆心底的隐痛,却被凤之眆当面狠狠撕扯羞辱。 仅几息,乔问荆硬生生克制了濒临失控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说够了?”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我还要说,还要说——” 凤之眆仰头大笑,笑到呛咳,眼白布满血丝,神色阴狠狂乱。 乔问荆冷眼静看,从凤之眆语无伦次的语气中,她瞧出了端倪,这人发病了。 “给他吃药。”她看向诡师。 诡师没动,却说:“来之前服过了。大夫说这药药性烈,一日仅限一剂,不宜再服。” 乔问荆揉了揉眉心,对于凤之眆,她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这回她真的感到了疲惫与头疼。 想到什么,乔问荆心情又缓和了,讽道:“宁王好本事啊,能把他气到服药,我倒是小瞧了这疯丫头。” 凤微封号入耳刹那,凤之眆的狂笑戛然而止,诡异地平静了。 他缓缓抬眼,似疯似叹,“我妹妹,自然很有本事。” “你抓她,不会是要玩什么兄妹情深的把戏罢。”乔问荆说:“你似乎忘了,她是先帝之女,是你的仇人,不是幼时跟在你身后唤阿兄的垂髫稚童了。” “半年前春宴你背着我买通宫人推她下水,此等果决狠劲去哪了?” 闻言,诡师最为意外,他难以置信地问凤之眆,“你又去害人了?” “她是你妹妹!更不曾害过你,你怎能,怎能……” 诡师哑着嗓子,绷带下的面皮剧烈抖动,气息都快控制不住了。原想着凤之眆犯了心病以后,他会乖一些安心治疗,没成想他这恶劣的脾性不减反增。 “那又如何!”凤之眆骤然爆发,“凭什么,凭什么我阿姐死了,她阿姐还活的好好的!凭什么凤鸣能跟凤微同进同出,而我活得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凭什么凤鸣能坐在那把龙椅上,而我不能?” “我要将凤微拘在手下,折辱她,磋磨她,让凤鸣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想当皇帝?”乔问荆嗤笑:“你不配。” “我不配?”凤之眆尖叫道:“难不成你配?!” 乔问荆冷哼了声,不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直接打断他的妄想,“你没时间玩了。” “把宁王交给我。” “不行!”凤之眆警惕,厉声道:“她是我的猎物!” “宁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乔问荆说:“在你手里,只会白白埋没她的价值。” 凤之眆眯眼,“你想用她干什么?” “自然是让她当这花楼的楼主。”乔问荆莞尔一笑。 话音刚落,诡师和凤之眆异口同声道:“我不同意!” 凤之眆拍案而起,力气震得案上棋子落了一大半。 “你想将花楼嫁祸给她,推她当你的替罪羊!”凤之眆一语戳穿她的目的。 “怎么,我的好妻主,你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乔问荆坦然受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乔家的病症,翻遍了楚林两家都无解法,楚际这颗棋也没用了。” “ 方才死士来报,狩猎场突发异动,以楚际为首的一众刺客,改变了平日独杀相争的抢夺方式,开始合作围剿其他人,这情况以前从未有过。” “他们不受控了。” “而宁王在你手上,倘若她殒命或者失踪,陛下勃然大怒,定会掘地三尺彻查到底,如今的乔家经不起风波,届时花楼倾覆,乔家亦会暴露。拿宁王顶替所有罪责,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凤之眆讥笑连连,“好一招釜底抽薪,早在凤微回京前,你散播她要造反的谣言,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是也不是?一旦花楼的帽子戴在了凤微头上,她便坐实了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重罪,朝廷会容不下她,凤鸣会猜忌她,到时姐妹反目,乔家匿迹潜形?,等待东山再起,你果真好算计!” “但是,”凤之眆话锋一转,“弃了花楼,你甘心么?你的小宠儿可还在狩猎场眼巴巴盼你垂怜呢。” 提及屏桦,乔问荆毫无波澜,评价道:“低贱的真心,廉价无用。” “一群不听话的恶犬,有何可留恋的。” “不过,”乔问荆有些懊悔道:“也是我轻敌了,小觑了楚际,他失忆我信以为真,放了头恶鬼进来。” “哈哈哈哈。”凤之眆叹服道,“乔问荆,你够狠,够绝情,世间无人能及!” “但凤微我没玩够,我不许你动她,她要死也必须死在我手里。” “那你抓紧些吧。”乔问荆起身,“我并非与你商议。准备准备,你不走,那就留在此地,同你的好妹妹共赴黄泉。” 言罢,她行至诡师面前,和颜悦色道:“郡王殿下,你的好侄儿疯了。你还执意追随他么?” “你是我母亲最得意的作品,确定不随我离去吗?” 睿王去世后,凤攸大病一场,几乎生机断绝。凤之眆跪在主院门前,苦苦哀求,恳请乔家家主救命。 乔家主看在睿王的面子上,答应了。 以一种失传的药人之术,将凤攸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过程痛苦至极,筋骨重塑,皮肉寸寸撕裂再新生,五脏六腑被药材反复浸泡,周而复始,堪堪保留了凤攸的神志,使他拥有了武功和强健的体魄,不至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可凡事皆有代价,自此诡师畏光惧亮,日光直射就会皮肤溃烂,故而常年身着重甲,绷带缠面。 因这救命之恩,他保护凤之眆的同时,对于乔问荆的命令也照做不误。 若要他舍弃凤之眆,舍弃睿王遗留的孩子,他做不到。 诡师道:“我曾立誓,会护着眆儿直至我死。” “是吗?”乔问荆拿出一只铜铃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会跟我走的。” 诡师瞳孔骤缩,是了,他有弱点。 正如同当日在浔州,他用铃铛影响楚际一般,药人会头痛欲裂,逐渐丧失自我。 威胁完人,乔问荆收起铃铛,朝一旁侍从招了招手,吩咐道:“去,知会少琅主一声,沉水矿备全了,请她来苍山详谈。” 诡师皱眉,她还想做什么? 说完,乔问荆施施然走了。 暖阁里剩下舅侄俩,凤之眆双手撑着桌案,双目赤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蓦然,他双手猛然发力,掀翻了身前梨花木案几,棋盘棋子滚落,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诡师按住他,“别闹了,听乔家那丫头的,马上撤出花楼。” “我不!”凤之眆甩开诡师,面容狰狞,“等我杀了凤微,我自会离开。” 见他执迷不悟,诡师欲打晕他。 手扬起之际,一阵急促铃音传进耳中,诡师僵住了。 “你——” 凤之眆举着铜铃咧嘴笑,“舅舅,这铃铛可不止乔问荆一人有,我也有。” “放心,眆儿做完该做之事,会乖乖听舅舅的话。” 言毕,趁诡师愣神的空隙,凤之眆敲晕了他,而后长扬而去。 长廊风嚎雪溅,凤之眆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冲向了软禁凤微的那间屋子。 他激动得浑身颤栗,去让那张与仇人相似的脸在他脚下恐惧、求饶。 他都想好了,推门之后要用最刻薄的言语撕碎凤微乖巧的面具。 然而迫近屋门,他脚步一顿。 门缝里燃着烛火,有人唱着他没听过的歌。 漫不经心,调子怪异,自娱自乐的。 貌似非常非常的欢乐。 106.勘情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起快乐的小伙伴~” 清亮欢快的歌谣,伴随着有节奏的拍手声,悠悠漫出紧闭的屋门。 下一刻,歌声戛然终止?,如同精分般凄厉夸张的鬼哭狼嚎猛地炸响。 “哎呦喂!我的镜子呀——你死得好惨呐——” 凤微悲痛欲绝的哭喊撕裂风雪,双手咚咚咚似乎拍着木板,每下都实打实落了力道。 门外,凤之眆眼皮突突狂跳,颅中胀痛难忍,一股无名躁火直冲心头,搅得他心神俱乱。 凤之眆眉宇凝着浓重戾气,长腿抬起,骤然发力。 “哐当!” 他不耐烦一脚踹开木门,尖声骂道:“凤微,你鬼喊鬼叫什么——!” 怒叱的话音落了一半,只听“砰”的一声,窗户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冷风卷着雪粒子呼啦啦灌了进来,扑面的冷意刺的人脸生疼。 凤之眆本能抬手挡风,随即心尖一凛,疾冲到窗边探头往外一看。 窗棂上系着一条长长的幕帘,直直垂向雪地,远远望去,就像有人刚顺着它滑了下去。 凤之眆心里咯噔一沉,回头再看屋内。 周围空空荡荡,梁间、窗边悬挂的帷幔被扯得七零八落,残破布片可怜地随风飘扬着。 当下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事实。 凤微跑了! 凤之眆浑身怒气暴涨,其实他觉得有点怪异,但怪在哪他又抓不住,盛怒攻心之下,头昏脑涨,更加理不清思绪。 这个臭丫头,胆敢戏耍他,好!好的很! “蠢货!都愣着干什么!” 凤之眆暴怒地朝门外守卫大吼,“去找!翻遍整座苍山,也要将人给老子抓回来!若是让她逃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一众侍卫闻言心惊,忙不迭四散开来,转瞬就跑没了影。 寒雪窜骨,冷寂的屋舍里,只剩凤之眆一人空站,月华映着白雪照在他脸上,衬的人面目狰狞。 然而就在此时,大开的木门,似因风起力,啪地一下,诡异地重重合拢。 凤之眆顿时吓僵了。 愣神间,一根细小的银针倏然从梁间射出,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他的颈侧。 凤之眆只觉颈间一痛,旋即麻痹感蔓延全身,身躯不受控制地瘫软,摔在地上,人事不知。 梁上,凤微收好乌木圆筒,小心翼翼俯身,哼次哼次爬下房梁。 爬个房梁她也是心惊胆战,生怕老旧房梁不堪承重开裂,她半途露馅功亏一篑。 落地后,凤微拍了拍手上的灰,毫不客气踹了凤之眆两脚。 “让你踩我镜子!让你摔我弹弓!小样,跟我斗,你还嫩得很!” 凤之眆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凤微没闲着,利用屋内帷幔刻意制造翻窗出逃的假象。 她知道凤之眆急躁易怒,耐性极差,听见门外归来的脚步声,她故意又唱又哭,引起他的烦躁,并算准了对方破门后,第一眼看到窗户敞开,会先入为主认定她逃了,便不会再细查屋里。 一个人在烦躁时,判断力会被情绪塞满,对显而易见的破绽反而视而不见。 人呐,就是这样,越急着追,越看不见眼皮底下的东西。 老话说得好,灯下黑。 凤微摸出备好的麻绳,拽住凤之眆的臂膀,干脆利落地给他手腕打了个死结。 正打算拖着凤之眆到柱子边捆严实时,凤微莫名感到身后温度降了,原以为是窗柩那边吹来的风,她想着再忍忍,弄完凤之眆就去关窗户。 不料一道突兀冰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你既弄晕了他,何不杀了?” “杀什么杀,我还有事问他。”凤微嘴比脑子快,下意识作答。 话音刚落,一股寒意自脚底窜遍四肢百骸,浸透骨髓,凤微身上汗毛全立起来了。 这屋子里只有她跟凤之眆两人,哪里来的第三人?! 巨大的危机感攫住心神,凤微拽着凤之昉胳膊的手不自觉松开,凤之眆上半身失了支撑,后脑勺“咚”地磕在地板上,撞击声沉闷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凤微不敢回头,右手悄悄缩进衣袖,紧张地握住里面的匕首。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妥妥的战五渣,花楼里随便一个刺客都能轻易要她的命。 背后这人未知敌友,能悄无声息出现,想来武功必定高强。 同对方硬碰硬,她讨不到好,眼下最能保命的办法,唯有……出奇制胜! 凤微深吸一口气,当即转身就要跪下求饶,“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呃……” 喊到一半,对上一双熟悉的重瞳,凤微呆住了。 面容、样貌、装扮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但人不对。 面前站着一名女子,雪发如瀑,一袭星月袍简约清贵,仙气凛然。 肤色似玉,气质清冷出尘,兼具神性的悲悯与疏离,不染尘世烟火。 可星谶明明是男的啊。 “你哪位?”凤微错愕地问。 星谶抚过自己脸颊,还特意瞧了眼有无穿错衣裳,确认无误后,困惑道:“不认识吾了?” 一听这独有的自称,凤微顿时安心了。 是星谶,百分百没错! “数日不见,你去变性了?”凤微戏谑打量。 星谶:“……” “吾没有性别。” 话外之意,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无性别?”凤微恍然,“那你原本的男相,是因为书中国师的形态是男子对吧。” 星谶微微颔首,唇角微微勾起表示欣慰。 “别说,你女子扮相比男子好看,怪惊艳的。”凤微由衷赞道,她看得手痒,没忍住伸出了爪子。 星谶神色柔和,似乎对此番评价颇为受用,淡淡道:“既如此,那吾离开此方世界后,便以女子面貌面世罢。” 言语间,凤微手已伸至身前,意欲触碰祂的发饰,星谶往后一飘,避开了她的魔爪。 “意欲何为?不许动手动脚。” 凤微撇了撇嘴,“嘁,小气。你要是个男的,我还不屑摸呢。” 星谶并未理解凤微突如其来的嫌弃,甚至觉得凤微的理论有失偏驳,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反派亦是男子。你经常摸他,却说不屑摸别的男子,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凤微一怔,过了会才反应过来,祂口中的反派,指的是楚际。 她脸腾地一热,梗着脖子反驳道:“那不一样!旁人是旁人,楚际是我心肝,他都嫁给我了,我爱怎么摸就怎么摸。你个不分男女的AI,不要瞎掺和人类的感情问题。” 星谶:“……” “话说你此 次露面为何化作女相?”凤微不死心继续去碰祂。 “不习惯吾这般?”星谶以为她是看不惯祂这副模样,于是又变回了男相。 “不是不习惯——哎!你变回去干啥,我还没摸——” 话没说完,凤微伸去的手直接穿过了星谶的身体。 完全没触碰的实感,全是空气,就像在摸光影。 “你身体是透明的?!”凤微睁大了眼睛。 凤微重新试探,数次划过对方躯体,皆是穿透,“你什么情况?灵魂出窍?还是全息投影?” 星谶解释道:“谵妄镜碎了,吾感应有异,特来一观。” “然此剧情节点吾本不应现身,遂以灵体跟随。” 凤微恍然大悟,原来是开了隐身挂。 作为小世界的主神,果然随心所欲。穿书就够玄幻了,如今连灵体都出来了,改天是不是还能开个副本去打怪升级,让她玩一把无限流呢。 绝对很刺激。 正美滋滋胡思乱想间,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凤之昉快醒了。 麻醉针不过一段时间忘记抹新药汁,药性居然散这么快,才坚持了这一会儿。 凤微琢磨改良麻沸散的用量,不忘扯紧捆缚凤之眆的麻绳,且回头对星谶悄声说:“快!你赶紧藏起来!他要是看见你就麻烦了!” 星谶不紧不慢飘到半空,淡定道:“无妨,书中人瞧不见吾。” 顿时,凤微放心了。 凤之眆睁开眼时,后脑勺钝痛,模糊视线里最先看清蹲在他身前笑眯眯托腮的凤微。 而他自己,五花大绑,跟个粽子似的,那麻绳他认得,是他先前绑凤微用的那根。 “哟,醒啦。” “凤!微!”凤之眆咬牙切齿,“你竟敢绑我!松开!老子命令你即刻松开!” “你跟你母皇一样,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骂完了?”凤微说:“你这词汇量不行啊,小时候在崇文馆是不是光顾着跟我调皮捣蛋没好好念书啊。” 凤之眆一噎,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开始疯狂挣扎,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充血,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凤微怕他气死了没人为她解答,用弹弓轻拍他的脸,“别气了,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我就放你走,如何?” “你休想!有种现在就杀了老子!弄不死我,等我挣开这绳子,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凤微啧了一声,举着弹弓稍微比划了下凤之眆的位置,而后取出一块之前撕下来的破布条,蒙住自己的双眼,又掏出两小团棉花堵住了鼻子。 凤之眆的咒骂声停了,望着凤微无厘头的动作,一时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 对付凤之眆这种桀骜不驯软硬不吃的人,凤微决定以暴制暴。 她用弹弓瞄准好方向,笑吟吟道:“阿兄,你再骂一句,我就打你一下,伤着了出血了我概不负责。这弹弓是我家夫郎特制的,打在身上应该挺疼的,你别见怪哈。” 防止真打出血,凤微提前做好防护,这个节骨眼,她不能犯PTSD。 离去的守卫随时可能折返,连雨他们应当察觉到她失踪了,此刻必定焦灼万分,楚际那边也在等着她纵火烧楼。时局紧迫,分秒必争,没时间耗费口舌同凤之眆周旋,必须速战速决,撬开凤之眆的嘴问出真相。 107.素履 凤微轻挑眉梢,咧嘴一笑。 “嘭!” 凌厉的一拳打在了凤之眆左眼上。 “女子身段软,那是天赋。弯下腰去求人?除非我脊梁骨折了。你算个毛啊,让我跪你?” 凤之眆猝不及防,左眼眶瞬间红肿隆起,火辣辣的痛感漫开,他疼的嘶吼,“啊——凤微!你大胆!你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我不臭,我香的很!” 凤微呛了一句,重新蓄力,五指收拢,对准了他的右眼。 迫人的威慑再度覆顶。 凤之眆感受到眼眶尖锐的痛感,幸存的右眼看着凤微无动于衷的表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失殆尽。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孩童了。 沉浸的梦与奢望,他该醒了。 剧痛缓解不了,头上还悬着新的拳头,凤之眆瑟缩,后脑勺却磕在了柱子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都是我干的。” 屋舍晦暗,残烛摇曳,凤之眆唇角大幅度扬起,快意地笑着,一字一顿,生怕凤微听漏了似的。 “毒是我放的,刺客也是我派的。” 凤之眆专注地盯着凤微的脸,期待着她表现出愤怒、憎恨、崩溃,随便哪种都好,只要关于恨,他就赢了。 他等着她扑上来,等着她哭,等着她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然而凤微异常冷静,眼瞳无丝毫波澜,“细节,说清楚。” 凤之眆的笑僵了一瞬,而后他想通了,有趣的猎物总是很狡猾,他喜欢挑战。 “太久了……不记得了。”凤之眆懒洋洋地说。 话音刚落,又一记拳头直奔他右眼而来。 那拳太快,凤之眆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大喊:“我说!我说!” 寸许间,拳风擦着他颧骨掠过,重重砸在他耳侧的柱子上,震下些许灰尘。 凤之眆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方才那一拳若真打实了,右眼只怕再也看不见了。 “快点,别磨蹭。”凤微面上不动声色,却偷摸着背过手散痛,她是真没收住,痛死她了。 凤之眆喘了几口气,眸中惊惧逐渐散开,强撑着笑说:“你想从哪里开始?”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带审视,他在摸底,试探凤微究竟知道多少,是想炸他,还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凤微不接他的招,“从头,全部。” “全部啊。”凤之眆拖长尾音,“那我得好好想想。” 凤微一眼瞧出他在拖延时间,催促道:“从林太医发现玉髓开始说。” 凤之眆眼神骤然变了。 那种游刃有余,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林家发现了玉髓?谁告诉你的?” “楚家那小子?”说完,他先自己推翻了,“不,不对……他那时才多大,哪会记得他爹的事。” 凤微耐心告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凤之眆,你刚才那爽快的劲儿呢?去哪了?” “让我猜猜。”凤微嗓音压低,反而比吼叫更让人脊背发凉,“你把我软禁在这,再抛出鱼饵引起我的好奇。你费尽心机,想让我恨你,是不是?” 闻言,凤之眆明显难以置信。 他反应很细微,仰着头,眼睛都瞪大了,但凤微看清了他内心被戳破的一丝狂喜。 诡师口中那句“执念太深”,以及凤之眆时而癫狂时而阴鸷的精神状态,他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砍不动仇人,就来回地磨搓自己。 仇恨已经沤烂了他的骨头,浸透了他的心智。 从他步步引诱,想挑动她的情绪,试图掌控她的行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凤之眆想把恨意传染给她。 等她变成另一个自己。 凤微忽然想起大学课堂老师曾提过一嘴的一种概念,叫做:投射性认同。 一个人无法承受自己的痛苦,就会将这种痛苦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再用各种手段诱导对方认同,从而令对方产生和自己相同的情感。 凤之眆的人生,自睿王府覆灭那天起就彻底失控了。 眼睁睁望着亲人赴难,一夜间从云端坠入泥沼,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宛若藤蔓缠死了他,在他心里扎下根,让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悲剧。 自我厌弃,又狠不下心去死,于是他迫切地期望有人来分担他的不堪与恐惧。 如果她能恨他,能变成他,那就证明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毁掉的人。 这世上,将诞生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 而凤微,便是他精挑细选的“共犯”。 他不怕凤微杀他。 只怕凤微不恨他。 既然如此,凤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同样是她的机会。 “你害死我父后。”凤微说:“可我并不憎恨你。” 轻飘飘故意的一句,胜过万千怒骂,顿时击溃了凤之眆。 “你凭什么不恨我?”凤之眆尖叫,“血海深仇在前,你就应该恨我!” “我不是你。”凤微道:“我不会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凤之眆沉默了了好一会,然后心情突然又变好了。 他肆意大笑,咯咯咯的笑声毛骨悚然,笑完了,阴恻恻道:“那我告诉你。” “是我怂恿宋贵君给你父后下毒。”凤之眆语调轻快。 “他啊——”凤之眆用一种点评戏子的口吻说道:“嫉恨你父后能得我那位好姑姑的宠爱,恨得要死。空有个贵君的名头,连给皇帝留子嗣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过是以乔家人的名义递了几句话,他就乐颠颠地端着毒酒去了。” 他哼了一声,“蠢货。” 凤微的思绪在那名号上停了片刻。 宋贵君。 这位贵君居然也出自宋家,想来当是右相的兄弟了。 以右相素来唯利是图、权衡利弊的凉薄心性,亲弟殒命,却始终未寻仇问责,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乔、宋至今对此事一无所知。要么,右相知悉始末,却为家族利益,果断舍弃了自家手足,缄口不言,任由其惨死。 无论哪一种,凤微暂时没空关心,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乔、宋两家的联盟,究竟稳固到了什么地步,以致右相连亲弟 弟的命都可以咽下去。 凤微续道:“你到底教宋贵君说了什么,让我父后心甘情愿喝下那杯毒酒?” “还有,乔家和宋家怎会没发现你的算计?” 当时夺嫡落幕不久,朝廷局势初定,聪明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会选在这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凤之眆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是因为林太医啊。”凤之眆得意道:“姑父心善,也愚蠢。为了个已成定局的楚家,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至于乔家宋家——呵,一个自顾不暇,另一个忙着巩固地位,哪有闲情管老子。” 凤微飞快地推了一遍时间线。父后去世那会儿,楚令姝已被花楼灭口,林韫也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京城。 还有何事,需要父后以命相护? 正思忖着,一直在房梁上看好戏的星谶倏然出声。 “吾可将上代史料传与你。” 霎时,凤微喜笑颜开,嘀咕道:“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而后,只觉眼前一花,铺天盖地的剧情涌进了脑海。 当年浔州地方志修缮完毕之后,楚令姝便知道乔家的人盯上她了,提前将一应证据秘密上奏。 此刻凤毓正计划完全拔除花楼的存在,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借乔家发难决定将计就计。 奈何乔家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花楼刺客实力太强,保护牢狱的禁军死伤一片。 楚令姝逝世后,楚家门可罗雀,人人避之不及。林韫在太医院,也常受排挤,凤毓亦再未宣他诊过脉。 为给妻主翻案,林韫暗中凭蛛丝马迹搜罗了许多证据,但皇帝不召见,他难以面圣,若敲登闻鼓喊冤,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走投无路下,夕兰浥主动宣了林韫问诊。 他与林韫素有交情,对楚家冤案也早有耳闻,可前朝事他没法干预,仅能想法子宽慰林韫一二。 这一见,夕兰浥拿到了林韫手中的证据,同样林韫也得知了楚令姝和凤毓的谋划。 帝后二人对楚家有愧,夕兰浥劝林韫离京远离风波。 但宫中的眼线从来不是吃素的。 乔家很快嗅到了气味,准备故技重施,像杀楚令姝那样处理林韫。 夕兰浥知道,光凭现有证据,能定乔家的罪,却不足以将乔家及其背后所有势力连根拔起。去浔州核实矿脉需要时间,追查花楼与琅寰人的交易需要时间,搜集宋家与乔家勾结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夜,他与凤毓有过一次秘密的商议。他将林韫的处境摊开,也将自己酝酿的那个计策和盘托出,让林韫在脉案上写一笔: 陛下赐了君后一剂玉髓,以调养凤体。 这个计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直接指控任何人。它只向乔家传递了一个信息:皇室已经知道了玉髓的存在,并且君后正在服用它。如果君后真的用了,时间长了他会慢慢衰弱、死去,乔家便可以放心;如果他没用,那他就是在放烟雾弹,在搅混水,在拖延时间。 不论哪种解读,乔家都必须先弄清楚,皇帝到底知不知道玉髓有毒?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凤毓身上。 108.流霰 自进入乔府的那日起,凤之眆就过着一种平如温水的日子。 看在受过睿王恩惠的份上,乔家待他尽体面,衣食住行与府中嫡出公子一般无二,锦衣玉食、安适无虞,伺候的下人,都须恭敬地唤他一声“公子”。 可凤之眆并不满足,准确的说,他痛恨这方寸安逸。 日日闭门闲居、无所事事的安稳,于旁人是福泽,于他却是凌迟。 他身负血海深仇,怎能忘记刻进骨子里的恨。他害怕在朝夕安乐中彻底软化了心性,遗忘那些枉死的至亲,成为一个被豢养得皮毛光亮的废物。 他不能被驯化,也不能遗忘睿王府覆灭那夜的惨痛。 这仇恨日夜啃噬心神,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很烫,却足以烧烂唇舌,让他保持清醒。 而今,这块炭火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朝野风波骤起,满朝人眼睛盯着凤毓,乔家亦不例外,全部精锐都调去打探情况,包括诡师。 没人会在意一位死了多年的罪臣遗孤,偷偷去做什么坏事。 就在这样的空隙里,凤之眆锁定了宋贵君。 在右相这一代孩子里,女郎入仕掌权、光耀门楣,至于男子,生来就是附庸,用得上的便嫁个好人家换一门姻亲,用不上的便养在后院当个摆设。 宋贵君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无出众才情,又没有在家主面前讨巧的本事,仰人鼻息是他过惯了的。 日久天长,他受够了卑微的苦楚,不满、不忿、不甘的的火越烧越旺,日夜盼着翻身。 凤毓选秀那年,恰好他年岁合适,许是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回,一众宋家儿郎中,凤毓留下了他。 因宋家望族颜面,得封贵君位分。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全实现了。 他以为翻身的时刻到了,以为自己在宫里能活出个人样来。 初入宫闱,尚且心怀期许,日复一日的沉寂,终究让他认清了现实。 凤毓心系君后,后宫充盈不过是循例敷衍、安抚朝臣。陛下待后宫众人,如同观览庭中繁花,浅赏即止,无人能越君后分毫。 宋贵君起初争过,在御花园制造偶遇,学着君后的衣饰打扮,但凤毓看他的眼神仍是淡的,过眼就忘。 看透这一点后,他歇了争宠的心思,跟自己说,体面终老,好过以前宗族苟且之态。 只是宋家需要眼睛,族中屡屡传信,命他暗中探查圣心所向,但凡后宫有任何风吹草动,皆需如实回禀,必要之时,更要为家族博弈牺牲。 说到底,他依然是一只被线牵着的纸鸢,飞不高,飞不远,什么贵君,换个地方当棋子罢了。 空有野心却无能力,想要的东西永远比拿到手的多得多,这份游移于贪婪和无能之间的欲望,碰巧凤之眆注意到了。 递话的小厮来得突然,宋贵君认得他,是乔家安插的眼线之一。乔宋两家本就有合作,乔家无子嗣进宫侍奉,偶尔也会借他周旋琐事,互惠互利。 眼下正是乔家焦头烂额之际,这个节骨眼递话过来,他不是傻子,明白不会是什么寻常事。 小厮取出一包粉末呈上,开门见山道:“此乃玉髓磨的粉。” 宋贵君听过玉髓,前不久陛下特意赐予君后调养身子的,满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甚者还酸了几句,说君后终究是君后,这恩宠旁人羡慕不来。 下一刻,小厮一句话直接叫他凉了心。 “外人道此物养身,实则不然,陛下正用玉髓,暗害君后。” “你说什么?”宋贵君浑身一震,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帝王情深,举世皆知,人人称颂帝后同心,何以藏着阴毒算计? 小厮面色不改:“我家主上的意思是,请贵君替陛下添一把火。” “你们疯了!”宋贵君猛地站起身,“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贵君慧眼。”小厮不痛不痒先捧了他一句,分析道:“陛下给君后下毒,可见对君后不满已久,恩爱仅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这药不致死,只会加快油尽灯枯。待君后一死,贵君替陛下分了忧,陛下必定记着您的好。届时乔宋两家联名进言,为贵君请封,这君后之位舍您其谁?” 一席话,完完全全点燃了宋贵君心底蛰伏起来的渴望。 中宫的正殿,那把即将空出来的椅子,拥有它,他就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这宫中可有可无的一张脸了。 他将在宋家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富贵险中求,宋贵君眸中挣扎褪去,接下了那包粉末。 然而这粉末根本不是所谓的玉髓,乃凤之眆亲手调配的一剂绝命剧毒,入喉即死。 凤之眆笃定宋贵君不会去验,若验出问题来,宋贵君自己先摘不干净,反而惹一身腥。 在宋贵君眼中,夕兰浥本就中毒在先,死了算玉髓的债。 即便他心生疑虑,查出端倪,凤之眆自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此计周密无漏,还是凤之眆跟乔问荆学的。 数日后,宋贵君挑了个良辰吉日,端着杯酒踏入了君后寝宫。 在路上时他琢磨着说辞以防显得可疑,但当真见到夕兰浥,对方那笑意浅淡的模样,他准备好的措辞立马就抛之脑后了。 宋贵君得意了。 有种将要见到曙光、得偿所愿的快意,这股情绪疯狂上涌,使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失控地往上挑。 宋贵君躬身笑语,“臣侍参见君后。陛下感念君后操劳宫务,身心疲顿,命臣侍送御酒一盏,为君后温补安身。” 话落,他眸中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 看吧,是他在替陛下传话,多像真的。 闻言,夕兰浥温润的眼眸轻轻一敛,没命他起身。 深宫是个虎狼窝,待久了,诡诈权衡人人几乎都能看出门道,要识人面,懂人意。 宋贵君除却每日请安,甚少同他走动,今日突然登门便算了,竟还敢假借陛下的名义,胆大包天。 这些年,凡是进入他宫内的恩赏,无不由陛下亲信送来,何须旁人? 这谎言太拙劣了。 刹那间,夕兰浥已然明了。有人编了一套陛下厌弃他的言辞,借宋贵君的嘴传来,妄图离间帝后。 宋贵君背后之人,才是真正想害他的人。 今日这杯酒,他饮与不饮,皆是死局。 若自己不喝,只怕对方会换一种方式再试,暗箭难防,保不齐下回的手段会比这次更阴毒。不仅自己难逃一劫,极有可能牵连远赴临川避祸的林韫,再严重一些,打断陛下布到浔州的那条线。 总归躲不掉了。 宋贵君是棋子,他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一子,不过他不介意做这盘棋最后一枚弃子。 思绪百转千回间,万般牵挂直冲心尖。 还没再见妻主一面,年少结发,风雨同舟,原想能伴她至白首,不成想离别来的如此快。 世人只知凤毓在朝堂上制衡有术,却不知她亦有孩子气的一面。 他多想再看她笑一次。 再听她说一次,“你在,朕就还能撑下去。” 其次,他还没陪两个女儿长大,凤鸣早慧,政事上自小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朝臣夸她有储君风范,凤微闯祸了她去兜底,遇事也总先护着妹妹,宫人私下称赞她懂事可靠。 护佑家人本是大人的责任,她明明也才半大年纪,不该早早扛起这份重担。 而凤鸣身后那个小的,心性纯粹,尚不识世事险恶,一旦他撒手而去,用不了多久,怕是要被这吃人的皇宫逼着揠苗助长,未免太过残忍。 夕兰浥只盼孩子们能晚一些变成大人,不要太早学会藏起心事。 一想到往后她们要独自去闯,夕兰浥心口便疼得喘不上气。 可这一程,他只能陪到这里了。 还有林韫,这位倔了一辈子的挚友,不知是否已无恙抵达临川,不知楚际楚亦能否撑起这一脉单薄的楚家。 现今,他等不到那一封平安归讯了。 想想,还真不甘心。 位至君后,一身荣辱系于社稷,系于妻主千秋大业。家国为重,君责为先,个人生死与儿女情长,皆该置之度外。 他甘愿以身赴死,为凤毓扫去前路一段阴翳。 念及此,夕兰浥开口道:“宋贵君,这酒里有什么,你知情吗?” 宋贵君笑容顿时僵住了。 “要本宫替你说么?”夕兰浥撕破了这层遮羞布。 宋贵君脸一寸一寸涨红,他带着心虚来,被当面拆穿,直接恼羞成怒。 “君后何必故作姿态?有人要你归西,你不死,朝堂后宫便一日无宁。还请君后节哀,安心上路!” 夕兰浥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果断一饮而尽,而后轻缓呢喃。 “能做她的君后,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 说这话时,夕兰浥眼神是近乎骄傲的神色。 世人常道,士为知己者死。此言放在他和凤毓之间,太轻、太浅。 凤毓坚韧无双,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天光,如煌煌骄阳。苍天厚待,他有幸得她倾心相守,为她一战,此生无憾。 而夕兰浥永远不知道,那日小小的凤微突发奇想,悄悄躲进殿中的木柜中,想等父后回来,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更没料到,夕兰浥一回决绝就死,成了凤微终身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名前来处理残局的刺客,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尚未进入乔府,便被诡师就地斩杀。 凤之眆捏着控制傀俑的铃铛,利用诡师掩盖了一切。 每次遭到铃铛控制,诡师醒来,会遗忘一部分记忆。 自始至终,诡师告诫凤之眆,切勿滥造杀孽,学会放下仇恨。 凤之眆心知,此事东窗事发后,诡师绝不会徇私袒护,为保计划万无一失,他编了一套谎言瞒着诡师。 直到今日,诡师仍不清楚是谁杀了夕兰浥。 至此,乔宋两家彻底安分。 君后之死,成为了凤毓心中的一根刺。 凤毓没等来花楼覆灭的那一天,先等来了夕兰浥殒命的噩耗,等来了小女儿受惊过度疯了的诊断,等来了林韫死于大火的绝讯。 登临九五,手握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朝拜,看似风光无限,当她再次坐上九重高台,俯瞰阶下林立朝臣,忽觉高处不胜寒。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她分辨不出哪一张脸是忠,哪一张是奸,哪一张笑里藏刀,哪一副忠骨正受虫蚁蚕食。 护不住挚爱至亲,留不住忠心良臣,凤毓感到心气悄然远去。 王侯将相,历经挫败劫难,尚可愈挫愈勇、砥砺前行,奈何凤毓的铠甲与软肋,已经埋入了黄土。 君后逝世十载后,天徽帝郁郁而终。 十年孤寂,十年相思,十年空守旧梦。 …… 回忆画面倏然湮灭,屋外雪风恰在此时撞开了虚掩的窗扉。 碎雪寒气劈头盖脸地砸来,似一柄冰刀一片片剐着凤微的皮肤。 凉意顺着脸颊下淌,凤微抬手抹了一下。 满手都是水。 凤之眆靠在柱子边,原本等她的反应,可对方安静地站了一会,被风雪糊了一脸,忽然就哭了。 他愣了下,下意识反思,他刚才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吗?就承认了毒是他放的,人是他害得,每句话都斟酌过,没哪句夹枪带棒的,怎就伤心了? 他古怪道:“你怎么回事?” 凤微脱口而出:“看不出来?我花容失色了。” 凤之 眆:“……” 还有心思接混账话,可见在胡闹。 凤之眆敛去杂念,眸光沉沉,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凤微神情骤变。 所有情绪寸寸消融,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了张天生的笑面,眉眼含春,性情和善,哪怕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酝酿着俏皮话。 此刻这张笑靥只剩下光秃秃的冰冷。 倘若燕无痕在,大概要叫嚷一声,跟老大真有妇夫相。 寒光一闪,凤微抽出袖中匕首,对着凤之眆的颈项比划,似乎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 “凤之眆,你的作死,委实精彩。”凤微压着怒意评价道。 “但你的回答,我很不满意。” 凤微的刀刃压在了凤之眆颈侧。 “今天,你非死不可。” 凤之眆的喉结在她刀下滚了一滚。 寒意自脊椎骨蹿上来,凤之眆怕归怕,骨子里的乖戾嚣张令他根本不会低头,即使身陷绝境,依然选择把恐惧推回去。 “你自幼养尊处优,你不敢。”他嘲弄道。 凤微冷冷一笑,用刀身贴着凤之眆的面颊,虚虚地滑动。 冰凉的铁器一路从颧骨游到下颌,凤之眆感受到了凤微压抑的愤怒。 原主原先活的好好的,因他一己私欲,毁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想,她家那可怜巴巴的楚际算哪门子反派,真正的反派在这儿笑着呢。 刀面触感激得凤之眆神经一跳一跳地抽动,嘴角却越愈咧愈开。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害怕和亢奋搅在一起,像烈酒辣了喉管,带劲。 凤之眆觉得自己有话要说,不吐不快,“你知道么,我的好妹妹。” 他主动凑近,语气轻飘飘的,“春宴上你落水,也是我。” 当日凤之眆买通了宫人,趁凤微路过映秀池边,推了她一把。 “幸好你没事。”凤之眆补了句,好似对此有那么些许愧疚,真诚地为某个意外感到庆幸。 “我也本无意取你性命,不巧那阵子是春天。” 后半句话他语气十分的疲惫。 睿王府兵败正好在暮春。府中梧桐抽了新芽,园中芍药开了新花苞,全让人血浇了个透。 自那以后,每一年春风来临,花开得越好,凤之眆越想杀人。 “春来心绪躁郁,手上就想沾点血解闷,我没忍住。”凤之眆漫不经心地笑笑。 凤微握着匕首的手逐渐开始不稳,那柄刀随时会脱手,刃面反光一会一亮,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梁上,星谶看见凤微状态不对,眼瞳中的血丝一根根浮现,呼吸又浅又急,仿佛理智快要崩断了。 星谶想了想,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春宴,是剧情点强制触发。那会你想跑,吾不得已强行将剧情线扳回正轨,当时为遮掩不应暴露的行凶宫人,吾才改了待罚的兵部尚书之女背了锅。” “其实……”星谶纠结后一句要不要说,“那天你差点就能——” 祂没来得及说完,因为凤微全然不入耳。 满脑子全是当日坠湖的场景,窒息的痛苦她至今记忆犹新。 因一时烦闷,就肆意将他人性命视作排解无聊的玩物,凤之眆跟摘叶子似的捏死了一条鲜活生命。 何其不公,何其荒谬,何其可恨! 说实话,凤之眆很成功,恨意十成十地感染了凤微,如同一簇火点着了堆积已久的薪柴,瞬间吞没了冷静。 现在,凤微只想让凤之眆去死。 否则,难慰亡灵! 那一刀扎下去,凤微用尽了全部力气,直冲凤之眆颈上大动脉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凤之眆求生本能也爆发了。他猛地往侧边滚,被捆缚的手足胡乱蹬摆,硬是在刀尖落下的前一瞬把要害偏开了。 “嗤啦——” 锋利刃口狠狠划破他上臂衣料,扎进了骨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撕开了皮肉。 鲜血喷涌直出,淋漓染红衣衫,同样溅在了凤微下颌上,温热而粘稠。 血腥味浓烈到刺鼻,猩红血色糊满了眼帘,凤微手腕一抖,匕首砸落,尖锐声响总算惊醒了一丝理智。 下一刻,凤之眆乱踹的腿脚绊倒了她。 眼前天旋地转,凤微四肢脱力酸软,身体失控地颤抖痉挛,胃里喉咙泛酸,她想吐,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恶心感真熟悉,太久没犯,她都要忘了自己是有PTSD的了。 凤微蜷缩在地,微微弓起脊背,视线半涣散,她张着嘴,却呼吸不到空气。 凤之眆蜷在另一侧,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剧痛钻心,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白得几近死人了。 他怔怔地望着对面蜷成一团的凤微,从未想过,不谙杀伐的妹妹,竟有胆子举起刀子了。 蓦地,凤之眆癫狂地笑了一声,然后两声,三声,断断续续地朝外漏。 笑声渐渐变了调,带上了哭腔,变成了又哭又笑。 “你还真下得去手。”凤之眆咬着牙说。 “你长大了。”凤之眆轻笑,“我害死了你父后,如今你来找我报仇,果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昭彰。” 这是他曾经最想看到的,亦是最不想看到的。 扪心自问,他说不清对凤微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了。 爱恨纠缠,执念矛盾,无解也荒唐。 “昭昭啊。” 凤之眆没受伤那只的眼睛认真地凝视凤微,低声呢喃。 “你要是我亲妹妹,该有多好。” 微弱的话语飘入耳畔,穿透层层惊惧。 凤微手指抠着砖缝,吃力地抬眸,她唇瓣略微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可我早就死了啊,阿兄。” 109.浮沉 凤之眆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长窗未阖,朔风浩浩荡荡,裹着乱雪扑打满室,刺骨冷意一寸寸钻进四肢,凤之眆冻得浑身血液都快凉了。 他感觉不到多少疼了。 凤微蜷在那,身形佝偻,单薄的一小团,依然能闻到对面一阵一阵飘来的血腥味,尽管被风吹淡了,但黏在她的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能看血。不能想血。 凤微默默洗脑,偏过头迎着风,试图用打来的雪粒子让自己清醒。 冰凉的触感,刮的肌肤生疼,她能感到还活着。 宛若溺水之人终于够到了一截浮木。 良久,凤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掐得泛红。 “你听过寒冬腊月的雷声吗?”她沙哑道。 凤之眆抬头,嘴唇一丝血色都没了。 这会他身上的外渗的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在汩汩流淌,气血飞速耗竭着。 失血过多令他脑子发钝,仍强撑着反怼,“隆冬飞雪,天寒地冻的,何来雷雨?简直无稽之谈。” 风雪簌簌,落雪堆积窗沿。 “父后走的那晚,打雷了。”凤微失神地倾诉经年心魔,“冬无雷雨,可那雷响了一夜,暴雨同样下了一夜,就像天漏了个巨大的窟窿。” 这些话藏在这具身体里,翻来覆去沤了许多年,沤到烂进五脏六腑,随便心神意动,便倒豆子似的下落。 “父后的血染红大殿,那颜色比红绸还深,比朱砂还暗。这么多年了,但凡噩梦来临,我的脑海里全是血色。” “自那以后,每逢打雷,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只剩雷声。每次见血,我的胃就开始翻涌,手心出汗,恶心干呕,严重时见人就推,推不开就咬。” 顿了下,凤微又转回去看凤之眆,一字一句道:“我就像一个疯子。” 凤之眆的瞳孔在凤微最后一句话说完时猛地收缩。 京城里关于宁王疯癫的流言他听过,只不过从未当真。他一直以为是凤鸣护妹心切而编造的托词。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养娇了闹出些什么毛病也正常。 凤之眆自小坚信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 譬如凤微。 旁人会困于梦魇,他这妹妹绝对不会。 因为他认识的凤微,爱笑坚强,豁达无拘,哪会活得如同困兽。 此刻当听凤微娓娓道来,字字泣血,坊间荒诞传言骤然成为真实苦难,凤之眆不免也为之惊诧。 凤微续道:“我刚才拿刀捅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长本事了?” “那么一下,你知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勇气。我见血会犯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凤之眆,这些年你远离宫闱,本应与我再无瓜葛,偏偏你造就的折磨比任何人都勤勉,令我不得安宁,不得解脱。” “眼下你瞧见我这副宛如弃犬的狼狈模样,满意吗?” 寥寥数语,没歇斯底里,却道尽了原主前半生隐忍的全部委屈与煎熬。 凤之眆听着,一时怔住。照理说,凤微所言苦楚,是他最想听到的东西。他恨皇室,恨凤家人,他无数次臆想终局,盼着大仇得报、夙愿以偿,只要对方痛不欲生,自己便能释怀解脱,得到真正的胜利。 可为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感受不到一点扬眉吐气的畅快。 胳膊上裂口又突突地疼了,它似乎长出了倒刺,顺着血管,刺进了肩膀、胸口、喉管,遍体都在疼,以及铺天盖地的惶恐淹没了他。 凤之眆想起来了。 其实夕兰浥死的那夜,他偷偷溜进了宫。 凤之眆想看一场好戏,以慰藉自家满门惨死的冤屈。 夕兰浥死了,凤毓大概会悲痛欲绝吧。 那很好,他也失去了最亲的人。 可他去迟了一步。 雨幕滂沱,惊雷滚滚,隔着重重宫墙雨雾,凤之眆遥遥望见廊下,小小的凤微埋在凤鸣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凄厉,穿透雷雨轰鸣,刺耳、绝望,刺痛了他的耳膜。 同是至亲尽丧,同是年少孤苦,那时的凤微,与当年苟活于水井中的自己,何其相似,如出一辙。 凤之眆落荒而逃了。 甚至往后好几年,他都不敢再去打听凤微的讯息。 自欺欺人地躲在乔家,告诉自己只是复仇,他坦荡无错。 抚心自问,穷尽计谋针锋相对,当真只为弑亲之仇吗? 未必尽然。 他也想在落魄时有人能来抱抱他,随便什么人都好。 就像凤鸣抱着凤微那般。 说到底,他期待除了舅舅之外,还能有个家人。 在他还是睿王府的小公子,在所有事情都没变坏之前,他有很多亲人。 倘若母亲没有造反,倘若他仍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兄,是否一切都可以始终如初。 即使乔家养着他,却没把他当一份子。乔家主在时,逢年过节尚记得给他添件新衣,乔家主不在了,那份面上的温情就 断了。 乔问荆懒得理会他,索性当不存在,想到了再逗一逗。 寄人篱下,凤之眆只想有份温暖的亲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凤之眆眼眶红了,扯出个难看的笑,望着凤微的脸,好似在望曾经无忧嬉闹的小孩。 “你变回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我放过你,也不惹你生气了,行吗?” 语气哀求,犹似他明知这请求不可能被答应,仍想要问。忍不住用这毫无意义的话语,去拼起已经碎成粉末的过往。 闻言,凤微忽觉这人荒谬得可怕。 凤之眆用了那么多年时间步步谋算,如今轻飘飘的一句求好就想抹消全部伤害。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幼稚,天真。 凤微冷笑:“变回去?” “你亲手杀了她,怎配指望她能复活。” 闻此,凤之眆眼底那微末的光亮完全熄灭。 窗外的风哭嚎声渐大,灌进来大片大片的白雪,仿佛将两人所处位置隔成了永远无法交融的两方天地。 凤之眆痴痴的低笑,空落落的,像脑袋被刺激坏了。 “也是。” 他落了泪,“我没有资格乞求你了。我现在——” 话没言尽,“砰”地一声巨响,门板在这一刻被暴力踹开。 狂风找着了缺口,轰然涌入。 一道人影携着满身碎琼乱玉冲来,走近了,凤微才看清是连雨。 连雨神色焦灼,瞧见蜷在地上身上沾了血状态不好的凤微,心跳立马漏了一拍。 “殿下,终于找到你了。” 连雨没空去看角落里的凤之眆,赶忙冲到凤微身旁,扶她起身。 “殿下,他给你下药了?” 凤微摇头,安抚着笑道:“没有,老毛病犯了而已。” 连雨捞住她腰边走边说:“那我们快走,我姐已将前楼烧了,我们这边也要加快了,不出半个时辰,老大他们也要出狩猎场了。” 眼见凤微要走,凤之眆突然大声问:“你想当皇帝吗?” 这问题来得无厘头,凤微却明白他的垂死挣扎。睿王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凤之眆清楚皇位有多么诱人,意味着帝王要舍弃什么,要变成什么样,才配走上去。 凤之眆无非想问,她和凤鸣会不会也走到上一辈人的那条路。 凤微撇他一眼,淡淡丢下一句话。 “我有阿姐了。” 110.红绦 苍山,狩猎场。 烟花升空时,楚际刚处理完最后一批不愿合作的刺客,正靠着树擦拭隙月剑。 剑刃上沾着血,雪一落,便融进了血滴里,将楚际手中的白帕洇出几痕深浅不一的红。 他擦得仔细且专注,不放过一块死角,淡漠无波的眉眼凝视长剑,是那般温柔,是以惊昼放烟花他没任何多余反应,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关心惊昼此举会给他们带来何种后果。 容殷就没楚际这份不管不顾的定力了。烟花炸开的那刻,他霍然抬首,赤色光芒映亮了雪夜,也衬得人更气急败坏了。 容殷面色铁青,愠怒地盯着惊昼。 惊昼对此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收起信号桶。那筒身约莫一个手掌来长,打磨光滑,内有硝石、硫磺、木炭与各色药粉,是军用特质的夜传讯号,一经引燃,焰火破空,数里外清晰可辨。 几人间气氛诡异,没心没肺的燕无痕后知后觉察觉了异样,“好端端的,老三你脸色咋跟霜打了似的,咱打赢了呀,不就屏桦耍阴招没能将他斩草除根,至于气成这样?” 方才混战,屏桦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一群刺客为他冲锋陷阵,可惜交手中不慎被容殷的蜈蚣咬了一口,眼见毒发溃烂了一条手臂,他心一横迎面撞上楚际的剑,断臂救生,随后当机立断丢下烂摊子,使了毒烟遁走。 楚际几人身上多少都负了伤,为顾全大局,他们暂时放弃追击,保存体力,只让小十七带人去周围寻一寻踪迹。 容殷不理会燕无痕的神经大条,直视惊昼,沉声道:“你在给谁传讯?宁王?还是官府?” 惊昼淡淡扫他一眼,眸光无波无澜,未发一言。这沉默的姿态,显然是默认了。 燕无痕没懂容殷的计较,乐观道:“肯定是给微姐的!告知咱们的方位,好方便汇合。” 少年越说越认为有道理,末了不忘骄傲地点两下头。 容殷:“……啧。” “你脖子上那玩意纯粹是为了显高的是不是?” 容殷气不打一处来,脸上两个黑眼圈乌青发黑,此刻情急神态紧绷,显得整个人透着股寿数将尽的疲惫戾气。 “给宁王发信号?她随便往山上一站,就能看见狩猎场的位置,用得着专门放烟花告诉她?你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容殷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照燕无痕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燕无痕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可你话里不也带了微姐嘛,凭啥骂小爷……” “你管老子!”容殷怒道。 燕无痕努嘴,不服气地撇过脸去,嘀嘀咕咕道:“若非怕你病歪歪的气死了,小爷才不忍让你……” 容殷深吸一口气,雪风刮进喉咙,激得他肺腑一凉,冷静了些,道:“你可知这一发信号出去,会断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 “苍山遍地荒凉,寸草不生,只要官兵在各处要道一扎,无吃食供给,到时我们吃毒虫存活吗?” “花楼这些年命我们干了多少恶事,你心里没数?官府想清剿花楼又不是第一日了,只是历来抓不到把柄。今夜一闹,正好送上门去。那些大官人眼中,我们这种贱籍出身的刺客,死一百个也不足惜。” “届时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杀出重围,可穷兵黩武,必是两败俱伤。吃力不讨好,徒耗性命,今晚杀再多人也终是无用。”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原本只需联合众人打破花楼束缚,再悄无声息抽身退场,从此便可山野逍遥,江湖自在,如今因惊昼这一手变故,引火烧身,成了瓮中之鳖,叫容殷如何不气。 些许心惊之下,燕无痕尚存几分侥幸道:“微姐不在呢吗,她跟咱关系不赖,还是老大的妻主,总得帮咱求求情……” 起初语气笃定坦荡,再对上容殷阴云密布的神情,燕无痕话音渐弱,底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心惶然。 他赶忙去望惊昼,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求证意味,“惊昼,你说句话啊。你放这信号,当真要抓我们?” 惊昼淡淡瞧了他少顷,终开口道:“我隶属于皇家,唯受陛下和宁王殿下调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职责所在,不与人论是非,只以号令定先后。” 言罢,似绝这话可能太不近人情,又放缓了语调,认真补了一句,“陛下乃明君,处事公允明断,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杀手之人。恶有恶裁,善有善处,你们不必过度忧惧。” 平日里惊昼决计不会说如此多的话,今夜都算破例中的破例了。 一旁的重较听到此处,忙不迭宽慰道:“小五哥放心,最多让你们蹲两天大牢。” “什么?!” 燕无痕如遭五雷轰顶,整张脸都木了。 “蹲大牢?小爷这辈子只进去杀过人,没进去住过……” 想他走南闯北数年,凭一身轻功如入无人之境,月下越货,雪里杀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不曾想过有一日会沦落至阶下囚的境地。 还是蹲自家人的大牢! 事已至此,惊昼无心多留,朝楚际抱拳一礼,道:“正君,此处余孽已清,余下事务便请正君与诸位善后。属下心忧女君安危,先行一步寻她回来。正君处置完后续事宜,还请速来汇合。” 话落,她揪住重较的后衣领就往狩猎场出口里走。 重较伤得重,猝不及防被人提着腾空半步,手脚并用扑腾了两下,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哎——惊昼姐,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脚——” 二人步履迅捷,渐行渐远,转瞬就融入了浓雪林壑里。 燕无痕眼巴巴望着,久久无法收回。 “别看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容殷瞧他没出息,反手又是一巴掌,“人家同你不是一路人。” 燕无痕挨了打见鬼地没嚷嚷,耷拉着眉毛,不知何时摸出条皱巴巴的手绢放嘴里叼着,“可我就是心悦她呜呜呜……” 容殷:“……” 他这叫什么?照先前从凤微那听来的话说——恋爱脑外加舔狗。 懒得喷。 燕无痕仍喋喋不休,“老三,惊昼她不 一样。” “都一个嘴巴两只眼睛,哪里不一样?” 容殷顺嘴接道,然而数息后他立马后悔了。 燕无痕道:“你不懂,惊昼姑娘的好,是要拿命去品的。” 容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拿什么品? 燕无痕:“你看她,这一路同咱们并肩作战,虽然性子冷,但有危险时,她敢冲在第一个,于公尽忠职守,于私沉稳通透,这般磊落坦荡、风骨卓然的女子,世间难寻其二!” “这种好,不得拿命去贴近了才品得出来?拿眼睛看,能看出什么?顶多看个漂亮。我燕无痕岂是耽于皮囊之辈?”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她越不理我,我越坚定自己该干点人事。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每次她往我边上一站,我就想将这双手啊搁水里搓干净。不为别的,就怕她见了觉得血腥。” 说到这,容殷没多大反应,倒是楚际扫了个眼神过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隙月剑的剑柄。 燕无痕望天叹气,“要是小爷能到她跟前当差多好,端茶递水,喂喂马,再顺便给她守夜。倘若她夜里睡着了,我就在房梁上蹲着,抓把瓜子,边嗑边看——啊不是,边守边看。” 容殷一脸无语。 “老三!”燕无痕突然大叫。 容殷翻白眼:“做甚?” 燕无痕激动,“我想好了,我要去蹲大牢,说不定能离惊昼近一些。” “……你有病?” 容殷实在不理解燕无痕的脑回路,难以置信之余他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见状,燕无痕笑得更欢了:“你看,连你脚下的树枝都替我们折下了这段情缘,天意!” 容殷惊恐,疯了简直是疯了! 正当燕无痕还想再叨叨几句,林中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老大!三哥!小五哥!我回来了!” 一墨青劲装少年迎雪跑近,身后还跟了一群浩浩荡荡的刺客。 见巡逻的人归来,楚际收起长剑,问道,“十七,情况如何?” 十七呼出一口热气,喘息道:“屏桦那厮阴得很,追到一半他吹哨惊动了外围盯梢的死士,我们没敢硬碰硬,让屏桦被他们带走了。” 燕无痕啊了一声,“那咱还追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万一他回到楼主身边卷土重来呢。” 楚际道:“无妨,穷寇莫追。” 容殷道:“他中了状元的毒,就算断臂也很难彻底清除余毒,他活不长久。” 四周选择合作的刺客们乌泱泱交头接耳,其中一人高声道:“既如此,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们解药了?” “就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不急。” 四下声浪如潮,楚际一言语,两个字犹如寒铁撞了浊浪,生生压得众人一静。 “怎么,你要出尔反尔?” 楚际抬眸,雪光映着他半边眉目,冷得不似活人。 “我若不给,你们以为现在还能站着与我说话?” 111.合势 与此同时,凤微顺利进入档案阁。 阁内比外头暖上许多,大约是用了保温驱虫的椒泥,墙壁厚实,以致不燃炭火,里面的寒意都淡了好多。 陈旧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还隐隐有股淡淡的奇怪硝石味,一排排书架依墙林立,架上卷宗、帛册层数堆叠,数不胜数。 “嚯。”凤微仰头望了一眼,真诚地感叹,“这得累死多少运卷宗的。” 原著曾载,花楼为保机密万无一失,每年会择各地据点随机转运卷宗,所有参与押送、巡查、经手之人,事毕尽数诛杀,不留活口。 今年机缘巧合,恰好将档案阁设在了苍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凤微进阁到此,耳听八方,目扫四隅,得到了诡异的发现。 这里地面砖石光洁,不见厚积浮尘和霉斑,书架边角、窗沿几处细缝,也只有薄薄一层浮灰,看得出是常年有人洒扫打理。 但,太干净了。 甚至无人看守。 花楼重中之重的档案阁,掌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辛,干系重大。 按常理,这种机要重地,绝不可能空空荡荡。轮班值守的护卫暗卫,守阁的刺客,处理文书的杂役,应内外布防,一步一岗才是。 眼下四周死寂,唯有屋外的风声呜咽,偌大的阁院静得有些过头。 就算花楼撤防,也该临走前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断没有这样门户大开,任人长驱直入的道理。 除非此处的秘密对乔问荆来说并不重要。 或者,请君入瓮? 思及此,凤微心里有了考量。 “既已入阁,依原定谋划,焚尽全部身契档案,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为何还要翻找?” 星谶飘来飘去,见凤微突然开始翻阅架子上的案册,疑惑出声。 凤微举着火折子,头也不回道:“你记得么,花楼会专门培养的人才进入朝堂,我要找的就是这份朝中官员的名单。” 她要帮凤鸣找出这些潜移默化蚕食朝野的国之蠹虫。 星谶看向周遭数都数不过来的书册,道:“你今夜翻不完。” 凤微:“那你就干站着,不会主动一点?” 星谶:“……” 阁中案卷虽多,大部分却是些啼笑皆非的趣闻八卦。 比如某位以端方著称的老翰林,私下酷爱收集民间精巧糖人,孩童心性,反差感拉满。 又比如平日里互相弹劾、势同水火的两院官员,暗中竟互通私礼,虚伪面目跃然纸上。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上不得台面,又无关太多权柄机密,徒增笑料谈资。 凤微嘟囔,这玩意就像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来的。 再者,其中一则引起了凤微的注意。 先前凤之眆害死宋贵君,这事右相早就知情,还默许了。果然在右相眼中,家族利益永远凌驾于亲眷血缘。 看完这一卷,凤微没多停,换了个方向继续翻。这阁中的卷册摆放亦有秩序,像原本凤微翻的那处,是有关于官员癖好琐事的,那对面就又是一些悬案了。 譬如,阮梅的死亡。 当年红芍母亲心善热忱,可怜乔鹤知体弱多病,便待他亲厚,真心照拂。 彼时乔鹤知年少性情温软,对常来送药,体贴备至的阮梅极为敬重,将阮梅母女俩视为最亲的家人。 奈何乔家不允许族中子嗣过于亲近外人,且最忌心软情长。当时的乔家家主与右相可谓是臭味相投,皆认为有软肋者,足以毁一生,难成大事。 为斩除儿子七情六欲,命女儿乔问荆悄无声息弄死阮梅。 古来权门多冷骨,人命如草芥,这话半点不假。 看完,凤微五味杂陈,收起那本册子准备带回去给红芍,至于剩下的,她每个区域都稍微翻了翻,得出一个结论。 表面上的旧案卷宗,应当无任何有关花楼的核心秘密,谁家傻了吧唧会大喇喇公开自家的隐秘的? 依照看电视和的经验,凤微觉得这周围绝对有暗格密室之类的藏匿点。 “你能不能别老在那儿飘着,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帮我看看,这屋里哪里藏了暗门。” 面对心安理得无所事事的星谶,凤微当即指挥道。 星谶:“吾不能插手。” “放屁。你当我三岁小孩信你的鬼话?”凤微炸毛道:“忘了当初春宴上,你矫正剧情干的破事了?这笔账算你欠我的,得还!” 星谶:“……” 人类果真是爱记仇的生物。 良久,似是对凤微彻底无奈,星谶抬手拂袖,好似无意指了个方向。 见状,凤微立马心领神会。 锁定西面靠墙的书架,凤微冲过去到处摩挲,并逐一检查墙缝、书册等有可能作为机关的位置。 等在灰尘中摸到一处凸起,凤微按住一旋,只听一声“咔”,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窄口。 “好样的星谶,你简直是这世上最牛逼的人工智能。”凤微违心怒夸。 星谶不痛不痒道:“承蒙夸赞。” 石阶向下,漆黑一片,凤微再次点亮火折子,星火乍燃,撑开一方小小视野,映得狭长甬道幽深,看不清尽头。 身侧,星谶的灵体通体晕开一层淡白柔光,如同发光的阿飘安静悬浮随行,省心又显得阴森森的。 甬道很长,石壁渗着潮气,两人一前一后,凤微的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层层回响,有种一人独自走在地下潮湿洞穴的既视感。 凤微憋了半路,终于没话找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何事?” “为什么我会在原主死前穿过来?那时她还在吗?” 想到什么,凤微补充道:“你最好如实回答,别拿最初那套劳什子的大数据检测来搪塞我。” 这问题她搁在心里很久了。从前星谶动辄失去踪影,要么装死当哑巴,偶尔现身,也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死样子。 今夜祂难得能跟她这么久,不得好好利用这天大的好机会。 星谶静默一息,道:“还在。” “那为何我从没感知到她?”凤微续问:“她是在春宴落水后就完全消散了吗?还有,除了这颗泪痣,我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当真只是巧合?” “而且,世间皮囊千万,你们造小世界时为任务者寻一具相似的躯壳进行适配我理解,可习惯、口癖、喜好什么的都大差不差,这又怎么算?书中人,难道不也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灵魂吗?” 这一回,星谶沉默了数息。石道中壁上的水珠滴落,啪嗒啪嗒的,格外清脆,击得人心难安。 “你所感疑虑,有人比吾更适合答你。” “谁。”凤微脚步一顿。 “本书女主。你阿姐,凤鸣。” “凤鸣?”凤微讶异,“你确定没开玩笑?” 然而凤微头回在星谶脸上看到了明确的笃定表情,她不说话了,错愕与复杂的情绪在她面上乱窜。 凤微忽觉,她从未看清过凤鸣是个怎样的人。 毕竟,她对凤鸣有刻板印象,而这层滤镜来源于原著,来源于原主。 片刻后,甬道里再度响起踩水声。 一路直行,再无言语。 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石门赫然现于眼前。门上无锁,边上设有旋钮机关,按下即可打开。 门开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密室内方格般的石龛凿进四壁,每一格里都放着一卷以油蜡封口的卷宗。 石室的地面上,浮着方方正正的格子纹路痕迹,似乎是种机关。 格子之外,墙面、穹顶遍布不显眼的暗器,若非凤微用火光照去,都发觉不到上面全是要人命的杀器。 正观望哪个石龛里放着她要的东西,对面石门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开门声。 “轰隆——” 石门开启,几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逆光闯入。 来人皆身着异域服饰,头戴遮容帷帽,为首之人披着玄氅,兜帽下半张脸倨傲英气。 他们身上裹挟淡淡的血腥气,大氅损毁多处,显然历经追杀,狼狈逃窜至此。 两方人猝然相遇,都瞬间怔住了。 凤微摸着鼻子,欣喜地想,血腥味逐渐变浓了,但没啥眩晕恶心感,星谶的招数持续效果不错,没坑她。 “好巧,宁王殿下居然也在此。”对面那领头的倏然开口,带着点见血的兴味,“俗话说的好,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是乌苏格。 凤微眸光微凝,主动暴露的乌苏格揭了帽檐,下颚处溅了血,反添几分茹毛饮血的凶煞。 乌苏格在这,原著这块有她吗? 好像没有吧。 思索间,凤微启唇欲语,刚想问点啥,变故陡生。 跟随乌苏格前来的一名琅寰族人,心神慌乱不慎退了几步,好死不死靴跟正压中一块石板。 那踏板颤动,无数细如竹签的银光自两侧石壁激射而出,当场洞穿一人咽喉。 那人叫都来不及叫,就像只漏了沙子的口袋,迅速栽倒于地。 霎时,急促的齿轮转动声骤然疯狂运作,声如磨盘。 密密麻麻的机关瞬时激活,中央两边的石板飞速翻转移位,墙面暗格接连弹开,淬着毒的银针飞箭似雨狂射,令人避之不及。 惨叫声和刀刃迎击声同时响起,剩余的琅寰人大惊失色,仓促躲闪,没几个来回就接二连三被射杀,或中毒在地上打滚痛苦不已。 乌苏格面色骤沉,低声用琅寰语骂了句脏话。随后她掏出一样疑似火铳的物件,砰地一声爆头,送那名中了毒的琅寰族人去见了阎王。 凤微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眼睛一亮。 小枪枪哎! 谁不想急头白脸拥有一个?

躲避之余乌苏格快速扫视四下机关的运行阵势,想推演破解之法,却越看越棘手。 这见鬼的机关环环相扣,一旦触发,全盘发作,难以仅靠单方衡破解。 凤微苟在岩壁角落里,静静观察着前方乱成一团的情况。 此处的机关跟皇陵里的有些许相像,大概率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眼前这个更杂乱一点,看着特别刁钻无解。 整座密室机关分为东西两极,两边机关互为牵制,又彼此相连。中间一块类似于大转盘的玩意正飞速运转,盘上有块石碑,远远看去,应是需要两人一起出手按住这阵眼才能关闭机关。 全程需百分百的默契和信任,分毫差错都有几率万劫不复。 乌苏格心智卓绝,自然也瞧出了关键所在,于是抬眸望向缩的快没影的凤微,满目审慎权衡。 危机当头,她在犹豫是否该不该相信凤微。 凤微察觉目光,坦然道:“少琅主,要不要本王帮忙啊?” “有条件?”乌苏格侧身避开一轮箭雨,冷笑着。 “当然啊。”凤微笑得邪恶,“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饭。” 她本无意施以援手,各安其命是最稳妥的选择。念及库尔那在崇文馆求学时,屡次帮过楚亦,不惧权贵、不畏欺凌。 至于乌苏格本人,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与自己目前无多少利益和立场冲突,那就顺水人情,权当替楚亦还一两分恩情。 但一码归一码,条件该提还是得提,这没得商量。 “本少主凭何信你?”乌苏格道。 “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凤微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这暗器暂时杀不到我,你们琅寰人身手了得,想必不差我这点小聪明对不对?” 乌苏格气得脸都青了,偏又只得咬牙道:说你的条件!” “我要求不高,少琅主手上之物能给我一把吗?” 这要求还不高?! 分了神,一支淬了毒的箭矢乌苏格没过去,伤了胳膊,顿时伤口就流出了黑血。 当即,乌苏格干脆手一扬,将东西扔向了凤微的位置。 待落了地,凤微没急着去捡,反倒赞道:“少琅主爽快大气!” “一会我数'一二三',少琅主随我向前冲,照我指令踩正确的格子,最后同时拉下石碑上的铜环就能安全。” “切记别踩错了格子。” 凤微已经看穿了机关规则,地面的部分格子上有数字,每几回移动都会出现一次房子形状,这不妥妥的跳房子游戏嘛。 跟跳房子有区别的在于,这个机关跳一遍就行,不用再跳回去。 哪怕想跳回去也难跳,谁有本事躲开暗器再跳一遍。 因此,机会仅有一次。 不成功便成仁。 说时迟那时快,正中竖列一、四、七、十三格升出,三段横列二、三,五、六,八、九,正正好拼出一座房子轮廓。 “少琅主,听我说,等会学我扔一块石子,这石子落进哪个格子里,对应的格子就是你的'家'。” 乌苏格懵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家?” “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凤微眼瞅着格子快移正确了,急道:“记住了,石子落到哪,哪格便不能踩。其余从一单跳,四、七单落,中间二三、五六、八/九双落,末了收脚,扑十号转盘,懂吗?” 乌苏格听的额角青筋直跳,理清思路就点头应好。时间不等人,格子已全部移好。 凤微随便捞了块石子丢进其中一个格子,“准备,跳!” 乌苏格照猫画虎,依言照做。 密室内杀机仍在肆虐,毒针、飞箭不绝,乌苏格有武功在身,边躲边跳还算轻松,凤微就惨了,眼睛都快瞟不过来了,才跳了几个格子,身上就有擦伤和箭伤了。 凤微生生忍住疼痛,努力辗转腾挪,避开攻击。 眼见胜利在望,一只流矢猝然而来,凤微规避不及,即将要倒,千钧一发之际,她单手撑在了十号转盘上。 就那一瞬,凤微来了个利落起身,并和乌苏格同步拉住铜环,向外重重一扯。 刹那间,紊乱的机关立时放缓,趋于停滞。 凶险落幕,尘埃落定。 可机关静止的顷刻,咫尺之间,风声袭来。 乌苏格眼神凌厉,趁凤微不备的瞬息,五指成爪,带着凛冽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探凤微喉管。 凤微没动,还朝她弯了弯眼。 乌苏格手顿在半空,她低眼一看,一只乌木圆筒不知何时抵在了她腰腹,筒口正对她腰眼,只要轻轻一按,便是穿肠破肚的下场。 “劝你,手别太痒。”凤微笑眼弯弯。 “宁王殿下好手段。”乌苏格慢慢收回手,哼笑道:“怪不得能在苍山活到现在。” “多谢谬赞,承让了。”凤微厚脸皮道。 乌苏格:“……” 112.画屏 苍山外,孤崖。 上崖的路崎岖陡峭,风从北麓灌来,在密林间横冲直撞,兽嗥般的呜咽盘旋不绝。 漫山积素,寒雾沉沉。 偶有断枝冻雪坠地,砸开满地银霜,便掩去了来者的踪迹。 屏桦被两名花楼死士如拖拽弃物一般,半拖半架在雪地间疾驰。 他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裹着的黑布早被血水浸透,又冻成一层浅浅的硬壳,一路拖行,那伤口就不断的冻硬再开裂,落下的血痕,在皑皑白雪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殷红。 剧痛如同万千冰凌扎透骨髓,屏桦的意识似一盏快熬干的油灯,忽明忽暗,沉沉浮浮。 换作往日,仅仅擦破一点皮,都要凑到乔问荆跟前闹上半日,非等她蹙着眉柔声轻哄两句方才罢休。 此刻,屏桦牙关死死咬紧,哼都没哼一声。那点示弱必定不能在外人面前漏上一星半点。 如今他肢体残缺,右边空荡荡的,脸上大约也狼狈至极。以前多精致,多妍丽,每回出任务回来,都要先换一身干净衣裳,洗净脸了,才肯去见乔问荆。 他的妻主眼光高,寻常颜色入不得眼,因此他拼了命想让自己好看些,再好看些。 若叫妻主望见他这副断臂残躯,别说入眼了,怕是多瞧一眼都嫌晦气。 那设想之中的嫌恶眼神,仅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叫屏桦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其实哪怕沦为供人驱策的药人,落得如诡师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秉承着这股执念撑着,嶙峋断木剐破他衣衫,刮出道道血口,风雪割得面皮生疼,屏桦仍生生保持着清醒。 月上中天,夜雪愈烈。穿过层层林木,山巅那道伫立的身影,终于渐渐清晰。 玄狐毛领,莲青大氅,一身碎雪落肩染鬓,疏离冷寂。乔问荆立于崖边,俯瞰下方茫茫雪色。 “妻主……” 屏桦看入了神,痴痴地喃喃唤出声来。 乔问荆闻声回首,目光率先落在屏桦那截断去的右臂处。眉峰顿时微微一蹙,面容露出了一丝动容,但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屏桦瞧见了。 即便不算冷漠,屏桦依然感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别看我……” 屏桦心知自己满身血污,拼命想别过脸,躲开乔问荆的视线,奈何他根本没多余的力气挣扎。 “妻主,求您……别看我,我现在定然不堪入目极了……” 他眼神惊惶,急声哀求着。 乔问荆缓步俯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挑起他沾了血渍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 半张脸都是血痕,原本总抹得乌亮的发,此时湿塌塌地黏在颊边,无半分平日柔美光鲜的风姿。 真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乔问荆端详着屏桦残破的样子,道:“确实,不漂亮了。” 屏桦全身狠狠一抖。眼眶顷刻泛红,泪水在眶里转了几转,又不敢落下。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左臂,死死拽住乔问荆的衣摆,指节白得发青,几近语无伦次道:“妻主……是楚际他们算计我,他们害我……可我未曾束手就擒,亦没叫他们好过,我杀出来了……我、我没有沦为阶下囚,我没有丢您的脸……您别不要我……求您,看在我们有过一个女儿的份上,别抛下我……我还能做药人,还能替您试药,还能做很多事,只求您再垂怜我一回……就一回……” 屏桦说的断断续续,几回被冷风呛住,手却始终没松,似乎这样乔问荆便不会弃了他。 乔问荆静静凝望,忽的浅淡一笑。在这雪夜里,笑意比月光还凉薄,而从屏桦的角度来看,这笑容是如此的温润柔和。 乔问荆鲜少这样对他笑,即使衾榻温存之时,也难得见她展露这般神色。 屏桦一时间忘了哭,怔怔凝睇,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相信,”乔问荆手指缓缓下移,动作轻柔地滑到他颈侧。 “你对我,是真心实意。” 乔问荆嗓音温柔,似情人呢喃。 屏桦一愣,随即双眼登时迸发出狂喜的光,仿佛等候半生终是拨云见日了。 少年嘴唇翕动,满心欢喜正要唤出一声“妻主”,颈间倏地一凉。 利刃入喉的声响没入朔风里,太轻,太轻。 好似风不经意割破了一片雪。 瞬时,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温热暖过乔问荆的指腹,又溅上她的袖口,于月下红得触目。 屏桦仰面倒向厚厚的积雪,一双眼睛大睁着,里头甚至还残留着未散的欢喜,与猝不及防的错愕。 殷红浸染身下白雪,宛若大片大片撕裂的红纱,又宛若寒夜里骤开却转瞬凋谢的娇艳花簇,妖冶而惨烈。 屏桦唇瓣微启,想问一句为什么,又想再唤她一声,可喉咙里只有血,再也发不了声了。 蓦然,许是弥留之际,屏桦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同样是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他冻得快要死了,却幸运地遇见了她,他不要脸地闹着抱住她的靴子,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乔问荆没踢开他,也没让人把他拖走,他那时连自己有什么资格闹都不明白,兴许没落魄潦倒时,家中人也曾宠过他,爱过他。 花楼中的刺客多如繁星,或掳掠而来,或旁人进献的棋子。唯独他,是死缠烂打,苦苦期盼,执拗地追随这个人来的。 他这一生,争宠爱,争眷顾,争一席之地。 倾尽一切为爱慕之人铲除前路所有障碍。 争来争去,最后死在她手里,本该恨的,临到闭眼,竟生不出半分怨怼。 痴心作缚,饮鸩为欢。 他想,女子是宽宥的。 犹记那个孩子降生时,是他这辈子离乔问荆最近的一次。 妻主赐予他子嗣,让他成为孩儿的爹,让他这籍籍无名的人生有了名分。 既然能垂顾,那便能生杀。女子本不可奢求,若哪天突然漏下了一丝丝恩典,即使是假象,也足够令人跪谢。 就像天不言,但万物活其下。 权当,不再惊扰她了。 乔问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漠视渐渐僵冷的人,屏桦攥住她衣摆的手脱力松开,坠入雪地,再无声息。 乔问荆丢了匕 首,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血迹。 “真是个可怜虫。”她轻声道。 山巅的雪愈发急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狂风肆虐,远处林涛如吼,犹似无数漂泊的魂灵在哀嚎。 乔问荆手一松,染血的锦帕当即被卷向幽深谷底,不见踪影。 她抬起手,抚了抚耳垂。那上头挂着一只妃色耳坠,东珠圆润,莹光熠熠。 这是屏桦耗去整整一载光阴,接下数百凶险任务,搏命换来银钱,挑拣成色最好的东珠,请匠人细细打制而成。 乔问荆身份尊贵,奇珍异宝于她是点缀,屏桦怕这份礼物粗鄙拿不出手,便只求能得她垂眸一赏,就足矣。 乔问荆摘下了耳坠,蜷进掌心,稍作停留,而后收进随身锦囊,从此深埋,不复天日。 “就地安葬。” 随行刺客应声上前,拖拽起屏桦的尸身,消失在密林深处。落雪很快覆住了那滩血,也盖住了来时的长痕。 方才带屏桦来的死士躬身禀道:“主上,已将琅寰人引至宁王所在之处,眼下应当身至档案阁。” “做的不错。”乔问荆颔首道。 “诡师呢?” “被凤郎君用铃铛扣在了茶室。” “派人带诡师回来。”乔问荆说。 死士迟疑道:“那凤郎君……” 乔问荆眸色微敛,静默少顷,道:“不必管他,死了也无妨。” “属下领命。”死士躬身退下。 不多时,另一名近卫,疾步匆匆,禀报道:“主上,山下那些人已经突破狩猎场外围。” 乔问荆抬眸望向苍山主峰,那里黑沉沉的,似一头蛰伏的野兽,将要张开嘴吞走人间全部的光亮。 “陛下行至何处了?”她问。 “已至苍山山脚。” 立时,乔问荆唇角浮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并含着些看好戏的兴味。 “甚好。” “人都到齐了,戏也该开场了。” 风回危岭,残雪飘寒。乔问荆感受着风势,雪貌似有变小的趋势,应当不消半个时辰就该停了。 于是,一句更冷的话送出唇齿,掷向山间。 “传令下去——烧山。” …… 档案阁,密室。 凤微弯起一双笑眼,拍了拍身上的灰,发问道:“少琅主,说说吧,深更半夜往乌漆嘛黑的山里跑,是何雅兴啊?” 乌苏格毫不示弱,扫视凤微那早已因摸爬滚打而脏兮兮的狐裘,冷笑道:“宁王殿下也不遑多让。满朝上下都当您还在府里病着,结果现下一瞧,比山里的狼还精神。装病这出戏,不知朝臣们知晓了当作何感想?” 凤微耸了耸肩,无任何窘迫且得意洋洋道:“她们知晓了又如何?我有阿姐保我,你有阿姐保你吗?” “……” 乌苏格一噎,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嗤道:“谁稀罕。” “行了。”凤微收了笑,试探道:“闲话到此为止,你我今夜都不是来赏雪的。你深夜奔赴苍山,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受了乔尚书的差遣?” 113.星火 一提到乔问荆,乌苏格脸色骤沉,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那点刻意隐藏起来的草原野性立马就暴露无遗了。 她咬牙切齿道:“休要提那丧良心的!若不是她,本少主今夜岂会被人像撵野狗一样追了半个山头!你们中原人,一个个嘴上抹蜜,肚里藏刀,全是没信义的杂碎!” 凤微嘴角一抽,拒绝连坐制度! 看来,琅寰与乔家的交易,比想象的还要深。不过,琅寰千里迢迢与乔家勾连,所求究竟为何呢? 是玉髓? 凤微觉得不太像,玉髓多用于疗伤续命,或当慢性毒使用,能完全替代它的药材虽然不多,但也是有的。 这不足以驱动一整个部族铤而走险。 莫非,是沉水矿? 意识到这一点,凤微恍然,沉水矿可铸利器,是极好的冶炼材料。原著后期琅寰铁骑进犯边境,所向披靡,除却南荣家不慎泄露的兵法韬略,很大一部分依仗,就是这批打造精良的兵器。 如此一来,当初封矿,乔家断了货源,琅寰自然着急,那今日乌苏格来此,十有八九是乔问荆用“有货”诓来的。 况且,凤鸣一旦踏入苍山,撞见她与琅寰少主同处一室,及满山花楼刺客和那一批身着宁王府影卫衣装的刺客。 届时通敌叛国、谋逆僭越、豢养私兵的罪名就能彻底碾死她。 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朝廷的手,斩断自己与花楼的关联,甚尔除掉宁王这块心腹大患。 乔问荆不愧是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她还是太嫩了点。 凤微忽觉前途能一眼就望到头了。 好心累啊,穿个小破书好像要把自己玩没了。 顿时,凤微仿佛苍老了数十岁,她一脸苦口婆心道:“少琅主,你们不该来这里啊。” 装高深莫测的语气激得乌苏格浑身刺挠,她怒道:“用不着你教。乔问荆敢算计本少主,本少主必会让乔家付出代价!” 凤微摆摆手道:“别气了,先带上你的族人赶快走吧。等天一亮来人了,你与琅寰使团估摸着要陪我锒铛入狱喽。” 乌苏格何其聪慧,立马领会凤微的话外之意。看来外面官府的人正往这边赶来,这回是她大意,着了乔问荆的道。 “牢狱?”乌苏格冷哼,“乔问荆这把火可是冲你去的,本少主不过是为你专门备好的柴火。充其量你是主谋,本少主是从犯。” “非也非也。”凤微不怀好意道:“两军交战,领头的会面谁会去分个主次,当然是咱俩一起倒大霉啦。” 这姑娘嘴角上扬,莫名显露出诡异的兴奋。 乌苏格:“……” 一时间,乌苏格对乔问荆满腹的怒火无端消了大半,心头竟升起些许同病相怜的恻隐。 然而念头刚起,乌苏格又立刻唾弃。 呸!去他爹的同情,她怎么会怜悯这个疯子。 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脱身。若宁王所言为真,凤鸣已在路上,要是被逮个正着,别说谋划全部化为泡影,自己能不能活着返回草原都未可知。 “本少主还有事,宁王殿下请自便。”乌苏格敷衍道。 随后,她冲一旁仅剩的几名琅寰人一招手,就要往凤微那边的石门撤离。 “等等。”凤微倏然出声叫住她。 乌苏格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头都没回一个。 “少琅主。”凤微说:“琅寰此次来中原,为的什么,我无意追究。” “只是我想说,少琅主若愿意,不如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昔人有言,虽得其地,枕骸遍野,功不补患。打打杀杀,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今夜遇到乌苏格,实属意外。下回再见,怕是寻不到这种心平气和对话的时机了。 原著琅寰大举兴兵,就在这个凛冬。 乌苏格要沉水矿,是筹备了多年的仗,她急需一场胜利给部落里不服她的老东西一个心服口服的交代。 偏偏在这万事俱备的节骨眼上,沉水矿断了。 如今的乌苏格,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狼。越是这等关头,越不能点破她的野心。 人穷极时,骨头最脆,尊严最利,再好的道理,说穿了也不见得会听。 草原瀚海辽阔,养成了乌苏格桀骜勇悍的性子,部落间弱肉强食,教会了她掠夺求生。 想要她主动收手,光讲恩义没用,得让她相信,互惠互利这条路比抢更划算。 闻言,乌苏格停下步伐,眼睛微眯,这宁王瞧着没个正形,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踩在了她最不愿示人的图谋上。 “宁王此言何意?”但这不代表她会怕。 “我想请少琅主算笔帐。”凤微续道,“琅寰正值酷寒,想必尚有无数人盼你归去。你们缺的,中原未必不能给。但凡你能活着抵达御前,陈明你今日之难,我保证我阿姐会认真听你诉说,体察琅寰的苦。总好过稀里糊涂做了花楼的刀,白白葬送于此。” 停顿少焉,凤微不打算再客套,坦荡直视对方。 “乌苏格,一个族群的存续,不只有亮刀子一种方式。中原求太平,琅寰亦可求安稳。” 琅寰强归强,终究苦寒,每年一场白灾,道路封死,牲畜死绝,部落里有口吃的,都先紧着孩童和上马打仗的。他们瞧上中原,何尝不是想要继续活着。 这一仗要真开打了,受苦的仍是双方的子民。原著里南荣家虽然赢了却也赢得惨烈,同样琅寰那边更是损失惨重。 这场仗,必不能由今夜点起来。 乌苏格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你说的倒是动听。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的保证,在朝堂上值几分薄面?琅寰是走投无路,可也没到摇尾乞怜的地步!” “何况,本少主何以确信你阿姐会公允待我琅寰,而不是借机拿捏,再索更多筹码?” 早在前几代皇帝,中原和外族的互市就已开通,奈何互市年年有,能填的饱肚子,但难以稳定足量不受制于人。 没人会想勒着脖子过活。 乌苏格明白向中原求援是活路,只是琅寰的腰不能弯,草原上的狼可以饿死,不能伏地。 “我懂得你的顾虑。”凤微眸光澄净,“琅寰非败者归降,这属于邻邦之间平等求助。至于诚意——库尔那会随你一同回草原,与家人团聚。” “这事我会让你亲眼验证。该如何抉择,由你自己决定。” 说心底没松动那肯定是假的,乌苏格保持一半怀疑道:“口说无凭,你要如何证明?” 凤微眨眨眼,咧嘴一笑:“你猜。” 乌苏格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消遣我?!” “你看你又急。”凤微拍了拍胸脯,“本王一诺千金,包不会让你吃亏。少琅主你等着看就是。” 而后,凤微笑着搓了搓手,乌苏格一见她那坏样眼皮霎时跳个不停。 “你还要做甚?” “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凤微用拇指捏了个一丢丢的姿势。 “有屁快放!”乌苏格眼皮跳得更欢了。 “你见过诡师吗?” “见过啊,你问他干什么?”乌苏格想了想,干脆挑明道:“想问他会不会帮着琅寰对付你们皇室?”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凤微讶然,她没表达那么明显吧,乌苏格会读心术? 乌苏格嘁了声,“乔问荆曾承诺琅寰举兵之际,会借诡师给琅寰用,条件是送一部分乔家人离开京城。” 所以这才是原著中诡师帮琅寰的原因么? “送走乔家人,为什么?”凤微不解。 “可能他们有的人快要疯了吧,毕竟至今乔家的怪病都没个解法,再待在京城,跑出去闹出乱子了她这户部尚书的差事还做不做了?”乌苏格幸灾乐祸道。 “那……”凤微刚开了个头。 乌苏格不耐道:“你方才不是说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凤微双手合十,满眼萌萌地望着她,“拜托拜托。” 乌苏格:“……”好恶毒的攻击。 “快点说!”乌苏格妥协了。 “你晓得诡师的弱点吗?” “弱点?那鬼玩意还有弱点?” 乌苏格沉思,忽然道:“他有没有弱点本少主不清楚,不过乔问荆每回与诡师同进同出,身上必会挂个铜铃铛。” 铃铛吗?凤微暗暗记下。 “此事多谢你。”凤微朝她行了一礼,催道:“天快亮了,再不走就真要留下陪我当牢友了。” “切记切记,千万别被抓着了啊。” “啰嗦。” 现下局势刻不容缓,乌苏格懒得跟凤微掰扯,朝族人打了个手势。 临到门边,乌苏格倏然回首,丢下一句。 “本少主静候殿下的结果。如敢戏耍,琅寰绝不善罢甘休。” 石门重新合拢,密室内又只剩下凤微和星谶。 “完了完了完了,找名单啊。” 凤微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连转好几圈,一头扎进石龛里,两手并用,翻得卷宗乱飞。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靠!天灵灵地灵灵,名单快显灵……” 星谶飘来飘去,见她如一只烧了尾巴的猫,见缝插针地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凤微沉浸式翻阅,头也不抬道:“什么什么?” “哦,你说帮琅寰那事啊?简单,找到花楼在朝人员名单,去我阿姐跟前邀功讨赏啊!不然我拿什么保乌苏格?拿我这张貌美如花的脸蛋吗?” 星谶:“……” 在近乎拆家的翻找下,总算在最里层的机关里扒出两叠厚厚的卷宗册子。 借火光一照,正是花楼安插朝中的人员名录,连带着楚际等人的旧档也在其中。 星谶道:“为何不就地焚毁?” “你不懂。”凤微摇摇头,“这种代表枷锁的东西,要楚际他们亲手处置才算得偿所愿。” “走啦别思考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先出去!” 离去前,凤微没忘带上乌苏格扔到地上的那把火铳。 外面风雪渐小,凤微刚出档案阁,就被头顶的景象震在原地。 只见黑墨般的苍穹之上,多了数十只巨大的黑鸟。 说是鸟,不如说是数架以长竹为骨、厚帛为翼的机关风筝,翼下装了踩轮,人在中间踩动,借着山风滑行。 通体漆黑,两翼展开时遮云蔽月,月光下光泽好似冷铁,上头影影绰绰坐着人,手中火把猎猎,照亮了沉沉夜幕。 那场面,宛如一匹又一匹会飞的铁兽在腾空巡天,蔚为壮阔。 是南荣家用在战场上特质的机关鸟,名为“玄鸢”。 凤鸣来的真快。 凤微仰头感叹,“我的天,这是纯手工造出来的?我阿姐的军器监不会哪天造出条龙吧?” “说不定呢。”星谶淡淡接了句。 “你说啥子?”半山腰风大,凤微没听清。 “没什么。”星谶转移话题道:“你要这火铳想干什么坏事?” “差点忘了。”凤微表情一变,邪恶道:“走,去给凤之眆补个枪。” 星谶道:“你似乎对枪,格外感兴趣。” 凤微边走边说,“小时候有过一个梦想。” “哦?” “当一名狙击手。” “为何?” “因为帅啊!” 星谶:“……” 复而祂追问:“那后来,何以变了?” 凤微摆弄着火铳,陷入了回忆,“七八岁之前身体不咋好,总会惊悸感冒发烧,三天两头挂水住院。长大些了以后,抵抗力强了,以为能去追个梦。哪知见了些我妈妈曾经的同僚,有的人从前线退下来,应激反应很强,就连我妈妈也是,夜里睡不沉,有点动静就醒。” “那时我就想,去学心理,万一哪天就帮上了那些困在阴影里的同胞们。” “所以,这把枪,对我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 星谶叹息道:“换一换,也没什么不好。” 夜风吹散了话音,就在此时,山下亮起了一抹光点。 幽深黑夜里,跟火星子似的,微小,且嵌进了深山。 风雪里,那火光颤了颤,居然没灭。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从不同方向冒出来,散落在苍山脚畔。 渐渐地,那些光点连成了线,沿着山道、谷口、枯林边缘一层层出现。 雪风呼啸,火光起起伏伏,一把接一把汇聚,汇成溪,汇成河,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贴着山脊盘旋而上。 远远望去,同天上玄鸢遥相呼应,如星星倾落,跌进人间,滚过雪原,烧成一片。 凤微凭栏远眺,轻声道:“他们成功了。” 未等凤微心生欢喜,天边骤然大亮,不同于玄鸢零散的火把,是密密麻麻似流萤暴雨般的箭矢,直直扑向半山腰楼阁所在方向。 “卧操!” 凤微瞳孔骤缩,那箭上烧了油! 星谶的灵体在亮堂的火光里都反光了。 “跑。”祂凉凉催促。 话音未落,凤微已窜出去数十米。 “星谶!你的特异功能呢?带我瞬移啊!” “对不住,吾不提供这项服务。” “靠!” 凤微怒骂的声音自风里含糊地飘远。 114.三箭 屋外响起流矢破空之声,尖利如鬼哭,甚有几支射穿了窗柩,火烧了起来。 余光里,凤之眆瞥见了凤微遗落的那把匕首。 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刃上映着些许火光。 凤之眆神情恍惚,四肢被捆着,半边身子浸在血泊里,胳膊上的伤口与衣裳黏成一团,动一下,便扯着一层皮肉。 再疼再痛,总有股执拗的求生欲逼着他不愿坐以待毙。 凤之眆喘着气,忍着疼,凭借腰腹与肩背的微薄力气,抵着粗糙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朝那匕首挪。 几番艰难蠕动,终于堪堪触到了那点凉意。 指尖颤抖着勾住刀柄,借力将短匕死死卡在掌心,绑住的腕子压着刀尖来回磨。 麻绳粗粝,磨断了两根,再接着磨,磨到最后手腕血肉模糊。 双手重获自由后,僵硬的手指阵阵刺痛,凤之眆无暇顾及,又赶忙去割脚踝处的束缚。 窗边的火逐渐蔓延,凤之眆等不及脚上的绳子解利索,便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门。 楼外大乱,箭雨挟火铺天乱坠,半空中几头玄鸢中了箭失去控制,巨翼擦着火焰,轰然撞向山壁,震得大地都在摇晃。 今夜风急雪缓,卷着火苗四处扑飞,雪地上一道一道的焦黑。 浓烟滚滚,山下已乱作一锅粥。 花楼刺客同身着宁王府影卫服饰的死士交锋混战,刀光凛冽,厮杀震天。 一片混乱中,凤之眆跌撞前行。此时他的状态算不上多清醒,脚步虚浮,长发散乱,见人就笑,状若疯癫。 乔问荆将他藏得极好,花楼里基本没人识得他,仅有经常跟着他的刺客认出了他,想起楼主不必再管的命令,只当没看见。 满目亮堂火光,刀影交错,血色纷飞,像极了多年前睿王府被围的那一夜。 差不多的场景,差不多的火,凄厉的哭喊声仿佛重响耳畔。 那时凤允禾狠心将他塞进阴冷的枯井,并再三勒令不许哭。等凤之眆爬出去时,满院的雪都被血化开,灯笼掉在阶下,整座府宅安静的可怕。 凤之眆没能与至亲并肩赴死,苟且至今,时常午夜梦回,他总在想当时为何不勇敢一些,和他的家人共同面对。 他不应该躲在角落里当个胆小鬼。 神志迷离间,凤之眆好似又见亲人的身影立于大火里,眉眼温柔,挥手唤他的乳名。 “眆儿——” “回来——!” 这一声呼唤,凤之眆根本没分清出自谁之口,他疯了一般冲向交战的人群,胡乱推搡拉扯,想要护住眼前虚妄的幻影。 而出声的人站在岩壁下,怔怔地望着凤之眆的背影愈渐愈远。 诡师伸着手,原本他在茶室里醒过来后就出来找凤之眆,恰巧撞见凤之眆疯魔的这一幕,想去阻拦却听到了乔问荆铃铛的声音。 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诡师的双眼渐渐失去光彩,成为一具真正的傀儡。 只是,他仍然执拗地注视着凤之眆的方向。 就在凤之眆即将卷进杀伐中心的刹那,一支长箭破空而至,锐风刺耳,狠狠钉在他脚边,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箭尾震颤,凤之眆猝不及防受到惊吓跌倒在地。 瞬时,他像被人一鞭子抽醒了,魔怔的双目有了一丝光亮。 细雪簌簌,烈火灼灼。 凤之眆僵硬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穿透乱糟糟的人潮,遥遥瞧向箭声来处。 万千纷乱中,他望见了一双熟悉且些许陌生的眼睛。 凌厉、威严、淡漠。 太像了。 像他仇人凤毓的眼。 不同的是,这双眼更加桀骜,更加锋利蓬勃,展露着一往无前的悍勇。 自带君王威仪,又可纳山海万民。看得久了,发现其下甚至还压着一缕难懂的苍凉。 这是独属于凤鸣的眼眸。 年轻的帝王一袭玄黑鎏金戎装,玉冠束发,高坐马头之上,火焰映红了她的龙纹甲胄,宛若披了一身燃得正盛的夕阳。 身后,将军府主帅南荣祁和其女南荣晞分列两侧,黑压压的军队如群鸦归巢般涌上山坡,刀戟森森,肃杀之气镇得周遭乱战都稍静了几分。 “许久不见了。” “长忆。”凤鸣手还搭着弓,笑意不达眼底,一字一句道:“堂兄。” 凤之眆如遭重击,本能感到危险,转身就跑。 许是自小跟凤微关系好,再捉弄那小丫头也不会生气。对于凤鸣,这丫头从小就不是个好惹的主,看着端庄大度,实则睚眦必报,芝麻大的债她能记一辈子,直到十倍百倍地让对方奉还。 更何况,是这种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这一点,他跟她倒还真像。 凤之眆其实不信自己会拍成这样,可脚步在雪里打了个踉跄,恐惧压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凤鸣就是死,也绝对会杀了他。 他要逃,躲开这如同梦魇的故人,躲开那冰冷覆雪的双眸。 “凤之眆,既惜命苟活,就该安分守己。” 凤鸣冷冷一笑,重新扣箭,拉弓,瞄准,从容地注视蝼蚁奔逃。 “咻!” 第一箭,正中凤之眆右腿。 凤之眆惨叫一声,身体向前一扑,膝头撞进雪里。 “可你不知惜,偏要一错再错,更不该——” 没等凤之眆喘口气,第二箭直接穿透后心。 “动朕的妹妹!” “咳!” 凤之眆一口血猛地呕出,淅淅沥沥的血滴在雪地上,刺痛着眼。 “泠徵……”他咬牙撑地,挑衅道:“你也没护好她……不是吗?” 闻言,凤鸣握弓的手一紧,险些捏碎弓弝。 凤之眆咯咯咯地笑起来,指腹抠着碎雪,直起身子拼命朝前膝行。 然而此刻,第三箭就到了。 箭锋贯穿了凤之眆的后颈,从喉管穿出,带起一段细微的骨裂声响。 鲜血喷涌,凤之眆头颅重重垂落。 作乱生事,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他这一生,求不得,放不下,到此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周围打斗的刺客犹如被人强制按住了脖颈,纷纷停止了行动。 天地间,似乎焚烧的烽火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惶惶望向阵前那道戎装帝王的挺拔身影。 万籁俱寂,千军肃立。凤鸣收弓扬手,扫过满山狼藉,淡淡道:“收网。” “反抗者,就地格杀。” 一令下,禁军和影卫如浓墨般散开,迅速围剿残余刺客,缚擒乱党。 数息间,局势逆转,大多数刺客都选择了缴械投降。 马侧,南荣晞数次张唇欲言,神色略显焦灼,频频看向凤鸣。 南荣祈眉头微蹙,低声轻咳,警告南荣晞谨言慎行。 凤鸣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禁军 统领,你有何话说?” 南荣晞僵了下,顶着母亲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翻身下马,恳切道:“陛下,宁王她肯定不会通敌叛国的。此事必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在来苍山之前,皇家影卫除了接到惊昼的示警信号,还截获了一封宁王和琅寰人在苍山密谋的信件。 本来朝堂上对民间针对凤微的童谣就颇有微词,恰好这档口,几位大臣在御书房议事,那汇报的影卫慌慌张张进来,一说这事,朝臣们当即就闹了。 无奈之下,凤鸣只好亲自过来瞧瞧情况。 “你们的关系,何时如此要好了?”凤鸣笑意不明道。 南荣祈心头一凉,朝野上下,最忌讳臣子结党营私,关键还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府,与备受圣眷、身处漩涡中心的宁王牵扯过深。 帝王心思难测,稍有不慎将军府便难逃一劫。 南荣祈忙请罪道:“陛下恕罪!小女言行无状,是臣管教不严。” 明火照着凤鸣的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辨不出喜怒,无人知晓她那句问话是试探,亦或是纵容。 而南荣祈没发觉,凤鸣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轻笑,转瞬即逝。 …… 另一侧,苍山狩猎场不远处,厮杀仍在继续。 楚际手起刃落,一名刺客就倒地了,猩红血珠溅上他眉骨,他浑然不顾,反手又把剑送进另一人胸口,再拔出来时,人已走出去好几步。 燕无痕边挥刃格挡袭来的兵刃,边嚷嚷道:“这些穿宁王府影卫服的孙子到底打哪冒出来的?小爷杀得快累死了!” “鬼晓得,保不齐楼主耍的新花样呢。” 容殷懒洋洋回了句,他站在树上喂鸡似的撒毒粉,粉雾弥散,数名刺客瞬间毙命。 他们比谁都清楚,凤微手下哪有这么多的影卫,何况在王府待了如此长时间,每日闲的没事就去跟影卫们玩一玩,就没不认识的。 一旁,惊昼与重较刚出狩猎场就被堵住了,直至楚际他们抵达都没能抽身。 重较喘着粗气,冷不丁问:“姐,咱俩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今夜他杀过的人,比当影卫以来加起来的都多,眼前完全不识的“同僚”,无不表明着一件事—— 栽赃嫁祸。 惊昼眸色狠厉,不忘宽慰道:“别胡思乱想,先想法子脱身去找女君。” 几人里,最失控的,莫过于楚际。 出手招招致命,杀得又急又快,隙月出鞘后再未归鞘一次,剑身上沾了至少数十人的血。 找不到凤微的恐慌,几近要撑裂他的心脏。 胶着之际,天上又有玄鸢中箭燃烧,巨物斜斜坠落,大团大团的浓烟直冲人群扑来。 众人纷纷仓皇躲闪,连雨正在那落点下,眼看闪避不及,楚际眼风扫到,飞扑过去一把揪住她后衣领将人拉开。 不等连雨站稳,楚际火急火燎道:“我妻主呢?” 连雨从没见过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不敢耽搁,道:“殿下被楼主的人绑了,我找到她后中途遇了刺客追击,我们就失散了。后来我回去寻过,可没任何痕迹,我想她大概是按原计划,往档案阁去了,但那里我也去过,没瞧见人。” 话音刚落,楚际就没了影。 连雨只来得及瞅见他背影一头扎进箭雨最密的方位,她急得喊了一声,却无半点回音。 楚际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去确认。 115.红绸 苍山岩壁上长廊,凤微正亡命狂奔。 此楼依山而建,悬空嵌在山壁间,层层叠叠。也不知谁设计的,四壁檐角、窗棂梁木挂满了绯红帷幔,触火即燃。 顶层早被烈火烧没了,火势蔓延极快,而前方下山的路,同样被火海封死了。 凤微跑到最底层探头一看,离地约莫有十数丈。 上方危楼已然有燃着火的木头掉落,下头黑黢黢一片,借火光瞧着雪应当挺厚实。 好样的,这条死路看着应该没那么死。 在烧死和跳楼之间,凤微果断选择了跳楼。 跳下去运气好点最多摔断腿瘫痪躺完下半生。 运气不好……就重开吧! “吾早说过,让你切勿卷入他人剧情。”星谶幽灵般凉凉开口。 “你以为我乐意?我是被绑来的好不好!”凤微扯着梁上红绸试探结实程度,道:“而且,燕无痕也是我朋友,见死不救我良心过不去。试问如果是你朋友,知晓了他的死期你会无动于衷吗?” 星谶沉默了,并垂首思考起凤微随口的问题。 祂本身的感情来源取决于深交到的人类,若论朋友,似乎是有的,却都还活着。 死亡这个词离祂特别遥远,因为祂没有死过,更未亲眼送走过一位友人。即使能够演算它的因果,但算不出面对它时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人间的终有一别,时间教不会,疼过的人才懂。没疼过的人,想共情终究差了那么一步。 “打个商量,国师大人。”凤微测试完红绸认为十有八九能承受自己的重量,于是朝星谶讨价还价。 “何事?” “待会我跳,你就使出你的魔法,给我变个气垫行不行?” 星谶:“……” “啊没有气垫吗?”见星谶一脸木然,凤微续道:“海绵垫呢?泡沫垫也行我不挑,能缓冲平安降落就行。” 对凤微此等强人所难且无理的需求,星谶果断装聋作哑,祂看向山下,不知道望见了什么,忽然唇角勾了下,轻声说:“用不上吾的——” 然而话才说完,耳畔一阵风声掠过,凤微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你说什么——!”风声里,传来某人急速远离的声音。 星谶整个投影都静止了,甚至还卡顿了一下。 这就是人类的梭/哈行为吗? 带上区区一根绳子就敢上天入地,不怕死的吗? 祂有点震惊。 片刻后,星谶淡定地自言自语道:“没什么,放心跳,有人会接住你。” 当然这话凤微听不到了,她攥着红绸,睁大眼死死盯着地面的距离。 跳一半凤微就后悔了,刺激是真刺激,吓人也是真吓人,下坠的失重感激得心脏吊在嗓子眼那一直下不去,雪风刮得脸疼死了。 她再也不玩蹦极了! 一点都不好玩呜呜呜呜呜! 不过风景是残忍的好看,流火飞舞,冬风凄凄,漫天的赤红与簌簌白雪交汇,宛若火树银花般绚烂至极。 半空中,凤微微眯着眼,视线穿过浓烟,前方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为首者疾驰飞奔,身影异常熟悉,离她愈来愈近。 “楚际!快接住我!” 情急之下的高呼没能传到少年耳中。隔了数丈,五六名刺客紧追不舍,楚际时不时回身同他们缠斗。 凤微想也没想,举起火铳,估算着射程,当机立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正中那要偷袭的刺客右臂。 楚际反应过来,当即补刀一剑封喉。 没等凤微得意,还想再打一次,就发现这破烂玩意哑火了。 不同于军中的火铳样式,这东西小巧便携、易于藏匿,弊端却很明显,临阵难以快速填装,仅可单次击发,仓促间根本没法重复使用。 “乌苏格坑我?!” 倒霉之余,更悲催的事一同来了。红绸不堪重负,发出撕裂的声响,骤然崩断了。 楚际刚撂倒最后一名刺客,想看看哪来的暗器助他,就听见急促的铃音。 寸心铃的响声压迫着他的耳膜,刺痛着他的神经,一抬首心脏瞬间骤停。 那抹桃夭色撞进眼底,是离别那日,他亲手为她套上的冬衣。 烟火烧红了天,雪沫子随风翻涌,那一点俏艳仿佛一团烧着的春色,以剧烈消融的速度冲向皑皑残雪。 那一刻,山河失色,万籁俱寂,世间一切都没瞳孔里坠落的人影要紧。 楚际什么都来不及想,脚已提前冲了出去。 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沉稳,彻底崩坏。雪水在脚下飞溅,风火的光影都模糊了。 几乎是将要坠地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楚际双臂稳稳箍住那具下坠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坠势带着巨大冲击力狠狠砸落其身,楚际足底死死抵地,被迫不稳后退数步,旋身卸力,最后雪地上擦出深可见泥石的印记,他单膝跪地终是稳住了。 断裂的绯红绸缎悠悠飘落,好似一顶迟来的红盖头,轻轻覆在二人头顶。 火海灼灼,小雪未歇。 凤微窝在楚际怀中,对方胸腔快速的起伏昭示着未散的惊慌,她撩开红纱,贴着他的脸颊笑眯眯蹭了蹭。 “小郎君,可有婚配呀?” 楚际尚未回神,人疑似被定住了。黑瞳里残留着浓烈的惊恐与后怕,像吓傻了。 他呆呆的,直勾勾注视怀里人,懵懂无措。 这呆萌样格外惹人心动,凤微心一软,笑意更浓,微微仰头,凑近他唇边重重印下一吻。 “不说话,就当你没有了,从此便要入我家门喽。” 楚际眼睫一颤,终于找回了一点魂,“你……” 堪堪溢出的气音又抖得不成样子。 凤微这才发觉,他脸上有泪。 无声无息的,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滑。那双眼睛漆黑湿润,布满了恐慌,瞧着她时却满是依赖。 楚际大概都没察觉自己落了泪。 “你咋跟个小孩似的,金豆子说掉就掉呢,不哭了不哭了,我哄哄你呀。” 调笑软了,凤微忙捧住他的脸,像擦盘子那样用衣袖擦试他的脸,再一下一下亲他眉心、鼻尖、嘴角,安抚道:“哦好了好了,来亲亲抱抱就不难受了。你看我好好的,这次你都接住我了,安全下车呢。我们阿楚风姿卓绝、身手不凡,从来都不会让我有事。” 真实温柔的软语令少年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耳尖悄然泛红,垂着眼,似是羞赧,似是嗔恼,好一会儿才委屈闷声道:“明明上次,我也接住了。” 闻言,凤微笑弯了眼,又凑上去亲他一口:“那这次比上次厉害,进步超大,我心甚慰。” 轻松的欢声笑语顷刻驱散了紧张,楚际心情稍稍平复,开始复盘旧账,脸色一沉,浅浅责备道:“你方才跳下来,很危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你叫我怎么办?” 万一差之毫厘没赶上,凤微就会错失,就会重伤,他们俩就天人两隔了。 “昭昭,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楚际怪她以身犯险,更多的是怪自己。他没什么能送予凤微的,出身、钱财、摆在人前的体面,一样都给不了,甚而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而正君的名头,站在她身旁的资格,都是她亲手递来的。 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这身刀尖上磨出来的武功,替她挡刀,为她消灾,护她周全无恙。 可刚才那一幕,这双最不该慢的手险些闯了祸。楚际头回觉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竟可以如此不值一提。 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还让勉强撑着的底气,也跟着塌了。 楚际不知道,往后他该拿什么站在凤微面前。 拿什么呢? “哎呀你不准生气。”凤微勒住他脖子摇晃,倒打一耙道:“我差点摔成两瓣,你不心疼,先生气?!” 楚际急了,“我没有不心疼——” “那你就是心疼我。既然心疼,就别板着脸,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一打岔,楚际完全忘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事。 “好啦,我错了嘛,刚刚情况紧急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跳的,你看我手掌都勒破皮了,胳膊痛,腰也痛,腿也痛,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要阿楚又亲又抱才能好。” “让我看看,流血了吗?” 对于凤微怕血这件事,楚际一直铭记于心,以至于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入耳。 “你亲我,我就让你看。”凤微手缩进袖子里,死活不伸出来。 楚际面红耳赤,喃喃说:“不闹了,我……我脸上脏。” 要说脏,两人半斤八两,绷着脸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雅青的衣裳都被血快染得变了色。赖着笑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衣间潮了半截,白净的脸蛋左一道右一道灰印,跟只钻了灶膛的花猫似的。 “嗯~亲嘛阿楚,阿楚楚,阿楚楚楚楚楚。” 凤微用乱糟糟的脑袋拱他颈项,黏糊糊地撒娇。 楚际不再躲避了,指腹轻擦她脸,动作轻柔,将那张灰扑扑的脸收拾出几分白皙。 凤微仰着脸任他摆弄,不忘催促道:“擦好了没有?该亲——” 后半句被楚际堵了回去。 他想,他永远拒绝不了凤微的任何要求。 哪怕是个吻。 其实他也快忍不住了,凤微带给他的慌乱语言慰藉了些许,剩下的大抵 没肌肤相亲宽慰他便要疯了。 这个啄吻慢下来,舌尖蹭过她的唇缝,轻轻相贴,碾磨,分开半寸,再缓缓覆上,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放开。 高悬着的恐惧,在一次次温柔的触碰里,缓缓瓦解。而在凤微气息传递来的刹那,反而催生出更多的贪恋。 亲吻缠得愈发密了,绞着凤微的呼吸一路下沉。 凤微脖颈发酸,哼了一声,楚际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把人牢牢锁着。 掌下温热的触感,那般真实,凤微还在的认知熨平了楚际心口挥散不去的忧惧。 “别不需要我……”楚际嗓音沙哑得厉害。 分开时,凤微有些喘,唇上沾了点水渍,显得唇色娇艳欲滴。听到这话,她蕴笑道:“怎么会,你人在这儿,我使唤着呢。” 楚际略微偏头,抵着凤微的鼻尖,声线轻颤,“那便,莫再吓我了。” 他漂泊日久,如同惊弓之鸟,绕了千山,误了多少路程,才寻到了凤微。可她是一阵不落脚的风,来去不由人。兜兜转转,穿云破雾,他能追上,何其侥幸。 楚际抱着凤微慢慢站起,抬眸一掠,正对上数步外星谶的视线。 星谶眉间登时皱了下。 而楚际貌似只是不经意扫过,淡淡移开,拥着凤微的手臂却收紧了。 而后,楚际问:“适才的暗器是何物?” 他当时忙着料理追兵,没看清她用了什么物件。 “暗器?你说火铳啊。”凤微一愣,随即掏出给楚际看,“乌苏格送的,就不太顶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怎会在此?”楚际对火铳不感兴趣,只要能保护凤微他都当好东西。 凤微佯装高深莫测,摇头晃脑道:“兴许是被某人坑来的吧。” 言语间,山下大道那,燕无痕一行人飞奔而来。 “微姐你没事吧!”燕无痕跑在最前头,满脸血污,嘴上抱怨道:“老大你跑太快了,也不等等我们。” 众人风尘仆仆,见凤微完好无损,心头皆是送了一口气。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惊昼跪地请罪。 重较还在后头憨声憨气:“殿下幸好你没事,属下不想掉脑袋。” 容殷拨弄着蛇头,懒散道:“命够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几人七嘴八舌的,霎时冲淡了今夜的紧迫肃杀。 凤微摆摆手,轻咳了两声,对惊昼道:“别跪着了我没大碍,放心放心。” 咳嗽一来,楚际又紧张了,“哪里不适?” 容殷过来把脉,随后塞了个药丸,道:“她吸入了障气,好在量不大,先吃颗解毒丹缓一缓。” 因大火蔓延,破坏了苍山整体的坏境,毒瘴弥散,混着焦臭。 这瘴气对花楼刺客影响甚微,对凤微这种体质偏弱的就会造成头晕目眩,呼吸不畅的后果。 此时箭雨停了,凤微脑子阵阵发沉,眼前出现重影,就在这时,她听见马蹄声近了。 禁军绑着刺客,浩浩荡荡从山道围了上来。 南荣晞远远望来,瞅见凤微还有气,欣喜地想上前,就遭母亲眼神警告,只得作罢。 那些被俘虏的“王府影卫”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看到凤微的那刻,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挣扎高呼。 “我等听命行事,殿下救命!” “求殿下垂怜,救救属下性命!” 一声声呼救如魔音贯耳,楚际眸底杀意骤现,抱紧凤微,右手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你们往谁头上泼脏水呢!再敢胡言乱语,小心小爷打爆你们的狗头!” 燕无痕气得高举匕首要去决一死战,惊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安分点,还嫌不够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无痕嚷嚷,“小爷帮忙呢!” 惊昼揉揉眉心,小声骂了句:“帮你个大头鬼,尽添乱。” 场面乱了,南荣晞生怕凤鸣下令对凤微不利,立即下马求情道:“陛下,宁王她——” 话刚出口,凤鸣扬手打断,“拿下宁王。” 皇令一出,禁军呼啦啦合围,楚际等人脊背绷紧,皆作防备姿态。 局势立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对峙间,凤微头昏脑胀,瞧见马背上熟悉的身影,唇瓣翕动,费力地出声唤道:“阿姐……” 旋即眼前一黑,直接昏迷了。 “昭昭!”楚际惶急低唤。 “殿下!” “微姐!” 其余众人顿时慌了神。 队列前方,凤鸣见状,眼中飞快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仅一瞬,她就生生忍住了。 后方,星谶静静漂浮,见此祂默默叹了口气。 时间不多了啊。 116.对簿 几日后,早朝。 大殿内地龙烧得暖,百官垂首分列,鸦雀无声。 右相宋媞出列,笏板一拱,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御座旁,听雨奉上一杯热茶,凤鸣接过杯盏,闻言挥了挥手示意宋媞直言。 宋媞腰背挺直,“陛下,宁王在苍山豢养花楼刺客,那晚琅寰人亦现身苍山,与宁王前后脚出现在一处。外通异族,内蓄党羽,这两桩事撞在一起,宁王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将宁王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处以极刑四字一出,殿中空气一滞。 “右相此言差矣。” 左相季珂迅速出列,道:“宁王身边有花楼中人是一回事,琅寰使团当夜出现在苍山,是另一回事。二者有无干系,至今未有定论。右相将两桩事并作一桩,未审先诛,传出去岂非叫天下人笑话?我朝开国以来,太祖皇帝便奉行'罪疑惟轻'。臣恳请陛下,将宁王一案交由三司调查,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宋媞冷冷道:“左相此言,是要包庇宁王么?宁王正君身为花楼首席刺客,竟一直跟在宁王身侧,此事陛下亲眼所见,总赖不掉吧。” “至于琅寰人,好端端的深夜不待在驿馆,跑去深山做甚?还偏偏撞上告假养病的宁王,如今桩桩件件都摆在这儿,左相还要查什么?!查宁王有没有被他们胁迫吗?” “右相今日句句紧逼,平日里哪见你这般多的话,聒噪。”季珂呛了一句。 宋媞气结,“你!” “陛下。”季珂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宋媞,又道:“花楼盘踞京城数年,牵扯京中无数官员私弊,杀戮、交易、谍探,体系庞杂,从前朝中无人敢彻查,而今一朝倒台,就有人急着来当出头鸟,无任何实证,就要定一位亲王谋逆死罪?!” “此案牵连甚广,若不经三司,天下人只当朝廷办案,可以草草了事,届时朝廷的公信还能剩下几分。” “左相句句不离天下人。”宋媞道:“苍山那把火,烧了快半座山,死了多少人,这才几天,左相怎么不提天下人了?” 季珂道:“那就更要查个水落石出了。右相如此着急一锤定音,莫非……你也参与其中想嫁祸给宁王?” “左相慎言。”宋媞气的脸都绿了,皮笑肉不笑道:“你句句为宁王开脱,倒真像个忠臣。” “陛下!”宋媞转头朝御座一拱,声调陡然拔高,“事已至此,左相一味回护宁王,必然同宁王沆瀣一气,陛下不可徇私啊!” 两相对峙,字字不让,殿中朝臣瞬间分裂两派。 “臣等附议!” 以右相为首的臣子派系纷纷附和,与左相那方人当庭对骂,笏板互指,几乎要动手,吵到后来,直接有人跪了下来。 “私兵者,社稷大忌!” “宁王罪证确凿,请陛下以国本为重,夺爵下狱!”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转眼间,殿上乌泱泱跪了将近半数,仅剩几个中立的或左相一派的大臣立着,一个个显得格外扎眼。 最为出乎意料的,乔问荆站着,末尾的宋颜瓷也站着。 真是突兀,格格不入呢。 御座上,凤鸣神情浅淡,执盏缓啜热茶,慵懒松弛,似闲坐品茗,又似远山积冰。白瓷盏腾起的薄雾,浅且静,不知不觉间覆压了整座大殿。 殿里内的争执声,在这慢条斯理的饮茶间,不自觉慢慢压低了。 炭盆里火星子爆开,时间一长,地龙热气腾腾,跪久了的人膝盖又热又疼,身上都起了一身热汗。 可凤鸣半点没让她们起来的意思。 没人敢高声再嚷,所有人注意力都拴在那只持杯的手上。 半晌,凤鸣犹似终于品够了茶水,茶盏落于案几的轻响,如同惊堂木落定,令人心头一紧。 顿时,跪地者察觉到上方扫来的视线,赶紧把头低得更深,忽觉地砖也不热了,寒气一步步侵蚀上来,比外头的雪还凉。 那层热汗,转眼成了煎熬的冷汗。 又过了几息,凤鸣看向了唯二右相派站着的人。 “众卿伏阙,乔卿却不跪。卿且说说,是何缘故?” 乔问荆从容出列,不卑不亢道:“陛下容禀,臣主户部,掌的是四方钱粮。琅寰一事若涉及边境互市岁供,不论他们是否同宁王勾结,只要粮草财帛有暗度,就都在臣的辖内,臣必当竭尽全力追查。” “群臣伏跪,是陈情之志。宁王有没有罪,是三司之职,臣不该插嘴。” “臣若跪了,明日朝野上下便会说,户部也认定宁王谋逆,是以臣——” 乔问荆话没说完,凤鸣抬手打断。 “不该插嘴,还说了这半天,一边站着去。” 乔问荆:“……微臣遵旨。” “宋御史。”凤鸣移开目光。 “臣在。”宋颜瓷行礼道。 “你呢,为何不跪?” 宋家那点腌臜,凤鸣是清楚的。这些年右相表面兢兢业业,持家端严,以国事为先,骨子里却是唯利是图,眼里只有进项,没有进退。 她那长女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伸得长,账做得巧,前些日子贪墨的证供都递到御案上来了,奈何时机未到,凤鸣才按着没发作。 说白了,一家子财奴。好在聪明人多归多,总有个清醒的。 至少宋颜瓷,品性还正。 说起宋二姑娘,满殿的人未必记得她是怎么进的御史台。 宋家这一辈的女儿,仕途资源的偏颇,到了近乎荒唐的地步。家中人脉、门路,先紧着长女用,下面的宋三嘴巴甜,哄得长辈们晕头转向,好路也替她铺了。 宋颜瓷夹在中间,性子清冷孤硬,有野心却不肯低头,自然而然被家族忽视。 监察御史一职位卑而权重,做好了越级升迁机会多,更有甚者能直达天听。可选任看中科举出身,且要最干净的背景资历。 因此右相之女想当监察御史,走门荫没用,宋颜瓷只能靠自己考。 所幸淤泥之中,清芽顽强长成。宋颜瓷没令凤鸣失 望,凭真才实学入了围,即使在回避之列,凤鸣也破例让她在御史台任职。 眼下满殿大臣近半数裹挟逼君,一边是家族立场,一边是前程荣辱。 一步错,满盘输。 凤鸣想看看,帮了凤微进苍山的宋颜瓷,会如何选。 南荣晞已经站了队,宋颜瓷是南荣晞的好友,母族与挚友,各在一头,她会被宋家拉回去,还是会往南荣晞那边靠呢? 万众瞩目中,宋颜瓷道:“回陛下,臣幼时见过牧羊,羊群走路,前头一只往哪拐,后头便跟着往哪拐,哪怕前面是条沟,也照跳不误。臣不跪,非轻君仪,臣只是不愿做后头跟着那只羊。” “臣以为,断案需凭铁证,今宁王案疑点重重,以声势定罪,恐非朝廷之福。狱贵求实,此乃朝臣本分。” 言此,宋颜瓷整了整衣袖,跪地伏首,“陛下,愿为良臣,立而不折。” “好。” “好一个不折的宋御史。”凤鸣眸中划过一丝赞许。 群言不淆见,时势不移心。 宋颜瓷冷性、隐忍、孤勇,比她母亲更看得清局势。 可用。 “都听见了。朕今日若顺了你们的意定了宁王的罪,明日这朝堂上,还有谁敢挺身查案?” 凤鸣唇角平直,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扶手,视线缓缓扫视下方,直到锁定人群前方的某个人。 “你说对不对,右相?” 殿中死寂一片。 宋媞浑身一僵,瞬间品出这话里的警告,冷汗悄然浸透鬓角,预备好的一套说辞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臣……臣……” 答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答不对,就是当殿驳了帝王的颜面。 思来想去,宋媞憋红了脸,只得强行稳住,保持仪态道:“陛下,臣愚钝……未曾……未曾想到……” 凤鸣勾了下唇角,笑意浅浅,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戏谑。 “行了,答不上来就别答了,朕也不想听。有这功夫,不如回去抄抄经静静心。” 闻言,宋媞脸色由红转青,窘迫道:“……是,是,臣遵旨。” 见右相不再作妖,凤鸣才正视满殿跪伏的群臣,“你们说宁王谋逆,要朕秉公执法。” “那诸公觉得,朕这个妹妹什么样?” “是世人眼中意欲作乱的疯子?亦或是不守纲纪的纨绔?” 凤鸣顿了顿,又道:“在朕这里,朕这个妹妹,该懂事的年纪,雷声一响就往朕被窝里钻,出宫建府了头个月连账都算不清,最后是朕替她平的。刚学骑射的那阵子,骑的马惊了,摔进猎场边的泥沟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找朕告状,说那匹马欺负她。” “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想吃甜糕、想逛闹市聪明劲全使这上面了,闯了祸就躲回宫里蹭朕的庇护。” “就这么个废物——” 想说“废物点心”凤鸣感觉不太恰当,思量片刻发现没什么好词能来形容凤微,遂道:“就这么个东西,你们说她谋反。” 117.庄周 装睡失败,凤微索性顺杆往上爬,龇牙咧嘴地坐起,苦着脸控诉道:“阿姐,我嘴巴苦,有人要谋害我。” 活蹦乱跳的凤微总是令人放松,凤鸣眼底漾开笑意,递去一碗甜粥,调侃道:“前后灌了好几碗解毒汤,能不苦。你倒是厉害,数十丈的山壁说跳就跳,真当自己会飞檐走壁呢。” 凤微捧着碗小啜,甜味压下去苦意,人也活了过来,摇头晃脑道:“阿姐你不懂,坠落的时候,我的心、我的脑、我的身体都是飞扬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 凤鸣:“……” “然后求一个摔断腿吗?” “不,我掐指一算,正正好落阿楚怀里,所以我这是有节奏,有谋划,有结果的落地,非常具有技术含量。” “当然,就算有误差,我还有额外的补救。”凤微俏皮地胡说八道。 就是某位补救不太靠谱而已。 凤鸣无奈扶额,而后幽幽道:“倘若哪日,楚际不在,国师也不在,无人搭救你当如何。” 寥寥几个字,凤微如遭雷击,感觉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脑子空白一瞬,那句话开始反复地播放。 星谶先前言之凿凿,书中人是看不见祂的。 那凤鸣是怎么知道星谶在那的?她看得见还是星谶告密? 刹那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凤微僵硬地抬头,死死盯着坐在床边的凤鸣。 眼前人神色一如往昔温和,目光里无半分质问或者代表杀气的意味,就像寻常人家姐姐看妹妹,理所应当。 可人是会伪装的动物,趋利避害,算计操纵是自主的意志。 凤微心口绷着,指间抠着碗壁,想让自己显得镇定,硬着头皮道:“阿姐记错了吧,那天国师就没去过苍山,莫要吓我。” “哦是吗?”凤鸣笑了,“昭昭不是有许多困惑要问阿姐,但说无妨,阿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倒霉催的,真是浮萍骤遇惊风,孤舟突逢骤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一刻凤微真怕了。 合作精神呢?任务者和系统之间的友谊呢?都被狗吃了? 星谶那个管不住嘴没诚信的狗东西,肯定是祂泄密没跑了! 凤鸣已经知道了她是外来者,知道了她不是原主,她完蛋了! 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完全没给她半点筹备、缓冲的余地。 演来演去,最后她自己都演信了。 忽地,凤微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了。 再多的疑惑,都比不上“我不是你妹妹”这件事更让她焦躁。 莫名其妙穿来,来了就占了人家的身子,面对凤鸣她能说什么? 一句迟来的歉意,一句身不由己的告罪,除此之外,似乎任何辩解都很苍白。 素来伶牙俐齿、喋喋不休的嘴,此刻就像被浆糊黏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为何不说了?不知该问什么?” 暖融融的掌心落在发顶,轻轻揉了揉,随后凤鸣救走了快被凤微扣破皮的粥碗。凤微讶然抬眼,长睫一颤,默默点了点头。 “那阿姐,讲个故事给昭昭听吧。” 凤微错愕,预想过猜忌和决裂,现下平淡的走向显然出乎意料。 大难临头这就没了? “我曾有位私交甚笃的好友,她偏爱游历,精通制香……嗯,约莫算个方士吧。” 凤鸣垂眸,语调平缓悠远,陷入了回忆中,“她名唤湫水,友人皆称湫娘。自言所居在一座很远的山上,据说那里四季如春,冬雪寥落,当是处极好的桃花源。她却说仙山烦闷,群朋聒噪,故而入世游玩,寻人间趣闻。” “我与她偶然相逢于宫外闲居之时,那时我已是暮年,心力耗竭,同她聊得投缘,便将我的一生说予了她听。” 暮年? 凤微抓到了关键点,凤鸣明明韶华正盛,未及而立,年岁尚轻,何来暮年之说? 凤鸣似是不觉有异,依旧述说道:“湫娘与我说,她有一位故友,是个写书人,胸藏锦绣,才高八斗,文采斐然,还曾中过状元。” “翻遍历朝历代,少有男子入仕为官,更不必说位列状元。此人史册无载无录,来历不明,可那会儿,我已没余力再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只当世外异闻。” “湫娘说,史官修册,无趣刻板,寥寥数语就掩去了一人生平。待她归山,便托那位状元友人,将我所有的功过、悲欢、执念、遗憾落笔成文,等岁月流转,世人口口相传,或许有一日,我的妹妹听到这段往事,能觉得熟悉,想起我。” 话音落时,凤鸣的视线注视着凤微,温柔得足以融化冰雪,似春风来临。 凤微宕机了片刻,凤鸣的话沉沉压了个沉实,眼眶无端发热,生出泪意。 到底年轻脑袋瓜转得快,凤微定了定神,憋住情绪,不顾身份暴露的恐惧,脱口问:“你是……重生者?” “非也。” 凤鸣没解释这个问题,又继续道:“湫娘陪了我三年,临别前,她赠我一支香,并取名'长銮'。” 当时,装香的盒子表面还附了一段赠言,上书: 贞历春,草萌于野,吾闻銮声迟迟,驻足望之。见茸客苍色轻薄,一心只求归兰皋。 感而有触,遂制一香。草长莺飞,善自珍重。 长者,久也;銮者,铃也。久行声泠泠,是为长銮。 “她说,此香是她赠我的陪葬之物。待我百年之后,将其点在棺旁,我便能见到我最想见的人。这些术士之言,我向来不信,可那番话落进耳畔,我却动摇了。” “我依言点了那支香,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终于,我再次见到了你。” “昭昭,你在外面贪玩了许久,都不愿来梦里看看阿姐。” 闻言,凤微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没绷住。她想搞清楚事情的那点执拗压过了悲伤,急道:“你等等,你先让我理一理。” 半晌,她道:“你不会想说……我就是——” 凤微指着自己来回比划,“可我不是你们这个朝代的人啊,而且我是穿书的哎。” 神神鬼鬼的,何意味? “我妹妹去世后,我曾亲手为她点上了这颗血亲痣。” 凤鸣摸上了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我不会认错,哪怕你变成任何模样,我都能认出你。” “这不科学。”凤微严肃脸:“我需要唯物主义的解释。” 话题跳的有点快,凤鸣愣了下,对于凤微的词汇她有向星谶要过一些现代书籍学过,因此理解小菜一碟。 “世上哪有白来的相见。”凤鸣轻叹,“国师说,你要进来,这里就得有东西撑着。” “你拿你自己交换了?”凤微道。 凤鸣点头,“这是我同国师的交易。” 原来,星谶所言庄周梦蝶,说的人既不是她,也不是楚际。 一直困在这场梦里的人—— 是凤鸣。 凤微心中五味杂陈,一张脸上惯常的鲜活劲全收了起来,嘴唇抿着,无意识地扣着被角。一安静,眉眼间就显出一种反常的恍惚与怅然。 此时,屋外雪扑窗棂的声音是那般的响,凤微看着跟她相隔半张床的凤鸣,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那么远,好似有一纸自千年前寄来的文书,字迹清晰,纸页却泛黄发脆,伸手难触。 纵使她伸出手,也够不到眼前这个人真正活在的那一年。 雪落千秋,朱颜辞镜,她们之间隔了一场苍茫大雾。 顷刻间,泪水就再也憋不住了,汹涌地溅湿面颊、唇角、下颚,砸进衣领。 凤微尝到了咸涩,呜呜咽咽地说:“所以,我穿进来是因为你?我来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凤鸣毫不否认,用帕子为她擦眼泪,嗔道:“不准哭了,你这吭哧劲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在打孩子呢。” “传出去,阿姐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我才没哭。”凤微胡乱抹了把脸,嘴硬道:“我是在测试泪腺发不发达!” 凤鸣噗嗤笑出了声。 凤微:“……”我感受到了嘲笑。 “既然背后的推手是阿姐你,那我遇见楚际,也是你安排的吗?”想起什么,凤微问。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总有种被牵引的错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你往前走。 而她刚来的那天,发病过后,云黛提了一嘴后山景致好,适合散步。就在后山,她捡到了楚际。 “是我。”凤鸣坦然道:“我承认,我算计了你和楚际。可你初入此地,一无所知,我派去的影卫总会有百密一疏之时。楚际本性不坏,知轻重,懂恩义,你若在他危难时帮了他,这恩情他会记一辈子,誓死相护。且,他想为楚家人报仇,依附皇室是最好的法子,他没得选。” “阿姐,我可以不介意,但这对楚际不公平。”凤微不赞同道。 “我知道。”凤鸣说:“即使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没什么事比你的安危更要紧。” “阿姐……”凤微还想再说。 “好了,他要有怨让他来找朕,朕还没嫌他攀上了朕妹妹的高枝,他倒先委屈上了?” 凤微:“……” “行叭行叭,阿姐的梦阿姐说了算。”凤微说:“重来一回,阿姐就没想过大杀四方将所有阻碍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吗?” 不料凤鸣道:“说好听点是我的梦,实则我与其他人没多少分别。” 凤微一怔,“阿姐也会被控制吗?” 她想起强制触发的那些剧情点,顿时恍然,“难怪在行宫,你和姐夫冷战那会,你说你进不去,居然是真的进不去?!” 凤鸣道:“若是你执意再劝我敲门,定然能看见我被屏障弹开的场景了。” “说不通啊。”凤微思索,“之前救楚际本该是你的活,却被我截胡了,为什么剧情没强行控制?” 凤鸣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忘了?后来我不是也在场么。是以,只要核心人物汇齐,不碍着主线发展,有些许偏差也无妨。” 四舍五入,等同于她也完成剧情点了。 凤微想了想,一拍手掌心,道:“那皇陵爆炸,阿姐也出手了?” “你们住的西偏殿,是我命人炸的。”凤鸣说:“那花楼随行的死囚是仿制的傀俑,本应待在棺材里,是我让惊昼去北疆提前救下楚亦,将死囚换了出来。就晓得你胆子大,敢不声不响只带上楚际摸进地宫,若非棺材里换了人,你们两个,怕是都要死在那。” 一切都闭环了。 当初救走楚亦的人,身着宁王府影卫服饰,普天之下,能调动王府影卫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凤鸣了。 如此简单的事,她竟然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必有一失啊。 “不过我要谢谢你。”凤鸣道:“若不是你来了,给了我喘息之机,左相和楚亦未必能逃脱既定的宿命。有你在的地方,那道禁制总会松一些。” 凤鸣像摸小孩那样揉搓凤微的发顶,叹道:“昭昭,你是希望。” 凤微仰头眯眼笑,“那我穿来的意义,是为了帮你挣脱这道束缚么?” 凤鸣道:“我从未想过让你帮我什么。我只是遗憾,当年朝里朝外窟窿太多,我分身乏术,让凤之眆钻了空子,害你落水。后来我陷在悔恨里,无一日心安。” “我太想你了,想再瞧瞧你,瞧瞧你将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原先,我是想春宴那日就送你走的。只要落水,就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不成想,你跟楚际先一步串通好,让他去救你。更没想到,他居然冲破了控制,将你救了下来。” “什么?!”凤微一脸天塌了,“我那时候就可以回家了?狗星谶骗我!” 合着她给星谶打了快一年的白工?! 凤微简直快气笑了,好好好!非常好!这笔账她记下了! 凤鸣有些疑惑:“国师是怎么同你说的?” 凤微愤愤不平,“祂说要我见证这本书的结局,才能回去!” “我本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努努力帮你们改个更圆满的结局,让遗憾少一点,让悲剧也少一点。结果忙来忙去,到现在被改变的,也就左相、楚亦和燕无痕三个人。” “不必为此伤怀。”凤鸣宽慰道:“你所见的我们,早已随那一段年月,缓缓远去了。可你一路的奔赴,让我们又活了一回。” “阿姐,我不明白。这一趟走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何苦呢?” 凤鸣道:“天命拦不住,过往改不得,但人的意志和选择是 会变的。自从发现你没离开的那一日起,这个世界才算真正往前流动了。我就在想,若有你在,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 “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你卷了来,阿姐对不住你,昭昭放心,我会找到送你回家的办法。” 话落,凤微诡异地安静了。 蓦地,她掩面一埋,掀起锦被,整个人蜷缩进去,跟只鹌鹑似的团成一团。 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凤鸣一懵,以为凤微恼了,刚准备开口哄,就听被衾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微弱嗓音: “好丢脸……” 凤鸣没听清:“嗯?” 锦被下的人开始像条蛆一样来回扭动,无地自容地大叫:“丢脸!好丢脸!我装疯卖傻自作聪明的傻样全叫你瞧见了,我的面子我的里子——我没脸见人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凤鸣低笑出声,还好,这傻丫头没怨她。 凤鸣笑着隔被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戏谑:“姐不嫌妹丑。真想要面子,阿姐给你补上,按斤称。” 凤微:“…………” 凤微不肯出来,扭得更厉害了。凤鸣笑吟吟地去拽一下,凤微就扭一下,姐妹俩一来一回,沉甸甸的隔阂就闹散了。 “行了快别闷着了,明日你就收拾收拾,去诏狱吧。”凤鸣说:“你的那些小伙伴,都翘首以盼等你呢。” 凤微啊了一声,“我也要去坐牢吗?阿姐,你不爱我了!” 凤鸣哭笑不得:“少贫嘴耍滑,不去俸禄扣光。” 凤微秒变乖巧,“去去去,我最喜欢蹲大牢了。” 咱们大女子能屈能伸,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凤鸣道:“如今朝野上下都闹着砍你的脑袋,先进诏狱避避风头,等阿姐料理完乔家,再跟你算总账。一声不吭跑到苍山去,险些玩火自焚,还敢装病,倒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那能怪我吗?”凤微抱住凤鸣胳膊撒娇,“都是阿姐宠的。” 凤鸣无奈敲了下她的的脑壳,“你啊你,迟早有一天把天捅破。” “对了阿姐。”凤微正色道:“乔家人最后会如何?他们的病有治愈的可能吗?” 凤鸣:“你不知道?不是看了书么。” 凤微:“星谶说,我在这滞留越久,对这本书的记忆就会越少。我已经快记不得后面的内容了。” 凤鸣若有所思,道:“律法有度,罪不及无辜。届时犯错者该下狱的下狱,该斩首的斩首,至于乔家其余族人,既知那药是以命换命,他们谈不上清白,待病愈后,革籍、流放、罚为役,再行论断。” “他们的病症,非一日之功。早先红芍进了太医院,领着一众医者已在寻找对症的药了,但最快也需一年,目前急不得。” “那花楼那群刺客……他们又该如何处置?” 凤微欲言又止,这群人做过恶,也行过善,虽说身不由己,可牵扯上人命,实在难以一概而论。 凤鸣深知她在想什么,便道:“死罪可免,活罪难赦。等年后,我会新设清平司,他们既有一身武艺,就去为百姓行世道清平之事,将功折罪。年末统一考绩,表现优异者,可摘罪籍、恢复自由身,屡教不改者,则从重论罪。” “阿姐英明。”凤微乐呵呵道:“我要是那群刺客,保准当场感恩戴德。” 马屁拍的响当当,凤鸣心情好,正想顺着凤微演一演,谁知这倒霉孩子下一句就撒了欢。 “阿姐,楚际呢?我醒来就没见着他。你把他关进大牢了?” “没有。”凤鸣抽了抽嘴角,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我遣他去办别的事去了。你二人带头闯的祸,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自然不能闲着。” 凤微哦了声,两只手搓来搓去,心痒难耐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凤鸣心领神会,“还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凤微嬉笑道:“阿姐,我有个问题,好奇老久了。” “说。” “就是……在你那个时间线的楚际,他,真喜欢过你吗?” “哦?”凤鸣略微诧异,反逗她:“昭昭怎会这般想。”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嘛,这点我记得很牢的。” “后世书如何杜撰,我不得而知。我可以告诉你,昔日楚际助我稳固朝局、平定风波,不过是为了报答我救他一命,以及,为楚家人报仇,仅此而已。” 凤微吐槽道:“谁写的破书,净瞎编,写野史呢。” 凤鸣说:“昭昭,我是帝王,帝王事不必全对人言,湫娘转述时同样知晓部分,著书者再严谨,也仅是记录他听来的事。于后生而言,他们没见过我,没见过楚际,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出生入死多年,在他们看来,这段空白除却情爱还能是什么?” 闻此,凤微嚷嚷,“盗版害死人,误人子弟!可怜我一双没看过正版的眼睛。” 凤鸣说:“你若想,回去后,可去古籍中寻一寻湫娘的那位状元友人,他叫空明。” 凤微眼皮一跳,好耳熟的名字,此空明非彼空明? “那阿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不杀楚际?好不好嘛阿姐,跪求了。” 凤鸣抬手制止,玩笑道:“跪就不必了,省得折我的寿。看你日后表现。” “好的阿姐,绝对服从组织命令!”凤微俏皮地朝她敬了个礼。 看凤微那快乐样,凤鸣不动声色往门外瞟了一眼,楚际的死算是个重大节点,万一到时又被强行控制……啧先布局吧。 她收回思绪,岔开话题,“还有件事,今早刚收到的急报,琅寰来犯。南荣晞要随她母亲一起去边关了,你想去送一送么?” 凤微难以置信,“琅寰怎么会突然进犯?乌苏格跟我谈过了,她有意协商的!” 凤鸣说:“乌苏格离开苍山前,确实发出了一封密令。可惜半路被乔家的死士截下了。” “昭昭,想改局势,绝非一人一语就能轻易逆转,莫要对自己太苛责。”凤鸣安抚道。 “去吧,出征大军即将开拔,你此刻去,应当能赶上。” 立时,凤微火速翻身下床,着急忙慌套上冬衣,步履匆匆朝外奔去。 殿门大开,风雪穿堂涌入,吹散一室温热。 凤鸣坐回木案后,听凤微急促的脚步声远去,良久,她扬手轻叩桌案,声音清淡无波,落于空寂殿中。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