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换夫婿,我坐凤位你当首辅夫人》 第1章 沈绿珠,沈蓝珠 扬州出美人,当地知府两个女儿,姐姐沈绿珠,妹妹沈蓝珠,并称扬州双姝,名动大周。 这日,知府大人沈辞与夫人徐氏,正在书房翻看扬州适婚儿郎的画像,沈知府看一张摇头,又看一张,还是摇头。 一旁的徐氏看不下去了:“老爷在这挑来挑去,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莫不成老眼昏花了?” 沈知府被妻子这么一说,面色顿时有几分尴尬,干咳两声:“绿儿蓝儿皆是你我心头宝,要不,再留两年?反正咱们又不是养不起!” “再留,绿儿都十九了!”徐氏瞪了他一眼,“绿儿满十五时,我就说要给她说亲,你道绿儿还小,再留两年,与蓝儿一起出嫁也未曾不可,” 她伸出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语调拔高了些许,“蓝儿你想再留两年,我没意见,但是绿儿,可不能再耽误了!” 沈知府与妻子伉俪情深,成婚近二十年,不纳妾无通房,就与妻子生了一对天仙似的宝贝女儿。 两人舍不得姐姐沈绿珠早早出嫁,谢绝了许多前来提亲的人家,结果这一拖,就拖了两年。 一想到好好两个闺女,将来不知被哪两个死猪给拱了去,沈知府就气得肝疼。 他瞪着这些扬州儿郎的画像,顿时连声叹气:“哎哎哎!烦死了!” 徐氏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绿儿的亲事就先不说了,蓝儿今年也有十五了。蓝儿你想再留两年也成,但亲事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为人父母,虽说能为儿女多筹谋,但这挑夫婿,总得让女儿挑个称心如意的。 沈知府在屋里踱来踱去,最后板着脸喊来外边的丫环:“把这些画像送到大小姐和二小姐院里去吧。” 丫环们得了令,忙小心翼翼地捧着儿郎们的画像,送到绿丝院和蓝茵院。 姐姐沈绿珠与妹妹沈蓝珠,从小一块长大,形影不离。 两人长大后各居一院,但两个院子是打通的,你来我往,好不方便。 丫环们捧着画像往大小姐二小姐的院子走,还没走近呢,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 丫环们下意识将脚步放轻了,生怕惊动天上下凡的两位仙子。 绿丝院里——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绣白兰花大袖外衣的女子,正慵懒地斜靠着石桌,葱白的手指捏着一柄绣粉色芙蓉的蚕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三月,绵绵春日,那绿衣女子仿佛一股清泉,与院中的垂丝柳融为一体,令天地都清新起来。 这,便是沈府大小姐,沈绿珠了。 她的对面,架着一个秋千,一个身穿蓝色大袖外衣的女子,正坐在秋千里,随着秋千荡到天边去。 她一袭纯色无杂的蓝衣,随风飘起,那一抹蓝,似比那蓝天还纯净。 此时一只毛发乌光滑亮的大黑狗,正哼哧哼哧追着荡漾的秋千跑来跑去,惹得两姐妹噗嗤笑个不停。 这时,那只大黑狗突然停下,下一刻便似一道黑色闪电朝院门窜去:“汪!” 有人来了。 沈绿珠回过头去,却见父亲院子里的几个丫环,被那只凶猛的大黑狗堵在了门口。 几个丫环如被施了定身术,全定在了原地,只能抬头朝沈绿珠和沈蓝珠发出求救:“大小姐!二小姐!救命!” 沈绿珠抿嘴一笑,瞪了那大黑狗一眼:“大将军,快回来!” “大将军”闻言,又朝几个丫环凶狠地“汪”了一声,将几个丫环吓得瑟瑟发抖。 当众显了狗威,它这才得意洋洋地迈着步子,走回沈绿珠脚边趴下,尾巴摇得欢快。 这大将军,是一只三岁的成年黑狼犬,颇通人性,但性情凶猛,长得凶神恶煞的。 黑狼犬体型比一般狗子高大,威武霸气,力气也大,像大将军这样的成年黑狼犬,更是扑倒一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 沈府的丫环小厮,平日里都怕这个小祖宗,见了它,都给它丢肉吃,但它却只听大小姐二小姐的话,谁的话也不管用。 只有见到老爷和夫人,还愿意给几分面子。 沈知府本不愿让两个女儿养这等恶犬,怕它伤人。 但是两姐妹从路边捡回大将军,将这只小奶狗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感情颇深,每次一说要将大将军送走,两姐妹就掉眼泪。 沈知府无奈,只能勉强将大将军留下。 沈蓝珠从秋千上下来,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两道柳叶眉微微一蹙,指了指丫环们手里捧着的东西,轻声细语地问: “爹又让人送了什么东西来?” 送东西过来的丫环连忙屈了屈身,行礼道: “回大小姐二小姐,这些都是扬州适婚儿郎的画像,老爷让送过来给两位小姐瞧瞧……” 话音一落,沈蓝珠面色一红,声音低低的:“爹也真是的!我才不嫁人!” “哦?”沈绿珠却笑,颇感兴趣的样子,朝丫环道,“拿来看看!” “是。” 丫环们忙将一摞画像呈上去。 沈蓝珠脸皮薄,本不想看,但禁不住好奇,好一番纠结才红着脸,挨着姐姐坐下,看姐姐伸手一张一张翻看着画像。 只见那画像上的年轻儿郎们,多多少少都有几分眼熟。 两姐妹有一个当知府的爹爹,她们要在扬州挑夫婿,这扬州有头有脸人家的适婚儿郎,几乎都在这了。 若说女儿家有燕肥环瘦,这画像上的儿郎们,也不遑多让。 或英武彪壮,或斯文清癯,各有长短。 沈绿珠看了十余张画像,见妹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顿时打趣她:“好妹妹,可有看对眼的?” 沈蓝珠年纪小些,脸皮又薄,顿时咬唇:“姐姐真坏!” 冷不丁瞧见姐姐伸手翻看下一张画像,那画面上的英武儿郎跃入眼帘,登即嬉笑道:“呀,这不是李二郎么?” 说着话,用手肘捅了姐姐一下,眼神揶揄。 扬州知府沈辞,与扬州卫指挥使、李指挥使李霆同在扬州为官,两家素有来往,那李家二郎李策,每次看见姐姐眼睛都直了。 第2章 赵烈,金淮序1 被妹妹一打趣,沈绿珠喉咙顿时一噎,罕见地多了几分不自在。 忙将李二郎的画像翻过去,嘴里说道:“谁要嫁给他了!” 沈蓝珠嘿嘿地笑:“可是李二郎,前儿个还眼巴巴给姐姐送了玉佩……” 沈绿珠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就打她:“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呀,我要告诉爹娘去,”沈蓝珠一下子从石凳上跳起来,赶紧跑,“姐姐打人啦!” 沈绿珠提着裙子在后面追,作势要打她。 两姐妹像两只蓝绿蝴蝶,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嗤嗤笑个不停。 李二郎李策行二,他上头有个哥哥,可惜没养大便夭折了,李指挥使夫妇膝下便只剩这么一个幼子,如珠如宝自不必说。 李二郎只比沈绿珠大一岁,沈知府夫妇不舍得女儿远嫁,那李指挥使李家倒是知根知底。 两年前李家就有意上门替李二郎说亲,若不是沈知府不舍沈绿珠早嫁,要将她多留两年,两人恐怕早就成亲了。 有一回两姐妹出门,李策在沈府外堵沈绿珠:“过两年,你爹愿意放人,我亲自上门提亲,你等我可好?” 少年爱意赤诚,沈绿珠女儿家脸皮薄,虽没扬言非嫁李策不可,但对李策肯定是满意的。 难得两个年轻儿女,郎有情,妾有意。 过两日,徐氏给李指挥使夫人孟氏松了口风,孟氏找来二儿子李策,故意打着趣儿问他的意思。 李策难得红了脸:“但凭爹娘做主!” 孟氏哈哈大笑,与身侧的贴身嬷嬷取笑道:“哟哟哟,我家二郎还会脸红……” 这两家夫人私底下通了气,李家便张罗起来,预备着不日上门提亲。 ——“这便是扬州了?” 城门上巨大的匾额龙飞凤舞写着“扬州”二字,无比显眼。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合应江南老,不错不错。” 这日,一队人马奔至城门下,骑马走在前头的,是一个头戴红花,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中年女子。 她一手揽着缰绳,一手扬了扬手中绣着“囍”字的红色帕子,看着城门上方的匾额,当场卖弄了两句酸诗。 底下的人附和道:“扬州与我们燕州,就是不一样!连风儿,都是软绵绵的,不像我们燕州,呸,吹一口风,吐一口沙!” 燕州民风彪悍,男男女女,嗓门都大。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前面一队人皆骑马,后面跟着大车小车,全拉着东西,一下子就把城门的路堵住了。 城门守卫还在查他们的路引,还有得等。 这时,身后也来了一队旗鼓相当的人马,同样大着嗓门:“让让!让让!” 两方人马顿时撞到了一块。 后方来的人马,气势嚣张,冲着燕州来的人喊:“不长狗眼啊?让让!” 燕州的人顿时怒了:“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让你!” 欧咦! 后边来的人听到燕州这帮人口气这么大,顿时都有点懵了。 他们素日去哪里都是横着走,何时遇到敢这般挑衅他们的? 顿时也怒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燕州这边的人纷纷亮家伙:“那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哎呦喂! 平日王不见王,谁认得谁是谁? 双方人马此刻都在打量对方,心中都在嘀咕:“这群王八蛋什么来头?” 又嘀咕:“什么来头,除了皇帝,有谁比自己来头大?” 双方气焰顿时涨了起来,“呈呈呈”全是钢刀出鞘的声音。 “诶诶诶,我们千里迢迢从兴都来,可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办喜事儿的。” 这时,后方马车里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燕州这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兴都来的? 兴都,是大周国都,乃天子脚下,天下最繁华之地! 一听对方是兴都来的,燕州这边的人,心里不得不开始重新掂量对方了! 他们纷纷抬头朝那辆马车看去—— 只见马车里钻出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 对方穿着一身鲜艳至极的红衣,同样头戴红花,手中扬着绣“囍”字的红色帕子…… 要说不同,就是对方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陀佛。 但这副打扮,正是媒婆的打扮! 大周儿女婚嫁,都得动用媒婆牵桥搭线。 这算是,同行遇着同行了? 兴都来的张媒婆眼珠朝天,瞅了对面的丁媒婆一眼,嗤一声:“哪来的土鳖孙?” 全天下,兴都敢称大哥,其他地儿,自然只能叫小弟。 “哎呀!”丁媒婆在燕州那是名声响当当的媒婆,顿时挽起袖子,亮出名号,“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是燕国公府的!” 燕国公府的?! 兴都来的人闻言身躯一震,顿时你看我,我看你,面色各异。 丁媒婆一时很是得意,下巴都要翘上天了。 一副看尔等都是蝼蚁的模样。 燕国公赵阔,镇守北疆,威名赫赫,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的确好大来头! 只见兴都的张媒婆面色微微一变,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瞅了丁媒婆一眼。 燕国公府的名头确实响亮。 但是—— “燕国公府又如何?” 平地一声雷,兴都张媒婆嗓门一出,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响,“我们可是金阁老府上的!” 当朝内阁有四位阁老,金阁老金思衡,是内阁次辅,天子近臣。 兴都乃天子脚下,一块石头从头上掉下来,都能砸中个王爷侯爷,燕国公名头再大,在兴都也没啥稀奇的。 但金阁老就不同了, 那可是天子宠臣,御前红人! 哦豁! 对方来头更大! 燕国公府的人都懵了! 在北疆,在燕州,燕国公府的人的确可以横着走,但是在兴都面前嘛,不好意思,是龙得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老实卧着! 张媒婆伸手撩了撩耳边碎发,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帕,声音扬了扬:“咱们走~” 燕国公府的人只能往侧边让了让,将一半的路,让给金府。 “哼!”燕州的丁媒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眼珠子转来转去,招手唤来一个随从,“去打听打听他们来扬州,给谁说亲!” 这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丁媒婆更气了—— “不好,他们来扬州是要去沈府说亲!” “替他们的大公子金淮序,求娶沈府小姐!” “什么?!” 另一边兴都的张媒婆面容也扭曲起来,“他们要给燕国公世子,求娶沈府小姐?” 有竞争,就有压力……呸,就有仇了! 两个媒婆同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同时尖叫起来:“快快快,去沈府!” 第3章 赵烈,金淮序2 半个时辰后,沈府小厮往书房跑来,声音划破沈府的宁静:“老爷,夫人,不好啦!门口有人打起来啦!” 沈知府都愣住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来咱们府上闹事?” 谁不知道这是知府大人的府邸? 没绕道走就算了,还敢打上门儿来? 徐氏心里正纳闷,她说她这一天眼皮怎么跳个不停,忙推了他一把:“快去瞧瞧!” 夫妻俩脚步匆匆,连忙往前院走去。 沈知府边走边说:“先派人把他们统统绑起来!青天白日的,反了!” 沈知府为官多年,虽是斯文人,但是身上有官威,板起脸来,还是挺吓人的。 小厮得令,忙先跑出去,叫上府里的护卫,呼啦啦冲出去。 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人,在门外打得拉都拉不开。 沈府的护卫只能先将带头闹事的两个媒婆,绑了! 张媒婆和丁媒婆在沈府大门的石狮子旁,就扯起了头花,两边未分胜负,就是仪容有些不整…… 等徐氏和沈知府到门口,看到百余人气势汹汹堵在门口,顿时眼角抽抽。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扬州闹匪患了! 沈知府背着手,沉着脸:“怎么回事?” 一看到沈知府夫妇,张媒婆丁媒婆双双露出弥陀佛一样的笑容来:“哎哟,知府大人——” 不等她们再说话,燕国公府和金府两边各走出一男子,朝沈知府夫妇拱手:“知府大人,误会误会!” 眼见路过的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沈知府丢不起这个人,忙皱着眉头抬手:“将他们带到里边问话!” 花厅里。 沈知府夫妇坐在上首,看着下边站的气势汹汹的两群人,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两个媒婆。 沈府有两女,为扬州双姝,倾城绝色,前来说亲的媒婆踏破门槛,沈知府夫妇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怪的是,这人怎么在门口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知府大人,” 跟在后头的两个中年男子,忙走上前行礼。 沈知府夫妇顿时明白了:这两个人模狗样的,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但是下一刻,沈知府噗一声,喷出一口茶来! “咳咳咳,”沈知府捧着茶盏被呛个半死,“你、你们说什么?” 只见那两个中年男子,左边那个蓄长美须,却穿灰布道袍,说不出来的仙风道骨和儒雅,自称燕国公的幕僚; 右边那个身穿白色织金如意回纹圆领袍,低调中暗藏奢华气度,面相看起来十分精明的,自称金府管家; 两人又各自报了一次家门: “草民孙霁,乃燕国公府幕僚,此次前来,特为我家世子,求娶沈府小姐为妻!” “草民齐修,金阁老府上管家,此次前来,特为我家大公子,求娶沈府小姐为妻!” 燕国公府?! 金阁老府上?! 似遭两道雷劈,徐氏指尖颤颤,转头看向沈知府:“老爷,他们一定是冒充的!” 孙霁:“……” 齐修:“……” 笑话,燕州和兴都,都离扬州十万八千里! 沈知府外放余十年,战战兢兢从小县令做到小知府,一直远离京城政权中心,又远离燕州边塞, 他什么时候与金阁老、与燕国公有过交情? 连面儿,都只在回京述职的时候,才见过那么一两面—— 他给金阁老和燕国公提鞋都不配! 沈知府憋得老脸通红:“说,你们是不是冒充的?敢冒充朝廷官员,你们好大的狗胆!” “知府大人,非也非也!” 孙霁和齐修,连忙各自呈上燕国公和金阁老的信物,以及燕国公亲笔信和金阁老亲笔信。 烫手。 沈知府拿着信,觉得烫得身心发慌,想将其丢出去! 沈知府花了两刻钟,将两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信上每个字他都认识,可怎么好像看不懂了呢?啊! 徐氏将燕国公和金阁老的信物——代表燕国公身份和金阁老身份的两枚贴身玉佩,捏在手里,脑瓜子顿时嗡嗡的。 “孙先生,刘管家,” 沈知府死死捏着两封信,向来清醒的脑子同样化成了浆糊,瘫坐在太师椅上,“二位可否先容本官缓缓……” “我们今日匆忙而至,着实给知府大人添忧,” 孙霁和齐修对视了一眼,两人老成在在,面不改色,十分客气, “那我们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访!” “老爷!” 徐氏和沈知府相互搀扶回了书房,一路上两人左脚打右脚,差点跌跤。 徐氏拽着他的胳膊:“你狠狠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做了噩梦还没醒?” “不,不用掐,”沈知府舌头打结,“是、是真的!” 瞧瞧这玉佩! 瞧瞧这亲笔信! 再瞧瞧这信上的私印! 简直像三道闪电,劈得夫妇俩外焦里嫩! —— “老爷,夫人,不好啦!” 不大不小的扬州,一日之间,来了两尊大佛,扬州的地界都跟着震三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府,李指挥使与夫人孟氏听到下人来报此事,两人脸色瞬间骤变。 “老、老爷,”孟氏不安地扯着他的袖子,咽了咽口水,“明日咱们还去不去沈府提亲啊?” 东西,可都备好了! “你疯了不成!” 李指挥使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面色沉沉黑如锅底,急道,“还不快去把东西都藏好了!府里的下人,你可得看好了,这事,半点风声都不许透露出去!” 他李指挥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燕国公和金阁老抢人啊! 孟氏嘴唇哆嗦着:“那、那咱们二郎怎么办?” 不提李二郎还好,一提,李指挥使面色剧变,猛地转身朝亲信喝道:“策儿呢?” 亲信忙道:“二公子前两天出府,说是要到郊外捕雁!” 婚嫁之事,不外乎以下流程: 说亲、提亲、问名、纳吉,再之后便是纳征(下聘)、请期、亲迎。 时人提亲,会备下一对大雁,以示忠贞不渝,夫妻和鸣。 只是活雁不好捕猎,通常就会用一对活鹅或活鸭,代替大雁。 先前李府的人迟迟没有捕到活雁,只备下一对活鹅。 但李策少年慕艾,即将迎娶心爱的女子,不想如此敷衍。 听说郊外某山附近发现雁窝,前二日亲自出城去蹲守了,只盼能赶在提亲前捕到一对活雁。 此时李指挥使听说李策不在城中,竟莫名大松一口气! 知子莫若父,他猛地转身,朝亲信喝道:“快出城去找!记住,见着了人,什么话都别说,直接将他给我打晕带回来!” 亲信知道事情轻重,忙应:“是!” 亲信刚转身,李指挥使眼角猛地一抽,竟不放心道:“不用了,我亲自去!” 第4章 此事蹊跷! 说罢,李指挥使大步离去,匆匆策马出城。 才出城门五里地,远远地,就看见一队人马迎着夕阳策马跑来。 李指挥使“吁”一声勒马,只见远处李策正纵马狂奔,怀里,搂着一对被束住翅膀正嘎嘎叫的活雁。 远远看见父亲,李策咧嘴一笑,少年意气风发,正是得意之际,纵马何等风流。 他远远朝父亲欢快地招手:“爹!” 李指挥使目色复杂地看着策马奔来的儿子,顿了须臾,才板着脸朝儿子招手:“策儿,你过来!” 李策不疑有他,笑着策马朝他走了两步,父子俩肩并肩。 李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李指挥使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忽地一记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劈晕了! “额……”晕过去之前,李策瞳孔中透着震惊,喉咙中溢出一声来不及发出的,“爹?” 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沈绿珠和沈蓝珠,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两姐妹一时又惊又怕! 她们姐妹俩,连扬州都没出过,燕州兴都,是何等遥远的地方! 燕国公和金阁老,怎么就盯上她们姐妹俩了呢? 书房里,徐氏正坐立不安,问沈知府:“老爷,这是个什么事啊!” 夫妻俩在书房里把燕国公和金阁老的亲笔信看了又看—— 金阁老在信中,先夸了夸沈知府在扬州的政绩,言圣上对其看重云云,扯完同僚之谊后, 才简略地说了说自家儿子的情况: 金家大郎金淮序今年参加春闱,三月放榜时,中了一甲第三名,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 金阁老骂儿子没多大出息,但为人父亲,他今儿个就厚着脸皮,替儿子作保云云。 这自然是谦虚话,有一个当阁老的亲爹,金淮序将来前途能差到哪里去? 再看燕国公的信—— 燕国公则是满篇文字将沈家两个女儿夸了夸,什么温婉动人啦,兰质蕙心啦,总之天上有地下无,连头发丝都夸了一通。 难为燕国公这么个整日行军打仗的粗人,能想出这么多词儿来夸女儿家。 但这封信,对自家三郎,却只有寥寥几笔: 只说燕国公夫人过世早,留下赵烈这么个小崽子,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娘,只盼赵烈早日成亲,好了过世燕国公夫人一桩心事。 故他也厚着脸皮,替儿子作保云云。 这明面上瞧着: 金阁老嫡长子,金家大郎金淮序,年二十,配十七岁的姐姐沈绿珠,倒也相称。 燕国公世子,赵家三郎赵烈,年十四,与十五岁的妹妹沈蓝珠,年纪也相宜。 可是, 放眼整个大周,这金淮序和赵烈身份何等尊贵,就是公主也尚得! 他们怎么就看上,他们沈家的女儿了呢? 扬州与兴都、与燕州,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婚事太差,发愁;这婚事太好,也愁、愁死了! 沈知府夫妇可没想过要拿两个宝贝女儿去攀高枝! 徐氏抬手打他:“老不死的,是不是你在朝上,竖了政敌?” 然后人家拿他们两个女儿开涮? 沈知府一个头两个大。 这时,外边忽通传:“大小姐二小姐到!” 沈绿珠与沈蓝珠手牵手匆匆赶来:“爹,娘!” 徐氏惊得一屁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绿儿蓝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事关自己的婚事,两姐妹怎不着急! 在书房逗留了半日,看了燕国公金阁老的亲笔信和信物,两姐妹才终于确认,这事儿是真的! 两姐妹面色郁郁地从书房回了绿丝院。 将屋里的丫环赶出去之后,两姐妹坐在桌旁,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开了声: 沈绿珠蹙眉道:“燕国公世子不过十四,毛都没长齐,这般着急成亲,此事实在蹊跷!” 沈蓝珠沉吟道:“金家大郎年二十还不娶妻,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他竟肯替未过门的亡妻守孝三年,是不是对亡妻余情未了?” 两姐妹互相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沈绿珠面露忧色:“妹妹,这燕国公世子恐怕不是良配!” 沈蓝珠柳眉一蹙:“姐姐,那金淮序尚不知是圆是扁,再说了,你和李二郎怎么办?” 两姐妹从小形影不离,此刻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对对方的担忧。 提到李二郎,沈绿珠面色微微一变,不由咬住了唇瓣:“金府与燕国公府岂是好相与的?爹娘如此为难,阿策他……” 李府明日,还敢上门提亲吗? 如果不敢—— 入夜,沈绿珠在床上翻来覆去,沈蓝珠伸手抱住姐姐,似知她心中所想,宽慰道:“姐姐莫担心,明日,李二郎肯定会上门提亲的!” 又道:“爹爹和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若是李二郎敢上门提亲,他们就算冒着得罪金阁老的风险,也会答应李二郎的提亲的!” 沈绿珠抓住被子的一角,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二郎,你明日,一定要来…… 如果你不来…… 沈绿珠闭了闭眼睛。 如果李二郎不来,那他们之间,就算了吧。 另一边,徐氏也辗转反侧,与沈知府说着李府明日会不会照常上门提亲的事。 “老爷,如果明日李府上门提亲,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知府也一宿没睡:“答应!怎么不答应!” 他转身抱住妻子:“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去!” 徐氏眼闪泪花,也伸手回抱住了他。 至于蓝儿,虽然还没定下人家,但他们亦是如此选择。 天光大亮。 一府四个主子,都没睡好。 徐氏和沈知府早早坐在了花厅,等着李府上门提亲。 正院花丛边上的日晷,影子又移了一寸。 徐氏焦急地站起来,连连派人去门口守着:“怎么样?李府可有人来了?” 小厮头也不敢抬:“回夫人,没有……” 咚一声,徐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面白如纸。 绿丝院里,沈绿珠站在垂丝柳下,捏紧了手里的一枚玉佩。 “二郎……” 太阳彻底西斜,隐入黑夜。 “夫人,” 沈知府沉着脸伸手将徐氏扶起。 徐氏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大门,抬头看向丈夫:“你也,莫怪李家……” 彼此,各有难处。 “是绿儿与李策,有缘无分。” 第5章 这分明,是两个火坑啊1 夫妻俩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两个更难的关要过。 再说燕国公府一行人与金府一行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已经入住了行馆。 只见行馆外,竖起两面大旗,一面燕国公府旗,一面金府旗,两面旗各居一边,正迎风招摇。 只是两边人,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事情,一下子就变了味。 孙霁和齐修回了行馆,当晚匆匆写了信,放飞了信鸽,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各自的主子。 这两日,行馆可谓是十分热闹! 扬州底下的官员及土豪乡绅,纷纷上门拜访不说; 那行馆外,看热闹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两边人马才到扬州第一天就结了梁子,这两天挤在同一行馆,摩擦不断,一副谁也不甘示弱的攀比劲头。 笑话,两家一同求娶沈家女,要是落了下风,丢了燕国公府/金府的面子,丢了各自主子的面子,还不得被人笑死? 在行馆休整三日后,孙霁与齐修,再次代表燕国公府与金府,正式登门拜访沈府。 这一次,与三天前匆匆而来不同,两边人马敲锣打鼓,好不招摇! 一家有女,百家来求也是常事, 可媒婆只是上门说亲,答不答应八字还没一撇,却搞出这么大阵仗,不是在向沈府施压,是什么? 也间接向沈府表明了燕国公与金阁老,要替他们两个儿子,求娶沈家女的决心: 言外之意是—— “沈大人沈夫人,你这两个女儿,不嫁也得嫁!” 横竖不外乎嫁去金府,还是嫁去燕国公府的区别罢了。 下人敢如此招摇,那就是在听主子的话行事。 孙霁齐修领着丁媒婆张媒婆上门时,沈知府早就在花厅等着了。 三日过去,他已经完全缓过了神,淡定非常。 “承蒙国公爷与金阁老看得起绿儿与蓝儿,本官受宠若惊。”沈知府淡定地说道, “燕国公世子与金家大公子皆是人中龙凤,本官断没有挑剔之理,只是——” 孙霁和齐修猴精似的,当即会意,齐齐拱手:“知府大人但说无妨!” 沈知府一脸为难:“内子一时惊喜交加,如今竟病了。” 徐氏病了? 沈知府面露难色:“本官有两个好女,可燕国公只有一个世子,金阁老也只有一个大公子,这绿儿蓝儿该如何与两位公子……内子心中尚未有决断,本官也不好当一言堂。” 说白了,就是沈绿珠该许配给金淮序,还是赵烈? 那沈蓝珠又该许配给赵烈,还是金淮序? 两个女儿脸皮薄,连两位公子面都没见过,这怎么选是不是? 沈知府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喝白脸。 总之,这两门婚事,绝对不能这般稀里糊涂地就应下。 孙霁摸着胡子笑了两声,忙让人呈上自家世子的画像: “前日来得匆忙,请知府大人海涵,这是我家世子的画像,还请知府大人与夫人,及两位小姐过目。” 齐修也不甘落后,也忙呈上早备好的自家大公子的画像。 如今徐氏病着,画像拿到了,也得等两位小姐看完,好好斟酌,好好考虑几天不是? 这可是婚姻大事呢。 将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人打发走,沈知府匆匆回了书房,徐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样?” 沈知府都没来得及看两位公子的画像,先喊外头的亲信进来,关了房门,疾言厉色: “钟斧钟钺!你们带人速速出发前往兴都和燕州!” 又道:“再派一队人,将行馆看住,有任何动静,速速来禀!” 从扬州去往兴都燕州,快马加鞭,一个最快少说也要十五日,另一个最快也要二十日。 沈知府夫妇得想办法拖住赵金两边的人,派人亲自去两地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好下定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绿珠沈蓝珠,同样心急如焚,只等着兴都和燕州传回消息来。 如此过去了五六天,也不能一直将金府和燕国公府的人干晾着,于是徐氏“病”好了。 夫妻俩接见了孙霁与齐修,探了探赵金两府的口风, 又旁敲侧击问了问两位公子的情况。 沈知府夫妇戏演得好,三方“相谈甚欢”,但他们也没松口,说要再去问问两个女儿的意思。 反正先抛铒,慢慢吊着赵金两边人马,拖到钟斧钟钺传回消息再说。 如此又过去了五六日,再过两日,兴都那边就应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沈绿珠如火焚心。 另一边的李府,李策自被亲爹打晕带回来之后,就被李指挥使派人锁在了暗室里,手脚皆被铁链锁住,每日被喂软骨散。 比牢里的犯人还不如。 李策从来不知道,自己家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暗室。 如今十日过去,沈绿珠亦没见到李策前来,哪怕偷偷翻墙。 他一句话都没有。 沈蓝珠很是担心姐姐,几乎日日与姐姐寸步不离。可是沈绿珠,面上再无波澜。 李二郎不是这样的人…… 他可能不是不来,而是来不了。 但,这恰恰是李府、李指挥使夫妇表明的态度—— 他们,不敢再替李二郎求娶沈绿珠了。 经此一遭, 哪怕这一关过去,沈绿珠和李策再在一起,沈府和李府就必定要得罪金阁老和燕国公,里外不是人。 就算她与李策勉强修成正果,将来也会因此事,而心有疙瘩。 沈绿珠摸了摸李策送的那枚龙凤玉佩,面色淡漠地将其放回了匣子里。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沈绿珠轻叹一声,又是痛心又是释然:“是我,与李策,有缘无分。” 求不得,她就不强求,放过自己,也放过李策。 匣子一锁,龙凤玉佩陷入了黑暗之中,不见天日。 院中垂杨柳,条条缕缕如碧丝般垂下。 沈绿珠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快模样,心情极好地坐上了秋千,指使妹妹干活:“妹妹,推高点!再推高点!” 秋千飞得高,荡出去,就能看到墙外的世界。 远处的马车,街上的行人,尽收眼底。 两姐妹玩得正欢,冷不丁身后的垂杨柳遮住的墙头,爬上一个男子,偷窥着那院中两位下凡的仙女。 那男子攀着墙头,看着院中一蓝一绿的身影,眼睛都直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脑子一阵眩晕: 这这这,这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绝色佳人! 只见绿衣女子鹅蛋脸,桃花眼,琼鼻丹唇,颜色艳艳,如同春日树木,充满勃勃的生命力; 而旁边的蓝衣女子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弱质纤纤,有如西子捧心,愈增其妍,我见犹怜。 就在他呆呆地痴痴地傻傻地看着沈绿珠和沈蓝珠时,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咆哮:“汪汪汪!” 一道黑色闪电从远处纵来,一跃就跃上了墙头,嗷呜一声咬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第6章 这分明,是两个火坑啊2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震破耳膜! 沈绿珠和沈蓝珠吓了一大跳,猛地抓着秋千停下,转身看过去—— 只见大将军死死咬住一个男子的胳膊,将他胳膊咬得血肉模糊! 那男子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啊啊啊——!” 远处的丫环登即跑上来护住两位小姐,同时尖叫起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沈府的护卫提着钢刀飞奔而至,将那男子死死按在地上,大怒:“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偷窥我们小姐!” 沈绿珠面色发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扔给护卫,骤然喝出声:“先把他眼珠子挖了!再送去衙门!” 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 呜呜呜“别别别——!” 那男子瞬间大叫起来,“我是燕国公府的人!我不是登徒子!” 燕国公府的人?! 沈绿珠眉头一皱,眼睛骤然射出如刀锋般的冷光,玩味地扯了扯嘴角:“好呀,竟敢冒充燕国公府的人!先抽他二十鞭!让他长长记性!” 护卫听令,哗啦抽出鞭子,“啪啪啪!” 鞭鞭到肉! “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惊得栖在垂丝柳的雀儿,全都飞走了。 二十鞭过后,那男子如同死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饶是他皮粗肉糙,这个时候也想哭。 呜呜呜,世子…… 奴才好想您啊…… 呜呜呜…… 沈蓝珠吓得躲到沈绿珠身后:“姐姐,这这这,万一他真是燕国公府的人怎么办?” 怯怯地又道:“万一燕国公府的人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不如先将他灭口,抛尸到荒郊野岭,让野狼吃了他!这样,尸骨无存,就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了呢。” “……??!” 那男子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沈蓝珠。 这么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他怎么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哇!” 那男子躺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世子,您快来救救奴才……” “哇哇哇……” 这番操作,直把沈绿珠沈蓝珠都看懵了。 两刻钟后—— 沈绿珠沈蓝珠坐在凉亭里,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男子—— 说是男子,其实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只是个头高大壮实了些。 “哭什么哭!”沈绿珠猛地拍了一把面前的桌子,面色冷若冰霜,“你说你是燕国公府的人,你又有什么证据?!” 那少年郎吓得皮一紧,头也不敢抬,委委屈屈:“我叫赵小蜂!我真的是燕国公府的人!不信,你们派人去行馆问问!” 在燕州,向来只有他打人的份,什么时候有别人打他的份? 呜呜呜,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虎落平阳被犬欺,哇哇哇! 沈绿珠慢条斯理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两位仙女,不是,见两位女罗刹不说话,赵小蜂吓个半死。 猛得想到了什么:“腰牌!我身上有腰牌!” 沈绿珠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搜了赵小蜂的身,果然摸到一枚腰牌。 沈绿珠指尖捏着那枚腰牌,眼中流光一闪。 一个家奴,却被赐姓“赵”,得以与燕国公同姓,可见这个家奴,在燕国公府地位,不低。 “派人去行馆说一声吧。” 半个时辰后,孙霁火急火燎赶来。 座上两位小姐,一个着绿衣一个着蓝衣,既然两位小姐名为绿珠蓝珠, 那着绿衣那位必定是大小姐沈绿珠,那着蓝衣的,必定是二小姐沈蓝珠无疑。 孙霁忙行礼:“草民孙霁,见过两位小姐。” 来扬州也有小半个月了,如今,才终于见到两位小姐的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丢人啊。 孙霁看到赵小蜂,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的确是我们燕国公府的家奴,今日,实在是让两位小姐,见笑了!还请两位小姐,原谅他这一回……” 沈绿珠笑了笑,“孙先生哪里话,” 又道,“先前的确不知他的身份,家中护卫这才下手重了些,我该向你赔罪。只是……” 沈绿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孙霁,“这燕国公府家奴,怎么爬墙头爬到我这院儿来了?” 孙霁跟在燕国公身边做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会儿也被问得面色有点绷不住。 “奴才,”赵小蜂哭着朝孙霁嚷道,“奴才是来帮世子看的!” 得,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更是丢脸丢到家了! “咳咳咳,”孙霁咳了好几声,好话说尽,沈绿珠才做主放了人:“原是误会,孙先生先带他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治伤要紧。” “多谢大小姐。”孙霁忙拱手应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绿珠和沈蓝珠。 等两人走了,沈蓝珠当即就冷了脸:“都说奴随主人形,姐姐,这燕国公府的下人这般没礼数,这燕国公世子怕好不到哪里去!” 沈绿珠眯了眯眼睛,有些替妹妹的将来担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边出了一点小插曲,孙霁就不敢逼沈府逼得这么紧了。 如此过了两日,从兴都来的信鸽落在了沈府屋檐。 同日,一只海东青展翅从行馆飞去了燕州。 赵小蜂给他的亲亲世子写了信:“主子,沈家女包美的!极美!比宋怀玉还美!!!” 又过了三日,从燕州来的信鸽也到了。 钟斧钟钺各自从兴都和燕州回了信,将事情弄清楚了—— 消息传回,却是晴天霹雳: 原来金家大郎拖到二十才想起成亲,竟是因为先前准备成亲时,订婚的那个姑娘,也就是他的原配快过门时突然病死了! 金淮序不仅认下了那姑娘,将其牌位接回自家祠堂供奉,还自发为亡妻守制三年! 所以金淮序如今求娶的,乃是继室! 而赵家三郎赵烈,如今不过十四,却是个无法无天的燕州小霸王,性情乖张暴戾,前儿个刚活生生打死一个侍女! 这哪里是什么好婚事? 这两个,分明是火坑啊! 就说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 徐氏哭肿了眼睛:“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们就这样糟蹋咱们的女儿?!” “呸!那金家不是东西,那赵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家大郎情况还好一点,但赵家三郎就实在一言难尽,要是体弱的沈蓝珠嫁过去,岂不是成日受折磨? 妹妹沈蓝珠自小娘胎落了不足,体质柔弱,这些年,可是娇养着长大的。 那赵家三郎赵烈如此残暴,沈蓝珠手无缚鸡之力,赵烈一巴掌岂不是能将沈蓝珠拍死? 沈知府冷着脸道:“咱们绝对不能将绿儿蓝儿推入火坑!” 又道:“我这就给圣上上折子,请求辞官归乡!” 沈绿珠和沈蓝珠往书房走来,听了个正:“爹,娘!” 沈绿珠走进来,看着沈知府:“父亲,这是下下策。” 徐氏忙道:“绿儿蓝儿,爹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跳进火坑里去!” 第7章 互换夫婿! 沈绿珠闻言,眼眶一阵发烫,她握住母亲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露出一丝坚定: “娘,我与妹妹长有这样的容貌,觊觎者不知凡几!若爹丢了官,我与妹妹彻底失了庇佑,沦落到外边去,才是更大的灾难!” 常言道福祸相依,上天给了两姐妹惊人的容貌,也带来了这样的劫难。 “姐姐说得对,”沈蓝珠伸手一并抱住姐姐和母亲,哽咽着说, “若父亲没了官身,外边稍有点权势的歹人,都能将我和姐姐踩在脚底下;若他们拿权势压人,父亲又没了官身,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绿珠强忍着泪光:“那燕国公和金阁老,权势通天,若父亲母亲拒了这两门婚事,焉知他们不会寻个由头发难?到时我们全家,恐性命难保……” 这便是不同意父亲辞官,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婚事,毁了父亲的仕途。 更甚者,两姐妹都对自己的处境,拥有超于常人的认知: 若她们没有一个当知府的父亲大人,才是真正失了庇佑! 怀璧有罪。 沈知府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一时心如刀割:“绿儿、蓝儿!” “这……”徐氏捏着两姐妹的小手,一时悲从心来,掩面而泣。 沈知府怔怔地,内心自责无比:“是爹爹无用……” 沈绿珠忙抓住他的手:“爹爹千万千万不要这样说,真是折煞女儿了……” 这些年,她们姐妹二人,能在父亲母亲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已经是恩赐。 说着,两姐妹双双朝父亲母亲跪下,眼闪泪花,给二老郑重地磕了个头! 沈知府夫妇浑身一震! “绿儿!” “蓝儿!” “快快起来!” 沈绿珠抬头,对母亲父亲道:“金家和赵家,只说要娶沈家女,却没指定娶哪一个不是?” 她目光镇定,声音在这书房里骤然炸响:“父亲,母亲,让我嫁去燕州,让妹妹嫁去兴都吧!” “不,不行!”沈蓝珠眼泪汹涌,扯住姐姐的袖子,拼命摇头,“我不能让姐姐代我去燕州受过!不要!不要!不要!” 沈绿珠转身用力抱住沈蓝珠,抬手捧起妹妹瘦弱的小脸蛋,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傻妹妹,你体弱却性坚,那金淮序乃文臣,你去了兴都,才不吃亏,” 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那燕国公世子,乃混世魔王一个,又自小习武,性情暴虐,你若去了燕州定然容易没了小命…… “姐姐不同,姐姐向来身体好,那赵烈不一定能在姐姐手里讨到便宜!” 她用力捏住妹妹的手,“答应姐姐,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 “活着,我们才有再相见的机会!” “好妹妹,答应姐姐……” 沈蓝珠哭倒在沈绿珠怀里,抱着她不肯撒手:“姐姐……” 大女儿向来有主意。 可看着这么懂事的大女儿,徐氏却心如刀绞。 沈知府用力抱了抱妻子,才顶着发红的眼眶上前一步,将两个女儿双双扶起来:“绿儿、蓝儿……” 他身为父亲,便是两个女儿的依靠。 为了两个宝贝女儿,这顶乌纱帽,他也必得好好保住了! “若他们敢伤害我的宝贝女儿,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他们!” 沈绿珠和沈蓝珠破涕为笑,双双抱住父亲:“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绿儿/蓝儿知道的……” 时人的父母,爱男丁多于闺女,但他们的爹爹膝下无子,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两姐妹。 也从来没有委屈过母亲。 他亲授她们以诗书,待她们如珠如宝,胜过世间万千父亲。 一家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外边有小厮匆匆起来:“老爷、夫人!” 只见小厮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两个信筒,递给沈知府,悄然退到外边守着。 沈绿珠和沈蓝珠对视了一眼。 沈知府将信筒里的信抽出来,看过之后,与徐氏及两个女儿道:“看来金阁老和燕国公早已经料定我不敢拒绝他们,如今已经派人前来提亲了!” 说着,沈知府将手中两张纸条,递给徐氏及两个女儿。 沈绿珠和沈蓝珠看过信,一时惊诧至极—— 好家伙,爹爹竟然敢私自拦下金阁老和燕国公的亲笔信件! 其实,孙霁和齐修从行馆扔出去的信鸽,也被沈知府派去的人,拿网兜下了! 除了赵小蜂这个漏网之鱼外。 只因赵小蜂放飞的,是一只海东青。 而那海东青,不归燕国公府管,只归赵三郎赵烈这个混世魔王…… 总之,只要是金府和燕国公府的来往信件,沈知府都了如指掌! 金阁老和燕国公权势的确够大,但是,扬州,是他沈知府的地盘! 强龙,在他这里,甭想压过他这条地头蛇。 他爹不愧为官多年,足够敏锐。 “爹爹,”沈绿珠眨着眼睛,朝沈知府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牛! 沈知府被女儿夸赞,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都是官场混的,谁不是老狐狸了?!” 说着,将两张纸条原封不动放回信筒,让小厮悄悄拿走,重新放归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信鸽。 一家四口看过了信,纷纷坐下来商讨此事。 沈绿珠问:“爹爹,那燕国公信中说派赵二郎前来替赵三郎提亲,那赵二郎,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蓝珠亦问:“那金淮序的舅舅是?” 两姐妹决定互换夫婿,也决定应下这门婚事,那一家四口就没有再纠结犹豫,也没有再期期艾艾。 有问题,那就想办法应对、解决! 世间事,事在人为; 人生路,柳暗花明。 沈绿珠沈蓝珠得父亲亲自教导,皆养出一颗七窍玲珑心。 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事,两姐妹不会干。 这两门婚事,不能拒,也拒不了,那就将它们,利益最大化。 况且,金府与燕国公府,已是大周顶级权贵之家,这两门婚事拒不了,那就不妨争一个未来,争一个荣华富贵,争一个锦绣芳华! 三日后,赵烈的二哥,赵二郎赵然; 以及金淮序的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双双抵达扬州。 孙霁和齐修带着媒婆上门说亲,交出两府主子的信物,及两位公子的画像和草帖走了个流程, 下一步,燕国公府和金府,就要正式登门提亲了! 第8章 出嫁1 沈知府将燕国公和金阁老的贴身玉佩,以及当初为各自儿子作保的亲笔信,分别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 除此之外,还有赵烈和金淮序的画像。 两姐妹拿着东西回了绿丝院,你看我我看你,双双大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将手中的画像徐徐展开—— 都说燕州人长得彪悍,那燕国公赵阔,又被称为铁面阎王,令漠北蛮族闻风丧胆,子肖其父,想必那赵烈必定也长得三大五粗吧? 而金淮序二十及冠了,寻常男子这个年纪都当爹了,肯定无趣得像个老夫子…… 两姐妹各怀心思,将画像哗啦打开来—— 只见沈绿珠看完画像,眼角抽了抽。 而沈蓝珠,也是一脸吃惊。 燕国公和金阁老,要替儿子娶妻,这画像定是请画师用心绘就,差不到哪里去: 那赵烈,的确长得英俊,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着一身红衣,好一个肆意少年郎! 再看那金淮序手持书卷,着一身白袍,端的是沉稳内敛,温润出尘; 他自然也长得不差,但是比起相貌,那一身气质更为出众。 “原来不是老夫子啊……”沈蓝珠喃喃道。 再看沈绿珠,脸上却如同打翻颜料瓶,好不精彩。 这赵烈的确长得英俊,但也太小了! 从画像看,都能看出其稚嫩。 这,分明就是个半大少年郎而已! 看着比赵小蜂还小! 这赵烈才十四岁,比妹妹沈蓝珠还小一岁! 而沈绿珠足足比赵烈大三岁呢。 这赵烈没有长得三大五粗,怎么看都像个小弟弟,沈绿珠想到不久的将来,却要与他做夫妻,这这这,她怎么下得了手呀? “姐姐,”沈蓝珠看完金淮序的画像,凑过头来看赵烈,也不禁愣住,一时哑口无言。 “咳咳,”沈绿珠清咳两声,将目光从赵烈脸上移开,转头看向金淮序,替妹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满满的嫌弃,“都二十了,这个老男人,便宜他了!” 又骂:“呸,老牛吃嫩草!” 两姐妹坐在那里,一时唉声叹气。 这两个,真真是屎里淘金淘出来的玩意儿,呸! 啥也不是! 话说这日赵二郎抵达扬州行馆,看到赵小蜂浑身是伤,一时愕然:“谁伤的你?!” 赵小蜂支支吾吾,孙霁便开口,将事情说给赵然听。 听说是沈大小姐命人抽的,赵然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后没忍住伸手握拳放到唇边咳了两声,憋着笑, 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都说沈家二位小姐性情温婉如水,这……名不副实啊。” 又道:“可惜了,若是沈大小姐能许配给咱家三郎,或许能治治三郎也不一定……” 但这两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沈大小姐肯定是许配给金家大郎了。 金乌西沉时,金淮序的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也抵达了行馆。 与前些日子,两边人马针锋相对不同,这赵二郎与邓鹤为见了面,倒无比和谐。 两边彬彬有礼:“多年不见了,赵二郎!” “邓大人,别来无恙。” 邓鹤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这两家竟这么巧,撞到扬州来同娶沈家女,顿时哈哈一笑:“这也是太巧了!” 赵然也笑:“缘分!” 次日,两人休整一宿,就双双带着东西,登沈府的大门了。 这一次,花厅里架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风,沈绿珠和沈蓝珠两姐妹双双坐在屏风后头。 赵然和邓鹤为进来,与沈知府夫妇寒暄半天。 屏风后头两姐妹悄悄观察着赵然和邓鹤为。 只见这赵然也不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反倒面色白皙,十分斯文。 就是他皮肤太白了,像常年不见阳光似的,那唇似一抹血色,落在白晳的脸庞上,看着不太康健。 再看邓鹤为,确实人如其名,一股书卷气,十分儒雅。 都说外甥像舅,那画像上的金淮序,还真与眼前的邓鹤为有几分相似。 “什么?!” 就在两姐妹偷偷观察两人时,屏风那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赵然与邓鹤为同时怔住。 沈知府抬手:“二位稍安勿躁,且听本官解释,” 按常理,应该是姐姐沈绿珠许配给金淮序,妹妹沈蓝珠许配给赵烈,这两对年龄才相称呀! 这沈知府夫妇怎么还反过来了?! 沈知府面上带笑,缓缓道来:“实不相瞒,本官请扬州有名的一禅大师替四个小年青看过生辰八字。 “这绿儿与金大公子,八字相克,倒是绿儿与世子、蓝儿与金大公子,八字极合!” 徐氏也面上带笑,委婉道:“绿儿蓝儿看了两位公子的画像,绿儿夸世子英武,蓝儿也说金大公子沉稳呢。” 女儿家脸皮薄,这话交由徐氏来说正好不是? 这意思是:人家沈大小姐看上了赵烈,而沈二小姐,看上了金淮序! 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人家女儿的个人意愿也很重要,是不是? 这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怨结仇呀!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赵然:“自然是以两位小姐心意为重。” 反正,只要是沈家女,娶大小姐二小姐,又有什么区别? 赵然一想到自己昨天一语中的,眼中不禁露出一点流光,看向屏风后的绿衣女子: 也好,今后他家三郎,有人治了。 邓鹤为振了振衣袖,好半晌才道:“如此……今后便请沈二小姐,对我家淮序,多多关照了。” 沈绿珠和沈蓝珠起身,隔着屏风远远还了一礼,携手退下了。 两边长辈,正式在求婚文书上填上两姐妹的名字。 两姐妹并肩往绿丝院走,沈绿珠紧紧拧着眉:“燕国公府……好像,很着急啊!” 沈蓝珠手指托着尖尖的下巴:“金府也不遑多让!” 时间太赶,钟斧钟钺前往兴都燕州查到的信息太少了。 沈绿珠感觉这里面的内情,绝不仅仅这么简单。 而金府金淮序这事,也似有许多谜团。 两姐妹回头,又细细探讨了一番。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快来看呐!” 次日正式纳吉,是小定(订亲),燕国公府和金府派人送了“小礼”(非正式下聘的礼品)至沈府。 说是“小礼”,东西却不少,而且样样贵重,将沈府上下都惊动了! 第9章 出嫁2 东西分别送到了绿丝院和蓝茵院。 沈绿珠从屋里走出来,只见院子里除了大大小小的礼品之外,竟还有两只白鹿! 那两只白鹿关在笼子里,互相蹭着头,发出呦呦鹿鸣! “这……”沈绿珠一时惊诧不已。 白鹿,被誉为神兽,十分罕见。 燕国公府竟这般大手笔, 如此看重这门……婚事??? 再看蓝茵院,金府送来了一对大雁,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珠宝首饰,还有一幅金淮序的亲笔画。 画上画的是,一个男子双手捧着梨,似乎要献给画外的人。 沈蓝珠再看他在画中题的诗—— 那是一首藏头诗,前面四个字连起来的意思是:“娘子有礼。” 捧梨?! 结合诗句,应该是:“赔梨,赔礼也!” 他在向她,赔礼道歉。 金淮序似乎想透过画,隐隐告诉她什么。 然而,沈蓝珠此前并不认识他,而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姐姐还是她。 因为直到昨天,她和姐姐互换夫婿的事,才告知邓鹤为和赵然,消息断不可能这么快传回燕州和兴都去。 但这些“小礼”,却是邓鹤为从兴都一起带过来的。 所以金淮序这句话,是对将成为他妻子的人说的—— 她和姐姐,谁拿到了这幅画,自然谁就是他不日要迎娶的妻子。 所以他是在说,这桩婚事,其实也并非出自他本意? 毕竟他都早早以画表意,向她赔礼道歉了。 沈蓝珠看着画,若有所思。 小定过后,便是大定,要纳征下聘了。 燕国公府和金府果然着急,赵然:“来之前,父亲特地请人看过日子,五月初八,乃大吉之日,宜嫁娶!” 邓鹤为也没有多委婉,他希望离开扬州之日,能护送沈二小姐去兴都与金淮序完婚! 这婚事催得急,太急了! 三月中,第一批人马,孙霁齐修刚刚抵达江州要说亲; 四月初,第二批人马,赵然邓鹤为追着屁股就又到了! 沈知府气坏了! 好好好,这吉日,这归期他们都定了,还来问他做什么? 干脆直接将他女儿抢走算了! 瞧赵二郎和邓鹤为这语气,分明就不是商量。 就差明说:“我燕国公府/金府要在这天娶走你们家女儿,你最好答应!” 呵呵,操他俩祖宗! 徐氏叹气:“都过婚书了,还能反悔不成?” 于是四月初六日,赵然代表燕国公府,邓鹤为代表金府,正式向沈府二位小姐下聘。 聘礼从行馆拉到沈府,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赵金两家下的聘礼堆满了绿丝院和蓝茵院。 这么贵重的聘礼,沈知府夫妇也是没想到。 好在夫妻俩就这一双女儿,嫁妆在两个女儿没及笄就开始准备了,否则还真是被人看笑话了! 沈绿珠和沈蓝珠从小一起长大,也早早商量好了将来要一起出嫁,于是离家的日子就定在了四月十二。 从扬州嫁女到兴都和燕州,路途十分遥远,男方无法亲迎。 故只能由赵二郎和邓鹤为护送两姐妹去燕州和兴都,然后落地当地私府别苑,成亲那天,男方再去私府别苑迎亲。 远嫁远娶,自有远嫁远娶的做法,这也是合乎大周礼仪的。 但,还是太赶了! 沈府上上下下忙得热火朝天! 两姐妹相约着一起出嫁,很久之前,两人就绣好了嫁衣。 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突然之间要离家嫁人,还嫁这么远去,将来见面都难。 沈知府与徐氏,沈绿珠与沈蓝珠,心里都不是滋味。 为人父母,就是为儿女操心得多。 沈知府为官清廉,但为人不轴,当官这么多年,还是通过各种办法攒了些家底。 怕女儿远嫁受委屈受欺负,沈知府各为两姐妹安排了二十个护卫。 这些护卫,不再归沈府,而是直接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跟着她们到兴都和燕州。 反正他没儿子,只有这两个女儿,将来家产也是全留给两个女儿,故沈知府有点钱财和人力人脉,全往两个女儿身上使。 “若那金大郎和赵三郎敢欺负你们,你们就让护卫把他们绑了往死里揍!”沈知府恨恨道, “要是打不过,就让护卫带着你们杀出重围,往扬州跑,知道没?” “天塌下来,有爹爹给你们顶着!” 沈绿珠和沈蓝珠看着爹爹,双双走上去,各自抓着沈知府的一边胳膊摇了摇:“爹爹最好了!” 两个心肝宝贝一句撒娇话,直听得沈知府心花怒放。 沈知府安排好这些才出去,徐氏则留下两个女儿在房里说点私密话。 陪嫁丫环,徐氏亲自选不说,还挑了些孔武有力,身体高大结实的。 谁舍得这么大的好闺女嫁这么远去? 徐氏拉着两姐妹的手,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 她捏着沈绿珠的手,抽抽噎噎,“要是那赵三郎敢打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砒霜,递到沈绿珠手中,“悄悄毒死他!” 沈蓝珠心肝儿颤了颤。 娘亲,果然还是那个娘亲! 当寡妇比没命强,这道理,沈绿珠懂! 沈绿珠喜滋滋地接过那包砒霜:“嗯呐,女儿听娘亲的!” 沈蓝珠小嘴张成了一个圆(⊙o⊙?) 姐姐,你是真敢接啊…… “蓝儿,”徐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她手中, “你年纪还小,身子骨又弱,行房事生孩子伤害极大,那金大郎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呐,拿着,” 徐氏眼睛都不带眨的,“新婚之夜,把这个下到合卺酒里去,保管他三年不举!” 沈蓝珠(⊙o⊙?)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东西?! 沈蓝珠笑眯眯伸手接过来:“谢谢娘亲!” 回了绿丝院, 沈绿珠拿出两个拇指大的小金球,啪嗒打开机关,将那包砒霜一分为二,装进小金球里,递了一个给沈蓝珠: “拿着,若是那金大郎敢欺负你,毒死他,知道不?!” 沈蓝珠接过,宝贝似的将小金球放进腰间的香囊里:“我听姐姐哒!” 好孩子。 她捧着不举药,眨着眼睛问沈绿珠:“姐姐,你要不要?分你一半!” 沈绿珠龇牙大笑:“拿来吧你!” 第10章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1 日子一晃,四月十二。 沈绿珠沈蓝珠,各自带着二十护卫,以及陪嫁丫环从扬州出发,分别前往燕州与兴都,与燕国公世子赵烈、金阁老嫡长子金淮序,成亲。 大将军身为陪嫁狗,脖子里系着大红绸装进笼子搬上了船,它将陪体弱的妹妹沈蓝珠,去兴都。 这一日,其实就相当于沈绿珠和沈蓝珠,从扬州出嫁了。 扬州百姓纷纷来围观扬州双姝的风采。 只见身穿大红嫁衣的两位新娘子,被人扶上两辆马车,一时鞭炮炸响,锣鼓喧天,赵然和邓鹤为打了个手势:“出发!” 两队人马,悠悠驶出扬州城—— “绿珠,绿珠……” 李府石室,李策双睛发红,像只困兽挣扎着铁链,双手双脚被磨得血肉模糊,“放我出去!” 孟氏奔进石室,将儿子身上的铁链子打开,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泪如雨下:“策儿!策儿……” 这日,沈绿珠沈蓝珠,远嫁燕州和兴都,被关了大半个月的李策,终于被放了出来。 徐氏命人去李府,将沈绿珠给的匣子交给了孟氏,请她归还给李策。 自此,沈绿珠与李策,桥归桥,路归路。 此时,赵金两家的人马,已经护送两姐妹前往运河渡口。 扬州,前朝称之为江都,位于大周江南,濒江近海; 兴都,位于大周中腹,是大周国都,从扬州去兴都,得往西走; 燕州,则位于大周北疆边塞,是以从扬州去燕州,得往北走。 赵金两府人马,从扬州渡口乘船,十五天后,他们在板渚分道扬镳。 两府船队在板渚停留了一日补给休憩,沈绿珠和沈蓝珠两姐妹依依惜别。 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大,姐妹情深,如今一朝分别,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双方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一时泪语凝噎。 赵然和邓鹤亦在不远处道别。 如今赵金两府各自抱得美人归,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一行,也算是一桩奇遇,张媒婆和丁媒婆竟也有些依依不舍。 送君千里,终归一别。 沈绿珠喉咙哽咽,看着妹妹郑重道:“珍重!” 说罢,狠心丢开妹妹的手,匆匆进了船舱:“钟钺,通知赵二郎,我们启程吧!” 沈蓝珠站在船头,看着姐姐离开,默默红了眼眶。 赵二郎与邓鹤为双双辞别:“再会!” “再会!” 两边船只渐渐散开,水波荡漾,浩浩荡荡,船上敲锣打鼓,一队向西,一队往北。 沈绿珠坐在船舱里,指尖亦死死攥着扇柄,强迫自己不去看外边的沈蓝珠。 两府船队,渐渐互相再也看不见。 沈蓝珠站在船头,看着赵府的船队渐行渐远,她收回视线,用力攥紧了拳头—— 事成定局,前路漫漫,今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陪嫁丫环青竹和墨书,看见二小姐站在船头久久不愿进去,一时也喉头哽咽:“二小姐,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沈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回到舱房,看着那箱子里放着的红嫁衣,默念着金淮序三个字,沈蓝珠暗暗咬牙。 罪魁祸首者,乃金家大郎也! 这身嫁衣也就出府那日穿了半日,到了船上就脱了下来,等到正式与金淮序成婚那天,才会再穿上这身嫁衣了。 外边响起哨声,船只离开渡口,重新起航了。 “二小姐,祭酒大人来了!” 沈蓝珠看着外边波光粼粼的河面出神时,青竹通报,说邓鹤为来了。 沈蓝珠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命人搬来一架半透明的小屏风。 时下世风开放,男女大防也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女子也跟着大胆许多,在兴都,女子活得更肆意,出门逛街,着男装也没人说什么。 但如今沈蓝珠是新嫁娘,邓鹤为是外男,还是隔开对话比较好些,免得彼此尴尬。 邓鹤为进来,沈蓝珠起身隔着屏风朝他行了一个女礼。 如今沈蓝珠与金淮序还没正式拜堂成亲,称对方舅舅颇为不妥,沈蓝珠想了想:“邓大人。” 邓鹤为面上含笑,声音十分温和:“好孩子,别紧张,我这会儿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从这到兴都,也就五六日路程,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或者齐管家。” 他和蔼地说道:“将来就是一家人了,别拘谨。” 沈蓝珠忙点头,轻声细语的:“是,多谢邓大人,小女子记下了。” 等他离开,沈蓝珠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邓大人,为人倒是十分温和…… 也不知道那金淮序,难不难相处,性情是不是像他舅舅多些? 因为他们的船上挂着金府的旗帜,停船补给通行,都十分顺畅。 一路上, 沈蓝珠带着对素未谋面夫君的猜测,以及对未来的忐忑,赶在婚期之前,于五月初一这日,抵达兴都。 ——十几日前, 邓鹤为飞鸽传书回金府,金府上下顿时惊讶不已。 原以为沈府会将大小姐沈绿珠嫁过来,没想到,嫁过来的,是年仅十五岁的二小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吃惊过后,金老太君忙将全府上下敲打了一遍,就怕府里的人吓到这个快要进门的大孙媳。 大船靠岸,两岸来了不少前来围观的百姓。 扬州双姝,名动大周,其中一珠,嫁到兴都来了呢。 大家都想一睹美人的风采。 沈蓝珠从船舱出来时,头上戴着帷帽,看到四周挤满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就在她出来的那一刻,四周响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很快她就被丫环扶上了马车,前往金家在兴都的一处别苑。 五月初三,良辰吉日,金淮序沈蓝珠大婚。 别苑里张灯结彩,红绸双囍窗花,颜色艳艳。 吉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钟斧派人守着别苑大门,见到新郎官在众人的簇拥下骑白马过来,忙派人去禀告新娘子。 “二小姐!姑爷到了!” 沈蓝珠身穿一身大红嫁衣,披着盖头,坐在床边,葱白的指尖藏在大红织金并蒂莲的袖子里,瞬间攥紧了些许。 手心悄然出汗。 外边,钟斧带着沈府的护卫正给新郎官出难题。 钟斧默默观察着一身红衣的金淮序,却见他果然长得与邓鹤为有几分相像,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 因为成亲,他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人群中,温润出尘。 沈蓝珠盖着盖头看不见外边是什么情况,忙竖起耳朵—— 第11章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2 外边,金淮序正在做诗。 沈蓝珠听到一个沉稳温和年轻的声音,即使身边人嬉闹,他声音也不急不徐。 一首诗做完,赢来阵阵喝彩。 几轮比试过后,钟斧才命人给这位姑爷放行。 金淮序文采斐然,是今年春闱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但此时也不免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张媒婆陪着沈蓝珠,听到外边人放行,顿时带着房间里的陪嫁丫环哄笑起来:“新郎官来接新娘喽!” 沈蓝珠瞬间紧张得全身都僵住了。 只听大门吱呀打开,好多人同时涌进来,金淮序走在前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沈蓝珠走来。 盖头下,出现一段红绸,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视线里的这只手,手指修长,手背上隐有青筋。 沈蓝珠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染着丹蔻的手,一只手抓住红绸的一端,一只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金淮序指尖先是是微微一颤,随后稳稳地捏住了她的手。 众人欢呼雀跃,声音震耳欲聋:“新娘子出门喽!” 一路上吹吹打打,迎亲队伍回了金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接着,沈蓝珠被送到了金淮序居住的蕉声院。 青竹和墨书扶着沈蓝珠坐下,悄声问:“二小姐可要喝杯茶润润喉?” 姑爷还在外边应酬,这盖头还没揭,沈蓝珠只能先坐在婚房里等。 沈蓝珠悄悄活动一下僵直了手臂,“嗯”了一声。 金淮序年二十好不容易才娶妻,金老太君可不许任何人耽误他的洞房花烛。 故金淮序才喝了几杯酒,便被金老太君催促着,回了蕉声院。应酬之事,则推给了金阁老和金府的其他男丁。 婚房里,沈蓝珠屏退左右,伸手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只见房间的香炉,袅袅轻烟正升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的香气; 房梁上,红绸垂挂;窗户上,贴着囍字窗花。 再看房间的大桌上,龙凤花烛高照,几碟福橘和糕点之间,站着一只酒壶。 正是等会儿,两人要喝的合卺酒! 沈蓝珠从袖子里掏出不举药,起身走到桌边,悄咪咪打开酒壶…… “给姑爷请安!” 外边突然响起青竹和墨书的声音,沈蓝珠吓得手一抖,半包药粉全洒了进去,在金淮序进来前,飞快将盖头扒拉下来,端端正正坐回床沿。 外边金淮序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的婚服,端的是长身玉立,眉目明朗。 这样肆意的红衣穿在他的身上,竟意外给人一种沉稳内敛之感。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青竹和墨书,知道她们是沈蓝珠的贴身侍女,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态度竟异常温和。 青竹和墨书悄悄对视了一眼,看样子,姑爷似乎并不难相处…… 金淮序在门口顿了顿,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媒婆领着丫环跟在后头进来,笑呵呵道:“新郎揭盖头喽!” 金淮序从托盘里拿过玉如意朝沈蓝珠走去, 沈蓝珠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双手放在腹前,轻轻绞着。 那葱白的柔荑,堆在层层叠叠的红纱里,红白相映,如同红梅覆雪,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人生两大喜事:一是金榜题名时,二是洞房花烛夜。 一个月前,他才刚中探花郎,如今便是洞房花烛夜。 金淮序微微一顿,看着一室的红,对这两句话,忽有了实感。 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微微笑着朝众人温声说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憋着笑看向金淮序,眼中那点促狭似乎在笑姑爷猴急:“是。” 房门啪嗒关上,沈蓝珠心头跟着一跳。 盖头有限的视线里,很快出现一双皂靴。 沈蓝珠闻到来自金淮序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玉如意伸过来,撩起盖头的一角,眼前顿时光线大亮。 沈蓝珠倏尔抬头, 烛火摇曳中,两个四目相撞,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早就听闻扬州双姝的美名,但是金淮序没想到,自己的小夫人,颜色比他想象中还要殊丽。 令他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美人如月坐云端。 惊心动魄。 只是沈蓝珠如今年纪这样小,弱质纤纤,我见犹怜,金淮序初见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怜惜之感。 沈蓝珠此前已经看过他的画像,现在亲眼看到真人,惊讶于眼前人比画像更好看,一时有些害羞,瓜子脸微微发红。 金淮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突然抬手朝她弯腰行了一礼:“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清润温朗,端的是君子端方,翩翩有礼。 沈蓝珠一时诧异,慌慌张张从床沿站起身,还了他一个女礼:“妾身见过夫君……” 金淮序伸手托住她的双臂,没让她屈膝, 只是这一扶,两人初见面肢体碰触,便如触电般弹开。 金淮序抽回手,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声音放轻了些许:“夫人不必多礼。”他,倒是挺好说话。 沈蓝珠细细打量了他好几眼,才收回目光,伸出手指头,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酒壶,轻声细语地:“夫君,该喝合卺酒了。” 说着,她抬脚走过去,亲手拿起酒壶倒了两(不)杯(举)酒(药),有些害羞地看着金淮序:“夫君,请!” 金淮序走过来,与她一同拿起桌上的酒杯:“夫人,请。” 两人各执一盏酒杯,双手交叠—— 沈蓝珠酒杯染碰到朱唇,眼睛尾梢却悄悄看着金淮序,却见他执酒杯放到嘴边,突然“唔”了一声,伸手一把按住了沈蓝珠的手! 沈蓝珠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莫不是被他发现了?! 她强装镇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夫君,怎么了?” 只见金淮序鼻子轻嗅,忽地皱眉道:“这酒……” 呐呢?! 沈蓝珠心肝儿忽地打颤,丹凤眼轻轻一挑,眼神清澈又明亮,像兔子般:“夫君,这酒怎么了?” 金淮序伸手过来,将她手中的酒杯拿走,温声解释道:“这酒里添了些助兴的东西……” 洞房花烛夜,为了让夫妻俩和和美美,常常会往合卺酒里添点助兴的东西,无伤大雅。 只是, 似不太确定,金淮序拿起酒杯又闻了闻,一时表情不定。 这酒是添了些助兴的东西不假,可是怎么好像还有别的…… 沈蓝珠没想到他竟能闻出酒里被下了东西! 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杯拿走,颇为‘关切’地看着他:“那夫君不要喝了。” 夫人如此温婉贴心,金淮序目光从桌上的酒壶上轻轻一扫,落到沈蓝珠脸上,顿时颇有些内疚: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耗精神气,这酒添了助兴的东西恐有伤身体。 “但今晚是我与夫人的……洞房花烛夜,这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所以? 第12章 新婚之夜,新郎暴毙 沈蓝珠定定地看着他。 却见金淮序转身,走到多宝格处,伸手拿下一个玉瓶走回来,微笑着问:“这是我珍藏的佳酿,用这个代替,夫人觉得如何?” 沈蓝珠:“……” 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收起眼底那抹暗色,点点头,端的是温良无害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说:“妾身听夫君的。” 金淮序重新倒酒。 两人喝过合卺酒,金淮序放下酒杯,眉目温和地看着身侧的沈蓝珠,似乎怕吓到自己的小夫人,提议道: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卸妆沐浴……” 见沈蓝珠点头,他才转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唤沈蓝珠的陪嫁丫环进来。 沈蓝珠又看了他一眼,才含害羞带怯地去了净室。 脱掉一身沉重繁琐的嫁衣,沈蓝珠趴着浴桶的边缘,指尖捏着一只小金珠转来转去,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 要不,等下给他倒杯‘好茶’喝喝? 新婚之夜,新郎暴毙。 啧啧。 太凶残了。 还是有些不妥。 沈蓝珠定了定心神,收起小金球,眼珠子却滴溜溜转来转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况且,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外边,金淮序坐在桌旁,看着酒上的酒壶,眉头轻轻一拧。 他二十方娶妻,金府上下莫不欢天喜地。这酒,是母亲金夫人邓氏准备的,肯定是为他们夫妻俩好,但竟有人敢在这酒里动手脚…… 金淮序决计不能容忍。 他脸上神色顿敛,顷刻间脑海里似演皮影戏,短短时间内便将今日蕉声院的事情想了一遍: 蕉声院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今天能进这院子里的,除了沈蓝珠便只有她的陪嫁丫环,以及张媒婆…… 金淮序敲着桌面的手指,忽地一顿,忽抬头看向净室,又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起身走到门口:“灵柏!” 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厮忽地闪身,面带笑意,全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嚷道:“大少爷!” 金淮序低声吩咐了他几句话,又道:“让厨房送一桌席面过来……大少夫人的陪嫁丫环们远道而来,想必累得不轻,等下让侍云过来,先带她们下去休息。” “好的,大少爷!”灵柏进来,将桌上的酒壶收走,回头很快让人送来了一桌热乎的席面。 等沈蓝珠沐浴出来,便看到桌上的果瓜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桌席面。 金淮序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看过去, 只见美人新浴,卸去脸上脂粉,宛若清水出芙蓉。 两人目光一触,皆有些羞赧,纷纷偏过脸去,不敢再看对方。 金淮序起身,道:“夫人可腹饿?我命人送了桌席面过来……不知夫人吃不吃得惯兴都的菜肴?如今夜已深,怕得委屈夫人先挑着吃。” 沈蓝珠摇摇头,声音柔和:“不碍事的,扬州饮食风俗虽与兴都不同,但扬州南来北往客商多,城中亦有兴都商人开的酒楼,我与姐姐以前去尝过。” 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扬州濒江临海,别说兴都商人开的酒楼了,海外的稀罕物,都能给你弄来。 金淮序闻言,不禁对自己的小夫人多了一些认识,由衷道:“夫人见多识广,” 又道:“恕我不能陪夫人用膳,我想先去沐浴……” 沈蓝珠忙侧身让开路:“哦,那,你去吧。” 金淮序朝她点点头,领着一个小厮抬步去了净室。 沈蓝珠坐下,闻到酒肉散发出来的香味,才觉得饥肠辘辘。 墨书偷偷瞧了一眼净室的方向,一边给沈蓝珠布菜,一边小声道:“姑爷倒是体贴……” 姑爷这是怕二小姐在他面前吃饭不自在,故意走开呢。 沈蓝珠夹了颗肉丸子,心头也跟着轻轻一动。 这个金淮序,目前看着,倒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 但,还是不能太快下定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且瞧着! 等沈蓝珠吃得差不多了,门外忽走进来一个头戴红花的丫环,朝她行礼:“奴婢侍云,见过大少夫人!” 今日金淮序大婚,金府上下的丫环头上都戴了红花。 沈蓝珠明白,这能到她跟前说话的丫环,必定是蕉声院里有头有脸、且被金淮序看重的丫环了。 她扫了侍云一眼,只见这个丫环眼神明亮,见到她亦不卑不亢,由此可见金府对下人的调教与管理十分有度。 薄唇轻启:“什么事?” 侍云便将金淮序的吩咐说了,沈蓝珠点头,朝青竹和墨书等人说道:“你们一路也辛苦了,现下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下去歇着吧。” 等金淮序沐浴出来,房中下人皆退了下去,独留他的小夫人,靠着桌边坐着。 今日大婚礼仪繁琐,金淮序身为男子,亦觉得有些疲惫,更别说远道而来的沈蓝珠了。 金淮序走到沈蓝珠面前,顿了顿,问:“夫人今日辛苦了,不如早些安置?” 两人靠得有些近,沈蓝珠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蒸腾出来的热气,脸也跟着有些热,声若蚊喃:“嗯。” 想到他刚刚没喝不举药,沈蓝珠又有些紧张,生怕他扑过来,她挣不开。 沈蓝珠指尖攥了攥身上的寝衣。 金淮序瞧出她的紧张,不由轻咳一声:“你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你还小。” 他的夫人,比他整整小五岁呢。 金淮序一时也头疼。 新婚之夜,夫妻敦伦,再寻常不过, 可金淮序看着眼前矮自己半个头的小夫人,有些怕自己欺负人…… 而且,他的小夫人这般紧张害怕,他就……更下不去手了。 由此,打消了那等旖旎的心思。 沈蓝珠自问对自己容貌还是自信的,还在扬州时,多少男子见了她和姐姐就走不动道,失神落魄的, 而今晚,与金淮序初见时,她亦能瞧出,他看着自己时,眼睛是闪亮的。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沈蓝珠原先还害怕他扑过来,这会儿心中大骇:看来,金淮序年二十还不娶妻,是有原因的。 身边躺着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他竟能做到心如止水?! 难道他真的有隐疾?! 第13章 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中看不中用?! 莫非,金淮序不举?! 龙凤花烛要点到天明,意示着夫妻白头偕老。 沈蓝珠躺在床的外侧,透过摇曳的烛光,眼珠子一转,看着躺在里头,板板正正的金淮序。 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中看不中用?! “夫君……” 金淮序不是那等十四五岁,不懂房事的小毛头,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 他闭目休息,可窄小的帷幔内,呼吸间闻到的,尽是身侧传来的淡淡馨香,不管他怎么静心,那香气就是不受控制往鼻子里钻。 正压抑着心中的邪念,耳边忽响起轻轻柔柔的声音:“夫君。” 金淮序刚睁眼,一只柔荑似灵蛇,突然爬上了他的胸膛……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发紧又发颤:“夫、夫人……” 沈蓝珠凑近了些许,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委屈至极:“夫君可是对妾身不满意?” 金淮序慌慌张张:“没有……” 沈蓝珠嘟着唇,眼尾染了红,看着好不可怜,她抽回手,声音低低的:“那夫君可是嫌弃妾身?” 金淮序坐起身,看着她似掉了泪珠子,抱着被子的一角,脸埋在里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心脏顿时似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 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艰难开声:“你别多想……” 新婚之夜,不行夫妻敦伦,也难怪他的小夫人会多想。 看着锦被下小小的一团,金淮序靠过来,认真道:“我没有嫌弃你,真的……” 沈蓝珠手捏着被子,移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 金淮序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大坏人。 “夫人名满扬州,我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夫人……”金淮序不自在地说道,“你还小,我是怕伤到你……” “……” “而且夫人初到兴都,与我亦不太相熟,”金淮序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这种事,我们不着急……” 沈蓝珠眨了眨眼睛,半是害羞,半是揣度:“原来夫君是体恤蓝儿……” 金淮序声音愈发放轻了些,似抓住了一处重点:“在家时,你家里人,唤你蓝儿?” 他侧身支着手肘,面对她重新侧躺下来,“那我,今后亦唤你蓝儿,可好?” 被子下传来轻轻的“嗯”。 金淮序忽地笑了:“你别紧张……累了一天了,睡吧,我们,” 他顿了顿:“来日方长。” 沈蓝珠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微微阖目。 她从扬州到兴都,一直在赶路,说不累,那是骗人的。 听着身侧金淮序微微加重的喘息,沈蓝珠想,原来他也不是对女色无动于衷…… 那—— 难道他对那个未过门的原配,念念不忘,现在无法接受她? 脑子里一时乱七八糟的,但抵不住困意,沈蓝珠很快沉沉进入了梦乡。 倒是害苦了金淮序。 鼻子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脑子里萦绕不去的,是刚刚她指尖撩过胸膛的柔软触感…… 扰乱一波春池。 金淮序看着身侧熟睡的小夫人,伸手扶了扶额,不由轻叹一声。 夫人,还是太小了。 夜尽天明。 “二小姐,二小姐!” 见沈蓝珠睡得沉,金淮序特地吩咐下人不许进来打扰,但是眼看日头升高,青竹不免有些着急,便过来将沈蓝珠摇醒了。 等下还要去给金家长辈敬茶,这可耽误不得。 沈蓝珠睁开眼,还有点恍惚。 映放眼帘的,是一室的红绸与囍字窗花,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昨天嫁人了。 被青竹扶起身时,她迷迷糊糊地问:“金淮序呢?” 墨书拿金钩勾起帷幔,微微侧身,沈蓝珠便看到斜对面的罗汉榻上,金淮序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见她醒来便开口寻问他的去处,金淮序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夫人,早。” 沈蓝珠尴尬地:“夫君早。” 青竹凑过来提醒自家小姐:“等会儿要去敬茶了。” “哎呀,”沈蓝珠低呼一声,忙道,“快服侍我梳妆!” 金淮序放下书,朝梳妆台走去,与铜镜里的沈蓝珠目光相对:“不急,还早。” 他们新婚燕尔的,金家长辈自会体谅。 就在沈蓝珠梳妆时,一个嬷嬷送了早膳过来,与金淮序说着话。 那嬷嬷说是金夫人吩咐送的早膳,顺便看看大少爷和大少夫人起了没,又说让他们先用过早膳再过去,不必着急。 金淮序温声应下。 但那嬷嬷送了早膳过来却没走,而是径直走向床沿整理床铺,似乎在床上找什么。 金淮序连忙抬走过去,在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嬷嬷一脸惊讶。 难怪昨晚没听到房中传出动静。 这嬷嬷,不是别人,正是金夫人邓氏的贴身嬷嬷,包嬷嬷。 包嬷嬷出了芭蕉院,匆匆去找金夫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金夫人一时愕然:“他们,没行房?” 包嬷嬷道:“是大少爷的意思。 “大少爷体谅大少夫人舟车劳顿,所以昨晚才没行房,他让奴婢今后不要再过问此事,免得大少夫人难堪……” 金夫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就听序儿的,他媳妇才十五,可别吓着她了。” 大儿子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又不是没断奶的娃,而且金淮序一向有主意,金夫人对这个大儿子一向放心。 他的房中事,她当母亲的,也不好插手太多。 金夫人起身又照了照镜子,今日大儿媳过门,她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新衣,确认无误,才出了门,朝松鹤堂走去。 松鹤堂住着金老太君。 另一边,身为新嫁娘的沈蓝珠内里换了身红色交领襦,外披蓝色织金绣缠枝纹的大袖衫。 金淮序看着新婚妻子从屏风走出,看着她身上披着的蓝色广袖衫,想起他的夫人,闺名沈蓝珠。 她着蓝衣,更能衬出她本身气质的美。 沈蓝珠更衣梳妆花了蛮长时间,她悄悄瞄了坐在罗汉榻的金淮序,见他脸色没有不耐烦,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简单用了早膳,一起走出蕉声院,往松鹤堂去。 第14章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1 金淮序脚步不疾不徐,与沈蓝珠并肩而行。 这是沈蓝珠嫁到金府的第一日,人生地不熟的,金淮序边走,边简单将金府的格局说给沈蓝珠听。 跨过月门,绕过回廊,七拐八弯,一路上,金府的丫环小厮都在偷偷瞧着这位新来的大少夫人。 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佳人? 仿佛就该在仙宫里呆着,不应该落到他们金府似的。 仙鹤堂里,金家一众长辈和小辈,都到了。 都说扬州双姝,容貌殊丽,可兴都是大周国都,京城脚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但昨天晚上,蕉声院丫环们都传开了,说是大少夫人极美! 小辈们对这个新进门的嫂嫂不禁十分好奇。 但更急的,是金老太君。 她一把年纪才终于看到大孙子娶妻,了却一桩心愿,别提多开心了,忙催着仙鹤堂的丫环出去看看两人走到哪了。 远远瞧见大少爷和一袭蓝衣的女子往这边走,丫环们便急匆匆跑来禀告: “老太君,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到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朝大门口看去,不一会儿,门口人影一晃—— 金淮序与沈蓝珠跨过门槛,双双而至。 金老太君眼睛一亮,一下子抓紧了座椅上的扶手。 才刚进门,一屋子人乌泱泱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沈蓝珠忽地有些紧张。 金淮序与她并肩而行,两人袖子正层层叠叠紧挨着,在袖子的遮掩下,他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了沈蓝珠的指尖。 沈蓝珠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他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禁侧头瞟了他一眼,心中也跟着安定了些许。 敬茶,也是认亲。 来兴都之前,徐氏已经细细跟沈蓝珠讲过金府的情况,只是看着这一屋子人,她现在还没有对上号。 金老太君细细瞧着沈蓝珠,见她颜色果然殊丽,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站在大孙子旁边,说不出来的相衬,一时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忙朝身边的嬷嬷摆摆手。 很快丫环端了热茶上来, 沈蓝珠从托盘捧起茶盏,温声道:“请祖母喝茶!” “诶,”金老太君一时容光焕发,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给了沈蓝珠一个厚实的大红包。 青竹与墨书在一旁代为接过。 接着就是给金阁老和金夫人敬茶。 沈蓝珠敬茶的时候悄悄瞧了他们一眼,这就是自己的公爹与婆母了。 金阁老是次辅,为人严肃,但此刻接过沈蓝珠敬的茶,他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 他是文臣,留着长美须,气质倒是透着几分儒雅,但不笑时,不怒自威。 他旁边坐着的婆母,金阁老夫人邓氏,长年养尊处优,面容白皙,风韵犹存。 此刻她正不住地打量着沈蓝珠,喝了媳妇茶笑着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真是个好孩子。” 接下来,便是给婶母周氏敬茶。 “这是你二叔的,”周氏给了沈蓝珠双份礼,一副珍珠头面,以及一对翡翠镯子。 她笑着说道,“你二叔外放循州,如今赶不回来,等年底,回京述职,就能见上了。” 沈蓝珠谢过,接着便是见过金二叔家的两位堂姐及堂姐夫; 大堂姐金雨燕和二堂姐金雨凤都已出阁,分别嫁是的礼部侍郎嫡幼子谢详,以及锦衣卫千户罗镇平。 金家长辈,也就这些了。 金淮序的娘家舅舅邓鹤为沈蓝珠已经见过,他旁边那位,便是舅母。 这次沈蓝珠从扬州到兴都,便是邓鹤为一路护送,两人已经颇为熟悉。 邓鹤为接过茶打趣道:“喊了一路的邓大人,如今,终于听到一声舅舅了!”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惹得沈蓝珠面上发红。 给长辈敬过茶,金夫人便给沈蓝珠介绍家中平辈和小辈: 金二叔家中也是三个孩子,除了两位堂姐,便是周氏所生嫡子金淮时。 金淮时才十二岁,很是活泼,主动问:“大堂嫂,你还没给我封红呢!” 沈蓝珠亲手递了他一个装有二十两银票的封红,惹得这小子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大堂嫂!” 除了这个小堂弟之外,金淮序底下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金淮谦,十八岁,去年刚刚成亲。 他身边坐着的,是他十七岁的妻子姚氏,姚婉宜。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大嫂,小夫妻俩都笑:“见过大嫂!” 沈蓝珠忙让墨书近前,给了见面礼。 而整个屋子里,一直盯着沈蓝珠瞧个不停的圆脸姑娘,就是金淮序的幼妹,三姑娘金雨铃,才十三岁。 见她一直盯着沈蓝珠瞧,金淮谦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回神了!” 金雨铃吐了吐舌头,接过见面礼,声音甜甜的:“谢谢大嫂!” 金雨铃是顾姨娘所生。 这位顾姨娘,是皇上赏给金阁老的美人,在三位姨娘中地位颇高,另外两位姨娘没有子女。 沈蓝珠是长孙媳妇,不用给金阁老的姨娘们敬茶,只点点头认了人。金阁老膝下只有两嫡子一庶女,这么一看,府中关系并不算复杂。 瞧着刚刚金淮谦与金雨铃的互动,就知道三兄妹感情也极好。 金老太君过来人,知道新媳妇脸皮薄,敬了茶,拉着沈蓝珠的手说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便放人回去了。 她看向金淮序,叮嘱道:“蓝珠初初到来,人生地不熟,等会儿带你媳妇好好逛逛,去吧。” 出了松鹤堂, 沈蓝珠悄悄吐出一口气。 金淮序走在落后她一步的地方,看到她抬起手拍了两下胸口,一副小女儿姿态,十分娇俏。 人前再怎么故作沉稳,他的小夫人,也不过才十五岁。 与妹妹金雨铃,差不多的年纪。 金淮序这么想着,心中骤然浮现‘老牛吃嫩草’五个字,那站在小夫人旁边,他岂不是显得太老了…… “夫君,” 直到沈蓝珠唤了他一声,金淮序才回过神来,“嗯?” 沈蓝珠与青竹墨书三人走在前头,站在岔路口,已经你看我我看你半天了。 沈蓝珠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敢问夫君,我们该往哪边走?” 金淮序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夫人累了半天,不如先回蕉声院歇歇脚?下午,我陪夫人认认路。” 于是一行人又回了蕉声院。 沈蓝珠昨天进府时,一直蒙着盖头,连蕉声院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两人并肩走,路过一排种着竹子的路,远远瞧见一块大匾,题着“蕉声院”三字。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沈蓝珠沉吟道,“夫君这院名,可是取自这句?” 金淮序闻言,如水的清眸中荡起了一点涟漪:“夫人聪慧。” 第15章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2 沈蓝珠微微垂眸,客气道:“夫君谬赞。” 金淮序嘴边浮着浅浅的笑意,随口问道:“夫人在家时,可是跟着府上的西席读书?” “家中不曾请西席,”沈蓝珠摇摇头,“是我父亲,亲自教我和姐姐读书!” 说到她姐姐,金淮序微微一顿,一开始,金府上下都以为沈知府会将大小姐沈绿珠许配给他, 没想到最后嫁过来的竟是沈蓝珠,还真是妙不可言。 更妙不可言的是,燕国公府竟会派人前往扬州,与金府同时求娶沈家女。 一想到这事,金淮序眸底不禁闪过一点不露痕迹的光。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噤了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虽成了夫妻,但相见相处不过两日,彼此还没到坦诚相待的地步。 夫妻俩各怀心思并肩抬脚跨过门槛,沈蓝珠果然瞧见院内墙根下,东西和西北两对角,植有两丛翠汪可爱的芭蕉。 宽大的叶子,正朝天舒展,为炎炎夏日带来一丝清爽。 难怪叫蕉声院。 两人回了正房,一时闲下来,彼此面面相对,还是十分不自在。 说到底,还是陌生。 好在侍云沏了茶来,才打破这一室的尴尬。 沈蓝珠捧着茶,悄悄瞥了金淮序一眼,问:“不知夫君平时都做些什么?” 金淮序当即正了正神色:“我今年参加春闱,月前刚去翰林院报到……” 他是今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还是金阁老的儿子,如今有功名在身,二十岁就有这样的成绩,已是年轻人中的翘楚。 沈蓝珠问了他一些日常习惯,他都一一耐心答了。 如今金淮序官位不高,倒不必像金阁老那样日日常朝,只需要按时到翰林院点卯上值即可,大多时候还算清闲: “不用去点卯时,我晨起会晨练,然后去书房读书……” 沈蓝珠刚刚从仙鹤堂回蕉声院时,瞧见蕉声院前边有一个“勤笔斋”,想来,那就是他平时读书的地方。 金淮序说完,微微抬头看向听得认真的沈蓝珠:“今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沈蓝珠也朝他微微一笑:“亦请夫君多多关照。”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金淮序抬手叫来灵柏:“让蕉声院所有人,过来拜见夫人吧。” 不一会儿,在蕉声院服侍的丫环小厮乌泱泱站了一片,沈蓝珠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扶着墨书的手走出去。 人很多一下子记不全,但沈蓝珠只需记得在蕉声院里说得上话的,一个是金淮序的贴身小厮灵柏,一个是蕉声院的大丫环侍云。 沈蓝珠让青竹赏了他们每人一颗金瓜子。 众人欢欢喜喜:“奴婢/奴才谢大少夫人赏赐!” 金淮序微微偏头,看着沈蓝珠若有所思。 他的小夫人,年纪虽小,却事事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见过了下人,金淮序轻咳一声:“我去书房看会儿书,我瞧你也累了,去歇个晌也好……” “好,夫君慢走……” 夫妻俩瞧不出亲昵,倒是十分客气。 金淮序喉间“嗯”了一声,朝她点点头,转身带着灵柏走了。 他一走,沈蓝珠瞬间觉得呼吸都舒畅起来了。 墨书一边给沈蓝珠脱下外衣,一边低声说:“姑爷瞧着,倒是个好脾气的……” 沈蓝珠瞪了她一眼:“才两日,能瞧出什么来?世上,多的是那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就冲他无缘无故,非要强娶她这个扬州女,就知道这金淮序不是简单的。 墨书被瞪,不敢再替金淮序说话了:“是,小姐说的是!相信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 另一边勤笔斋, 金淮序看着书案上那只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金酒壶,目光忽深:“说吧,怎么回事?” 灵柏站在书案前,如同吞了苍蝇,面色变来变去。 头顶传来金淮序微微加重的声音:“嗯?!” 灵柏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大少爷,这酒有毒!” 金淮序一顿,面色忽地有几分怪异。 新婚之夜,他的小夫人,在合卺酒里,下毒了?! 金淮序眼角抽了抽,面上并没发怒,眼神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酒壶出自金府,还是金夫人特地为大儿子大婚准备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鸳鸯机关。 昨晚沈蓝珠同时倒了两杯酒,她总不能连自己也毒倒,与他同归于尽吧? 再怎么说,他也是金阁老嫡长子,新婚之夜暴毙,沈蓝珠以及沈家也会受牵连,小夫人应该不至于这般愚蠢…… 金淮序略一思索:“什么毒?” 却见灵柏面色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不举!” 金淮序没听清:“什么?” 灵柏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这毒,会令男人不举!” “咳咳咳!” 饶是金淮序那样沉稳内敛,端方有礼的人,一时也咳得满脸通红。 灵柏忙跑上来,端了一盏茶塞他手里,慌张地问道:“大少爷,你、你昨晚不会喝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毒,对女子无害,却会令男人无法再展雄风啊! 灵柏一脸担忧地瞄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裤裆…… “放肆!”金淮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连灌三口茶才勉强平复,“你给我闭嘴!” 看着桌上的酒壶,金淮序眼角抽抽,一时扶额。 灵柏义愤填膺:“大少爷,没想到大少夫人竟是个心肠歹毒的!改日,她不会喂你一碗砒霜吧?” 金淮序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那看着娇滴滴的小夫人会干出这种事来。 两人成婚前一面都没见过,更是无冤无仇,他能得罪她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看来,她是恼我,强娶了她……” 不仅是强娶,金府还仗势欺人了! 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金淮序瞪了灵柏一眼:“把这酒处理了,此事,不许声张!” 灵柏应了声是,伸手去拿酒壶,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少爷:“大少爷,你真没事?” 金淮序语气凉飕飕的:“去外面跪两个时辰,想想到底哪里错了!” “大少爷,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一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堂堂探花郎竟被自家夫人毒成不举,此事事关男子尊严,灵柏把嘴缝了,也不敢说出去呀。 看着灵柏大叫着跑出去,金淮序坐回椅子上,嘴边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 第16章 他的小夫人,可太有意思了1 沈蓝珠刚刚醒来,墨云服侍她穿衣,忽小声道:“二小姐,那灵柏不知犯了何事,被姑爷罚在外边跪着了。” 沈蓝珠偏了偏头,若有所思道:“许是做错了事,金淮序罚他,” 又道,“那是金淮序的人,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这句话,也是在提醒青竹几个陪嫁过来的丫环,原先蕉声院里服侍的人,都是金淮序的人,不要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歇了晌,沈蓝珠恢复了精神,青竹过来回话:“昨日姑爷和小姐大婚,小姐的嫁妆,灵柏让钟护卫他们搬到了后罩房。” 那里开了一间房,劈做了沈蓝珠放嫁妆的库房。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金淮序从书房回来,面不改色地问沈蓝珠:“夫人可要游园?” 此前说好的,歇了晌,金淮序就带她游金府,熟悉一下金府的情况,不然以后灯下黑,可就不好了。 沈蓝珠欣然应允。 金府有两位老爷,大老爷金思衡,即金淮序的父亲金阁老; 二老爷金思恪,即金淮序被贬到岭南循州的那位二叔。 金家两位老爷各有官职在身,也早就各自成婚,各有妻妾儿女,因此两家并不住在一起,不过两家府邸却是挨着不远。 总得来说,金阁老府上虽比不得侯府王府气派,但胜在雅致。 两人游园回来,金老太君那边派人来请,说是已经在膳厅摆了晚膳。 沈蓝珠一愣,慌忙站起来看向金淮序:“夫君,我们快去吧。” 她初来乍到,并不知金府的规矩,但吃饭还要让长辈差人来请,着实不该。 金淮序似知她心中所想,说:“不急。” 他慢慢解释道:“平时父亲下朝的时辰没个定数,若是皇上有事要与父亲商议,在宫中呆一天也是有的……” 所以平时金府一大家子用饭,都是各院管各院的,逢年过节,才凑到一起。 但今日,是沈蓝珠嫁过来的第一天,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用顿晚膳,也好彼此熟悉。 两人边走边说话,到了膳厅时,瞧见金老太君和金阁老都到了,沈蓝珠脸皮不禁暗暗发烫。 “祖母,爹,娘,蓝珠来迟了。” “你不认得路,要说错,也是这个泼皮小子的错!”金老太君笑呵呵地骂了金淮序。 金淮序认打认罚,笑着赔礼:“祖母教训的是,都是孙儿的错。” 金老太君瞧着他身边站着的沈蓝珠,长孙儿媳颜色这般殊丽,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又瞪了金淮序一眼:“别干站着,还不快带你媳妇入座。” 沈蓝珠年纪虽只有十五,但嫁给了金淮序,就是金府的长孙儿媳,两人就坐在金阁老和金夫人身旁。 大家族重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用膳之际,沈蓝珠却发现金府好像没有那么死板,一家子一边用饭,一边轻声交流着,一顿饭吃下来,沈蓝珠倒也没有很拘谨。 “蓝珠,来,陪祖母说说话。” 用完膳,女眷移步花厅喝茶,金阁老似乎与两个儿子有话说,用完饭,就领着金淮序两兄弟去了书房。 “如今你娶了沈家女,驳了皇上的脸面,只怕将来上边要压着你,” 书房里,金阁老坐在书案后,面色严肃地看着金淮序,伸手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事成定局,多说亦无用,今后你在朝中,万事小心。” 金淮序看向父亲,神色一敛:“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金阁老眉毛微微往下一压,沉声道:“那沈家女……” “父亲,她是无辜的,”金淮序正色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嫁了我,又因我,蹚了这趟浑水;如今她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儿子当好好待她才是。” 金阁老罕见地扫了他一眼。 站在他身侧的金淮谦顿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大哥:大嫂才进门两天不到,就这样护着了?! 另一边花厅,金老太君正在与沈蓝珠说回门的事。 “你和淮序婚事仓促……淮序还未见过岳父岳母,按理,他应该陪你回趟扬州,亲自拜见令堂才是,” 金老太君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只恨扬州路远,三月放榜,淮序中了探花郎,月前才刚刚到翰林院报到……” 从兴都去扬州一来一回,将近两个月;而沈蓝珠才刚刚从扬州来,如此奔波,也不好。 远嫁远娶,回门一事,金淮序和沈蓝珠也不得亲行了。 沈蓝珠贴心道:“祖母说的,蓝珠都明白。” 金老太君大感欣慰,又道:“按理三朝回门,该是明日,但明日是端午,便让沈府的人,在兴都过了端午再回去……” 此次沈蓝珠从扬州嫁到兴都来,随行的,除了那二十个护卫外,还有沈府的管家以及沈蓝珠的表弟等人。 如今婚礼即成,管家和表弟就要回扬州去,一并把金府的回门礼带回去。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说着回门的安排,沈蓝珠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祖母,钟斧他们,不回扬州了。”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没听明白:“……?” 沈蓝珠浅笑着,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二十个护卫,是爹爹给蓝珠的陪嫁护卫……” 这下子不仅金老太君和金夫人懵了,连底下坐着姚婉宜等人也懵了。 “额,啊,”金老太君最先反应过来,“也好也好,留在兴都也好,日后你想出门,就怕金府的护卫你用不习惯……” 另一边,从金阁老书房出来,金淮谦撞了一下金淮序的肩膀, 笑嬉嬉打趣道:“还以为大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没想到大哥也是个凡夫俗子!也是,大嫂那等美人,令人见之忘俗……” 金淮序不动声色暗中曲起手肘,“砰”一声,就给了金淮谦一记肘击! “嘶……”金淮谦面色一变,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离去的身影,弯着腰倒抽凉气,“大哥你不讲武德!” 金淮序嘴角一勾,慢悠悠往花厅走去。 还没进去,就听到金老太君的声音传来。 里头,金老太君正看向金夫人,咂摸出些许味道来:“这沈辞,是怕咱家,欺负了他女儿啊!” 金夫人喉咙一噎:“咱们老爷,好歹是阁老;序儿,也有官职在身……” 这沈家,还真是不客气呀。 第17章 他的小夫人,可太有意思了2 金淮序大步跨过门槛,目光在里头扫了一圈,并没看见沈蓝珠。 顿了顿,抬手朝金老太君和金夫人行礼:“祖母,母亲。” “你来得正好,”金老太君哈哈大笑,将沈家给沈蓝珠留了二十个护卫的事情说了。 金淮序一时面色尴尬,不禁扶额。 这不就说明,他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防着的,是他么? 要是他敢欺负沈蓝珠,他那小夫人的护卫,是不是要将他绑起来打一顿? 一般大户人家都养府卫,金府自然也有。 而沈蓝珠的陪嫁护卫,自然就负责蕉声院的安全了。 金淮序从花厅回来时,沈蓝珠正站在门口笑盈盈迎他:“夫君回来了。” 廊上挂着灯笼,昏黄地灯光照着小夫人白皙的瓜子脸,说不出来的清丽动人,金淮序却觉得自己的小夫人,像只笑盈盈的小狐狸。 院子里,二十个虎背熊腰的护卫,正威风凛凛站在院中,沈蓝珠笑眯眯道:“钟斧,你们快过来拜见姑爷!” 二十个护卫嗓门粗亮,一开口声音震得院子地面都跟着震了震:“见过姑爷!” 灵柏跟在金淮序身后,一脸同情地看了自家大少爷一眼。 瞧瞧这些护卫,胳膊这()么粗,一巴掌就能将自家大少爷拍死! 金淮序轻咳一声,抬手道:“你们一路护送夫人到兴都,辛苦了。” 震耳欲聋:“回姑爷,不辛苦!” 金淮序眼角抽了抽。 沈蓝珠轻咳一声,交代了几句话,才让钟斧他们下去了:“你们今后,可要与金府的府卫们好好相处……” 廊下站着的原先在蕉声院服侍的丫环:“……” 都说扬州吴侬软语,养出来的女儿家水做的似的,她们怎么瞧着,小夫人有点凶悍呢? 这天夜里,是沈蓝珠与金淮序第二晚同床共枕。 入睡前,沈蓝珠见金淮序持书靠在罗汉榻上看了半天,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夫君喝口茶润润喉。” 金淮序接过茶,一时面色变来变去,端着茶迟迟没入口。 沈蓝珠疑惑地看着他:“夫君?”怎么不喝? 金淮序轻咳一声,将茶端到唇边,鼻子轻嗅一下,才放心抿了一口,看着沈蓝珠道:“没什么……今日夫人,令为夫有点、惊喜。” 沈蓝珠笑笑:“当初夫君突然让人到扬州提亲,妾身亦很是惊喜呢。” 金淮序一口茶喷出来:“咳咳咳……” 沈蓝珠连忙抬手拍着他的背,语意不明:“夫君怎么这么激动?” “没什么,呛到了。夫人,”金淮序胡乱中一把抓住她的手,忙又放开,“我们早些安置吧,明日端午,还要起早给祖母请安……”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地试探,你得一寸,我进一尺,但还只是蜻蜓点水。 次日端午,金府热闹非凡。 沈蓝珠随金淮序去松鹤堂请安时,半路碰到了姚婉宜和金淮谦。 “大哥,大嫂。” “二弟,弟妹。” 两边打过招呼,金淮谦走在最前头,与金淮序说话去了。 姚婉宜与沈蓝珠走在后面,只听姚婉宜轻声说道:“大嫂嫁进来,我和雨铃又有伴儿了。” 又道:“大哥与大嫂新婚燕尔,我也不好去打扰。不过大嫂初来兴都,兴都景致与扬州大有不同,改日大嫂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玩儿……” 沈蓝珠面上挂着笑意:“多谢弟妹……” “哎呀,”姚婉宜红了脸,“你还是叫我婉宜吧,叫弟妹,怪别扭的……” 她比沈蓝珠还大两岁呢,委实不能将沈蓝珠当成老长辈,还是叫名字顺耳些。 前头,金淮谦甩了甩腰间挂着的五毒荷包,孔雀开屏似的:“哎呀呀,大嫂没给大哥绣五毒荷包么?!” 金淮序:“……” 沈蓝珠:“……” 端午节佩戴五毒荷包,驱邪避灾。 沈蓝珠与金淮序不过做了三日夫妻,哪里会想到这个。 沈蓝珠和金淮序对视一眼,齐齐错开视线,颇为尴尬。 姚婉宜见状,顿时凶巴巴走上去拧金淮谦耳朵:“就你嘴巴会说话,是不是?” 金淮谦耳朵被拧也不恼,反而还得意地朝金淮序挤眉弄眼。 金淮序:“……” 沈蓝珠:“……” 沈蓝珠看着姚婉宜和金淮谦吵吵闹闹,一时若有所思。 嫁入金府也有三日了,金府虽是大家族,但总得来说,勾心斗角之事,沈蓝珠目前尚未察觉,这可能与金阁老治家严有关。 金阁老身为次辅,常年在御前行走,金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家宅不宁,易被政敌作文章,可见自己这位公爹,素日里是个谨慎的人。 再有就是,金家两个儿子,皆是金夫人所出,其他妾室没有生儿子,府中纷争自然就少了许多。 再观金淮序,沈蓝珠也瞧出来了,这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润有礼,这也是沈蓝珠敢得寸进尺地试探他的原因。 正如墨书所说,这位姑爷,暂时瞧着是个好脾气的。 到了松鹤堂,沈蓝珠没瞧见金阁老和金夫人,才知道他们进宫参加端午宴去了。 用了早膳,金老太君便看着金淮序几人说道:“今日端午,你们小年轻一块出去玩儿吧,不用拘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太婆。” 于是金老太君和金夫人便携几位姨娘和嬷嬷,去清音楼听戏去了,金淮序这些小年轻去了后院的水榭。 金府后院引了活水,挖了湖,里边荷叶田田;水榭建在湖中心,被翠汪汪的荷叶包围着,说不出来的清爽凉快。 “汪汪汪!” 一行人刚到水榭,前院突然乱了起来,狗叫声震得府中树上的雀儿四处乱飞。 金淮谦一愣:“哪来的狗?” 金府没养狗啊。 外边丫环小厮吓得乱做一团:“哪来的疯狗?快快快,拿麻袋和棍子来!” 金府的人没见过大将军,要是将大将军当成疯狗打死,可就不好了! 沈蓝珠听到狗叫声,一时心急如焚,连忙从石凳起身,提着裙摆急急朝狗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大将军!” 大将军?! 什么跟什么? 金淮序一愣,连忙跟上去。 金淮谦一行人跟在后头:“走走走,瞧瞧去!” 第18章 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出了水榭,过了假山,只见前边一道黑色闪电在花草丛中纵跃,金府的小厮和护卫手里操着家伙正在围堵。 沈蓝珠大喊一声:“住手!” 大将军听到主子的声音,顿时撒腿朝她奔来,把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金淮序飞身上前将沈蓝珠挡在身后,面色剧变:“小心!” 沈蓝珠却一把将他推开,急急朝大黑狗奔去:“你们不要伤害大将军!” 金淮序吓得瞳孔一缩:“沈蓝珠!” 只见那大黑狗转瞬奔至眼前,朝沈蓝珠一扑! “啊——!” 金雨铃和姚婉宜捏着帕子吓得尖叫起来了。 却见大将军将沈蓝珠扑倒在地,呜呜地叫着,伸出舌头舔着她的脸,一改先前的凶神恶煞的模样,尾巴摇得欢快! 沈蓝珠一把抱住它的脖子,朝提着刀冲上来的护卫喝道:“不许伤害大将军!” 金淮序奔上前欲将沈蓝珠从地上扶起,那大黑狗猛地龇牙,朝他大吼起来:“汪汪汪!” 金雨铃忙拉了他一把:“大哥小心啊!” 这大黑狗体型高大,壮得像头小牛犊,全身毛发更是乌光滑亮,双只耳朵大又挺,威风凛凛的。 沈蓝珠坐在地上抱着它的脖子,身形都显得娇小了。 青竹和墨书跟在后头奔过来,急急道:“大家别慌,这是大将军!我们二小姐的陪嫁狗!” “咳咳咳,”金淮谦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指着那头大黑狗,指尖颤颤,“陪、陪嫁狗?” 青竹和墨书急忙又朝金府的护卫凶道:“你们快把刀放下,吓着大将军了!” 金府的护卫见那大黑狗没有伤害大少夫人,才将手中的刀往身后藏了藏,却不敢离开,而是紧紧护在金淮序等人身前。 金淮序抬手,声音一沉:“退下!” 沈蓝珠抱着大将军的脖子,轻轻拍着它的头:“大将军别这样!” 大将军警惕地看着金府的人,在沈蓝珠的安抚下,才终于坐了下来,依偎着沈蓝珠,不再龇牙。 齐修齐管家匆匆过来,抬手拭着脑门的汗:“大少爷,这的确是大少夫人从扬州带来的陪嫁狗!” 众人:“……” 齐管家护送沈蓝珠从扬州到兴都,与大将军早已熟悉:“这几日府中忙,我让人将它锁到柴房里,一时将它给忘记了,没想到它今日撞开了柴房的门,跑出来了……” 两日前,金淮序与沈蓝珠大婚,一时没人顾得上大将军。 金雨铃往金淮序身后躲了躲,看着沈蓝珠,声音颤颤:“大嫂,这、这真是你养的狗?” 大嫂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养了一只如此凶猛的恶犬! 金雨铃要晕过去了。 金淮序嘴角直抽抽。 沈蓝珠拍了拍大将军的脑袋,瞪它:“瞧瞧你,吓到大家了!” 大将军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在沈蓝珠脚边翻了个身子,露出肚皮…… 众人:“……?” 沈蓝珠笑着回头,看向金淮序:“夫君,你看,大将军颇通人性,不咬人的,可否让妾身将大将军养在蕉声院?” 青竹和墨书嘴角同时抽了抽。 二小姐敢说,她们都不敢信。 前儿个,大将军才将燕国公世子的随从差点咬掉半条胳膊! 金淮序面色精彩纷呈:“既然是、是夫人的……陪嫁狗,那自然是养在蕉声院了。” 沈蓝珠眼睛一弯,笑得人畜无害:“多谢夫君。” 沈蓝珠带着大将军回蕉声院安置,金淮序才转身,吩咐齐管家:“今日大家受惊了,每人再发些赏钱压压惊,记我帐上。” 齐管家应是,忙挥手让围观的丫环小厮退去。 金淮序这才抬脚回蕉声院,结果这还没进院门呢,那大黑狗就奔过来,将他堵在了门外。 金淮序和灵柏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大将军围着金淮序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喉咙低呜。 金淮序抬头看向沈蓝珠,似乎在问:夫人,这就是你说的不咬人吗? 沈蓝珠尴尬地笑了笑,朝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过来!” 大将军瞪了金淮序一眼,摇着尾巴朝沈蓝珠奔去,沈蓝珠讨好地笑道:“夫君,你瞧,它真不咬人的!” 金淮序抬脚跨过门槛,看看这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又看看沈蓝珠,轻叹一声:“没说不让你养……” 又道:“只是别让它伤人才好……” 沈蓝珠忙道:“大将军只是对金府不熟悉,熟悉了就好!在扬州时,它可乖了!” 金淮序眼角抽抽地看着沈蓝珠,似乎在问: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沈蓝珠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说:当然是真(假)的啦! 端午一过—— 次日,沈府管家和沈蓝珠表弟一行人,就要回扬州了。 他们还要回扬州,朝沈知府复命呢。 沈蓝珠给父亲母亲写了封信,让管家带回去。 金淮序和沈蓝珠坐马车,将表弟他们送到码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船只慢慢远去,沈蓝珠不由追了两步,眼眶都红了。 金淮序内心好一番纠结,才轻轻抬起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船只离开。 沈蓝珠戴着帷帽,眼前半透明的薄纱,隐约能看见她的轮廓,以及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 美人迎风立,绰约又多姿。 身后,一道视线,似火般炙烫,落在沈蓝珠身上。 沈蓝珠似有所感,微微侧身,却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船只再也看不见,金淮序才开声:“夫人,码头风大,我们回去了。” 沈蓝珠淡淡地“嗯”了一声,随他上了马车。 金淮序将她头上的帷帽摘下放到一边,沈蓝珠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让夫君见笑了。” 金淮序目光慌乱地从她殊丽的小脸上移开,握拳轻咳一声。 车轮声哆哆,沈蓝珠心情不佳,没有与金淮序说话的意愿,又伸出葱指撩开车帘,眼巴巴地看着忙碌的码头。 她嫁入金府已有四五日,金淮序为人倒不算什么大恶人,这也算是这桩盲婚哑嫁的婚事中,不幸中之大幸。 她现在心里更担心沈绿珠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那燕国公世子性情暴戾,动则打杀,姐姐是否安好? 从扬州到燕州,路程可比从扬州到兴都远多了。 走了水路,还要走陆路。 而这一日,沈绿珠一行人,才刚刚进入燕州地界—— 第19章 “是飞虎,世子来了!”(求五星好评~) “大小姐!” 钟钺看见路边那块写着“燕州”二字的界碑,策马走到马车旁边低声道,“我们进入燕州地界了!” 马车内有女子慵懒的声音低低响起:“哦?!” 沈绿珠手肘支着软枕侧躺在榻上,正被马车摇得昏昏欲睡,闻言,为之精神一震! 又走水路又走陆路,走了快一个月,他们可算是摸到地儿了! 沈绿珠拿起手中团扇,用扇子撩开帘子的一角,朝外望去。 燕州风土人情与扬州大不相同,沈绿珠一行人一路往北,远离江南绵绵烟雨,进入这干爽粗砺的燕地,喉咙鼻子都干得似要冒烟,陪嫁的丫环途中还病倒了一个。 所幸那赵二郎是个细心之人,带了府医随行,沈绿珠一行人才少受许多罪。 沈绿珠瞄了一眼外边景致,只觉得这燕州的树不够绿,这燕州的天不够蓝,哪哪都比不上扬州,心里顿时哀叹一声,兴趣缺缺。 目光一移,看到队伍前头的赵家二郎赵然,沈绿珠又是微微一叹。 来燕州之前,母亲已经细细与沈绿珠讲过燕国公府的利害关系,这赵然,并非燕国公嫡子,而是庶二子。 燕国公夫人与燕国公成亲后,多年无所出,燕国公陆续纳了几房妾室,其中一个妾室,是燕国公夫人的陪嫁丫环。 燕国公夫人作主将其指给燕国公,这个丫环生下来的庶二子,便是赵二郎赵然。 赵家三个儿子,赵二郎名声不显,只因他幼时体弱多病,不怎么出现在人前。 所以沈绿珠此前才不知道他,但一路从扬州过来,相处这么久,两人也慢慢熟悉了。 传闻中燕国公骁勇善战,是个铁面阎王,但这赵然身上,却没有凶悍之气,反而身形清癯,说话也温声细语,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书生。 一路上,沈绿珠还在想,若是那混球一样的赵三郎,性情能有几分像他二哥赵然,她也勉强能接受了。 但是一路上沈绿珠旁敲侧击,也没能从丁媒婆等人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 唯一一次丁媒婆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咱们世子爷自是燕州一等一的英俊风流,沈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了。” 一等一的英俊风流啊—— 沈绿珠抿抿嘴。 “大小姐,下车歇歇,喝杯热茶吧。” 进入燕州地界,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再着急赶路了,赵然打了个手势,命众人停下,原地休整。 因为沈绿珠是新嫁娘,所以下车时特意带了帷帽,男女分开在两处,皆在树阴下歇息。 陪嫁丫环凌霜和傲雪在两树之间挂了方帘子,在地上铺了席,又搬了方小桌,燃了驱蚊虫的熏香, 一切布置妥当,才扶着沈绿珠下马车。 赵府的人在空地上搭灶,弄了吃食,命赵小蜂送来。 树阴下凉风习习,吹走了些许燥热,沈绿珠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看见赵小蜂过来,顿时笑眯眯道:“小蜜蜂来了呀……” 赵小蜂似被毒蛇盯上,全身寒毛一竖。 “沈大小姐,这是二爷命人煮的枇杷叶茶,最是润燥,”赵小蜂赶紧将食盒和茶壶递给凌霜和傲雪,传达着赵然的话,“您放心吧,今日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进城!” 听了这话,凌霜当即叉腰,凶巴巴道:“赶路都赶了二十多天了,还差你这一日?!” 他们连端午节都是在路上过的。 赵小蜂喏喏不敢顶嘴,心里却骂得极脏:“三只母老虎!” 凌霜眼刀一扫:“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赵小蜂:“……?!” 姑奶奶,你可真神咧! “没有的事!”赵小蜂一个跳脚,屁股冒烟似地跑了,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哎呀,二爷喊我呢,我先回去了!” 沈绿珠抬起团扇遮住丹唇,看着赵小蜂逃跑,嗤嗤地笑。 赶路无聊,也就只能逗逗赵小蜂玩儿了。 话又说回来,这赵小蜂,乃是赵烈的小跟班,这小跟班这样一副德性,那赵烈又该是怎样的呢? 一行人休整完毕,重新赶路。 又走了三个时辰,他们终于进入燕州城城郊。 孙霁带着一队人快马先行,进城往燕国公府报信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忽有马蹄声轰隆传来!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先是听到外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随后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唳鸣划破长空—— 她忽地一愣,抬手扣了扣车板,问车窗外的钟钺:“怎么,燕国公府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孙先生他们才刚刚离开一刻钟而已。 钟钺还没答话,外边赵然已经猛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喀——” 那声唳鸣撕裂风声,由远即近,众人停在原地不约而同抬头朝天上看去,只见一只展翅的黑羽海东青破空而来,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几圈,接着, “嗖”一声, 一个俯冲,朝沈绿珠乘坐的马车冲去,稳稳停在了马车顶篷上! 外边,传来赵小蜂激动的叫喊声:“是飞虎!世子来了!” 钟钺闻言,忙凑到车窗旁:“大小姐,是燕国公世子的海东青!” 外边赵府的人瞬间躁动起来:“是世子!世子来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被这一声声激动的‘世子来了’给包围了。 她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捏紧了扇柄! 赵烈,来了!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沐着夕阳霞光而来! 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身着大红织金蟒袍,腰束躞蹀带,脚蹬鹿皮靴的少年郎,率领众人纵马狂奔—— 因未及冠,他还没束冠,一头乌发,一半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一半披散在后背,随风飞扬,端的是肆意风流! 见此情景,谁人不说,好一个少年郎! 沈府的人听闻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到了,不由得个个伸长脖子,打量着纵马而来的少年郎—— “驾!” 只见一匹健硕的黑马撒开四蹄,少年郎打马而来,声音清亮而欢快; 少年郎一张英俊玉面上,利眉如剑,高鼻如刀,狭长的眼,目不点而漆,眼中神采飞扬,一抹红润唇色上,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时众人眼中惊诧者有之,惊艳者有之,不知作何反应者亦有之! 第20章 趁还没拜堂,退婚! 赵然勒紧缰绳端坐在马背上,远远看着赵烈的身影,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来: “三弟!” “二哥!” 赵烈腰挂长刀,策马狂奔而来,额间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光芒。 看着他近前,赵然策马走了两步迎上去,正欲说话,却见赵烈猛地勒住缰绳,目光当即瞥向了队伍中沈绿珠乘坐的那辆马车。 赵烈眉头往上一挑,策马径直绕过赵然走近马车,‘察’一声摘下长刀,用刀鞘挑开帘子,从马背上俯身,凑过头来就要往里瞧! 赵然在身后怒斥:“三弟,不得无礼!” 只见视线内一抹葱白柔荑一闪,还未等他看清沈绿珠的模样,耳边‘噌’一声! 眼前刀光一闪,沈绿珠猛然伸手握住刀柄,抽出长刀,架在了他的颈侧! 燕国公府的随从当即发出惊呼:“世子小心!” 赵然坐在马背上,劲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一寸,才没被刺中。 帘子转瞬便重新落下,只听马车内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好马配好鞍,世子这把刀看着倒是能唬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赵烈双眼似灯笼倏尔一亮,都说扬州女子温柔似水,听听这声音!果真悠扬婉转,钻进耳朵里,就像有羽毛在耳朵内轻扫,撩得人心痒痒。 他嘴角一勾,傲娇道:“本世子的刀可是千金难求!” “是么?”沈绿珠语调轻轻一扬,冷笑一声,松手将刀朝他扔去! 赵烈抬手一把接住,‘刷’一声入鞘,看着落下的帘子,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他伸手拍了拍腰侧挂着的刀,语气轻佻极了:“是不是好刀,你日后不就知道了?” 赵然慌忙策马上前,怒瞪着赵烈,朝马车拱手:“三弟无礼,还请沈大小姐莫怪……” 赵烈吊儿郎当的:“我跟我娘子说几句话,怎么就无礼了?” 一来就拿刀去挑人家小姐的车帘子,十足一个下马威,现在还大言不惭,马车里陪着沈绿珠的凌霜和傲雪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了! 钟钺呈一声拔刀架在赵烈颈侧,肃然警告道:“我家大小姐尚未与世子拜天地拜高堂,还请世子慎言!” 一见面就叫娘子,美得他! “哎哎哎,”赵烈伸出食指不以为意地将颈侧的刀往外推了推,睥睨着钟钺,得意一笑,“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姑爷的?!” 这赵三郎,果真如同传闻中那样混不吝! 沈府的人气得面色铁青。 赵然一面给沈绿珠赔罪,一面给赵烈擦屁股,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赵三郎,你是不是想让爹抽你?!” “噗嗤!” 赵然话音一落,马车里传来沈绿珠低低的笑声,赵烈本像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听到这声笑声,顿时犹如针刺。 都快成亲的人,还被爹抽,在未来娘子面前,赵烈面子实在有些挂不住:“爹年老体迈,抽得动我才怪!” 赵然抬起马鞭朝他抽去:“爹抽不动你,我先抽你!” “二哥!”赵烈在未来娘子面前失了面子,一时屁股如坐针毡,连忙策着马往赵小蜂那边去了。 赵然摇摇头,朝钟斧等人道:“太阳快下山了,先送沈大小姐到国公府别苑!” 众人这才重新动起来。 赵烈走在前头,捏着赵小蜂的后颈肉,提小鸡似的:“我问你,这沈大小姐果真比宋怀玉好看?敢骗我你死定了!” 赵小蜂点头如捣蒜:“……世子爷,美的,包美的!” 但一时又不知自家世子爷要求是不是太高:“世子爷,那,要是不美的话,您还能怎么办?” 人都到燕州来了。 赵烈哼哼两声,笑得贱兮兮的:“趁还没拜堂,退婚!” 赵小蜂:……?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赵烈‘嘶’一声,连忙伸手揉着脑瓜子,却见赵然策马走到他身侧,面色黑如锅底:“你怎么是从外边回来?!” 一提这事,赵烈瞬间得意洋洋:“跟鞑子打了一架!” 马车里,沈绿珠伸手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只看到赵烈坐在马背上,穿着箭袖红衣,束着红发带,披着一肩黑发的背影。 果真是个半大少年郎而已。 再怎么肆意风流,身量也比与他并肩而行的赵二郎要矮半个头。 但胜在这么看着,脊背挺直,劲腰收紧,手长脚长,再长两年,长开了,或许要更显个高腿长。 沈绿珠放下帘子,拿起团扇微微挡住皓齿,问外边的钟钺:“可瞧清楚了?俊不俊?” 钟钺轻咳一声,在车窗外落下一个字:“俊!” 沈绿珠终于摇了摇团扇,轻叹道:“总算还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傲雪听到了,当即愤愤道:“大小姐,你可不能被他外表骗了!” 从刚刚那赵烈的言行举止看,是半点也比不上赵二郎,傲雪撇撇嘴:“坏胚子!” 沈绿珠歪了歪身子,斜靠着软枕,眼中闪过一点流光。 这赵三郎,原来是个酒肉纨绔。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进入燕州城。 一队着装整齐的轻骑列在城门,背后一面‘燕’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孙霁站在前头,看到队伍最前头策着黑马的赵烈,一时又惊又喜。 刚刚回燕国公府报信,没瞧见世子在府中,没想到世子竟亲自出城迎接沈大小姐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到有铠甲摩擦的声音。 外边轻骑儿郎全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喝道:“恭迎世子回城!” 又道:“恭迎沈大小姐!” 赵烈策马上前,瞧着跪在地上的儿郎们,手中马鞭指着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儿郎:“哟,爹让你们来的?” 说着,眼角抽抽,回头扫了一眼沈绿珠乘坐的马车。 他爹,也未免太看得起这个沈氏女了吧? 孙霁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喊了一声:“世子爷!” 赵烈撇撇嘴,回头看向赵然:“好吧,二哥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歇吧,至于沈大小姐——” 他嘴角一扯,眼中闪过一点狡猾的光:“就由我护送她去别苑吧!” 赵然还不了解他?准没憋好屁! 他猛地抬起马鞭抽了一下赵烈座下的黑马宝马,朝地上跪着的轻骑喝道:“还不送世子回府?!” “是!” 黑马受惊,撒开四蹄往城中奔去,身后数十名轻骑紧跟在后,撵着赵烈往燕国公府而去。 第21章 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 孙霁看着自家世子这不着调的模样摇了摇头,走到马车旁边:“沈大小姐。”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正色道:“孙先生。” 燕国公得知沈绿珠已到燕州,让孙霁传了话: “以后就是一家人,有的是机会见面,现在沈大小姐舟车劳顿,先到别苑休息……初八,乃黄道吉日,燕国公府前来迎亲,国公爷,等着喝沈大小姐的媳妇茶。” 沈绿珠坐在马车回道:“长者赐不可辞,如此,绿珠就先行到别苑暂歇,来日,再亲自拜见燕国公。” 沈绿珠到达别苑时,暮色已四合。 别苑里灯火通明。 因着沈绿珠要从这里“出嫁”,别苑早已经布置妥当,花团锦簇,红绸绕梁,彩灯耀耀,一片喜气。 赵然和燕国公麾下的轻骑护送沈绿珠到别苑,轻骑留在别苑保护沈绿珠,赵然和孙霁则先回燕国公府。 走之前,赵然策马走过来,宽慰沈绿珠: “这是父亲名下的别苑,没人敢来这里闹事,一路舟车劳顿,沈大小姐且安心在这里歇着,后日,我就等着听沈大小姐改口唤我一声二哥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手中团扇微微挡住下半张脸,似不胜娇羞:“赵二公子说笑了……” 这时,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凭空插入:“老奴在此恭候沈大小姐多时了!” 赵然正欲策马离开,听到这声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妇人,头发梳得齐整,并插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紫色外衫,看起来体面又利爽。 看见来人,他下意识蹙了一眉头:“田嬷嬷?” 田嬷嬷笑眯眯领着两个丫环走上前,屈了屈身子:“给二爷请安!”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着田嬷嬷和赵然说话: “沈大小姐初到燕州,人生地不熟,侧夫人特命老奴前来作陪;如今国公爷还在府中等二爷,这里就交给老奴吧。” “还是侧夫人想得周到,” 后日燕国公府就要到别苑迎亲,怎么说也不过两日工夫,赵然想了想,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国公府向爹复命。” 丁媒婆赶紧悄声走到车窗旁,隔着帘子提醒沈绿珠:“这是辛侧夫人跟前的得脸嬷嬷。” 燕国公夫人去世后,燕国公府辛侧夫人辛氏独大,把持着国公府中馈,她跟前的嬷嬷,自是在国公府有脸面的人,不容小觑。 沈绿珠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隔着帘子“嗯”了一声,示意她知道了。 外边,田嬷嬷与赵然说完话,目光一闪,便似利箭般落在那辆四角坠着金铃铛的马车上。 她笑眯眯上前行礼,声音十分响亮:“沈大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老奴已命人备了饭菜和汤浴!还请沈大小姐移步!” 只听马车里传来极其温和的声音:“田嬷嬷有劳。” 钟钺上前掀开帘子,凌霜和傲雪扶着戴着帷帽的沈绿珠下了马车,被田嬷嬷等人簇拥着,往别苑里头走去。 赵然收回目光,领着人打马离开。 一路上,田嬷嬷不动声色打量着沈绿珠。 虽然隔着帷帽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瞧着轮廓,也能瞧出是个美人儿。 田嬷嬷眼底闪过一点冷光,脸上笑容却不减:“咱们世子爷好美人,曾在燕州第一楼,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沈大小姐貌比西子,名动大周,世子爷若瞧见了,定然欢喜得紧!” 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燕州第一楼?! 那岂不是说赵三郎时常流连秦楼楚馆?! 她们家大小姐这么好的一个美人儿,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夫婿! 傲雪和凌霜闻言,牙齿一下子咬紧了。 帷帽下,沈绿珠瞥了田嬷嬷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丝冷笑—— 她乃扬州知府嫡女,拿她跟胡姬相比? 丁媒婆也不知田嬷嬷说这话,是故意还是无意,但田嬷嬷是辛侧夫人面前的红人,丁媒婆也不好说什么。 沈绿珠似完全没听出田嬷嬷的话外之意,笑着应了一声:“田嬷嬷夸张了。” 怕田嬷嬷嘴里再蹦出什么狗屁来,丁媒婆忙打岔道: “沈大小姐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要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也不迟,是不是,田嬷嬷?!” 沈绿珠一行人跟着田嬷嬷进了别苑的正房,一群丫环当即迎上来,田嬷嬷问:“沈大小姐是想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沈绿珠开口道:“先沐浴吧,走了一路,身子乏得很。” 一面说着,傲雪一面上前替她摘了帷帽,田嬷嬷眼睛当即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绿珠。 只见帷帽脱下,露出一张艳丽的美人面,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田嬷嬷脸色登时僵住:“这……” 原以为“扬州双姝”的名头,不过是沈知府为抬举女儿造的势,但此时看到沈绿珠露出真面容,她不禁目瞪口呆。 这样盛的颜色,进宫当娘娘也使得了! 凌霜见这田嬷嬷死死盯着自己家小姐,当即有些不悦,上前挡住她的目光,问一旁的一个燕国公府丫环: “敢问这位姐姐,净室在何处?” 那丫环这才回魂,忙屈了屈身子:“沈大小姐这边请!” 丁媒婆笑着挽住田嬷嬷的胳膊:“老姐姐,你看,沈大小姐舟车劳顿,不如先让她好好歇歇?我们也是许久没见了,要不,我们去别处坐坐?” 说着,将人硬拉走了。 沈绿珠的陪嫁丫环当即涌进来,将正房占了。 燕国公府的丫环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凌霜上前笑着给了燕国公府的几个丫环派了封红:“我家小姐初来乍到,还不习惯其他人服侍,几位姐姐莫要放心上。” 又道:“我们也是初到燕州,人生地不熟,日后还靠几位姐姐多多指点。” 燕国公府的丫环松了一口气,这才伸出手接过封红:“谢沈大小姐赏赐。” 沐浴更衣过后,沈绿珠用了一碗粳米粥,搭配清爽小菜下了肚,才吩咐凌霜:“去请李先生过来一趟。” 第22章 我先教教你,我们沈府的规矩! 此次陪沈绿珠到燕州来的,还有沈知府的心腹幕僚李寻李先生。 “我们已到燕州,也不用再担心遇到土匪流寇什么的,让钟钺他们好好休息,后日便是迎亲吉日,得打起精神来,” 沈绿珠看着李寻,与他有商有量,“燕国公府的护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是我们从扬州带来的嫁妆,他们未必有我们自己人上心,还是派几个人轮值,看住为好。” “大小姐所言极是,”李寻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拱手退了下去,“我这就下去安排!” 等李寻退了下去,傲雪从外边走进来,在沈绿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傲雪眉头一皱:“大小姐,你说这辛侧夫人,到底是几个意思?给您示威来了?” 沈绿珠嘴角轻轻一勾,眼睛一弯,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燕国公府内里的情况,可比金府复杂多了!” “横竖在这别苑也就住一日,”瞧见窗外夜色已深,她吩咐道,“不过是个嬷嬷,能翻出多大的浪来?让燕国公府的丫环去外边守夜,你和凌霜也奔波了一路,下去好好歇着吧。” 傲雪应是,服侍沈绿珠睡下,便退了下去。 沈绿珠躺在床上,想着燕国公府盘根错节的关系,慢慢沉入了梦乡。 次日,睡得正沉的沈绿珠,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外边守着的是燕国公府的丫环,而傲雪和凌霜,则睡在屋里,打了铺盖。 傲雪和凌霜舟车劳顿,睡得正沉,听到有人拍门不得不起来,结果打开门却见田嬷嬷领着两个丫环提着灯笼的站在外头! 都知道沈大小姐一行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田嬷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这么早过来打扰! 傲雪和凌霜看着笑眯眯的田嬷嬷,心中怒火中烧:“我们大小姐还睡着,田嬷嬷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绿珠睁开眼睛,听着傲雪和凌霜与田嬷嬷交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哗啦一声拉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朝窗外看去,只见外边天光才蒙蒙亮,看样子也不过才卯时。 沈绿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听着田嬷嬷说话,都气笑了。 她下床趿了鞋,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绿色大袖衫披上,连妆都没来得及梳,就披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就朝正堂走去, 骤然开声:“让田嬷嬷进来!” 美人如花似玉,不必艳丽妆容加持,本身已经光华耀眼。 沈绿珠坐上首,手扶着黄花梨座椅的扶手,眼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田嬷嬷等人进来。 只见田嬷嬷发上簪金钗,穿着一身石青大袖衫,微胖的脸端着浅浅笑意,看起来亲切无比:“老奴请沈大小姐安!” 沈绿珠披着一头垂腰长发,眯着眼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点冷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田嬷嬷分明是绵里藏针的玩意! “难为田嬷嬷这么早赶过来,”沈绿珠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讽,“看来是有天大的急事了?” 田嬷嬷屈了屈身子,看着沈绿珠笑道:“明日就是迎亲吉日,这时间也太赶了,老奴不得不早早过来,给沈大小姐讲讲咱们燕国公府的规矩,免得日后沈大小姐冲撞了国公爷!” 沈绿珠眉头一挑:“燕国公府的规矩啊?” “咱们燕国公府可不是小门小户,”田嬷嬷笑道,“规矩自是森严!” 这话不就是讽刺沈绿珠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么? 沈辞清廉,仅是小小知府,哪比得上燕国公府世代勋贵。 她话音一落,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丫环就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一步,只见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把乌黑的戒尺! 田嬷嬷目光登即似筛,将沈绿珠筛了一遍:“沈大小姐于外人面前,仪容不整,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傲雪闻言大怒:“你放肆!” “站当有站相,坐当有坐相,沈大小姐教养也未必太差了些!” 田嬷嬷拿着戒尺在手,猛地朝身后的两个丫环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两个丫环长得膀大腰圆,得了田嬷嬷示意,当即挽起袖子气势汹汹朝沈绿珠走去! 她们这是要强行抓住沈绿珠教“规矩”了! 沈绿珠冷冷地看着她们,面上神色尽敛,骤然喝道:“以下犯上的东西!来人,把她们给我绑了,各打二十大板,扔到柴房去!” 田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凌霜已经飞身上前一把夺过戒尺,一个扫膛腿将田嬷嬷扫倒在地,手中戒尺狠狠朝田嬷嬷抽去! “哎哟——!” 田嬷嬷的惨叫声震得屋顶瓦片都跟着跳了跳。 沈绿珠的其他陪嫁丫环闻声从外头冲进来,三两下就将田嬷嬷几个按在了地上! “反了!反了!”田嬷嬷又惊又怒,完全没想到沈绿珠敢叫人绑她,“贱蹄子!这还没进国公府门呢!就敢在我面前耍威风,还不放开我!” 凌霜气坏了,手中戒尺“啪”一声就朝田嬷嬷嘴上抽去,咬牙道:“我先教教你,我们沈府的规矩!” “啪啪啪!” 凌霜接连抽了七八下,直把田嬷嬷的嘴,打得肿成两根大腊肠,发出杀猪般嚎叫:“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田嬷嬷大怒:“你当这里还是扬州?这里是燕州!小贱人,还不放开我!” 沈绿珠慢悠悠起身走到田嬷嬷面前,抬脚拿鞋底踢了踢她身上的肥肉,看着她肿成两要根腊肠的滑稽大嘴,一时笑得花枝乱颤。 讥讽道:“我就算没有进门,那也是扬州知府家的小姐、燕国公请来的贵客,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说罢,看也不看田嬷嬷一眼,抬起葱白的指尖虚虚掩了丹唇,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迈着轻快的步转身朝内室走去: “吵死了,把嘴堵了吧。” 第23章 迎亲1 别苑的护卫长,听到沈绿珠住的院子传来惨叫声,连忙带人赶过来。 却见田嬷嬷被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像头待宰肥猪,被凌霜拿着戒尺正狠狠地抽! 凌霜打完田嬷嬷,看到那两个为虎作伥的丫环,顿时气不过一处来,狠狠踢了她们一脚! 一边是辛侧夫人,一边是沈大小姐,护卫长脑门登即冒出豆大的汗。 他连忙抓住一个丫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丫环噼里啪啦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也将沈绿珠的话复述了一遍。 还有声有色学着舌:“我就算没有进门,那也是扬州知府家的小姐,燕国公请来的贵客,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别菀的一众护卫顿时面面相觑。 说的也是,沈大小姐可是未来世子夫人,而田嬷嬷,就算在辛侧夫人面前再得脸,那也是下人! 护卫长心思似珠子滚来滚去,最后擦了擦脑门的汗,上前与傲雪交涉。 傲雪是沈绿珠跟前的大丫环,自是说得上话的,见那田嬷嬷被抽得瘫倒在地,才笑着放人:“明日就是迎亲的日子,可不要让这等以下犯上的东西,坏了大小姐与世子的好事!” 护卫长心下明了,连连称是,将田嬷嬷几个押到柴房给关了起来。 沈绿珠安安稳稳睡了个回笼觉。 傲雪服侍她用早膳时,将护卫长来过的事说了:“大小姐,经此一遭,那咱们岂不是与辛侧夫人结下了梁子?” “那又如何?”沈绿珠优哉游哉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这门亲事,可是燕国公府求来的!” 燕国公这般急着替赵烈求娶她和蓝珠,那定是有旁人不知道的内情,燕国公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和赵烈的婚事。 “再说了,她都派人打上门了,我岂有不反击的道理?”沈绿珠放下碗,接过傲雪递来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那日后,我在燕国公府,还有何威信可言?” 岂不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沈绿珠笑了笑:“辛侧夫人不过是侧室,又不是我婆母!” 燕国公夫人虽已过世多年,但她才是沈绿珠名义上真正的婆母! 赵烈是燕国公夫人和燕国公唯一的嫡子,她沈绿珠,可是未来世子夫人! 有人还分不清大小王了。 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沈绿珠占理。 既然占理,她可不想当软柿子任人捏。 沈绿珠用完早膳,瞧着窗外阳光大盛,一时眼睛亮晶晶的:“走,出去逛逛!” 燕国公时常到别苑避暑,故这别苑引了活泉,假山堆叠,曲径通幽,林木葱郁,倒是个清凉好去处。 沈绿珠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眼见太阳大了,才领着傲雪凌雪到抄手游廊下休息。 她坐在石椅上,轻轻摇着手中的芙蓉团扇,忽听天上传来一声唳鸣。 顺着声音抬头,只见一只海东青正展翅在天上盘旋,凌霜当即“咦”了一声,想起昨天的事来: “奴婢记得世子爷养的那只海东青,好像叫飞虎!豁,真是霸气。” “如虎添翼的意思呢。”沈绿珠摇着团扇轻轻一笑,看着那只海东青由远及近,她脸上的笑容忽地慢慢敛了起来。 “凌霜,”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轻声笑了笑,抬手用团扇挡住脸,凑到凌霜耳朵交代了几句话。 凌霜听完她的话,眸子刹时瞪圆了。 抬头一瞧,果见那只海东青已经飞到别苑,嗖一声落到了高高的屋檐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攀上墙头。 凌霜气冲冲进屋拿出弓箭,站在抄手游廊下张弓拉箭,就要朝那只手射过去,将那猪手钉在墙上! 傲雪连忙将她扯到身侧,看了一眼沈绿珠摇着扇子的身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是不是傻!” 凌霜一脸茫然,傲雪恨不能将她脑瓜子掰开来:“那可是咱们未来姑爷,大小姐的未来夫婿!” 傲雪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要是将世子射伤了,那明日世子还怎么跟大小姐成亲啊?你也不希望世子带着一身伤来迎亲吧?那咱们大小姐岂不是成了燕州城的大笑柄?” 凌霜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跺脚,将弓箭丢开,从腰间掏出一把弹弓,又从荷包里倒出几颗小石头,用了平常的三成力,朝那只攀上墙头的手打去! 只听墙头那边响起气急败坏的声音,那爬墙的人不退反进,反而双手撑着墙,身手灵活地一跃而上! 一个红衣少年郎翻身坐在墙头,支起左腿,手搭着膝头,朝院子里的众人龇牙,声音震天:“是谁打的小爷?!” 果真是那混球赵三郎! 别苑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这赵烈能轻轻松松跑进来,还不是护卫们睁一眼闭一眼的结果。 沈绿珠抬起芙蓉团扇,轻轻抵住鼻尖,堪堪遮住了下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打量着坐在墙头的赵烈。 昨日她坐在马车里,只瞧见了一个背影,如今才真真切切瞧见赵烈长什么模样。 他似乎很喜欢穿红色? 昨天一身红色骑装,今日一身红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显得腰身劲瘦,也衬得那张小白脸,丰神如玉。 剑眉星目,少年风流,瞧着身手似乎也挺不错? 一双桃花眼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赵三郎,果真是个俊俏小郎君啊。 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赵烈目光落在院子里,飞快从一众丫环身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那倚着栏杆的绿衣女子。 他瞳孔当即一缩。 沈绿珠。 这便是他明日要娶的娘子,沈绿珠! 忽地面对面,赵烈内心当即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被沈绿珠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赵烈仿佛全身刺挠。 没想到,她还挺大胆! 很快赵烈也不甘示弱,目光肆意又灼灼地看了回去! 可惜美人摇扇半遮面,瞧不清面容,但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明亮如月。 沈绿珠微微一笑,低头避开赵烈炙热的目光,举着团扇起身朝屋内走去。 只见美人身姿婀娜,袅袅娉婷。 常言道画皮难画骨,今日虽未能瞧见真容,但这么远远瞧着,也知这沈绿珠是个美人儿! 赵烈心里一乐,忽地开口喊住她:“喂!” 第24章 迎亲2 沈绿珠拿团扇遮着下半张脸,微微侧身回眸。 赵烈坐在墙头,伸手傻憨憨地挠了一把头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我来接你啊!” 此话一落,院内的一众丫环顿时偷笑起来。 世子爷怎么这般猴急!也不害臊! 沈绿珠只笑不语,转身抬脚进了屋里。 赵烈盯着那抹绿衣,在门内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忽地面红耳赤。 “世子爷!” 赵小蜂见自家世子坐在墙头与沈大小姐说上了话,连忙跟着爬了上来,结果就看到凌霜和傲雪齐齐朝他瞪了一眼! 赵小蜂一时心虚不已。 赵烈被他这么一嚷,回过神来,伸手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似掩饰自己的心虚般:“嚷什么嚷?!” 赵小蜂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孙先生来了!” 赵烈这可是偷偷从国公府跑出来的,而且还跑到别苑来瞧人家沈大小姐! 这事要是被捅到国公爷那里去,难免挨一顿训。 赵烈从墙头一跃而下,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那头孙霁已经瞧见了两人的身影,顿时气得直跺脚:“荒唐!” 新人成婚之前见面,可是有违礼法的。 凌霜呸了一声:“这爬墙功夫,祖传的不成?!” 她可没忘记赵小蜂来扬州时,也爬了绿丝院的墙头! 傲雪笑着摇了摇头,瞧见孙霁进了院子,忙迎上去:“孙先生!” 明日就要迎亲,孙霁得了燕国公赵阔的命令,过来别苑这边帮忙盯着,以免明日流程出错。 不过是一日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次日,沈绿珠刚起身,整个别苑就似热水入了滚油,沸腾起来了。 焚香沐浴、梳妆更衣、清点嫁妆……整个别苑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申时正,接亲队伍从燕国公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往别苑而来。 很快有人飞奔过来说世子爷过来了,然后沈绿珠就被丁媒婆催着盖上了盖头。 傍晚时分,天际红霞烧满天。 赵烈骑着一匹膘壮的黑色宝马,领着一群年轻儿郎浩浩荡荡来了。 那毛光发亮的黑色宝马,脖子上系着一朵红绸结成的花,赵烈一脸春风得意坐在马背上,着一身红色吉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面带笑意踏进了别苑。 因着今日是新郎官,他头发上不再束红发带,改用嵌红宝石的金冠高高束起,耳后披散的头发里,编了两股小辫子,端的是高华矜贵,形容昳丽。 鞭炮炸响,铜锣一敲,别苑瞬间轰动:“新郎官来了!” 沈绿珠穿着一身大红金丝绣并蒂莲的嫁衣,坐在床沿,听到外边的喧哗,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李寻和钟钺领着沈府的人在拦门,出题考验赵烈。 傲雪守在门边听动静,朝盖着盖头的沈绿珠道:“世子要做催妆诗了!” 沈绿珠竖起耳朵,只听赵烈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 “烛下描粉画双眉,芙蓉一朵镜中开。 “今日鸳鸯逢双会,仙子为我下凡来!” 这首催妆诗虽有赞美沈绿珠貌如芙蓉之意,可也有替赵烈他自己脸上贴金之嫌,毕竟‘天上仙子’要为他折腰了呢。 李寻负责带着钟钺等人拦门,本意是想试试姑爷的学问,没想到赵烈出口就如此“惊人”,顿时眼角直抽抽。 赵烈乃簪缨世家公子,又不用考科举,嘴里能蹦出象牙来才怪。 外边赵烈的狗腿子们已经大声嚷嚷起来了:“新娘子还没梳好妆吗?!”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几个陪嫁丫环堵在门口朝新郎官要封红,又要出题考他,结果赵烈性子急,等得不耐烦了,索性振臂一挥: “不管了,给我抢人!” 一声令下,外边登即乱做一团—— 陪世子前来接亲的男傧相一哄而上,将李寻一把扛走,接着和钟钺等人打了起来! 赵烈和姜固安趁机挤上前,三两下把门给整个卸了! 傲雪和凌雪看到大门整个被卸掉,一大群人潮水般涌进来,顿时目瞪口呆! 沈绿珠盖着盖头也瞧不见是个什么情况,急忙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呢,有人似一阵狂风朝她扑了过来! 沈绿珠顿时头重脚轻,眼前更是天旋地转—— 原来是赵烈直接冲了上来,一把将坐在床沿的沈绿珠竖抱起来,稳稳托住她的臀,扛上肩头跑了! 盖头四角坠着宝石珠子,一阵激烈的晃荡。 沈绿珠嘴里“啊”地一声,吓得赶紧伸手抓紧赵烈的肩膀! 有人大声叫起来:“世子爷快跑啊!” 赵烈当即像头小牛犊,抱着沈绿珠冲了出去,一群人在后面猛追:“世子爷!世子爷!您慢点!” 后边传来傲雪凌霜焦急的呼声:“大小姐!大小姐!” 沈绿珠被赵烈抱在肩头,好一阵颠簸,嘴角却不由得微微一翘。 不过是半大少年郎,劲儿倒是不小! 眼看新郎官抱着新娘子跑了,丁媒婆在后边急得大喊:“不成啊!得坐轿子!” 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听她了,只听李寻气喘喘叫道:“快快快,抬起轿子,追啊!” 然后一群人抬着花轿,在后头追! 好在抬花轿的,都是腿脚利索的精壮儿郎,不然还真追不上。 直到跑出别苑,沈绿珠才被赵烈塞进花轿,一行人浩浩荡荡、招摇过街地朝燕国公府而去! 沿途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燕国公世子成亲,娶的还是名动天下的美人,这样风光的婚礼,燕州城数十年难得一见。 前头浩浩荡荡的迎新队伍里,策马而来的新郎官赵烈,自是公子世无双; 后头跟着的男傧相、执伞郎、执囍字牌者,也是百里挑一的英俊儿郎; 四角坠着铃铛的花轿,被簇拥在队伍中间,走过之处悦耳的铃声响了一路。 队伍的后面,跟着长长看不到尾的,是八十八台嫁妆。 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嫁妆,是父母彰显地位,也是给女儿撑腰、争脸面的东西,更是女儿将来在夫家生活的底气! 只是,这般丰厚的嫁妆,头一抬,怎么是一把看着破破烂烂的——伞?! 第25章 燕国公,赵阔 那是一顶形状极其怪异的“伞”。 只因这把伞由两块蓝黄布上下拼接而成,十分宽大,黄缎直垂至地面,伞面坠着各色类似祈福带样式的小绸条;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穗子。 这么繁杂各种颜色堆在一起,说这把伞很华丽吧,可是做工却很粗糙,看起来格外简朴。 “这是什么东西?”百姓指着那把伞议论纷纷。 这时,人群里忽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是万民伞!” “这是万民伞!” 那伞上面的蓝绸,代表青天;那黄缎,代表皇天后土。 伞上的小绸条上的字迹以及伞面上的红手印,是来自损赠百姓的签名与手印,密密麻麻。 所以,这的的确确是一把万民伞! 扬州知府嫁女,头一抬,陪嫁的竟是万民伞? 稀奇,真是稀奇! 围观的百姓沸腾起来,有人恍然大悟:“扬州知府,可是那沈青天沈辞?” 一言激起千层浪,百姓们胸口情意汹涌,竟不约而同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自发为沈绿珠“送嫁”。 凌霜陪在花轿旁侧,见状,忙凑到车窗旁,将外边引起的骚动告知沈绿珠。 十年前,她父亲沈辞还没任扬州知府时,曾外放到鄂州沔阳当县令,修河堤,治水患,办私塾,开荒田,政绩斐然。 沈辞离任时,沔阳百姓跪求留任,可惜官员调任之事不是戏言,沈辞最后还是拖家带口离开,引得沔阳百姓百里相送,送他万民伞。 此事上报朝廷,沈辞之名渐得圣上青眼,从此沈辞一路青云,直到如今做到了扬州知府的位置。 父亲庇佑了百姓,如今百姓反过来,庇佑了她。 沈绿珠听到外边的动静,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意。 赵小蜂看到百姓跟在他们的迎亲队伍后面,长长望不到尾,都懵了:“世子爷,您快看!好多人!” 赵烈从马背上回头一看,也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人?” 他什么时候这么受百姓爱戴了?燕州小霸王,往日荒唐惯了,人憎狗厌才对呀。 要知道赵烈在城中纵马踏街时,城中百姓远远瞧见他人影,就鸡飞狗跳,一句“世子爷过来了”,就能惹得大街上的百姓当即一哄而散呢。 那场面,可是燕州‘一景’啊。 姜家小公子姜固安,乃赵烈狗腿子之一,今日他也是男傧相之一。 他朝赵烈挤眉弄眼,揶揄道:“赵三郎,你娶的这个小娘子深藏不露啊!” “那是,我赵烈的娘子自然是天下第一好!” 这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赵烈不禁有点飘飘然,下巴朝天,像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此时燕国公府大堂,已经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国公爷,恭喜!” “恭喜,恭喜!” 正堂里,燕国公赵阔正大刀阔斧地坐在上首的高堂之位。 这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燕颔虎须,浓眉阔目,身材魁梧。 此刻他正大刀阔斧坐在上首,双手微微撑着膝头,宽阔健硕的体魄,令他看起来气势逼人。 眼看日头西斜,还不见迎亲队伍回来,他眉头一皱,似有几分不悦。 赵二郎赵然见状心中也不免有点着急,抬手喊来一个家丁,低声道:“骑马去看看迎亲队伍到哪了!” 家丁刚走,大堂上一个面容英武的男子突然笑道:“三弟莫不是路上起了玩心,连路都走偏了不成?!” 只见此人牛高马大,那眉眼,与赵阔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身上带着独属于武将的彪悍之气。 正是赵大郎,辛侧夫人之子,赵烈和赵然的大哥,赵煦! 只听他声如洪钟,话落,一时引得大堂里的宾客纷纷侧目,小声议论起来。 赵三郎行事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阔虎目跟着微微一沉。 “三弟平日虽顽劣了些,但大事从不含糊,爹,”赵然侧身朝赵阔道,“三弟怕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片刻。” 又道:“今日三弟大婚,看热闹的百姓怕是不少。”把路堵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阔闻言眉头渐渐舒展,朝赵然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赵然松了一口气,倒是赵煦见状,冷哼一声,双手抱臂转身看向大门口。 燕国公膝下有三子: 赵煦乃庶长子,辛侧夫人所生,今年二十有一; 赵然为庶二子,燕国公夫人陪嫁丫环所生,今年二十; 燕国公夫人嫁入赵府,先前一直无所出,老燕国公便作主,替赵阔纳了两房妾室,后来庶子都生了两个,燕国公夫人才怀上嫡子赵烈。 故三兄弟,属赵烈年纪最小,才十四。 众人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被赵然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家丁才匆匆赶回。 因堂内宾客都在,他也不好喧哗,只凑到赵然身侧耳语一番。 赵然闻言,眸中露出一丝惊讶,赵阔已沉着脸问:“发生何事?” 赵然忙走到他身侧,将万民伞,以及百姓跟随迎亲队伍为沈绿珠送嫁的举动说了。 “哦?”赵阔抬头,忽看向孙霁,“还有这事?!” 如果沈绿珠的嫁妆中有一把万民伞,这事,孙霁和赵然应该提前知道才对,毕竟两人护送沈绿珠来燕州,相处了一个多月。 但是此事,孙霁和赵然事先并不知晓! 燕国公府家大业大,沈绿珠嫁妆再丰厚,也比不上皇家嫁女那般夸张,而且孙霁和赵然也不会盯着沈绿珠这点嫁妆。 没想到,这沈辞,竟给了沈绿珠一把万民伞当陪嫁! 孙霁摸了一把胡子,看向赵阔,面露笑意,语气意味深长:“国公爷,这可是好事啊!” 为官者,不就是搏一个好名声? 好名声,意味着得民心。 赵阔低头沉吟片刻,忽地一笑,眸中异彩连闪:“……这沈辞,倒是个妙人!” 他扶着扶手,戴着碧玺扳指的右手轻轻敲了两下,抬手朝孙霁一挥,朗声道:“你去,让人到门口,给随迎新队伍一起来的百姓,发一把喜糖喜钱!” 孙霁应是,忙领命而去。 第26章 洞房花烛1 辛侧夫人正与燕州城的贵夫人们在后花园说话,听到丫环来报,说了万民伞和八十八台嫁妆的事, 她似笑非笑:“都说江南富庶,由此可见一斑。” 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到底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哪里是万民伞,这分明是万民脂万民膏!” 这沈家父女,惯会沽名钓誉! 她却不知, 沈辞夫妇只有这么两个女儿,一个嫁入金阁老府中,一个嫁给燕国公世子,皆是上嫁; 夫妻俩不愿让金府和赵府看低自己的女儿,直接将几十年积累的家产一分为二,全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当陪嫁! 这个世上像沈辞夫妇这般舍得的父母,不多; 像沈辞夫妇这般宠女儿的,就更少了。 而且沈辞本人并不迂腐,他不贪墨,不做自毁长城之事,但是他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妻子。 徐氏不仅将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是做生意的一把手,钱生钱,利滚利,攒下了非厚家产,令沈辞后顾无忧。 夫妻俩之所以选择将这把万民伞给沈绿珠,也是听闻赵烈性情暴虐,才故意将万民伞当成嫁妆的头一抬,为的就是今日的效果—— 你燕国公府敢薄待我女儿,你赵烈敢动我女儿一根寒毛,就要做好引起民怨的准备! “花轿到了!” “新人到了!” 又过了一刻钟,在夕阳即将收起余晖时,迎新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回到了燕国公府。 一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百姓将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燕国公府的小厮一筐一筐地往外搬喜糖,发给门外的百姓,百姓顿时沸腾起来,说着吉利话:“恭喜恭喜!” “祝世子爷与世子夫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啊!” 那头赵烈已经下马,在丁媒婆的扬声中,拿起弓箭虚虚朝轿门射了三下。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的欢呼。 赵烈得意洋洋走上前,将红绸的另一端塞到沈绿珠手中,牵着她过了府门,进入大堂。 沈绿珠盖着盖头,眼前只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怕跌跤,走得小心翼翼。 这赵烈倒是知道她走不快,步子也没迈得很大。 过门槛的时候,沈绿珠甚至听到他傲娇又嫌弃的提醒了一声:“小心门槛。” 沈绿珠抓着红绸的这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看到这对新人进来,大堂里的宾客瞬间喧哗起来了! 声音嘈杂,沈绿珠盖着盖头又看不见,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听赵烈喊了一声:“爹!” 赵阔惯常严肃的脸上扬着笑意,伸手拍了一把赵烈的肩膀,目光很快落在他身侧、盖着盖头却依旧能瞧见身材颇为高挑的沈绿珠身上。 赵烈还小,还没长开,沈绿珠又比他大三岁; 两人这会儿站在一起,瞧着差不多高。 刚得了信知道嫁过来的是沈家大姑娘沈绿珠时,赵阔也颇为惊讶,但过后也接受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司仪:“行礼吧!”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沈绿珠被丁媒婆虚扶着转来转去,转得有点头晕时,听到一声高亢的:“礼成!” “送入洞房!” 沈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头一松。 一群人簇拥着这对新人往婚房走去。 一路上,姜固安几个闹腾得很! 沈绿珠盖着盖头视线受阻,听觉却异常灵敏,就在众人吵吵嚷嚷领着她与赵烈往婚房去时,她听到一个叫纪长兴的男子,正与姜固安嘀嘀咕咕: “听说新娘子比宋怀玉还美?真的假的?不能吧!” “那新娘子得美成什么样了啊!” 纪长兴是赵烈的另一个狗腿子,今日男傧相之一。 宋怀玉? 是什么人? 为什么赵烈的狗腿子要拿她跟这人比较? 沈绿珠暗暗记下这个名字,随后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婚房。 姜固安几个傧相当即起哄,大声嚷嚷着要闹洞房,几个人左右架着赵烈的胳膊,语调揶揄:“新郎官,还不快给新娘子揭盖头?!” 早就听闻扬州双姝的美名,众人都不免好奇起来,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了! 屋里一时闹哄哄的:“揭盖头!揭盖头!揭盖头!” “去去去!一边去!” 赵烈这般厚脸皮的,此时被众人架着,也不免面红耳赤起来,抬脚朝姜固安腿上踢去,要将一屋子人赶出去。 赵烈的随从可不想让人破坏自家主子的洞房花烛夜,纷纷冲上来,连拖带拽地将众人赶了出去。 时下虽有闹洞房的习俗,但也不会真的闹过分,只是进来沾沾喜气罢了。 姜固安几个被赶出婚房,没瞧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一时抓心挠肝的。 姜固安指了指屋顶,出了个馊主意:“要不……” 上屋顶去,把瓦揭了,不就可以看到了? 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冷不防被钟钺带人逮了个正,直接扔出去了! 沈绿珠坐在床沿,听到周围吵闹声渐渐散去,正想活动活动手脚,结果就听到房门发出“砰”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绿珠吓了一跳,不知这赵烈到底要干什么,忙唤了一声:“……世子?” 赵烈一把关上大门,转身就猴急地朝沈绿珠跑来—— 他跑得飞快,跑到沈绿珠跟前时,直接扑起一阵风, 他连玉如意都不用,直接伸手一把就揭了沈绿珠的盖头! 沈绿珠被他这粗鲁的举动又吓了一跳! 这人做事怎么风风火火的! 然后眼前烛光骤然大亮,两人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沈绿珠:“……” 赵烈:“……” 沈绿珠昨天已经见过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倒是赵烈,直到现在才真真切切看清沈绿珠长什么模样,当即呆了一瞬。 龙凤花烛的烛光,映照着沈绿珠白皙的鹅蛋脸,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明眸皓齿,莹莹如月。 此刻她一双桃花眼微微上翘,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赵烈。 赵烈指尖勾着那方揭下的红盖头,看着沈绿珠,眼睛刹时亮极了。 就在沈绿珠盈盈含笑地打量着他时,他突然抚掌大笑,兴奋地差点跳了起来:“你果真比宋怀玉好看!” 沈绿珠:…… 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又是宋怀玉? 先前在外边,他的狗腿子就拿她跟什么宋怀玉比较, 难道她比宋怀玉好看,真的就这么重要?瞧把他高兴的! 沈绿珠按下心中的疑惑,从床沿站起身,结果这一动作,却把赵烈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两步。 赵烈被她这么直勾勾盯着,那眼神看他像个棵大白菜似的,赤裸,又直白,他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你、你干什么?!” 第27章 洞房花烛2 沈绿珠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赵烈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沈绿珠不禁想笑。 看着眼前不过与她一般高的赵烈,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个半大少年郎罢了。 又瞧见他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俊美的脸蛋在烛光下棱角分明,眸光一闪,心里不禁赞叹道:好看! 扬州城有多少出色儿郎,沈绿珠见过最英俊的一个,莫过于李家二郎李策。 但眼前的赵烈,却比李二郎更胜一筹。 少年红衣,任性又张扬,浑身散发着一种蓬勃、恣意的少年气; 还有出生于这样的簪缨世家,陶冶出来的贵气,以及无畏的自信。 沈绿珠围着他走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才盈盈朝他施了一礼:“妾身见过夫君。” 夫君? 不过是新婚夫妻见面之礼,赵烈却像被针刺,当即跳了起来,俊俏的小脸憋得更红了:“你你你、你干嘛这么喊我!” 说完,好似想到了什么,他当即把脸撇到一边去,别扭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浑身刺挠的样子,沈绿珠葱指掩唇嗤嗤地笑了起来。 赵烈听着她笑自己,却如同被蛇咬,直接跳起来离沈绿珠两米开外,气呼呼道:“你……你不许这么喊我!” 沈绿珠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夫君想让妾身怎么称呼你呢?” 难题抛回来,赵烈当即吃瘪,嘴里半天嘣不出一个字来。 沈绿珠放软了声音,自顾自试着喊了一声:“三郎?!” 声音悠扬婉转如莺啼,多好听呐,赵烈却浑身起鸡皮疙瘩:“也你不许这么叫我!” 三郎三郎,旁人素日唤他赵三郎,他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两个字从沈绿珠嘴里出来,当即就似变了味。 好像……好像唤情郎似的! 怎么会这样?赵烈突然回头瞪着她,肯定是因为她声音太软、太媚了! 沈绿珠怕再逗下去把人给惹毛了,这才正正经经地唤了一声:“世子!” 赵烈站在原地,长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打架都没这么累! 然后他再也站不住了:“我、我要出去给宾客敬酒……对对对,我还要出去给宾客敬酒的!” 似找到了脱身的理由,赵烈如蒙大赦,抬腿就要跑! “欸!”沈绿珠知道他呆不住,在他抬脚时忙将他唤住,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 成亲大事,礼仪当周全。 沈绿珠想到藏在袖中,还没来得及下的不举药,觉得好笑。 瞧赵烈这副小模样,还不知道谁怕谁呢! 赵烈被提醒,忙走过去倒了两杯酒,飞快将一只酒杯塞到沈绿珠手里碰了一下,然后就将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将酒杯丢开,着急忙慌地跑了: “我走了!” 打开房门跑路时,他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跌了个狗吃屎,赵小蜂飞身上前扶住他:“世子爷……” 赵烈如被狗撵:“快走快走!” 看着两人仓皇而逃,沈绿珠差点笑得肚子疼!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赵烈逃跑的身影,片刻后才走到圆桌旁,将手中酒杯放下。 傲雪和凌霜看着赵烈狗撵似地跑了,忙进来问:“大小姐,您没事吧?” 看着赵烈这不着调的模样,凌霜打心底瞧不上这位姑爷,不过是碍于自家小姐已嫁入赵府,反悔不得,才没吱声说赵烈的坏话。 “我没事,” 沈绿珠摇摇头,抬头扫了一眼她和赵烈的婚房: 赵烈是世子,他的院子仅次于燕国公所住的上院; 婚房是位于东跨院的带有耳房的五间正房,中间是正堂,东西依次为次间梢间,很是宽敞。 东梢间是内室,临窗的地方还放了张罗汉榻,对面是梳妆台。 沈绿珠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先替我卸妆吧!” 傲雪跟在她身侧,犹豫着问:“大小姐不等世子爷回来么?” 沈绿珠对着铜镜卸了耳环:“前头宾客不知什么时候才散,他不会这么早回来的。” 这沉重的凤冠,压得沈绿珠脖子都要断了。 卸了妆,沈绿珠才松了一口气,要去沐浴,凌霜只能出去找肆阳院的丫环,让她们准备热水。 凌霜这些陪嫁丫环初来乍到,也不清楚肆阳院的丫环平时是怎么安排做事、怎么服侍赵烈的。 不多时,进来两个头戴红花的小丫环,两人怯生生朝沈绿珠行礼:“奴婢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扫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个丫环,左边那个脸型长瘦的连头也不敢抬,右边那个脸蛋微圆的,行礼时倒是飞快扫了沈绿珠一眼。 沈绿珠点点头,示意她们起身,神色淡淡地问:“叫什么名字?” 两人先后报上名来: “奴婢陶珠。” “奴婢水珠。” 话音一落,沈绿珠眼神忽地有些玩味:“哦?” 大户人家下人的名字要避主人的名讳,赵烈这院里的丫环,一个叫陶珠,一个叫水珠,沈绿珠听了心里一阵冷笑: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两人吓得扑通跪了下去:“请世子夫人恕罪!” 水珠忙道:“世子大婚,肆阳院人手不够,府里的管事从庄子上挑了奴婢几个,胡乱赐了名就分到了肆阳院……” 沈绿珠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你们日后是留在肆阳院做事了?” 陶珠和水珠对视了一眼,陶珠声音低低的:“管事的说世子夫人嫁进来,肆阳院不能少了人手伺候……” “也好,”沈绿珠合起茶盖,直截了当,“既然留在肆阳院,这个名字便弃了,今后你们改叫陶瓶、玉瓷。” 两人忙磕头谢恩:“谢世子夫人赐名!” 沈绿珠挥手:“下去做事吧!” 陶瓶和玉瓷起身,朝凌霜道:“姐姐且随我来。” 等两人走了,一旁傲雪气得拳头都硬了:“这肆阳院也太不像话了!” 分明就是有人要拿这两个丫环,来羞辱沈绿珠! 更让傲雪生气的是,看样子陶瓶和玉瓷来肆阳院也有一段时间了,世子爷居然就任由她们顶着陶珠水珠这个名字做事! 自家大小姐恐怕还没嫁进来,已被燕国公府的下人看了许久的笑话了! 沈绿珠轻叹一口气。 赵烈那样毛毛躁躁的性子,未必就留意到这些小事。 若是留意了还不改,那他就是故意的! 第28章 洞房花烛3 想到这里,沈绿珠不禁磨了一下牙。 很快净室收拾好了,傲雪服侍沈绿珠沐浴出来,凌霜也给肆阳院服侍的丫环小厮派了封红。 领了主子的封红,下人要进来谢恩,凌霜进来请示,沈绿珠摆摆手:“不急,明日再见也不迟。” 正说着,外边有一个婆子过来求见,说是要送些热饭热菜来。 傲雪上前交涉,那婆子笑呵呵道:“是二爷让我送来的,世子爷正在前头忙着应酬,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想到自家小姐从上花轿到现在滴米未进,这赵然倒是细心,忙让人进来,还给了那婆子一个大大的封红。 沈绿珠看着这热汤菜,笑着摇了摇头,这赵然,多半是给赵烈说好话呢。 依赵烈那样莽撞的性子,会这么细心才怪! 沈绿珠简单吃点东西填了肚子,便坐在桌边等赵烈,结果等到她都打瞌睡了,那赵烈还不回来。 “什么时辰了?” 傲雪道:“大小姐,亥时末了!” 沈绿珠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这赵烈,不会被吓跑不回来了吧?! 新婚之夜,他要是丢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明天,她沈绿珠就要成为整个燕国公府、甚至整个燕州城的笑话了! “砰”一声! 沈绿珠猛地拍了一把桌子站了起来,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世子爷今日太高兴,恐怕喝醉了!”她咬牙道,“让钟钺去,把世子爷带回来!” 钟钺得了令,匆匆跑到待客厅,却见待客厅宾客已经离开,归家去了,只余客人三三两两,喝得东倒西歪。 钟钺在待客厅里找了一圈,压根没瞧见赵烈! 这世子爷不在这里应酬,也没回肆阳院……难不成,真的跑了?! 这么一想,钟钺额头当即冒出豆大的汗。 燕国公府这么大,他人生地不熟的,哪找得到人? 正急得团团转时,赵然折身回了待客厅,他今日替赵烈这臭小子挡了不少酒,喝得头都晕乎了。 但是看到钟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钟钺见了他,如同看见了救星,忙将他拉到一侧,低声道:“赵二爷,世子爷不见了!” 赵然酒瞬间醒了! 他们要找人,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免得传出去,说赵烈新婚当天就丢下沈绿珠独守空房。 马厩里—— 赵小蜂正死死抱住赵烈的腿:“世子爷不成啊!真的不成!要是被国公爷知道你今晚跑了,奴才要被国公爷打死的!” “放开!”赵烈怕引起太大的动静,到时跑不成,朝赵小蜂龇牙,“反了你!你听国公爷的?还是听世子爷我的?到底谁是你主子?!” 赵小蜂哪敢放手:“国公爷真会打死我的!” “行了行了,出息!”赵烈一把将他拽起,“咱俩一块跑成了吧!” 说着,他就要去牵马,冷不防身后传来凉飕飕的一阵阴风, 赵然背着手,顶着一张阴沉的脸出现:“洞房花烛夜,三弟不回肆阳院,是想去吹冷风吗?” 沈绿珠正在婚房里等得着急,突然大门吱呀一声,一个人被扔了进来! 只见那人在地上一滚,身手灵活地卸了力,一个翻身起来,就朝大门冲去:“二哥!二哥!” 不是赵烈,是谁! 只见大门“砰”一声合上,差点撞掉赵烈的鼻子! 赵然一把将赵烈扔了进去,站在门外朝护卫道:“把门锁好了,不到天亮不许开门!” 赵烈拍着门,如丧考妣:“二哥……” 沈绿珠拳头都硬了! 她提着裙摆,施施然朝赵烈走近,脸上笑意盈盈,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馨香,朝赵烈袭去。 赵烈如临大敌,身体紧紧贴着大门,惊恐地看着她:“你不要过来啊!” 沈绿珠眼里含着盈盈笑意,偏偏欺身上前,逼得赵烈整个后背都贴在门板上了,一动也不敢动,舌头直打结: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眼前的沈绿珠肤若凝脂,一身薄薄的红色寝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覆于她那白玉无瑕的凝脂上,如同红梅覆雪, 若寻常男子见了,定然忘魂,可惜眼前半大的少年郎偏偏不解风情。 沈绿珠伸出葱白的食指,指尖一挑,就将赵烈下巴挑了起来,丹唇凑过去,在离他唇方寸之间呵气如兰, 她眉眼含笑,语气轻佻:“三郎这是怎么了?” 三、郎。 短短两个字,似有魔力似的,直直往赵烈耳朵里钻,听得他耳朵都酥麻了。 赵烈面红耳赤。 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沈绿珠眼底藏着逗弄的笑意更深了些,双手柔若无骨地扶上赵烈的肩膀,抬头朝他眨了眨眼睛:“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三郎~” 洞房花烛夜…… 春宵一刻值千金…… 赵烈脑海里轰隆一声,脑子当即空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瞧着他呆愣愣的样子,沈绿珠手指下移,抚上他的胸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走,将他推倒在床! 许是摔疼了,理智回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赵烈全身炸毛,手紧紧揪住衣襟,整个人在床上连连往后退: “有妖精啊!” 沈绿珠脸上挂着笑,后槽牙已经咬得咯咯响,忽伸手将被子抄起朝赵烈扔去,将他兜头盖住! 随后伸手一把抄起早早就藏在床上的鸡毛掸子,狠狠朝赵烈抽去! “啪、啪、啪!” “啊、啊、啊!” 世子爷的惨叫声瞬间响彻肆阳院!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这么激烈?” 守在外边的丫环们听着婚房动静这么大,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赵小蜂和一众小厮趴在门外听墙角,一脸得意:“咱世子爷就是厉害!” 婚房里,赵烈都惊呆了,裹着被子在大床上滚来滚去,不可置信地叫起来:“你敢打我?!” 沈绿珠‘啪‘一声,又狠狠抽了他一记,怒道:“打的就是你!!!” 赵烈气坏了,从被子里挣脱出手来就要夺她手里的鸡毛掸子,却不料沈绿珠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咚’一声巨响, 赵烈掉到床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双目圆瞪,像只大公鸡张牙舞爪:“你敢踢我?!” 沈绿珠笑:“夫妻情趣,打是亲骂是爱呢,三郎!” 赵烈:“……”信她个鬼! 第29章 敬茶 沈绿珠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抓起枕头朝他砸去:“今晚,睡地上吧你!” 赵烈伸手在半空中将枕头接住,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嘴硬道:“睡地上就睡地上!爷怕你不成!” 说完,一把将枕头扔到地上,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 他还故意转过身去,气鼓鼓地背对着沈绿珠。 沈绿珠看着被子里隆起的小山,嘴角一翘,一把拉下帷幔,躺倒在床上。 抽了赵烈一顿,出了一口恶气,沈绿珠抱着鸡毛掸子开开心心睡了过去。 龙凤花烛噼波一声,烛光微微跳跃。 赵烈睡在地上,偷偷转过身去,透过半透明的帷幔看向睡在床上的沈绿珠。 心里正别扭着,结果一眼瞄见沈绿珠怀里抱着的鸡毛掸子,一时如遭雷劈—— 不是说扬州的女儿家水儿做的,吴侬软语,最是温柔不过? 这,货不对板呀! 该死的赵小蜂! 从扬州传信时,怎么不说这一茬!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了都! 赵烈心里那个悔恨啊,一夜辗转反侧,导致天明起来时,眼底都有了淡淡的乌青。 沈绿珠则心情美美地睡了一觉。 因着今日要敬茶,傲雪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在外边敲了敲门:“小姐,姑爷?” 沈绿珠睁开眼睛,看着绣着鱼戏莲叶间的帷幔,还有一点恍惚。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和赵烈的婚房。 转头看向地面,赵烈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沈绿珠趿了鞋,蹲下来拍了拍赵烈的脸:“世子,起来了!” 赵烈一睁眼,看到沈绿珠当即吓了一大跳,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你又要干什么?!” 沈绿珠伸手指了指明亮的窗户,笑眯眯道:“天亮了。” 赵烈大舒一口气,终于天亮了! 沈绿珠起身,指了指地上的被子枕头:“抱回床上去!” 又看着他,笑眯眯道:“世子也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昨晚分床睡吧?新婚之夜就被新娘子赶下床,传出去可要被人笑死,世子也不想丢这个脸吧?” “哼!”赵烈气鼓鼓地将被子枕头抱回床上。 沈绿珠转身走到梳妆台拿了一支簪子回来,站在床边,朝他抬了抬下巴:“伸手!” “又干什么?”赵烈不明所以伸出手,结果沈绿珠拿起簪子尖尖狠狠朝他手指一戳! 豆大的血珠当即冒了出来,沈绿珠眼疾手快,抓起他的手指按到床上的白布上,一抹! 白布上,当即划出了血迹。 赵烈猛地抽回手,气得直跳脚:“你谋杀亲夫啊!” 沈绿珠眨眨眼睛:“昨晚世子与我并未行房,难道——世子想让人知道你不行?!” 赵烈傻愣愣地问:“什么不行?” 沈绿珠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又是一眨。 这赵烈,怎么单纯得可怕! 她都要疑惑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难道没人给他安排通房丫环,也没人教他通晓人事么? 被沈绿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赵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看着床上那方白布上如同红梅的点点血迹,俊俏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女儿家,你也不害臊!” 沈绿珠哈哈大笑,赵烈落荒而逃。 大门的锁终于打开,丫环们鱼贯而入,服侍赵烈洗漱时,丫环们瞧见自家世子爷面色略憔悴,不禁脸一红。 昨晚动静这么大,她们可都听见了,世子爷也太勇猛了些…… 赵烈匆匆洗了一把脸,就急匆匆找来赵小蜂,一把将他拉到一侧,狠狠揍了他一顿:“我问你,这真是扬州沈家的大小姐?!” 赵小蜂捂着脑袋:“世子爷,这难道还有假?” 赵烈大怒:“这分明是只母老虎!” 赵小蜂如遇知己,一副您终于知道了的模样。 赵烈气得又揍了他一顿:“你当初写信怎么不说?啊!反了你!” 赵小蜂委屈巴巴:“世子爷,你只让奴才过去看看沈家小姐长得美不美,又没交代旁的!” 赵烈气急败坏:“你个猪脑袋!” 沈绿珠在铜镜里,看到有婆子和丫环进来整理床铺,那婆子拿着匣子,将那白布折好放进了匣子里,笑着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对着铜镜照了照,才扶着凌霜的手出去。 看见赵烈将赵小蜂凑在一块,她笑着上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赵烈和赵小蜂身体立马站直了。 “没、没什么……” 赵烈朝赵小蜂使眼色,“爷今儿早膳要吃汤饼,还不快去准备!” 等赵小蜂跑了,沈绿珠才道:“世子这身还是昨天的吉服,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吧,等会儿还要去给国公爷敬茶呢。” 赵烈沐浴出来,换了一身红色滚边织金锦袍,沈绿珠后退两步仔细瞅了他一眼,点点头:“还成!” 人好看,果然披块破布都好看,更何况是这样艳的颜色,衬得赵烈那张俊俏小脸越发精致无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绿珠在打量赵烈时,赵烈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昨晚烛光昏黄,灯下看美人,是朦胧之美; 今日日光大盛,此时看美人,则是珍珠拂却尘埃,芙蓉濯清漪之美。 因着沈绿珠是新嫁娘,故里边穿红色襦裙,外披清薄飘逸的绿色绣芙蓉大袖衫,金丝红线绣的芙蓉错落其中,无比华丽。 大红大绿,都是极其鲜艳的颜色,有人穿着显庸俗,但是沈绿珠穿着,却更华丽贵气,与赵烈并肩站在一起,真真是光彩照人,登对极了。 “走吧,莫让国公爷等急了。” 赵烈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嗯”了一声,与她出了门。 因着是世子大婚,燕国公府大摆三天宴席。 认亲这日,燕国公府也在宴请宾客,认亲筵摆在花厅隔壁。 沈绿珠随赵烈出了肆阳院,想了想,问身侧的赵烈:“不知祠堂在哪一边?” 赵烈以为她不知流程:“我们要先去给爹敬茶,再去祭拜祖先。” 沈绿珠摇摇头:“我知道,我是想着,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给燕国公夫人磕个头?” 燕国公夫人,是赵烈的生母。 赵烈六岁时,燕国公夫人病逝。 沈绿珠是想着,等下认亲敬茶,高堂之位,只有燕国公一人,却没有燕国公夫人。 她也应该给燕国公夫人敬杯媳妇茶的。 赵烈脚步一顿,忽地沉默起来。 第30章 康乐长公主 沈绿珠也不说话,只静静得等着他开口。 赵烈好半晌,才闷声问:“你想去看看吗?” 沈绿珠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赵家家祠在东南侧,因着今日赵家要祭拜祖先,祠堂大门洞开,丫环小厮捧着祭祀要用的东西走来走去。 看见赵烈携一绿衣女子过来,众人便知这是刚进门的世子夫人,不禁纷纷侧目。 然而赵烈经过祠堂大门并没有进去,而是带着沈绿珠向东一拐—— 在赵家宗祠的东边,有一个单独建造的小殿宇。 沈绿珠看了一眼身侧的赵烈,心中已经明了,这,应该就是康乐长公主享殿! 因为康乐长公主身份尊贵,所以牌位不入赵家家祠,而是独立供奉。 赵烈收起一身的顽劣脾气,领着沈绿珠进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仆匆匆迎上来:“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夫人!” 赵烈见到他,脸上罕见了露出几分温和:“泉叔,去倒两杯茶来。” 泉叔看了看赵烈,又看了看他身侧站着的沈绿珠,面色难掩激动:“诶!” 殿内燃着长明灯,四周点着长明烛,烛光耀耀,似璀璨星河。 正中神龛供奉着一乌木金漆的牌位,正中写着“康乐长公主杨氏之神位”。 杨姓,是大周国姓。 燕国公夫人康乐长公主,乃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姐姐—— 若真论起来,康乐长公主出身比当今皇上,更显尊贵。 只因当今皇上虽贵为天子,却是庶出;而康乐长公主,是嫡出。 这还要从先帝爷那一辈说起: 先帝爷正妻,大行太后与先帝爷生有一女,即康乐长公主,两人并无嫡子; 所以先帝爷驾崩之后,这皇位,就落到庶出的楚王杨璲(suì)头上。 享殿往东的次间,供奉着康乐长公主的画像。 赵烈领着沈绿珠过去,声音低低的:“这是我娘。” 沈绿珠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画像,只见画像上的康乐长公主还很年轻,温柔端庄,仿佛正低头看着她和赵烈。 赵烈这会儿有点害羞,正搓着手,声若蚊喃:“娘,孩儿成亲了。” 沈绿珠闻言,轻轻笑了笑,拉着他的袖子,与他跪在蒲团上。 泉叔端了热茶过来,沈绿珠和赵烈接过,对着画像虔诚一举,将茶水倾倒在地。 傲雪和赵小蜂上前接过两人的空茶杯,沈绿珠正了正神色,恭恭敬敬地给康乐长公主磕了个头:“绿珠给娘请安。” 如石入湖,赵烈心脏似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不禁侧头看了沈绿珠一眼, 好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有了实感:生米真的煮成熟饭了! ——眼前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妻子了! 看着赵烈和沈绿珠朝着燕国公夫人画像齐齐跪拜的身影,赵小蜂嘴一瘪,鼻子忽地一酸。 傲雪和凌雪也不知为何,心里也酸溜溜的。 从享殿出来,沈绿珠不禁侧头看了一眼赵烈,心想赵烈真是沾了她娘的光,拥有这样显赫的出身,保住了世子之位。 毕竟当今皇上,可是他皇舅舅。 难怪如此无法无天,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只是他现在一点也不闹腾,都不像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爷了。 沈绿珠有意岔开话题,忽开口问他:“你爹凶不凶啊?我在扬州时,常听人说国公爷是铁面阎王呢!” 光是听到‘铁面阎王’这四个字,沈绿珠就已经脑补出一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来了。 “他?”赵烈果真被转移了视线,当即哼了一声,一脸的不服气,“也就那样!” 沈绿珠却笑:“不能吧,国公爷战功赫赫,将北疆守得如同铁桶……” “切,”赵烈一脸的不屑,“若是真那么神,那鞑子怎还敢来边境骚扰?” 沈绿珠聪明地不给予评价,惹得赵烈又是哼的一声,仿佛已经瞧透了沈绿珠内心的小九九。 赵烈倒是希望沈绿珠一起与他吐槽他爹,结果沈绿珠却如此不识趣。 笑话,刚进门的儿媳评价威名赫赫的公爹,她有几个资格? 不过沈绿珠也算是明白了,燕国公在外威名显赫,但在家里,儿子也是不服他这个老子的。 有赵烈这么个糟心儿子,燕国公也很头疼吧?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有个小厮跑过来,气喘喘道:“世子爷,世子夫人,国公爷等你们好久了!” 花厅里,赵家的姻亲和宾客挤了一厅。 沈绿珠沈蓝珠两姐妹素有“扬州双姝”的美名,而昨天迎亲时那把万民伞,又在燕州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所以宾客们都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夫人,是何等风采了! 姜固安伸长脖子看着门口,抓心挠肝的:“赵三郎怎么还不来?!” 急死他了! 纪长兴一巴掌按住他的肩膀,忽伸手朝宾客中一个着紫袍的英俊男子指了指。 只见那个紫袍少年,正与一个穿粉色绣穿花蝴蝶的女子站在一起。 与那脸上笑意盈盈的女子不同的是,那英俊的紫袍少年微抿着唇,乌黑眉眼中似还有一点不悦。 姜固安一看到他脸色登即就变了,差点尖叫起来:“祝藏瑜!他还敢来!” 啧啧,胆子大得咧! 纪长兴一副你眼瞎的样子看着他:“你没瞧见宋怀玉也来了!” 宋怀玉都来了,祝藏瑜能不来? 纪长兴目光一移,又抬手指了指缩在人群里的一个圆脸小姑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妹妹不也来了?” 姜固安一瞅,不是姜穗是谁! 他猛地一拍大腿,急匆匆朝那圆脸小姑娘走去:“这小祖宗!可别是来捣乱的!” 正当姜固安抓着姜穗的手,面沉沉地低声训斥时,厅堂里,眼看赵烈和沈绿珠迟迟没到,燕国公脸色渐渐凝了起来。 赵然皱着眉头看向身侧的丫环,轻声斥道:“不是让你去肆阳院找人?世子和世子夫人怎么还没来?!” 第31章 父子 辛侧夫人领着一家老小正围在燕国公身侧,她微微笑道:“年轻人嘛,又是新婚,难免贪睡。” 辛氏乃燕国公妾室,康乐长公主去世后,燕国公府无主母,燕国公便将辛氏从姨娘抬为侧夫人,以掌中馈。 辛侧夫人话音一落,众人便微微笑着附和起来,但燕国公面色并没有好转多少。 贪睡过头,迟迟没来给燕国公敬茶,沈绿珠身为新进门的儿媳,也是对燕国公大不敬了。 这话看似在众人面前替赵烈和沈绿珠解了围,却独独给燕国公上了一记眼药。 这便是辛侧夫人的高明之处了。 正在这时,外边响起脚步声,门外守着的小厮小跑进来躬身禀告:“国公爷,世子、世子夫人来了!” 花厅里顿时骚动起来,众人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朝大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光影一闪,一红衣少年郎携一绿衣女郎翩然而至, 那绿衣上金丝红线绣的芙蓉,随着裙摆微荡,沈绿珠莲步轻移,与赵烈举步跨过门槛,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沈绿珠梳着云髻,发髻正中簪一朵金芙蓉花,两边双插镂空蝴蝶金簪,双耳坠长金镂空耳环, 头发只余两缕长发从耳侧坠下,其余全部梳起,耳前鬓边侧插贴髻短流苏,额间一点朱砂红。 鹅蛋脸,桃花眼,朱唇琼鼻,宛若画中观音仙。 厅堂里隐隐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沈家有女,谓之扬州双姝,绝世倾城,果然名不虚传! 赵阔抬头看着两人并肩而至,只见赵烈丰神如玉,沈绿珠花容月貌,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他微微发沉的脸色,也不禁柔和了些许。 辛侧夫人一愣。 知道沈家女素有美名,可是这个沈绿珠,颜色也太盛了些! 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刹时瞪圆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世子夫人竟这般好看! 赵煦抱臂站在燕国公身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沈绿珠,眼底倏尔腾起一点炽焰。 沈绿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厅堂的人群,嘴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与赵烈慢慢走进来。 被无数双眼睛这么盯着,她也不怯场,如此不卑不亢,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赵然慢慢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温和地落在赵烈和沈绿珠身上。 辛侧夫人已经笑着迎了上来:“怎么来的这样晚?可是路上被绊住了脚?” 她原是想给赵烈一个台阶下,谁知赵烈撇撇嘴,一脸不耐烦:“哪里晚了?是你们来得太早了!” 往日这个时候,他还在屋里睡大觉呢! 辛侧夫人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沈绿珠这会儿真想抄鸡毛掸子抽他! 果然赵阔才刚刚好一点的脸色当即就难看起来,怒道:“逆子!成了亲也这般不着调!” 沈绿珠微微垂眸站在赵烈身侧,飞快扫了燕国公一眼。 自己这位公爹戎马一生,身上带着强悍的武人的气息,端的是浓眉阔目,身材魁梧,只单枪匹马稳稳坐在那,一身彪悍之气怎么也掩饰不住。 只听他声如洪钟,一时震得满堂姻亲宾客当即噤若寒蝉。 赵烈却不怕他老子,嘴巴一动就要顶回去,这时袖子被人轻轻一扯! 赵烈侧头,却见沈绿珠朝他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朝上首的赵阔屈身行了一礼: “还请国公爷莫责怪世子,” 众人目光当即齐刷刷落在沈绿珠身上—— 沈绿珠声音温柔似春风,似一下子将赵阔心中那股焰火稍稍安抚了下去。 看着这个新入门的三儿媳,赵阔清咳一声,努力作出温和的样子,虽然看着也没温和多少。 他说:“你莫替这个臭小子说话!” “也不是要替世子说话,”沈绿珠微笑着道,“来的路上路过长公主享殿,绿珠想给长公主磕个头,便央着世子过去,这才误了时辰,” 听着这话,辛侧夫人面色微僵。 康乐长公主身份高于燕国公,又是赵烈生母,沈绿珠身为她刚过门的儿媳,路过享殿,进去给她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说到康乐长公主,赵阔忽地一顿。 许是想到赵烈年幼便没了母亲,一转眼,赵烈都长这么大,要娶妻生子了,赵阔不禁一阵恍惚。 沈绿珠赔礼道:“让国公爷久等,是绿珠的不是。” 赵烈站在身侧,嘴里喃喃像头倔驴:“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沈绿珠暗暗瞪了他一眼。 赵烈心里不得劲,只能抬头看房梁。 赵然看着沈绿珠举止得体,不禁暗自点头,忙上前道:“既然是赔罪,口头说说岂显诚意?该——敬茶赔礼才是!” 他话音一转,语义双关,身侧的丫环会意,连忙端着茶上前,沈绿珠顺势端起,朝赵阔跪下,改口道:“请爹喝茶!” 赵阔怒容全消,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一点笑意一闪而过,伸手接过沈绿珠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识大体,有才貌,这样的沈绿珠,的确能令赵阔高看一眼。人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好!” 姜固安和纪长兴几个咧着大嘴直起哄,手掌都要拍红了。 沈绿珠和赵烈一起给赵阔磕了头,又朝他身侧空着的太师椅(康乐长公主)磕了个头。 喝了茶,就代表认可沈绿珠这个三儿媳妇了。 赵阔看着跪在身前的赵烈和沈绿珠,心头一动,从袖中摸出两个厚实的封红,递给赵烈和沈绿珠。 他身侧的随从当即端着手里的托盘上前:镶七彩宝石的璎珞、祖母绿翡翠玉牌、 红珊瑚珠链…… 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辛侧夫人站在一侧,直看得眼热! 赵煦和赵然大婚时,赵阔都没给大儿媳、二儿媳赏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沈绿珠只略略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凡品,忙又朝赵阔行了一礼:“谢谢爹!” 赵烈没想到他爹今儿个出手这么大方,一时也是目瞪口呆。 他爹,对沈绿珠也太好了吧! 比他这个亲亲儿子还好! 赵阔看着赵烈,语重心长:“既已成亲,便是个小大人了,以后行事,也该稳重,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冒冒失失!” 赵烈最烦听人说教了,要是放平时他早捂耳朵跑了,现在,不是跑不了嘛! 沈绿珠手藏在大袖里,暗中掐了他一把,赵烈这才哼哼唧唧应了声:“知道了!” 第32章 认亲 因着赵烈是世子,还是康乐长公主亲生儿子,身份尊贵,故赵家长辈里,也就燕国公一人能喝沈绿珠敬的茶。 辛侧夫人、赵煦、赵然等虽比赵烈年长,但到底是妾室和庶子,沈绿珠并不用给他们敬茶。 沈绿珠和赵烈起身,辛侧夫人便笑着上前,领沈绿珠认亲,她对身侧的赵烈道:“世子的朋友也来了,世子可要去与他们说说话?” 赵烈不耐烦呆在这种场合,早就瞧自己那帮狐朋狗友了,闻言脚下一动就要开溜,冷不丁沈绿珠眼刀扫来, 他脚就钉在了原地:“……不急。” 辛侧夫人还挺意外,这赵烈最是桀骜不驯,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这才与沈绿珠一夜夫妻,就与沈绿珠这般亲昵了?! 想起被关在别苑还没回来的田嬷嬷,辛侧夫人看着沈绿珠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深意。 田嬷嬷不过是她放出去试一试沈绿珠的深浅,没想到这个沈绿珠却非那等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娇女,倒有几分胆量和手段! “呦,世子爷还怕我拐跑了世子夫人不成?”辛侧夫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沈绿珠的胳膊,朝众人打趣沈绿珠,沈绿珠也不恼,依旧面带笑意。 这位辛侧夫人,别看着只是个妾室,却是出身雁门辛氏,乃雁门望族之女。 如今国公府无主母,辛侧夫人掌中馈,堪比国公府半个主母,沈绿珠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辛侧夫人穿一身葵色新衣,头上梳牡丹髻,大概四十出头,杏眼长脸,皮肤白皙,唇形微翘,似总含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很是温和亲切。 康乐长公主仙逝,燕国公都没想着续弦,偏偏抬举一个妾室为侧夫人掌中馈,这样的人,沈绿珠自不会小觑。 辛侧夫人在赵家这一众姻亲宾客中,游刃有余地给沈绿珠介绍着:“这是你大哥、大嫂。” 沈绿珠来燕州之前,已经细细了解过燕国公府的利害关系,赵烈头上还有两位庶兄,皆已经娶妻。 眼前的男子古铜色肌肤,身形高大威猛,一站起来,隐隐像座小山; 才十四岁的赵烈站在一侧,那大腿瞧着还没他大哥胳膊粗,个子也矮了他大哥半个头。 这便是赵烈大哥,赵大郎赵煦了。 他旁边那位梳着同心髻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 蓟州同知之女安氏。 这沈绿珠一眼扫过去,将赵煦和安氏的样子记在脑海,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大哥,大嫂。” 赵煦背着双手,那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沈绿珠一眼,颇为高冷地点头示意。 安氏则面带笑意,显得有几分亲热,还打趣了赵烈一句:“早听闻三弟妹国色天香,如今一瞧,三弟果真好福气!” 说着,安氏命丫环上前,送了一对玉雕葫芦瓶给沈绿珠当见面礼。 沈绿珠目光一移,见赵然携一个穿粉白双色裙子的女子过来,便知这是赵然的妻子,赵然的二嫂钟氏。 当初沈绿珠从扬州到燕州,乃是赵然一路护送,两人已经很是熟悉,不等辛侧夫人开口,沈绿珠已经微笑着唤了一声: “二哥,二嫂!” 沈绿珠细细打量了一眼钟氏,只见其长得一张瓜子脸,下巴稍尖,神色看着颇有些清冷。 说起来钟氏与赵然成亲,算是亲上加亲了—— 这钟氏,乃辛侧夫人表舅之女。 钟氏微微浅笑着:“你二哥从扬州回来,便与我讲三弟妹是个聪慧伶俐的,如今见到了人,便知他说得不假。” 赵烈站在一旁,听着钟氏说话不知为何直皱眉。 因着赵然,沈绿珠爱屋及屋:“二哥惯会打趣人,我瞧着,二嫂温婉娴淑,多少人艳羡都来不及呢!” 赵烈瞧着沈绿珠长袖善舞,这里哪还有他什么事?直抬头看房梁。 钟氏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沈绿珠这般热络,只能微微脸热地说道:“三弟妹说笑了。” 赵然和钟氏给沈绿珠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幅前朝大师所作的仙鹤图。 沈绿珠谢过,辛侧夫人笑着回头朝一旁抱着孩子的婆子招手:“把几个萝卜头抱上来,见过他们三婶婶!” 赵煦与安氏成亲已经有四年,两人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他们的儿子叫赵盛,盛哥儿,已有三岁;女儿叫赵梨,梨姐儿,刚刚两岁。 赵然与钟氏成亲也有三年,两人如今只有一女,叫赵杏,杏姐儿,才一岁半。 婆子抱着三个孩子上来行礼,沈绿珠给了他们封红,另给了盛哥儿一套徽州的文房四宝、给梨姐儿送了两匹江南产的绸缎做见面礼。 沈绿珠有点私心,给赵然和钟氏的女儿杏姐儿,送的是一套赤金首饰: 金发梳三支,金钗一对,步摇一对,另外还有一只长命锁。 辛侧夫人和安氏瞧见了,看着钟氏,眼底闪过一点流光。 赵家姻亲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拜见沈绿珠的,那些远房亲戚,也就坐席吃个饭。 沈绿珠一圈走下来,心里有点疑惑: 赵家的人她都见着了,怎么没瞧见赵然的生母甘姨娘? 很快沈绿珠和赵烈被人簇拥着离开花厅,去享殿给康乐长公主上香,再前往祠堂给赵家祖先磕头。 回来时已经是晌午,开席吃午膳了。 两人一回来,姜固安和纪长兴就挤上来,要拉赵烈去喝酒,赵烈简直巴不得! 姜固安和纪长兴人模狗样地上前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瞧着两人,一个着蓝色织金滚边锦袍,长得细皮嫩肉的,手里拿着把金骨折扇; 一个着黑色绣云纹锦袍,年纪瞧着略大些,长得浓眉大眼。 她心中已隐约猜到两人的身份,只是没对上号。 赵烈搂着两人的肩膀,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左手一拍,右手一拍:“我兄弟,姜固安、纪长兴!” 沈绿珠明白了。 穿蓝袍的是姜固安,穿黑袍的是纪长兴。 她笑着点头:“姜公子,纪公子。” 赵烈疯狂朝两人使眼色,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狗腿道:“世子夫人,我们跟世子爷到前头说几句话哈!” 第33章 祝藏瑜,宋怀玉 沈绿珠知道赵烈是个屁股长钉坐不住的,也没拦着,只是笑道:“酒虽好,莫贪杯才是。” 姜固安和纪长兴你瞅我,我瞅你,这就管上了?! 赵烈面子丢大发了,搂着姜固安和纪长兴就走:“哼,你管我?!” 姜固安和纪长兴却边走边回头,狗腿地笑道:“一定一定!世子夫人你放心好了!” 赵烈:“……?” 吃里扒外的东西! 三人才刚刚拐到男席这边,姜固安已经迫不及待嚷起来了:“赵三郎,你小子可以啊!” 纪长兴啪一声拍了一下赵烈的肩膀,笑嘻嘻道:“世子夫人国色天香,你小子真有福气!羡慕死我了!” 赵烈得意极了:“那当然!我赵烈,要喝烈酒,驯猛鹰,策宝马!媳妇,当然也要娶全天下最美的美人!” 世子爷燕州城出了名的风流,这句话,全燕州城的人都知道! 大家往日听了,也只当听听就过了,没想到,赵烈真的做到了! 他媳妇,还真真是冠绝天下的美人儿! 姜固安和纪长兴顿时附和起来,大喝一声‘好’,然后架着赵烈入了席,与众人起哄:“倒酒倒酒!敬咱们世子爷!” 一桌子全是赵烈的狐朋狗友,闹起来没完,赵烈端起酒一饮而尽,引得满堂喝彩。 赵烈坐下,姜固安目光往男席这边扫了一圈,没瞧见祝藏瑜,这才对赵烈说:“今天祝藏瑜和宋怀玉也来了!这会儿怎么没看见人?” 赵烈手中酒杯用力一捏,眸子一亮,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大公鸡:“祝藏瑜来了?!” “他肯定是丢不起这个脸,跑了!”纪长兴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你放心,你这回赢麻了!” 姜固安比划起来:“你都不知道,世子夫人出来时,祝藏瑜那震惊的样子,跟吃了屎一样!” 纪长兴附和道:“宋怀玉站在世子夫人身边,那就好比水草与芙蓉!” 他拍了拍赵烈的胸膛,挑眉道:“燕州第一美人算什么?你娶的,可是冠绝天下的美人!” 沈绿珠坐在女席里,瞧不见男席这边是什么情况,这会儿她也正忙着应酬。 今日虽是认亲筵席,但来的人并不比昨天少多少—— 如今与沈绿珠坐一桌的,除了赵家的姻亲长辈,还有燕州官员的夫人。 比如辛侧夫人的母亲,辛老夫人;大嫂安氏的祖母,安老太君;还有燕州知府祝大人的夫人,祝夫人等等。 在座之人,非富即贵,沈绿珠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吃完席,众夫人移步宴息处打叶子牌,安氏拉着沈绿珠问:“三弟妹可会打叶子牌?我与三弟妹凑一桌可好?” “我们扬州打叶子牌,与燕州这边打叶子牌,玩法不同,我这会儿像个无头苍蝇,只怕忧了大家的兴致,”沈绿珠笑着推却,“我坐旁边,帮大嫂看看牌还行!” 众人便笑,辛侧夫人打趣道:“也罢,这回先饶了她!” 如此祝夫人、辛老夫人、辛侧夫人和安氏便凑了一桌,沈绿珠坐安氏旁边陪同。 祝夫人指着安氏道,“你多了一个帮手,我可不依的!我年老眼睛昏花,怕你欺我,把我银子全赢了去,我也得找个帮手,” 说着,她偏头对身边跟着的丫环道,“去看看少夫人在哪?让她过来,帮我看看牌子。” 不一会儿,一个穿粉色绣穿花蝴蝶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沈绿珠好奇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对方梳着花篮髻,发髻中右侧插两朵粉红双色绒花,并一支珍珠流苏,左侧并对一朵素粉珠花,耳坠珍珠耳环,端的是温婉清丽,令人眼前一亮。 安氏道:“祝少夫人来了!” 祝夫人伸手将宋怀玉拉到身侧,对沈绿珠道:“这是我儿媳宋怀玉。” 她就是宋怀玉?! 沈绿珠心中微讶,这宋怀玉,是祝夫人的儿媳? 宋怀玉笑着朝她行了一礼:“世子夫人。” 沈绿珠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祝少夫人”。 两边打过招呼,丫环搬了锦凳过来,宋怀玉挨着祝夫人坐下,几人开始打叶子牌。 沈绿珠坐在安氏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怀玉。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难怪赵烈要拿她跟宋怀玉比较。 只是,赵烈为何这么在意这个? 难不成这宋怀玉,是赵烈的心上人? 回想昨晚赵烈初见她时的反应,脸上没有半点娶不到心上人的沮丧,眼中有的全是她胜过宋怀玉的欣喜,沈绿珠又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正出神,安氏胳膊撞了她一下,沈绿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她的牌子,指了指边上那张牌子:“打这张!” 安氏又赢了一把,当即笑道:“这是沾了新娘子的喜气!” 沈绿珠心头一凛,不敢再胡思乱想,接下来安氏便是有输有赢了。 女眷这边打叶子牌,男席那边也闹得欢,赵烈与姜固安他们在赌钱,吆五喝六的。 一直玩到申时末,开席用晚膳。 用过晚膳,宾客也陆陆续续散了,各自归家。 祝夫人和宋怀玉起身告辞,一个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过来接她们回府,沈绿珠抬头扫了一眼,只见那男子气度雍容,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 安氏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便是祝夫人的儿子祝藏瑜了!” “祝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沈绿珠沉吟片刻,微微笑了起来,“瑜,美玉也;一个藏瑜,一个怀玉,祝公子与祝少夫人,果真是天作之合。” 安氏笑笑,没接话。 散了席,得知赵烈和姜固安他们还在玩,沈绿珠便自行回了肆阳院。 沈绿珠躺在罗汉榻上靠着迎枕,将今日之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燕国公府,高门大户,池大水深啊。 沈绿珠眉头微锁,思忖着辛侧夫人这个人。 燕国公府无主母,辛侧夫人掌中馈堪比主母,在燕国公府经营多年,行事精明老练,今日一见可见一斑。 而且燕国公竟抬举辛氏为侧夫人,可见对辛氏之信任。 倒是燕国公与赵烈,两父子针尖对麦芒的,又有辛侧夫人挑拨其中—— 这赵烈小孩心性,身边危机四伏,也不知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第34章 这沈绿珠才来几天! 沈绿珠叹了一口气,收起思绪,喊来傲雪:“备笔墨,我要给爹娘写信。” 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李寻他们就要动身回扬州去了,正好写了信,给李寻带回去。 沈绿珠给沈辞夫妇写信报平安,将信封了漆,递给凌霜:“交给李先生!” 凌霜领命而去,沈绿珠才问傲雪:“世子还在前头赌钱吗?” 傲雪努努嘴,气道:“可不是!” 摊上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姑爷,以后有得受的! “让他好好玩吧,”沈绿珠倒是一点不生气,只是语调一扬,“先把赵小蜂给我拎来!” “是!” 赵小蜂正跟着赵烈一块玩儿,忽听世子夫人派人找他,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看到赵小蜂过来,傲雪就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奴似主人形,果然主子没个正形,上梁不正,下梁跟着全歪!” 赵小蜂慢吞吞挪过来:“世子夫人找我?” 沈绿珠笑眯眯问:“赌钱好不好玩呀?” 赵小蜂差点跳起来:“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都怪姜公子和纪公子,非要拉着世子爷胡闹!” “哦?原来是这样呀,”沈绿珠手撑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那姜公子和纪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跟世子爷玩一块去了?” “姜公子和纪公子,跟世子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他们三人穿开档裤就认识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懂! “姜公子是姜万年姜老爷的儿子;纪公子,是国公爷部下纪勇的儿子!” 北有姜万年,南有梁金山,这两人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一个是北疆有名的富商,一个是江南有名的皇商。 至于纪勇,则是国公爷的部下,在战场上替国公爷挡了一刀,死了,只留下纪长兴这么一个遗腹子和寡母,这么多年,一直靠燕国公府照拂为生。 “我不过随便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呀?”沈绿珠笑笑,一副我又不抽你的样子,话音一转,“那如今肆阳院,管事的是谁?” 赵小蜂松了一口气:“世子爷不爱让丫环侍候,都是小的们在服侍。世子夫人有事,可以找我,还有成大哥和骁大哥!” 难怪沈绿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瞧见几个丫环,也没见有什么丫环婆子来拜见自己。 “成大哥和骁大哥?” 赵小蜂点点头:“成大哥和骁大哥是世子爷的贴身护卫首领!世子夫人可要见见?” 沈绿珠扫了赵小蜂两眼,现在这么瞅着,这臭小子总算有点当管事的样子了:“自然是要见的,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两个腰佩钢刀的年轻男子齐齐走进来,哗嚓抱拳跪地: “在下成阳/骁阳,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瞧着两人面容刚毅,肌肉虬实,与赵小蜂相比,那真真是云泥之别。 沈绿珠抬手让起,示意傲雪给了他们两个封红: “你们常年跟着世子出入做事,自是无可挑剔的好儿郎,只是——我此番入燕州,身边也有二十个陪嫁护卫,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成阳和骁阳相互对视了一眼,应了声:“是!” 沈绿珠在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这个刚进门的世子夫人,是未来燕国公府的主母,也是与世子爷绑定一生的人,与世子爷的未来息息相关, 他们自然希望沈绿珠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最好能成为世子爷的贤内助。 若沈绿珠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扶不起来的,那沈绿珠这个世子夫人,自然也不配得到他们的认可与尊重。 成阳和骁阳退出去后,沈绿珠从座位上起身,命赵小蜂把肆阳院的丫环小厮叫到一起。 沈绿珠站在正屋台阶上,看着底下空地站着的丫环小厮,奇道:“丫环怎么这么少?” 其余十来个,全是小厮,真是阳盛阴衰。 赵小蜂回道:“先前有……有个丫环犯事,惹怒了世子爷,世子爷一气之下就把肆阳院的丫环通通发卖了。这六个,还是前儿不久,才吩咐田庄的管事从庄子里挑了送过来的, “世子夫人您放心,她们不是从牙婆子手里买来的,她们家人都在国公府田庄做事,皆是知根知底,身家清白的。” 知根知底,身家清白,那送过来怎么还起了名儿叫陶珠、水珠?用来羞辱自家大小姐? 傲雪凌霜冷哼一声。 沈绿珠想起昨晚陶瓶和玉瓷说,她们六人皆是在赵烈大婚前不久才送过来的,那会儿赵小蜂还跟着她在回燕州的路上,想必赵小蜂也不知道赐名一事。 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是羞辱她也好,还是给她一个下马威也好,她都先记下了。 不过这肆阳院也的确该好好管管,否则都成漏风筛子了! “你们都听到了?先前肆阳院有丫环犯事,惹得世子爷大怒,全部发卖了出去!”沈绿珠冷声道,“你们日后在肆阳院做事,要以此为戒!若是偷奸耍滑、吃里扒外,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我是个好说话、好相与的,可咱们世子,可不是好说话的!都记着了?” 底下众人忙道记下了。 刚到门口的赵烈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好一个沈绿珠,竟敢扯他虎皮做大旗!哼! 守门小厮瞧见他回来了,高兴道:“世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看到赵烈抬手狠狠打了守门小厮脑门一下,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笑了笑,朝众人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应是,沈绿珠转身就回了屋里,也没等赵烈。 赵烈见厮阳院一院丫环小厮都听沈绿珠发号施令,心里不得劲极了! 这沈绿珠才来几天! 占了他地盘不说,如今,快教唆他的人都叛变了! 这哪成! 赵烈心里忿忿,一进屋就大爷似地瘫倒在罗汉榻上,要丫环小厮进来服侍自己,一会头晕要喝醒酒汤,一会热了要打扇,一会累了要按腿,把一屋子人指使得团团转。 就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谁才是肆阳院的主人! 第35章 他拿茶盏砸您了?! 他指使其他人还不够,还指使起沈绿珠的陪嫁丫环来了。 他指着傲雪:“你!就是你!爷要吃瓜子,来给爷剥瓜子!” 傲雪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才不愿过去服侍他,忙抬头看向沈绿珠。 沈绿珠也不知这赵烈好端端的抽什么风,她瞥了赵烈一眼,还是先对傲雪点点头:“去吧。” 赵烈歪在罗汉榻上,大爷似的吃着傲雪剥的瓜子,心里美滋滋的,好像昨晚沈绿珠抽他那一顿的仇,都报回来了似的。 傲雪真想把瓜子壳扔他脸上! 赵烈却是得意坏了,顿时觉得瓜子喷香,双手枕在枕头上,翘起二郎腿,指使傲雪,“爷吃瓜子吃得口渴,端杯茶来!” 那边沈绿珠让凌霜把另外四个丫环叫了进来—— 昨晚她只给陶瓶和玉瓷改了名,还没给另四人改名。 她问:“管事的先前都给你们赐了什么名儿?” 那四个丫环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回道: “奴婢鱼珠。” “奴婢草珠。” “奴婢假珠。” “奴婢——土珠。” 直到最后一个丫环报上名来,赵烈没忍住,“噗”一声喷出一口茶来,在罗汉榻上呛得满脸通红。 沈绿珠眼刀当即朝他刮过来,似乎在问你不知道? 你在装什么装!再装,等会一并把你收拾了! 赵烈真不知道这事! 这些丫环也就前几天才送过来,他正眼都没瞧过一眼! 这些丫环,分明就是送过来打沈绿珠的脸的! 赵烈虽浑,但他这人好面子,这些丫环打了沈绿珠的脸,不也是打他的脸么!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他不是傻么! 沈绿珠已经板着脸说道:“这些名字实在不雅,今后你们四人,就改叫蔷薇、木槿、红梅、玉兰!下去吧。” 沈绿珠挥手,一室的丫环全部退了出去。 赵烈端着茶盏,看着沈绿珠朝他走来,急道:“我真不知道这事!” 沈绿珠坐在榻沿,伸手夺走他手里的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问: “我听小蜂说,先前有丫环犯事,惹得你大发雷霆,你一气之下把人全部发卖了?” 当初赵府突然派人到扬州说亲,沈知府夫妇让人到燕州查过赵烈的底细,那会儿就听说赵烈活生生打死了一个侍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绿珠一眼不眨地看着赵烈,却见他面色骤然难看起来,好似被人触犯了领地,眸中腾起杀气: “不过是那丫环手脚不干净,杀一儆百而已!” 他怒气腾腾拂开沈绿珠的手下了榻,结果他手一时没收住力,沈绿珠整个人直接被他推倒开,手中茶盏没拿稳,砰一声掉到地上! 碎片从地上弹起,一下子划伤了沈绿珠的手背,冒出豆大的血珠。 沈绿珠没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赵烈脚步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气冲冲离去:“赵小蜂!爷要沐浴!” 沈绿珠捂着手背,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忽地一愣。 赵烈这人瞧着表面吊儿郎当,其实一旦触了他逆鳞,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外边守着的丫环皆吓了一跳。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刚刚瞧着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吵起来了? 赵小蜂匆匆进来,一脸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绿珠,又匆匆追着赵烈进了净室。 傲雪和凌霜听到动静,也一起冲进来,结果看到沈绿珠呆呆坐在榻沿,地上茶盏茶水碎了一地,顿时脸色都变了! 傲雪瞧见沈绿珠手背划了一个口子,当即扑上来:“大小姐,他拿茶盏砸你了?!” “我没事,”沈绿珠按住傲雪的手,摇了摇头,“不要大惊小怪的,只是一时手没拿稳!” 沈绿珠垂眸,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盏,若有所思。 是她,大意了。 她与赵烈,不过是才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她不该这么试探他。 沈绿珠收回目光:“把这里收拾了吧。” 沈绿珠手上了药,拿纱布包了起来,沐浴的时候多有不便,傲雪瞧着,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大小姐长这么大,老爷和夫人都不曾打过大小姐呢!” 沈绿珠忙道:“不过是小伤,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 凌霜嘴唇抿得紧紧的。 传闻中燕王世子性情乖张,喜怒无常,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伤是小伤,可是心里的委屈呢? 凌霜真替自家大小姐不值! 本来,大小姐可以嫁一个很好的夫婿,也不必嫁这么远来的! 想到李二郎,傲雪和凌霜真的替沈绿珠难过。 沈绿珠沐浴出来,以为赵烈会生气,直接睡书房去了,没想到却在罗汉榻上看到他。 只不过他侧着身子躺着,正气鼓鼓地背对着沈绿珠,她也瞧不见他是什么神色。 沈绿珠松了一口气。 两人刚新婚,赵烈若是闹着要睡书房,传出去,她也难做,还好他没跑。 沈绿珠吹熄了内室的灯,只留了门边上的一盏。 她上了床,也背对着赵烈睡下。 手背隐隐发疼,沈绿珠看着微弱烛光在帷幔投下的阴影,不知为何,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李策。 从离开扬州那天起,她就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但这会儿,她有些控制不住。 原来不纠结过去之事,不代表,能轻易忘记。 沈绿珠闭上眼睛。 赵烈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听到沈绿珠均匀的呼吸,他才蹑手蹑脚从罗汉榻上下来,伸手撩开帷幔。 沈绿珠乌发陷在枕头里,白皙的鹅蛋脸卸去胭脂,卸去那额间一点朱砂,好像高高在上的观音仙,一下子落入了凡人间,透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来。 赵烈微微抿嘴。 直到现在,他才这么近距离瞧过她,是,真好看啊。 她真的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美娇娘了! 连头发丝都这么好看,皮肤更是白的,像个瓷娃娃似的! 赵烈鼻子轻嗅,在帷幔围起的方寸之地,闻到淡淡的香气,真好闻! 不像他们这些臭男人似的,不是汗味就是脚臭味! 第36章 世子带世子夫人去赌钱了! 赵烈心里哼哼两声,然后做贼似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解开沈绿珠左手包着的纱布。 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露出拇指长的一道口子。 伤口不大,就是还有些发红。 不过这么点小伤,女人真是娇气。 赵烈心里直哼哼,伸手从胸膛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往沈绿珠手背上洒了一点药粉,才将纱布包了回去。 放下帷幔,赵烈心安理得地回了罗汉榻睡觉。 次日天明,赵烈赶在沈绿珠醒来前跑路,结果左脚刚出去,赵小蜂追上去提醒:“世子爷,您今日要陪世子夫人送送李先生他们!” 哦,回门。 赵烈才想起这事,气得跺脚:“麻烦!” 但到底没出去,又退回了屋里。 沈绿珠被吵醒,起来时看到赵烈歪在罗汉榻上,眼睛不住地瞄她。 沈绿珠朝他看过去,他又气呼呼将脸撇开了去。 沈绿珠趿了床边鞋子下地,并不提昨晚两人之间的摩擦,只指了指罗汉榻上、被赵烈睡得乱糟糟的被褥。 赵烈会意,抱着被褥,慢吞吞地挪过去。 沈绿珠却不再理会他,也不跟他说话,只唤傲雪凌霜进来给她梳妆更衣。 赵烈浑身不得劲,坐又坐不住,站又站不住,就从多宝格拿了本书胡乱地翻。 沈绿珠在铜镜里看到他把书翻得哗啦啦响,想起昨晚的事,怒上心头,抓了桌上的梳子狠狠朝他砸过去:“滚出去!” 赵烈一把扔了书,慌里慌张将那象牙梳接住。 他向来皮粗肉糙,不怕打不怕骂,就怕她冷恻恻地不说话,这会儿他心里仿佛松了一口气,从罗汉榻上跳下来,跑过来将象牙梳压在梳妆台边上:“我出去就是,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划算……” 沈绿珠看着梳妆台边上的象牙梳,咬牙:“砸坏了我的梳子,看我不抽你!” 赵烈这才发现,原来美人三分薄怒也这般好看,他咧嘴一笑,哈巴狗儿似的“没坏没坏”,见沈绿珠双眸喷火,赶紧撒腿就跑。 凌霜握着拳头:“大小姐就该让钟大哥带人好好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沈绿珠将象牙梳拿回来,放回妆奁里,哼道:“国公爷抽他的时候还少么?见他长记性没?” 赵烈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不记打。 好在沈绿珠和赵烈两个,都不记隔夜仇,这么一打闹,仿佛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因着等会儿还要给国公爷请安,沈绿珠将手上纱布拆了,发现伤口一觉醒来已经结痂,心里才好受一丢丢。 两人用了早膳,往上院去。 燕国公住在上院,位于整个国公府的中心。 沈绿珠和赵烈到的时候,李寻等人正陪国公爷说话,今日他们回扬州,特来向国公爷辞别。 沈绿珠和赵烈请完安,赵阔对着赵烈道:“你本该亲自去扬州,见见你岳父岳母,只是绿珠才刚到燕州,又匆忙启程,身子怕是吃不消,如此,改日再寻机会向你岳父岳母赔罪,今日你便好生送送李先生,去吧!” 赵烈应下,与沈绿珠一起出府,护送李寻等人出城。 沈绿珠上马车时,特意扫了一眼,回门礼,是赵阔吩咐府里的管家备下的,拉了三大马车。 瞧见李寻也上了马车,赵烈才翻身上马,走在沈绿珠马车旁侧,打了个手势:“走!” 队伍悠悠走起,出城时要经过闹市,沈绿珠听到大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伸手撩起帘子的一角,瞧着外边的景色。 燕州虽位于大周北疆边塞,但也很是繁华。 因为北疆,有互市! 有互市,货物就能流通,货物能流通,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沈绿珠看着街边的商铺,好半晌才放下帘子。 ——“世子、世子夫人请留步!” 出了城,李寻与两人话别时,又细细看了一眼赵烈。 李寻是沈知府的幕僚谋士,看人眼光不是一般毒辣。 来燕州这些天,他也算是瞧明白了,眼前这个大姑爷,是个年轻气盛的。 与大小姐站在一起,相貌瞧着倒是般配,就是这性子……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世子还是年纪小了些,再过两年,长大些,性子许就稳重了。 有些话本来由他说不太合适,但是到底是看着沈绿珠长大的,也算沈绿珠半个长辈,因而朝赵烈和沈绿珠语重心长地说道: “世子与世子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就是缘分。 “正所谓夫妻二字,正是齐头并进,相扶相携。” “嗯嗯嗯,”赵烈胡乱应下,突然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封红,递给李寻,“这个,还请李先生代为转交给岳父岳母大人,也算小……小婿的一点心意!” 沈绿珠:(⊙o⊙) 傲雪:(⊙o⊙) 凌霜:(⊙o⊙) 李寻也是目瞪口呆:“这是……” 赵烈倒脸不红心不跳:“银票!” 沈绿珠简直没眼看U_U “啊?哦,这……”李寻半晌才反应过来,呵呵一笑,“那、既然是世子爷的心意,那老夫就代为转交了。” “嗯,李先生慢走。” 在赵烈看来,岳父大人沈青天为官清廉,清廉,意味着:穷! 这么穷的沈青天,还硬生生给女儿凑了八十八台嫁妆,恐怕家底都掏空了,所以,还是给银子最实在了! 他真是(大)聪明! “哆哆” 送走李寻一行人,沈绿珠上马车,一行人返回国公府,结果马车刚走起,赵烈就策马过来敲了车窗的板子两下。 沈绿珠撩起帘子,只见赵烈从马背上凑过来,贱兮兮地问:“你都长这么好看,那你妹妹还有岳母大人岂不是……”也很好看? 沈绿珠一把甩下帘子,懒得理他! “哆哆” 车子行至半路,赵烈又敲了两下车窗。 沈绿珠没好气地撩起帘子,冷飕飕刮他一眼:“你是不是皮痒?” 赵烈吊儿郎当地把玩着马鞭:“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先回去哈!” 沈绿珠都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事,他已经调转马头,跑没了影。 半个时辰后,燕国公府,下人来报:“国公爷不好了,世子带着世子夫人去赌钱了!” 赵阔:“……?!” 第37章 那就更有意思了! 沈绿珠让人将马车停在路边,不一会儿跟踪赵烈的钟钺回来,面色怪异。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好半晌,他才硬着头皮回道:“世子他……进了赌坊!” 傲雪凌霜闻言肺都要气炸了,世子爷竟丢下大小姐,跑去赌钱! 简直混账! “赌钱呀?”沈绿珠闻言,不怒反笑,还一脸好奇的模样,“说起来,我还没去过赌坊呢,也不知这赌坊长什么样?惹得人人都主动给它送钱去!” 傲雪和凌霜蒙着面纱,神色忐忑地跟在沈绿珠身后:“大小姐,这样不好吧?” 沈绿珠脸上也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门口上方那硕大的四字匾额:“吉、祥、赌、坊!” 门口一方迎风飘扬的旗子,正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 沈绿珠嘴角一勾,眼中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狂热劲儿来:“这地方,你来过?” 她回头,眼睛一弯,朝傲雪一点,傲雪头当即摇得像拨浪鼓; 她葱指一移,又朝凌霜一点:“你来过?” 凌霜瞪着那大大的‘赌’字:“奴婢怎么可能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那不就是了!”沈绿珠语调一扬,笑道,“走吧,今天带你俩见见世面!” 钟钺领着两个护卫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一时头大。 沈绿珠走在前头,刚至门下,就被一个穿短打的男子伸手拦住了。 这在赌场干活的人,都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男子上下扫了沈绿珠一眼,见她穿着一身绿色织金滚边绣卷云纹的衣裙,气质不俗,还带着丫环小厮,当即问: “小娘子,这是要找哪位相公呢?!” 他把沈绿珠当成某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前来抓赌鬼丈夫了。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你看我像来寻人的么?我乃是来赌钱的!” 她来赌钱?! 这哪是大家闺秀能做出来的事,那男子微微变了脸:“小娘子这是成心来捣乱了?我们吉祥赌坊可不是吃素的!” 能开赌坊的,能是什么善茬? 沈绿珠朝凌霜抬了抬下巴,凌霜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元宝,朝那守门男子怀里掷去,怒道:“怎样?我家小姐能进去了吗?!” ——“大大大!” ——“开!” ——“买定离手!” 一进去,赌坊里人声鼎沸,沈绿珠带着凌霜等人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瞧见赵烈的人,正欲上二楼,一个站在楼梯口的男子当即拦住了他们: “本赌坊规矩,过得了一楼者,才可上二楼!” 沈绿珠不解,钟钺小声跟她解释:“一楼玩的人,赌本小,二楼的赌局,赌本更大,不是一般人能赌得起的,所以,他们二楼,应该只接待贵客。” 沈绿珠桃花眼一时亮晶晶的:“那过一楼者,才能上二楼,又是什么说法?” 钟钺是男人,对赌场也算了解:“能一一赌赢一楼的赌局,证明此人赌技了得,破例,也可上二楼!” 沈绿珠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那你觉得,你家大小姐,是没赌本,没资格上二楼么?” 钟钺:“这是赌场的规矩,大小姐是生面孔,他们不会让生客直接上二楼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赌赢一楼所有的赌局!” “这样啊?”沈绿珠眼睛一弯,“这赌坊可真是太有意思了!”难怪赵烈爱来耍。 若她是男子,她也爱来! 沈绿珠笑盈盈:“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来!” 钟钺嘴角抽抽:“大小姐,这样不好吧……” 沈绿珠都疑惑了:“不是按他们的规矩了么?怎么不好?” 钟钺咂舌:“大小姐,这叫、砸场子!” “那就更有意思了,”沈绿珠斜睨着他,笑容更大了,“钟钺,你这般犹豫,是觉得你家大小姐走不出赌坊么?” 钟钺面色肃然道:“大小姐,这真不是闹着玩的!这样的赌局一旦开始,若是输了,就得把命留下!” 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都能来赌场闹事、砸场子? 沈绿珠却笑:“在燕州城,难道还有人敢找燕国公世子夫人的茬么?” 钟钺后知后觉:……好像也是。 沈绿珠笑眯眯道:“去,跟他们赌一把!” 早在他们一行人进来时,就有人将这事报给了赌坊的庄家。 尤其是沈绿珠虽蒙着面,但也能看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赌坊这种地方,雌蚊子都没一只!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瞬间就引起了在场赌客的注意。 而且,沈绿珠一行人看着还很面生,一看就不是燕州人。 听说沈绿珠他们一来就要砸场子,顿时都围了过来。 一个身形清瘦的老头走过来,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打量着沈绿珠一行人,冷笑道:“是谁要与老夫一赌?” 看来,这就是赌坊派出来坐镇的人了! “是我,”沈绿珠蒙着面纱,走到赌桌的对面施施然坐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不过,你还不够资格与我对赌,你先过得了我的手下,再说吧!” 豁!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围观的赌客登即哗然。 那老头双手枯瘦,在沈绿珠对面坐下,轻轻抬手一压,周边哗声顿止。 “英雄不问出处,”他抬头看向钟钺,“吉祥赌坊会天下好友,这位小友,请!” 一位穿短打的荷官走上前,站在赌桌右侧朗声道:“骰宝、双陆、掷卢、牌九、马吊、投壶、花会,本赌坊过七局皆胜者,可直接上二楼雅座,不知这位小友从哪一样开始?!” 吉祥赌坊都多少年没见过来砸场子的人了,沈绿珠这赌局一开,所有赌客都不玩了,纷纷围过来。 “按这位荷官说的来!”钟钺上前,抬手,“请!” “小友好胆量!”老头猛地挥手,将赌桌上的骰盅朝荷官扔去,那荷官半空将其接住,噼里啪啦在空中摇了起来。 只见那荷官手快异常,骰盅在他手中舞出了残影。 凌霜和傲雪见状,心中也不禁“哇”的一声,今日实在是大开眼界。 ‘啪!’一声骰盅落桌,荷官道‘买定离手’,那老头道‘请’,钟钺也不客气,先道:“押小!” 那老头笑了笑:“小友可确定了?那我押大!” 只听荷官压在骰盅上的手抬离,喝道:“开!” 空气骤然一静! 第38章 屁,比他玩得都花! “一一二!小!” 有人大声报点数,众人顿时哗然:“这位小姐赢了!” 那老头眼睛一眯,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沈绿珠! 沈绿珠朝他微微一笑。 钟钺原先是衙门捕快,那扬州大牢里,关押的,多的是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赌,不过比的是谁更会出老千,这还难不倒他! 二楼里,一群公子哥儿不知何时从雅间跑了出来,全趴着栏杆上往下瞧。 “一楼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赵烈正玩得起劲,被外边的吵嚷声闹得心烦。 姜固安跑到外面瞧了一眼,咚咚咚跑进来,激动地嚷道,“奇事!今天居然有人来吉祥赌坊砸场子!” “哦?!”赵烈眼睛一亮,当即牌也不玩了。 看热闹可比打牌子有意思多了不是? 楼下,打头阵的老头连输三场,面色骤然难看起来,他突然起身,朝沈绿珠一拱手,甩袖离去。 “哈哈哈,让我来会会这位小姐!” 老头一走,只见人群让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衣男子走过来,沈绿珠只瞅了一眼,就觉得脏了眼睛,当即将目光移开。 此人,只怕有四百斤! 那肥胖男人嗓门如洪雷:“哈哈哈,若是你们输了,我不要你们的命,把她,给我留下!” 他一根粗指指向沈绿珠,笑得猥琐至极:“爷纳你为十三房小妾!”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你!”凌霜双目喷火,倏尔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沈绿珠轻轻按住凌霜的手,笑声似银铃般:“若是你输了,” 她葱指朝那大胖子一点,语调轻扬:“那我就把你拉到菜市场,宰了卖肉吃!” “哈哈哈……”众人笑声顿时掀翻屋顶! 那肥胖男子在吉祥赌坊人人敬重,此时被沈绿珠当众说是猪,脸上横肉顿时一颤。 他目光忽地狠厉起来:“小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但这里是赌场,自是赌桌定输赢,请!” “慢着,”沈绿珠突然开声,“钟钺,你退下,庞兴,你来!” 只见一直跟在沈绿珠身侧,抱着刀隐匿在人群里的一个男子上前一步,钟钺当即退下,与他换了位置。 ——“刚刚马爷输了!” 消息传回二楼,赵烈倚着栏杆眉毛当即一挑。 姜固安派下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就嚷道,“来的是个小娘子!” “哦?!”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都亮了,来的,竟是个女人! 纪长兴当即兴奋起来,催着那小厮:“再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刻钟后,楼下再次骚动,有人嚷道:“鬼爷也输了!” 赵烈舌尖抵了抵上腭:“这小娘子挺厉害啊。” 只见楼下人群突然散开,赌桌被撤走,空出一块地来。 赵烈探头一瞧,瞥见底下熙攘的人群中,露出一抹熟悉的绿色裙角,他整个人似遭雷劈,眼睛都瞪圆了! 乖乖!他没看错吧! 这分明是沈绿珠啊! 她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这种地方是她能来的吗?! 赵烈差点跳起来了! 旁边的姜固安和纪长兴转头看向赵烈:“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世子夫人?!!!” 楼下那肥胖男子一脸铁青地朝沈绿珠拱手,转身离去。 赌坊的人在空地上放了一只双耳贯壶,一个身材欣长、留着着山羊胡子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朝沈绿珠拱手:“请!” 沈绿珠观其脚步轻若无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她眼珠一转:“庞兴,你退下,凌霜!” 凌霜着一身劲装应声而出。 赌坊的荷官道:“每人六箭!筹分多者胜出!” 姜固安和纪长兴急得额头冒汗,问赵烈:“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 话音未落,楼下凌霜拿出一方黑布,蒙上了双眼,转身背向双耳贯壶,双手拿持三箭反掷! 人群里,赌坊的暗灯(打手)当即应声而动,指间夹着的钢针就要朝凌霜掷出的箭射去,钟钺不知何时来到了暗灯的身后,悄无声息就卸了他的胳膊! 人群掌声如雷:“六箭倚竿!是六箭倚竿!” 一箭入壶,得二筹;一箭入耳,得四筹;一箭倚竿,可得十筹! 六箭倚竿,得六十筹! 而凌霜,还是背坐盲投! 凌霜摘下黑布,朝那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抬手:“请!” 那男子同样眼眼蒙黑布,两手各执三箭,背朝双耳贯壶,反掷而出! 庞兴手中银针细如牛毛,从指间射出射偏了一箭! 众人顿时发出一声叹息:“五箭倚竿,这位小娘子赢了!” 那男子一把摘下黑布转过头去,看着那掉地的一支箭,脸颊肉微微抽动起来。 赌场哪有什么公平,出千、动手脚,比的不过就是谁更快一步罢了! 赵烈站在二楼,看着钟钺和庞兴两人互相打配合看得分明,又抬头看向沈绿珠,一时眼角直抽抽。 不是说沈家有女,谓之扬州双姝,乃大家闺秀,蕙质兰心,温婉动人……屁! 比他玩得都花! “最后一局了!” 最后一局,赌花会。 所谓花会,乃以三十六神话人物为名,分为三十六注,也叫三十六花神,赌徒选其中一人下注,坐等庄家开奖。 所以这最后一局,反倒返璞归真,赌的不是技巧,是实实在在的运气! 只听铜锣一敲,赌坊一楼高台上,一根绳索绑着的彩筒从房梁悬挂,那里面,封着本场花会开奖的号码。 “凌霜,”沈绿珠扫了一眼那个敲铜锣的人,在凌霜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凌霜轻轻点了点头。 “两位,请!” 凌霜有拳脚功夫在身,脚步飞快一移,率先执笔在纸下写下“三十二”,将手中毛笔朝空中掷出,一把将那悬挂在房梁上的彩筒打中! 只听‘嘭’一声,悬挂的彩筒像画轴一样展开来,上样赫然画着关帝的画像,以及代表其花神之位三十二的数字! 凌霜拿起手中纸条当众展开:“今日彩花神,三十二关帝!我们中了!” 在场所有人瞬间哗然! 七局,七赌七胜! 第39章 小郎君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呢? 那敲铜锣的荷官,顿时僵在了台上,双股颤颤! 刚刚,他敲完铜锣时,左手摸了一下左耳,随后右脚点了两下,这是赌坊的暗号,这小娘子怎么会! 他看向沈绿珠,只见她双目弯弯,可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山羊胡子压下心中惊讶,侧身让开路,朝二楼楼梯伸手一比:“愿赌服输,小娘子,请!” 沈绿珠笑笑,抬脚朝二楼走去,二楼一时掌声如雷,有人欢呼道:“小娘子上来了!” 姜固安和纪长兴看着沈绿珠持阶而上,眼中的崇拜怎么藏也藏不住,只会哇哇叫。 再看赵烈,双手抱臂倚在栏杆上,瞧着下面的动静,心里直哼哼。 上了二楼,通道里摆着一张大赌桌,堵住了去路。 一个书生模样的月袍公子从书案后起身,微笑着看向沈绿珠,双手一揖,端的是彬彬有礼:“小娘子这厢有礼了!” 只见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倒是长得眉清目秀的,只可惜—— 瞎了一只眼睛。 黑布做成的独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目,只余一只极其好看的左目。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心中也不禁浮上可惜二字。 那男子反倒坦坦荡荡,并没有因为沈绿珠的打量而露出恼怒神色,而是笑道:“在下诨名老九,乃吉祥赌坊九当家。” 沈绿珠扫了一眼赌桌上的赌具,笑了:“你要在这里拦我?” “非也,”老九笑道,“只是本赌坊规矩,小娘子上了二楼,还需过我这道‘门’,不过,” 他笑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凌霜等人,“此一局,须得小娘子亲自来,不能以他人代手!” 他宽袖在这些赌具上一挥:“骰宝、双陆、掷卢、牌九、马吊、投壶、花会、围棋、斗鸡、斗蛐蛐……小娘子只须选一样,在下无不奉陪!” 原来刚刚一楼坐镇的那三人,不过是精通两三样,而此人,却无赌不通! 在这等着她呢! 傲雪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绿珠。 她家大小姐哪里懂! 老九又笑道:“适才小娘子说,他们还不够资格与你对赌,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 沈绿珠微微一笑:“只怕你没有!” 老九也不怒:“哦?” “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沈绿珠目光往那堆赌具上一扫,“骰宝、双陆、掷卢……都是不入流的东西,你想跟我赌?不好意思,我只玩六博!” 二楼的赌客顿时哗然:“六博!” “这小娘子竟然会玩六博!” 那可是失传了几百年的东西! 赵烈原本懒洋洋地倚着栏杆,这会儿身子忽地站直了! 老九收起脸上的玩笑之色,目光落在沈绿珠身上,微微一敛。 六博,别说他不会,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会! 但沈绿珠会吗?也未必。 可如今他拿不出六博棋来,也就无法与沈绿珠下这一局六博棋! 所以,他还没开赌就已经输了! 老九站在原地,片刻后,侧身让开路:“小娘子,请!” 傲雪凌霜跟在沈绿珠身后走过去,此刻脚底都是飘的。 大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过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公子哥,赵烈站在走廊前边,一眼不眨地看着沈绿珠蒙着面纱走过来。 结果沈绿珠走到跟前,眼尾稍都没扫他一眼,直接抬脚走了过去,赵烈一愣,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绿珠微微偏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我来赌钱呀!” 赵烈抓着她手,瞪着她,压低了声音:“别闹!这是你们女儿家来的地方吗?快回去!” 见两人又是抓手又是扯袖子的,周围一阵起哄声。 沈绿珠将袖子从赵烈手里扯了回来,含羞带怯地嗔了他一眼:“小郎君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呢?”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是啊,小公子,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呢!” 赵烈:……?! 姜固安和纪长兴见状,忙挥着袖子将围观的人赶跑:“去去去,一边去!” 其他人不知道沈绿珠的身份,他们两个可是清楚得很!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烈见沈绿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股不好的预感当即涌上来。 果然,沈绿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见小郎君长得甚是俊俏,可要与我赌一把? 若是小郎君输了,我也不要你的银子,回去给我?床,可好?”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可把赵烈气坏了! 好一个沈绿珠,拿他当狗逗着玩? 片刻后—— 雅间里,一张大赌桌将房间直接劈成两半,赵烈大爷似将腿架在赌桌上,大大咧咧地斜靠着椅子坐着,没个正形。 他斜眼睨着对面的沈绿珠,气得牙痒痒。 只见对面,沈绿珠正笑盈盈地打量着这雅间: 她旁边放着冰盆,这会儿有人打扇,有人送水果,有人送点心,还有人捏肩捶腿,真是惬意极了。 沈绿珠拿起银叉叉了一块冰镇西瓜,掀起面纱一角放入口中细细嚼着,顿时一股清甜冰凉从喉咙直通胃里,不禁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是男人会享受啊,天杀的。 赌坊小厮端着托盘上来,躬身道:“小娘子喜欢听曲,也是可以点的。” 沈绿珠从托盘里拿起小册子,心里啧啧两声:“我好听琵琶,那就来曲《霸王卸甲》吧!” 不一会儿,一个乐伎抱着琵琶过来,坐在门边的锦凳上,铮铮有声地弹了起来。 一群纨绔哥儿在门外探头探脑,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赵烈气呼呼抬脚踢了踢赌桌的边沿,看着沈绿珠:“有完没完?还赌不赌!不赌就认输,赶紧回去!” “赌呀,怎么不赌,”沈绿珠笑眯眯瞅着他,“知道小郎君心急,但也不要太急嘛!” 门外众人嚷起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哦!” 赵烈双手抱臂,气得撇过脸去。 沈绿珠捡一块芙蓉酥吃了,才拿手帕擦了擦手,笑眯眯道:“开始吧,看小郎君都等得心急了!” 赵烈嘴角一扯,眼里憋着一股坏劲儿:“你想怎么赌?” 沈绿珠眨眨眼睛,问:“怎么赌都行?” 赵烈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随你!” 沈绿珠正气凛然地:“赌大小!” 众人:“啊?!” 第40章 今晚,你等着给本公子洗脚! 赵烈都乐了。 他就知道沈绿珠狐假虎威,哪里会赌钱! “赌大小就赌大小!”赵烈伸手抓了把花生,歪坐在椅子里,一颗接一颗朝天上抛去,一口接一个,咬得咯嘣脆,“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他话音一转,表情轻佻极了,“若是你输了——今晚,你等着给本公子洗脚!” 围观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声口哨声起哄声顿时震天响。 傲雪和凌霜朝他怒目而视(@ ̄ー ̄@) 沈绿珠一点也不生气,反问道:“只怕小郎君输了不认账呢。” 赵烈像听了笑话似的:“众目睽睽,爷岂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 沈绿珠狐狸般:“那,一局定输赢,小郎君可认?” 赵烈爽快应道:“认!” 好,鱼儿上钩了。 沈绿珠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荷官走上前,抓骰盅就要摇,沈绿珠抬手:“且慢!” 赵烈脸上露出一丝痞笑:“怎么?怕了?!” 沈绿珠嗤嗤地笑了起来:“小郎君好生无趣,这样玩儿,有什么意思呢?” 她又不傻,赌场上出千法子比比皆是,这赌坊的荷官知道他是燕国公世子,岂会不给他三分薄面?等下她肯定要输了。 而且常在赌场上混的人,都练就了一身赌博的好本事,听声辨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拿手本领。 沈绿珠可不认为赵烈是个赌技差的,与他正常赌,她可没多大胜算。 赵烈挑眉,眸光一闪:“那你想怎么玩儿?本公子奉陪到底!” 沈绿珠手指压在骰盅上,看着那荷官:“你的人,还有赌坊的人,我都信不过,” 赵烈‘切’一声:“那你想怎样?” 沈绿珠扔掉骰盅,将三颗骰子拿在手里,笑意更深了些:“摇骰子有什么好玩的?一把定输赢,就一把定输赢,玩儿的,就是一个刺激,咱们先押大小!” 赵烈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本公子押大!” 沈绿珠微微笑着:“我押小!” 话音一落,她手中三枚骰子随意朝赌桌上一撒! 那三颗骰子就这样叮叮当当掉到赌桌上—— 姜固安他们都呆住了,在赌坊见惯了花里胡哨的赌法,沈绿珠这一出手,还真是朴实无华…… 这样也行? 老九站在旁边,眼角直抽抽。 这小娘子一直故作高深,原来根本不会赌! 但,他目光落在沈绿珠身上,眼睛亮了亮,她倒是聪明! 不用骰盅摇骰子,那自然就无法动手脚,这很公平——如此一来,赌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运气。 也就是说,她与赵烈,胜算各占一半。 可赌,玩的不就是一个‘赌’字本身?那些出老千耍阴招的,不正是脱离了赌的本意? 只见那三颗骰子在赌桌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空气骤然一静,随后声震九霄:“一二四,小!” 沈绿珠眼睛一弯,瞧着对面的赵烈:“哎呀,我赢了呢!” 赵烈小白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沈绿珠手指压在赌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都要笑成一朵花了:“我可不像某些人,我可没出老千,怎么,小郎君要反悔?” 众人哄堂大笑:“小公子,愿赌服输啊!还不快回去给小娘子暖床!” 赵烈嘴唇翕动着,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绿珠慢悠悠起身走到赵烈面前,食指抬起他下巴,嗤嗤一笑:“小郎君可真是英俊……” 话说着,葱指往他领口一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抓着他起身就走:“走吧,回去暖床!” 赌坊的人瞧着赵烈脸色铁青,额头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小娘子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知不知道她抓着的人,是谁?! 还回去暖床!等下世子爷发作起来,她小命还要不要了? “小娘子!” 老九赶紧伸手拦下沈绿珠,拱手道,“可否给本人一个面子?正所谓不赌不相识,此局,就当小娘子与这位公子,交个朋友?” 没想到他一番好意,却惹得赵烈大怒:“大丈夫愿赌服输,岂能言而无信?你算什么东西,要做爷的主?滚!” 赵烈发了通脾气,回头伸手一把揽住沈绿珠的腰,似笑非笑地:“不是说要本公子暖床?走啊!” 沈绿珠笑容越发灿烂了些,拉着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凌霜瞧着自家小姐和世子离开了,才一把拦在老九面前,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地: “刚刚那个大胖子输了,我家小姐说了,要将他拉到菜市场宰了卖肉吃,把人给我交出来!” 众人:…… 老九:…… 姜固安咧着嘴伸手拍了拍老九的胸膛,压低了声音,笑得坏极了:“那是世子夫人!你好自为之吧,哈哈!” 老九:…… 好好好,你们牛逼,你们厉害,你们把我当猴耍! 出了吉祥赌坊,沈绿珠坐上马车,朝庞兴道:“让凌霜给他们一个教训即可,不要过分。” 庞兴领命而去,沈绿珠抬头看见赵烈气鼓鼓地翻身上马,笑着放下了帘子:“回府!” 傲雪拍着小胸脯,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大小姐,我刚刚快要吓死了!您要是输了,可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沈绿珠给了她脑门一个手指头,“你以为他真能把我怎么着?国公爷第一个抽他!” 傲雪嘿嘿一笑:“不过,大小姐真是厉害!” “赌徒赌徒,赌的不就是比谁的胆子大?”沈绿珠笑道,“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嘛!” 就像赵烈,无论做什么事,都把架势排场摆得很足,一开始就不会让人看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沈绿珠也算是明白了,赵烈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越是与他唱反调,他反而越闹得厉害,不若顺着他,还好说话。 倒是这小赵烈,出身这般尊贵,却放得下身段,与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玩得来,让沈绿珠颇有些意外。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啊。 沈绿珠伸手挑起帘子的一角,看着赵烈昂头挺胸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估摸着今儿早上赵烈给她爹娘的银票,怕是,他自个的私房钱。 她真应该悄悄派人去问问李寻,赵烈给了多少面额的银票才是,搞得他现在都要去赌坊捞银子填窟窿了?! 第41章 “绿珠不敢。” “吁!” 马车在大门停下,车夫道:“世子夫人,到了!” 沈绿珠踩着轿凳下马车时,瞧见抱鼓石旁还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便问门房:“怎么,府中来客了?” 话音刚落,只见赵小蜂从里头疾奔而出,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世子爷、世子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烈翻身下马,手中马鞭朝赵小蜂怀里扔去:“你这是怎么回事?爷我就出去一小会儿!” 是是是,您才出去一小会儿,却把国公府搅了个鸡犬不宁。 赵小蜂伸手将马鞭接住,飞快将事情讲了一遍,急急道:“世子爷、世子夫人,你们快进去吧,国公爷正派人到处找你们!” 沈绿珠抬头看向那辆青帷马车,原来是田嬷嬷回来了! 赵烈闻言,看向沈绿珠,一把挽起袖子,双眼怒火翻腾:“你把那个贱婢打了?打得好!这贱婢竟还敢回来告状,走走走,爷今天非打折她的腿不可!” 冲动真是害死人! 沈绿珠赶紧伸手将他拉住:“等下进去,你别说话!” 大堂里—— 赵阔正面色铁青坐在上首。 田嬷嬷领着一个丫环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老奴本是一番好意,哪知世子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命人将老奴绑起来打了板子……老奴在国公府二十多年,大爷二爷世子爷,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赵阔面色阴沉地似要滴水,辛侧夫人一甩帕子,朝田嬷嬷喝道:“行了!多大点事,竟闹到国公爷跟前来?!世子夫人是主子,你是下人,她责罚你,也是天经地义!” 田嬷嬷收了哭声,伏身朝赵阔又是一拜: “老奴年迈,不中用了,只怕不得世子夫人喜欢,不如就此把老奴放出府去,随便到哪个庄子去,了此残生也好……就不留在府中,以免碍世子夫人的眼……” 整个国公府谁人不知国公爷这人最念旧情,就说那老部下纪勇,不过替国公爷挡了一刀,国公爷就照拂了他的遗孀和遗腹子一辈子。 田嬷嬷不仅是府里的老人,还曾服侍过燕国公老夫人! 后来老夫人过世,田嬷嬷这才到辛侧夫人身边做事,沈绿珠这才刚嫁进门,就拿田嬷嬷开刀,可以说正是触到了燕国公的逆鳞! “去瞧瞧世子和世子夫人从赌坊回来没有?”辛侧夫人指了个丫环出去,语气微愠,“世子也就罢了,怎么世子夫人也跟着胡闹?!” 哪个人家的好闺女,会到赌坊这种地方去? 燕国公盼着赵烈早些成亲,也好定定性子,可是却好像事与愿违,赵烈该怎样胡闹还是怎样胡闹! 沈绿珠身为世子夫人,不劝着些便罢了,还跟着赵烈一起出入赌坊,身为大家闺秀,沈绿珠言行举止何等轻浮? 可见此女,绝非那等守规矩的大家闺秀! 赵阔坐在太师椅上,对沈绿珠多有失望不说,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正欲发作,门口有小厮飞快来报: “世子爷、世子夫人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赵阔铁掌猛地一拍桌面,满堂当即一静,把刚进来的沈绿珠吓得心肝颤颤。 自己这位公爹,与自己那温文尔雅的父亲沈知府脾性全然不同, 行事雷厉风行先不说,为人更是强势而彪悍。 只听他骤然一喝,声音便如雷霆霹雳,震得沈绿珠耳朵发麻。 看见她和赵烈进来,赵阔虎目一沉,朝两人喝道,“跪下!” 沈绿珠顺势就跪下了,结果赵烈把她刚刚在外面说的话全抛之脑后,脖子一梗,就是不跪:“爹这是干什么呢?我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 沈绿珠伸手扯他袖子,结果这死赵烈,直挺挺地站着,比牛还犟! 赵阔手撑着膝注视着赵烈,不由冷笑一声:“我瞧着我不像你老子,你他娘的才是我老子!” 赵烈双手抱臂:“爹非要这么说的话,岂不是乱了辈分?” 沈绿珠只觉头顶遭雷劈,“混账!”两字当头炸响,赵烈就被一旁的两个魁梧汉子抓住胳膊反手一拧,膝窝被踢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烈挣扎起来,看着跪在前边的田嬷嬷,朝赵阔嘶吼:“一个贱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干脆打死我算了,反正你也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他正梗着脖子嚷得起劲,不料沈绿珠飞快将手中帕子揉成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赵烈:(⊙~⊙)噎住… 赵阔:(⊙?⊙)… 辛侧夫人:(⊙o⊙)… 赵烈一下子双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绿珠,嘴里直唔唔干嚎。 叛徒! 沈绿珠你这个叛徒! 辛侧夫人被沈绿珠这一番操作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了:“你、你怎能这般对世子!” 沈绿珠赶紧朝赵阔说道:“世子一时口无遮拦,还请爹先消消气!” 赵阔手中正要朝赵烈当头砸去的茶盏,又‘咚’一声放回了桌面。 他看着被堵了嘴的赵烈,又看看沈绿珠,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发火:“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怎么着,搁这唱戏给我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说得沈绿珠额头都要冒大汗了,“绿珠不敢。” 她直接装傻,“不知府中发生何事?惹得爹生这么大的气?!” 赵阔虎目一沉,指着跪在一旁的田嬷嬷:“此人,你可认得?!” 沈绿珠听他这语气,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这田嬷嬷不过一个下人,竟劳动燕国公亲自出面? “自是认得,”沈绿珠看向田嬷嬷,“绿珠初到燕州,正是这位嬷嬷在别苑接待,说起来,绿珠曾与这位嬷嬷闹过不愉快……” 她倒是认打认罚,辛侧夫人站在赵阔身侧,突然厉声道:“你与田嬷嬷她们闹了不愉快,就能将人打死么?!” 沈绿珠打死人了? 不仅沈绿珠自己吃了一惊,一旁同样跪着的赵烈,也不唔唔干嚎了,侧头看向沈绿珠,一脸诧异! “侧夫人此话何意?”沈绿珠定了定心神,“田嬷嬷那日带人闯入房中,拿着戒尺要教绿珠规矩!她一个下人,既不是奉婆母之命,也不是奉公爹之命,要教绿珠规矩,这是什么道理?” “她更出言讽刺绿珠出身小门小户,绿珠虽不才,却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父亲更是一方父母官;当初也是爹您亲自派人上门替世子提亲,替世子求娶的绿珠!” “田嬷嬷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绿珠只是命人将她打了几个板子、关入柴房以示惩戒,何时将人打死?!” 第42章 她不敢?她可太敢了 沈绿珠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嘴巴一刻都不带停的,直听得赵烈瞠目结舌。 辛侧夫人皱着眉头:“你倒是伶牙俐齿!那个被打死的丫环,尸体可还停在角门!” 田嬷嬷膝行两步,急忙朝赵阔哭道:“老奴皮粗肉糙熬过去了,可是紫苏没熬过去!” 沈绿珠这才留意到,跪在田嬷嬷身侧的丫环,正是那日要抓她的其中一个。 但是另一个,并不在! 沈绿珠神色一敛:“敢问田嬷嬷,那紫苏,是如何死的?” 田嬷嬷猛地回头,咬牙切齿道:“自是被你们的人打死的!” “国公爷,”她回头哭诉道,“世子夫人身边有一个叫凌霜的,手脚功夫了得!她一脚踹中紫苏的心窝子,暗地里下了死手,又把我们关进柴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隔日紫苏她人就没了!” 那日凌霜气不过田嬷嬷她们如此折辱自家大小姐,的确狠狠打了她们三个一顿,但她下手知轻重,断然不会把人打死! 辛侧夫人道:“去把那什么凌霜带进来!” 田嬷嬷伸手指着进来的凌霜,义愤填膺:“就是这个贱婢!” 她一把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正是那日凌霜抢过她的戒尺抽的! “这丫环心思歹毒,仗着有世子夫人撑腰,蓄意报复……老奴在国公府做事二十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毒打……” 凌霜心里一时又惊又乱,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手打死了紫苏,给自家大小姐添了麻烦,她扑通跪下,嘴唇翕动:“国公爷,奴婢没有……” 大小姐才刚嫁入燕国公府,就因她背上一个打杀奴婢的罪名,怕是要人心尽失! 赵阔掀眸扫了一眼凌霜,看的凌霜浑身无端生出一股战栗。 像燕国公这样的人,那骨子里带着的,是从尸山血海里建立起来的压迫与凶悍,敢糊弄他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凌霜俯首一拜:“奴婢的确曾出手教训她们,但隔日就是大小姐与世子爷成亲的日子,奴婢就算再不堪,也断然不敢弄出人命来!” 沈绿珠转头看向田嬷嬷,蹙眉道:“紫苏既然隔日就死了,那你为何今日才来报?!” 田嬷嬷当即应道:“自然是因为这两日是世子爷的大喜日子,奴婢们不敢给世子爷添晦气,不敢上报!” 沈绿珠想,燕国公可不是什么愚笨之人,就算赵烈再怎么混账,那也是他儿子;而她沈绿珠无论如何也是他已进门的三儿媳; 田嬷嬷就算是府里的老人,也是下人,赵阔岂会因为一个下人,就真的万般为难自己的儿子儿媳? 此事最坏的结果,是处置凌霜! 外人尚且知道胳膊不往外拐,更何况赵阔这样位高权重的人。 想通这一点,沈绿珠心中大定,看向赵阔,正色道: “爹,如今人已死,此时言语争论已没有意义,这到底是一条人命,此事,该查个水落石出!” 赵阔手搭着太师椅扶手:“死无对证,你想如何查?” 沈绿珠吐出两个字:“剖尸!” 剖尸! 一屋子人瞬间惊住。 沈绿珠嘴角一扯:“人是怎么死的,剖尸,自有分晓!” “人命案嘛,可不是小事,”沈绿珠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身边有一个护卫,先前乃是衙门捕快,也懂一点仵作手段,若紫苏是被凌霜踢死的,其内脏必受重伤!我曾听我父亲说,这世上穷凶极恶之徒,手段下作,杀人时一心想毁尸灭迹,以求死无对证,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可是死人,最会说话了!” 赵烈吐出堵在嘴里的帕子,看着沈绿珠,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表面说着这不敢那不敢,骗鬼呢,她可太敢了! 赵烈心里不禁蹦出两个字:“狐狸!”精…… 田嬷嬷瞳孔一震:“紫苏已枉死,你还要让她死无全尸?受此等侮辱!” 若是寻常人被吓到也便罢了,可沈绿珠并不认为,像赵阔那样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的人,会因为剖尸二字便吓到。 沈绿珠目光扫了一眼跪在田嬷嬷身侧、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丫环,随后看向赵阔: “爹,紫苏若被人踢死,必定是因外力至肝腑破裂出血,腹有淤积,若不是,那其死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那跪在田嬷嬷身侧的丫环身子微微一颤。 沈绿珠继续道: “爹,我也不偏私,凌霜虽是我的贴身丫环,但若她真打死了紫苏,也该还紫苏一个公道;可若有人草菅人命却嫁祸于凌霜,咱们燕国公府,也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否则,这事儿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燕国公府家风不正,没有规矩?!” 听到这里,刚刚半晌没吭声的赵烈面色骤然一沉,忽地冷笑一声,咬牙道:“绿珠说得没错!咱们府中,那等欺主的奴婢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这话一落空气阒然一静,气氛忽地有些古怪起来。 只见赵阔看着赵烈,眉目越发沉得厉害。 辛侧夫人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面上微微笑着看向赵阔,当起了和事佬: “国公爷,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是死个了丫环,好生送些银子安葬便可,何必因此事伤了府中和气……” 沈绿珠心道‘坏了’,正欲开口,却见赵阔目光沉沉地落在赵烈身上,忽地抬手,重重落下两个字:“验尸!” 辛侧夫人面色倏尔一变。 田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国公爷,死者为大……” 沈绿珠用力盯着田嬷嬷:“若她枉死,就算入土,也不得安宁!” 说着,沈绿珠指着跪在田嬷嬷身侧的那个丫环, “既然紫苏是与你们死在一室,她生前是哪里不舒服、又是哪里受了伤,想必你们一清二楚,如今开棺验尸,你们也一道去吧!省得来回跑!” 她话音一落,那丫环和田嬷嬷面色顿时一白! 赵阔沉着脸,手一挥,很快有人上来,将两人拖了出去。 他手撑着膝,看着沈绿珠和赵烈,没好气地开口:“起来吧!” 沈绿珠闻言,面上一喜! 公爹果然还是向着自己和赵烈的! 第43章 我不在,你们欺负我娘子怎么办? 赵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直嚷嚷:“渴死了我,来人,给我端杯茶来!” 赵阔眼角抽抽,真想一脚将他踹出去! 亲生的,亲生的,赵阔深吸两口气,压着声音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没他自己媳妇顶事! 赵烈不依了:“我没出息,那也是你的种……”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起来,沈绿珠飞快捡起桌上的糕点塞他嘴里,将茶盏递过去,一双美目直瞪他:“世子渴了,喝茶吧!” 她刚刚就在想: 田嬷嬷与她的过节,不过是内宅之事,燕国公不说日理万机,也绝对不是囿于宅院的人,怎就将他给惊动了? 只怕是知道赵烈和她去了赌坊,又听说她纵奴杀人,两件事撞到一块,才惹得燕国公大动肝火! 这死赵烈,明知爹生气,还在这火上浇油! 见赵烈还在哼哼,沈绿珠气坏了,悄悄抬脚狠狠踩他脚,疼得赵烈脸都憋红了。 赵阔瞧着两人的小动作,板着脸哼了一声。 沈绿珠坐在赵烈身侧,尴尬地咳了咳。 辛侧夫人心里牵挂着田嬷嬷那边,悄悄朝站在门边的贴身丫环使了个眼色。 回头瞧见沈绿珠与赵烈在这打情骂俏,不禁笑道:“当初去扬州时,孙先生来信也没说世子夫人这般活泼。” 当着公爹的面,就这般不庄重,还敢出入赌坊,沈绿珠何止是“活泼”呀? 沈绿珠微微坐直了身体,垂眸赧然道:“让爹和侧夫人见笑了。” 赵烈翘着二郎腿,流里流气地怼了一句:“我跟娘子新婚燕尔,自是亲密,又碍你什么事?!” 这话,不仅直接踩了辛侧夫人的脸面,也是对辛侧夫人十分不尊重,沈绿珠还没见过他这般说话带刺,顿时愕然。 辛侧夫人神色霎时间难看起来,赵阔勃然大怒,抬掌拍桌:“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回肆阳院!没我命令,谁敢放他出府,一律杖毙!” “禁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不是?”赵烈目光忽地有些锐利,从辛侧夫人脸上一扫而过,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不在,你们欺负我娘子怎么办?!” 赵烈这牛一样的性子,就不知道服个软! 沈绿珠心里一急,不禁重重地喊了他一声:“赵烈!” 赵阔手中茶盏已经凌空朝赵烈掷了过去,赵烈歪头一躲,那茶盏‘砰’一声掉到地上碎成八瓣,迎面而来的,还有一句:“混账!” 刚刚从门外跑进来的小厮,一进来就撞到枪口上,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国公爷……” 赵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目光从赵烈身上移开,愤怒的声音震得大堂都有了回音: “如何?!” 沈绿珠见状,连忙死死捂住赵烈的嘴,只听那小厮战战兢兢回道:“紫英招了,紫苏不是被踢死的,是她和田嬷嬷一起捂死的!” 赵烈一听这话,赶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添乱。 辛侧夫人面色微变,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赵阔眸光骤深,喝道:“把人带上来!” 那叫紫英的丫环和田嬷嬷被带过去,原以为钟钺只是吓唬吓唬她们,没想到钟钺手起刀落就剖开了尸体,把两人吓得面色惨白,紫英承受不住,倒头吐了一地。 “是田嬷嬷指使我的!”紫英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国公爷,奴婢不想害紫苏的!是田嬷嬷逼我的!” 那晚趁紫苏睡熟,田嬷嬷脱下外衣捂住紫苏的口鼻,哪知紫苏中途憋醒挣扎起来,她力气太大,田嬷嬷控制不住, 紫英被动静惊醒,田嬷嬷干脆威胁紫英按住紫苏的手脚,这才把紫苏捂死了。 田嬷嬷瞬间瘫倒在地,朝赵阔爬过去跪求道:“国公爷,是老奴糊涂!”“奴婢被猪油蒙了心……”“你饶了奴婢这回……” 赵阔看着她,眸中全是冷意:“素日都说自己良善,如今倒是敢杀人!” “国公爷,”辛侧夫人用力剜了田嬷嬷一眼,随后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田嬷嬷服侍老夫人多年,儿子孙子都还在庄子上做事,一家三代全心全意服侍燕国公府,可否网开一面……” 辛侧夫人的这话看似替田嬷嬷求情,也是变相警告! “老奴愧对老夫人,愧对国公爷……”田嬷嬷心肝一颤,跪在地上深深磕头道,“老奴在府中多年,处处受人敬重,却被世子夫人的丫环当众抽打,颜面尽失,老奴怀恨在心,才犯此大错!老奴该死!老奴已无颜再留在国公府……” 沈绿珠看着始终未发话的赵阔,寻思着田嬷嬷会被处置,但多半会被赶到庄子去,了些残生。 却见赵阔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摩挲着右拇指的碧玺扳指,面色骇人:“把她们送到官府,依律处置!” 他话音一落,满室皆惊! 辛侧夫人眸光闪动,若是府中私自处置,最多也就将田嬷嬷赶到庄子了此残生,没想到国公爷竟要将人送到官府去! 送到官府,按律,杀人,偿命! 田嬷嬷惊恐不已,对着赵阔砰砰磕头:“国公爷,求求您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赵阔不为所动,黑着脸抬手一挥,那先前按着赵烈的两个魁梧汉子,二话不说上前堵了她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赵烈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沈绿珠却是垂下眼眸,睫毛轻轻一颤。 燕国公此人最重情,也最是,铁血无情。 赵阔瞧着赵烈这幸灾乐祸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面:“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说罢,他霍然起身就要甩袖离去,沈绿珠忙唤了一声:“爹,” 赵阔脚步一顿,微微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他就这么背手侧手看过来,目光锐利如箭,沈绿珠被他这么看着,头皮一阵发麻。 她定了定心神,装出几分犹豫的样子,语气放得软软的:“爹公务繁忙,绿珠本不想麻烦爹,但今日既然撞上了,有一事,绿珠想请爹一并做主!” 赵阔看着如同绿柳扶风般的沈绿珠,面容果然温和了些许:“何事?” “此事说出来,只怕污了爹的耳朵,”沈绿珠厚着脸皮说道, “前儿个庄子挑了六个丫环送进肆阳院,那庄子的管事,竟给她们赐名陶珠草珠土珠……这样变相折辱绿珠!” 沈绿珠这是趁机向爹告状啊! 赵烈心里瞬间对沈绿珠竖起了大拇指! 第44章 辛侧夫人,不简单啊 只见赵阔闻言,脸颊肉微微一抽,忽地抬头看向辛侧夫人! 府中掌中馈的,乃是辛侧夫人,这就是在向辛侧夫人问责了! 辛侧夫人微怔:“还有这事?怎么这么久了肆阳院没人来报?” 说着抬头看向沈绿珠,语气如同一个温和的长辈般关切:“让你受委屈了!等会我让人去查!看看是哪个庄子的管事!竟如此胆大包天!” 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绿珠也只能点头道: “那田嬷嬷只不过是仗着在府里做事多年,便作威作福,如今,更是敢动手杀人!只怕咱们府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奴仆?这分明就是奴大欺主!长久以往,府中怕是要乱了规矩。” 辛侧夫人含笑点头,当着赵阔的面夸赞道:“你这孩子,倒是个通透的。” 沈绿珠不禁对辛侧夫人肃然起敬! 这样一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能屈能伸的女子,实在是沈绿珠生平仅见。 辛侧夫人,不简单啊。 赵阔神色稍霁,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此事,你看着处理。” 辛侧夫人看着赵阔,点点头,语气很是温柔:“我知道了,你前头忙,去吧。” 沈绿珠看着赵阔和辛侧夫人说话,眼珠子一转。 她隐隐觉得,赵阔对辛侧夫人,似乎十分优容—— 这样的优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好似如鱼遇水,亲密、信任,还有安抚。 看来,燕国公对辛侧夫人,不仅仅是宠,他们之间,应该有很深的情分…… 是了,康乐长公主已经仙逝八年,这八年间,是辛侧夫人管理内宅,她也是陪在燕国公身侧,最亲近的女人。 沈绿珠暗暗观察着,一时心思百转。 正想得入神,耳朵忽震得发麻,却是赵阔路过赵烈身侧时,让他“滚回去!” 沈绿珠急忙拉着赵烈回了肆阳院。 辛侧夫人回了锦月居,将递到嘴边的茶盏又哆一声放回了桌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的贴身丫环如莹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侧夫人,您消消气,来日方长呢!” 辛侧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伸手将茶水往地上狠狠一泼! “田嬷嬷到底是服侍了老夫人十来年的人,给她儿子送五十两银子过去,让他好好安葬!” 又道:“去查查肆阳院的丫环,是哪个庄子的管事送来的!自作主张的东西!差点坏我好事!” 给丫环赐贱名,指桑骂槐,这样的拙劣手段,岂是辛侧夫人的手笔? 如莹出去,将两件事吩咐下去,抬头就看见安氏慌里慌张往锦月居而来:“大少夫人。” 辛侧夫人手撑着太阳穴似有些头疼,安氏见她面色不虞,局促地屈膝行了礼:“姨娘……” 辛侧夫人眉头微蹙,淡淡地扫了安氏一眼,并不热络:“何事?” 她出身雁门辛氏,安氏却不过是蓟州同知之女,其出身,连刚嫁进来的沈氏都比不上,她打心底就没有多瞧得上安氏。 而辛侧夫人是婆母,为人又强势,安氏是儿媳,自然就矮了她一头。 “姨娘可是头疼?”辛侧夫人冷着脸,可安氏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走上前亲自替她按揉着额头,“我适才听下人说,田嬷嬷杀了人,还牵扯到了三弟妹?” 辛侧夫人如狼般敏锐,转念之间切中肯綮:“肆阳院那几个丫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这事既然不是辛侧夫人动的手,那阖府之中还有谁会跟嫁进来的沈绿珠有龃龉? 安氏又为何一听说沈绿珠在国公爷面前告状,就眼巴巴跑过来打听? 明知辛侧夫人气在头上,安氏平日里躲都来不及,还直往枪口上撞! 安氏手一抖。 她这打探式的语气,岂瞒得住辛侧夫人? 安氏当即跪到地上:“姨娘,我……” 安氏是大儿媳,可是沈绿珠却是世子夫人,一嫁过来就压了她一头,她心里不是滋味,就是想恶心恶心沈绿珠! 她想着沈绿珠刚嫁进来,总不好意思将这点小事闹大吧?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谁知沈绿珠真会为了这点小事,连脸面都不要了,直接捅到燕国公跟前! 辛侧夫人目光骤然一厉,拍桌骂道:“蠢货!” 这一回,她折了兵,回头还要帮安氏擦屁股,岂能不怒? —— “没想到啊沈绿珠,你今天可真是厉害!” 赵烈这会儿就像那求偶的小孔雀,围着沈绿珠叽叽喳喳个不停。 沈绿珠脸上挂着笑,想到燕国公与赵烈的父子关系,心中又是一叹。 趁他高兴忙柔声劝道:“我瞧着爹年纪也不小了,你别总是气他……” 赵烈龇着大白牙的嘴微微一瘪:“你没瞧见他,左看我不顺眼,右看我不顺眼!” 沈绿珠心里腹诽,你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他能看你顺眼才怪! 好在这几日她也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这厮一身反骨,是万万不能与他反着来的,因而闭嘴不劝了。 然而看到沈绿珠不站在自己这边,赵烈心里老难受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爷刚刚都是为的谁?!” 沈绿珠赶紧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像哄小孩那样伸手拍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地说道:“嗯嗯,我记着呢!” 赵烈心里才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结果刚抬脚跨过门槛,不是,她哄小孩呢! 算了,爷不跟小女人计较,赵烈抬了抬下巴,心里却感觉甜滋滋的。 有人哄,感觉真好啊。 一直到沐浴出来躺在罗汉榻上,赵烈嘴角还不知不觉翘得高高的。 沈绿珠故意逗他,伸手拍了拍床榻,朝他努了努下巴,眸光潋滟。 赵烈傻愣愣的问:“干嘛……” 嘛字还没完全说出声,他猛地反应过来,暖床,沈绿珠是要他去暖床! 赵烈脸上发烫,商量道:“爷给你一千两?”此事算了? 沈绿珠摇头,嘴边笑意盈盈:“要愿赌服输呀!” 赵烈:“……?@_@!”哦,NO! 第45章 此女,甚是可怕~ 过了许久后—— 赵烈从净室端了个洗脚盆出来。 沈绿珠简直要笑晕过去了。 这半大少年郎,是真真儿还没开窍啊。 赵烈看见沈绿珠笑得倾倒在软枕上,一头鸦羽般的头发铺在被褥上,腰肢纤纤,肩膀颤颤,气得“咚”一声将那洗脚盆扔到脚榻上。 木盆里水波荡漾,映照着赵烈那张龟裂的俊俏小脸。 “伸脚!” 他没好气地蹲下来,似抓猪般撸起袖子,将沈绿珠的两只白玉般的小脚丫摁进了水中。 “好痒!”沈绿珠怕痒,双足在木盆里乱踢,水溅得四处都是,好些直接溅到赵烈的脸上,脖子上,衣裳上。 赵烈这会儿反而不气了,死死按住沈绿珠的脚,坏坏地说道:“不就是洗脚么?爷给你洗!” 他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猪洗脚呢! 赵烈说着一只手按住她的脚,另一只手掬起水淋了上去,双手轻轻揉搓着她白皙细腻的脚指,煞有介事地给她洗起脚来了。 然而他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子,从来只有别人给他洗脚的份,哪里真会服侍人? 沈绿珠脚被他手摸着,脚底痒地不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三郎,你放开,我不要你洗脚了!” 赵烈挑了一下眉头,肚子里全是坏水:“那可不行,大丈夫怎能言而无信?!” 呸! 沈绿珠真想啐他一口!刚刚让他暖床,他怎么不说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赵烈洋洋得意,像发现了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原来她还怕痒! “赵三郎,你放手!”沈绿珠腮帮似染霞,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他。 赵烈乐坏了,当即抬手打了她脚背一下:“别动,我给你洗脚呢!” 明明是不带任何调情意思的一个动作,却惹得沈绿珠面赤起来,不禁龇牙似要吃人:“你!” 然而她这个时候面色酡红,美目如含秋波,即使凶巴巴也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反倒衬出别样的风情来。 赵烈只觉得她像只凶巴巴要咬人的兔子。 他嘴角勾了勾,继续掬起水淋在她脚上,任由她挣扎、把水都溅到他身上也不气,还饶有兴趣地欣赏起她的脚来。 视线里一双玉足,白得晃眼,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红,像小花瓣,脚指头圆润,脚掌软绵,握在手中似没有骨头似的。 赵烈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放在上面,都被衬得黑了不少。 他忽地想起以前和姜固安他们厮混时,他们讲的荤段子: 说什么美人外在之美,在发、在颈、在胸、在腰、在足……简直无一不美; 又说什么与美人共赴云雨简直欲仙欲死,故才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正心猿意马,沈绿珠从他手中用力抽回了脚,一脚踢在他胸膛上,将他踢得往后倒坐在地,那木盆也一并从脚榻倒下去,水流了一地,溅了他一脸。 赵烈只见眼前玉足缩进帷幔,沈绿珠隔着半透明的帷慢坐在床上,颊腮染红如醉酒,美目晕晕似喷火: “这么喜欢给人洗脚?赏你一盆洗脚水喝!” 说完,气呼呼侧躺在床上,直拿后脑勺背对着赵烈。 赵烈伸手摸了摸胸口,一咕噜撑身站起,右手端着那只洗脚盆,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美人的洗脚水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只软枕刹时从帷幔狠狠掷出,正正砸中他的头! 混蛋! 混蛋换了一身衣裳上了罗汉榻,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就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看着帷幔里隆起的一团,眼前总是时不时闪过那白得晃眼的一双玉足。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好像她脚太白了,白到让人感觉上面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赵烈无端遐想,少了什么呢? 哦,对了,首饰。 这么白、这么细的脚踝,就像女儿家的手腕,不戴对玉镯子金镯子太可惜了。 玉镯金镯太粗俗。 赵烈觉得细细的那种金链子就很合适,想象着那细细的金链子,缠绕在沈绿珠的一双玉足,把她的脚拴住…… 赵烈猛地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变态!” 他怎么会这样想?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有这样变态的想法? 赵烈浑身打了个寒颤,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绿珠双手拢紧了衣襟:此女,甚是可怕,给他使了什么法术? 有妖精啊! “喀————!”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唳鸣,沈绿珠摇着团扇笑眯眯站在廊下,一抬头就看见赵烈纵身攀上墙头,结果一支利箭不知从哪里凭空射来,“呈”一声钉在他的手边! “我操你祖宗!” 赵烈大牙都咬碎了,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墙壁借力,转身几个纵跃从墙头跳上了屋顶! 那只黑羽海东青在天上盘旋,替他的主人急得团团转。 赵烈如猛虎般伏在屋顶,手撑着琉璃瓦,躲过了射过来的第二支箭,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丝得意,迅猛起身,踩着琉璃瓦就跑! “世子爷,这是要去哪?!” 一个威武壮汉突然提枪出现在屋顶,一枪朝赵烈门面袭去! 那枪头堪堪擦着赵烈的脸过去,差点没把赵烈捅死! 赵烈面色骤变,一脚将枪头踢开,与那壮汉在屋顶打了起来! 沈绿珠看着赵烈被那壮汉提着红缨枪撵得到处跑,手中团扇摇得更轻快了。 燕国公铁了心要禁赵烈的足,这五天里赵烈跟他老子斗智斗勇,没一天安生过: 什么钻狗洞啦、半夜爬墙啦、扮成小厮试图蒙混出府啦、拿银子收买门房啦、让飞虎给纪长兴带信搬救兵啦…… 沈绿珠就没见过像赵烈这么会闹腾的人,真是大开眼界。 可以想象,过去燕国公府过的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日子( ̄︶ ̄) “喀——” 眼看赵烈落了下风,飞虎急得展翅扑上去,却被那壮汉一枪扫开,羽毛都掉了好几根。 接着那壮汉一枪将赵烈从屋顶打落,成阳和骁阳赶紧纵身在半空中一左一右抓住赵烈的手臂,扶他稳稳落地。 赵烈顶着一头汗,气得站在地上指桑骂槐:“反了你!竟敢伤爷的飞虎!” 那壮汉面不改色提枪一跃,落到院外,不见了。 飞虎站在屋檐,小脑袋一缩,跟他主人一样委屈巴巴。 第46章 看了爷几天笑话,心里乐坏了吧? “好戏结束了呢。” 沈绿珠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团扇,转头看向赵小蜂,“小蜜蜂,我问你,刚刚那个壮汉是什么人呐?连世子都敢打!” 赵小蜂嘴角抽抽:“那是国公爷的护卫,黄霸天!” 国公爷的护卫啊,难怪。 沈绿珠眯了眯眼睛,笑吟吟夸道:“身手怪好的呢。” 赵小蜂心里腹诽,能不好么,和国公爷一起上战场的人,十个成阳骁阳都打不过。 热闹看完了,沈绿珠施施然坐在摇椅上,朝傲雪道:“诶,这天气怪热的,去沏壶罗岕来!” 廊下穿堂风习习,沈绿珠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慢慢摇,一身绣白玉兰的绿裙裾堆叠在地。 赵烈骂了半天终于骂累了,手撑着栏杆一下子跃进长廊,抬头瞧见沈绿珠闲适地摇着摇椅,喝着香茗,这厮心里不平衡了, 一把抢过茶壶,仰头咕噜咕噜就往喉咙倒。 沈绿珠眸色微怒,手中团扇朝他手背敲去:“如牛饮水,白白浪费我五两银子一钱的罗岕!” 赵烈‘呵’一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斜睨着她:“怎么,看了爷几天笑话,心里乐坏了吧?!” 沈绿珠团扇轻点着下巴,眼中那抹揶揄压根儿藏不住。 赵烈哼一声,转身躺上另一张摇椅,抬手吹了声尖锐的指哨,飞虎当即从屋檐飞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 赵烈将飞虎抓在怀里,摸着飞虎的羽毛,又是检查它爪子,又是检查它翅膀的,心疼坏了。 沈绿珠瞥着飞虎。 海东青被称为万鹰之神,有黑灰白杂四羽,其中以纯黑羽为极品,小东西,倒是挺凶! 这乌黑发亮的羽毛,看着还挺俊,嗯,合她眼缘。 傲雪走过来问:“大小姐午膳想吃什么?奴婢等会去灶上吩咐一声。” 沈绿珠语气松快:“五月炎夏,江南荷田田,倒是想吃咱们淮扬的荷叶鸡了。” 一听到‘鸡’字,飞虎浑身一激灵,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瞅着沈绿珠。 沈绿珠笑了笑,团扇指着它:“行,你今日护主有功,也赏你一只鸡吃!” 赵烈哼哼,抱着飞虎转了个方向,不让她看了,小气得要死。 一‘狗’一鹰腻歪了半天,那‘狗’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过头来:“我听小蜂说,你原先养了只黑狼犬?” 听说又凶又俊,赵烈心里直痒痒。 “你说大将军啊?”沈绿珠点点头,“它陪蓝珠嫁去兴都了。” 叫大将军啊,听着就威风凛凛,赵烈眼睛一亮,下一瞬就痛心疾首:“你把它让给你妹妹当陪嫁了?” “嗯,”沈绿珠抬头看向他,“说起来,咱们妹夫你也应该认得不是?乃金阁老长子金淮序。” 说起金淮序—— 当初金府与赵府抢着替自家公子求娶沈家女, 赵烈也没想到嫁过来的会是姐姐沈绿珠。 赵二郎的信回到燕州时,赵烈差点倒地打滚,说不要娶这个老女人…… 想到这事,赵烈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哼哼唧唧:“兴都啊,我都快十年没去过了。” 康乐长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倒是有带赵烈回兴都小住,那时赵烈还小,如今他对兴都都没什么印象了。 想到这里,赵烈忽地一乐,娶姐姐好啊,以后压金淮序一头,他还得管自己叫“姐夫”,哈哈! 沈绿珠不知他心里装的什么小九九,趁他高兴,便问: “前些日子认亲,我一直没瞧见甘姨娘,不知她住哪个院子?此次从扬州到燕州,二哥对我照顾良多,论理,我也当见见,不然实在是太没礼数了。” 赵烈听了这话,神色忽地有点古怪。 沈绿珠摇着团扇的手一顿:“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赵烈抓了一把头发,似乎不知怎么说,转头看向旁边杵着的赵小蜂:“我问你,甘姨娘回庄子没?” 回庄子? 沈绿珠讶然。 这大户人家,只有犯了错的姨娘才会被赶到庄子上去! 锦月居—— 如莹从外边进来向辛侧夫人回禀:“侧夫人,甘姨娘过来,说是来向您辞行。” 辛侧夫人拨着茶盏里的茶沫,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让她进来吧。” 世子大婚,甘姨娘才被从庄子接回来,如今世子与世子夫人婚事完毕,甘姨娘吃过喜酒,也要回庄子上去了。 只见珠帘一晃,一个梳着螺髻的纤瘦女人蒙着面纱走进来。 她一身灰布长衫,发髻上也仅簪着两支桃花素银钗,手腕处一串紫叶檀佛珠,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她周身打扮如此简朴,瞧着一点都不像燕国公府的姨娘,倒像个农妇。 “妾身见过侧夫人。” 辛侧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怎么这么急着要走?留在府中多住些时日陪陪杏姐儿也好。” 她出言挽留,但甘姨娘却微笑着婉拒道: “也住了好些时日了……妾身想着庄子里种的十来亩花生还没收拾出来,怕烂在地里,还是尽早回去收了,好把心放回肚子。” 辛侧夫人眉头微皱:“地里的东西,让庄子的佃农收了就成,何需你亲自盯着?你好歹也是府里的姨娘,不是那等粗鄙的农妇!” 甘姨娘温和应道:“让侧夫人见笑了,妾身过惯了那样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比在府里呆着,更自在几分。” 辛侧夫人见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轻叹:“也罢。你不喜欢呆在府中,我也不勉强。” 两人正客客气气说着话,外边有丫环来报:“侧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甘姨娘微微一怔,却见辛侧夫人目光看过来:“你一年也没回府中几次,见过国公爷再走吧。” “不了,”甘姨娘摇头,虽不至于怯懦,但也的确泥人捏的一般温顺,“妾身容貌有损,羞见国公爷……” 甘氏避了出去。 第47章 二哥病了? 才出锦月居, 却见石板路上一个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甘姨娘的丫环顿时惊呼一声:“甘姨娘,是国公爷!” 她话音刚落,那边燕国公已有所感,一双虎目朝这边一瞥。 黄霸天定睛一看,也是愣了愣:“国公爷,是甘姨娘。” 世子大婚,甘姨娘从庄子回来喝世子的喜酒,这几日的确住在府中。 赵阔脚步一顿。 竟是避无可避。 甘姨娘心头微微一颤,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赵阔走去:“妾身见过国公爷。”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两人相处数年,还曾一起生了一个儿子。 此时见面,虽显生疏,倒也不至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赵阔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近:“难得回来,怎么不多住些时日?” “妾身在庄子住惯了,”甘姨娘语气平缓,像与老友叙旧般,“听说国公爷禁了世子的足?” 赵阔一听赵烈就来火气,甘姨娘缓缓道:“世子性情赤诚,少年心气,倒像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国公爷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跟世子置气?” 甘氏在庄子常年吃斋念佛,身上沾染了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静心,甘氏又曾是他枕边人,说话分量自与旁人不同。 赵阔神色缓和了些许:“但凡他上进些……” “世子如今成了亲,日后肯定慢慢就稳重了。”甘姨娘知道多说反引他反感,便笑着道,“不说世子了,国公爷可是刚忙完公务回来?还是先回去沐浴更衣,卸一卸这一身疲惫要紧,妾身先告退。” 赵阔点点头,瞧着她领着丫环离开,才转身往锦月居而去。 辛侧夫人迎上来,一面给他脱下外衣,一面命人奉茶。 等赵阔喝了一盏温茶,神色舒缓过来,她才温声道:“田嬷嬷在牢投缳了,” 她手搭在赵阔的肩头上:“毕竟服侍老夫人一场,我命人送了五十两银子去田家,也算是全了她与老夫人的主仆情谊。” 赵阔放下茶盏,对一个欺主的奴仆实在没什么好脸色:“你看着办就是。” 辛侧夫人松了一口气,知道此事算过去了,忙笑着让人传膳。 肆阳院里,荷叶鸡也刚刚做好。 傲雪才拿剪刀剪开荷叶,香味登即扑鼻而来,赵烈吸了吸鼻子,厚着脸皮伸手就扯掉一只大鸡腿! 傲雪气呼呼瞪着他,赶紧护住最后一只大鸡腿, 而凌霜则拿小刀,把鸡腿的肉剔下来,放到小碟子端给沈绿珠。 沈绿珠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斯斯文文地放入丹唇小口。 赵烈大口撕咬着鸡腿,回头瞧着沈绿珠拿着银箸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当即“切”一声:“像你这样吃饭,我看着都费劲!” 鸡肉油腻腻的,沈绿珠才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我自不像你,牛嚼牡丹!” 赵烈:哼哼…… 不服气:“你不懂,像我这样吃饭才香!” 飞虎从屋檐探出头来,看着赵烈手里的大鸡腿,急得在屋顶走来走去。 赵烈浑沦吞枣咬了几口肉,将手中骨头朝外一丢,飞虎当即冲下来叼着骨头跑了。 夏日炎热,沈绿珠特地命人将午膳摆在抄手游廊的角亭,此时凉风习习,她思忖道:“该在这种颗葡萄遮阴才好。” 赵烈正欲搭话,骁阳走进来拱手道:“世子爷,泉叔让人送了半筐黄桃来!” 不一会儿,泉叔领着两个小厮搬了半筐黄桃进了角亭,个个都是新鲜顶个大。 进来时,看到赵烈和沈绿珠正在用膳,两人有说有笑,他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赵烈拿了个黄桃在手里抛了两下,问泉叔:“我娘最爱吃黄桃了,享殿供了没?” “供了,供了,”泉叔躬着身子和蔼地看向赵烈,关心地问,“世子爷身上没伤着吧?” 听说黄霸天把赵烈打了,他有点不放心,才借着由头过来瞧一瞧。 赵烈:“……” 泉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赵烈拍着胸膛哈哈大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黄霸天那枪耍得软绵绵,还没我耍得好!” 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 沈绿珠憋着笑,看向泉叔, 她也就认亲那日见过泉叔,知道他看管长公主享殿,但现在瞧着—— 赵烈这个谁也不放在眼里,连黄霸天都要骂上两句的人,却对这个泉叔很是敬重。 她想了想,吩咐傲雪进屋里装了两盒点心给泉叔带走,泉叔看着沈绿珠,一时又惊又喜,连连道:“多谢世子夫人赏赐。” 赵小蜂从外边回来,在门口碰见刚刚出来的泉叔,胡乱地喊了一声“泉叔”,就小跑着进来了。 “奴才去烟霞轩时,甘姨娘不在,听烟霞轩的丫环说,甘姨娘明儿早上要回庄子去。” 也是不凑巧,赵小蜂人刚走,甘姨娘就回了烟霞轩。 听说世子身边的随从来过,甘姨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褪下腕中佛珠轻轻捻着,笑了笑:“也罢,便多住两日再回去。”她的贴身丫环端了茶给她,劝道:“正是这个理!再说了,如今二爷身子还没完全好利索,您回了庄子哪能安心?” ——“二哥病了?!” 听了赵小蜂的话,赵烈和沈绿珠皆吃了一惊。 他们都不知道赵然病了。 赵烈忙问:“可请大夫瞧过了,大夫怎么说?” 赵然去扬州替赵烈下聘,又从扬州赶回燕州,来回奔波了近两个月,风邪入体,还一直强撑着等赵烈与沈绿珠完婚,这不,事情忙完,人一卸劲,就病倒了。 在扬州初见赵然时,沈绿珠观赵然面相,就看出他身体似乎不太康健,没想到这会儿,竟病了。 赵烈心急如焚,抬脚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二哥!” “诶!”沈绿珠连忙伸手将他拉住,今儿早上才挨了黄霸天的打,现在就跑出去,可别把国公爷给惹恼了, “你现在过去岂不是添乱?明儿早上再去吧,顺便一起送送甘姨娘。” 晚上,赵烈沐浴去了,沈绿珠才将赵小蜂唤到跟前:“我问你,泉叔是不是长公主留下的人?” “嗯,”小蜂点点头,又压了压声音,“泉叔以前是服侍长公主的大太监……” 赵小蜂真真儿是燕国公府百事通,沈绿珠看着赵小蜂都不禁怜爱起来了,回头赏他一片金叶子。 赵小蜂简直受宠若惊,捧着金叶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女魔头突然大发善心了? 第48章 国公爷与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1 【宝子们,新书很需要大家的热情追更】 【拜托啦(>^ω^<)喵】有囤稿,更新有保障哟。 次日一早, 赵烈换了一身赵小蜂的衣服,拉着沈绿珠嘀嘀咕咕:“你帮我打掩护,我扮成小蜂跟着你出去!” 沈绿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把这身丑衣服换了,我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真的假的?”赵烈半信半疑跟着沈绿珠后面走,结果两人刚走到肆阳院门口,门外两杆红樱枪“嚓”一声交叉拦在门口! 赵烈扭头看着沈绿珠: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沈绿珠气定神闲地看着守门的两个侍卫: “国公爷只说不让世子出府,可没说不让世子出肆阳院。听说二爷身体抱恙,我和世子过去看看二爷,还请二位行个方便,国公爷那边,我自有交待。放心吧,我在,世子在!” 赵烈:……!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信不过赵烈,但信得过世子夫人,转瞬将红缨枪收了起来:“世子夫人言重。” 沈绿珠抬脚跨出门槛,瞥了赵烈一眼:“走了,还傻愣愣站着做甚。” 赵烈愣愣地像个小尾巴跟着沈绿珠出了肆阳院,差点跳起来:“好你个沈绿珠! 你也不提醒我!” 是啊,爹只说不让他出府,可没说不让他出肆阳院! 沈绿珠俏皮地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毫不留情地取笑道:“谁叫你四肢发达,不动脑子!” “你你你……” “你什么你!” 沈绿珠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就走,凶巴巴地警告,“你今天要是敢跑,回头看我不打断你狗腿!” 赵烈嚷起来:“松手!松手!沈绿珠,你这个泼妇!”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淬雨阁,可谓是人未到声先至,让坐在屋里的燕国公眉头一皱。 辛侧夫人听了听声音,笑道:“是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二哥!”赵烈没想到燕国公在,急冲冲跑进来,结果刚进来,就看到燕国公坐在太师椅上瞪着他,脚步猛地一顿,“爹。” 沈绿珠跟在他后头进来,神色微微一敛,朝赵阔行礼:“爹。” 不仅辛侧夫人和燕国公在,安氏也在。 沈绿珠一愣,这么多人都在,难道赵然病得很重? 正想着,却见赵烈径直朝一个站在角落的女人走去,着急地问:“甘姨娘,二哥还好吧?大夫怎么说?” 甘姨娘? 沈绿珠顺着声音望过去—— 却见对方梳着简单的螺髻,身上穿着一身秋香色长衫, 与穿桃红色绣折枝花卉长衫,梳着牡丹髻,鬓插珠钗的辛侧夫人一比,这位甘姨娘实在是太素净了些。 沈绿珠看着甘姨娘脸上还蒙着面纱,心里一阵惊讶。 这位甘姨娘瞧着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 白色面纱遮去了她的大半面容,唯有一双微细长的柳叶眼,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温婉来。 只是光天白日,在自己家里,何须蒙面? 沈绿珠只想到一个可能,这位甘姨娘,怕是容貌有损。 难怪昨天赵烈提起这位甘姨娘三缄其口。 难怪甘姨娘没住在府里,要住到庄子去。 甘姨娘目光飞快从沈绿珠身上掠过,才将目光落到赵烈脸上,目光微微闪动。 “世子成了亲,瞧着也懂事了,”她欣慰地说道,“你二哥没事,已经退烧了,大夫还在里头施针。” 赵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一会儿钟氏和大夫出来了,沈绿珠瞧见钟氏眼底有乌青,想必昨晚守了赵然一夜。 赵阔抬手问大夫:“犬子如何?” “二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仍须多加休养,切忌操劳。在下重新开个调养的方子,好生调养半个月应当无碍。” 大夫将拟好的方子递过去,赵阔接过扫了一眼,转手递给身侧的随从,起身朝内室走去:“我去看看二郎。” 众人连忙跟上去。 赵然靠着软枕坐在床头,正掩唇咳得厉害。 他脸色很苍白,却因发烧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衬那一抹的如血般的唇色更艳了一些。 见赵阔进来,他咳着赔罪:“孩儿不孝,这么大岁数了,还整天让爹跟着担心……” 赵阔坐在锦凳上,声如洪钟:“说的什么话!再大就不是我儿子了?!” 赵然轻轻笑了笑:“孩儿知错。” “此次二爷为了世子的婚事,一直奔波,也是操劳,”辛侧夫人搭腔道,“如今婚事完毕,二爷该好好将息才是。” 钟氏闻言看向赵烈,心里不免有点怨言。 若不是为了赵烈,赵然何必受这个罪! 沈绿珠和赵烈站在人群里,压根不敢插话。 只听赵然替赵烈开脱:“侧夫人此话言重了,当兄长的,多担待一些,也是应当的。” 燕国公目光扫向赵烈,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甘姨娘插嘴道:“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们三兄弟拧成一股绳才好!国公爷,”她说,“我瞧着二郎也累了,不如先让他养好精神再说话?” 赵阔沉沉地“嗯”了一声,叮嘱赵然好好将养,便先行离开。 他一走,辛侧夫人和安氏,也跟着告辞,甘姨娘回头看了钟氏一眼:“你守了二郎一宿,也累得不轻,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甘姨娘常年住在庄子,钟氏与她并不亲近,淡淡地应了声要去看杏姐儿,转身就走了。 赵烈瞧着钟氏对甘姨娘不冷不热的样子,一双眸子忽地沉了沉。 国公爷和辛侧夫人他们三个走了,赵烈和沈绿珠还站在这里,显然就是要留下来与赵然说话,这钟氏也不叫丫环奉盏茶、搬张凳子,甩脸子给谁看?! 沈绿珠显然也意识到钟氏的冷待,但面上也不好表现出来,仍浅笑着看向甘姨娘:“今日总算见到您了。” “世子夫人果真标致,”甘姨娘上前一步,拉着沈绿珠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褪下手上的佛珠戴到沈绿珠的手腕上,“妾身身无长物,这串佛珠是妾身一点小心意,还请世子夫人收下。” 这是补给沈绿珠的见面礼。 沈绿珠瞧见那佛珠呈金黄色,便知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料子,恐怕她一直备着,但因为容貌有损不能出席认亲筵,才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这位甘姨娘,曾是康乐长公主的丫环,也是宫中出来的宫女。 难怪察言观色这般厉害! 第49章 国公爷与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2 沈绿珠收下佛珠,若有所思:“甘姨娘费心了。” 甘姨娘:“哪里。” 沈绿珠:“我听小蜂说,你要回庄子,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些日子?” “住在府里哪有住在庄子自在?”甘姨娘像聊家常般,笑着说,“我原先到庄子养病,住久了,习惯了青山绿水炊烟袅袅的日子,就如同脱了樊笼的鸟儿,舍不得回来了!” 她说的养病,怕就是指容貌受损一事。 沈绿珠了然—— 她虽不知道甘姨娘为何会破相,但也知道她能成为燕国公的妾室,年轻时容貌必定不差; 这一遭破相,于她而言必定如受重创,府中下人甚至与国公府结交的贵夫人,私下怕不少议论,她去庄子美名其曰是养病,何曾不是为了避风头? 至于后面为何不回来,沈绿珠想不出原因。 甘姨娘虽说是宫女出身,但后来得嫁燕国公为妾,还替燕国公生下一个儿子,就算她容貌受损,在府中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没想到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沈绿珠哪里知道甘姨娘的苦心。 一个女子容貌有损终究是一道难关,哪怕感情再好的夫妻,顶着一张丑陋的面容日日相见,最终也会相看两厌。 况且她早已不是二八年华,以色去博取一个男人的宠爱,早已不切实际; 而像燕国公这样的男人,寻常美色也绝非轻易可以打动他。 她离得远远的,燕国公想起她,只会记得她昔日的好; 想起她的遭遇,心底也会怜惜几分。 那么,她在他心中,就永远有位置;她在他面前,就永远说得上话。 甘姨娘说着,转头看向赵然:“庄子清静利于养病,此次你不如随我去庄子住上十天半个月?” 赵然咳了两声,摇头道:“儿子身体自己清楚,哪就到这个地步了?” 赵烈却一屁股坐在床沿,举双手赞成:“二哥,甘姨娘说得没错,去庄子游山玩水,比呆在府中有意思多了!” 赵然气道:“你少些惹事生非,让我好好安生几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赵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骂人这般中气十足,我瞧着你也是大好了……” 赵然又气又想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小兔崽子!” 甘姨娘抚着他的背,捧了茶喂了他两口,扶他睡下,笑道:“才刚退烧,好好歇着,别动气。” 沈绿珠瞪了赵烈一眼:“你少气二哥!” 他们也不好打扰赵然休息,不一会儿就告辞了。 甘姨妈送两人出去,状似随意地问沈绿珠:“我听说田嬷嬷在别苑杀了人,嫁祸给你的陪嫁丫环?” 沈绿珠正了正神色:“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甘姨娘偏头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那你可知道田嬷嬷在牢里投缳了?” 沈绿珠脚步一顿,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世子一向胡闹,却误打误撞娶到你,是他的福气。”甘姨娘看着沈绿珠意深长地说道,“我瞧得出来,世子夫人是个聪慧的,可世子夫人也要记得——国公爷与咱们这位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她是怕沈绿珠吃亏,借此提点沈绿珠。 沈绿珠虽是世子夫人,却没有管家之权。 掌中馈的,乃是辛侧夫人。 她才刚嫁入燕国公府,就与辛侧夫人斗得太难看,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沈绿珠细细琢磨着甘姨娘的话,嘴角轻轻勾了勾。 看来,她还是小看了辛侧夫人。 若燕国公与辛侧夫人有很深的情分,那么他对沈绿珠这个儿媳,虽有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和爱护,却不会越过辛侧夫人去。 一个是心尖上的枕边人,一个是儿媳,谁亲谁疏,人心难免偏颇啊。 | 送走沈绿珠和赵烈,甘姨娘坐在床头与赵烈说话。 “钟氏这性子……”她拉着他的手微微叹气,“你可怪姨娘?当初若我在府中,你和钟氏也不会……” 赵然眉头一蹙,打断她的话:“姨娘,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容昕已是我的妻子。” 甘姨娘叹气:“我明白……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我自是盼你们好,盼你们夫妻二人能一条心……” 东厢房, 有个丫环在钟氏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钟氏面色当即难看起来,冷笑道:“我就知道她瞧不上我!可她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玩意!” 钟氏怒不可遏,几乎要狞笑起来:“我容昕再不济,也是雁门钟氏出来的女儿,她,不过是个服侍人的下贱玩意!给长公主洗了几年脚,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因为甘姨娘曾服侍过康乐长公主,说起赵然的出身,外人可没少取笑她这个国公府的“二夫人”。 虽然她随赵然行二,可是在这国公府,大哥大嫂压她一头,世子与沈绿珠也压她一头! 她这个二夫人,当得憋屈! “夫人,小心隔墙有耳!” 钟氏的贴身丫环见她言语激动,以至忘形,忙出声提醒道,“甘姨娘久居庄子恐学了那粗鄙农妇作派,可咱们二爷到底是向着您的!” 又劝道,“无论怎么说,甘姨娘到底是二爷生母,您该对甘姨娘好些……” 再不济,面上也不要做得太难看…… 可是这话,钟氏哪听得进去! 这甘姨娘久居庄子,并不得燕国公宠爱,又毁了容貌,根本就帮衬不了他们夫妻二人! 钟氏对甘姨娘心生不满已久,岂会愿意主动向甘姨娘示好? 反正甘姨娘久居庄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她才懒得去倒贴! 钟氏与甘姨娘的嫌隙,沈绿珠自是不知道。 她正出神呢,冷不防赵烈伸手在她面前一晃,吓她一大跳:“在想什么呢?傻了不成?” 沈绿珠回过神来,伸手将他的手一把拍掉,看到他这张俊俏的小白脸,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慢慢耷拉了下来—— 不是,甘姨娘为什么说赵烈误打误撞娶到了她? 误打误撞? 这个词用得好,用得妙啊。 沈绿珠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我就是想起当初二哥来咱家下聘时,你家送的那两只白鹿……” 她声音幽深幽深的:“这白鹿,不好找,找了挺久吧?” 第50章 三哥?啧啧,叫得可真亲热 “那是!”赵烈还得意洋洋,“爷我亲自猎的!在山上蹲了小半个月呢!” “哦?”沈绿珠凑近了些许,跟小狐狸一样,“这么说来早就找好了呀?” 看着她欺身近前,赵烈顿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浑身一激灵:“嗨,爷我娶妻,难道还出不起一对白鹿吗?!” “那原先是想往哪里送的呢?世、子、爷?” 他们婚事这么仓促,他哪能这么快猎到一对白鹿?那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早就准备好,那就不是特意给她沈绿珠准备的了,毕竟,她和赵烈在此之前八竽子打不着! 好一个误打误撞!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那对白鹿? 还不是赵小蜂写信来,说她比宋怀玉还美,他才同意让赵然把那对白鹿带去的扬州! 这、当然不能跟沈绿珠这只母老虎说了! “哇,好大一只风筝!” 赵烈抬手,指着在肆阳院上空飘着的一只巨大风筝,只见飞虎冲上云霄,一爪子给风筝撕了个稀碎,叼着什么东西朝赵烈飞来。 “走走走,瞧瞧去!” 看着赵烈仓皇而逃,沈绿珠舌尖抵了抵上腭,都快气笑了:我看你小尾巴能藏到什么时候! 飞虎飞过来,将爪子上的油纸包扔下去,赵烈纵身一跃,跳到半空接住,放到鼻子下狠狠嗅了一口: “哈哈,脆皮烧鹅!还有,樱桃煎!” 沈绿珠前脚刚进肆阳院,后脚那大风筝就‘噗’一声掉到地上。 赵小蜂赶紧过来捡,从里头找出个小竹管,抽出张纸条来:“世子爷,是姜公子和纪公子的信!” 赵烈一把抢过纸条,咧着个大嘴巴,结果沈绿珠一开口,却似一盆冷水浇到他头上:“姜固安和纪长兴给你出了什么馊主意?” 赵烈:…… 想跑路?沈绿珠觑着他:“你可别忘了,二哥正病着呢。” 赵烈嘴角顿时耷拉下来,一脚朝赵小蜂膝窝踢去:“去去去,让他俩消停点!听到没?二哥正病着呢?我不能惹二哥生气!” 赵小蜂点头哈腰:“世子爷说的是,小的这就让人出去将他俩打一顿!” 外头, 姜固安:…… 纪长兴:…… 好兄弟为你两胁插刀,你插好兄弟两刀,真是谢谢你(/≧▽≦)/ 赵烈坐在角亭里,高高兴兴地将油纸包撕了,一把扯下一只大鹅腿。 沈绿珠葱指捏了颗樱桃煎放嘴里尝了尝,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嫂?” 赵烈差点被鹅腿噎死:“……没有的事!” 沈绿珠踢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赵烈将鹅肉咽下去,气呼呼转过身去:“不喜欢又怎样?都跟二哥生米煮成熟饭了!” 沈绿珠奇了:“她招你惹你了?” 赵烈哼了一声:“咱家这一箩筐子的事,复杂着呢!知道太多,以后有你受的!” 沈绿珠听他含含糊糊地说完,顿时一阵讶然。 没想到钟氏竟是为了替赵二郎冲喜,才得以嫁进燕国府的! “要不是二哥当时病得太重,病急乱投医,她怎么进得了咱家的门?!”赵烈狠狠咬了一口鹅肉,“二哥就是冤大头,病得神志不清,一觉醒来,稀里糊涂就多了个妻子!” “也就二哥这人心软,要是我,”赵烈眸底结霜,“一剑把她捅死了送回去!还有这事!” 沈绿珠都不禁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赵然脾气温和,心肠又软,才会硬着头皮认下这门稀里糊涂的婚事。 毕竟若不认下钟氏,真将人送回去,身为女子,钟氏这一生也就完了。 沈绿珠眉头越拧越紧:“……二哥的婚事,是谁的主意?这、爹也能同意?” 赵烈面色一沉:“钟氏是侧夫人的表侄女,你说,是谁出的主意?!” 辛侧夫人! 甘姨娘倒是能在国公爷面前说上话,可那会儿她人在庄子上,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绿珠伸手扶额。 就说这燕国公府是个火坑,她真是倒大霉了! | 赵然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到月底时,已经痊愈了。 他病一好,甘姨娘不日就回了庄子。 燕国公瞧着赵烈近来安生不少,还以为他成了亲,果真稳重、有长进了,于是大发慈悲,解了他的禁足。 真是普天同庆! 于是解了禁足的第二天,赵烈和沈绿珠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 赵烈前脚刚要溜,沈绿珠在铜镜里瞄他:“去哪?” 赵烈不乐意了,哟,真管上爷了? “爷有正事要办!” 他能有什么正事?沈绿珠哼了一声:“我今天要出府一趟,你得陪我去!” 赵烈直嚷嚷:“凭啥?你想出去就出去呗,爷没空陪你!” “我来燕州这么久,还没好好逛逛燕州城呢!”沈绿珠一把将梳子摔梳妆台上,咚一声吓了赵烈一大跳, 只见她转过头来,双眸喷火,“还不是托你的福?你去,或是不去?!” 赵烈皮一紧,心虚摸了摸鼻子,勉为其难地应下。 反正能出府玩,就行! 赵小蜂赶紧吩咐人去备马备车。 两人收拾好,迫不及待出了门,结果刚从大门出来,外边姜固安和纪长兴似闻着味就来了! 两人走过来,朝赵烈肩膀就是一拳头,咬牙切齿:“赵三郎,烧鹅好吃吗?樱桃煎好吃吗?!” 还让人出府打他们一顿?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一眼,两人一把搂过赵烈,朝他腹部就是一拳:“给我吐出来!你个王八羔子!” 一个小姑娘跟在他们身后,看到赵烈被打,急得像只花蝴蝶似地扑上来:“你们不要打三哥!” 赵烈趁机身子灵活一转,躲开了。 沈绿珠顿时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面生的小姑娘: 三哥?! 啧啧,叫得可真亲热。 她怎么不知赵烈膝下还有个‘妹妹’? “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赵烈脸色一变,飞快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让小姑娘扑了个空。 小姑娘嘴一瘪,委屈极了,巴巴地喊他:“三哥~~~~” 见赵烈不肯理她,那小姑娘抬头狠狠瞪了沈绿珠一眼,似要咬人似的! 沈绿珠:“……” 沈绿珠马上抬头瞪向赵烈:你惹的风流债?! 赵烈:“……!” 第51章 “你三哥惧内呢”(求五星好评~) 姜固安替人尴尬的毛病顿时就犯了,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拉到身侧:“世子夫人,这是我小妹姜穗,她不懂事,你别介意。” 沈绿珠眨眨眼睛:“原来是姜妹妹~~~” 姜穗并不领情,气呼呼将脸撇到一边去:“哼!” 姜固安低头训她:“不许对世子夫人无理……” 一群人正闹着呢,还是赵小蜂眼尖,瞧见有人从府里出来,当即示意:“世子爷,国公爷来了!” 众人当即不敢玩笑了,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燕国公和赵煦一前一后领着孙霁黄霸天等人走出来,他们身上还穿着铠甲。 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近一个月,还没见过燕国公如此严肃地披甲出门,面色当即一敛。 赵烈不得不翻身下马:“爹。” 赵阔背着手,虎目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赵烈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赵煦见状,微微笑着看向赵烈:“三弟这是要出府?还是少去赌坊和青楼为好,免得惹爹生气,回头又禁你的足!” 赵烈笑了笑:“大哥提醒的是,我今儿个陪绿珠逛逛胭脂铺子罢了,哪还敢去赌坊和青楼?” 赵煦听了并不在意地笑笑,随后目光一移,从沈绿珠身上一扫而过,跟在赵阔身后走了。 沈绿珠看着赵煦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赵煦年长赵烈七岁,如今跟着赵阔做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反观赵烈还整天斗鸡走狗……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沈绿珠气得闭了闭眼睛。 ——“走了!” 燕国公和赵煦等人一走,赵烈如脱了绳的皮猴,重新翻身上马,招呼众人跟上。 沈绿珠上了马车,看见姜固安他们都上了马,又瞧见姜穗没坐马车来,便笑着问:“姜妹妹可要与我同乘?” “谁要像你一样……”姜穗瞪了她一眼, 似要将沈绿珠比下去,她一脚踩着马镫子上了马,得意地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 沈绿珠也不气,还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姜妹妹好利落的身手。” 姜穗愣了愣,再瞧时,沈绿珠已经放了下车帘。 姜穗红了红脸,嘟囔道:“什么嘛!”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大街走去,沈绿珠听到沿途商贩的吆喝声,撩起帘子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种摊子支在路边,还有沿街的各式铺子、酒楼、茶楼…… 傲雪忍不住道:“好热闹!” 马车一路过去,沈绿珠瞧见了许多在扬州没见过的东西,倒也瞧得津津有味。 马车路过一个烤羊签摊子,沈绿珠开口道:“钟钺,去买份来尝尝。” 话音刚落,姜固安就嚷道:“世子夫人远嫁而来,我们该当一回东道主才是!” 姜万年的儿子姜固安,自是财大气粗,连袍子边绣的都是上等的金丝银线,沈绿珠根本不会跟他客气:“好啊。” 姜固安便差随从去买糖炒花生、糖葫芦、羊签子、炸糖糕、芝麻烧饼、炒松子…… 把傲雪和凌霜都哄高兴了:“姜公子真大方!” “散财童子嘛,”沈绿珠,“谁不喜欢?” ‘散财童子’策马靠近马车,讨好地对沈绿珠说道:“世子夫人,瞧见前面那个酒楼没?我们姜家的海宴楼,炙羊和炙鹿一绝!” “晚膳去,”沈绿珠承了他的好意,“我们先逛逛胭脂铺子、绸缎庄、和银楼。” 姜固安应了声“好咧”,催着众人过去,先将马车和马匹交给酒楼的伙计,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去逛胭脂铺子。 只是姜穗才不耐烦陪沈绿珠来逛什么胭脂铺子,她 像只花蝴蝶委屈巴巴地黏着赵烈,三哥长三哥短的。 赵烈却一副避姜穗如蛇蝎的样子,一下子凑到沈绿珠身侧,瞪着姜穗:“如今爷成了亲,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姜穗嘴一瘪,气呼呼瞪着沈绿珠:“难道你娶了妻,连我也不能理了?” 赵烈:“不能!” 姜穗:╥﹏╥... 沈绿珠:(⊙o⊙)… 好好好,拿我当靶子。 姜穗果然转移视线,怒瞪沈绿珠:“你如此善妒,是要犯七出之条的!三哥可以休了你!” 赵烈看向沈绿珠,差点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沈绿珠:(╰_╯)#混蛋,找死! 沈绿珠藏在大袖下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赵烈的腰,赵烈小脸当即拧成一团:(#‵′)靠! 她眨眨眼睛,微笑:“姜妹妹,我这不是善妒,是你三哥惧内呢。” 姜穗:( ⊙ _ ⊙ ) 姜固安:( ⊙ o ⊙ ) 纪长兴:(⊙ ▽ ⊙) 赵小蜂:b( ̄▽ ̄)d 赵烈:我靠( ‵o′)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绿珠:<( ̄︶ ̄)> 嘿嘿 姜穗张大嘴巴,半天都缓不过来:“你……” 姜穗不跟着赵烈了,改而跟着沈绿珠,嘟着嘴巴义愤填膺:“你个悍妇,你怎能欺负三哥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绿珠走到放香粉的柜子,打开一盒香粉闻了闻,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笑眯眯问:“你喜欢赵烈啊?” 姜穗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脸当即红到了脖子根:“……关你什么事!” 沈绿珠逗她:“怎么办呢?现在赵烈娶了我,我为正妻,如果你喜欢赵烈,就只能委屈做妾啦!” 姜穗眼眶当即红得像兔子,凶巴巴瞪着她:“都怪你!” 沈绿珠‘呀’的一声,佯装惊讶:“这怎能怪我呢?是国公爷派人去扬州提亲的呀!” “当然怪你了!”姜穗恼道,“谁叫你长这么好看!” “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可姜妹妹也长得如花似玉呢!”沈绿珠眼珠子一转,“你跟世子青梅竹马,你们两家又知根知底,世子怎么不去你家提亲呀?” “他、他……”姜穗似被她这话说到伤心处了,气得喉咙一鲠,“他说我长得丑!呜呜呜!” 傲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小姑娘原本正伤心呢,被傲雪这么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即红着眼抬头看看沈绿珠,又低头看看自己, 瞬间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是在沈绿珠面前自取其辱了,当即恨恨地用力一跺脚,逃也似地掩面哭着跑了,“哇哇哇……” 她的丫环跟在身后追:“九小姐!九小姐!” 刚套话套到一半的沈绿珠眼风狠狠刮了傲雪一下。 傲雪心虚地低下头去,因为憋笑憋得小脸通红。 第52章 楼中楼,花魁姑娘 “这麻烦精终于走了!” 赵烈躲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远远朝沈绿珠竖了个大拇指! 沈绿珠不领情,白了他一眼。 天可怜见的,她可没想着伤人家小姑娘的心。 沈绿珠喊来胭脂铺的伙计,让他包了两盒胭脂香粉,转头递给姜固安:“刚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姜公子,代我向姜妹妹赔个不是。” 姜固安接过盒子让小厮拿了,手中金骨折扇刷一声展开: “嘿,没事儿,她哭哭就好了!世子夫人你莫要放心上。九妹她就是这性子,被她姨娘娇惯坏了!” 姜穗这娇纵的大小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固安都习惯了。 她姨娘? 两兄妹瞧着感情挺好,沈绿珠微微讶然:“姜妹妹与姜公子,不是一母同胞?” 姜固安不笑了,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爹姜老头,你知道吧?” 纪长兴凑过来,一把搂住姜固安的肩膀看向对面的沈绿珠,哈哈一笑: “世子夫人,你不晓得他家那点破事!他爹娶了十几房小妾,府里热闹着呢!” 沈绿珠顿时一阵尴尬:“姜公子,抱歉。” 姜固安摆摆手,洒脱地说道:“没事没事,这是整个燕州城都知道的事,世子夫人初来乍到,不知者不为怪。” 原来姜万年死了嫡妻没续弦,却娶了十几房小妾,府里小妾们争宠争得厉害,拉帮结派的。 姜万年嫡妻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姜固安的大姐,除了这个大姐之外,其余子女都是小妾们生的。 姜固安是三姨娘所出,姜万年接连生了七个女儿,才生了姜固安一个带把的,当成眼珠子地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生了姜固安的三姨娘,与生了姜穗的七姨娘,是同盟,姜穗自然也跟姜固安关系要好。 沈绿珠听了纪长兴的话,忽地了然—— 别说赵烈和姜穗,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了, 姜家是商贾,府里姑娘多,姜穗行九,又是庶出,燕国公怎会同意赵烈娶姜穗为妻? 沈绿珠瞥了一眼倚在门口的赵烈,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这厮说人家姑娘长得丑,没说人家姑娘配不上,怕还是兜着圈说的。 沈绿珠摇摇头,按纪长兴所说,姜穗年纪与赵烈一样大,姜固安也才十五,就连纪长兴自己也不过十六。 少女慕艾。 姜穗虽然不喜欢她,但瞧着没什么坏心眼,沈绿珠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倒是这姜穗一走,领着三个男人逛胭脂铺子……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继续逛下一家胭脂铺子。 凌霜跟在她身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啊记,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赵烈没理会凌霜,也不知是不是被赵煦一番话给刺激到了,他这会儿任劳任怨,还帮着拎东西。 沈绿珠接连逛了三四个胭脂铺子,买的东西却很少,赵烈以为她挑不到心仪的,当起‘师傅’来: “你若要买口脂,就该去花颜阁;要买水粉,就该去荷雪轩;这玉香堂,”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铺子的匾额,嫌弃道,“只有香粉勉强入眼。”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头:“世子还懂女儿家的东西?” 赵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有什么?随便在燕州城打听打听,就知道哪家胭脂铺子哪些东西好,毕竟每家铺子的师傅专擅之物各有不同。” 沈绿珠走进铺子,拿起一盒香粉打开嗅了嗅,却被赵烈抬手一挡:“这香粉,熏得人头晕,俗气!” 一想到沈绿珠浑身擦香粉,散发出一股腻死人的香味,赵烈就浑身恶寒:“你可别擦这玩意,回头与我同住一屋檐下,熏得我头疼!” 沈绿珠咬牙。 却见赵烈大手一挥:“掌柜的,拿你们的五花丸来!” 说着,回头朝沈绿珠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的心得:“这玉香堂的五花丸,取梅之幽蕊,茉莉之露,桂花之骨,兰花之瓣,丁香之魂,用之沐浴,闻之香而不腻,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倒是上品!” 掌柜的一出来,瞧见赵烈一群人,眼前登即一亮:“哎哟,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回头忙催促自家伙计:“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拿五花丸来!” 伙计马不停蹄端着托盘出来,掌柜瞧着沈绿珠生得花容月貌,当即一脸谄媚:“这位可是楼中楼的花魁姑娘?” 他话一落,赵烈脸色剧变,差点叫起来:“你胡说什么!” 沈绿珠刚伸手从托盘里拿起一盒五香丸,闻言手一顿,眸子当即腾起火苗,将那盒子狠狠朝赵烈身上砸去,转身就走! 傲雪和凌霜看着赵烈,怒目而视,转瞬护着自家大小姐出了玉香堂! “坏了!”姜固安跳起来,手中金骨折扇朝掌柜头上敲去,“你个睁眼瞎!就不知道多瞅瞅?知不知刚刚那是谁?啊!那是世子夫人!” 掌柜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感觉天都塌了:“世子爷,小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烈脸色难看极了,抬脚就踢了他一脚:“你个狗杂碎!” 刚到扬州时,田嬷嬷就说赵烈为一胡姬舍得掷千金,如今看来,倒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骂完掌柜,赵烈转身追着沈绿珠跑出来:“你别听他瞎说!” 沈绿珠转身,双眸火焰熊熊,一步一步朝赵烈逼去,冷笑道:“楼中楼?五花丸?花魁姑娘?世子爷当真好风流啊!” 赵烈心虚地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台阶下退无可退,慌道:“他、他胡说八道!” “哼!” 沈绿珠正正经经官宦家的小姐,却被与青楼女子混为一谈,面色骤然一沉,再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赵烈狗尾巴似地跟上来,瞧见沈绿珠进了绸缎庄,赶紧跟进去。 他瞅了瞅这一屋子布匹,伸手将一匹缎子往沈绿珠眼前推了推,一副讨好的模样:“你拿这个做身衣裳,这个好看。” 赵烈知道沈绿珠喜绿色。 她所用之物,无论是衣裳还是帕子,总会相宜地搭衬些绿色,出彩又与她本人相合。 赵烈投其所好,选了一匹梨花白的缎子,上面绣了朵朵清雅的绿萼梅。 沈绿珠眼尾梢都没瞅他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绸缎庄里,夫人小姐们瞧见两人气呼呼走进来,不禁窃窃私语。 赵烈放下面子讨好沈绿珠,却当众被她甩脸子,还被当成猴子被人围观,当即耐心全无,转身甩袖就走! 这厮本就一身反骨,让他低声下气去求人,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她连个台阶都不给他下,赵烈年轻气盛,又好面子,当即就不干了, 不是,他怕她做甚?!!!!!!! 再说了,哪个爷们不吃花酒? 他虽娶了她,可他要吃花酒,她也管不着! 第53章 自你进门,世子何时去过青楼? 姜固安和纪长兴刚尾随他俩过来,还没进去,就瞧见赵烈气冲冲从里头奔出,两人急急忙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滚开!” 赵烈牛一样的脾气,气在头上时自是六亲不认,姜固安和纪长兴飞快对视一眼,当即分开,一人追着赵烈而去,一人追着沈绿珠而去。 傲雪瞧见赵烈怒冲冲离开,不安地看了沈绿珠一眼:“大小姐……” 沈绿珠伸手摸着一匹缎子,眸底结霜:“他爱去哪去哪!” 傲雪甚少见大小姐发这么大脾气,当即喏喏,不敢再说话。 姜固安追着沈绿珠进来,瞧见沈绿珠发怒,心肝儿当即一颤,没想到这美若天仙的人儿发起火来,也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世子夫人,”他小心翼翼上前,在沈绿珠身边絮絮叨叨,“你原谅世子这一回,他真不是有心的……” 沈绿珠眸光似刀似剑朝他当头劈去:“你们三个沆瀣一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固安心里顿时又惊又怕,这美人怒目,似比常人更凶几分,都要把他吓坏了。 “只是去看看歌舞喝喝酒,真没干别的!”姜固安举手发誓,“世子夫人,若世子真与青楼的姑娘有点什么,国公爷肯定派人打断世子的腿了!我和长兴,狗腿也得打断!” 他还知道自己狗腿! 小小年纪就狎妓,沈绿珠生平最看不起这样的男子! 姜固安好话说尽,再三发誓,才没被沈绿珠差人赶出去。 她蓦地转身,眉梢藏了几分肃杀:“楼中楼,花魁姑娘,是怎么回事?” 姜固安支支吾吾:“……就、就是一胡姬,看个乐子!” 好啊, 沈绿珠忽地冷笑:“早听闻世子风流,为一胡姬舍得掷千金,轰动燕州城,我起先倒还不信!原来是我眼拙!” 姜固安额头当即冒出豆大的汗,这,怎么越描越黑了呢! 要死了,要死了。 他抬袖拭汗,“世子夫人,那会儿世子不是还没成亲么,你想想看——” 他猛地一拍脑门,来了个大聪明,“自你进门,世子何曾花天酒地,何时去过青楼?是不是?” 这话的意思是,那什么胡姬都是过去之事了,您就不要抓着不放了。 沈绿珠五指攥成拳,一记眼刀朝姜固安刺去:“你在教我做事?!” 姜固安两腿打颤:“小的不敢!” 沈绿珠哼他一鼻子,抬脚出了绸缎庄。 姜固安捂着小胸膛,一阵后怕,他的小厮忙关心地喊了他一声:“少爷,你没事吧?” 姜固安拍着小胸膛,跟小厮发出一声感叹:“这美人美矣,可发起脾气来,一般人也哄不住啊!” 他心里默默替赵烈点了根蜡,才拔腿跟上去。 沈绿珠出了绸缎庄,又进了布店和成衣铺,姜固安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小嘴巴喋喋不休,替赵烈说好话。 沈绿珠被吵得心烦,瞪了他一眼:“聒噪!” 姜固安忙刷一声打开金骨折扇,挡住嘴巴。 沈绿珠转头看了一眼拿着小册子的凌霜:“可都记清楚了?” 凌霜在小册子上又添了两笔:“记清楚了,” “不过奴婢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在咱们扬州,轻、柔、软的罗、绫、绡、纱,随处可见,但他们这边的铺子,常见的却是锦、缎、绒、皮毛这样厚实的面料! “咱们扬州的夫人小姐们,喜欢清新雅致的花色;但他们这边,却喜欢那样大红大紫花里胡哨的花色,俗气得很!” “这哪叫俗气?”沈绿珠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燕州乃燕赵长风,百姓彪悍,性情豪爽。加上燕州平日风沙大,天气也酷寒,老百姓自然喜欢厚实的面料和奔放的花色。” “大小姐说得有道理,”傲雪插嘴道, “奴婢也发现了,在咱们扬州,一件上好的灰鼠皮大氅,怕不得几十两银子?我看他们这边的铺子,就将那灰鼠皮、狐狸皮,随意堆在角落里,不值钱似的!还不是因为燕州地广,猛兽多,自然也不觉稀罕。”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看着她们主仆三人叽叽喳喳一脸新奇的样子,姜固安摇了摇扇子,嬉笑道, “你们不稀罕的,自有人稀罕,同样,我们不稀罕的,你们自会稀罕;正所谓南货北运,北货南运,赚的不就是差价?这一来一往,就是两头赚的好买卖!” 姜固安虽纨绔,但出身商贾,从小耳濡目染,说起做生意,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听说姜家的小厮,大字不识的,都是敲算盘的好手呢。 沈绿珠终于正色瞧了他一眼。 惹得姜固安心里越发好奇:“不是,世子夫人,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绿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了,眼前就有个帮手,不用白不用:“我想在燕州城开个绸缎庄或是胭脂铺。” 沈绿珠的母亲徐氏长袖善舞,是做生意的好手,她手底下有好几间布庄和胭脂铺,每年盈利可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给沈绿珠当陪嫁的铺子和田产,皆在扬州苏州和杭州三地,沈绿珠鞭长莫及,目前还是徐氏在管。 沈绿珠远嫁燕州,孤立无援,若真有个什么冬瓜豆腐,也找不到人递信息回扬州,所以她想在燕州开个铺子当做据点: 一来,她的陪嫁虽丰厚,但不能做吃山空,得让钱流动起来,钱生钱利滚利; 二来,她需要与在扬州的父亲母亲,还有兴都的妹妹取得联系。 有生意往来,联系就密切,沈绿珠想传个信传个消息给家人,就不必时时经燕国公府,日日暴露在他人眼线下,自方便许多。 姜固安咧嘴一笑:“原来是这事!你问我就对了!” 沈绿珠笑眯眯道:“现下还真有一事,想请姜公子帮忙呢。” 姜固安顶着笑脸:“你说你说!只要我姜固安能办到,定义不容辞!” 沈绿珠温声说了一句话,姜固安直拍胸脯保证:“世子夫人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只是沈绿珠万万没想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事,不过一小会儿,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逛得腿酸腰疼,正想辞别打道回府,姜固安踩着小碎步跟在身后,贱兮兮地说: “世子夫人,我让人在海宴楼定了酒席呢。” 沈绿珠脚步一顿。 这该死的家伙! 奸商,自是无利不起早的啦。 姜固安:嘻嘻O(∩_∩)O~~ 第54章 醉酒1 沈绿珠到海宴楼的时候,果不其然就瞧见了赵烈和纪长兴。 雅间临窗处摆了张铺凉席的矮榻,赵烈面色沉郁,身子正歪歪靠着榻,一腿伸直,一腿支着手肘,指尖捻着一杯琥珀光抵着唇,欲饮未饮。 许是纪长兴把他哄好了,瞧见沈绿珠进来,这家伙也没砸了手中杯子,只是冷着脸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沈绿珠没理他,径直找了个离他远远的位置坐下。 这气氛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浮现八个大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见气氛骤冷,姜固安连忙招呼伙计上菜,想暖暖场子:“世子夫人,你今儿个可得好好尝尝我们燕州的炙羊和炙鹿!” 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刚炙好的羊肉放在特制的铜盆里,端上来时正滋滋冒油,香飘四溢。 沈绿珠闻到一股辛辣勾人的香味,微微挑眉:“你们海宴楼,用了胡香来炙肉?” “世子夫人鼻子可真灵!”姜固安眼睛一亮,颇为得意,“实不相瞒,海宴楼的炙烤野味之所以成为招牌,正是用胡香制了秘方,这里头光是香料就用了十几种!别的酒楼可舍不得这么下血本!” 时下香料昂贵,胡商们在互市,用他们的香料和宝马,换大周的丝绸与茶叶。 他们一斤胡椒,就可换十斤生丝,或近百斤干茶。 而燕州地处北疆,冬季酷寒,胡人的胡椒茴香荜拨苏木等辛香料,在这里更是大受欢迎。 姜固安问:“不知世子夫人喝不喝酒?” 纪长兴搭腔:“我们燕州的酒都烈,一口喝下去,从喉咙直烧到胃。世子夫人是扬州人,怕是喝不习惯,不过这月下醉是海宴楼自酿的酒水,一点也不呛,倒是小意绵柔,配炙羊和炙鹿,刚刚好!” 沈绿珠心头一动:“小酌也可。” 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高兴起来,忙让伙计上了两壶月下醉。 姜固安身旁的小厮拿起小刀,割了羊肉放在小碟子里,端给沈绿珠。 纪长兴拿起白玉酒壶,殷勤地给沈绿珠倒了一小杯:“世子夫人,你一并尝尝!” 盛情难却,沈绿珠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果然唇齿留香,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姜固安还担心沈绿珠是扬州人,吃不惯辛辣香料,没想到沈绿珠倒挺能适应,不禁抚掌而笑: “没想到世子夫人长在扬州,却也吃得惯燕州的美食!倒是与我们脾胃相投!” 他说着,撞了撞纪长兴的肩膀,眼睛直往矮榻上的赵烈身上瞄。 纪长兴会意,走过去拉着赵烈的胳膊:“人多才热闹,世子,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赵烈瞟了沈绿珠一眼,见沈绿珠看也不看他,当即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我不去!” 沈绿珠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自顾自端起一杯月下醉,浅浅小酌起来。 这炙肉火猛辛辣,这月下醉,却回味甘甜,两者搭配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纪长兴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烈,又看了看沈绿珠,当即头都大了。 这小夫妻俩,尽会折腾人! 沈绿珠仿佛当赵烈不存在,这会儿浅抿着小酒,目光清亮,忽道:“我要听小曲,这里可有会唱扬州调的歌姬?” “有有有!” 姜固安催人马不停蹄找了好几个吹拉弹唱的乐伎过来,替那唱扬州调的歌姬相和。 吴侬软语家乡曲,果真好听。 沈绿珠眼睛微微一眯,像被摸得皮毛都顺下来的猫,抿着甜酒,听着家乡小调,目光渐渐痴迷起来。 赵烈歪在矮榻上,看见这场景,当即恼怒。 好你个沈绿珠,不许我喝花酒,你如今倒是潇洒! 他面色发黑,仿佛把这杯中酒当成了沈绿珠,狠狠一饮而尽。 沈绿珠手撑着脸颊,这会儿酒意上头,小脸晕红,眼尾艳艳,眼眸湿漉漉地看着那个弹琵琶的男乐伎: “你琵琶弹错了……” 她一出声,众人当即停下来。 那弹琵琶的男乐伎颤巍巍抬起头来望向沈绿珠,只一眼,便急忙低下头去。 只见那男乐伎着一袭竹叶纹青衫,长得眉清目秀,自带怯羞之态。 “曲有误,周郎顾”仍传世佳话,而眼前这位女郎冰肌玉骨,容貌倾城,还如此精通音律。 只被她看一眼,那男乐伎心中便开始怦然。 他们这样出身的人能得贵人青睐,是无上荣幸。若是长伴在这位女郎身边,也挺不错。 他大着胆子看向沈绿珠:“不、不知小的哪弹错了?还请女郎赐教……” 沈绿珠摇摇晃晃起身,朝那男乐伎走去,微微弯下腰,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呈呈”之声便流泻而出。 “这里错了。” 眼前女郎声音温柔,面若桃红,那男乐伎脸一红,唇间微启,痴痴地看着沈绿珠。 似火星溅了干柴堆,赵烈歪在矮榻上,手中酒杯狠狠朝地上掷去,“砰”一声四分五裂。 他从矮榻奔下,一只手将沈绿珠拽回身侧,一脚将那男乐伎手中琵琶踢飞,咬牙喝道:“爷的媳妇你也敢瞧!来人,把他眼珠子给爷挖了!” 姜固安和纪长兴酒当即醒了一半,连忙奔过来,挥着袖子将那帮吹拉弹唱的全部赶跑:“出去、出去!” 众人被吓得肝胆发颤,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沈绿珠心里生出些许报复的快感,但此时酒意袭人,令她晕乎乎的,只眼含嗤笑之意,瞥着赵烈。 十分挑衅。 眼眸俨然写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赵烈额头青筋直跳,脸臭臭地开口:“回去了!” 沈绿珠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往外走:“凌霜,扶我……” 赵烈气坏了,嫌弃我?我非恶心恶心你不可! 这反骨仔突然蹲下身去,抓着她手,一把将她背起来。 沈绿珠挣扎着不肯,混乱中手抓住他耳后的一股小辫子当即用力一扯:“放我下来!” 赵烈被抓得头皮发疼,见她还在乱动,当即背着她恶作剧地用力晃了晃,哼道:“再抓我辫子,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沈绿珠趴在他背上晕乎乎地探头瞅了一眼二楼楼梯,不说话了。 第55章 醉酒2 赵烈背着沈绿珠出了海宴楼,外边天色已黑了,酒楼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吹散了燥热。 “王八蛋!”沈绿珠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我原本……是有一桩好姻缘的……” 风声乍起,吹散了她的声音,赵烈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她双手圈着自己的脖子,软糯糯地喊了一声:“二郎……” “松手!勒死我了,”赵烈双手绕在背后托住她的臀掂了掂,咬牙,“沈绿珠,你他娘的喝傻了吧?二哥不在!” 沈绿珠抓着他耳后的那股小辫子,狠狠骂他:“赵三郎,王八蛋!混蛋!” 赵烈脸皮厚,听了就当夸他了。 赵小蜂把马车赶过来,接了二位主子,赶着马车哒哒回了国公府。 傲雪和凌霜急得不行,生怕赵烈犯浑,将自家大小姐扔到大街上,两人厚着脸皮爬上马车守着沈绿珠,像护犊子的小狼崽,瞪大双眼紧紧盯着赵烈。 赵烈都要气笑了:“瞪谁呢?还晓不晓得我是你们姑爷?!” 傲雪凌霜被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却无法反驳。 若是自家大小姐这会儿清醒,仗着有人撑腰,看她俩不啐他一口! 马车在大门停下,傲雪和凌霜要扶醉晕晕的沈绿珠下车,赵烈瞥了她们一眼,大摇大摆地伸手抱着沈绿珠就下去了。 惹得钟钺和庞兴面面相觑。 谁让人家是大小姐的夫婿呢? 正儿八经过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进门,拜过天地高堂的! 赵烈在沈绿珠的陪嫁丫环护卫面前,好好逞了一回主子威风,宣示自己的男主人地位,心里着实得意极了。 两人一回肆阳院,陶瓶迎上来,一脸惊讶:“哎呀,世子夫人怎么醉得这般厉害?” 一众丫环七手八脚扶着沈绿珠沐浴出来,又喂了她一碗醒酒汤,才将她送到床上。 赵烈从净室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出来,看到傲雪凌霜似木头一样守在床前,当即冷哼一声:“出去!” 凌霜不肯走,赵烈和沈绿珠还没圆房,这事傲雪和她都知道。 如今沈绿珠醉得晕乎乎的,若是世子趁人之危,伤害了大小姐怎么办? 赵烈见两人一动不动,当即双手抱臂,斜睨着两人:“我看你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爷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傲雪想了想,朝赵烈施了一行:“大小姐醉得厉害,还请世子爷多担待,奴婢们就守在外面,有什么事,世子爷唤一声,奴婢们立马就进来。” 说完,扯了扯凌霜的袖子,将她拉出去。 看着两人出去,赵烈不屑地‘切’了一声,才一屁股坐到床沿,拉起沈绿珠的手看了看。 上次他摔茶盏,碎片划伤了她的手背,如今这么一瞧,伤早就好了,也没留疤。 赵烈挑了挑眉,将沈绿珠的手塞回被子里,坐在床沿,又看了她好一会儿。 醉晕了过去,不张牙舞爪,瞧着倒是乖巧。 什么乖巧都是假的,赵烈哼了一声:“小狐狸!” 一点亏都不肯吃的小狐狸! 心眼儿比针眼还小! 赵烈细数沈绿珠数条罪状,又瞧见她睡得并不安稳,羽睫颤颤,桃腮酡红,心又忽地软了下来。 她今天 肯定是想家了。 赵烈想,或许纪长兴说得对,他应该对她好一点…… 她从扬州嫁到燕州这么远,还不是因为他,才不明不白地蹚了这趟浑水? 赵烈忽地有些内疚,内疚自己今天朝她发了脾气。 又想,她今儿个跟那乐伎眉来眼去,自己不也没怎么她么?! 那,他俩就当扯平了? 嗯,扯平了! 赵烈放下帷幔,心安理得地抱了软枕和被褥,去了罗汉榻。 躺在床上的沈绿珠,忽地睁开了清凌凌的双眸,隔着层层帷幔,看向赵烈躺在罗汉榻的身影。 因为醉酒,她神智不太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赵烈,慢慢又阖上了双眼。 宿醉的不好,就是次日醒来头重脚轻。 燕州人喜饮烈酒,这月下醉虽说回味甘甜不烈,但后劲却很大,沈绿珠一时不察,竟被醉倒了。 她披着一头乌发坐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摇了摇床边的铃铛,凌霜傲雪立刻进来,服侍她洗漱。 “世子呢?” 昨日之事,沈绿珠略有印象—— 她狠狠气了赵烈一番,借着酒劲发疯,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还动手扯他小辫子。 沈绿珠洗了脸,抬头环顾四周,却没瞧见赵烈的身影。 凌霜撇撇嘴:“一大早就出去了!” 又气呼呼补了一句:“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昨天还那样给大小姐甩脸子,今儿个他怕是没脸见大小姐了!” “他没脸?”沈绿珠切的一声,“他脸皮厚着呢!” 主仆二人正说着赵烈的坏话,冷不防陶瓶从外边急匆匆进来: “世子夫人,您可算起了!辛侧夫人刚派了丫环过来,说是今儿个初一,膳厅摆了饭,大爷二爷他们都到了,就等着您和世子爷呢!” 沈绿珠以为时辰还早,经他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竟是日光大盛! 沈绿珠一愣:“今儿个初一了?” 她竟是忘了! 因为长公主(婆母)、老夫人(祖母)和老燕国公(祖父)皆已仙逝,府中就剩燕国公一个长辈。 他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平日公务繁忙,并非每日都在府中,所以他就免了小辈们的晨昏定省。 除逢年过节外,府中吃饭,也是各院管各院的; 但每月的初一,一家人在膳厅用团圆饭,却是燕国公定下的规矩,无论公务多繁忙,这日他都会抽出时间回府与一家人吃饭, 这日也算是府里的大日子,上至辛侧夫人下到灶上管事的婆子,都很重视。 赵烈一大早就带着赵小蜂出去了,沈绿珠宿醉醒得晚,也没个人来提醒,差点就误了时辰! 沈绿珠神色一敛,攥着帕子看向陶瓶,眸中杀气腾腾:“世子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今日不回来了?!” 第56章 家宴1 什么团圆饭不团圆饭的,赵烈根本就没放心上,高兴了就去,不高兴了,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肯给的。 陶瓶缩了缩脖子:“世子爷没说……” 沈绿珠闻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骤然回头:“凌霜,派人看看世子去哪了?让他回来,立刻去膳厅用饭!” 赵烈是赵烈,荒唐惯了没人说他,可她是当儿媳妇的,却不能没有规矩。 沈绿珠硬着头皮独自去了膳厅,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欢声笑语不断,赵阔爽朗的笑声从在里头传来。 膳厅里,赵煦一家子和赵然一家子都到了。 盛哥儿正凑在赵阔膝前,手里举着一块枣泥糕往赵阔嘴边送,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父吃”,正是其乐融融。 赵阔是手握重兵的戍边大将,沈绿珠平日里见到他,他总是很威严; 但今日他穿着一身宝相文的杭绸常服,坐在厅堂里笑容和煦地逗弄着膝前的几个孙子,瞧着与寻常人家平易近人的家翁没什么不同。 沈绿珠一进来,一屋子人齐齐抬头。 辛侧夫人瞧见只有她一个人过来,笑着问:“世子怎么没和世子夫人一起过来?” 赵阔眉头微微一皱。 燕国公是一家之主,赵烈虽是亲儿子,可这样屡屡挑战燕国公的权威,惹燕国公生气,只怕父子情分也要慢慢磨淡了。 沈绿珠与赵烈夫妻一体,少不得要替赵烈周旋一二。 她斟酌着措辞,“爹,世子他……” 谁知刚开口,赵阔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沈绿珠心思一转,心想她总不能次次替赵烈找借口,一次二次是顾及赵烈的面子,可是次数多了,怕只会引起燕国公的反感。 话到嘴边,当即一转,不再替赵烈遮掩,实话实说:“世子今儿个一大早就出去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我也没来得及问……” 赵阔板着脸,不悦道:“他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能有什么正事!” ——“诶,爹这话说的,我的事,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赵阔话音刚落,门外光影一闪,赵烈这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经过沈绿珠身边时,还不忘冲她挑了下眉。 沈绿珠这会儿压不领他情,目色含怒给了他一记眼刀。 倒是瞧见赵烈回来,赵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向来是个和事佬,见状,笑着说:“爹,您少跟这个臭小子置气,咱们先用饭吧!” 辛侧夫人也笑着打圆场:“二爷说得对,国公爷,先用饭吧。” 饭前不训子,赵阔哪怕真想抽赵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沈绿珠上月初八才刚与赵烈成亲,所以今天是她第一次参加赵家家宴,难免有些拘谨。 赵烈瞧见她只夹面前的一碟黄瓜丝,不由轻笑一声,伸手夹了一块红烧鲈鱼肉,放进她碗里。 他这一举动来得突然,着实把沈绿珠吓了一小跳,也引得安氏钟氏等人纷纷举目望来。 虽不知赵烈抽的什么风,但沈绿珠还是飞快定了定心神,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这红烧鲈鱼做得不错,” 她说着,转头看向赵阔,笑眯眯地,“爹,您也尝尝?” 听她这么说,辛侧夫人便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赵阔面前的碟子上。 赵烈瞧见了,不由得撇嘴:得,就这么被借花献佛了! 赵阔吃了那口鱼肉,终于舍得掀眸瞅了赵烈一眼:“才解了你的禁足,就原形毕露,整日鬼混!你说你有正事,那你倒给我好好说说、是什么正事?” 赵烈瞥了沈绿珠一眼,漫不经心地回道:“昨儿个绿珠逛铺子,落了东西,儿子替她取去了!不行么?” 沈绿珠:……?! 好好好,又拿她当挡箭牌! 赵阔闻言,络腮胡子抖了抖,似有些无话可说。 辛侧夫人微微笑道:“世子和世子夫人如此恩爱,可见这桩婚事乃是天作之合,国公爷您大可放心了。” 话说起来,沈绿珠还没进门那会儿,在婚事上,赵烈闹可是闹腾得十分厉害,把燕州以及挨着燕州几个地方的名门淑女挑了个遍,他都不认。 后来终于定下名动大周的扬州双姝,赵然替其去说亲,传信回来,听说嫁过来的是年长三岁的姐姐沈绿珠, 赵烈又是撒泼又是打滚,说什么也不要娶这个‘老女人’,要去退亲; 没想到真成了亲……两人却相处得、还不错? 赵阔看向沈绿珠,想起初时赵然从扬州传信回来,说换了新娘子,沈家要嫁过来的不是沈蓝珠而是沈绿珠,他心中怫然不悦。 是赵然在信上的一句话,最终说服了他—— 赵然说沈家两位姑娘皆有倾城之貌,若说区别,则是大姑娘聪敏过人且极有主见,说不定能管住赵烈。 对此,赵阔自然乐见其成。 他看向沈绿珠的目光越发和蔼,言语也多了几分关切:“你初到燕州,可还习惯?” “习惯的,”得他关怀,沈绿珠有点受宠若惊,脸上扬起笑意, “绿珠见识浅薄,没来燕州之前,以为燕州是苦寒之地,现在才发现传言当不得真;昨天跟世子出门,瞧见燕州十分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百姓夜不闭户,” 沈绿珠眸光闪闪,语气钦佩,“有爹亲自坐镇北疆,鞑子不敢轻易来犯,北疆得以长久安宁,是北疆百姓之福!” 这话听得赵阔心里舒坦,当即哈哈一笑:“你可别尽说漂亮话来哄我开心!” 赵烈嘴角直抽抽地看着沈绿珠:马屁精! 沈绿珠在桌底下抬脚狠狠踢了他一脚,眼风刀凌厉地朝他刺去:敢拆她台试试看? 结果赵烈老神在在,倒是对面的赵然面色微微扭曲,赵烈差点笑起来了,小声咬她耳朵: “你好端端的,踢二哥做什么?!” 沈绿珠:……汗! 沈绿珠抬头看向对面的赵然,顿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赵然察觉两人的小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三弟妹嫁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也该熟悉熟悉府中事务,跟着侧夫人学学掌中馈才是。” 第57章 家宴2 也是完全没有想到赵然会突然提及这一茬。 沈绿珠神色不由得一敛,抬眸朝赵然望去,却见赵然嘴边含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内宅之事,燕国公几乎全权交给了辛侧夫人管,赵然这个时候提出让沈绿珠学着掌中馈,无疑是要沈绿珠从辛侧夫人手里分这管家之权! 从前燕国公府无主母,国公抬辛侧夫人上来掌中馈也无可厚非。 可辛侧夫人始终是妾室,如今沈绿珠已经嫁进门,又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改由她来掌中馈,再合适不过。 沈绿珠心里权衡着利弊,望向赵烈: 二哥今日提起这事,他知不知道? 赵烈手指摸着饭桌上的酒杯沿,并未做声。 倒是安氏和钟氏,脸色微微一变。 辛侧夫人掌中馈对于大房来说,是有利而无害,毕竟赵煦乃辛侧夫人亲生子,对大房自然多加关照; 而安氏,是大儿媳,先于钟氏和沈绿珠嫁入府中,这些年她从旁辅助辛侧夫人,从中得了不少好处,若沈绿珠名正言顺接手了中馈, 不说辛侧夫人手中权力被分走,就连安氏今后也不好再插手府中事务,还怎么捞好处补贴大房? 从世子要大婚那日起,安氏便忌惮着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到来! 安氏心中大骇。 而钟氏心中所想,却与安氏完不同: 沈绿珠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根基尚浅,这燕国公府诺大的家业,这管家权她不信沈绿珠能啃得下来。 她悄悄在桌底下扯了一下赵然的袖子,一时心急如焚: 三房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二房来管,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平白得罪表姑母?! 赵然眉尖微蹙,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扯了回来,对于钟氏的提醒,置若罔闻。 赵煦抿了一口小酒,随手将酒杯搁在桌上,锐利的目光在赵然、赵烈和沈绿珠三人身上一扫而过,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一时间,在座众人心思各异。 若说沈绿珠嫁过来,对谁的冲击最大?自然是辛侧夫人! 沈绿珠心里轻笑了一声,这燕国公府暗涌流动,如今,终于是摆到明面上来了。 此前她还不知道初至燕州,这辛侧夫人为何要用田嬷嬷来败坏她的名声,如今,倒是一目了然。 原来,是在这防着她呢! 嫡子媳妇、世子夫人,其身份怎么着都比一个妾室更上得了台面。 没有哪家高门大户,是由妾室掌中馈的,这是宠妾灭妻的事,是要受人诟病的; 而燕国公府,是因主母仙逝,才不得已抬了辛氏。 可如今沈绿珠进门,她是赵烈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那、还有谁比她更适合掌国公府的中馈? 沈绿珠心思转了几转,目光落在辛侧夫人身上。 安氏和钟氏如临大敌,反观辛侧夫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长公主仙逝,承蒙国公爷看重,才命妾身掌了府中中馈。” 她笑着看向赵阔,似对赵然的提议感到十分欣慰: “这么多年来,妾身一个人管着偌大的国公府,也是倍感力不从心。如今世子夫人嫁进来,若有世子夫人帮衬一二,妾身也好松松肩上的担子……”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主座上的赵阔。 掌中馈之事,说到底,决定权在国公爷,而不在辛侧夫人。 毕竟赵阔,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掌舵人! 沈绿珠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阔,只见他敛色沉吟片刻,才迟疑着道,“说的也是……” 他慢慢抬头看向沈绿珠,神色严肃,“绿珠啊,你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一移,又齐刷刷看向沈绿珠,一时紧张者有之,焦急者有之,观望者有之。 因赵然一句话,沈绿珠可谓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安氏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掌中馈这么大的权力,如同一块肥肉,她不信沈绿珠愿意舍弃! 辛侧夫人直到这时,眉眼才终于沉了沉。 没想到国公爷不做决定,反而将决定权交给了沈绿珠! 他这是,多看得起沈绿珠?要知道沈绿珠进门还不到一个月! 赵阔的一句话,令众人始料未及。 沈绿珠微微坐直了身子。 从赵阔的话来看,总体上,他对沈绿珠这个刚过门的三儿媳还是满意的。 可是沈绿珠并没因此而沾沾自喜,她刚刚可没错过他话里闪过的那点迟疑。 迟疑,意味着,他对她,还有所顾虑。 至于是什么顾虑,沈绿珠还未可知。 但她知道,官员走马上任都得有个考察期,而她初入燕国公府,又嫁给赵烈这样的不着调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国公爷对她,也许并没有那么信任、放心。 所以现在,不是与辛侧夫人争这个管家权的时候。 “承蒙爹爹抬爱,看得起绿珠,”沈绿珠心里估摸了一下,婉言道,“只是绿珠初到燕州,许多东西尚未熟悉,这阵子连肆阳院的事务都还没理清,正头大着,爹可否先容绿珠缓缓?” 她、推拒了? 众人皆是一阵讶然。 沈绿珠微微笑着看向辛侧夫人,“这些年侧夫人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掌中馈的一把好手,日后还望侧夫人多指点。” 辛侧夫人脸上浮着勉强的笑意:“世子夫人谬赞……” “欲速则不达,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性,也罢,”赵阔已经点了点头,沉吟道,“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沈绿珠笑着应道:“是,绿珠听爹的。” 她这一推拒,不仅驳了赵然的面子,也显得赵然此前的提议多多少少有些不讨好了。 简直是平白得罪辛侧夫人和大房。 钟氏这会儿既气沈绿珠不识好歹,又替赵然不值,也担心日后见了表姑母,不知该以何颜面相对,只怕少不得多番讨好,才能让其消气。 心里又恼赵然,夫妻一体,他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难处! 她愤愤地看了一眼赵烈—— 早在沈绿珠还没嫁进来之前,她就对赵烈颇有微词:赵然对这个三弟的事,也太上心了! 三房的事,关他们二房什么事! 第58章 家宴3 沈绿珠看着钟氏越发难看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口气,再看赵然时,眼含歉意。 赵然倒一如既往得云淡风轻,仿佛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话音忽地一转:“爹说的也对,此事不急,倒是三弟,” 辛侧夫人眼皮又是一跳。 看着赵然时,她目光如刺。 只见赵然忧心忡忡地朝赵阔说道,“爹,三弟既已成亲,整天混日子也不像话,该有个正经差事才是!大哥像三弟这般大时,都不怕吃苦早早去了军中磨炼,能替爹分忧了!” 如石砸地,辛侧夫人心头轰隆一声。 以赵烈这个酒囊饭袋,平日哪会关心这些? 这些年,若不是赵然在背后替他撑腰、筹谋……赵然为了赵烈,可谓是用心良苦! “嗯,”这话似提醒了赵阔,惹得赵阔眉头一拧,面色多了几分郑重。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此刻才明白赵然的深意! 他或许一开始就没指望燕国公会将这个管家权分给她,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借机提出此事,想替赵烈在军中谋个实职! 沈绿珠一时心跳如擂鼓,手肘当即撞了一下赵烈的腰。 傻子,你倒是说句话呀!当锯嘴葫芦是怎么回事? 却见赵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乎一点也不上心,把沈绿珠急得团团转! 他到底知不知道此事有多重要! 他将来可是要继承燕国公爵位的,难不成真打算当一辈子的酒肉纨绔,混吃等死? “我哪里比得上大哥?”赵烈放下酒杯,在这么严肃讨论正事的时候,他倒是怡然自得, 还夹了块烧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咬着,“军中辛苦,我才不去受这个罪!” “再说了,”他哼道,“我是燕国公世子,又不是那等朝不保夕的,不去军中谋差,难道家里还能缺我一口吃的?” 燕国公府家大业大,他就算混吃等死,一辈子花都花不完! 这话听得赵阔额头青筋直跳。 眼看就要发作,辛侧夫人连忙抬手顺着他的背,假仁假义地替赵烈开脱:“世子还小,您别跟他置气……” 赵煦端着长兄的架子,正色道:“爹,三弟才十四,您别逼得太紧;我看不如等三弟再年长些,定了性,再入军中也不迟!” 赵烈高兴起来,简直要举双手赞成:“还是大哥疼我!” 这赵烈,平时看着挺机灵,这会儿简直蠢笨如猪! 沈绿珠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然面色骤变:“三弟再小,也是成亲的人了!整天不务正业,这像话吗?!” 他瞪着赵烈,半晌才转头与赵阔说道:“爹可还记得三弟成亲前带人去边关打了鞑子?也不是我偏袒三弟,实在是玉不琢不成器,还望爹三思!” “那死秃子俺颜达,竟敢扬言要抢我娘子!让我面子往哪搁?我不揍他揍谁?”赵烈吊儿郎当地接过话,“二哥,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原来她刚入燕州城那日,他从城外急匆匆赶回来,竟是跟鞑子干架去了! 那什么俺颜达,还想半路劫走她?! 沈绿珠听得心头又是一跳:该死的鞑子! 再看赵烈时,沈绿珠都无语了。 这家伙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会儿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一会儿又叫人想打他也下不了手! 燕国公这会儿看着这个小兔崽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虽然素日两父子不对付,但赵阔打心底确实也疼爱赵烈,不然也不会容他三天两头上房揭瓦。 无论怎么说,这小兔崽子的的确确是棵好苗子。 想到这里, 赵阔嘴角抽抽,忽抬掌拍桌,怒道:“我赵家自你太爷爷起,个个都是顶天立地、能征善战的好儿郎,岂容你这个祸害堕我燕国公府的门楣!” “我不去!”赵烈嚎。 “不去也得去!老子还治不了你了!”赵阔怒。 然后好端端的家宴,饭也吃不成了,只听赵烈鬼哭狼嚎,撒泼打滚,气得国公爷要拿大刀砍他。 “看我不打死这个逆子!” “爹,不可啊!” 众人又是劝架,又是去拦燕国公,膳厅里一时鸡飞狗跳。 赵烈从膳厅溜走时,冲赵然挑了一下眉:“二哥,你害我!” 赵然眼角抽抽。 刚刚就不该拦着爹,让爹打死他算了! 沈绿珠一面去拉架,一面心里乐翻天。 等赵烈跑了,这场闹剧才终于收场。 丫环婆子们早就抱着盛哥儿三个孙子悄悄退了下去,沈绿珠怕赵阔见了她,又想起赵烈,气出个好歹来,忙跟着赵然几个告退。 沈绿珠走出膳厅,特地放慢了脚步,等赵然出来,郑重地跟他说了一声:“二哥,多谢。” 赵然摇摇头,温和的眉目微微蹙起,叹气道:“三弟这性子……今后还望三弟妹好好督促一下他才是……” 赵烈这性子,简直是懒驴上麿,不赶不动,没人督促真的不行。 他心事重重地看向沈绿珠,眉目忽地舒展开来。沈绿珠是他所见过的的女子中,最为聪慧的一个,有她在赵烈身侧,他总是放心许多。 他心里有些欣慰,赵烈与沈绿珠的这桩婚事,竟误打误撞,撞对了! 沈绿珠微微挑眉:“二哥真是高看我了。” 赵然但笑不语,正欲说话,这时,钟氏从后头沉着脸走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二爷,我们走吧。” “二嫂。”沈绿珠顿了顿,还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后头跟着出来的赵煦和安氏。 安氏比钟氏会做人,哪怕今日大家都闹得不愉快,面上也不显:“三弟妹。” 沈绿珠嘴角含笑看着他们二人:“大嫂,大哥。” 赵煦背着手眼睛一眯,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沈绿珠脸上一扫而过,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忤逆长辈乃大不孝,爹年纪也大了,三弟妹回头可得好生劝劝三弟,别成天惹爹生气才是!” 赵府三兄弟: 赵然身子羸弱,如修竹文士般清瘦; 赵烈才十四岁,乃是还未长开的半大少年郎,再张牙舞爪也是狐假虎威; 但是眼前的赵煦,却是真正的牛高马大,体魄惊人,完全继承了来自燕国公的优异筋骨。 他不用动怒,只这样背手站在沈绿珠面前,面色再稍稍严肃几分,便如山压来,让沈绿珠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沈绿珠眉头一蹙。 第59章 世子夫人,您才知道? 当初到扬州替赵烈说亲时,去的是赵然;护送她到燕州来的,也是赵然。所以沈绿珠与赵然更亲近一些。 倒是赵煦这个大哥,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时间短,接触得不多。 她倒不是怕他,相反,她是世子夫人;而赵煦,虽占了长子的身份,却只是庶子, 沈绿珠没理由怕他,但赵煦这个人,不知为何总是给沈绿珠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大哥提醒得对,我回头便劝劝世子,”沈绿珠敛了敛神色,“如果大哥大嫂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沈绿珠朝两人微微颔首,带着凌霜和傲雪回了肆阳院。 赵煦站在抄手游廊下,看着沈绿珠婀娜的身影离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等儿子儿媳们都告退了,屋里,赵阔仍气呼呼坐在太师椅上,横眉竖眼。 辛侧夫人捧了茶盏给他,温声劝着:“世子才十四,您何必逼他呢?他竟然不喜欢,您逼他太紧,反倒不美。” 赵阔捧着茶盏呷了一口,才沉沉呼出一口气:“再小,也是成亲的人了!再这么混下去,他媳妇都要笑话他了!” 赵阔这会儿为了赵烈,思虑良多: 赵烈年纪与上头两个哥哥相差太大,赵阔一直把赵烈当成小孩来看,平日里替赵烈考虑得就少; 赵烈又没母亲在背后替其张罗,赵阔当爹的,平日公务繁忙,也着实没那功夫盯着赵烈。 小孩子嘛,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找人陪他玩儿,也就这样了。 虽然赵烈荒唐,但赵阔也疼惜他没了母亲,多有纵容。 如今赵烈这一成亲,与沈绿珠成双入对,赵阔才恍然觉得,这小子在不知不觉中就长这么大了,不能再当三岁稚儿来看,也该替他考虑考虑将来了。 ——成了亲的男子,无论年纪多小,在外人眼中,终究是不同了。 不成亲还能另当别论,成了亲,有了家室,总要支应门庭,担起担子,有个男人样,像赵烈这样整天不着调,怎么行? 辛侧夫人还想说什么,他拧眉沉思,忽地抬手:“不必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 燕国公向来说一不二,他既然已应下,就是真的要将赵烈丢到军中好好磨磨。 不让这小兔崽子脱层皮,他都不知道谁才是他老子! 另一边—— 沈绿珠刚回到肆阳院,就察觉院子里就闹哄哄的。 她一走进来,几个丫环便偷偷瞄她,脸还红扑扑的,似有些不好意思。 沈绿珠随口问:“怎么了这是?” 陶瓶大着胆子上前行礼,眼里都是笑意:“世子夫人,您快进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沈绿珠这会儿心情好,信了她的话,被众人簇拥着往屋里走去。 才进去,就看到那黄花梨的大圆桌上,大盒小盒,堆了一堆东西! 胭脂、水粉、手持雕花小铜镜、宋锦缎子、至味斋的果馔…… 傲雪张大了嘴巴:“这、这都是世子爷买给世子夫人的?” 陶瓶压着激动的声音:“可不是!一大早出去买回来的,世子爷对世子夫人真好!” 两位主子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做下人的,最高兴不过了。 沈绿珠伸手摸着那匹绣绿萼梅的缎子,俨然就是昨天赵烈推给她的那匹。 她心里再大的气,这会儿也被这堆东西哄得消了不少。 他这是,向她赔罪呢。 算他还有点良心。 沈绿珠嘴角微微一翘,回头问:“世子呢?” 陶瓶和玉瓷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原来赵烈根本就没回肆阳院,生怕国公爷真的提大刀砍死他,索性又跑出府玩儿去了。 沈绿珠翘着的嘴角又凝住了。 又出去玩了?! 她慢慢坐下,手搭着桌子,终于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不是,世子平日在家中,都不用读书的么?!” ……!!! 是啊,她自嫁进燕国公府这么久,她就没见赵烈上过一天学堂! “去把赵小蜂给我拎来!” 一声河东狮吼,震得肆阳院鸡飞狗跳。 赵小蜂这个狗腿子早就陪赵烈疯玩去了,来的是另一个胖胖圆圆的小厮。 沈绿珠脸色发黑,眼中似酝酿着狂风暴雨:“我问你!你们世子平时不用去学堂读书的吗?!” 那小厮小心觑着世子夫人发黑的脸色:不是,世子夫人,您才知道?!!! 赵烈不仅不读书,连教他读书的西席先生都没一个! 倒不是国公爷不给他请,实在是赵烈太混账,请一个先生气跑一个,久而久之,燕州有名的教书先生,一听说燕国公府聘请先生,转头就跑。 再有就是,没人管得住世子爷,他一个屁股生钉的,也坐不住。 沈绿珠头疼。 难怪赵然千叮万嘱,要她督促赵烈上进:“去书房看看!” 胖小厮摊手:“世子夫人,咱们肆阳院没书房……” “没什么?” 一刻钟后,沈绿珠站在一个叫“书房”的地方,两眼一黑。她指着眼前一屋子擦得乌光滑亮的刀斧枪钺,手指颤颤:“这都是什么?!” 胖小厮搓了搓手:“世子夫人,这些可是世子爷的心头宝!” “……” “这,”胖小厮指着把地上的大铁锤,“可是百斤大锤!” “……” “这,”胖小厮手又是一指,如数家珍,“铁鞭、大斧、钢锏、屈刀、飞钩、樱枪、鸣箭、大弩……” 这哪是书房?这分明是个兵器库吧! 沈绿珠眼角直抽抽。 她走进来,差点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绿珠硬着头皮把赵烈的“书房”逛了一圈,除了这些刀刀枪枪,当真没看到几本书,连笔墨纸砚都没瞧见! “世子平日不上学堂,难道,连兵书都不看?!”沈绿珠嗓子都拔尖了。 不求他考个状元回来,可他生于武将世家。至少,要通读兵书啊! 一股无名火气堵在沈绿珠胸口。 同样出生武将世家,人家李二郎李策,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通读兵书,对兵法也颇有见解了! 胖小厮挠头:“啊?这个……世子夫人您是不知道啊,咱们世子爷看不得书本,一看书就犯头疾……” 摊上赵烈这么一个夫君……沈绿珠才终于知道什么叫任重道远…… 沈绿珠这会儿不仅头疼,胸闷,也眼晕。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突然猛地抄起眼前的一把斧头,‘咔嚓’一斧头劈在了这‘书房’的案头! 瞧着那直挺挺嵌在书案上的大斧头,胖小厮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世子夫人的脸色,怎么瞧着这么瘆人呢? 第60章 两位女婿的礼物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晚上,赵烈在外头混够了,终于舍得回府:“咋了大胖?” 胖小厮迎上去,拭着脑门豆大的汗,手里比划着:“世子夫人发了好大脾气,把您书房的桌子,一斧头劈了!” 赵烈:“……!” 这个母老虎! 不对,不能啊,赵烈转瞬又想,他今儿个给她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还没消气? 赵烈心里直打鼓,捂着颤颤的小心脏,狗狗祟祟地靠近正房,要是苗头不对,等会儿他转身就溜! 他站在门外,悄眯眯探头往屋里一瞧,却见沈绿珠坐在西稍间的书案后,正提笔写信。 旁边立着琉璃灯,照着她的侧脸,一圈光晕罩着她玲珑的身姿,端的是眉目沉静,花容云鬓,瞧着不知多好看、多温柔! 赵烈正蹑手蹑脚,冷不防凌霜站在后头,一大嗓子:“世子爷,您这是干嘛呢?!” 靠,吓他一大跳! 赵烈捂着胸口起身,斥她:“干什么干什么?爷回自家院子不成啊?” 说着,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脊背,抬脚走了进去。 沈绿珠坐在灯下写信,刚封好漆,看到这厮回来,心境竟异常平和。 赵烈瞅了她一眼,奇了怪了,大胖不是说她今儿个气得头顶冒烟? 踩着小碎步挪近了,他试探地问:“你不生气了?” 沈绿珠桃花眼微微一挑,目光出奇地温柔:“我怎会再生世子的气?世子送的东西,甚合我心意。尤其是那方小铜镜。” 那小巧的雕花手持小铜镜,不过巴掌大,极易收藏,这样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来整理妆容了。 难为他竟这般懂女儿家的心思。 赵烈就说,这流水似的银子撒出去,怎么着也能买她一个笑脸了!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赵烈心里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凑过来,拉家常般问,“给谁写信呢?急不急,要不要我让飞虎给你送?” 哦,那死鸟还会送信? 沈绿珠倒是一阵惊讶,但这又不是什么八百里加急,还用不上飞虎。 而且她也不想让这信经赵烈的手。 谁知道这厮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会不会偷看! 沈绿珠笑眯眯看着他,眼底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意味:“不用,给我爹娘的信而已,钟钺会去驿站找人送。” “哦,这样啊。” 赵烈呐呐地应着,抬头瞧着沈绿珠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天儿也不冷啊,六月酷暑呢。 | 扬州。 在忙完沈绿珠和赵烈的婚礼后,李寻一行人坐船折返,这日,终于抵达扬州。 而送沈蓝珠出嫁的管家和表弟,也就比李寻早五日到。 “大人、夫人,李先生回来了!” 听下人来报说李寻回来了,沈知府简直喜出望外。 五日前,管家从兴都回来,沈知府夫妇抓着人细细地问,知道妹妹沈蓝珠嫁入金府一切顺利, 又听管家说金淮序性情温和,是个好相处的,待沈蓝珠也是恭敬有礼,夫妻俩的小心脏才放回肚子里。 接着,就开始担心沈绿珠那边的情况了。 日盼夜盼,李寻终于从燕州回来了! 沈知府丢下手里的公务,拉着徐氏急急忙忙往书房里奔。 “大人!夫人!” “李先生快快请起!” 李寻正要直起身,沈知府已经奔到眼前,双手将他手臂托起,“李先生辛苦了!” 送沈绿珠去燕州出嫁,忙完婚礼又匆匆赶回扬州复命,也的确折腾。 李寻笑着摸了一把胡子:“不敢不敢!幸不辱命!” “李先生快请坐!咱们有话慢慢说!”徐氏是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还是先招手,“来人,奉茶!” 三人坐下,徐氏迫不及待地问:“李先生,怎么样?绿儿嫁入燕国公府可还好?!” 李寻在燕州呆的时间短暂,这燕国公府好不好的,也不好做评断,只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徐氏和沈知府: “大人,夫人,这是大小姐给你们的信,还有。” 李寻咳了咳,才继续道,“这是世子孝敬二位的一点心意!” 夫妻俩将东西接过来,徐氏伸手拆信,沈知府则伸手打开那几张银票,顿时眼角直抽抽。 他将手上的几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寻:“这、当真是世子给的?!” 沈知府眼风扫过书案上那方极其漂亮的乌金砚,一时脸色变来变去。 五日前,金府给的回门礼也到了。 其中这方极品乌金砚,便是二女婿金淮序特地孝敬给他这个岳父的。 沈知府看看那方乌金砚,再看看手上的银票:(¬_¬)嫌弃 徐氏看完沈绿珠报平安的信,回头从沈知府手里接过那些银票数了数,足足有五千两! 她半天憋出一句:“这孩子也忒实诚了!” 李寻哈哈一笑:“世子爷年少活泼嘛。” 徐氏将银票收好,看着沈知府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一笑:“这是做什么?银子不好么?银子多好啊!银子,傍身!” 沈知府:……?! 还能怎么着?他摊上的就是这么个俗气的大女婿! 好半晌沈知府才缓过神来,顶着一张严肃的脸问:“绿儿在燕国公府,没受委屈吧?” 这话,倒是让李寻不好回答了。 徐氏攥紧了帕子。 这金府和赵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娶他们家的闺女?一想到此事,没个答案,夫妻俩心里很是不踏实。 但只要人家对他们两个闺女好,此事他们可以暂时不计较,毕竟此事将来还可以从长计议。 可要是人家对他们闺女不好—— 正当徐氏心里忐忑不安时,李寻摇了摇头:“我瞧着世子爷虽然闹腾了点,但对大小姐还是不错的。” 李寻将他在燕国公府看见的事讲了一遍,尤其是那田嬷嬷在别苑欺负沈绿珠的事:“就是这辛侧夫人瞧着不太好相与!” “康乐长公主一去,辛侧夫人当家,顶半个婆母。这赵烈又不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怎么会把绿儿当亲儿媳看……” 这内宅之事、婆媳之事、妯娌之事, 徐氏比李寻这个男人看得通透,顿时摇了摇头,转而问,“那燕国公呢?” 第61章 金府新宠,大将军 半个婆母始终不是真婆母,哪怕康乐长公主已故,辛侧夫人也不可能越过她去! 现在唯有燕国公,才是燕国公府最重要的那个人! 李寻摸了一把胡子,眼眸一亮:“燕国公一身龙虎之气,实乃人中翘楚!” 沈知府眯起眼睛,微微颔首:“燕国公府乃开国元勋,世代奉命镇守北疆,到了先帝这一代略有式微,可赵阔一承爵位便尚了长公主,紧接着扶持皇上(楚王杨璲)登基,又重获圣宠……” 几乎每一步,赵阔都押对了宝,燕国公府想不兴盛都难。 一个时辰后,三人才谈完话。 沈知府起身命人送李寻出去,回头猴急猴急地朝徐氏伸手:“信呢?来来来,让我看看绿儿信上写了什么?” | “汪汪汪!” “哟,大将军来了!” 松鹤堂里,一大清早金老太君远远听到洪亮的狗叫声,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底下坐着的金淮谦顿时揶揄:“大将军来了,看来大哥大嫂也不远了!” 金夫人还有顾姨娘她们全都笑了起来。 金夫人斜眼瞪他:“你大嫂脸皮薄,你个皮猴,少拿你大嫂来打趣,否则下回我可不饶你!” 话音刚落,只见门口一道黑影一闪—— 大将军四肢敏捷地跳过门槛,吐着大舌头哼哧哼哧跑到金老太君跟前,蹲坐下来仰头朝金老太君:“汪!” 金老太君伸手摸大将军的狗头,大将军那双大耳朵当即往后一收,谄媚地歪了歪头做出呆萌状,惹得金老太君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来来,把肉干拿来!” 金老太君从丫环手里拿了香喷喷的肉干,直接喂了大将军一嘴,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这小心肝哟”。 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 二房的小堂弟金淮时和金淮序幼妹金雨铃,争着抢着:“大将军,来来来,到我这里来!我也给你肉干吃!” 大将军起身,昂首挺胸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摸到了。 只听屋里欢声笑语不断,外边金淮序嘴角含笑,偏头看向沈蓝珠: “从前还未做官,我每日给祖母请安从不间断;如今我入朝为官有了公务,不能时时到祖母跟前请安,夫人的大将军,倒是替我在祖母跟前尽孝了。” 大将军长得凶神恶煞的,起初着实把金府一众主子吓得不轻,但在金府呆了一个多月,彼此渐渐熟悉起来,不仅能亲近了,还成了金府的新宠儿! 他这是打趣她呢。 沈蓝珠抿嘴一笑,抬头嗔了他一眼,不忘反击他:“夫君岂能与狗相比?!” 金淮序喉咙一噎,站在原地扶额。 看你,做什么招惹夫人? “大哥大嫂来了!” 金雨铃一嗓子,大将军便已从她怀里挣脱,转头摇着尾巴朝门口迎去,果见沈蓝珠和金淮序已双双而至。 两人给金老太君行礼:“给祖母请安!” 金老太君笑着抬手:“哎,坐吧!” 沈蓝珠挨着金淮序坐下,大将军就趴在她脚边。 本朝官员实行旬休,每十日一休沐,自金淮序领了翰林院的职差,便也只有休沐这天闲下来,才能与金老太君多多见面了。 金老太君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不免细细地问起他话来,又问他初担官职,可能适应? 金淮序眉目温和,十分耐心地回着她的话:“最近翰林院不忙……孙儿还能应付。” 相比起父亲每日常朝随侍君侧,金淮序呆在翰林院算是个闲差。 金老太君捻着佛珠:“不忙就好,难得今天休沐,就该多陪陪你媳妇!你们新婚燕尔的……” 沈蓝珠有些羞赧,急忙转头去跟姚婉宜搭话。 金淮序看了小夫人一眼,微笑着应下了:“祖母教训的是……” 于是金老太君就笑着将小辈们打发了出去:“都坐这陪着我这个无趣的老婆子做什么?我瞧着今儿天气好,都给我出去玩儿去!” 金淮谦笑嘻嘻起身:“不如老祖母也随我们一块出府玩去?整好让孙儿们尽尽孝心。” 敢拆她台?金老太君佯装生气抬手打他:“泼猴!快滚!”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话真不假。 沈蓝珠瞧着小叔子和金老太君,也不禁抬起手帕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众人起身告退,金老太君又命贴身嬷嬷、取了五十两体己银子给金淮序:“出门在外,可别舍不得!” 就这样,又哄了金老太君五十两银子去,金淮时和金雨铃两个小的更是欢天喜地:“祖母最好了!” 于是金淮序这个大哥大,被祖母委以重任,带着金雨铃五人一起出门玩去了。 马房那边贴心地备了三辆马车: 让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坐一辆、二少爷与二少夫人坐一辆,最后一辆给金淮时和金雨铃。 金淮序扶着沈蓝珠上马车,正想挨着她坐下,冷不防一道黑影跳上来,横插在他俩中间…… 金淮序:……! 金淮序与大将军一时大眼瞪小眼。 “大将军也想出去玩是不是?” 沈蓝珠摸了摸大将军的头,抬头看向金淮序,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金淮序认栽:“好吧,大将军一块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吩咐灵柏取了狗绳来,回头就要拴住大将军。 结果把大将军气坏了,当即朝他低呜警告:“汪!” 十分地不情愿。 金淮序拿着狗绳,求助似地看向沈蓝珠:“夫人,你看……” 大将军是大型犬,外边车马多,万一受惊伤着人就不好了。 “咳咳,”沈蓝珠拍了拍大将军的头,拿过狗绳,“我来吧。” 这狗绳是金淮序特地让灵柏找人做的,绳子是麻绳,但项圈的部分让人用的牛皮,肯定伤不了大将军。 看着沈蓝珠给自己拴狗绳,大将军就乖乖低下头,还摇了摇尾巴,丝毫不见刚刚的凶相。 金淮序扶额。 还记得大将军刚到蕉声院那个晚上,沈蓝珠和他沐浴出来,正欲就寝,结果这家伙一脸警惕地守在床边龇牙,死活不让他上床…… 害得金淮序只能去书房将就一晚。 新婚夫妻,因为一只争宠的狗而被迫分居,天底下也是独一份儿了。 一想起这事,金淮序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第62章 给夫人戴花 金淮序乖乖让出位置给大将军,自己笑着坐到了侧边。 虽然大将军一直不待见他,但他却十分有耐心,也从来不喝斥大将军。 这金淮序真是难得的好脾气。 沈蓝珠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好的人,好像无论怎么惹他,他都不会生气似的。 也许正是因为发现这人脾气太好,她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时不时也敢呛他两句。 正当沈蓝珠偷偷瞄他的时候,金淮序已经伸手撩起一角帘子,朝车窗外的灵柏点了点头。 灵柏会意,抬手示意:“走!” 车轮哆哆碾过地面,沈蓝珠目光落在金淮序撩起车帘的手上,一时忘了回神。 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发现了,他的手是真好看。 修长,骨节分明,抓握时青筋隐隐凸起,仿若其中蕴含某种劲道,又不至于太粗鲁。 “夫人想去哪里看看?” 金淮序已经放下帘子,见沈蓝珠仍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轻声问。 “啊?” 沈蓝珠回过神来,眼线慌忙从他的手上移开,落到他的脸上。 其实,他长得也很好看,眉清目明,暖玉修竹,是那种很温润清朗的长相。 “我对兴都不熟,”沈蓝珠悄悄吐出一口气,朝他展颜一笑,轻声细语的,“夫君想去哪?今日我听夫君的。” 美人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金淮序看着沈蓝珠,只觉仙娥坐云端,非他这个凡夫俗子可亵玩。 其实金淮序心里和沈蓝珠是一样的,两人成了夫妻一月有余,虽日日相对,但对于成为夫妻这件事仍没有实感。 “我这人无趣……”金淮序回她温和一笑,想了想,“淮时和雨铃最爱凑热闹,让他们当向导准没错。” 沈蓝珠抓着大将军的耳朵揉了揉:“好啊!” 闻言,金淮序眼眸刹时似有水波荡漾开来,他笑着掀起帘子,朝车窗外的灵柏交代几句话,灵柏便朝金淮时和金雨铃乘坐的马车去了。 两人听说大哥让他们做向导,好不高兴。 金雨铃让灵柏去回话:“我要去花市!” 要不说金淮序这主意棒呢,果然跟着家里两个最闹腾的,一点也没错。 兴都的花市集齐了天下巧手花匠,上至千金一品的春兰、牡丹,下至几文钱一朵的野花,应有尽有。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头钻进花市。 金雨铃叽叽喳喳:“大嫂你来的不是时候,四月有万花会,正是‘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那才叫热闹呢!” 虽没赶上万花会,但眼前的情景也叫沈蓝珠大开眼界了。 如今正值六月,背着荷花莲蓬四处卖的小童到处都是。 金淮序招手唤住一个卖花小童,买了好些荷花莲蓬。 莲蓬剥开,莲子粒粒饱满晶润,众人一一分了几颗尝了,直呼好吃。 姚婉宜拉着金淮谦去买花,挑来挑去,恨不得把人家花铺直接搬回家去。 女子惜花,莫不过如此。 姚婉宜挑半天挑不出来,恨恨一跺脚,拧金淮谦:“你个木头,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呀!” 金淮谦便笑道:“夏日三白,乃茉莉、白兰、栀子是也。不如买栀子,刘梦得盛赞栀子,有诗云‘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倒是不俗。” 金淮序看了一眼弟弟和弟妹,悄声朝身旁的沈蓝珠道:“你也买一个?” 沈蓝珠脸皮发烫,伸手指了指那刚摘下来摆在篮子里的白玉兰。 金淮序亲自过去跟伙计交涉,将那白玉兰连篮子一起买了下来。 他着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一篮花穿越人群朝沈蓝珠走来,公子风仪无双,又如此贴心,一时惹得周遭逛花市的姑娘们不住地瞄他。 事实上,自他们一行人进入花市,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 若不是他们带着丫环小厮,身后还跟着佩刀的护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结伴出来玩的,肯定有人要上前搭讪了。 沈蓝珠看着他近前:“怎么买这么多啊?” 金淮序笑着说:“我那有一只玉壶春瓶,用来插白玉兰最合适不过,你若喜欢,可以插了放屋里观赏。” 沈蓝珠承了他的好意接过篮子,金淮序心头微动,忽伸手从里头选了一朵半个巴掌大的,抬手插到她的云鬓间: “一枝如玉,永驻芳颜。” 他给夫人戴花,祝她芳颜永驻。 沈蓝珠提着篮子,瞳孔微微一颤,呆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朵白玉兰, 正吃惊着,被灵柏牵着的大将军忽然双耳一竖,朝人流汹涌处咆哮起来:“汪!” 沈蓝珠吓了一跳,那种后背如芒刺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那日出府送表弟他们回扬州,她和金淮序在码头时,她就总是感觉有人在窥视她。 她猛地转过头去,却见花市行人如织。 一个穿粉色蝴蝶穿花罗裙的女郎,站在不远处,与沈蓝珠的视线一撞。 虽然她很快就低下头,扶着丫环的手隐入人群,但沈蓝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金淮序伸手扶住沈蓝珠的肩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了?” 沈蓝珠柳叶眉一蹙,摇了摇头:“没什么……” 金淮序收回视线,看着大将军警惕地低呜,以为它受了惊,便指使小厮去催金雨铃他们几个。 因着金淮时要逛书坊,众人买了花,让小厮们抬到马车,便离开花市往书坊去了。 金家是书香之家,故去的金老太爷是穷苦出身,因科举得以入仕。 虽官职不高,但他曾做过帝师,金家便是从金老太爷起开始昌盛; 到了公爹金思衡,进了内阁,金家更上一层楼,但到金淮序这一代,总共也不过三代人而已。 所以金家家风纯正,家中小辈耳濡目染,读书十分勤勉。 堂弟金淮时才十二,明年才准备参加童试,金淮序便指点他几句,替他选了两本书。 忙完这些,他才回头找来伙计,问了伙计几句话,惹得伙计嘴巴都张大了:“有、有的,这位相公,你等等,小的这就去给你拿来。” 金雨铃看到伙计拿过来的几本书,捏着嗓子惊讶道:“不是吧,大哥,你居然爱看这种东西?!” 第63章 窥视她的女郎是? 沈蓝珠凑过头来,却见金淮序手里拿着几本话本子…… 他堂堂探花郎,还有这等嗜好?! 沈蓝珠大为震惊。 瞧不出来啊,平时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 金淮序拿书敲金雨铃的脑门,瞪她:“多事!” 金雨铃捂着脑门,后知后觉,“哦,我知道了!” 她揶揄地看向沈蓝珠,“大哥是给大嫂买的对不对?!” 金淮序被小妹当众揭穿,顿时尴尬起来,又抬手敲了她一下:“多嘴!” 金雨铃嘻嘻地笑,跑开时不忘回头朝两人做了个鬼脸: 金雨铃:( ̄┰ ̄*)略略略…… 沈蓝珠:(⊙o⊙) …… 金淮序急忙跟沈蓝珠解释:“我看小姑娘都爱看这些当消遣,你平时无聊解解闷也好。” 沈蓝珠顿时面红耳赤,看着他递过来的话本,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见那最上面一本话本,书名赤裸裸写着:《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金淮序目光落在书名上,瞳孔微微一缩,啊,这这这…… 他刚刚都没细看,一时尴尬不已,连忙伸手握拳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我让伙计包起来……” 落荒而逃。 沈蓝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大哥,我肚子饿了!” 从书坊出来,众人又陪金淮谦去笺铺买了宣纸,出来时金雨铃摸摸肚子,朝金淮序撒娇, “我们今天去新丰酒楼吃饭好不好?听说新丰酒楼新搭了戏台,请了陈贵莲!” 今儿个祖母可是给了五十两银子!看个戏绰绰有余。 “竟请了陈贵莲?”姚婉宜道,“上次定国公夫人做寿,特意花重金请了他去,扮相俊秀不说,唱得也极好!” “是啊是啊,”金雨铃拾掇道,“大哥去嘛去嘛,大嫂还没看过陈贵莲的戏呢,是不是,大嫂?” 她疯狂朝沈蓝珠眨眼示意,惹得沈蓝珠不得不开口帮忙,看向金淮序:“夫君?” 金淮序还没开口,金淮谦已经勾住他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去去去!必须去!是不是,大哥?” 能哄三位女眷高兴,他们三个男人自然十分乐意作陪。 而且日头渐毒,也该去歇歇脚,顺便慰劳一下五脏庙。 众人商量好,再次上马车往新丰酒楼去。 大将军随沈蓝珠陪嫁到兴都,今日还是第一次出门,很是兴奋,跑得直吐舌头,一上马车就哼哧哼哧喘气,沈蓝珠赶紧倒了杯水喂它。 金淮序看着沈蓝珠照顾大将军那劲儿,简直是把它当成自己孩子来看了。 时至今日,他还是很难相信,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是怎么想到把这只大狗当成一抬嫁妆送过来的? 有趣,实在是有趣。 话说金淮序进了翰林院后,还特地翻过岳父沈辞沈知府的制艺文章,说实话,平平无奇…… 也不是他恃才傲物哈,从其制艺看,他这位岳父,嗯,行文中规中矩,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夫君?” “啊?” 正想得出神,沈蓝珠唤了他一声,“帮我递个帕子,我给大将军擦嘴。” 金淮序忙将帕子递过去,看着她细细给大将军擦嘴擦脸,不禁笑了:“你对它也太好了……” 兴都的贵妇小姐们也喜欢养宠,不过是闲来逗个趣,平时几乎都是扔给下人管,哪会像她这样亲力亲为? 沈蓝珠边抬手给大将军擦脸,边说:“大将军是我和姐姐从小一起养大的啊,如今大将军陪我到了兴都,我自然要好好照顾大将军! “不然日后姐姐见到大将军邋遢了瘦了病了,可要心疼了。” 金淮序听出她语气不对,微微坐直了身子,说:“想你姐姐了?” 金淮序还没见过沈绿珠。 在沈蓝珠嫁过来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娶的人是沈绿珠。 这会儿他看着沈蓝珠嵌在光影里的侧脸,心中涌上一种无法言语的、十分微妙的欢喜。 沈绿珠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唯有眼前的沈蓝珠,让他有真切的实感——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他都记住了。 听到“姐姐”二字,大将军耳朵一动。 “大将军也想姐姐了对不对?”沈蓝珠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偏头看向金淮序,“我姐姐嫁去了燕州、嫁的是燕国公世子赵烈,你认得吧?” 金淮序自然知道赵烈,但要说认得——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以前康乐长公主带过他回兴都省亲。那会儿他还小,我陪祖母去拜访长公主,见过他一次,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正说着,大将军忽然站起来,朝马车外“汪”了一声! 马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金淮序敛色撩起车帘问灵柏:“怎么了?” 灵柏靠近窗边回话:“大少爷,前边有辆马车挡了路!” 金淮序从车窗里抬眸,只见前边有辆马车似乎是车轱辘坏了,那家仆人直急得团团转。 金淮序朝灵柏示意:“去看看,若需要帮忙帮一把。” 灵柏过去交涉说愿意帮忙,那家仆人喜出望外,忙去禀告自家主人。 只见那马车上的主人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粉面桃腮的脸。 她一看见灵柏,面上当即染上一丝喜色,回头道:“娘,是姐夫!” 是姐夫?! 灵柏本不该随意窥视人家主子,但这女郎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他不由自主抬头看了过去,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余、余二小姐?” 金淮序坐在马车里,面色微微一变。 是金家的亲戚么? 沈蓝珠从车窗里探头,却见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粉色穿花蝴蝶罗裙的女郎,她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这不正是那个在花市上窥视她的女郎么?! 只见那女郎下了马车,转身抬手从马车上扶下一位大约四十来岁,梳着圆髻的妇人。 那妇人长着一张长脸,一对细眉微微向上挑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后边马车里的金淮谦和姚婉宜也正探头往外瞧,一看见这对母女,两人皆吃了一大惊,当即对视了一眼。 “怎么就碰上她们了呢?”姚婉宜十分惊讶,看着前边沈蓝珠和金淮序的马车,一时心急如焚, 忙看向金淮谦,“哎,这会儿大哥肯定不好出面,你快去帮忙!” 第64章 姐夫新娶的继室,沈氏 金淮谦会意,当即掀了帘子跳下马车,朝那对母女走去。 沈蓝珠隐隐约约听见金淮谦与那女郎客气地说着话: “车坏了,一时半会修不好” “我和娘正要去新丰酒楼看戏……” “那正好顺路,如果二位不嫌弃,不如坐我们的马车去” “这怎么好意思……” 沈蓝珠看见金淮谦与对方十分熟稔,心道:刚刚那女郎唤了声‘姐夫’,难道这是姚婉宜的妹妹和母亲? 那就是姚二小姐跟姚夫人了。 沈蓝珠心中不禁纳闷:那早上在花市见着了,这姚二小姐怎么不过去跟姚婉宜打声招呼? 正胡乱猜测着,那边金雨铃和金淮时已经从马车下来,和姚婉宜挤了一车,让出空马车给对方。 好一阵忙活,道路才清空,马车重新走起,到了新丰酒楼。 金淮序先下车,站在马车边上转身抬手,小心扶沈蓝珠下来。 那对母女在前头先下马车,眼睁睁看着金淮序体贴地扶着沈蓝珠下来,两人目光似转瞬凝住。 沈蓝珠看见她们正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自在,下车站定后伸手撩了撩耳边碎发,转过身去牵大将军下来。 岂料大将军一跳下来站定,就仰着脖子朝那女郎凶巴巴地“汪”了一声。 那女郎站在原地,顿时面色尴尬。 她的母亲目光落在沈蓝珠身上,许久才移开,面无表情地拉着她:“走吧。” 金雨铃和金淮时两个最闹腾的,这会儿却安静得不得了,两人悄悄在那眉来眼去的。 金淮谦眼神带着警告瞪了他们一眼,才说:“走吧,我们也进去!” 小二站在门边迎客,瞧见他们一行人衣着华丽,又带着护卫丫环小厮,忙跑过来:“贵客里边请!” 灵柏直接扔给小二一颗碎银:“要上等雅座!” “好咧!”小二笑呵呵摆手,“咱们新丰酒楼二楼视野最宽敞!客官且随小的来!” 二楼凭栏视野开阔处,正适合观戏,酒家在凭栏处竖了屏风隔开一个个雅间,彼此互不打扰。 小二引他们入座,殷勤地介绍道:“今儿个陈贵莲演《百顺记》,客官们且听着。” 雅间凭栏,放着一张大圆桌,用来放酒菜茶水佳肴,见他们有六个人,小二又搬来六个锦凳。 沈蓝珠挨着金淮序坐下,眼珠子四处张望,这会儿看什么都新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新丰酒楼。 只见酒楼为三层, 除了二楼外,三楼也设了凭栏雅座; 而一楼大堂中间搭了戏台,四周围着戏台摆着四方桌和长条凳,此时人声喧哗。 这陈贵莲不愧是兴都有名的角儿,好戏还没开场,酒楼就几乎已经满座。 金淮谦看向小二:“且沏一壶明前龙井,各色点心再捡些杨梅糕、荷花酥、芸豆卷、豌豆黄、糖瓜,另杏仁豆腐六碗!” “好咧!” 热茶沏上来,下面铜锣一敲,奏乐响起,陈贵莲登台,下方一片叫好。 沈蓝珠心头一动,握着茶盏掀眸看去,只见一英俊小生登台,像姚婉宜说的,扮相的确俊秀,唱腔更是悠扬婉转。 隔壁雅间坐着的余二小姐目光从戏台上收回,颇觉索然无味: “娘,你可瞧见了?刚刚那个,就是姐夫新娶的继室,沈氏!” 余夫人眼睛眯了眯,声音微冷:“她倒是好命,捡了个便宜!” 余二小姐面色忿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若不是大姐……” “闭嘴!” 这话听得余夫人心中一痛,面色骤然一沉。 余二小姐咬着嘴唇,不再吱声。 余夫人闭了闭眼睛,须臾才睁开,轻叹一口气,喊来跑堂:“可知隔壁金阁老家的二位公子点了什么菜?” 跑堂一向有眼力劲,笑着回道: “回夫人,点的各色点心四笼,并糖瓜一碟、甜品六份,明前龙井一壶; “热菜七品:螃蟹羹、水晶鹅、煨鹿筋、黄焖鱼翅、油爆双脆、红烧鲈鱼、蟹粉狮子头;老火滋补鸭汤一道,并时令两样:拌脆藕、刨拌黄瓜丝;加碧粳粥一品。” 余夫人沉吟片刻,点点头: “既然有螃蟹羹和蟹粉狮子头,那就给他们送一壶绍兴花雕,算本夫人的一点心意。” 她朝身边的丫环使了个眼色。 那丫环便上前塞了他几颗碎银子,跑堂的忙道:“夫人且放心,小的定给您办妥了!” 戏台上,陈贵莲所扮的大才子王曾连中三元,正衣锦还乡,父老乡亲夹道相迎,热闹非凡,惹得底下观众拍掌叫:“好!” 《百顺记》唱的是北宋大才子王曾一生顺遂,连中三元,官至宰相,一生集福禄寿齐全的喜剧。 看着大才子高中状元,沈蓝珠、姚婉宜和金雨铃也不禁拍手叫好,还打赏了银子。 金淮谦见三位女眷眼珠子都粘在人家陈贵莲身上,瞅都不瞅他们三个男人一眼, 不禁摇头叹气,手肘撞了金淮序一下: “我说好大哥,你怎么就不加把劲考个状元回来?你瞧,一个扮状元的戏子,如今都要越过你这个探花郎去了!” 金淮序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王曾连中三元,官拜宰相,封沂国公,乃着名贤臣,我岂能比之?” “金大人,” 两人正说着话,跑堂的端了一壶绍兴花雕过来,“隔壁余夫人赠绍兴花雕一壶,说今日幸得金大人相助,愿诸位今日开怀尽兴!” 金淮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有些微妙:“哦?” 小堂弟金淮时坐在一侧,眼神不由自主往沈蓝珠身上瞄。 旁边的金雨铃则有些心虚地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了。 沈蓝珠本来看戏看得正高兴,见席间气氛古怪,也不由收敛了神色,疑惑地看着金淮序。 她嫁入金家时间短,对金家的应酬交际人情往来不太熟悉,也不知道这余夫人是谁。 “回头替我们谢谢余夫人,”姚婉宜爽利地替金淮序接过话,“可知余夫人和余二小姐那桌点了什么?” 听完跑堂回话,姚婉宜勉强扬起笑意,“我尝着这煨鹿筋不错,麻烦给余夫人和余二小姐送一道过去,就说多谢余夫人送的佳酿!” 礼尚总要往来。 跑堂的忙应下。 沈蓝珠听得眉头一拧,余夫人,余二小姐,相助? 人家总不会无缘无故送一壶酒来,她问姚婉宜:“可是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夫人和小姐?” 第65章 余蓁,余芙1 “是……”姚婉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她们是鸿胪寺寺丞余大人的夫人和女儿。” 电光石火间,沈蓝珠漆黑的眸子闪过一点冷光—— 那夫人和女郎姓余,姚婉宜却姓姚,所以那个女郎根本就不是姚婉宜的妹妹! 那适才余二小姐那声‘姐夫’,喊的是谁? 自然喊的是金淮序! 可金淮序又为何是这余二小姐的姐夫? 大抵是因为余大小姐,正是金淮序那位未过门就病故的妻子! 难怪藏不住事的金雨铃和金淮时是那副表情。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得沈蓝珠浑身冰凉。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台下唱的是出欢喜的《百顺记》,少年才子连中三元,衣锦还乡,又喜得贵子,一时风光无两,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 可惜沈蓝珠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了。 她心里憋得慌,但面上并不显,兀自拿起筷子夹菜吃。 大将军趴在她的脚边,也得了块鹅肉吃,欢喜地直摇尾巴。 姚婉宜和金淮谦对视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对面的金淮序。 酒楼里人来人往,并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淮序默了默:“吃饭吧。” 沈蓝珠皮笑肉不笑:“你们怎么不吃?” 金淮谦连忙打哈哈:“对对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吃饭。” 沈蓝珠连吃了两个蟹粉狮子头,又让墨书舀螃蟹羹,金淮序张嘴:“螃蟹性寒……” 沈蓝珠怒目瞪他,金淮序多精啊,话到嘴了边立马转弯:“但这螃蟹羹做的的确不错,尝尝也无妨……” 众人吃完饭打道回府时,天已经悄摸暗了下来。 姚婉宜在车上拉着金淮谦说话,摇头叹气的:“你看今天这事搞的!” 本来都高高兴兴的,结果出门没看黄历,早没碰见晚没碰见,偏偏今天就碰见了余氏母女! 金淮谦搂着她的肩膀,倒是坦然多了,“多大点事,” 他很是乐观,“这事大嫂迟早要知道的。再说了,如今大嫂嫁进咱家,这事儿她此前想必也知道一些……” 马车回到金府门前, 下车时,金淮谦特地上前拍了拍金淮序的胸膛,幸灾乐祸的:“好好跟大嫂交代哈。” 金淮序一把拍掉他的手:“一边去!” 前头,沈蓝珠下了马车理也不理金淮序,牵着大将军走了。 回了蕉声院, 沈蓝珠摸着香囊里那藏着砒霜的小金球,心里恨恨道:“找个机会毒死他算了!” 毒死金淮序,她收拾收拾东西回扬州去! 谁要留在这受窝囊气! 金淮序后脚进来,就看到自家小夫人气鼓鼓地蹲在地上抱着大将军,扯着大将军的耳朵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哑然失笑,正要上前,谁知大将军突然朝他龇牙,他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往常这个时候沈蓝珠肯定要拍大将军的头,警告它不许这样了, 但是现在沈蓝珠才不理他,心里还直夸大将军干得好、干得妙、干得呱呱叫。 沈蓝珠心里爽歪歪。 金淮序扶额,只怕小夫人气在头上,还是先不招惹的好…… 他转头朝灵柏道:“……备水,我先去沐浴。” 等他沐浴出来,沈蓝珠已经坐在梳妆台卸妆了,而大将军呢,被她直接拴在了床边,正趴在脚踏上吐舌头喘气。 金淮序:……?! 见他出来,大将军当即朝他低呜警告,不许他近床…… 金淮序:-_-!!! 沈蓝珠从铜镜里看到他的窘样,心里直乐,但还是装作不知,假模假样地扶着墨书的手起身:“随我去净室。” 金淮序走到罗汉榻坐下,看着趴在床边的大将军,与它大眼瞪小眼。 他刚沐浴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软绸中衣,但右祍系得整整齐齐,交领也压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的。 沈蓝珠穿着粉白色软绸中衣出来时,就看到金淮序坐在罗汉榻沿,一本正经的样子。 瞧见她出来,他神色微敛,朝墨书和青竹道:“你们先下去。” 墨书和青竹看了沈蓝珠一眼,才慢慢退出去,顺便合上槅扇。 “蓝儿……” 金淮序上前想牵她的手,结果沈蓝珠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去,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冷不防他大掌又伸过来,轻轻将她拉住,正色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蓝珠眼眸溅起火星,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啊!” 她倒要听听他怎么狡辩! 金淮序喉咙一噎。 他这看似温柔贤淑的小夫人,实则内里是只张牙舞爪的呛口小辣椒呢。 金淮序伸手将她肩膀扶正,认真道:“今日之事,我要跟夫人解释……” 沈蓝珠抬了抬下巴,一副‘你说啊,我不是正听着么’的模样。 金淮序无奈地笑了笑:“此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隐瞒夫人……” “……” “其实今日那位余夫人和余二小姐,是我原先那位妻子的母亲和小妹……” 虽然沈蓝珠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沈蓝珠心里又气又怒。 正是因为金淮序这个原配的存在,她嫁过来就成了填房、继室,续弦,心里怎会好受?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她在未嫁过来时,就病故了……” 金淮序拉着沈蓝珠走到罗汉榻坐下,两两相对,他看着她慢慢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沈蓝珠心头一跳。 死者为大,沈蓝珠本不想提她,但这会儿还是抬了抬下巴:“她、她是怎么没的?你居然还为她守了三年……” 金淮序这会儿心绪也有点乱,“此事说来话长,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叫余蓁,是余芙的姐姐,”他顿了顿, “三年前秋猎,她不幸从马上摔下……虽请了宫里的御医全力抢救,但治了半个月后还是去了……” 这话听得沈蓝珠心里一紧。 那余蓁竟是这样没的?这,也太可怜了! 只听金淮序又道,“我与她同龄,我们的婚事,是六年前由父亲做主定下的。原先我们两家商定,等我们十七,便完婚,没想到——” 第66章 余蓁,余芙2 六年前—— 内阁首辅高允恭倒台被清算,严阁老严崇直接被提拔为首辅; 随后皇上又力排众议,将户部左侍郎金思衡提为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拜次铺,内阁重组。 然而次辅金思衡与首辅严崇并非一条心。 严崇此人专擅弄权,走的是宦官的路子,专谄于皇上,在朝中排除异己,是为被清流所不齿; 严崇想将自己人安插在次辅的位置,可皇上却没同意,于是严崇便对金思衡多有记恨,搞不了金思衡,转而罗织罪名搞倒金思恪,至使金思恪被皇上所厌,贬至岭南循州。 金思衡入阁拜相,对金家来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 须知锦怕火燎,油怕沸腾,皇上为人多疑且最忌权臣勾结,金思衡初入内阁,比往日更小心谨慎。 金淮序与余蓁的婚事,便是在这时定下。 京中权臣联姻是为常事,金思衡却给金淮序定了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寺丞之女,为的是安皇上的心。 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 沈蓝珠听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夫君为了余姐姐守三年,还将她的名字记入金家族谱……夫君对余姐姐可谓是用情至深,那余姐姐定然是个很好的女郎吧?” 沈蓝珠这话一出口,只怕得把人难住, 可是金淮序神色却很是认真严肃:“蓝儿,虽然我娶了你,但我不能为了讨好你,就昧着良心去诋毁她……” 他本身就是一个教养很好的男子,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奇怪。 只听他继续道,“她是横死,死后不能进余家祠堂,也不能葬在余家祖坟。她死的时候已遭许多罪,我……” 他抬头看向沈蓝珠,“我虽未正式迎娶她为妻,但我们有过三年婚约,我不能让她身后再遭人非议……” 沈蓝珠抬头看他,他顿了顿,“要说对她用情至深……我非草木,与她认识三载,我们还是未婚夫妻名义,怎么可能真的就将这个人从记忆里完全抹去?只怕我说反话,也哄骗不了你。” 他这么坦诚,倒是叫沈蓝珠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了。 “所以你还是认了这门婚事,并把她的牌位迎回来,入了金家的祠堂?” “嗯,”金淮序,“正好我也想潜下心来读书,替她守制……相识一场,还差点成为夫妻,也算全了我和她之间的夫妻情谊……” 竟是这样。 沈蓝珠抬了抬下巴:“那你给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金淮序看着沈蓝珠摇了摇头, 起初他也觉得沈蓝珠很胆小,可相处之后才发现,她骨子里是带刺的,“她与你不同,她是一个很胆小的女郎……” 当年两家定亲的时候,金淮序随母亲去余家过礼,余蓁被她母亲拉到屏风后相看,她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找机会出去,留下两人说话,金淮序问她话,她一紧张,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淮序让她莫怕,结果她还是怕得不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上。 金淮序后来才听说那天余夫人把她狠狠骂了一顿,骂她上不得台面、不争气之类的。 小小的鸿胪寺寺丞之女,突然入了次辅大人的眼,攀上了这样一个金龟夫婿,余家上下莫不欢喜,又生怕她笼络不住金淮序的心,把这门婚事告吹了。 金淮序怕她母亲为难她,还特地让人时不时送些小玩意过去,以示他没有不满意她。 定亲三年,金淮序与她见面不多,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叹气,“她母亲待她很是严苛……我也有些对不住她……” 余夫人此人心气高傲,最怕人家说她的女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便整日把她拘在家里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学掌中馈…… 力求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宜家宜室的女郎,嫁出去之后,不被人看不起,也替余家扬眉吐气。 沈蓝珠听得呼吸一紧。 竟有这样的做母亲的…… 沈蓝珠的父母很通情达理,从来不会这样逼迫女儿。在余夫人这里,仿佛自己女儿是个什么活法不重要似的。 又想,这余蓁,许给金淮序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想到这里,沈蓝珠都开始同情起余蓁来了,抬手狠狠打了金淮序一下,气道:“你就是个祸害!” 这句话她早就想说了! 她不也是这么稀里糊涂被逼着嫁到兴都来的么? 沈蓝珠大怒:“真该毒死你!” 金淮序猛地咳嗽起来:“咳咳!” “夫人,”他额头冒汗,脱口而出,“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可别往茶里下不举药……” 沈蓝珠:呐呢?!!! 她差点跳起来! 他知道?! 沈蓝珠瞳孔颤颤,满脸通红:“你你你……” 金淮序一下子从罗汉榻起身,往外走去:“我、我今晚睡书房……” 出去的时候,他慌不择路,左脚打右脚,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沈蓝珠双手叉腰,面红红地喊:“金淮序,你给我回来!” 金淮序早跑没了影。 丫环们守在门外,面面相觑,向来温柔娴静的大少夫人,竟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哦哟! 次日晨起,沈蓝珠特地起了个大早,吩咐青竹:“夫君今日要去衙门点卯,去,把朝服拿来。” 昨晚虽然金淮序跑得快,去了书房睡,但他朝服还放在这里,沈蓝珠就不信逮不着他! 果然,金淮序从书房过来换朝服时,就看到沈蓝珠坐在床沿晃着小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投罗网: “夫君,早啊。” 金淮序:“夫人,早……” 沈蓝珠起身,手指头指了指衣架上的朝服:“衣服我都让墨书帮你熨好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金淮序走过去,木讷地拿过朝服到屏风那边换好,刚出来, 沈蓝珠笑眯眯地捧着盏热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夫君,来,喝茶!” 金淮序看着茶杯,艰难启齿:“夫人,可以不喝么?” 沈蓝珠似笑非笑:“不可以呢,夫君。” 金淮序:“……” 他嗫嚅半晌,憋出一句:“夫人,毒杀朝廷命官是要获罪入狱的……” 第67章 讨好大将军 沈蓝珠捧着茶杯转身就走,恨恨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为夫喝就是……”金淮序惯是好脾气的,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接过茶杯咕噜喝了个底朝天,“但求夫人消消气……” 沈蓝珠又笑了:“好喝么?” 金淮序:“好喝……” 沈蓝珠:“我往里头加了点巴豆粉。” 金淮序:啊,这这这…… 金淮序瞬间狂汗:“夫人莫要开玩笑……” 沈蓝珠一把夺回茶杯,脸臭臭的:“快滚吧你!” 看着沈蓝珠像只蓝蝴蝶躲进内室睡回笼觉,金淮序抬手擦了擦脑门的汗,又摸了摸肚子:他相信夫人心地善良,肯定不会谋杀亲夫的…… 夫人,真招惹不得。 沈蓝珠睡了个回笼觉,才带着大将军去松鹤堂请安。 金老太君听说金淮序昨晚与沈蓝珠闹不愉快,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他若是欺负你,你来告诉祖母,祖母罚他!” 沈蓝珠有些不好意思:“祖母别担心,我跟夫君已经把话说开了……” “说开就好,说开就好,”金老太君,“夫妻之间,哪可不能留隔夜仇!” 沈蓝珠淡淡应了声:“祖母说的是。” 金老太君怜爱她,特地留她一起用了早膳,才放她回去。 沈蓝珠回了蕉声院,看到那放在桌上的茶杯,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股火气来: 这该死的金淮序,早就识破了她的把戏,还一直装做不知道,实在可恶! “来人!” 她鼓着小脸,使唤青竹,“去唤钟斧进来!” 钟斧听完沈蓝珠的吩咐,顿时讶然:“小姐是要小的,去查姑爷?” 沈蓝珠指尖轻点桌面:“悄悄的,莫让人察觉了,不仅要查查金家和余家、还要查查金淮序和余蓁,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斧明白了:“是!” 等钟斧出去,墨书递了盏茶给她,悄声问:“小姐信不过姑爷?” 沈蓝珠抬手唤大将军过来陪她玩,哼道:“这金淮序说的话,岂能全部当真?” 八百个心眼子的坏东西! 沈蓝珠摸着大将军的头,眼睛一弯:“还是咱们大将军可爱!” 大将军听出来是夸它,当即吐着长舌头,大脑袋一歪,做出呆萌状 (⊙ω⊙) “这狗东西,要成精了都!亏得大少夫人被它哄得昏了头!” 灵柏坐在车辕上,掂了掂着刚从匠人手里拿回来的匣子,想起自家大少爷昨天又被那狗东西欺负了,顿时忿忿。 此时正是下值时间,大人们从衙门鱼贯而出,灵柏一眼瞧见金淮序出来,忙迎上去:“大少爷!” 金淮序上了马车,问灵柏:“东西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灵柏边说着边将手中匣子呈上去。 金淮序打开,看见里边的东西,清亮的眸子当即荡起一点涟漪。 之前打的狗绳是项圈式,金淮序想大将军如此抗拒拴狗绳,只怕是因为不舒服;所以他今日特地又让灵柏走一趟,打了一个更舒适的胸背带式狗绳。 这样,大将军戴狗绳的时候,就不会勒着脖子了。 金淮序合上匣子:“回府。” 马车走起,金淮序将匣子放到身侧,阖目养神。 马车经过闹市,金淮序闻到路边摊子传来的香味,想了想:“灵柏!” ——“汪!” “大少爷回来了!” 屋里,大将军刚汪了一声,外边丫环就看到金淮序回来了。 狗鼻子狗耳朵的,就是比人要灵。 沈蓝珠抬头,就看到金淮序左手抱着个匣子,右手拎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大将军鼻子一吸,突然起身摇着尾巴朝金淮序走去,围着他直转圈圈。 奇了,平时大将军最不待见与它争宠的金淮序的。 沈蓝珠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伸手指了指金淮序手里拿着的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 金淮序笑了笑,领着大将军朝她走来,将匣子和油纸包放到桌上:“我让人给大将军新做了条狗绳,给它买了只烤鸭,也不知道它爱不爱吃?” 沈蓝珠顿时扬眉。 她说呢,大将军怎么可能突然朝他摇尾巴了! 所以……他这是在讨好一只狗?! 沈蓝珠当即眼神促狭地看着金淮序,惹得金淮序面色有些绷不住,连忙转移话题:“夫人在绣帕子?” 他拿起沈蓝珠随手放在桌上的棚子:“夫人绣的蓝色鸢尾?” 沈蓝珠:“夫君认得?” “蓝花不常见……”金淮序大拇指在那朵蓝色鸢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见其针角细密,绣得很是精致秀气,“我那有一本珍藏的彩绘花谱,工笔重彩,描样很好,灵柏!” 他转头就让灵柏去取来,沈蓝珠不禁道:“夫君真是博览群书。” “这算什么……”金淮序浅笑着摇头,拿着绷子朝西梢间走去,“你且我随来……” 沈蓝珠站在书案侧,看他铺纸提笔调色,在纸上绘画:“这是……睡莲?” “是延药睡莲,”金淮序温声道,“母亲爱侍弄花草,她以前用大缸挖了淤泥种过,花开出来,是少有的鲜蓝色,很是幽远高洁。” 沈蓝珠看着图,心想这延药睡莲的确好看,又瞅了一眼金淮序,心道不愧是探花郎,丹青技艺也这般不赖。 金淮序微微偏头看着她,温声:“这个很衬你,改日你可以拿我这个描样绣个帕子试试。” 沈蓝珠捧起图纸,小心吹干上面的水迹,将它夹到那本绘谱里:“那就多谢夫君了。” 金淮序拿过绷子,心随意动,朝沈蓝珠示意:“投桃报李,那夫人绣好的这方帕子,可否……送给为夫?” 沈蓝珠:呐呢?! 这死蜂窝煤子,原来是图她帕子呢! 沈蓝珠美目圆瞪,脸色微红,当即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拿着绷子和本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走了。 美人果真宜嗔宜喜,金淮序被她瞪得微微呆愣了一瞬,心跳忽地慢了半拍。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夫人年纪这般小,他又年长她五岁,他该多体谅她,多让着她,多哄哄她才是…… 第68章 两姐妹共侍一夫?! 金淮序惦记着沈蓝珠的帕子,每天都要悄悄看一眼她放针线的笸箩。 过了两日,笸箩里多出几个绷子,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她不仅绣了延药睡莲,还绣了牡丹芍药,绷子下正压着他送的那本花谱。 如此又过了三日,金淮序早上出门时,看到那些绷子都拆了,四方帕子正压在花谱下,只差锁边就可以完工了。 他嘴角弯了弯,心里估摸着等晚上回来,应该就能讨到夫人的帕子了…… 如此一天到衙门办公,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蓝珠不知道这蜂窝煤的小心思,给金老太君请安回来,搬了绣墩坐到窗边,顺手把四方帕子都锁了边。 青竹拿来火斗,将四方帕子小心熨烫齐整,笑着问沈蓝珠,“奴婢瞧着每个花样都很好,不知小姐要送哪一方给姑爷?” 她将四方帕子摆在桌面上,沉思道,“姑爷是男子,这牡丹芍药怕是不合适,不如……” “谁要送他帕子了?”沈蓝珠一把将四方帕子收了起来,小嘴嘟嘟囔囔,“你家小姐我辛辛苦苦绣的,给他一个臭男人用,简直白白糟蹋我的好东西!” 青竹抿嘴直笑。 沈蓝珠脸色发红,怒视着青竹,伸出手指头直戳她脑门,“我说你呀你,你到底是谁的丫环?还帮他挑上了?嗯!” 青竹喉咙一噎,低头告罪:“奴婢错了……” 主仆两人正闹着,外边墨书进来:“小姐,钟大哥求见!” “哦?” 看来让他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沈蓝珠眉毛轻轻一挑,抬脚去了正堂。 话说两个月之前,沈知府曾钟斧带人到兴都打听过金淮序的底细,但那会儿实在是太匆忙,只打听到他有过一个未过门就病故的妻子,关于余家的事倒是来不及打听。 如今沈蓝珠与金淮序已经成亲,钟斧随沈蓝珠来兴都有一阵子了,对兴都渐渐熟悉起来, 但想打听京都官员府里的隐私,还是费了点工夫。 他在余家附近的茶摊和面馆蹲守了几天,又花钱找人搭线,才买通余府里一个负责灶上食材采买的小厮,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 “余家想让他们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嫁过来?!”沈蓝珠听得目瞪口呆。 钟斧点点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那余大小姐本来与姑爷还有两个月就要完婚,没想到突发变故,余夫人便提议,让余二小姐嫁过去,顶了这门婚事……” 让两姐妹共侍一夫? 沈蓝珠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这余夫人倒是真敢想!” 墨书听得暗暗叫奇:“这种事不说金家,一般人家也不会答应的!” 余大人官职不高,好不容易攀上金阁老,要是弄丢了金淮序这个金龟婿,就是鸡飞蛋打,余夫人真是急昏头了! “难怪……” 沈蓝珠想起那位数次暗中窥视她的余二小姐,想必那位余二小姐并不是单纯来看看沈蓝珠长什么样的,也不是替她死去的姐姐惋惜,只怕,是为她自己不平。 毕竟,在她看来,沈蓝珠这是‘鸠占鹊巢’了呢。 沈蓝珠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这余二小姐当真有意思……” 虽然金淮序把余大小姐的牌位迎了回来,认了她这个妻子,但是生前两人并未正式完婚,这就有些尴尬了。 这余夫人余大人为了避嫌,也不会对外宣称是金淮序的岳父岳母,免得贻笑大方; 这余二小姐倒好,见着金淮序就一口一个姐夫的…… “汪!” 大将军趴在沈蓝珠脚边,突然耳朵一竖,起身朝院门口奔去。 墨书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提醒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沈蓝珠眼睛一眯,朝正撒蹄子去迎金淮序的大将军喝道:“大将军,你这个傻狗,被金淮序的鸭屁股收买了,是不是?” 灵柏嘴角抽抽。 自从发现大将军对鸭屁股情有独钟之后,他就被金淮序委以重任,每天去问人家店家要一个鸭屁股。 鸭屁股,有油香又有屎香,大将军表示很爱(⊙ω⊙) 但是鸭屁股哪有主人重要? 大将军临时刹车,站在路中间,看了看金淮序手里拎着油纸包,又看了看正叉腰骂狗的沈蓝珠,尾巴一垂,灰溜溜跑了回来。 金淮序:……? 夫人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沈蓝珠看着大将军跑回来,狠狠瞪了它一眼,领着它往屋里去了。 金淮序提着鸭屁股跟在后头进来,悄悄问侍云:“夫人这是……” 钟斧回话的时候,她们这些丫环都退了下去,侍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好吧,金淮序硬着头皮踏进内室, 然后,就看到沈蓝珠坐在罗汉榻上,气呼呼地训着蹲在她面前的大将军:“小白眼狼,白疼你了!” 沈蓝珠又骂:“小叛徒!知道不知道谁才是你主子?又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嗯?” 大将军低头呜呜,委屈巴巴。 金淮序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朝她走来:“大将军惹你生气了?” “是呢,”沈蓝珠瞥了他一眼,“这狗东西就是欠收拾!” 金淮序:…… 夫人,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夫君你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呀,”沈蓝珠突然朝金淮序露出一个笑脸,拍了拍榻沿。 金淮序不想去,但是不敢不去。 “瞧夫君嘴唇干的,”沈蓝珠笑眯眯看着他坐下,朝墨书招手,“还不快上茶!”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夫人,我不渴……” “怎么会不渴呢?瞧瞧你,声音都变了,”沈蓝珠啧啧两声,从墨书手上的托盘端过茶盏塞他手里,笑眯眯地说,“来,夫君,喝茶!” 金淮序浑身抗拒,最后心一横:他相信夫人心地善良,不会毒死他的…… 金淮序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拿起茶盖,撇了撇茶沫,然后就闻到一股直冲鼻孔的苦胆味…… 他最后挣扎一下:“夫人,能不喝么?” 沈蓝珠面色一变,骤然拍榻:“喝!” 金淮序赶紧麻溜地灌了一口,然后面容逐渐扭曲,最后还是没忍住“噗”一声喷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第69章 夫人没毒死他都算好的 好夫人,竟在里面加了黄莲! 还好还好,是黄莲,不是砒霜o(>_<)o 金淮序摸摸小心脏,将茶盏放到一边,顶着一张咳得通红的脸抓住沈蓝珠的手:“夫人,为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 沈蓝珠呀一声,奇道:“妾身好心给夫君奉茶,夫君这叫什么话?” 金淮序差点给她跪下来了:“为夫做错了什么,还请夫人、明示……” 沈蓝珠恨恨咬牙:“我瞧着那余二小姐长得也是花容月貌,不如,我替你纳了她做妾?这样一来,夫君就可享齐人之福了呢!” 齐人之福?! 金淮序大汗:“夫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沈蓝珠挑眉:“你、说、呢?!” 这死蜂窝媒子,话说一半留一半,气死她了。 堂堂探花郎这会儿倒是笨嘴拙舌了: “这……这事不光彩,也是余夫人和余大人犯糊涂,我断不可能答应,父亲也断不可能同意!而且,那余二小姐到底还未许人家,真传出去,也是坏她名声,所以……” 所以就当没发生过,守口如瓶,对大家都好。 “你倒是会当好人!”沈蓝珠一把甩开他的手,讥诮道,“搁这防着我呢!” 金淮序想说没有,又觉理亏,顿时不敢吱声。 沈蓝珠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茶杯,怒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往里面放了啥你都能闻出来?我还不知道夫君你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要不是试探了他两回,她都还找不出原因! 新婚那晚,她下不举药的时候,除了天知地知她知,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瞧见! 金淮序扶额:“我从小嗅觉比较灵敏……” 沈蓝珠双眸喷火:“就这?” “也不全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懂,“我二叔你还没见过吧?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小时候,我是跟着他读书!” 他二叔,就是那位被贬去循州的金二爷金思恪了。 沈蓝珠还没见着。 金淮序清咳两声:“他除制艺做得好之外,在医道方面,也颇有建树,他自己在府里弄了药圃……我跟着他读书时,闲时帮他照料药草,所以对用药之物很熟悉。” 沈蓝珠恍然大悟。 她说呢! 他天生一个狗鼻子,加上对药物熟悉,所以沈蓝珠那等小把戏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沈蓝珠气坏了! 他大爷的! 他是专门来克她的吧! “夫人,”金淮序硬着头皮再次抓住她的手,“我向你赔罪……” “我可受不起,”沈蓝珠甩开他的手起身,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是我技不如人!” 金淮序:……?! 不是,夫人,这跟技不如人有什么关系? 沈蓝珠瞪着他,心里全是输给他的懊恼,正无处发泄,眼睛忽瞅见桌上的油纸包: “你看你!做什么天天给大将军吃鸭屁股?它都快胖得跑不动了,你知不知道?!” 沈蓝珠大怒,把金淮序连带大将军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金淮序吓得站起来,与大将军排排站,仿佛两个难兄难弟。 “从今天起,你,”她葱指指着金淮序,“不许再给大将军买鸭屁股!” “你,”她手指一移,指着大将军,“让我发现你再吃鸭屁股,你和他一起扫地出门!哼!” 沈蓝珠骂完,总算气顺了,小脸一撇,转身离开,再也不看这两个碍眼的东西! 金淮序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大将军,一人一狗齐齐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还向夫人讨帕子呢,夫人没毒死他都算好的…… 可怜的金淮序没讨到夫人的帕子,但是金雨铃和姚婉宜,却得到了他夫人送的帕子。 次日午后,姚婉宜和金雨铃结伴到蕉声院,邀沈蓝珠去水榭消暑。 姚婉宜道:“我让人蒸了些糯米糕,从窖里挖了冰做酥山,还在井里埋了西瓜,这会儿日头正毒,把西瓜捞上来劈了,正好吃了凉快凉快!” 沈蓝珠欣然应允,还拿出前儿个绣好的帕子,送了金雨铃一方绣芍药的,送姚婉宜一方绣牡丹的。 “我都不知道大嫂女红这么好!竟能绣双面绣!”金雨铃得了大嫂送的帕子,欢喜得不知所以。 三人坐在水榭里乘凉,姚婉宜爱不释手地翻着帕子的针脚,一阵惊喜:“这是苏绣吧?” 沈蓝珠嘴边噙着一点笑意:“江南一带盛苏绣,我和姐姐在家时,跟着苏州的一个针线娘子学的女红!” “大嫂你快教教我!”金雨铃掏出自己绣的帕子,指着上面两只胖蝴蝶,恼道,“我帕子绣不好,二哥老是笑我!” 姚婉宜凑过头来,看着上面两只胖蝴蝶,一下子没忍住,当即笑得前合后仰。 沈蓝珠盯着那两只胖蝴蝶,都惊呆了:“这、这是你绣的?” 姚婉宜指着金雨铃,跟沈蓝珠说:“你可千万别教她,她就算把十个手指头戳出窟窿来,也学不出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雨铃羞得满脸通红,跺脚道:“二嫂最坏了!人家真心想学,还笑人家!” “是二嫂不对,”姚婉玲拿起银叉叉了块西瓜喂她,笑着赔罪,“你原谅二嫂这回?啊?” 金雨铃咬着西瓜,腮帮子鼓鼓的,羞得把帕子往身后藏,不给她们看了。 沈蓝珠憋着笑,将她帕子抢了回来,说:“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粗犷未必不是一种绣法!” 她回头让青竹回去取针线来,稍做修改,两只笨拙的胖蝴蝶顿时活灵活现,多了几分可爱。 金雨铃哇的一声,双眼发光,看着沈蓝珠简直崇拜至极:“大嫂好厉害!” 夏日闷热,三人凑在一起,坐在水榭里吃西瓜聊天消遣时光,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沈蓝珠便开口邀请姚婉宜和金雨铃到蕉声院用晚膳。 两人也不客气,收拾收拾就到蕉声院做客了。 如今金淮序当了朝廷命官,白天也不常在家,沈蓝珠一个人在蕉声院呆着也无聊,正该与姚婉宜她们多来往。 沈蓝珠看着姚婉宜,取笑道:“只怕等会儿天黑了,二弟要寻你!” 哪怕沈蓝珠嫁入金府没多长时间,也能瞧出金淮谦和姚婉宜两人感情很好。 “他如今是个大闲人,今日早早被娘抓去帮忙理账目去了,”姚婉宜打趣道,“娘怎么着也管他一顿饭吧?” 沈蓝珠听得眼睛一弯。 第70章 太子杨旭,大皇子杨昶 听说本来金淮序和金淮谦今年是要一起下场的,但是公爹觉得金淮谦年纪还小,有意压他两年,磨磨他的性子。 所以与公爹和金淮序相比,金淮谦现在的确算是家里的大闲人。 金雨铃也嚷道:“就算饿着谁,也饿不着二哥!大嫂你就放心吧!”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因着大少夫人要请客,青竹特意去灶上吩咐婆子多烧了两道菜。 眼看天就要黑了,青竹奇道:“奇怪,这么晚了姑爷怎么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金淮序都归家了。 沈蓝珠看了一眼更漏,摇摇头:“今儿个特地多做了两道菜,偏生他没口福,不等他了,我们先吃吧!” “有美味佳肴,又有两位美人作伴,怎能少得了琼浆玉酿?”姚婉宜笑着指了身边的一个丫环,“二少爷前儿个藏了一坛金华酒,赶紧去取了来,偷偷儿的,可别让那家伙发现了!” 左右服侍的丫环听了都笑起来,那丫环也憋着笑说:“是,奴婢这就去给二少夫人偷来!” 结果去偷酒的丫环没回来,倒是把金淮谦招来了。 姚婉宜瞧见他过来,还摇头叹气说了句‘冤家’,站起身去迎他,却见他神色严肃,不禁锤了他一拳头: “怎么了?不就是偷你一坛酒,脸臭成这样?” 沈蓝珠笑着招呼他入座:“正吃着呢,二弟来得正好,快坐!” 金淮谦捏住婉婉宜的指尖,目光看向沈蓝珠,半晌才终于开声:“我刚从娘那边过来……爹和大哥现下被扣在了宫里!” “什么?” 一句话,震得众人都愣住了。 沈蓝珠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骤然一变:“是宫里出事了吗?” 金老太君得知消息后,一阵心悸。 金夫人急急忙忙赶到松鹤堂,不多时,沈蓝珠一行人也匆匆赶来了。 金老太君坐在上首,朝沈蓝珠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安抚道:“可是吓到了?” 沈蓝珠还是第一回遭遇这种事,心神有些不宁:“祖母,我没事!” 伴君如伴虎,从前这句话沈蓝珠只在戏文里听过,却不知道有一天离这句话这么近。 金老太君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她挺直了腰背坐在上首,孙辈们就坐在下首陪着她。 而金夫人心里虽乱,但在小辈面前面上却分毫不显,她一边让人过来服侍金老太君,一边有条不紊地催着家下人去打听消息。 一家子坐在松鹤堂,丫环沏上来的热茶早就凉了,也没人喝一口。 天色越来越暗,外边终于响起脚步声。 去打听消息的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回话,金夫人霍地站起身,厉色问:“如何?” 那小厮气喘吁吁回道:“夫人,打听清楚了,今日太子殿下亲临翰林院问学于诸臣,大少爷不知因何惹了太子不快,被太子责罚了!” 他顿了顿,“皇上得知此事,正招了太子和大少爷去御前问话,老爷也一并去了!” “你是说,淮序得罪了太子?” 金夫人闻言震惊不已,一双眉毛当即拧了起来。 沈蓝珠不禁纳罕,以金淮序的才学,小太子要问学,金淮序总不至于答不上来或答得不满意,令小太子罚他吧? 要知道小太子才十岁而已! 当今皇帝膝下有两子:十四岁的大皇子杨昶(chǎng),和年仅十岁的二皇子杨旭。 大皇子杨昶,乃严皇后所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而二皇子杨旭,则是故去陈贵妃所出的庶子。 自古以来储君之位立嫡立长,杨昶理应被立于太子,可惜这位大皇子天生跛脚,行走之姿有碍,一直被皇上所不喜。 三年前,等二皇子长到七岁时,皇上力排众议立了二皇子杨旭为太子! 当今皇上本人就是庶子出生,什么立嫡立长,在这位天子面前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二皇子有皇上撑腰,可大皇子的母亲严皇后与首辅大人严崇是本家,同气连枝,大皇子背后站着的是严首辅。 因此长达数年的立储之争看似落下帷幕,实则暗流汹涌。 这日,十岁的小太子只带了一个亲近内侍,突然亲临翰林院,挥退众人,点名让金淮序释惑:“孤今日读《礼记》,有一处疑惑不解,特来请教探花郎。” 也不知两人在屋里发生何事,翰林院众位大人只见小太子面色愤愤地离开,罚金淮序在翰林院衙门外跪地思过。 小太子前脚刚走,后脚这事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一家子正愁眉不展,外边丫环突然来报:“老太君,夫人,兴义回来了!” 只见外边一个腰间挂刀的护卫匆匆进来,哗嚓跪地:“见过老太君,夫人!” 沈蓝珠认得此人,此人正是公爹金阁老的随行护卫,兴义。 一看他回来,众人眼睛都亮了! 金老太君一下从座位上起身,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如今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蓝珠连忙上前搀扶着她,只见兴义抱拳回道:“属下在午门外久等不见老爷出来,又不敢把动静闹大,悄悄找了一个黄门内侍靠近御书房瞧了一眼,怕老太君和夫人着急,属下得了消息便匆匆回来, “请老太君和夫人宽心,有老爷周旋,大少爷无碍……倒是皇上下令责罚了太子、打杀了他身边的内侍!诸位大人还在御书房替太子求情!” 金老太君长长舒出一口气:“太子尚年幼,做事拿捏不准分寸也情有可原……” 得了准信,一家子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众人又在松鹤堂等了半个时辰,外边梆子敲过了一更天,外头忽人头攒动:“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沈蓝珠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抬头盯着大门,只见光影一晃,金阁老和金淮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金淮谦连忙起身迎上去:“爹,大哥!” 却见金阁老狠狠瞪了他一眼:“慌什么?你祖母年事已高,竟这样劳动你祖母!” 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众人心里一阵高兴。 沈蓝珠目光却一直紧紧落在金淮序身上,看着他近前给金老太君行礼说“孙儿不孝”,一颗心才砰地着了地。 第71章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1 金老太君拉着金淮序的手,不住地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金阁老怕她年迈,今晚又担惊受怕的,身体吃不消,忙搀扶着她下去休息。 金夫人也起身笑着让大家散了,又抓着金淮序的手拍了拍:“今晚你媳妇只怕吓得不轻,先扶你媳妇回去歇着!有什么话,大家明天再说也不迟!” 金淮序点点头,与沈蓝珠回了蕉声院。 两人一进屋,沈蓝珠就拉着他不住地打量:“夫君,你没事吧?!” 不等金淮序说话,又急急地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太子殿下朝你发难……” 看着她一脸担忧,金淮序心里十分内疚,情不自禁抓住她的双手捏了捏:“我没事……” 沈蓝珠心里正悬着,也没留意他抓着自己的手,只见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涩,“太子年幼,性子难免骄纵,今日他耍小孩子脾气而已。” 沈蓝珠柳眉微微一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满地努了一下嘴巴:“耍脾气就能这样随意罚臣子么?”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就是身为人臣的无奈。 如此说来,今天这事,算是虚惊一场了? 沈蓝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却见金淮序正捏着自己的手,两人面对相靠不过一肘之距,此刻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连累夫人担惊受怕,是为夫的不是……” 沈蓝珠闻声,脸皮一烫,慌里慌张地甩开他的手:“谁担心你了!” 她口是心非地转过身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被他抓过的手腕好像火烧似的,气得骂他:“登徒子!” 金淮序看着她像只蓝蝴蝶蹁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不禁抬脚追着她而去。 却见外间摆了膳,好不丰盛,只不过都冷掉了。 沈蓝珠入座,青竹忙让人将菜撤下去热一热再端上来。 金淮序都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一阵讶然:“夫人怎么还没用膳?” 现在都快二更天了。 “还说呢,”沈蓝珠瞪了他一眼,不禁埋怨道,“今日我本请了婉宜和小妹来做客,因为你,她们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金淮序挨着她坐下,连连道歉,“是我的错,打搅了你们的兴致。这样,” 他说,“改日我做东,给你们赔罪,好不好?” 沈蓝珠微抬下巴,一副我勉勉强强原谅你的样子,说:“这还差不多!” 金淮序看着她这样娇嗔,眼底霎时如春风拂水,泛起阵阵涟漪。 两人简单用了膳,便快快去沐浴,三更天才终于挨着床睡下了。 沈蓝珠呵欠连天,可挨着床却感觉肚子隐隐不舒服起来。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肚子微微抽痛起来, 下一瞬下腹忽地一阵热,一股热流涌出,她当即抱着肚子躬成一只虾,发出一声闷哼。 两人成亲一个月有余,但睡在床上,却各拥一床被子,各睡一边,中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可谓是泾渭分明。 金淮序睡在里侧,直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当即撑身起来揽住她的肩:“可是不舒服?” 肚子疼得更厉害了些,沈蓝珠隐隐意识到什么,一时羞赧不已,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你去叫青竹和墨书进来……” 才吹熄的灯,霎时又亮了起来。 青竹和墨书进来扶着沈蓝珠去了净室。 金淮序起身,看到被褥上沾了一点血迹,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即披了外衣去外间,找侍云问话:“大少夫人今天都吃了什么?” 侍云一一回道:“早上吃了水晶饺子和两只鸽蛋,并半碗豆浆;午时二少夫人和三小姐邀大少夫人去水榭消暑,用了酥山,又吃了西瓜……” 都是寒凉之物,难怪。 金淮序沉吟片刻:“去喂两个汤婆子,再去煮碗姜糖水来。” 交代完这些,又喊人进来把床上的被褥换了。 沈蓝珠从净室出来,面色还微微苍白着,越发可怜了些。 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看书,看见她出来,朝她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好点没?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 “不用不用,”沈蓝珠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微微垂眸,“可是吵到夫君了?” “怎么会,”金淮序微微摇头,让侍云端了姜糖水来,“有点辣,你小心烫。” 沈蓝珠越发局促起来,端着那碗姜糖水,小脸都要埋到碗里去了! 小脸一时红通通的,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烫的。 好不容易喝完,漱了口,两人重新上床睡觉,沈蓝珠都不敢看他,侧着身子朝外睡。 金淮序伸手过来,往她被子里塞了两个烫婆子,一时又把沈蓝珠吓一大跳。 “别怕,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些……”他将一个汤婆子放她腰窝里,一个放她小腹,近近挨着。 沈蓝珠浑身都僵住了,任他摆弄着。 “好了,”金淮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微笑着看着她,“睡吧。” 沈蓝珠一时心跳如鼓。 只是折腾了半宿,这会儿又困又累,好不容易感觉舒服些,她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沈蓝珠睡得蒙蒙的,墨书听到动静过来服侍她起床洗漱,笑着说:“老太君刚刚让松鹤堂的婆子过来,特意吩咐让您这几日不必去请安了。” 沈蓝珠抬头一看窗外,却见日光大盛,微微羞赧道:“是不是夫君去跟祖母说了?” 正说着,外边响起脚步声,金淮序回来了,后边跟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沈蓝珠有些惊讶:“夫君今日不去衙门么?” 昨天出了那种事,虽说皇上没有责怪金淮序,可此事涉及小太子,免不了遭同僚非议两天,如此正好向上锋告两天假,避避风头。 “我告了假,”金淮序进来,看着她穿戴齐整,才说,“我让灵柏去请了郭太医过来,他精于妇人方脉。” “啊?”沈蓝珠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脸皮发烫。 他这也太小题大做了,竟去请了太医! 但是人都请来,不可能让人家回去吧? 郭太医常年行走宫闱和达官贵人之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见沈蓝珠过来,他目不斜视,话也不多,只像平常一样把脉问诊。 金淮序见郭太医把了脉,坐在一旁问:“如何?” 第72章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2 郭太医摸了一把胡子:“我观夫人脉象,先天禀赋不足,但六脉调和,可见后天培补得宜,并无大碍。是药三分毒,药方我就不开了,食补即可。” 金淮序眉头轻轻拧着:“那为何我夫人来癸水会腹痛?” 这人怎么什么话都问! 沈蓝珠有些难为情,却见郭太医轻轻笑了起来:“妇人来癸水身子有些不爽利是正常现象,金大人不必太过担忧。” 沈蓝珠脸蛋霎时通红。 金淮序却面不改色,还虚心向郭太医请教,郭太医就提笔写了些补气养血的药膳之方交给他。 金淮序诚心谢过郭太医,才让灵柏送郭太医出去。 沈蓝珠脸红得似滴血,等郭太医走了,她才喃喃道:“我平时也不这样的……” 金淮序反问:“那昨晚为何那样?” 沈蓝珠呐呐回答不上来,金淮序接着道:“可见来了兴都,你自个儿的身体都疏忽了。” 又道:“郭太医说你先天禀赋不足,但六脉调和,是得益于后天培补得宜,可见在扬州时,岳父岳母把你养得很好,” 他摇摇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夫人如今嫁给了我,那我可要把夫人养得白白胖胖的,否则将来岳父岳母见了,可要责怪我了!” 沈蓝珠恼羞成怒了:“我说不过你成了吧?!” 她红着脸愤愤地跺了一下脚,跑了。 金淮序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胸口,只觉得心脏酥酥麻麻的。 夫人实在是太有趣了,让他平淡的生活都变得鲜活不少。 金淮序暗自笑了笑,起身追着沈蓝珠进去。 沈蓝珠正命人在东次间摆膳,金淮序喊来侍云,将手中的药膳单子递给她:“吩咐灶上的婆子按这个做,不说天天都做,三五天总得做一道,大少夫人的饮食你也多留意着。” 侍云接过单子笑了笑,应了声“是”。 大少爷和大少夫人感情和睦,他们做下人的最高兴不过了。 沈蓝珠脸皮发烫,全当没瞧见,忽见灵柏突然从外边匆匆跑进来,面色古怪地说道:“大少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只听灵柏急急地说道:“老太君和夫人都去了前厅,您和大少夫人也得赶紧过去!” 金淮序神色一敛,起身问:“来的是什么人?” 灵柏顿了顿,目光虚虚地扫了沈蓝珠一眼:“是、是景阳公主身边的掌事内监冯德宝!” 金淮序眉头一皱。 沈蓝珠对宫里的关系知之不多,她走到金淮序身侧,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君,我们先过去吧,别让内侍大人久等了。” 昨天才出了太子那等事,这会儿宫里就来了个内侍大人,也不知带的什么旨意。 只是,来的是景阳公主的人? 说起这个景阳公主,沈蓝珠过去人虽不在兴都,却也有所耳闻。 景阳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 据说大皇子杨昶封安王开府建牙时,皇上也一并赐了她一座公主府,准她在公主府住,也准她住在宫中,随她来去自如。 这等待遇,比皇子更甚,可见其恩宠之盛。 景阳公主如今已有十八岁,却还没定驸马,据说她性子十分高傲,迟迟不肯择婿,皇上也由着她,反正皇家的女儿不愁嫁。 然而关于这位公主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 曾有传闻称皇上十分看重疼爱这个女儿,多次与身边亲近的内侍说:“可惜景阳不是男儿身,否则朕将立她为太子!” 由此可见这位景阳公主,是何等惊才绝艳。 沈蓝珠跟着金淮序到前厅时,金老太君和金夫人已经领着家下人都到了,一家子面色拘谨,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穿石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持着拂尘站在前头,正躬身与金老太君说话,态度十分恭敬: “奴才给老太君问安。公主殿下与老太君也好些时日不见了,心里可是一直惦记着老太君,这不,今日得两筐岭南来的新鲜龙眼,特地命奴才送来给老太君和金阁老尝尝。” 时下岭南荔枝珍贵,龙眼也是不可多得的佳果珍品。 他微微侧身,底下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就搬了两筐龙眼上来。 金老太君有诰命在身,此次冯德宝是听从景阳公主吩咐过来,而非替皇上传达圣旨,金老太君可以不跪。 “劳公主殿下挂心,老身惶恐。”她忙道,“还请冯公公进去喝杯热茶。” “使不得使不得,”冯德宝与金老太君寒暄着,看到金淮序和沈蓝珠出来,他目光从沈蓝珠身上一扫而过,朝金淮序微微躬身,“小金大人。” 金淮序有官身在身,拱手揖礼:“冯公公。” 冯德宝叹了一口气,朝金淮序说道:“昨日之事,公主殿下今儿早上才得了消息,一时担忧不已,连说小金大人此番受委屈了。只恨太子殿下年少,做事不知轻重,盼金阁老和小金大人日后多多教导他。” 金淮序拱手长揖:“微臣惶恐……”沈蓝珠在一旁听得眉头一挑。 这个景阳公主,倒是有意思。 小太子前脚刚闯祸,她后脚就纡尊降贵过来替小太子善后。 也是,大皇子杨昶背后站着首辅严崇,景阳公主与小太子一母同胞,如今小太子还小,她身为长姐,不得不替小太子多筹谋,替小太子拉拢朝臣。 而金淮序与次辅大人金阁老为父子,正是景阳公主要极力拉拢的对象。 直到冯德宝离开,一家子才松了一口气。 金老太君看着那两筐龙眼,让人拿一些摆香案供起,其余给各院分了,蕉声院也得了一篮子。 公主殿下赏赐下来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各院得了龙眼都欢喜不已。 沈蓝珠手里拿着一个龙眼看了看,又咚一声扔回篮子里,叫来墨书:“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金淮序挨着她坐下,有些不解:“怎么?夫人不喜欢吃龙眼么?” 沈蓝珠撇撇嘴:“这是用夫君的委屈换来的,不吃也罢。” 如石入湖,一句话说得金淮序心绪大动。 一股难以言语的感觉,瞬间涌上胸口。 他目光越发温柔了些,忽问:“我记得六月二十六,是夫人的生辰?” 沈蓝珠诧异:“你怎么知道?” 如此说来,月底就是沈蓝珠的生辰了,离现在不过还有七八日。 金淮序微笑着说:“我看过我们的婚书。” 婚书上有彼此的生辰八字。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 金淮序暗自窃喜,他和夫人年龄差又拉小了一些。 夫人如此待他,投桃报李,生辰那日,他也该好好送夫人一份生辰礼。 第73章 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蓝珠拿眼尾风扫他。 他突然这么问,是不是要给她准备生辰礼? 沈蓝珠假装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也没追问,但内心却隐隐有点期待。 金淮序清咳两声,目光看向她的肚子:“怎么样?现在肚子还难受么?” 沈蓝珠也清了清嗓子,捏着帕子强装淡定:“已经不难受了……” “那……”金淮序还欲问话,沈蓝珠已经霍一声站了起来,“哎呀夫君,你可腹饿?我们去用膳吧!” 本来她今天就起得晚,还没用早膳,结果冯德宝又来了,这一耽误,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金淮序才想起这一茬,也不问她来癸水的事了,忙陪她出去用膳。 入夜,沈蓝珠沐浴出来,侍云听从金淮序的吩咐,照旧喂了汤婆子煮了姜糖水过来。 青竹在一旁瞧见了忍不住和墨书悄悄道:“姑爷真体贴……” 墨书笑了笑,避着沈蓝珠悄悄说道:“当初金家逼着咱们二小姐嫁过来,谁能想到姑爷竟是这般的?只盼这是一桩良缘。” 紧接着她又轻轻蹙了下眉头:“你说姑爷一表人才,又是金阁老儿子,在这兴都想娶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娶不得?怎么偏偏就跑到扬州去,非娶咱家小姐不可?” “我只怕,这事在小姐心里始终是个结!”她一脸担忧地说道,“姑爷一日不与小姐坦诚,小姐便一日不会与姑爷交心,你且瞧着吧!” 青竹瞬间被点醒了,在金府呆久了,她都差点忘了这茬:“你说的也是,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两人正凑一块蛐蛐自家姑家,冷不防金淮序沐浴出来,两人赶紧噤了声。 沈蓝珠来了癸水精神便有点蔫蔫的,也不爱动弹,这会儿已经先睡了。 金淮序抬起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抬手将丫环们挥退,吹熄了内室的烛灯,才轻手轻脚上了床。 他偏头看着沈蓝珠,只见她小脸陷在软枕里,鸦羽般的头发铺在枕上,长长的睫毛轻轻瞌着眼眸,模样乖巧温柔又娴静。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只有他知道,这只小猫表面看着乖巧软萌,实则你一不留神,她就伸出利爪挠你一下! 因着告了两天假,金淮序也随沈蓝珠睡了个懒觉。 次日两人一起用了早膳,就给大将军套了狗绳,拉着它在金府溜了一圈。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步着,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走在前头巡视自己的领地,还跑去花圃里咬了一朵月季回来送给沈蓝珠,把沈蓝珠逗得直乐。 这狗东西,真成精了! 金淮序看着大将军,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多亏大将军陪嫁过来,才能给你解闷儿。” 沈蓝珠喜爱大将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眼睛一弯:“大将军已经是我的家人一般啦!” 金淮序扶额,好,他又多一个狗儿子…… 只见沈蓝珠蹲下身摸了摸大将军的头,伸手将那朵月季顺手别在发髻上,大将军见了高兴得汪汪直叫,仿佛在说好看! 瞧见沈蓝珠又掏出帕子给它抹脸,真是让金淮序嫉妒得眼睛冒火。 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沈蓝珠也不跟他计较余氏两姐妹的事了。 眼瞅着此事翻了篇,夫人也消了气,蜂窝煤子当即厚着脸皮凑到沈蓝珠身侧,假装不经意地说: “我听小妹说,你赠了她帕子,不知夫人,何时能赠为夫一方帕子……” 沈蓝珠给大将军抹脸的手一顿,眼珠子一转,当即将手中给大将军抹过脸的帕子揉成一团,朝他怀里扔去,憋着笑:“呐,给你!” 金淮序一愣,慌忙张手接住,却见沈蓝珠已经憋着笑牵着大将军逃之夭夭了…… 哎。 居然是大将军用剩的,夫人才舍得给他,哭唧唧。 金淮序看着帕子上绣着的那朵延药睡莲,轻轻举起帕子放到鼻间浅嗅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将其仔细地收进袖袋里藏好。 金淮序决定未来三个月都不偷偷给大将军带鸭屁股吃了。 可怜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它即将吃不到香喷喷的鸭屁股了, 嗷嗷嗷,狗生无恋了(⊙ω⊙) 沈蓝珠在芭蕉院窝了四天,癸水尽了,身子才终于爽快了些。 去松鹤堂请安,金老太君还瞪了她一眼:“咱们家没这么大规矩,若是累了,就好好歇着,不用总往我这跑。” 沈蓝珠知道她疼爱小辈,抓着她的手摇了摇:“我想跟祖母说说话嘛。” 看着她这撒娇嗔嘻的小模样,金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了,搂着她直喊小心肝,当即就让人去库房,把那支二十年人参给了她。 正说着话,二房的婶母周氏和金淮时来了,又是一阵热闹。 周氏坐下,和金老太君说道:“罗家今早递了信,雨凤估摸着下月月中就要临盆,已经请稳婆过去候着了,说是胎位很正!” 金雨凤是二房的二姑娘,嫁给了锦衣卫千户罗镇平,沈蓝珠认亲那日见过她,那时她就已经身怀六甲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老太君手中缠着佛珠,双手当即合十,念叨着菩萨保佑。 沈蓝珠嫁进金家的时间短,对金淮序的两位堂姐不大熟悉,听到周氏和金老太君说话,她这才知道金雨凤这一胎是二胎。 她前头生了个女儿,沈蓝珠还没见过。 “偏生我应了纪夫人的约,抽不出空来,” 从松鹤堂出来,金夫人把沈蓝珠和姚婉宜叫了过去。 她让丫环拿出几个金锭和银锭,交代两人道,“这金锭,让宝吉楼融了打个长命锁和项圈,再打对手镯和脚镯;这银锭融了打一副成套的银碗银筷银勺;再去布庄扯尺头,做张缂丝包被和两件小祆。” 又道:“再看看有没有上等的血燕和人参,也一并买齐了。等洗三那日,先送包被小祆和血燕人参过去;满月的时候,再把金银器做礼。” 说的是二房二姑娘金雨凤生产后,洗三和满月要送的东西。 沈蓝珠听着婆母的交代,很快就会意过来,婆母这是想让她和姚婉宜参与庶务。 金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道:“你初来兴都人生地不熟,正应该多走动走动,将来出门玩儿,也好结个伴儿。” 沈蓝珠是金家的长孙媳,将来少不了要与与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打交道。 金夫人唯恐她年纪小,出去交际要怯场,而罗府与金府沾亲带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沈蓝珠多出去走动走动。 沈蓝珠会意:“我听娘的。” 第74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1 晚些时候金淮序从衙门回来,沈蓝珠便跟他说起金雨凤快要生产的事。 说起家人,金淮序面色很是温和,“二姐还未出阁时常带我们几个玩,她才是我们家的大姐头,祖母常说她是男儿魂错投了女儿胎,” 沈蓝珠既然已经嫁入金家,以后就少不得与金家的姻亲打交道,金淮序笑着提点她, “二姐最是好相处,性情跟男子一样豪爽,你见了她,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便好,就算说错话,她也不会记心上,转头就忘了。” 换而言之,金雨凤其实是个直肠子。 沈蓝珠听了,当即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金家全家都是蜂窝煤子,倒是出了金雨凤这一朵奇葩,真是难得了。 她冷不丁瞪了金淮序一眼,把金淮序吓得一激灵。 金淮序坐在椅子上摸了摸鼻子,他刚刚,应该没说错话吧? 因着是婆母交待的事,沈蓝珠和姚婉宜也不敢怠慢,次日就相约着出府去布庄和银楼,顺便带上了小姑子作伴。 宝吉楼在兴都是名气非常大的银楼,很多夫人和小姐都到这里打头面打首饰。 沈蓝珠来兴都的时间短,对这些不是很熟悉,金雨铃就给她当了向导:“宝吉楼师傅的手艺在兴是数一数二的好,设计也做得精巧,有些款式做出来很久都不过时!” 沈蓝珠笑道:“那等会儿我可要好好瞧瞧了。” 三人带着丫环下了马车,店里的伙计跑出来将她们迎进去,命人奉茶。 姚婉宜朝身边的丫环招手,那丫环当即拎着一个匣子上前,一打开,露出里头上乘的金锭和银锭。 伙计的见状,当即会意:“不知夫人要打什么样的珠钗首饰?” 姚婉宜笑道:“今儿个不打珠钗首饰,家中有添丁之喜!” 伙计的连说恭喜,转头奉上宝吉楼的图册,只见上面光是长命锁的款式,就不下百种。 沈蓝珠翻着图册,与姚婉宜商量:“二堂姐夫是武官,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我看不如送个虎头锁,虎虎生威!” 打了长命锁,还要打金项圈,毕竟长命锁要挂在金项圈上才好看。 姚婉宜跟伙计的说“金项圈要打实心的,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用来挂虎头锁。” 除此之外,还要打对手镯和脚镯,另还有成套的银碗银勺银筷,意味着一生长命富贵,吃喝不愁。 沈蓝珠姑嫂三人凑在一块足足挑了大半个时辰,才敲定所有样式,付了定金。 “前面那个是不是姚家的大小姐姚婉宜?” 沈蓝珠三人刚从宝吉楼出来,一辆马车就从大街驶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马车里一个戴芙蓉金钗的女郎,正撩起车帘探头往外瞧,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姚婉宜。 她话音刚落,马车里另一个穿嫩黄花蝶纹衣裙的女郎就凑过来,当即道,“是她,她后头跟着的是金家的三小姐金雨铃。” 姚婉宜嫁了金家的二公子,那金雨铃就是她的小姑子了,两人在一起不奇怪。 她嘴里‘咦’的一声,脑海里灵光一闪,“那个穿浅蓝色衣裙的,是不是……”刚嫁到兴都来的沈氏女? 她话还没说完,那戴粉色芙蓉金钗的女郎就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当即对视一眼,一时面色尴尬地放下了帘子,齐齐看向后头坐着的、另一个面色发沉的女郎。 两人讪讪道:“也是巧了……” 只见那女郎面色阴沉似滴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不悦地说道:“不过是个继室罢了,金家祠堂可还供着我姐姐的牌位!”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余家二小姐,余芙。 与她同乘一车的,是王家小姐和李家小姐。 穿嫩黄花蝶纹衣裙的王小姐,其父亲是鸿胪寺主簿,在余大人手底下做事,对余芙一向阿谀奉承。 当即附和道:“这沈氏终归是后头进门的,怎么着也得尊称蓁姐姐一声姐姐!” 戴芙蓉金钗的李小姐,父亲官位虽不高,却不在鸿胪寺任职,倒不必时时看余芙脸色。 她一脸好奇的模样:“也不知她们去宝吉楼做什么?” 话说着,眼中不禁露出一丝艳羡:“我听说最近宝吉楼推出了许多新款式,前些日子顾家小姐及?,就在宝吉楼打了一副蝴蝶纹样的金头面,那蝴蝶发簪子插在头发上,像真的一样,可好看了!” 顾小姐的父亲,不过是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就舍得给女儿打金头面当及?礼,而姚婉宜三人,可是金阁老家的儿媳女儿! 她这话似一根鱼钩,一下子将余芙的心钓了起来。 余芙冷着脸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金家的马车,还是没忍住抬手招来自家小厮:“去问问宝吉楼的伙计,金家两位少夫人都买了什么东西!” 马车靠边停了片刻,那小厮回来,小声道:“小姐,宝吉楼的说金家有添丁之喜,他们家两位少夫人拿了金锭银锭过来打长命锁、金项圈、手镯、脚镯,另还有成套的银碗银勺银筷当满月礼!” 余芙听着小厮的话,脸色越发难看了些。 王小姐和李小姐惊呼一声:“光是满月礼就这么大手笔?!” 寻常人家,有添丁之喜,送个金的长命锁已算贵重,大多数时候可都是送银的。 王小姐一时既羡慕又嫉妒:“毕竟是阁老之家。” 那可是二品大员,天子近臣,这些东西,对于金家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李小姐尴尬地笑了笑,道:“我瞧着姚氏和沈氏都没大肚子,我倒是听我娘说,罗家少夫人快要生产了……” 罗家少夫人,正是金家行二的姑娘金雨凤。 那这些东西,自然就是给金雨凤那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当满月礼的了。 王小姐听了又止不住羡慕:“金雨凤嫁得好,罗大人年纪轻轻就任了锦衣卫千户,正五品武官,前途无量……” “金家大姑娘也嫁了礼部侍郎谢家的嫡幼子,”李小姐也喃喃羡慕道,“金家的姑娘都嫁得好……” 这样有前途的金龟婿,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金家两位姑娘一嫁就是两个! 一有了对比,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蓁姐姐……” 余家大小姐余蓁是她们几个人当中,婚事最好的,可惜最后也没成。 第75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2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话当即像根尖刺,一下子扎进余芙心里。 如果当初自己能替嫁,嫁入金家……那今天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了,还有沈氏什么事?! 余芙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内心一时翻江倒海。 哪怕没替嫁成功,只要余蓁能活着成功嫁入金家,余芙身为亲妹妹也能跟着沾光,婚事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哪像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 如今倒好,两头捞不着,还让这扬州来的沈氏鸠占鹊巢了! 内心的不甘,像魔鬼紧紧捏住余芙的心脏。 王小姐见余芙面色越发铁青,忙拽了拽李小姐的袖子:“你快别说了……” 李小姐反应过来,当即噤了声。 半晌后,她才尴尬地笑了笑,开声岔开话题:“芙姐姐不是要去瑞锦祥裁衣裳?可别耽误时辰了。” 余芙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那口气:“走吧!” 瑞锦祥是兴都有名的大商号,在临街的繁华地段建了三层楼,一楼卖青布和次等面料,二楼才是卖上等货,三楼则用来接待贵客。 余芙三人刚刚走进去,火眼金睛的伙计只略略一扫,就抬手将人请上了二楼: “三位小姐来得巧,今儿个新进的一批湖绉缎!那面料光滑如水,色泽流光溢彩,正是如今宫里时兴的款式!” 二楼里,一个穿绛红色上衣体型微胖的夫人,和一个穿宝蓝色暗花缎的长脸夫人正凑在一起选布料,看见伙计殷勤地引余芙三人上来,当即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余芙三人也默默看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位夫人穿着体面: 穿绛红色上衣的夫人体态圆润,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十分温和,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一般的和田玉镯。 倒是旁边那位穿宝蓝色暗花缎的夫人神色清冷,不苟言笑,发髻上却插着一支石榴金簪并一支红宝石点翠步摇,看起来有几分贵气。 余芙三个小姑娘并不认识两位夫人,见她们朝自己瞧过来,便也礼貌地朝她们笑了笑。 伙计将人引上楼,二楼接待夫人小姐的绣娘便迎上来,笑眯眯问:“三位小姐想要看看什么样的款式?” 余芙心头一动,定了定心神:“伙计的说你们新进了一批湖绉缎……” 绣娘眼睛一亮,当即殷勤道引她们去看料子,压着声音说:“因着宫里的贵人喜欢,近来这江南织造的湖绉缎太过抢手,我们瑞锦祥今日也不过来了六匹!” 她小心翼翼打开包裹:“这织金缠枝莲湖绉一共就来了两匹,陈家的小姐定了一匹,如今就只剩这一匹!” 她殷勤地拿起料子往余芙身上比对:“瞧,这样鲜嫩的颜色,小姐您穿着正好。” 李小姐和王小姐看得双眼发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这缎子,犹豫着问:“这湖绉缎如今是什么价?” 绣娘笑容更深了些:“不拘什么价,如今兴都最抢手的料子就是它!若小姐真心想要,给你算十八两银子一匹,小姐扯了做小袄、做披风、做裙子,都是十分出彩的!” 十八两银子一匹! 李小姐和王小姐微微一愣。 余芙面色有些尴尬,将手上的湖绉缎放回去,勉强扬起笑意:“我还是看看宁绸和杭绸的料子好了,我、我喜欢素净些的。” 宁绸和杭绸的料子,再贵也不过十两银子一匹。 绣娘只好不动声色地笑道:“还是小姐目光独到!我看小姐性情文静,咱们瑞锦祥的宁绸素洁大方,更衬小姐。”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伙计又蹬蹬跑上楼来:“秋娘子!” 秋娘子微微转身,看着跑近前的伙计,瞪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没瞧见我在招待三位小姐?” 那伙计走到她身侧小声:“有贵客到,要看缂丝和云锦,掌柜的让你先去招待着!” “哦?”秋娘子神色一敛,当即抬手招来另一个绣娘,“我去去就来,你先陪三位小姐瞧着,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秋娘子笑着朝余芙三人赔礼,转身整了整衣领,赶紧往三楼去了。 余芙站在原地,面色一时青一时白。 李小姐和王小姐不禁面面相觑。 来了什么样的贵客,竟要看缂丝和云锦?! 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可不是按匹卖的,而按尺算价。 一匹上等湖绉缎,也不过是三四尺缂丝的价! 不仅李小姐和王小姐好奇,那二楼里正看着成衣的两位夫人也不禁微微侧身,朝二楼楼梯口看去—— 只见楼梯口人影一晃,一个肤若凝脂的女子着一身蓝衣,纤纤十指提着蓝色纱裙,自楼梯上来。 她腰肢束着白色腰带,白色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和一个白色绣蓝色延药睡莲的香囊,越发衬得腰肢不盈而握,身姿窈窕。 恰到好处的瓜子脸,一双含烟柳叶眉,狭长灵动的丹凤眼,真真是云鬓花颜,气质清婉绝尘。 自她一出现,天地仿佛一暗,众人目光当即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以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容貌不俗的女子和一众丫环,众人都没留意了。 穿绛紫衣的夫人微微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抹蓝衣消失在三楼楼梯转角,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一时呆住,不禁道:“这姑娘当真好容貌!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李小姐和王小姐刚刚在宝吉楼门口,只远远瞧了一眼沈蓝珠的背影,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 当时远远瞧见沈蓝珠的背影,觉得不过如此,如今近距离看到她的真容,李小姐和王小姐仿佛丢了魂!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绝色的美人! 李小姐嘴唇一碰,喃喃道:“扬州双姝,果真名不虚传!” 余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楼梯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听到穿绛紫衣那位夫人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夫人怕是不知道,这位,正是来自扬州的沈氏,金阁老嫡长子、小金大人的——继室!” “继室?” 两位夫人闻言,顿时惊讶不已。 听余芙这么一说,那穿宝蓝色暗花缎的长脸夫人眉头忽地一蹙,像是想起来了。 既然是这姑娘是继室:“那小金大人的原配,可是余家大姑娘?” 第76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3 这位夫人,正是宣州参将黄大人的夫人黄夫人。 而旁边穿绛紫色衣那位,是她的娘家嫂子,钱夫人。 “正是,”钱夫人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那小金大人还是今年的探花郎,可惜余家那位大小姐没福分!” 又叹:“听说小金大人跟余大小姐感情深厚,余大小姐横死,小金大人不仅认下这门婚事,将她的牌位迎入金家祠堂供奉,还为了她守制三年呢!” 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金淮序对余芙如此情深意重,在京中曾经也是一段流传的佳话。 黄夫人听闻至此,一时替余蓁伤感不已:“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终究不过是人走茶凉!” 余芙抬手摸着手边的湖绉缎,面色微微狰狞着,此时听到钱夫人和黄夫人的话,才终于出了一口浊气。 扬州双姝又如何?沈蓝珠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她姐姐的阴影下! 三楼里,沈蓝珠倚着栏杆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正! 她身边的青竹已经气得攥紧了拳头:“那不是余家二小姐吗?!” 自家小姐与她无怨无仇,她非要拉自家小姐出来,给她家姐姐抬轿! 死者为大,余蓁是横死,世人免不了同情她,而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 余芙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 沈蓝珠嘴角轻轻一扯,忽地转身,朝楼下走去:“真是巧了!竟在这里碰见余妹妹!” 沈蓝珠人未至声先到,惹得钱夫人几个纷纷抬头看去。 却见沈蓝珠笑盈盈从三楼下来,一步不错地朝余芙走去,面上笑容温婉万分,“不知余妹妹看上了哪匹缎子?青竹,” 她笑眯眯朝身边的青竹道:“等会儿记我帐上!” 余芙顿时浑身僵住。 李小姐和王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沈蓝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默默不敢吱声。 刚刚说话的黄夫人和钱夫人眉头齐齐拧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余芙。 她俩此前不知道余芙的身份,原来这姑娘竟是那余大小姐的妹妹! 那她刚刚说的那番话,可就耐人寻味了—— “你?” 余芙看着沈蓝珠走近,一时有些无话,她跟她很熟吗?! 沈蓝珠却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叹气道:“我刚嫁到兴都,才听夫君说了蓁姐姐的事,内心悲痛不已!今日见着了芙妹妹,就想起蓁姐姐来!天可怜见的。” 她一开口,当即点破了余芙的身份,也点破了三人之间的这层关系。 黄夫人和钱夫人看着余芙,目光忽地尖利起来。 余芙刚刚那一番话,挑拨意味十足! 黄夫人和钱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无意间做了余芙的棍棒,如今变得里外不是人,两人当即面色各异,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沈蓝珠笑容更加温和无害了些:“芙妹妹,不介意吧?” 是,余蓁是金淮序的原配,金淮序也将余蓁的牌位迎进了金家祠堂,可我倒要看你余芙敢不敢攀这门亲戚,有没有脸攀这门亲戚! 余芙脸上顿时红一阵青一阵。 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尾巴扑腾了一下,憋着一口气:“金大少夫人说笑了!这声妹妹,我担不起!” “诶,”沈蓝珠摇了摇头,似不认同般嗔了她一眼, “说起来,我叫余大小姐一声姐姐,自是把你当妹妹看;夫君他,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的!你可别见外!” 沈蓝珠如今不过十五,而余芙却有十七了。 沈蓝珠这一声“妹妹”,自是按着余蓁的身份叫的,将她给压了下去了。 她笑着拿起余芙刚刚摸过的那匹织金缠枝莲湖绉缎,拉出一角往余芙身上披去,比划着道:“我看这匹缎子挺衬余妹妹,来人,把它包起来,算我给芙妹妹的见面礼!” 余芙一时羞愤不已! 她正站立不安,沈蓝珠已经笑着倾身附唇到她耳边,面色骤然一沉,寒声道:“我不过是嫁给他人当继室?可余二姑娘脸皮不是更厚?竟觊觎自己的姐夫!啧啧,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看你脸往哪搁……” “你!” 她怎么知道? 余芙闻言瞳孔一震,面色当即涨成了猪肝色。 她心里又羞又恼又屈辱,猛地伸手一把将沈蓝珠推开,局促不安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沈蓝珠弱质纤纤我见犹怜,便以为沈蓝珠软弱可欺,却不曾想沈蓝珠当头就敲了她一棍棒! 余芙羞愤交加,也呆不下去了,这时脑海里却忽地灵光一闪,似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沈蓝珠,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么?!” 沈蓝珠静静地打量着她,半眯的眸子倏尔间锐利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余芙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看着沈蓝珠似哑口无言,一股报复的快感当即涌上心头。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高楼塌了,她倒要看看沈蓝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大,朝沈蓝珠屈了屈膝:“金大少夫人的好意,余芙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余芙先告辞了!” 说罢,她起身,目色沉沉地看了沈蓝珠一眼,转身下了楼。 李小姐和王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逃也似的跑着余芙下去了。 沈蓝珠看着余芙的背影,眸光一暗。 随后目光一移,落在那匹织金缠枝莲湖绉缎上:“青竹,把这匹缎子,好生送到余妹妹的马车上!” 好戏做全套呢,沈蓝珠咬牙,我让你日日夜夜对着这匹缎子,恶心不死你! “大嫂!” 金雨铃和姚婉宜正在里间与秋娘子看货,听到动静才连忙走下来。 金雨铃抓着沈蓝珠的手,关切地问:“大嫂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吵架了?” 沈蓝珠摇摇头:“没什么,碰到了余二小姐,下来跟她说几句话罢了。” 姚婉宜心头一跳,忍不住皱眉:“余芙?” 姚婉宜担心沈蓝珠因余蓁的事,与金淮序起嫌隙,忍不住道:“大哥可与你讲了余大小姐的事?” “大哥心地良善,也是心疼余大小姐的遭遇。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心安。” 她拉着沈蓝珠的手叹了一口气,“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你……” 金淮序的品性沈蓝珠还是知道的,她笑了笑:“这是做什么呀?瞧把你俩给紧张的!难不成回去,你们还怕我我打他一顿出气?” 第77章 “不知夫人今日……有何指教?” 一句话,惹得金雨玲和姚婉宜都笑起来了。 大嫂长得这么美,性子又这么温柔,说话更是软声细语的,怎么会做出这种打夫君的事? 金雨铃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大嫂真想打大哥出气的话,等会儿我给你买鸡毛掸子去!” 她说这话原本只是想哄沈蓝珠开心,哪成想沈蓝珠居然笑眯眯应下了:“好啊!” 金雨铃:( ⊙ o ⊙ )哦! 回府的路上,金雨铃看着大嫂手里的那根鸡毛掸子,默默说了声大哥对不起! 可怜的金淮序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回到蕉声院,就看到她的小夫人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指着大将军的脑门,叉腰骂道: “我让你到处沾花惹草!” 说一句,手中鸡毛掸子就敲大将军脑壳一记。 金淮序站在门口,预感大事不妙,脚步往后一退…… 沈蓝珠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当即笑眯眯朝他看过来:“夫君回来啦?” “咳咳……”金淮序伸手握拳放到嘴边清咳了两声,才抬脚跨进门槛,“夫、夫人……” 沈蓝珠拿起鸡毛掸子朝罗汉榻一指:“夫君,你坐呀!” 金淮序磨磨蹭蹭靠近罗汉榻,正襟危坐:“不知夫人今日……有何指教?” 沈蓝珠拿着鸡毛掸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忽地站定:“伸手!” 金淮序不明所以,却还是心肝颤颤地摊开双手。 “啪!” 猝不及防地,沈蓝珠拿起鸡毛掸子结结实实给了他手心一下! 金淮序:……???! 他年少聪慧,读书时也甚少有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没想到如今及冠了,还要招夫人的打…… 金淮序简直惊呆了,可怜兮兮抬头:“不知为夫哪里又惹夫人生气了?” 沈蓝珠俯眼瞪他,鸡毛掸子往榻上一摔,没好气道: “今天出门没翻黄历,竟又遇到了余芙!她到处嚷嚷贬低我是个继室!话里话外我都比不上她姐姐!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如果不是金淮序,她如今可能已经嫁给扬州的某个好儿郎当正妻,哪像现在这样遭人非议! “我的错,”对此事,金淮序真的无法反驳,心里对沈蓝珠也是真的亏欠。 他生怕她气坏了,忙又将鸡毛掸子塞回她手中,真诚地说,“要不,夫人再打我一下出出气?” 沈蓝珠:…… 沈蓝珠只是跟他闹着玩的,哪真敢打他呀,狠狠抢过鸡毛掸子,瞪了他一眼,将鸡毛掸子咚一声插到高架的瓶子里,板着小脸:“胡闹!” 金淮序冷不丁被口水呛了一下,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呛得通红。 看着沈蓝珠离开的背影,金淮序有些忍俊不禁。 他的小夫人,怎么这么可爱?! 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暗自笑了半天,许久后才平复下来,手指搭着炕桌轻轻敲了敲,眸色渐深。 又是余芙…… 她真当他金淮序对谁都是这么好说话的么?!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各自抱着一床被子,沈蓝珠脸朝外背对着金淮序侧躺着,往外挪了挪,隔出一条‘银河’。 金淮序心里有些忐忑,就着帷幔外头微暗的烛光,试探地喊了一声:“蓝儿?” 沈蓝珠不想搭理他:“我睡着了!” 金淮序心头突突直跳,忽地翻身坐起来,伸手将沈蓝珠扶了起来,一脸紧张抓着她的手,语气很是颓丧:“蓝儿,对不起……若是你还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你别不理我……” 沈蓝珠眼睛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金淮序吓坏了,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蓝儿……” 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沈蓝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嗔了他一眼:“笨!” 金淮序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微微一翘,可是他又猜不到她心里是怎么想,一时抓心挠肝。 他怕余蓁余芙的事成为她的心里的疙瘩,一时更紧张了一些,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一样:“你可还生我气?” 沈蓝珠轻轻甩开他的手,傲然抱胸:“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我生的,是余芙的气罢了!” 她不屑地冷嗤一声:“这余芙心术不正,屡次到我面前挑衅,其实她为的哪是她姐姐?我若真生了你的气,那才是着了她的道了!” 而且金淮序与余蓁并无夫妻之实,也没有对余蓁余情未了,沈蓝珠若真的非要跟一个死人计较,那以后他俩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金淮序心脏一时冷一时热的,怔怔看着沈蓝珠,眼中含着无限柔情:“夫人……” 夫人如此聪慧,是他小看了夫人。 沈蓝珠被他这么直勾勾看着,一时都不自在起来了,连忙转身躺下,嘴里嫌弃道:“哎呀,你烦不烦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金淮序看着被子里隆起的一团,心里有个地方更柔软了些。 他翘着嘴角慢慢躺下,等沈蓝珠睡着了,才大着胆子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竟有一种做了坏事,但是没被当事人发现的刺激感,金淮序摩挲着指尖,在心里暗爽。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沈蓝珠醒来时,金淮序已经去衙门上值了。 大将军听到沈蓝珠起床的声音,哼哧哼哧从外边跑进内室,嘴里咬着狗绳,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瞧着沈蓝珠。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大将军想出去玩了。 沈蓝珠趿了鞋下床,伸手摸它脑袋,嘴里却突然咦的一声,一脸惊奇地看向大将军脖子—— 只见大将军的脖子,戴了根编织的红绳,一个精致的荷包正坠在大将军的胸前。 沈蓝珠伸手将荷包取下,一摸,里头鼓鼓的。 墨书一脸惊讶:“大将军哪来的荷包?” 青竹听见动静走进来,恍然大悟:“奴婢今儿早上瞧见姑爷出门时,去看大将军了!” 沈蓝珠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却见是两颗拇指头大的圆润珍珠! 青竹和墨书凑过来一瞅,惊呼一声:“这样大的珍珠!” 墨书和青竹顿悟,这珍珠哪是送给大将军的呀?分明是姑爷借大将军送给自家小姐的。 没想到啊,姑爷看着一本正经的,私底下也会想这样花里胡哨的法子讨姑娘家的欢心! 第78章 “二小姐,您看看谁来了?!” 沈蓝珠手里把玩着两颗珍珠,嘴角微微弯了弯。 墨书笑道:“这两颗珍珠成色这样好,改明儿打首饰,把它镶在簪子上,或是璎珞上,都是极其出彩的。” 沈蓝珠哼哼没搭话,抬手将两颗珍珠放进了铺着绒布的妆奁里,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大将军,过来。” 更衣梳妆后,沈蓝珠牵着大将军去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 出门前她将那空了的荷包又戴回大将军脖子上,经过石子路时,她笑眯眯伸手捡了两个小石头放进空荷包里,还轻轻拍了拍那个小荷包,对大将军说:“走!” 大将军便雄赳赳气昂昂往前走,在转向松鹤堂的路口,它突然停下,一双大耳朵猛地一竖,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吠起来:“汪汪汪!” 沈蓝珠当即拉着大将军站在原地,回头一看,却见钟斧咧着一口大白牙从身后追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的面前,急喘着气,一脸激动地看着她: “二小姐,您快出去看看,看看谁来了?!” 沈蓝珠一脸疑惑:“谁来了呀?” 此时,前厅里—— 三个风尘仆仆的男子正站在厅堂,齐修齐管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接见,一看见三人,顿时哈哈一笑:“哎哟,三位又见面了!” 三个男子腰配长刀,皆是一身束袖劲装,一看到齐管家,面上一喜:“齐管家,又见面了!” 齐管家神色激动,抬头招来一个丫环:“快去告诉大少夫人……” 他话音未落,外头的传来震天的狗叫声:“汪汪汪!” 一道黑影从大门口一跃,直奔厅堂而来! 那三个男子眸子顿时一亮:“是大将军!” 只见大将军直立起来,朝他们当中一个穿黑色束袖袍男子扑了过去,尾巴摇成了了螺旋桨,激动地汪汪大叫。 “哈哈哈,”那男子被大将军热情地围住,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将军还记得我!”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蓝珠提着裙摆迈过门槛,一看到站在大厅里的三个人,一股热血似直冲天灵盖,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庞兴!” 那把大将军抱在怀里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跟着沈绿珠嫁到燕州的护卫,庞兴! 这人,真真是从天而降! 庞兴一见到沈蓝珠,神色亦激动起来,但他还是先拱手行礼:“见过二小姐!” 巨大的喜悦简直冲昏了沈蓝珠的头脑,她提着裙裾飞快走到他面前,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 “怎么是你?你怎么到兴都来了?姐姐呢?姐姐好不好?!” 她语炮连珠,让庞兴都不知从哪里接起,只能咧嘴笑着挠了挠头:“世子夫人一切都好!二小姐,您别担心!” 世子夫人? 是了,如今姐姐是燕国公世子夫人了! 沈蓝珠半晌才反应过来,还是墨书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二小姐,庞护卫他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让他们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吧。” “对对对,你们快坐!” 金夫人刚到松鹤堂见金老太君,下人便匆匆来报:“老太君,夫人,燕国公世子夫人派人给大少夫人送生辰礼来了!” “啊?” 金老太君都没反应过来,倒是金夫人猛地一拍脑门:“燕国公府!” 她转头看向金老太君,跟她解释道:“如今燕国公世子夫人,正是老大媳妇的长姐,沈绿珠!” “哎哟,瞧我!”金老太君才想起自家如今跟燕国公府成了姻亲这回事。 说起来,金夫人和金老太君都没见过沈绿珠,但当初派齐管家去扬州提亲时,一开始想替金淮序聘的,正是姐姐沈绿珠。 没想到后来是沈蓝珠嫁了过来。 当初赵金两家同时前往扬州,同时求娶沈家女,也真是太巧合了! 金夫人忙招来自己的心腹包嬷嬷:“快去看看,让人好生招待着,不可怠慢了!” 包嬷嬷领命而去。 金老太君坐在上首,想起和燕国公误打误撞成了姻亲这事,不禁笑着和金夫人道:“这也真是太巧了!” “可不是,”金夫人也笑了起来,“沈辞夫妻俩膝下就这么两个女儿,一下子全嫁出去了,哎,指不定心里多肉疼呢!” 又道:“老大媳妇与她长姐从小一起长大,可见感情甚笃。”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又思忖着,这燕国公世子夫人特地派人千里迢迢到兴都,只为给妹妹送生辰礼,可见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了! 当然,想必也有要替妹妹撑腰的意思! 前厅里,沈蓝珠正皱着眉头追着庞兴问:“那燕国公世子……可会打人?” “这……”说起赵烈,庞兴正是抓耳挠腮,有点说不上来。 沈蓝珠见他这副表情,当即心头一跳,小脸骤变,误会了:“那赵三郎欺负姐姐了?” “啊?那……那倒没有!”庞兴吓得赶紧摆手,憋了半天憋了一句,“世子虽荒唐了些,可大小姐治得住他!” “治得住”三个字真是用得巧用得妙啊,两姐妹心灵相通,沈蓝珠这一下子就闻弦知雅意。 “哦?”她手撑着下巴,眼睛忽地一弯,“这样啊……” 庞兴赶紧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大小姐给您写了信!您看了就明白了!” 沈蓝珠赶紧将信拿过来,正欲拆信,那边金夫人派心腹嬷嬷过来了。 沈蓝珠只好先按下那股激动的心情,将信藏进袖袋里,又与庞兴说了几句话,随后领着他去松鹤堂拜见金老太君和金夫人。 庞兴此次代表燕国公世子夫人到金府来看望沈蓝珠,虽然他的身份只是护卫,金阁老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不会亲自接见,但拜会一下府里的女主人还是要的。 金老太君抬手让‘起’,先问庞兴:“燕国公可还好?”又问沈绿珠和赵烈可还好? 庞兴一一回话时,仔细瞧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金老太君和金夫人。 只见金老太君梳高髻,额戴石青色镶蓝宝石的抹额,精神矍铄; 金夫人着秋香色绣缠枝梅纹大袖衫,眉目温和,两人瞧着,都不似那等难相处的人。 又瞧见自家二小姐在婆母和祖母面前姿态也很是放松,他心里才有了一点底。 第79章 好好好,又被夫人摆了一道 来之前,世子夫人就交代了,要他好生瞧瞧金家是个什么情况。 想想燕国公府那等龙潭虎穴般的地方,沈绿珠是真不放心妹妹呆在金府啊,不然也不会急急借着送生辰礼的由头,亲自派庞兴来一趟了。 金夫人叫来齐管家,让他派人好好收拾两间屋子出来,给庞兴等人住下:“你们且下去安心歇着,养足了精神,有什么话明日再慢慢说也不迟。” 还有两日便是沈蓝珠的生辰,金淮序特地跟上锋请了两天假,这日又早早下了衙门。 回府的路上,想到今日大将军帮了他大忙,他悄悄破例买了个鸭屁股。 他回到府中时,丝毫没察觉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只知道他人刚到蕉声院门口,大将军闻到鸭屁股的香味就摇着尾巴跑出来迎他了。 屋里,有丫环看到大将军跑出去,忙抬头朝院门口看去,喜道:“可是大少爷回来了?” 结果一看,门口根本没人,只看到大将军站在门口摇着尾巴,似在望风。 门外,金淮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躲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地朝大将军招了招手。 大将军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嗅了嗅,双眼当即放光,回头瞧了一眼屋里,看没人发现它做坏事,这才流着哈喇子狗狗祟祟朝金淮序跑去。 因着沈蓝珠警告过不许金淮序,不许他再给大将军买鸭屁股吃,所以一人一狗只能偷偷摸摸的。 “大将军真聪明!” 金淮序笑眯眯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从身后拿出油纸包打开,“吃吧!奖励你的!” 结果下一瞬,金淮序瞧见它脖子上还挂着那个荷包,顿时遭了一记雷劈! 不是,东西没送出去?! 金淮序伸手将荷包拿下一摸,里头果然还鼓鼓的! 大将军吃鸭屁股吃得正欢,压根没瞧见金淮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的脸色。 金淮序气得直咬牙,好好好,这死狗,又骗他一个鸭屁股! 他拿着荷包的手指猛地一收,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这珍珠怎么摸着棱棱角角的? 他忙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瞧,瞳孔忽地一缩。 只见荷包里的珍珠,变成了两颗小石头! 啊,这这这…… 好好好,又被夫人摆了一道。 沈蓝珠:嘻嘻O(∩_∩)O 金淮序:不嘻嘻(^__^) 金淮序站在墙根下,抬手扶额苦笑。 等到大将军将鸭屁股吃完,他才憋着笑将荷包塞进袖袋里,假装若无其事地领着大将军进了蕉声院。 这才刚一脚踏进来呢,就听到里头传来沈蓝珠银铃般的笑声。 金淮序顿时扬了一下眉毛:夫人今天心情看着似乎很不错? 他当即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去,却见沈蓝珠披着一张狐裘,在铜镜前转来转去,墨书几个丫环左瞅瞅右瞅瞅,兴奋地直嚷嚷: “瞧瞧这狐狸毛,一丝杂毛都没有,可真好看!” 金淮序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大太阳,心里好疑惑:不是,夫人,这六月大热天呢,披狐裘? 金淮序不理解,但是看着夫人笑颜如花,他表示尊重。 “咳咳,”金淮序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故意清咳了两声,惹得墨书几个纷纷抬头朝他看过来:“姑爷回来了!” 他嘴角轻轻勾一勾,缓步走过去,打着趣问:“在做什么?这么开心?” 却见一众丫环抿着嘴直笑,神神秘秘的,也不说话。 金淮序一时摸不着头脑了,视线往罗汉榻上一移,又看到这炕桌上、榻上,堆着打开的锦盒,什么鹿茸、人参、灵芝、小铜镜、瓷娃娃……吃的玩的应有尽有,一时目瞪口呆: “这是……” “你回来啦!” 不等他说完话,沈蓝珠已经转了个身,眉开眼笑地伸手将他一把拉了过去,推着他走到铜镜前,伸手拿起一件黑狐裘就往他身上披—— 金淮序在铜镜里与沈蓝珠弯弯的眼眸相对,顿时心跳咚咚,惊喜莫名:“……夫人,这是送我的?!” 沈蓝珠后退了两步,左瞅瞅右瞅瞅:“还真合身!” 她瞅完,从他后背伸过头来,笑眯眯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金淮序手拉着身上的狐裘,心里乐开了花,温润的眼眸都染上了笑意:“夫人送的,为夫自然喜欢……” 沈蓝珠冲他挑了一下眉毛,嗔骂道:“胡说什么呢?这是姐姐送的!” 姐姐?! 电光石火间,聪明绝顶的金大郎,已转瞬回想起那些丫环看自己的古怪眼神,还有那桌上的一堆礼物,以及沈蓝珠刚刚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顿时一呆:“啊?” 原来不是夫人特地送给他的? 沈蓝珠憋着笑,抬起葱指戳了戳他的脑门,腰板挺得笔直:“燕国公世子夫人!绿珠姐姐!晓得不?” 好好好,夫人,你又戏弄我取乐…… 金淮序这颗小心脏啊,一会儿飞天上,一会儿被踩地上,苦哈哈的。 他这才知道,原来沈绿珠竟千里迢迢派人来了兴都,只为给沈蓝珠送生辰礼! 他摸了摸鼻子,这沈绿珠如此大张旗鼓,莫不是怕他欺负沈蓝珠,所以才特地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吧? 沈绿珠表示,你真相了。 聪明绝顶的金大郎看着那桌上堆着的怕能值千金的礼品,嘴角直抽抽。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忽地蹙了一下眉头,这赵家当初怎么这么巧,与他们金家一起跑到扬州求娶沈氏女? 赵家,燕国公府…… 金淮序眯起眼眸,好半晌才收回思绪,起身走到门外唤来灵柏,温声吩咐:“夫人长姐的护卫远道而来,你去看看,让人好生招待着。” 说着,清了清嗓子:“务必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留什么好印象?自然是留他这个当妹夫的好印象了。 灵柏会意,嘿嘿一笑:“大少爷尽管放心,一切交给我!” 心肠弯弯的金大郎被灵柏看穿了内心的小九九,当即给了灵柏一记眼刀! 第80章 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1 灵柏向来机灵,不过一日工夫,就与庞兴等人称兄道弟了。 庞兴此次来兴都,除了按世子夫人的吩咐过来送生辰礼,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旁敲侧击打听金淮序的为人品性。 这灵柏见招拆招,真真儿是滴水不漏,把自家大少爷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庞兴对灵柏的话自然是半信半疑,回头找来钟斧对帐,心中讶然:这金家大公子,脾性竟这样好? 因着庞兴一行人的到来,大家都知道沈绿珠生辰快到了,金老太君要给沈蓝珠办生辰宴,“要热热闹闹的!” 这可是沈蓝珠嫁到兴都过的第一个生辰。 也是沈蓝珠第一次以金家大少夫人的身份,发帖子宴请金家的亲朋好友。 生辰这日晨起,金夫人就先让身边的包嬷嬷煮了碗长寿面送到蕉声院。 因着是生辰,沈蓝珠特意妆扮过,穿着绣红色月季的蓝色大袖衫,上边大朵大朵红线金丝织就的月季,配上这样鲜色的蓝,衬得她眉眼越发妍丽了些。 包嬷嬷看到沈蓝珠和金淮序收拾齐整出来,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花,朝两人屈了屈膝:“老奴给大少夫人祝寿了,愿大少夫人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她拿过食盒,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出来,叮嘱沈蓝珠快吃,便悄声退下,不打扰两小夫妻了。 只见那碗长寿面中间卧了两个煎得圆圆的荷包蛋,并一对长须大虾,边儿上码着两片翡翠白菜叶子,一整只大鸡腿挨着碗沿,薄薄的牛肉片铺在边上,葱花点缀其中,真是色香味俱全。 沈蓝珠坐在桌边,双手抱着大碗碗沿,心里顿时暖暖的,清亮的眸子一弯。 金淮序见她开心,笑着拿银箸递到她手边:“愿夫人吃了长寿面,今后顺遂平安。” 沈蓝珠接过银箸挑起长寿面慢慢吃着,不禁脱口而出:“在家时,我娘也会给我煮长寿面吃!” 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起来,又补了一句:“姐姐也会!” 金淮序听了,心头一动。 可见在家时,自己的小夫人是多受宠爱。 自己如今身为她的夫君,岂能、岂能给岳母和她姐姐比下去?!! 金淮序摊开双手,只恨自己不会做羹汤,但还是凑过来,小声:“明年,等我学会了,我也给你煮长寿面吃,好不好?” 沈蓝珠瞥了他一眼,吃着香喷喷的鸡腿才懒得搭理他。 明年事明年算,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画大饼哄她开心? 满肚子弯弯肠子,油嘴滑舌的,信他个鬼! 金淮序摸了摸鼻子,恨不能日子飞到明年今日去,好证明他的诚心。 ——“寿星来了!” 等沈蓝珠吃完长寿面,夫妻俩才出了蕉声院往花厅去。 花厅里好不热闹,大堂姐金雨燕带着儿子和夫君来了,还金淮序在翰林院相识的几位同僚的夫人,以及金雨铃熟悉的几个贵族家的小姑娘等等。 姚婉宜挽着沈蓝珠的手臂坐在左下首,一边与众人说笑,一边将这些夫人小姐们介绍给沈蓝珠认识。 沈蓝珠虽然年纪小,但眉目沉静,举止端庄,倒叫一众夫人小姐们好生打量着她,不敢轻视她。 而且金淮序生怕自家小夫人第一次应酬不自在,可是一直陪在身侧。 一众夫人小姐见了,起先还因为沈蓝珠嫁进来当继室而心有揣测,可见金淮序如此看重沈蓝珠—— 如今年代,就是夫贵妻荣,年纪轻轻的探花郎对夫人如此上心,谁还看小瞧沈蓝珠? 况且那什么余大小姐,到底是没过门人就没了,有点眼力见的其实心底里门儿清,眼前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小金夫人! 此时庞兴站在人群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人人称好的二姑爷,金大郎! 庞兴好生打量眼前着这位二姑爷。 只见金淮序着一身绣竹纹的青衫坐在沈蓝珠身侧。 他年过二十,已束冠簪缨,浅蓝色垂坠的缨带随穿堂风在脑后轻扬,端的是眉目温润,五官俊朗,说话时儒雅谦和,姿若青山玉骨。 他嘴边浮着浅浅的笑意,长身微微倾向沈蓝珠,正认真听沈蓝珠与前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说话,搭在扶手上的长指不轻意地轻轻敲着。 有了赵三郎赵烈那样的大姑爷在前,庞兴此时看到金淮序,心里直把两人作对比。 这一对比,眼前谦和温润玉骨清秀的金淮序,真的一下子就把赵三郎那个混世魔王比了下去。 庞兴心里暗暗称奇。 这二姑爷也实在是,太出众了些。 可转瞬一想到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庞兴眼角直抽抽,这这这,难道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现在别瞧着这二姑爷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什么芯子呢? 要真是个好胚子,也做不出来强娶自家小姐这事! 呸! 回头还得提醒提醒钟斧,可别被这人模狗样的给骗了! 可怜的金淮序,还不知道人家庞兴怎么蛐蛐他呢,这努力维持的好印象,转瞬就被庞兴打上了人面兽心四个字。 “放烟花喽!” “让寿星来点第一发!” 夜色渐深,家下人开始掌灯,金府转瞬张灯结彩。 众人推着沈蓝珠上前,笑着嚷着让这位寿星去点烟花。 沈蓝珠连忙摆手:“你们玩,我就不了。” 金淮序右手接过灵柏递来的长香,嘴边噙着笑,左手轻轻虚揽住沈蓝珠的肩,小声:“别怕,我陪你。” 沈蓝珠耳朵麻了一瞬。 金雨铃和金淮时这些小辈们见了,忍不住嗤嗤地笑,在这起哄地更厉害了。 沈蓝珠脸上红粉纷飞,被金淮序拥着上前。 他将长香塞进她手里,大掌包着她的小手,朝那引线点去,一时火星四溅,刷亮了两人的面庞。 长长的引线燃尽,过了片刻,烟花‘咻’一声升空,又‘砰’一声炸开! “哇!” 众人顿时哇声一片。 沈蓝珠心里也哇的一声,抬头看向那朵自己点燃的烟花,心跳咚咚。 内心被一股莫名的激动和欣喜给灌满了。 金淮序立在她身侧,她在抬头看烟花,眼眸里映照着细碎的光,而他,则痴痴地侧目看着她。 就在这样温馨的时刻,金雨铃这个煞风景的双手捂着耳朵跳过来,好奇嚷道:“大哥你给大嫂备的生辰礼不会就是这个吧?” 第81章 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2 沈蓝珠生辰,金雨铃送了她一盒兴都回味斋的蜜饯糕点攒盒,可谓别出新意; 就连小堂弟金淮时,都精心送了沈蓝珠两条红尾花鲤,养在一个小缸里,可以放在书房或屋外逗趣。 众人轮流去放烟花,金淮时放完烟花,也捂着耳朵跳过来:“怎么可能!这烟花是齐管家准备的,大哥要送大嫂的生辰礼肯定比这个宝贝!” 家里最小的两个最闹腾了,金淮序转瞬被架了上去,笑着抬手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爆枣:“多话!” 沈蓝珠恍然想起数日之前,他特地询问过她的生辰。 金雨铃捂着脑门,一激灵:“哦,我知道了!” 她揶揄地看着金淮序:“大哥的礼物,是只给大嫂一个人看的是不是?” 沈蓝珠听见了,悄悄瞟了他一眼。 金淮序面色有点绷不住,挥袖将两只皮猴赶跑了。 他瞧着众人都在玩闹都在看烟花,无人注意他俩,这才侧身低头望着沈蓝珠,小声:“我有礼物要送你,你可要看?” 沈蓝珠脸皮发烫,转头看烟花故意不看他:“才不要!” 金淮序无奈,只能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清润的眸子竟带了点恳求的意味。 不多时,两人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隐入人群,并肩离开。 金淮序温声,带着诱哄的意味:“夫人且随我来……” 沈蓝珠被他扯着袖子,半推半就随他去了书房。 勤笔斋是他素日读书处理公文的地方,沈蓝珠还没来过。 只见书案旁边的花几上,摆着的一个大肚画缸,正插着几个画轴,再过去,是一排博古书架,书籍在阁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几个瓷瓶放置其中错落有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金淮序秉烛点亮了书案旁边的宫灯,在博古书架上拿小心翼翼地拿下一个长长的木匣。 他立在书案后,微笑着朝正四处打量的沈蓝珠招手:“蓝儿,来!” 沈蓝珠提着裙裾绕过书案,立在他的身侧:“送我的?” “是……”金淮序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温声,“打开看看。” 沈蓝珠也没跟他客气,抬手啪嗒打开木匣,只见里头摆着长长的绢布画轴。 画? 他要送她画? 沈蓝珠倏尔想起金府到扬州下聘那日,他就曾画了一幅‘捧梨图’向她赔礼道歉的事来。 沈蓝珠目光揶揄,瞅了他一眼。 金淮序被她瞅得有点紧张,呼吸微微一紧。 沈蓝珠伸手将画轴拿出来,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展开—— 只见画上,一仙娥飞身自如地纵于彩云间,长长的蓝红披帛飞扬飘逸,如凤凰的华丽尾翼,仙娥回眸轻轻一瞥,惊心动魄,神圣而高洁。 画中仙娥,云鬓花容,狭长的丹凤眼狡黠地睇着画外的人,嘴边笑意若有若无,引着人迫不及待地想追着她而去! 沈蓝珠看着在自己眼前展开的画轴,面上顿时赧然。 只因这画中仙娥,不是别人,正是她呀! 金淮序倾身过来,宽阔的身躯几乎将沈蓝珠半包了起来,抵着她立在这书案前。 他嘴边噙笑,微微低头垂眸看着沈蓝珠白皙的瓜子脸慢慢染上薄薄的一层红粉,心跳怦怦,声音忽地哑了起来:“夫人可喜欢?” 哪有人、把自己夫人比作仙娥的? 他这也、太夸张了! 沈蓝珠指尖摩挲着画上的蓝红披帛,只见那披帛飘逸似风,阳光散其上似有浮金般。 她心跳亦怦怦,抬头睇了他一眼,捉弄他说:“毫无新意。” “夫人不喜欢?”金淮序紧紧绷着的心,似砰的一声掉了地,都快要碎了。 急急抓起她的双手,深深地望着她,无奈问,“不知仙子怎样才肯下瑶台?” 探花郎就是探花郎,肠子弯弯就算了,说话也弯弯绕绕的。 沈蓝珠忽地挑眉,睥着仙娥飞天图上题着的几行小字: 有美人兮,在水之南。缈若惊鸿,莹月羞避。 有美人兮,在水之畔。巧笑倩兮,谓丹霞升。 华胥引梦,美人相顾。独上高楼逐君步,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 仙子高傲,可不是随意低头的。 金淮序心想,想博美人一笑,太难了。 沈蓝珠甩开他的手,下巴微微一抬,丹凤眼睥睨着他,神色傲然:“仙子为何要下瑶台?仙子当居瑶台上,你若上不来,便算了。” 说罢,沈蓝珠将画轴重新卷起,抱着画施施然走了。 金淮序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的她的话,眼睛亮了又亮。 他的小夫人,当真、心有玲珑。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急速奔流起来,急急忙忙奔出书房,追着仙子而去了。 怎么办? 沐浴后两人睡在床上,金淮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似擂鼓般咚咚响个不停。 身侧被褥轻陷,沈蓝珠和衣躺下,暖香瞬间袭满帷幔。 风从窗边吹进来,吹得帷幔如云似雾般轻轻拂动。 金淮序鼻尖轻嗅着女儿香,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那被风吹动的帷幔,想起一句偈颂: 不是幡动,不是风动,是,心动。 只可惜,他这个凡夫俗子被仙子撩得心驰神往,可那高高在上的仙子,却心如止水。 金淮序听着身侧仙子均匀的呼吸,心里乱七八糟的,脑海里也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睡意。 这种感觉,太陌生,令他欢喜,令他发愁,又令他有一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年纪轻轻的探花郎聪慧如此,翻了个身看着枕边之人,眼眸微微弯起,目光温柔如水。 沈蓝珠这会儿正睡得香甜,嘴里嘟囔着什么,忽地一个翻身滚到他怀里。 黑暗里,金淮序感受着怀里的温软,眼睛忽地瞪大了。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虚虚揽抱了她一下,又飞快缩回手,心头似发冷又似发热般。 他完了,他想。 又暗自失笑叹息,仙子果真忽远、又忽近啊~ 第82章 陪辛侧夫人唱戏1 陪沈蓝珠过完生辰,庞兴一行人在月底离开兴都。 而这一日,在扬州的徐氏刚刚收到沈绿珠来的第二封信。 她看完信上的内容,一时间脸色变来变去的。 “绿儿信上写了什么?”沈知府急吼吼凑过头来,不看不要紧,一看,一张斯文的脸上顿时横眉倒竖,气得背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骂道, “得亏他不是我儿子,要我儿子,我非打断他狗腿不可!” 他沈辞好歹也是进士出身,结果如今却摊上一个连书都不读的大女婿! 日后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有这么个大女婿,真真儿让他老脸往哪搁呀? 徐氏瞪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会儿反倒宽心下来了:“怕什么?世子也不过才十四,加把劲,焉知后来者不能居上?” 沈知府顿时吹胡子瞪眼:“就他?!” 信赵烈还是信他是秦始皇? 徐氏向来护短,如今沈绿珠与赵烈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赵烈就算是块朽木,那也是自家人说得,外人说不得的。 “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当岳父的胳膊肘还往外拐?”徐氏抬手就拧沈知府耳朵,”绿儿信说的事,你给我上心了!听到没?” 沈绿珠还没等到爹爹和娘亲的回信,就先等来了辛侧夫人的口信。 辛侧夫人派来的丫环道:“侧夫人请世子夫人去锦月居,有要事相商。” “哦?”沈绿珠正坐凉亭里摇着团扇,闻言手一顿,想了想,将手中扇子递给傲雪,朝那小丫环道,“你去回侧夫人,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是。” 沈绿珠摇了两下摇椅,也不知这辛侧夫人今儿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会派人过来请她去锦月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绿珠回屋换了件梨花白绣绿萼梅的衫子,就带着凌霜去了锦月居。 在锦月居门口,正好碰见领着盛哥儿前来的安氏,沈绿珠笑了笑:“大嫂。” 安氏见了沈绿珠在这里,倒是半点也不意外:“三弟妹。” 沈绿珠正思忖着辛侧夫人叫她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要事?没想到安氏也来了,想必,辛侧夫人叫的不止她一个人? 沈绿珠也没开口问安氏为何过来,倒是安氏自己开了口。 她语气微微有些嘲弄之意,说:“二弟妹脚勤,想必已经到了。” 钟氏也来了? 沈绿珠微微扬眉。 两人刚走到锦月居门外,果然就听到钟氏与辛侧夫人说话的声音:“来,杏姐儿,拿块红豆糕给侧夫人吃。” 辛侧夫人声音淡淡的,伸手摸了一把杏姐儿脸蛋:“杏姐儿乖,姨奶奶不吃,你吃。” 钟氏见她不接杏姐儿手里的红豆糕,面色便讪讪的。 这时,门外的小丫环进来,禀道:“侧夫人,世子夫人和大夫人到了!” 沈绿珠与安氏一前一后跨进门槛,果然瞧见钟氏已经到了,杏姐儿挨着她的腿站着,手里拿着块红豆糕在吃。 安氏见状,脸上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二弟妹脚程倒是快。” 钟氏喉咙一噎,讷讷应着:“我、我也是刚到。” 辛侧夫人目光往沈绿珠身上一扫,微微笑道:“来了,就坐吧。” 这语气,跟当家主母发话让儿媳妇坐下一样。 安氏是赵煦媳妇,也是辛侧夫人亲儿媳,她倒是不计较,转身就坐到了左下首,与钟氏面对面。 她这一坐下,这位置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因为辛侧夫人坐左上首,她和钟氏又分别坐了左右下首,那沈绿珠该坐哪? 显然以前沈绿珠还没嫁进来时,她们就是这么坐的,可没有沈绿珠留位置。 安氏和钟氏看着沈绿珠,眼底藏着一丝戏谑。 三个妯娌,这沈氏是后头嫁进来的,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正好给她个下马威! 沈绿珠心里啧的一声,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下,抬脚蹬蹬蹬走到右上首,与辛侧夫人并排着坐下了! 她是真敢! 安氏:…(⊙_⊙;)… 钟氏:…(⊙_⊙;)… 沈绿珠一点也没觉得不妥当,她可是世子夫人,辛侧夫人始终是妾室,论身份,左为尊,她左上首也是坐得的。 只不过锦月居是辛侧夫人的地盘,她是锦月居的主人,她先坐了左上首也说得过去。 辛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她碍于身份,也没资格指责沈绿珠。 只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自这沈氏进门,辛侧夫人在这燕国公府里,就感觉有些掣肘了。 沈绿珠手搭着座椅扶手,施施然发话:“不知侧夫人今日找我们来,所谓何事?” 辛侧夫人心里怄着火,但还是不动声色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今日找你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世子夫人入府的时间短,国公爷又命我掌中馈,有些事,世子夫人也应当知晓。” 沈绿珠凝了凝神,只听她说:“世子夫人还没进门时,大爷和二爷房里的月例是八十两,杏姐儿盛哥儿他们三个小孩子,每月各十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头看向沈绿珠:“世子爷还没成亲时,他那边,国公爷让比照他两个兄长,月例也是八十两。如今,” 她顿了顿,“世子爷与世子夫人终归是成亲了,国公爷的意思是,肆阳院抬到一百两,世子夫人,你看如何?” 如此一来,大房二房三房也相差不大,倒也公道。 沈绿珠对此没什么意见,笑了笑:“我听爹的。” 辛侧夫人话音忽地一转:“世子夫人陪嫁的二十护卫,只怕开销不小。他们既然愿意跟着世子夫人到燕州,可见也是忠心耿耿,以后这二十个护卫的月例银子——从公中出好了。” 她话音一落,安氏和钟氏当即对视了一眼! 这话听得安氏和钟氏心里甚是嫉妒,要知道养二十人护卫,得多大一笔银子! 无论是安氏还是钟氏,嫁到燕国公府的时候,也不过几个陪嫁丫环罢了,这沈氏,可是带了二十个护卫! 她们要是有二十个护卫,出门在外说话都不知多气壮! 沈绿珠眼眸一眯,从公中出,那这二十个陪嫁护卫不就变成燕国公府的护卫了? 辛侧夫人这是想斩断她的羽翼啊。 而且这笔钱如果从公中出,按理,安氏和钟氏是不是也可以多请几个护卫?这明显不公平。 沈绿珠眼底升起一点笑意:“这恐怕不成呢。” 辛侧夫人同样皮笑肉不笑:“哦?” 第83章 陪辛侧夫人唱戏2 沈绿珠挑了挑眉:“我这二十个陪嫁护卫的身契虽在我这,但他们这月例银子,却是我爹爹和娘亲包圆了。” 言外之意,这是人家爹娘给女儿的,不关你燕国公府的事,也用不着你燕国公府操心。 辛侧夫人脸上笑容微微凝住,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沈辞虽比不上燕国公官职高,但人家好歹也是一方知府,还是扬州这样富庶之地的知府,说明也是有几分得圣心的。 难不成辛侧夫人去跟沈辞说“你这样不行,你女儿嫁过来了,就是燕国公府的人了,这陪嫁护卫既然跟过来也是燕国公府的人了,自然该归燕国公府管”? 扬州千里远万里长的,辛侧夫人还没见过沈辞夫妇,就算见了,也得看看人家沈辞夫妇,是不是面团揉的那样好拿捏。 这沈绿珠都是个硬茬,她爹娘又这样做,分明就是要打燕国公府的脸,同时,也摆明了是要给自家女儿撑腰。 安氏和钟氏却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妒。 嫁人、做人媳妇、当人儿媳,娘家有底气,腰杆子挺得就是比她们要直。 安氏和钟氏此时看着沈绿珠,心中妒火烧得旺旺的。 听说沈绿珠命人给她那嫁到兴都的妹妹送生辰礼,就送了价值千两银子的东西! 辛侧夫人顿了顿,面上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竟是这样?倒是我没问清楚。” 沈绿珠此话,当真是打了辛侧夫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连想看沈绿珠笑话的安氏和钟氏,也讨了个没趣。 妯娌三人从锦月居走出来, 安氏眼珠子滴溜一转,扬着笑脸亲亲热热地挽住沈绿珠的手臂:“听说三弟妹的小妹嫁到了兴都,可是嫁的金阁老长子?” 安氏倒是会套近乎,沈绿珠心里跟镜子似的,也没戳破,面上同样笑笑:“大嫂耳朵真灵,小妹正是嫁给了金大郎。” 辛侧夫人根本不待见沈绿珠,而安氏也不见得对他们三房有多好,但安氏倒是懂做人,两边都不交恶。 她笑着与沈绿珠拉起了家常:“那金大公子正是今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可谓前途无量,虽说与令妹年纪差距大了些,可男人嘛,年纪大些,性子终归稳重些,会疼人。” 钟氏牵着杏姐儿的手跟在两人后面,一直竖着耳朵听,但面色却淡淡的,也没插话的意思。 如此安氏便与沈绿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两人面上都亲亲热热的,一直出了锦月居,在门口分别,安氏才牵着盛哥儿的手与她们分开。 安氏摸了摸盛哥儿的头,让他与沈绿珠说再见,却没让他跟钟氏说再见;反观钟氏,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牵着杏姐儿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安氏瞥了一眼钟氏,嘴角含着一丝嘲讽。 钟氏是因着给赵然冲喜的名义,才得以嫁进燕国公府的,安氏打心底里不大看得上钟氏。 沈绿珠看着钟氏离去的背影,也没有与她打招呼的心思了,转身带着凌霜回了肆阳院。 她打心底里敬重赵然,可不代表,她愿意拿热脸去贴钟氏的冷屁股。 难怪赵烈不喜欢这个二嫂,换她,她也喜欢不来。 按理,赵然赵烈两兄弟走得近,赵然又对赵烈多有照顾,他们二房跟三房也该亲近才是,可这钟氏大抵是个拎不清的,既没有安氏那样左右逢源的本事,又自恃清高。 沈绿珠倒是看出了,这个钟氏既不屑于与她来往,却对辛侧夫人多有讨好。 钟氏出生雁门钟氏,但他们这一支却是旁支,其父亲屡次落榜,如今在辛氏族学当个教书先生勉强糊口,一家子依附雁们大族辛氏而生。 如此钟氏嫁过来,便要看辛侧夫人的脸色行事。 而钟氏又不像安氏善钻营,娘家人口多,平时还要靠钟氏这个女儿接济一二,二房就指望着月例过日子, 赵二郎身子又羸弱,三天两天延医问药,这笔钱无论如何也省不得,所以虽然身为燕国公府的儿媳,表面看着光鲜,内里钟氏的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总算明白辛侧夫人当初为何要使计将钟氏嫁给赵然了,因为这个钟氏实在是太好拿捏了! 只是钟氏性情如此,于赵二郎而言,实在不是良配啊。 她们三妯娌一走,辛侧夫人便面色不悦地靠着太师椅支着额头,她闭了闭眼睛,语气不耐:“去看看大爷回来没有!” 丫环得了令,当即守在大门等赵煦,一看到赵煦回来,忙将他请到锦月居。 赵煦大步走进东梢间,看见辛侧夫人支着额头,抬手就剥了个橘子给她:“谁又惹您生气了?” 辛侧夫人一看到亲儿子,气当即就消了一半:“还不是那个沈氏!算了,不提也罢!” 一听说是沈绿珠,赵煦剥着橘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过片刻,他神色便如常了。 大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三兄弟里属他相貌最肖燕国公,也最争气,辛侧夫人心里不知多欣慰。 她接过赵煦递来的橘子却不吃,忧心忡忡:“赵烈就要去军营了,你可有什么法子?” 昨儿个初一,一家子吃团圆饭时,燕国公已经发话,要赵烈不日去军营报到了! 本朝男子十六岁者成丁,成丁而役。 赵烈是燕国公儿子自然不用服役,但他如今才十四岁,年纪实在小了些,于是燕国公便让他过了八月初三的生辰,好歹满十五才去军营报到。 如今,离赵烈去军营,也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赵煦年长赵烈七岁,比赵烈早去军营几年,从新兵蛋子到现在,花了多大功夫才站稳脚跟? 辛侧夫人实在不想让赵烈这个时候去军营插一脚! 赵烈顶着世子的名头,谁知道军营里那些副将参将们会怎么想? 辛侧夫人更不乐意看到赵烈去抢自己儿子的风头与功劳! 再说这赵烈若不是从康乐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世子这个爵位如何轮得到他? 辛侧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 赵煦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有何可惧?” 第84章 “哼哼……好男不同女斗” 辛侧夫人放下橘子,眸中腾起几分肃杀:“一时不察,这赵烈就长这么大了!当初没能尽早将这个祸害除去,我心始终难安!” 这赵烈要是一辈子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多好!如今偏偏要到军中去! “他想去军营,就让他去好了!” 赵煦吃完橘子,不以为意地拍干净手上的碎屑,霍地站起身,嘴边勾起一点冷笑,“姨娘,你当军中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就怕他赵三郎有命进去,不一定有命出得来!” 就算他赵烈有命出来,不死也得残,他这一辈子只能继续当个废物世子! “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得了,”赵煦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姨娘在内宅不便行事,去了军营,以为便是天高地阔么?只怕他更是插翅难飞!” 辛侧夫人闻言,眸子一亮。 她坐在椅子上细细回味着赵煦的话,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倏尔一笑:“倒是我糊涂了!” 另一边, 刚出了锦月居的凌霜回想着辛侧夫人的话,皱了皱眉,小声和沈绿珠说道:“这个侧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大小姐,您刚刚怎么不应了她?” 二十个护卫的月俸燕国公府给包圆了,他们倒省一大笔银子,不好么? 沈绿珠抬脚往肆阳院走去,心里啧的一声:“你当真以为咱们这位侧夫人糊涂不成?这赔本的生意,她可不做!” “你以为她打的是什么好主意?”沈绿珠冷哼一声,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古财帛动人心,如果我真占了这个‘便宜’,后头只要侧夫人手指头捏一下,这月俸她想发迟一点或发晚一点皆随她的意,那么钟钺他们就少不了要看她脸色行事,你说,以后钟钺他们还能对我忠心耿耿么?” 凌霜这才恍然大悟,顿时脸色都青了:“这个侧夫人,当真是佛口蛇心的玩意!”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招招致命。 这就是辛侧夫人的高明之处了。 “与咱们这位精明的侧夫人打交道,不多留个心眼怎么行?”沈绿珠眯眯一笑,“还是爹爹和娘亲有先见之明啊。” 沈知府把护卫们的身契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却把护卫们的月俸拿在手里,如此一来,无论是金府还是赵府对这些护卫有什么意见,都得找他去说喽! 沈知府抚须(得意):来找我都来找我,看我怎么治你!小王八羔子!哼哼。 辛侧夫人:…… “世子夫人,您回来了?” 沈绿珠刚回到肆阳院,就瞧见院丫环小厮们噼里啪啦将东西搬进搬出。 陶瓶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西梢间按您的吩咐收拾出来了,您去瞧瞧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妥当?奴婢们有些拿不定主意。” “哦?这么快收拾出来了?”沈绿珠眼睛一亮,将辛侧夫人的话丢之脑后,提起裙摆往屋里走,“走,看看去!” 西梢间里,傲雪正指挥着众人干活:“小心点,可别碰坏了!” 只见简陋的西稍间搬了巨大的博古架还有多宝格,对窗换了张大书案、木施和砚屏,众丫环正拿铜盆打了水在擦拭。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布置,抬起葱指: “把这个青釉龙觚瓶放到博古架上去,还有这个铜熏香炉,放到高脚摆架,书筒、笔筒搬到书案……等下在案头摆几个香椽,味道清新提神醒脑。” “是!” 众丫环小厮得了令,忙得热火朝天。 沈绿珠退出西梢间,回东次间喝了一盏茶,才问:“世子呢?还呆在那个破兵器房?” 她都懒得将他那个书房称做‘书房’,直接按了个破兵器房。 凌霜努努嘴:“可不是,一大早就去那个破兵器房看他的宝贝去了!” 自从昨天燕国公发了话,定下让赵烈去军营报到的日子,这厮就在那个破兵器房呆着了。 沈绿珠歇了片刻,捡了两块绿豆糕填了肚子,拿起团扇一面摇一面笑眯眯地说:“走,瞧瞧他去!”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往破兵器房走,这还没走近呢,就听到里头传来兵器咻咻舞动的声音,以及赵烈兴高采烈的声音: “让你们瞧瞧爷耍剑的风采!” 大胖和赵小蜂在一旁捧场助威,两人笑得跟弥陀佛似的:“世子爷真厉害!” 行,她也瞧瞧去。 沈绿珠摇着团扇上了台阶,将将施施然走到门槛,冷不防一柄雪剑迎面霹雳而来,掀起一阵狂风! 凌霜吓得脸色大变,尖叫出声:“大小姐,小心!” 沈绿珠抬起团扇挡住脸,那剑尖就停在离她团扇不过半寸之地! 顺着那锋利的剑尖看去,是三尺剑身,而剑身背后,是赵烈那混世魔丸微微勾起的嘴角。 沈绿珠面不改色地从团扇后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抬起团扇将那剑尖拂开,切一声:“三脚猫功夫!” 正吹捧赵烈的大胖和赵小蜂:啊,这o((⊙﹏⊙))o 世子夫人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两人纷纷转过身,猛得咳了起来:“咳咳咳……” 赵烈脸上的得意消失地一干二净, 咻一声将剑收了起来:“哼哼……好男不同女斗!” 看着赵烈吃瘪,沈绿珠慢悠悠摇着团扇走进来,笑问:“世子这是在干什么呢?” 赵烈气坏了,不想搭理她,倒是大胖凑过来:“世子爷这不是快要到军营去了么?总得挑件趁手的兵器!” “哦?”沈绿珠闻言,看着赵烈手里的剑摇了摇头,“这剑太秀气,可不成!” 赵烈手中剑咻咻两下挽出一串帅气的剑花,斜睨着沈绿珠:“你怎么知道不成?” 沈绿珠轻笑一声:“战场上讲究大开大合,兵器最好是能做到收放自如,你惯来喜欢使刀的,剑怎么用得顺手?” 赵烈嘴角一抿,不置可否。 沈绿珠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跟他继续打马虎眼了。 她看着这满屋子擦得油光滑亮的兵器,倒是对那个将地面砸出大坑的锤子好奇得紧! 她看向赵烈,眼底藏着一丝戏谑:“耍剑的,我见得多了,没啥稀奇的!要不,你耍这百斤大锤给我瞧瞧?” 赵烈:……?!! 第85章 你是不是想拿爷取乐? 瞧他这小胳膊小腿的,身量没他二哥高,膀子也没他大哥粗,能抡得动这大锤才怪! 赵烈看着那个大锤,俊俏小脸瞬间憋得通红:“沈绿珠,你你你……” 凌霜站在一侧,看着赵烈面色变来变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小蜂和大胖想笑又不敢笑,因为憋笑憋得大脸通红,最后一边忍着笑一边逃也似的跑了:“世子爷,小的去看看飞虎去哪了……唔……哈哈哈哈……” 沈绿珠抬起团扇挡住皓齿,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烈见状,气得鼻子都歪了,咬牙看着沈绿珠:“你你你、你给爷我等着!” 沈绿珠笑得肚子发疼,脸颊红粉纷飞,煞是动人。 好半晌,她才止住笑,走上前拿团扇捅了捅他的背,哼了一声:“谁叫你刚刚拿剑吓我?”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赵烈在这破兵器房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将手中剑朝那书案狠狠一掷,那把剑顿时插在上头,与前不久沈绿珠劈在那书案上的斧头并列着。 然后他气呼呼转身跑了。 才回了正屋,瞧见西梢间大变样,这家伙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正忙活的一众丫环:“谁让你们动爷的东西?” 陶瓶几个吓得瑟瑟发抖,傲雪瞅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他,指挥着其他人:“快,把香橼拿来摆上,世子夫人爱闻那个。” 赵烈:……呐呢?! 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呢! 见众人不搭理他,赵烈气得跳脚,在这指桑骂槐:“好好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们!” 沈绿珠看着他跳脚,就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摇摇头,上前给‘猫’撸毛去了。 她抬手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扯到身侧,伸手顺着他的背:“没让她们动你的东西呢,等下收拾好,再给你摆上,成不成?” 赵烈本就是面子上过不去,这会儿沈绿珠给他台阶,他立马就下了。 假模假样地抬了抬下巴,像只傲娇小孔雀:“爷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少一件,你赔爷!” “是是是,”沈绿珠回头假装瞪了傲雪她们一眼,“世子的东西好生收着,听到没?” 陶瓶几个低着头憋着笑,配合地应了一声:“是。” 赵烈气终于顺了,伸手一把夺过沈绿珠手里的团扇,大爷似地边往东次间走边扇:“热死爷了。” 只可惜他还没得意半天,次日醒来去西梢间找他拉弓用的扳指时,看到那西梢间俨然变成了他最头痛的书房,差点气了个倒仰! 他肯定是被沈绿珠做局了! 赵烈撇撇嘴:“不是,你摆这么多书干嘛?打算考女状元?!!!” 沈绿珠摆摆手:“没呀,就是想着无聊时看看书消遣一下时间,再者,我平时要在这里给爹娘还有妹妹写信,把这里收拾得宽敞些,看着也舒服是不是?” 赵烈抬头扫了一眼西梢间的新布局,看着,也的确是比之前好上不是一星半点。 他也懒得跟沈绿珠计较,找到博古架上的匣子拿了扳指,就走了。 沈绿珠站在书案后铺纸研墨,看到外边一众丫环小厮皆挤在院子里看赵烈射箭,喝彩声阵阵,把赵烈哄得高兴不已。 赵小蜂在院子里竖了靶子,沈绿珠抬头朝窗外看去,就看到赵烈顶着日头,张弓拉箭,“咻”一声正中靶心! 沈绿珠手支着下巴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啧的一声。 这家伙撒泼打滚地闹着不想去军营,其实心里是欢喜的嘛。 也不知公爹会给赵烈安排个什么职位? 军中事,沈绿珠着实操不上心了,反正再差,公爹怎么着也得给赵烈一个百户当当吧? 察觉沈绿珠在瞅他,想起昨天她嘲笑他抡不动大锤,赵烈浑身一激灵,咻咻咻又射了好几箭,箭箭皆中靶心,还嚷道:“大胖!” 大胖会意,手中铜钱在数米之外往空中一抛,赵烈展臂拉开弓箭,眼睛一眯,咻一声利箭飞出去,将那枚铜钱凌空串起,啪一声插在靶心上! 众丫环小厮哇一声嚷开来:“世子爷好厉害!” 赵烈回头,站在烈日下龇着一口大白牙,冲沈绿珠抬了抬下巴。 虽然读书不成,但这家伙一身功夫倒是没落下。 沈绿珠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有刻意卖弄之嫌,她就见不得他嘚瑟,当即定了定心神收回目光,继续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备选名字: 仙织阁、霓裳阁、锦绣轩、彩织坊。 原先她想着开个胭脂铺,但开胭脂铺要请会制胭脂水粉的师傅,好的手艺师傅不好找。 而且名声稍微响亮点的胭脂铺都有传世的独家秘方,几乎千金难求。 这两样东西沈绿珠都没有,所以与其开胭脂铺,不如开绸缎庄。 一来,江南绸缎畅销,母亲在扬州有门路有资源; 二来,开在燕州的绸缎庄,可以跟母亲在扬州的绸缎庄形成生意往来,方便日后联系。 赵烈赢回了场子,背着大弓兴致勃勃从外头跑进来,要到沈绿珠面前显摆,结果却见沈绿珠看都不看他,只顾写着什么。 他凑过来,额头还渗着细汗,身上热气腾腾的:“你在干嘛?” 沈绿珠与他个头差不多高,一偏头就瞧见他眉飞色舞的,笑了笑:“我想在燕州开个绸缎庄,在想名字,” 开铺子?赵烈恍然记起姜固安提过一嘴。 沈绿珠眼中流光一闪,将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正好,世子帮我参详参详呗。” 赵烈这会儿正高兴,真真儿是有求必应:“成啊!” “七夕节你们女儿家不是还要向织女乞巧?”他手指头往纸上哆哆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织女手巧,植桑养蚕,抽丝织锦,谁人不知?我看仙织阁就挺好!” 沈绿珠心里也正是属意这个名字,两人倒是心有灵犀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世子聪明!”沈绿珠眼珠子一转,极其夸张地抚了一下手掌,趁他高兴一把将手中狼豪笔塞到他手中, “这铺子开起来,店里得挂两幅字画,那我今儿个就斗胆再向世子求两幅墨宝,成不成?” 墨宝?他?! 赵烈唇角颤颤:“你是不是想拿爷取乐?” 第86章 七夕1 “怎么会呢?”沈绿珠正想试试他有几斤几两,便轻声细语地哄着他,那小表情认真得呀, “放眼整个燕州城,可不是谁都得到世子的墨宝的,是不是?我把世子的墨宝往铺子里头一挂,旁人是不是觉得很稀奇、是不是觉得很新鲜?” 她笑得跟狐狸似的,“这天底下没有人是不爱凑热闹的,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就把仙织阁的名声打出去了?” 这母老虎突然温柔小意哄起人来,谁招架得住呀?! “奸商!”赵烈心里一乐,嘴角更是翘得高高的,这下子都被她哄得有点儿飘飘然了,“不过你倒是有眼光!挂爷的墨宝,你这铺子的确是天底下独一份儿!” 眼瞧着鱼儿上钩,沈绿珠当即从一旁的画缸里取下两个空白卷轴,在书案上展开,哄着他:“那就求世子赏脸了!” 赵烈心里那个乐呀,当即提笔蘸墨,只见他在一面空白卷轴挥墨写下:“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另一面空白卷轴写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两句诗,一句出自《七夕》,一句出自《鹊桥仙》,倒也应景! 沈绿珠凑过头来,只见他笔力刚劲,画锋犀利, 顿时瞠目结舌,不是说赵烈不爱读书?她还等着看鬼画符呢! 难怪他刚刚说大话时也不脸红,原来人家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呀! 沈绿珠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想到世子字写得挺好!” 赵烈看着沈绿珠一副惊讶的表情,更加得意了:“爷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写的,旁的人求爷,爷都不给!” 沈绿珠狗腿地:“是是是,谢过世子大爷!” 赵烈可受用了,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沈绿珠还以为赵烈真的不学无术,如今倒是对他略有改观。 她回头找来大胖:“我且问你,世子以前是跟着谁读书?” 大胖被问得直挠头:“教过世子爷的西席先生有七八个呢,小的也记不全了,不过,后来世子爷把先生都气跑后,是二爷亲自带世子爷读了两年书!” 难怪! 沈绿珠迟疑了一瞬,“哦?那后来二爷怎么不继续带世子读书了?” 大胖声音低了低:“二爷身体不好,世子爷又闹腾,这课业也是断断续续的;后来国公爷干脆就不让二爷将世子爷带在身边了,让世子爷跟着武师傅习武去了。” 见沈绿珠面色沉沉,大胖吓得心肝颤颤,生怕给自家世子爷捅了娄子,忙找补:“世子夫人,咱世子爷脑瓜子还是很聪明的,他就是不爱读书罢了……”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那跟着武师傅习武,也可以继续读书啊,国公爷怎么不给世子再请个先生回来?” 大胖瞪圆了眼睛:“那会儿世子也大了,世子夫人,您觉得谁还管得住世子爷?” 赵烈早早没了娘,燕国公又忙于公务,赵然身体又不好,谁还管得住他? 大胖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劝道:“世子夫人,您看咱们世子爷又不用考状元,您就……”别纠结世子爷读不读书这个问题了…… 沈绿珠一记眼刀朝他刺去,大胖霎时不敢说话了。 沈绿珠坐在椅子里,扶手搭着一臂,忽地皱眉:赵烈既然愿意跟着他二哥读书,说明孺子还是可教的,那赵烈为什么要把西席先生赶跑? 沈绿珠兀自想,启蒙那会儿他还很小吧?刚刚没了母亲,又没人督促他读书,也是怪可怜的。 沈绿珠从小父疼母爱,体会不到赵烈当时的心境,不过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这家伙起码能在辛侧夫人眼皮子底下长这么大,闹腾点就闹腾点了。 沈绿珠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挥手让大胖下去了。 大胖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跑了。 沈绿珠起身往外走去,却见陶瓶几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陶瓶迎上来,大着胆子问:“世子夫人,七夕那日,我们也在院里设香案拜织女吧?” 是了,还有两日就是七夕了。 沈绿珠闻言欣然应允:“好啊,到时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众丫环听了,当即欢喜道:“咱们燕州七夕节的乞巧市可热闹了!世子夫人初到燕州肯定没去过,若是世子夫人得空,可一定要去看看!” “是啊是啊,七夕晚上大家还会去河边放河灯,看织女和牛郎相会,可好玩了!” 众丫环七嘴八舌,说得沈绿珠心头一动,这时傲雪从外边进来,欢喜道:“世子夫人,庞大哥他们回来了!” 庞兴他们从兴都回来了! 沈绿珠眼睛一亮,忙起身去正堂见庞兴,急问,“怎么样?可见到蓝儿了?” “见到了!”庞兴脸上还挂着笑,将自己在金府的所见所闻一一转述给沈绿珠听,听得沈绿珠脸上凝重渐渐散去。 心里甚至有点惊讶:“那金淮序品性竟这样谦和?” 一个人若是人人称好,且脾性温和处事波澜不惊,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心性很厉害的人! 沈绿珠手扶着座椅扶手轻轻敲了敲,心里揣度了片刻,复问:“那金家难道就没有什么异常?” “二小姐查过二姑爷,”庞兴压低了声音道,“二姑爷原先不是有过一个未过门的妻子?那妻子是鸿胪寺寺丞余家的大小姐,听说是秋猎的时候坠马没救过来,这门婚事就……有些做不得数,那余大人余夫人曾动了让余二小姐替嫁的心思,但最后没成!” 沈绿珠听到这里嘴角讥讽地一扯:“看来这金家也是一塘浑水!” 庞兴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呈了上去:“这是二小姐给您的信!” 沈绿珠一目十行看完沈蓝珠的信,知道妹妹心中有数,这才放下心来,抬手道:“你们赶路也辛苦了,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是。” 赵小蜂看见庞兴从肆阳院出来,转头就兴冲冲告诉了赵烈:“世子爷,那庞兴从兴都回来了!” 赵烈正拿着绸布擦着手里的虎头刀,闻言啧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的:“那金大不是抢了沈二小姐当媳妇?看样子兴都风浪也不平静嘛。” 第87章 七夕2 赵小蜂看着他嘚瑟的样子眼角直抽抽:您和金大郎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了。 赵烈可不关心金淮序这个倒霉蛋,只是心头蠢蠢欲动,有些不甘心地凑过头来问赵小蜂:“听说那沈二小姐不过十五,长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娇软温柔,说话更是轻声细语!是不是真的?” 赵烈还没见过沈蓝珠,但是赵小蜂见过呀! 赵小蜂一想起沈蓝珠那弱柳扶风的美人儿,顿时就想起那阴恻恻在背后吐信子的毒蛇,浑身当即起鸡皮疙瘩,呐呐道: “世子爷,其实还是咱世子夫人好……” 瞧他这反话说的,赵烈顿时长吁短叹、捶胸顿足:“怎么偏偏嫁过来的是沈绿珠这只母老虎?!要是嫁过来的是沈二小姐多好啊!” 他抬手就敲了赵小蜂一个暴枣,怒道:“都怪你!当初在信里早点写清楚不就没沈绿珠什么事了?!” 赵小蜂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欲言又止:爷,您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生米煮成熟饭了都!”赵烈那个气呀,将手中绸布往赵小蜂怀里一扔,气呼呼提着刀一个纵身跃了出去,“走,去试试爷的刀利不利!” 沈绿珠回到内室,刚将沈蓝珠的信收到妆奁里,就听到外边传来一众丫环小厮的喝彩声: “世子爷好厉害!” 沈绿珠转身走出去,看见成阳和骁阳在院里陪赵烈耍刀,瞧着有模有样,可是成阳骁阳压根就不敢使劲,怕伤到赵烈。 沈绿珠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偏头朝凌霜道:“去,叫钟钺来试试他家大姑爷的身手!” 钟钺过来,沈绿珠站在台阶笑眯眯看着赵烈:“世子,我找个人陪你玩玩!” 话落,钟钺指间扣着鬼头刀猛然出鞘,凌空朝赵烈当头劈去! 赵烈抬刀一挡,只听呈一声,虎口被震得发麻,直接后退了两步才将钟钺的刀架住! 赵烈:……靠( ‵o′) 赵烈急得在心里骂爹,但眼底却升起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喝道:“再来!” 钟钺那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手中一把鬼头刀在扬州时替沈知府不知震慑过多少宵小!赵烈与他不过过了十来招,就已经感觉吃力了。 成阳和骁阳陪着赵烈那叫玩儿,可人家钟钺可是真枪实弹的! 成阳和骁阳顿时心惊胆战,生怕钟钺一个不留神将自家主子给劈了,急得频频看向沈绿珠。 却见凌霜搬来一把太师椅,沈绿珠施施然坐下,看耍猴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成阳和骁阳:……汗! “世子爷,承让了!” 两刻钟后,赵烈一刀撑地,一膝跪地,被钟钺的鬼头刀压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赵烈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一把将刀扔开,整个人摊在地上,双手双脚摆成一个大字,嚷道:“真他娘的痛快!” 钟钺收了刀,赵烈一个鲤鱼打挺,厚着脸皮盯着他手中的鬼头刀双眼发光:“借你刀我玩玩!” 钟钺当即将刀朝他扔去,赵烈伸手接住,靠,这鬼头刀,真他娘的重! 沈绿珠笑眯眯起身,问走过来的钟钺:“如何?” 钟钺斟酌着词回答:“世子年小,身量矮了些,与属下比试,实在有些吃亏,不过,” 他眼睛亮了亮,“世子底子确实好!” “你这护卫身手不错!”赵烈走过来,将刀抛回给钟钺,听了一耳朵,当即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说我坏话呢?!” “是呀,”沈绿珠目光当即上上下下瞅了他一眼,瞅得赵烈心里直发毛, 只听这小狐狸毫不客气地说道,“说你长得矮呢!” 钟钺:……! 他真真儿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赶紧悄悄溜走。 没想到这句话倒是直接捅赵烈心窝子了,当即跳脚:“沈绿珠,你你你、你给我闭嘴!” 赵烈脸红到了脖子根,大怒:“我肯定会长高的!” 沈绿珠噗嗤一笑,拿起帕子掩住唇,一双桃花眼不住地瞅他,把赵烈气坏了:“你给我等着瞧!” 赵烈被气得一晚没睡好。 次日七夕一大早,姜固安姜穗和纪长兴三人早早就往燕国公府来了:“赵三郎!赵三郎!出来!” 得知赵烈窝在那个破兵器房,三人当即兴冲冲过去,姜固安和纪长兴一人架住赵烈一边胳膊,将人架了出去。 姜固安勾着赵烈的肩,问:“我说赵三郎,你当真要去军营玩儿?” 赵烈哼哼两声算是应了。 “不是吧?”纪长兴拍了拍赵烈的胸口,心里‘我靠’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你去军营了,我们哥俩怎么办?!”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混惯了,突然间赵烈要去军营了,还怎么在一块玩儿? 赵烈嘿嘿一笑,搭着两人的肩:“要不,你们陪我一起去?!” “没得这样害兄弟的哈,”姜固安跳起来,一脸拒绝,“我疯了么我?我家金山银山花都花不完,我可不去受这个罪!再说了,我家就我一根独苗苗,万一我有个闪失,你想让姜老头绝后啊?” 纪长兴也道:“我娘非打死我不可!” 他可是纪父的遗腹子,纪母肯定不会让他去军营的。 三人正打闹着,冷不防看见沈绿珠过来,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打哈哈:“世子夫人,早啊!” 沈绿珠脸上带着笑:“姜公子纪公子姜妹妹也来了?正好,今日七夕,我正想问问世子要不要出府玩儿,你们要不要一起?” 姜固安猴精猴精的,当即一把扯住赵烈的胳膊:“对对对,快活一天是一天,赵三郎你还杵在这干嘛呢?走走走!” 姜穗一看到沈绿珠就双手抱臂,撇过脸去:“哼!” 理也不理沈绿珠,像条小尾巴追着赵烈而去:“三哥,你等等我嘛!” 一群人吵吵嚷嚷出了肆阳院,谁知刚出公府大门,就看到赵然一家三口。 赵然抱着杏姐儿,与钟氏正要上马车,听到他们吵吵嚷嚷出来,当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赵烈脚步顿住,原本还想打招呼,可一看着钟氏,他脸就撇到一边去了。 倒是沈绿珠笑着开口:“二哥,二嫂。” 第88章 没想到你这么大度 钟氏不待见赵烈,扯了扯赵然的袖子:“二爷,我们走吧。” 因着今日是七夕,大家都想出去玩,赵然也就没说什么,朝他们点了点头,先上马车走了。 赵烈嘴边打了个哨,那匹黑色宝马当即从小厮手里哒哒跑过来,姜固安三个也翻身上马,只有沈绿珠坐马车。 赵烈昨儿个才丢了场子,心里就一直记着,当即策马走到车窗边上敲了敲。 看见沈绿珠纤纤葱指撩起一角帘子,露出半张雪面,他贱贱地说道:“你这也太娇气了!瞧瞧人家姜穗,马儿骑得多利索!身为爷的媳妇却不会骑马,真丢爷的脸!” 沈绿珠哪瞧不出这厮故意的,当即抿嘴一笑:“你们燕州风沙大、太阳也大,我可不想晒黑变丑。” 前头的姜穗听见了,喉咙顿时一噎,气得回头朝她的丫环道:“快快快,把本小姐的帷帽拿来!” 赵烈:“……” 他哼哼两声策着马儿往前走去,嘴里不服输:“也是,你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沈绿珠听见了,当即从凌霜腰间夺过弹弓,凌霜心底嘿嘿一笑,殷勤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小石头递过去! “砰”一声石子从弹弓里飞射出去,正中赵烈的后背…… “哎哟!”赵烈猛地回过身来,咬牙,“沈绿珠!” 可惜车帘子已经放下,那张勾人心魄的美人面也跟着消失在帘子后面了。 “三哥你没事吧?”姜穗心疼坏了,策马走到赵烈身侧嘘寒问暖,回头瞪了马车一眼, “坏人!又欺负三哥!” 姜固安赶紧上前捂她的嘴:“姑奶奶,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 赵烈:……?! “姜固安你给爷闭嘴!”赵烈一脚朝姜固安座下马臀踢去,大马撒蹄往前跑去,惹得姜固安鬼哭狼嚎,“我靠我靠!赵三郎你不讲义气!” 赵烈哈哈大笑,和纪长兴一起策马追了上去,大声嚷起来:“随我策马燕州!驾!” 简直像三只脱了樊笼的鸟儿,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三人胡闹,也不禁笑了起来。 这样肆意的少年郎,谁见了不喜欢呀? 行至闹市,众人将马车和马匹停好,一头扎了进去。 “好热闹!” 不过才逛了两刻钟,傲雪和凌霜已经抱着糖葫芦炒栗子在啃了。 这是沈绿珠在燕州过的第一个七夕节,真是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一群少年人也是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这不,看到前方有个卖瓷偶的摊子,姜穗当即挤了上去。 只见上面摆着各种惟妙惟肖的瓷偶,因着今日七夕赶个节庆,上面许多瓷偶都是成双成对的。 旁边的姜穗看得眼睛发亮,指着一个大肚胖娃娃:“我要这个!” 凌霜也护着沈绿珠挤到前头,看着这些瓷偶不禁感叹这摊主的手艺巧:“真好看!世子夫人,我们也买一个吧!” 纪长兴闻言,忽地挤眉弄眼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 赵烈一脸懵圈:“好端端的,你撞我作甚?” 纪长兴冲他挑了一下眉,恨铁不成钢:“牛郎织女呀!你不买一对送给世子夫人?” 看看这周围出来逛街的有情儿女,哪个不给对象送礼?! 赵烈闻言,面色微微别扭起来,切了一声:“牛郎织女哪里好了?一年才能相会一次!不买!” 纪长兴气得一拳头往他胸膛捶去,臭骂:“你小子也忒不解风情了!” 赵烈哼哼不作声,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娇小姿态,目光瞅瞅这摊子上的牛郎织女瓷偶,又瞅瞅正专心挑着瓷偶的沈绿珠,心下赧然,赶紧抬头看天。 离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的男子手中抱剑,矗立在人群里,正静静地朝赵烈望来,目光如刺。 这人俨然一身江湖游侠的浪荡打扮,可那腰身却是长身玉立,落在人群里实在是太扎眼,赵烈目光本无意在人群里虚虚一扫,却忍不住定睛看了他一眼。 “在看什么呢?走了!”姜固安拍了一下赵烈的肩膀,赵烈就这一恍神的工夫,那人倏尔不见了踪影。 他收回目光,见沈绿珠手里捧着个绿衣瓷面的胖娃娃从摊子退出来,脸上笑意盈盈。 他转瞬将那人抛之脑后,手指发痒,朝那胖娃娃露着的肚子弹了一指,邦的一声脆响。 沈绿珠抬手一挡,霎时怒目瞪来:“别犯贱!” 赵烈: ̄へ ̄ 姜穗兴冲冲从两人中间插进来,将两人阻隔开来,笑嘻嘻把手中扛大刀的关公瓷偶塞进赵烈手里,讨好道: “三哥,这个我送你!” 赵烈得意地冲沈绿珠挑了一下眉:“还是姜妹妹贴心,不像某人……” 沈绿珠咬牙暗恨,附耳小声:“姜妹妹贴心,你怎么不娶你姜妹妹啊?” 赵烈一点也不气,贱兮兮咬她耳朵:“没想到你这么大度,改日爷再纳两房小妾,让她们每日给你行礼问安,怎么样?” 沈绿珠笑意更深了些:“成啊!我一个人也是无聊,多两个妹妹陪我正好。” 赵烈一面磨后槽牙一面应道:“成,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但面上却笑嘻嘻的,在纪长兴几个看来,这不是在打情骂俏么? 姜固安一把将姜穗扯回来,抬手就给她一个爆枣:“没瞧见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呀?你去凑什么热闹?” 姜穗:(@ ̄ー ̄@) 她就见不得三哥跟旁的女郎卿卿我我,更要挤上去将两人分开来:“三哥,我们去看皮影戏吧?” 姜固安:…… 啊,这逆女! “大白天的看什么皮影戏?一边去!”姜固安豪不留情地将姜穗又扒拉回来,“那边有杂耍,走,瞅瞅去!” “好!” “再来一个!”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沈绿珠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到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大汉,光着精壮的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膀子在表演翻跟斗。 翻完跟斗,一个个朝那烧着火的火圈钻去,完美落地,一时喝彩声阵阵。 只见那白日火把烈火噼啪,照在这些大汉古胴色的皮肤上,上面汗珠浮在结实大块的胸肌上,跑动时像一只只敏捷的豹子,惹得不少妇人都红了脸。 “哎呀!”姜穗又羞又难为情,双手当即捂住了眼睛,可手指却悄咪咪叉开一道缝…… 姜固安:…… 纪长兴:…… 第89章 这两人,看着也忒不对劲了 再看沈绿珠看着这些健硕的大汉,手中帕子捂着下半张脸,露在外边的眸子,目光闪闪。 她比姜穗要大胆些,嗤的一笑,不吝夸赞:“燕州的儿郎倒是健硕。” 不知为何,赵烈心里不服气极了:“这些人空有一身蛮力,有什么好看的!” 沈绿珠记着他信誓旦旦扬言要纳两房小妾的事呢,当即上下扫了他一眼,嫌弃道:“那也比世子这小身板好多了!” “沈绿珠你……”赵烈还没来得及说完,旁边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夫君,他们不及你好看!” 赵烈:…… 沈绿珠:…… 啊,这……尴尬。 沈绿珠和赵烈同时定住了。 正斗气的两人齐齐抬头朝人群里看去,却见旁边人群里,一个穿桃红色绣云纹罗裙的女郎,正挽着一个穿蓝色锦袍的英俊郎君说话。 那女郎个子稍矮些,樱唇说话时,那年少郎君嘴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身子微微朝她倾靠俯身。 两人对视之时、说话之时,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不仅如此,那女郎面容娇美,那郎君亦是剑眉星目,站在一起,说不出来的登对。 就在沈绿珠话音落下时,那女郎和郎君也抬头朝他们看来,一时间八目相对! 沈绿珠所见儿郎,要说容貌上乘者,除了赵烈之外,那李家二郎李策算一个,而眼前这个一身雍容贵气的祝藏瑜,也算一个。 他旁边那位女郎,自然就是她与赵烈成亲时,见过一面的燕州第一美人宋怀玉了。 沈绿珠认出了人,正要朝他们点头打招呼,却见那祝藏瑜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装货!”赵烈心里臭骂,猛地将环抱的双臂放了下来,与祝藏瑜四目相对时,一时火花四溅,连空气都在刹那间仿佛凝结了一下。 这气氛,实在诡异。 沈绿珠瞅瞅祝藏瑜又瞅瞅赵烈,这两人,看着也忒不对劲了! 宋怀玉面色也微微一变,纤纤十指紧紧抓着祝藏瑜的手臂,生怕他上来揍人似的:“夫君?” 身后的纪长兴才看见祝藏瑜,当即‘我靠’一声,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姜固安的腰。 姜固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我操’一声,面色大变:“我滴乖乖,待会儿可千万别又打起来了!” 祝家的护卫已经围上来了。 这边成阳和骁阳也倏尔护在了赵烈身侧。 两边人这还没说话呢,就这么剑拔弩张的。 沈绿珠倒是奇了,啧啧,这两人结的什么仇什么怨呀? 祝藏瑜黑着脸看了赵烈片刻,又扫了沈绿珠一眼,突然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揽着宋怀玉的肩一笑:“夫人,我们走!” 得, 即使两边还没动起手来,可祝藏瑜这一笑含着的讽刺意味也太明显了,简直就是踩了赵烈的尾巴,他拳头当即就硬了! “诶诶诶,”眼看苗头不对,纪长兴和姜固安当即冲上来,一人一边按住赵烈的胳膊,“你大人有大量,少跟他这等小人计较!” 赵烈大怒:“他竟敢笑爷!他什么东西!” 赵烈这回是真生气了,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这狗杂碎!”纪长兴和姜固安两个力气没他大,险些没能摁住他, “三郎、三郎,消消气!这大过节呢,咱先放他一马!啊?” 赵烈像头愤怒小老虎,冲着祝藏瑜离开的方向怒道:“有种给爷站住!” 好好好,这下子看杂耍的路人都不看人大汉翻跟头了,转过头来看他了。 沈绿珠有点丢不起这个人,转头问姜穗:“这祝公子,跟你三哥有过节?” 姜穗这回学聪明了,脸撇到一边去,哼哼:“我才不告诉你。” 好,她踢到铁板了。 沈绿珠眼皮一跳。 这个祝藏瑜不是祝知府的儿子么?他怎么敢挑衅赵烈这个燕州小霸王的? 好,等下回去抓小蜜蜂来审审! 赵小蜂:……啊? “好啦,”沈绿珠看着赵烈还在发脾气,赶紧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走。 沈绿珠抬手顺着他的背,恨铁不成钢,“你省省力气,他都跑远了,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是不是?” 赵烈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竟敢笑他爷爷!” 嫌弃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呼吸都是错的呀。 不过,沈绿珠回想刚刚祝藏瑜扫她那一眼,她敢肯定,那祝藏瑜定是把她和赵烈捆绑在一起,也一起嘲笑了! 这人,实在是太欠揍了! 沈绿珠稍一思考就知道那祝欠揍在笑什么了,只是,鄙视赵烈这个混账可以,他怎能鄙视她沈绿珠呢?(@ ̄ー ̄@)怒 赵烈气呼呼瞪着沈绿珠:“出门在外,你怎能在外人面前这样贬损爷?你让爷这张脸往哪搁?!” 尤其是在死对头面前丢了面子,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么?! 赵烈浑身难受,好死不死的,这跟着沈绿珠随便进了一家银楼,就又碰见了祝藏瑜和宋怀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他祖宗的冤家路窄! 只见祝藏瑜背对着他们拿起一支镂空雕花玫瑰簪,往宋怀玉云鬓上插去,端的是公子如玉,美人娇羞,情意浓浓,惹得店里的客人不住地瞧他们。 赵烈见了祝藏瑜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心里不痛快极了:“死装货!” “还在生气呢?” 虽然不知道赵烈跟祝藏瑜有什么过节,但是赵烈性子傲,刚刚她嘴快贬损他,确实让他在祝欠揍面前丢了面子,行,她帮他找回场子。 沈绿珠笑眯眯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半怨半痴地嗔他一眼,才掏出帕子往他额头蹭去给他擦汗,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声音也软绵绵的,“瞧你,一身汗!” 祝藏瑜和宋怀玉闻声偏头朝两人看去—— 也不知是沈绿珠刚刚嗔他那一眼太勾人,还是母老虎突然转了性,总之赵烈猛地被口水呛得咳了一声,小脸微红。 沈绿珠朝他眨眨眼睛,“三郎,你热不热?” “不热不热,”赵烈心头叮的一声,别提多上道了,回头一把就抢过姜固安的金骨折扇,鞍前马后地给沈绿珠扇风,“夫人,你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沈绿珠抿嘴一笑,抬手含羞带怯地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讨厌~” 后头跟着的姜固安几个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祝藏瑜、宋怀玉直接:宕机…… 第90章 所以三郎娶我,是为了?! 讨~~厌~~~~ 这人说话怎么还带转弯的呢? 赵烈被她软绵绵一拳头砸在胸口,仿佛浑身都触电了! 他差点把手中折扇扔出去,冷不防瞧见祝藏瑜和宋怀玉正抬头看过来,他腰杆当即挺了挺,大爷似的嚷起来: “掌柜的,把你们上等的好货,给爷拿上来!” 这金玉堂乃燕州有名的银楼,掌柜的岂不识得大名鼎鼎的世子爷?当即命伙计奉上两托盘的金贵款式给两人挑选。 沈绿珠葱指捏起一支点翠步摇,眨着眼睛问:“三郎,这个好看么?” 三郎~~ 她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说话呀,他怎么听着这话好像在他耳朵打转儿呢? “好看!”赵烈捂着激动的心抬起颤抖的手,将那支点翠步摇往她发间一插,“夫人人比花娇,自然戴什么都好看!” 祝藏瑜和宋怀玉这对小年轻已经十分亮眼了,没想到这会儿又进来一对小年轻,容貌身段样样出挑,直把众人看得眼晕,视线来回在两对小年轻身上扫来扫去。 赵烈心里那个乐呀,又拿起一对珍珠流苏对簪往沈绿珠云鬓两侧插去。 美人粉面如花,如此赵烈尚觉不够,又拿起两枚小巧的绿松石花钿要往沈绿珠头上戴…… 沈绿珠忙抬手一挡,瞪了他一眼:“这样繁杂,岂不庸俗?” “行,都听夫人的!”赵烈拿着那对绿松石花钿不肯放手,“那咱买回去,日后慢慢戴!” 沈绿珠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他面子,语气娇嗔:“三郎真好!” 祝藏瑜:…… 宋怀玉:…… 祝藏瑜沉着脸,嘴角微微抽搐。 后头跟着的姜固安几个看着两人极其夸张地撒狗粮,下巴都惊掉了! 赵烈现在乐得跟小狗一样,尾巴摇得欢快,瞥了一眼脸黑黑的祝藏瑜,大手一挥:“这些,爷都要了!” 这厮赢回了场子,别提有多嘚瑟了。 挽着沈绿珠的手走出金玉堂,赵烈只觉得脚步飘飘然,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一见到小厮驾马车过来接人,当即殷勤地扶着沈绿珠上去:“姑奶奶,你赶紧上去,别晒黑了,脸要紧!” 沈绿珠:……这叫什么话?! 沈绿珠眸光一闪,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怕我晒黑了,比不过宋姑娘呀?” “那是,”赵烈丝毫不知道自己中计,应得那叫一个爽快,“我赵三郎的媳妇,岂能比他祝狗的差?!” 他赵烈输给谁也绝对不能输给祝藏瑜! 他媳妇自然也要比祝藏瑜的漂亮! 他就是样样要比祝藏瑜的好,他心里才痛快! 沈绿珠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所以三郎娶我,是为了气祝藏瑜么?!” “可不是,爷就是要气死他……” 赵烈话音未落,浑身忽地一激灵,一抬头,就对上沈绿珠沉沉似要杀人的眼刀。 靠,被诈了! 难怪新婚当日,他急吼吼过来揭她盖头时来了一句‘你果真比宋怀玉好看!’原来是为了跟祝藏瑜比??? 沈绿珠气炸了:“赵、烈!” “啊,那个……”赵烈自知犯下大错,一边后退一步打哈哈,结果这时祝藏瑜和宋怀玉正手挽手从金玉堂走出来,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呀! 赵烈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沈绿珠趁他愣神的工夫,那软绵绵的手臂已经似藤蔓一下子缠上他的胳膊,面色狰狞着,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车: “三郎,有话咱们上来说呀!!!” 这话赵烈听在耳朵里,简直就是“三郎,我要吃人了!!!” 凶残! “咚”一声,赵烈摔进马车里。 帘子落下,沈绿珠龇牙朝他逼过来,怒火腾腾:“你今儿个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赵烈急得上来捂沈绿珠的嘴,求爷爷告奶奶:“别别别,姑奶奶,祝狗还在外头呢,你想让他看爷的笑话是不是?” 又朝外头喊:“赵小蜂!还不走!” 看他笑话?她今儿个分明才是笑话! 沈绿珠气得抬手就要去挠赵烈的脸,赵烈赶紧将她爪子抓住:“别别别,冷静冷静!” 两人在里头打架,马车被摇得晃来晃去,把众人看傻了眼。 赵小蜂拼命朝车夫使眼色,马车哆哆跑起来。 沈绿珠双眼瞪圆,眼中想杀人的狂劲不似作假。 如果……如果赵烈当真是一时任性冲动、娶她竟是为了气祝藏瑜和宋怀玉,那她沈绿珠成什么了?! 马车跑出闹市,在河边的杨柳树停下。 “世子爷?世子夫人?”赵小蜂听着马车里忽地没了动静,心里直打鼓,正欲伸手撩起车帘看一眼, 冷不丁一只茶杯迎面掷来,差点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整个人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远离是非之地,远离是非之地…… 赵小蜂不敢掺和两人的事了,拽着车夫连滚带爬离马车远远地守着。 马车里—— 沈绿珠坐在软榻上,而赵烈衣裳被扯得凌乱,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那是被沈绿珠打的!“沈绿珠你个母老虎,爷不是打不过你,爷是不打女人,你别以为爷怕了你……”赵烈脸色涨红,气得不行, 结果一抬头,却见沈绿珠似红了眼眶,他当即愣在原地,脑子都发白了。 只听沈绿珠声音似有些哽咽:“我怎么就嫁了你这样的混账!” 他赵烈皮粗肉厚,不怕打不怕骂,可他一看到沈绿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受:“你别哭啊!不是这样的……” “我、我就是嘴碎!”赵烈凑过去,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你别哭,你千万别哭!我害怕!” 沈绿珠倒不是真要哭,她这是被他给气的! “是我混账!”赵烈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下,慌里慌张的说, “我就是听说你们沈家的姑娘天底下第一漂亮,动了凡心!姑奶奶,我生平就四大愿望:喝烈酒驯猛鹰策宝马抱媳妇!全燕州城谁不知道我赵三郎从小就扬言要娶闻名天下的美人为妻?” 沈绿珠拍榻,硬生生逼出一滴眼泪吓唬他:“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 “你别哭呀!”赵烈真要吓死了,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给她擦小珍珠,“我招!我招还不成么?!” 赵烈一膝跪地半蹲在她面前,急得头顶冒烟,哎一声,破罐子破摔了: “那宋怀玉你见过了?那是咱们燕州第一美人儿,谁知叫这祝狗给娶走了!那爷只好娶冠绝天下的美人儿才有面子了,是不是?爷岂能输给他?!” 第91章 大珍珠掉小珍珠真可怕…… 沈绿珠咬牙。 他娶她,竟(不)是为着这么个荒唐的理由???! 赵烈见她仍旧不肯说话,实在没招了,双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摇了起来:“摇一摇,不哀嚎,摇一摇,马上好……” 沈绿珠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姑奶奶终于肯说话了,赵烈心慌得呀:“小时候我哭,我娘都是这么哄我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沈绿珠拳头当即朝赵烈身上狠狠砸去! 赵烈挨了一记打,心里反而好受些,叹道:“唉,大珍珠掉小珍珠真可怕……” 死皮赖脸有死皮赖脸的好处不是,沈绿珠真是被他给气笑了:“你!”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赵烈仰头,嘴一咧:“这祝狗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得意地说道:“若不是如此,爷怎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儿,是不是?!” 沈绿珠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她微微垂眸看着赵烈,语气有些冷肃:“赵烈,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曾那样阴差阳错的,断了沈绿珠与李策的姻缘。 赵烈自然不知个中原因,但见她神情低落,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忙岔开话题:“你饿不饿啊?想吃点什么?爷去给你买!” 沈绿珠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哪里还有与他说话的心思! 兀自在车厢里翻出一块手持雕花小铜镜,照了照自己发红的眼角,又气得将那方小铜镜朝他身上砸去! “不丑不丑,”赵烈一把将那小铜镜接住,又往她手里塞去,小狗似地黏上来,“还是好看得紧……” 片刻后,赵烈鞍前马后地添了小炭、煮了热茶、浸湿帕子给她敷眼睛。 不多时,凌霜和傲雪等人也一脸担忧地找过来了,沈绿珠不肯出去见人,更不想叫人看她的笑话,冷目朝赵烈睇去。 “你躺躺养养神?爷不让他们过来!”赵烈没辙了,哈哈道,“瞧,这河边绿柳拂风,多凉快!” 沈绿珠知道他这会儿正心虚内疚,不好好使唤他才怪,当即俯眼看向自己的双脚。 赵烈秒懂,一边哼哼一边去给她脱鞋:“姑奶奶,也就你,爷这辈子给谁脱过鞋?” 沈绿珠闻言又怒从心起,脱了鞋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赵烈心里大骂自己‘死嘴,叫你说’,然后一咕噜爬起来,一点气也不敢生,还赶紧拿来软枕放好,扶她躺下去,直求饶:“姑奶奶,我求求你,别气坏了自个儿……” 沈绿珠靠着软枕躺下,懒得跟他说话,气得闭上了眼睛。 赵烈坐在一侧,抬袖擦拭汗:好累o(︶︿︶)o 美人的脾气真不是一般的大! 河边杨柳依依,风从车帘子里吹进来,沈绿珠觉得有点冷,又睁开眼睛瞅他:“脱了!” 赵烈:……! 赵烈麻溜地脱了外衣给她盖上:“好咧!” 沈绿珠舒服了,终于不折腾了,赵烈心里谢天谢地,靠着车窗板子长呼一口气,抬眼悄悄瞄着沈绿珠, 他媳妇是真好看啊,就算哭了那也是楚楚动人! 就是哭起来太太可怕了。 他害怕! “哆哆” 姜固安几个压根不知道赵烈和沈绿珠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两人这不还卿卿我我的么? 姜固安上前敲了两下车窗板子,赵烈刷一声掀起帘子的一角,朝两人无声:一边去! 你们没事吧?姜固安努了努嘴,赵烈瞪了他们一眼,刷一声放下帘子。 没事就行,姜固安回头,领着纪长兴他们去酒楼填五脏庙。 回头见傲雪和凌雪不安地看着马车,抬手啧了一声:“好着呢!都散了吧!” 他们去酒楼吃完饭,回头让伙计拿食盒也装了几样酒菜给赵烈和沈绿珠。 沈绿珠醒来时,外边天将将擦黑。 她这才刚刚睁眼呢,赵烈就凑过头来,殷勤地:“姑奶奶,你饿不饿?渴不渴?” 沈绿珠目光懒懒地扫过茶几,赵烈秒懂,当即斟茶。 沈绿珠捧着温茶抿了一口,润过了嗓子,目光又扫了一眼那螺钿的食盒。 懂! 赵烈麻溜地将食盒打开,将里头还热着的酒菜摆在茶几上:“姑奶奶,你请你请!” 沈绿珠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奴婢使唤,赵烈本是高傲无比的性子,整天一副舍我其谁、我是你大爷的,这会儿竟也忍了。 沈绿珠抬起箸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小口菜一小口饭,细吞慢咽的,赵烈看得心里替她着急。 得,她讲究。 沈绿珠夹了鸡肉吃,冷不防吃到鸡骨头,左看看右看看,车厢就这么点大,地上还铺了毛毯,弄脏了她得恶心死,冷目又朝赵烈瞥去,赵烈:…… 赵烈抬手,沈绿珠心安理得地将鸡骨头吐他手心里…… 公主都没这么难伺候! 真的,他老娘就是康乐长公主,他说这句话没毛病, 是不是?( ▔, ▔ )吁 等沈绿珠吃完,赵烈风卷残云把剩下的全放自己狗肚子,才一把掀了帘将食盒扔给赵小蜂,回头小心翼翼地:“消气了?” 沈绿珠抬了抬下巴,哼的一声,不置可否。 她抬手掀起车窗帘子,却见天已经暗了下来,河对岸的店家相继在檐下点灯笼。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烛光倒映在河面上,金光粼粼;河面上,还飘着几盏零星的河灯。 随着天色昏暗,河岸两边渐渐聚集了不少百姓,来河边放灯祈福。 赵烈凑过头来,与她一起看向外边:“这是我们燕州的母亲河,饮马河!传说中天马常来这里饮水,就有了这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灯笼河灯落在沈绿珠漆黑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赵烈大着胆子轻轻撞了她一下:“下去瞧瞧?” 沈绿珠偏头给了他一记眼刀! “大小姐,你没事吧?” 看见沈绿珠从马车下来,傲雪和凌霜赶紧迎上去,一把将赵烈挤开,拉着沈绿珠上下打量。 赵烈:…… 不是,卸磨杀驴也不用这么快吧? 沈绿珠拍了拍睡得发皱的裙子,看着那些在河边放河灯的年轻男女,嘴角一勾:“走,我们也瞧瞧去!” 赵烈:…… 她是表演川剧变脸的吧?! 第92章 “祝狗,你给我放开她!” 纪长兴走过来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眼神揶揄:“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欺我啊!” “滚一边去!”赵烈小心觑着沈绿珠那边,不许纪长兴说话了。 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哄好的! 姜穗在一旁脸臭臭的,皱着眉头:“分明是沈绿珠趁机欺负三哥!亏你们还替她说好话!” 姜固安和纪长兴压根不信,这怎么可能嘛! 赵烈太阳穴突突地跳,瞪着姜穗:“我、我跟绿珠好着呢,尽瞎说!” 姜固安和纪长兴狗腿地:“就是就是,先前在金玉堂谁没瞅见啊,真真儿是地上一对浓情蜜意的牛郎织女!哎,搞得我也好想娶个媳妇啊。” 姜穗不服气,嘟着嘴忿忿道:“娶个母老虎回来,我看你们怎么办……” 赵烈赶紧去捂她的嘴:“姜妹妹,走走走,咱看河灯去!别理他们哈!” 几人打打闹闹往河边走去,见着了沈绿珠个个都噤了声。 只见河边两岸放河灯的百姓越来越多,那空空如也的河面逐渐被烛火闪闪的河灯铺满,一河的河灯顺着水流悠悠流淌,简直比天上的银河还要璀璨! “好漂亮!” 这样的盛况,真是人间难得一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条银河横亘头顶。 “大小姐,你快看!”傲雪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给沈绿珠看,“是牛郎和织女!” 鹊桥相会了。 沈绿珠抬头,见此盛景脸上也绽开一个笑容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凌霜高兴地说道:“大小姐,我们也放河灯祈福吧!” “好啊好啊,我们也放河灯祈福!”姜固安几个当即起哄,“走走走,买河灯去!” 因着七夕,今日卖河灯的摊子特别的多,摊主们还搭了木架,将河灯一排排挂在木架上卖。 除了常见的荷花灯,荷叶灯,鱼形灯之外,还有龙形灯,凤形灯,雁形灯,葫芦灯,仙桃灯,元宝灯,和各式宝船灯,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摊子前挤满了前来买河灯的小情侣。 赵烈存着几分讨好的心思挤到沈绿珠身侧:“咱们挑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保管整条河就属咱们那盏最威风,怎么样?” 咱们?美得他! 沈绿珠冷嗤:“谁要跟你共放一盏河灯?我要自己放一盏!” 啊?那河边偷偷牵着小手、成双成对的小情人,都是放同一盏河灯的呀。 “行吧,”赵烈摸了摸鼻子,看见沈绿珠在一个摊子面前站定,正抬头看着那木架上高处挂着的一个三层宝船灯,赶紧问,“你想要这一盏?” 赵烈当即抬手指了指:“老板,这盏宝船灯,我们要了!” 他话音刚起,那摊主就拿杆子将那盏宝船灯挑了下来,听到赵烈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微微一侧身,露出身后另一对小情人来。 祝藏瑜手中碎银刚朝摊主手中抛去,抬手就要拿灯,不成想看见赵烈,面色当即一沉。 摊主左看看右看看,为难道:“两位客官,这只宝船灯,只剩最后一盏了!” 他话音刚落,赵烈猛地伸手按住他的手,微眯着眼睛锐利地看向祝藏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要了!” 摊主手里拿着那角碎银子,只觉得像个烫手山芋:“这……” 祝藏瑜面色阴沉,也伸手抓住那只宝船灯,怒道:“赵烈,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 “给我放开!”赵烈见他手挨着了灯,这下子似火星溅了草堆,火苗砰地就燃了! 真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他一掌就朝祝藏瑜迎面拍去,那祝藏瑜也一脚朝他踢去! 那脆弱的宝船灯不过纸糊的玩意,这么一争一抢间,“撕啦”就碎成了纸片! “你!”赵烈眼睛突地烧红了,像一头愤怒的老虎抬拳朝他砸去! 宋怀玉吓得脸一白:“夫君!” 沈绿珠脸色剧变:“赵烈!”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怀玉和沈绿珠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那挂着河灯的木架噼里哗啦倒下来,一只灯笼从木架上掉下朝沈绿珠迎面砸去—— 四处逃窜的人群里,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斗笠的江湖游侠骤然瞪大了眼睛,急呼出声:“绿珠!” 他伸手拨开四处逃窜的人群急着朝沈绿珠奔去,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了:“二少爷!不可啊!”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凌霜猛地伸手将沈绿珠拉到身后,手中鞭子一甩,当即将那盏灯笼击碎在地! 那摊主看着被毁的灯笼还有河灯,哭喊起来:“两位客官,别打了别打了!” 那边祝藏瑜被赵烈一脚踢开,后退数步如同一只敏捷地豹子撑着地面,转瞬抬头,见赵烈逼近眼前,他直接一个扫堂腿将赵烈掀翻在地! 赵烈就地一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拳将祝藏瑜眼睛砸出一片乌青,而祝藏瑜也一拳砸将赵烈的嘴角砸出了血来! 沈绿珠惊魂未定,见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赶紧和宋怀玉遥遥对视了一眼! “夫君!” “赵烈!” 两人提着裙摆,错身分别朝赵烈和祝藏瑜奔去! 沈绿珠用力抓住祝藏瑜的胳膊,而对面,宋怀玉亦死死按住了赵烈的手臂,两人齐齐出声:“你们给我住手!” 祝藏瑜意识到是沈绿珠抓着自己,当即愣了一下,那边赵烈瞧见了,当即火大,虽被宋怀玉拉着手不能动,但还是虚空朝他踢脚: “祝狗,你给我放开她!” 祝藏瑜黑着脸甩开沈绿珠的手,而那边宋怀玉却仍死死按着赵烈的手臂:“世子爷!” 姜固安和纪长兴赶紧上来帮忙摁住赵烈,但没人敢出声。 “哎哟!”倒是摊主气得跑上来,“这……砸坏了这么多河灯,你们得赔我钱!” 周围受难的摊主纷纷围上来:“对对对,砸坏了东西,你们得赔钱!” 赵烈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要赔,找祝公子赔啊!” 祝藏瑜咬牙:“你!” 赵烈一点亏也不肯吃,架是两个人打的,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赔?啊? 要赔,让祝狗把裤子也赔了! 第93章 再叫,把你扔出去喂狗! ‘散财童子’姜固安刚想说他赔,可是见赵烈气得头顶冒烟,他哪敢提半个字? 让赵烈赔,那不就成赵烈的错了么?爷们儿要脸! 祝藏瑜又岂是那等肯屈服赵烈之下的人? 两人被对方的媳妇拉着不好动手,但是眼神却在半空中厮杀了无数回! 宋怀玉急得额头渗汗,想说她赔吧,可是看着夫君黑成锅底的脸,又说不出口! 只能朝沈绿珠看去:怎么办? 沈绿珠也头大呀! 赵烈是什么性子?那是燕州城最高傲的小儿郎,比孔雀还骄傲呢!让他认输?回去他得闹三天三夜!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赵然背着手从人群里跨步走出。 沈绿珠眸子倏地一亮:“二哥!” 只见赵然站在两人中间,板着脸扫了赵烈一眼,又扫了祝藏瑜一眼,冷嗤道:“怎么?不是都很有能耐么?那在这逞什么威风?男儿大丈夫,出去打鞑子岂不痛快?!” 一句话,说得赵烈和祝藏瑜脸上火辣辣的。 赵烈哼一声,把脸撇到了一边去,对面,祝藏瑜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然转身看向赵烈,气不打一处来:“滚回去!” 沈绿珠赶紧丢开祝藏瑜的胳膊,朝赵烈跑去,和宋怀玉互换了位置,拉着赵烈上了马车。 一行人回到燕国公府门口,赵然一家三口下了马车,沈绿珠和赵烈也下了马车。 钟氏抱着杏姐儿,剜了他们两人一眼,招呼也不打,就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好好一个七夕,他们一家三口难得出门玩一会儿,就因为要管赵烈的事,又给搅和了。 “二哥,对不住了。” 沈绿珠也理解钟氏在怨什么,此次,的确是赵烈闯的祸。 赵然抬手,没让沈绿珠道歉,赵烈跟在沈绿珠身后呐呐地唤了声:“二哥……” 赵然听见了,却一句话没应,转身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烈张了张嘴,有点儿颓丧。 赵然是兄长,可以不搭理赵烈,但沈绿珠不可以。 今儿个他也算是为着她,才去抢这么个宝船灯,与祝藏瑜起冲突的,沈绿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 她转头没好气地瞪了赵烈一眼,伸手一把扯住他的手,将他拉回了肆阳院:“回去了!” 大胖和陶瓶他们几个在院里设香案拜织女,院子里正热闹着,冷不防看到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回来,众人一拥而上:“世子爷,世子夫人!” 正高兴着呢,却见世子爷脸上挂了彩,世子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众人一愣。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不是出门玩儿了?怎么搞成这样? 大过节的,沈绿珠不想扰了他们的兴,笑着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玩!有凌霜和傲雪侍候就行!” 沈绿珠回了屋里,瞅着赵烈那乌青的嘴角,眼角直抽抽:“丑死了!” 这货也就这张脸能看了,这要是破相了,让她天天对着这么个丑玩意,岂不得难受死? 毕竟有时候生气归生气,但是转头看到这张俊绡的小脸蛋,这气也能消一半不是? 赵烈摸着嘴角‘嘶’的一声,打了祝狗他是一点也不后悔,但是—— 他扯着沈绿珠的袖子:“河灯没放成呢!” 得,还记得这事呢! 沈绿珠一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疼死你算了!” 还是没能狠下心,回头喊傲雪:“去煮两个鸡蛋来!” 还给煮鸡蛋?媳妇关心我! “哎哟,疼疼疼!”赵烈就像那猴精,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在罗汉榻上一滚,一边瞄着沈绿珠,一边哀嚎起来,“好疼好疼好疼!” 鸡蛋煮来,热得烫手。 凌霜没好气地递给他:“呐!” 赵烈眼睛直勾勾瞅着沈绿珠,就不肯伸手去接,凌霜那个气呀,恨不得抄鸡毛掸子打他一顿! 他还拿乔上了! 沈绿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咬咬牙还是拿帕子包了鸡蛋,往他嘴角那团乌青按去! 赵烈当场开始杀猪:“烫烫烫!” 沈绿珠真想打死他:“再叫,把你扔出去喂狗!” 赵烈:…… 沈绿珠哼了一声,见他惨兮兮的,又忍不住幸灾乐祸,瞧,整日横行霸道的,今日被人给教训了吧! “自己拿着!”沈绿珠才不惯他这臭毛病,将鸡蛋塞他手里,起身往净室走去,“备水,我要沐浴。” 好吧,没得媳妇疼了。 赵烈百无聊赖地揉着嘴角,心里头却甜滋滋的。 净室里,沈绿珠身子浸入热热的浴汤里闭了闭眼睛,双臂趴着浴桶沿,轻轻舒出一口气。 这一天,真够鸡飞狗跳的! 片刻后,她倏尔睁开了眼睛, 不对呀! 都怪她气昏头了,这祝藏瑜不过是个小小知府的儿子,他怎么敢动手打赵烈? 一静下来,脑子就重新开始运转了。 这死赵烈,估计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等赵烈沐浴出来,沈绿珠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篦子梳着头发,她从铜镜里觑着他,冷哼:“我看祝公子还是打轻了!” 赵烈:……?!!!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赵烈嚷道,“他就是疯狗,见了谁不咬?!” 沈绿珠啧一声:“那他怎么不咬别人,只逮着你咬?” 赵烈:……?!!! 赵烈又炸毛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疯狗!与他不是同类,岂能交谈?” 瞧他这张小嘴,就跟淬了毒似的。 看着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反应,沈绿珠就更好奇了,这祝藏瑜还挺有能耐嘛。 她心里琢磨着得抓赵小蜂来审审,但是今儿个也太晚了,只能明天再算了。 ——“你说燕国公世子啊?嘿,那可是咱们燕州城的小霸王!” 挨着燕州南城门的小酒馆,是路过燕州的旅客商人常来的落脚之地。 这里的酒水比不上高档的酒楼,但是三文钱一碟的酒鬼花生香又脆,面条同样大份,羊肉大块,就连烧刀子也只要五文钱,就能倒上一海碗。 七夕佳节,银河横贯夜空,商旅客们拥坐一堂,话也多了起来。 听见有人打听赵烈,燕州本地的一个汉子喝高了,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也是咱们燕州城至风流的儿郎!” 席间有人笑问:“哦,这话怎么说?” 第94章 “那个宋姑娘跟世子……” “小哥不是燕州人吧?” 那汉子敞着怀,又一碗烧刀子下肚,嗓门震天,“改明儿你入了城,若是看到一个着红色锦袍的俊俏儿郎在城中策马,肯定就是世子爷无疑!” 那人越说越起劲: “咱们这位世子爷可威风咧,他有只海东青,那叫一个俊,是他自个儿熬的!他还有一匹顶好的千里黑马,也是自个儿驯的!” 席间有人冷笑:“不过是熬只鹰驯匹马,这叫什么本事?” 正是无聊之时,聊起八卦,旅客们听得入迷,至于世子爷本事如何,旅客们并不关心,只当听个乐子, 他们追着问:“还有呢还有呢?” “那楼中楼,你们晓得不?”大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打了个酒嗝,“那是我们燕州第一青楼,花魁娘子乃是一碧眼胡姬,一支鼓上飞天舞精妙绝伦,惹得咱们这位世子爷豪掷千金!” 说起红颜美人风流韵事,在座众人更加起劲了。 角落八仙桌坐着一桌外地人,只见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其中一位年轻男子看着不过十八九,一张脸棱角分明,微微下压的眉宇间,藏着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 他指尖捻着一只酒杯放置唇边,欲饮未饮。 当那个大汉滔滔不绝说道:“如今,这位爷娶了闻名天下的扬州沈家女!这可是我们燕州城的一大乐事!成亲那日,半个城的百姓都去瞧了!” 他捻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手中的酒杯,“砰”一声迸裂开来! ——“小蜜蜂,本夫人素日待你如何呀?” 沈绿珠拿着鸡毛掸子在屋里踱来踱去,赵小蜂就像个桩子定在地上,身子站得从前未有地笔直:“世、世子夫人待小的极、极好……”才没有! 他都要吓尿了。 “邦邦”沈绿珠拿着鸡毛掸子敲了两下桌子。 一看这阵势,赵小蜂就知大事不妙,也不知怎的,膝盖自己一软,扑通就给跪下了:“世子夫人……” 呜呜呜,您有话就说,别介样,俺怕…… 沈绿珠笑眯眯坐下,呀的一声:“一大早的,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赵小蜂:……!! 她手中鸡毛掸子朝赵小蜂一点:“起来说话!” 赵小蜂哆嗦着起身,只听女魔头阴阳怪气地:“你说,世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啊,这! 赵小蜂脑子都转成陀螺了,弱弱地说:“不、不能吧……咱、咱世子爷是敞亮人!” 放他的狗屁! 沈绿珠摸着掸子上面华丽的鸡毛,眼睛斜睨着他:“那你好生给我说说,这祝欠揍不是祝知府的儿子么?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手打世子?他跟世子这是结的什么仇什么怨呐?” “啊?您说祝公子啊?” 原来是问祝公子,吓鼠他了,他以为他什么时候得罪女魔头了呢,嘤嘤嘤! 赵小蜂轻轻呼出一口气,凑过来小声,“世子夫人您是不知道,祝公子的父亲虽然只是个知府,但是他舅舅有能耐啊!” “祝藏瑜舅舅?” 沈绿珠眉头微微一挑,不管祝藏瑜舅舅是何方神圣,都抵不过赵烈舅舅呀,那还是皇帝呢! 赵小蜂点头如捣蒜:“祝公子舅舅,乃锦衣卫指挥使——陈雷!” “哦?!” 那,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起来,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陈雷可是个奇人,他的母亲是皇上的乳母,而他本人更是与当今皇上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玩伴,也是当今皇上的乳兄。 当年还在陪都时,行宫大火,皇上差点丧命于火中,是陈雷冒死将皇上从火中救出,这份君臣情谊,奶兄弟情谊,使得陈雷圣宠不衰。 祝藏瑜有这样一位舅舅罩着,赵烈就算在他面前再怎么横,的确也横不到哪里去了。 沈绿珠抖了抖鸡毛掸子:“那这祝欠揍怎么就得罪世子了?” 赵小蜂眼睛瞄了瞄门外,出卖主子心里还是有点虚的,小声:“也不是得罪一天两天了!” 话说两年前,祝大人调任燕州知府,举家从兴都搬来燕州。 这祝藏瑜在京中时,出身名门,容貌出众,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这赵烈在燕州称王称霸习惯了,嘿,遇上这么个一身猖狂劲的祝藏瑜,也不知为啥,横竖就是看人家不顺眼! 一个是燕州小地头蛇,一个是京中来的小强龙,这不,两个同样心气高傲眼高于顶的,某日在城中策马当街给撞见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话没说几句就红了眼,给干起来了! 赵烈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他这个小太岁头上动土呢! 头一回有人敢这么挑衅他这个小爷,你说说,这货肯干吗? 总之,这梁子就是这么给结下了! 这话听着,倒的确像是赵烈那厮干出来的事。 不过,赵烈那厮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们两人结下的最大的梁子,不是因为宋怀玉么?! 沈绿珠手支着下巴,冷恻恻抬眸:“那个宋姑娘跟世子……” ——“赵小蜂,爷的扳指呢?” 沈绿珠话音未落,赵烈突然从外头顶着一身汗奔进来,本就心虚的赵小蜂吓得五脏六腑当即移了位! “世、世子爷,您、您找我?!” 赵烈一冲进来,就看见赵小蜂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很难不起疑啊。 他走过来,那双眸子像带雷达似的,扫了一眼赵小蜂,又扫了一眼沈绿珠。 只见沈绿珠咳了两声,见他瞧过来,当即拿着鸡毛掸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扫了扫桌子。 赵烈眼睛突得一眯! 这满屋子丫环呢,用得着她这个世子夫人扫尘? “赵、小、蜂!”赵烈咬牙,大步上前一手捏住赵小蜂后颈,拎小鸡似地拎了出去。 只听赵小蜂鬼哭狼嚎:“世子爷,小的什么也没说!” 不打自招!好好好,赵烈当即摁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小兔崽子,把爷的裤子都卖了吧?嗯?!” “啊啊啊!世子爷,您别打了!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来人,把他给爷吊起来打!” 大胖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第95章 世子原先想娶的,是宋姑娘吧? 赵小蜂和大胖这几天见了沈绿珠就躲,全缩起脖子当起了锯嘴葫芦。 沈绿珠切一声,不说就不说,以为我就查不到么?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吧,姜妹妹如今学聪明了,姜固安又是个大奸商,只剩下纪长兴了。 她一看纪长兴,就知道这是个老实的娃! 沈绿珠:<( ̄︶ ̄)>嘿嘿,纪长兴,我来喽! 这日,沈绿珠去破兵器房找赵烈时,赵烈正在做袖箭,只见他手一动,那袖中的短箭咻一声射出,将那放置在架上的杯子射得四分五裂。 沈绿珠对这满屋子的刀枪斧剑不感兴趣,今日见着了这玩意,眼睛倒是亮了亮:“这东西倒是俊。” 赵烈傲娇地抬了抬下巴:“爷做的东西,哪有不俊的?” 沈绿珠抓住他的手臂,扒开他的窄袖看了看:“这里面是装了小机括吧?” 袖箭是暗器之王,拥有如此威力,必定是借机括的力才能射出。 赵烈抬袖,果然里面露出一节拇指粗一掌长的小机括箭筒。 沈绿珠对兵器的了解不如他,但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她抬手将那小机括箭筒抽出,理所当然的:“这个我没收了!” 赵烈:……??? 赵烈也不缺这一个:“行,送你!” 他说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找我有事?” 真聪明,沈绿珠笑笑:“是呢,也不知道姜公子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世子现在得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去问问姜公子?” 姜家在北疆生意做得大,沈绿珠想开绸缎庄,让姜固安帮忙找个铺子,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而且姜固安虽混账,但是糊弄谁也不敢糊弄世子夫人呀! 找了这么久,这事儿也应当有眉目了。 原来是这事,可惜赵烈前几天惹了二哥生气,这几天得安生几天,他摸了摸鼻子:“我没空,让赵小——” 他话一转:“让成阳陪你去吧!” 沈绿珠笑眯眯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让纪公子陪我去好了,有纪公子在也好说话。” “行,随你!” 沈绿珠坐上马车,带着钟钺和凌霜几个,先去了纪家。 纪家与燕国公府隔着两条大街,也不是很远。 与燕国公府那气派的高门相比,纪家的宅子不过是一座很不起眼的两进小宅院。 马车在纪家门前停下,守门的小厮瞧见是燕国公府的马车,还以为是世子爷来了,当即笑着迎上来:“世子爷……” 沈绿珠伸手撩开车帘,那小厮顿时瞪大了眼睛,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世子夫人?!” 这可真是贵客! 这还是世子夫人第一次登纪家的门呢。 另一个守门小厮已经转头往屋里奔去了。 纪长兴还在屋里服侍母亲喝药,听到小厮匆匆跑来禀告说世子夫人来了,不仅他吓了一大跳,就连纪母都惊了。 赵烈跟沈绿珠成亲时,纪母因是守寡之人,没有出席观礼,她还没见过沈绿珠呢。 沈绿珠扶着凌霜的手走进纪家,却见纪家不似燕国公府热闹,小厮和丫环也没瞧见几个。 纪父离世得早,虽然有燕国公府照拂,但纪母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把纪长兴拉扯大,还能守住这份小家业,已是很不容易了。 沈绿珠刚到堂厅,纪长兴就扶着重新换了衣裳的纪母匆匆忙忙过来了。 “民妇见过世子夫人!” 纪母穿着石青色暗花缎褙子,瞧着与沈绿珠母亲差不大的年纪,但身形却很瘦。 “纪伯母不必多礼!”沈绿珠伸手去扶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原来她还在病中。 纪母起身,听到沈绿珠唤她伯母,这是显然带有亲近之意,也就是没把她当外人。 纪母脸上当即绽出笑容来,说:“是妾身失礼了!” 她请沈绿珠入座,沈绿珠与她在上首坐下,才笑着说:“今日匆忙而至,倒是叨扰了。” 纪母惶恐,一面细细打量着沈绿珠,一面和她寒暄着。 纪长兴实在没想到沈绿珠会来,他还憨憨地站在一旁挠头。 没了赵烈在旁,他也不知道跟沈绿珠说些什么。 直到沈绿珠说明来意,纪母才赶紧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你就陪世子夫人走一趟,可不许给世子夫人惹事!” 纪长兴跟着沈绿珠屁股后面走,出了纪家大门上了马车,沈绿珠抬手:“你坐啊。” 纪长兴就没跟她单独在一起呆过,在侧边坐下,真的是不知说什么。 “平时跟世子在一块不是话挺多么?”沈绿珠拎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现在成哑巴了?还是,我会吃人不成?你怕成这样!” 一句玩笑话起,纪长兴就少了一点拘谨,拿着茶杯有点不好意思,问:“世子怎么没来?” “他被二哥骂了,这几天不敢出门。” 其实纪长兴也长得不赖,是那种很周正,一看就是别人家好孩子的长相,就是跟赵烈他们混惯了,整日没个正经。 沈绿珠也捏起茶杯抿了一口,猝不及防地:“世子原先一直想娶的,是宋姑娘吧?” “噗”一声,纪长兴一口茶喷了出来。 沈绿珠可不跟他打马虎眼,一来,就亮家伙。 纪长兴也不是个笨,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古人诚不欺我! 他眼睛都不敢跟沈绿珠对视:“那、那个,世子夫人是不是听了什么?你可千万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 “我就是怕外面的人是瞎说,这不,”沈绿珠眼睛一眨,“来找你了么?” 纪长兴:…… 他怎么尽搬石头砸自己脚呢!呜! 这娘们不好糊弄啊!怎么办? 沈绿珠拎壶再给他斟茶:“你喝呀!” “我不渴……”茶无好茶,宴无好宴,纪长兴现在只想跳车。 “其实,”他吞了吞口水,“世子跟宋姑娘真没什么的……” 沈绿珠眼刀朝他刮去:“你骗鬼!” 纪长兴:……!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沈绿珠咚一声将茶壶扔到茶几上,板起脸:“看来纪公子是不想喝茶了?” 纪长兴心肝颤颤。 赵三郎,你这婆娘我有点害怕,对不住了…… 第96章 祝藏瑜不恨死他才怪!(新书刚开分会涨,求五星好评。) 沈绿珠听他话里的意思是—— 赵烈跟祝藏瑜两人不对付之前,人家宋怀玉跟他们几个关系也挺好的,只是不知怎的,这宋怀玉就跟祝藏瑜,居然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当时燕国公看赵烈实在是太闹腾,就想让赵烈早点成家好收收性子,所以年前就开始给赵烈相看,结果都快把北疆的名门淑女挑遍了,这货也没有看对眼的。 这货不是混账么,不是跟人家祝藏瑜结下梁子了么,不是正记恨着人家祝藏瑜么? 就跟国公爷说他就看上宋怀玉了,非宋怀玉不可,要国公爷去宋家提亲! 祝藏瑜得了消息吓了个半死,连夜催祝母去宋家提亲,才没让这货得逞。 你说说,差点被横刀夺爱,祝藏瑜不恨死他才怪! 沈绿珠就说,那白鹿就不可能是专门给她提前准备的! 难怪甘姨娘说“误打误撞”! 好一个误打误撞!真把她沈绿珠当冤大头整! 沈绿珠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手里捏着的帕子都快绞碎了,恨不得将赵烈大卸八块! 纪长兴正说得口干舌燥:“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宋姑娘跟世子,真没什么的!” 所以说他们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其实根源还是在燕国公府,在燕国公?! 沈绿珠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脑子飞快转着,忽地蹙眉: “可是,世子不过才十四,就算要成亲也没必要这么急吧?可以先订亲,再过两年成亲也不耽误不是?那为什么赵二哥他们三月中就到了扬州,五月初,就要我嫁过来了?!” 纪长兴抓了一把脑壳:“也是哦!” 沈绿珠偏头冷眼瞅着他:“你当真不知?!” “可能……”纪长兴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也是被自己的想法给聪明到了, “可能是世子看到祝藏瑜跟宋怀玉成亲了,受刺激了吧!他凡事样样都不肯输给祝藏瑜的!这祝藏瑜跟宋怀玉二月成的亲,这不赶在世子前头了?世子这不又得输他一大截了么?!” 沈绿珠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你是不是白痴”的表情。 纪长兴:……??! 赵烈向来混账,他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基于对好兄弟的了解,他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啊喂,你怎么反而不信了呢? 沈绿珠没好看地瞪了他一眼:“憨货!” 他们三个,赵烈最猴精,姜固安最狡猾,真就数这纪长兴傻憨。 纪长兴急得挠头。 好在姜府终于到了,纪长兴一刻钟也不想跟沈绿珠呆一块了,逃也似地跳下了马车。 沈绿珠没有进姜家拜访的意思,坐在马车里没下来。 等姜固安出来,他们一行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商谈。 都出来了,不得好好搓一顿再回去? 酒菜上来,沈绿珠喝了一口鸡汤,把胃暖了,才朝姜固安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姜固安乐呵呵掏出个小册子来:“就等着您发话呢!” 瞧,这小嘴多会说话,不愧是大奸商之子~ “对比了数十家,目前也就这三处可以入眼:一处在城东贵水坊,一处在饮马河岸东大街,一处在南市!” 贵水坊是燕州城人口密集之地,而饮马河岸东大街挨着城中心,南市则是燕州最大的闹市。 沈绿珠接过他的小册子翻了翻,只听姜固安殷勤地说道,“贵水坊那处布庄多,竞争大,但是夫人小姐们都习惯去那儿置衣裳,可以货比三家;” “南市高档的绸缎庄少,胜在热闹,卖的东西杂。如果世子夫人要在那开绸缎铺子,位置不好找,”姜固安说得头头是道,“唯有这处挨着胭脂铺子,位置还可以。” 沈绿珠手指点了点小册子:“这个成衣铺子又是什么情况?” “这是东大街的成衣铺子,铺面大,是临街三层小楼,如今老板经营不善,正要找人接盘。如果盘下来,至少得花这个数——” 姜固安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头:“这么贵?” “古老板不好说话,他不仅要把铺面卖掉,这里头的货,也得一分不少抵掉!” 也就是说连货带铺面要一起出。 姜固安赶紧补了一句:“世子夫人哪天有空,亲自去看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绿珠今日终于正眼瞅了他两下:“差事办得不错!” 姜固安刷一声抹开金骨折扇,有点小嘚瑟:“哈哈,过奖过奖!” 从酒楼出来,沈绿珠上了马车,抬手撩起帘子,笑眯眯看向纪长兴:“纪公子,要不要我让人送你一程?” “不、不了,”纪长兴差点跳起来,一把勾住姜固安的肩膀,“我跟固安还有话要说,你慢走、你慢走。” 胆小鬼! 沈绿珠放下帘子:“那纪公子自便,我先走一步。” 等马车走远,姜固安就用手肘撞了纪长兴一下:“刚刚吃饭我就发现你小子不对劲,一声不吭的,说,你跟世子夫人怎么回事?!” 纪长兴:……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就在他们嘀嘀咕咕时,二楼一个雅间有人突然打开了窗,一双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沈绿珠乘坐的马车离去。 凌霜跟在沈绿珠后面,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两人刚一脚踏进肆阳院,就看到陶瓶站在台阶上伸长了脖子往院门这边瞧。 一看到她们回来,当即迎上来,欢喜道:“世子夫人回来了!”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怎么了这是?”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夫人,陶瓶当即小声道:“世子爷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她出门前,这厮不是还好好的? 沈绿珠抬脚跨过门槛,就看见赵烈坐在东次间的餐桌旁,面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一看见她进来,他当即哼了一声。 沈绿珠看着桌上的菜都没动过,当即揶揄地扫了他一眼:“等我呀?” “谁等你了?”赵烈刷一声拿起筷子就夹菜吃,愤愤道, “还不是你带来的好丫环?你不在,连口热乎饭都不给爷吃!哪天等你不在,信不信爷通通把她们发卖掉!哼,天天在爷的地盘上大闹天宫,反了!” 赵小蜂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 第97章 我怀疑他才是你亲爹,可惜我没证据 我看大闹天宫的不是她们,是你吧! 沈绿珠憋着笑坐下,说:“下次不用等我,我在外边跟姜公子他们吃过了。” “咳咳……”赵烈差点被一口米饭给噎死,怒目而视,“你你你、真是半点也不害臊!” “不都是跟你学得么?”沈绿珠伸手从凌霜手里拿过一个油纸包,打开来,“呐,你爱吃的水晶烧鹅!” 赵烈小脸微红:“爷不爱吃烧鹅!” “成,我记住了,下次不给你带了!”沈绿珠用力瞪了他一眼,回头,“凌霜,你们拿下去分了……” 赵烈:……!! 当即伸手过来,一把扯掉一只大鹅腿:“爷只是不爱吃,又没说不吃!” 凌霜:……!! 这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呢? 赵烈沐浴出来时,沈绿珠正坐在窗边熏头发。 他躺在罗汉榻上翘着二郎腿,终于想起来问她:“对了,你那铺子看得怎么样了?固安怎么说?” 沈绿珠合上册子,朝他示意:“呐,姜公子找到了三个铺面,我还没去看。” 想了想,问他:“一个在贵水坊,一个在东大街,一个在南市,你觉得哪个好?” 沈绿珠到底是扬州人,对燕州的熟悉自然是比不过赵烈这个地头蛇,问问他,说不定有新收获呢。 赵烈一咕噜跳下榻,拖了张椅子坐到她身侧,翻了翻那本册子,说:“那就要看你想赚什么人的钱了!” 沈绿珠眼睛一眨,有道理! 贵水坊夫人小姐们爱去,但喜欢货比三家,要求高,赚的是富客的钱,靠的是回头客和以往积累的口碑; 南市是闹市,寻常老百姓爱去,但贵的衣裳怕是舍不得花钱,店家只走薄利多销。 而东大街在贵水坊和南市中间,南来北往,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经营得好,未必就比不过贵水坊和南市。 没想到狗嘴有一天也能吐出象牙来,真是不枉她辛苦给他带烧鹅吃! 沈绿珠笑眯眯地看着他,忽道:“下次我还给你带烧鹅吃!” 赵烈:……?!! 沈绿珠估摸着娘亲和爹爹已经收到她的信,扬州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了,便想着明日去看看铺子,早点把铺子定下来。 没想到次日正要出去,忽听到外头一阵喧哗,陶瓶进来说:“世子夫人,是国公爷回来了!” “哦?公爹回来了?” 除了初一那日和燕国公吃了顿团圆饭,沈绿珠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燕国公了。 府中无主母,燕国公又不时常呆在家中,没有公公婆婆约束立规矩什么的,其实沈绿珠在府中的日子过得还挺松快。 这会儿她听说燕国公回来了,眸子当即扑闪扑闪的。 是时候去公爹面前晃悠晃悠,好让他想起她这个三儿媳了~~ 沈绿珠换了身衣裳,问凌霜:“世子呢?” 凌霜回道:“在那个破兵器呆着呢。” 这小子跟他爹不对付,平日压根不想往他爹跟前凑,真是气死人了! 瞧瞧人家赵煦,瞧瞧人家安氏,再瞧瞧人家辛侧夫人,哪个不铆足了劲往公爹面前凑? 沈绿珠真是恨铁不成钢,回头先吩咐下去:“让人去炖人参鸡汤,等会儿午膳我去看看爹!” 凌霜会意,忙下去盯着了。 赵烈刚从破兵器房回来,闻到屋里传来诱人的香味,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他兴冲冲跑进来:“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见凌霜端了盅香浓奶白的人参鸡汤上来,他赶紧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侧,大手一挥:“小蜂,给爷拿碗来!” 拿碗拿碗,拿他个大头鬼! 沈绿珠手中团扇一下子朝他手臂敲去:“一边去!” 赵烈炸毛:“不是吧,沈绿珠你这么小气,连碗鸡汤都不给爷喝?” “傲雪,拿食盒来。”沈绿珠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专门给爹炖的,你休想碰!” 赵烈心里呷醋:“我怀疑他才是你亲爹,可惜我没证据!” 沈绿珠气得抬手拧了他胳膊一下:“爹都快半个月没回来了,你也不说去瞧瞧?给我起来,和我一起给爹送鸡汤去。” 给爹送鸡汤?这么肉麻的事赵烈做不出来! 他屁股粘着椅子不肯起来:“要去你去,我不去!” 两人正打闹着呢,外边赵小蜂咚咚跑进来,急道:“世子爷、世子夫人,国公爷喊你们去正厅!” 赵烈:…… 沈绿珠:…… 一路往正厅走,赵烈心想不会是打架的事被爹知道了,要跟他秋后算账吧? 不对,爹这阵子一直在营中,不在国公府,应该还不知道,除非有人告状! 是谁告状呢?好难(易)猜啊,赵烈牙痒痒。 敢告爷的状,看老子等会儿不把天翻过来,老子不姓赵! 沈绿珠斜睨着他:“在这咬牙切齿地,想什么呢?” 赵烈凑过去小声把心里的想法跟她说了,沈绿珠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是第一回跟祝藏瑜打架么?!”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公爹估计早就见怪不怪了! 赵烈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跟着沈绿珠跨进正厅。 一进去,除了他俩以外,辛侧夫人、赵煦一家子以及赵然一家子都到了,他们两个是最晚到的。 要不是炖鸡汤耽误了时间,沈绿珠也早就到燕国公面前晃了。 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给爹请安!” 赵阔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上首,难得的竟没有板着脸,嘴边还带着一点笑意。 沈绿珠放下心来,想来今日公爹没打算找赵烈的麻烦。 她还在想公爹今日喊他们过来是为什么事?却见赵阔手撑着膝头,一双虎目打量了赵烈片刻,忽地抬手,扬声道:“拿上来!” 只见他的两个亲卫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崭新的头盔、护臂、护心镜、罩甲……竟是一副全新的铠甲! 辛侧夫人站在赵阔身侧,瞧着隐约有点不太高兴。 沈绿珠却是心头一动,难道…… 果然下一刻,赵阔已经看向赵烈,洪亮的声音在厅堂里炸响:“傻小子,试试看!” “啊?”赵烈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给砸得脑袋嗡嗡的,有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喜道,“爹,这是给我的?! 第98章 “大小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沈绿珠赶紧笑着推了他一把:“傻了不成,快穿上给爹瞅瞅!” 底下站着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地上前给赵烈穿戴。 一刻钟后,赵烈在众人的目光中穿戴齐整。 他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头盔,急得问身侧的沈绿珠:“怎么样?怎么样?爷俊不俊?” 看见他这傻乐的样子,底下站着的丫环小厮都偷偷抿嘴笑他了。 赵阔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朝赵烈招手:“过来!” 赵烈得了赏,也不跟他爹闹腾了,乖乖走过去给他瞧。 赵阔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抬手邦邦拍了两下他的胳膊:“唔,还成!” 见燕国公高兴,辛侧夫人忙在一旁笑着附和:“世子爷穿着这身铠甲,瞧着倒是比平时威武。” 哪怕再不喜欢赵烈,她面上也要做出关爱的样子来。 安氏见辛氏都这么说了,也笑呵呵道:“再过两年,三弟长开了,只怕要比他上头两个哥哥更英武。” 赵煦看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赵烈,听了这话,眼底生出些许嘲笑。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刷一声从腰间摘下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 “这是我新得的玩意,给三弟拿去玩儿!就当是我提前给三弟的生辰礼了!” 赵烈回头让赵小蜂代为接下,面上笑着说:“那就多谢大哥了。” 几天没搭理赵烈的赵然,这会儿站在一侧远远瞧着赵烈,嘴边也不禁扬起浅浅的笑意。 赵烈穿着铠甲又往他面前一站,一副讨好的样子:“二哥!” 赵然早就不生他的气了,清亮的眸子细细地打量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目光。 赵然自幼身体不好,早就绝了从武从军的路子,此刻看着赵烈生生猛猛,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一点羡慕, 还有一点,自己带大的弟弟,突然间长这么大的感慨。 他抬手拍了拍赵烈的肩膀,瞪了他一眼:“臭小子!” 三兄弟这会儿瞧着,任谁见了不说兄友弟恭? 燕国公看着他们三兄弟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赵烈两句: “穿上这身铠甲,以后就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切莫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 赵烈不耐烦听人说教,但是今儿个看在老爹送了铠甲的面子上,只是噘了噘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跟他老子对着干。 辛侧夫人见燕国公今天高兴,也不好再整幺蛾子,笑着说道: “国公爷刚回来想必劳累,不如先下去换身衣裳,好生歇歇,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也好,”燕国公抬了抬手,“这样,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说完,他朝众人点点头,抬脚就要先走一步。 沈绿珠赶紧开声:“爹!” 众人正准备散了,听到沈绿珠出声,目光当即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辛侧夫人眉尖一蹙,而安氏和钟氏则飞快对视了一眼。 赵阔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绿珠:“嗯?” 沈绿珠抬手朝站在外边的凌霜示意。 凌霜拎着食盒进来,沈绿珠面上带笑,朝赵阔说道:“知道爹今天回来得匆忙,怕是还没来得及用午膳,我让人炖了盅人参鸡汤,爹吃了正好填填肚子!” 辛侧夫人心头叮的一声。 这沈绿珠倒是会见缝插针! 其他人顿时也是面色各异。 钟氏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三妯娌,就属她沈绿珠会抢风头! 黄霸天还站在燕国公身侧,闻言也不由得多瞅了沈绿珠两眼。 他看了一眼燕国公的神色,赶紧上前伸手从凌霜手里代为接过。 赵阔看着沈绿珠,面容多了几分柔和:“你有心了。” 沈绿珠笑容越发灿烂了些,露出一点小女儿姿态来:“就怕做得不合爹的胃口。” 在家时,沈知府整天被两个宝贝女儿哄得团团转,面对燕国公这样威严的公爹,沈绿珠也是应付得游刃有余。 偏生赵阔膝下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 沈绿珠没嫁进来前,家里也有安氏和钟氏两个儿媳,但安氏和钟氏敬重他也怕他,与他向来是亲近不足礼貌有余。 唯有沈绿珠大胆又聪慧,得他几分心了。 赵阔被沈绿珠哄得心里熨帖,当即哈哈一笑,抬手让众人散去:“行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赵然远远瞧着沈绿珠,也笑了笑。 看来,他当初去扬州替赵烈这小子提亲时,还真是没看走眼。 燕国公前脚一走,众人当即就散了。 赵烈摸了摸鼻子,跟着沈绿珠回肆阳院。 一回来,众丫环小厮瞧见世子爷身上穿了崭新的铠甲,瞧着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纷纷围上来:“世子爷这样瞧着,当真英明神武!” 赵烈像只花孔雀:“是吧是吧,爷瞧着俊吧?”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原形毕露,凌霜抬头看天,心里直腹诽:“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蛋!” 燕国公这几日都在家,沈绿珠便哪儿也没去。 直到这日,徐氏来了信,说她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八月十五前人和货会到燕州来,顺便带中秋礼来。 沈绿珠估摸着盘下铺子,还得重新装饰,还等找伙计、绣娘、掌柜等,一大堆事,便想着争取早日把铺子定下来。 “我今天约了姜公子去看铺子,世子要不要一起去?” 赵烈正穿着铠甲在院子里练武。 铠甲沉重,一上身就有很大阻力,想要做到铠甲上身,也能恍若无物,行动自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的。 所以赵烈这几日格外勤苦,就是想早点适应这副新铠甲。 他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沈绿珠,手脚不停:“我忙着呢。” 行。 沈绿珠也就不耽误他用功了,转头带着钟钺和凌霜几个出了门。 贵水坊、东大街和南市三个地方跑一圈,回程时,天已经擦黑了。 钟钺四人一前一后护着马车往燕国公府走。 路过一个巷子时,钟钺心里忽生出警觉,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巷子里似有人影一闪! 沈绿珠正在马车里撑着额假寐,感觉马车忽地停了,便问:“怎么不走了?” 钟钺策马靠近车窗,有些不太确定地回道:“大小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第99章 “走昨天那条路!” “哦?” 沈绿珠心头一凛,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却见外边天色暗了下来,路边树影幢幢,“是不是看错了?” 钟钺也有些不太确定,他坐在马背上静心凝神听了一会,没听到脚步声:“许是属下看错了。” “无妨,小心谨慎是好事,”沈绿珠放下帘子,“这里离国公府没多远了,先回去吧。” 回到肆阳院,沈绿珠目光当即沉了沉。 她问进来的钟钺:“真的是看错了?” 钟钺蹙了一下眉头,刚刚那一眼他看得不太真确,他是凭本能的直觉察觉不太对劲:“光线太暗,属下看得不太真确。” 沈绿珠搭着扶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钟钺是个稳重的,虽然没抓到现形,但她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人没有看走眼。 是谁,在跟踪她? 沈绿珠正沉思着,看见赵烈顶着一头汗从外边走进来,她朝钟钺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在说什么呢?”赵烈一进来,就瞧见着沈绿珠与钟钺在说话。 他一屁股坐她身侧的太师椅上,哼哧哼哧喘着气。 赵小蜂给他递了巾子擦汗,他伸手接了才问,“今天怎么样?可还顺利?” “没说什么,”沈绿珠笑着抬手给他斟了杯温茶,“还行吧,看了三间铺子,我最属意的还是东大街那处,只是老板不好说话,开口就要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三千两?!” 赵烈捧起茶盏灌了一口,差点没被呛死,“他怎么不去抢?!” 他咚一声放下茶盏:“你可别被奸商的给坑了!那处又不是贵水坊,一个铺面一千两顶破天了!” 沈绿珠摇了摇头:“若单单只是临街一楼一个铺面,三千两的确是贵,但那是临街一栋三层小楼;而且老板的意思是,店里现有的货物,也一起抵掉!” 又道:“人家这个铺面原先就是做成衣的,有回头客;若不是生意没起来,老板又急着要使钱,只怕还舍不得出手。” “那也贵了,”赵烈心里估摸了一下,“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三千两肯定还有谈价的余地,”沈绿珠顿了顿,“我估摸着,二千二百两就能拿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赵烈点点头,忽地凑过来,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找人帮你去闹一闹?”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做生意要和气,懂不懂?收起你做地痞流氓那一套!” 赵烈:…… 不服气:“我怎么就地痞流氓了?行,到时你可别来求我!哼哼。” 沈绿珠懒得搭理他。 不过怎么跟人家老板谈价,还得拿个章法才行。 次日沈绿珠又约了姜固安。 赵烈原本想着随她一起去看看出出主意,但一想到昨晚被沈绿珠鄙视了,他就气得直哼哼。 巴不得沈绿珠栽跟头,然后回头求他,说什么也不去了。 沈绿珠只当他要用功,没时间,怎么也没想到这厮内心如此阴暗,不然,她得揍爆他的狗头! 出门前,沈绿珠不动声色地多带了两个护卫。 若是真有鬼,她不介意将这只‘鬼’抓出来,陪它好好玩玩。 沈绿珠和姜固安约了海宴楼谈话,一路上倒是顺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到了海宴楼,姜固安已经提前到了,刷一声打开金骨折扇,殷勤地:“世子夫人,您请坐您请坐!” “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绿珠施施然坐下,开门见山,“三处铺子,我就看中东大街那处了!今日找姜公子,还是想请姜公子帮忙牵个线。” 姜固安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世子夫人尽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瞧瞧这张小嘴甜的,就是比赵烈那张小毒嘴说话好听! 沈绿珠笑眯眯看着他:“我就不出面跟古老板谈了,想请姜公子找几个谈价高手,帮忙把价压一压。” 姜家商号在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打几个谈价高手,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姜固安收了扇子:“不知世子夫人想要什么价拿下?” 沈绿珠伸出两根葱指:“二千二百两,多一分都不要!” 姜固安嗓子当即捏尖了:“二千二百两?!” 从三千两压到二千二百两,这也差太多了吧! 姜固安都不敢夸下海口了:“小的,勉力一试……” “诶,”沈绿珠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点狡黠的光,“这事儿既急不得,这价也不能一下子压得太狠。” 她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意:“找几个面生的去跟古老板谈,第一次找人出价二千八两,试试他什么反应; “第二次再找人,把价钱压到二千六两,第三次找人,压到二千五两,如此类推,直至压到二千两,先让他乱了阵脚再说!” 她这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姜固安嘴角颤颤,有这样压价的? 到底谁才是奸商?! 两人谈完话各自归家,出来时,沈绿珠还让凌霜找店小二要了只烧鹅。 沈绿珠坐上马车,隔着帘子跟外头的钟钺小声道:“走昨天那条路!” 钟钺眸子一闪,点了点头。 凌霜在马车里给沈绿珠斟茶,小声猜测:“大小姐,你说是不是侧夫人?” 沈绿珠这些日子频繁出府,引起辛侧夫人的猜疑也不一定。 毕竟一个嫁为人妇的女子,频繁与其他男子出入酒楼,实在是可疑。 沈绿珠却是眼睛一眨:“她还不至于用这样低劣的手段……” 毕竟她要见的人是姜固安,辛侧夫人手指头稍微一动就查得出来,而这姜固安跟赵烈都多少年交情了? 难道要说她跟姜固安有染?路边的狗都不信,更何况燕国公。 这样的手段太蹩脚了,人家辛侧夫人向来只打高端局。 而且她嫁来燕州的时间短,也没得罪过什么人,那,是谁派人跟踪她? 第100章 “绿珠,是我!” 正乱七八糟想着,外头他们的马车已经靠近昨天经过的巷子,钟钺几个警惕地扶住了腰间的刀。 马车哆哆,慢慢驶离那条巷子,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钟钺和庞兴对视了一眼,扶着刀的手松了松。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突然凌空而至,夹着劲道直接击中拉着马车的大马! 那大马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车夫吓得大惊失色,用力拉着缰绳试图安抚它:“吁!吁!吁!” 没想到随后数枚石子“唆唆唆!”接连而至,大马这下子再也不受控制,猛地扬蹄蹿了出去! 沈绿珠和凌霜在马车里,砰一声后背直接撞到了车板子,又砰一声往前摔倒在地,脑袋顿时嗡嗡的! 沈绿珠心头一惊,原本她想以身为饵揪出这个跟踪她的人,没想到这人竟然胆大到,敢伤害燕国公世子夫人?! 这里可是燕州! 什么人敢对她下手? 一时间,沈绿珠心头浮上诸多猜测! 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听外边钟钺猛地拔刀喝道:“保护世子夫子!” “大小姐!”凌霜飞快撑起身子,刷一声拔出腰间藏着的匕首,面色铁青地将沈绿珠紧紧护在身后。 两边高高的巷墙,在几个瞬息间跃下五道身影。 一人从墙头跃下,一脚就将控制着马车的车夫踹了下去! 钟钺和庞兴见状面色剧变:“世子夫人!” 他们两个正欲冲上前,然而另外四个黑衣人已经提刀朝他们迎了上去,与他们缠斗在了一起! 钟钺见状,眼睛突地充了血:“该死!” 他们分工明细,一边劫走马车,一边派人阻拦,分明是有备而来! 沈绿珠面色剧变,是她,大意了! “大小姐!”凌霜死死捏紧手中的匕首,看着坐在车辕外劫持了马车的黑衣蒙面男子,她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她飞快回头与沈绿珠对视了一眼,随后猛地掀帘抬起匕首、狠狠朝那男子的后背扎去! 然而那男子后背似长了眼睛,凌霜的匕首还没落下,那男子就已经抬剑,砰一声就将她手中的匕首打掉了! “狗贼!”凌霜大怒,猛地一跃而起,伸手朝他的脖子扣去,那男子猛地转过身来,一掌将她劈晕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沈绿珠坐在马车里,一手掀起一角帘子,一手抬起袖中藏着的袖箭,正正对准他的眉心! 敢动她,找死! 此刻只要沈绿珠轻轻一扣机括,这人,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沈绿珠与那人四目相对,她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一息走神的工夫,那男子已经一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压抑着出声:“绿珠,是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潜伏在燕州城大半个月的李家二郎,李策! 身后钟钺一刀砍中阻拦他的黑衣衣,飞快策马追了上来:“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 一听这个称呼,李策捏着沈绿珠手腕的手指猛地一收,几欲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沈绿珠心头一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惊讶得失去了反应! “李策……”沈绿珠刚要开声,李策眸子一沉,竟忽地抬手,一掌将她打晕了! 晕过去之前,沈绿珠看着李策的目光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李策伸手接住了她软绵绵的身子,他的眼睛,被激得发红! 钟钺见他打晕了沈绿珠,面色忽地就白了,猛地凌空掷出了刀,直取他性命! 李策手中利剑猛地出鞘,一招就将他的刀击落在地! 这人,好强的臂力! 钟钺大惊:“狗贼,你可知你劫持的谁?放下世子夫人,我等可饶你一命,否则,定让你碎身万段!” 然而那人恍若未闻,只一脚将晕在车辕上的凌霜踢了下去! 钟钺目眦尽裂,猛地一掌拍向马背,从马背上腾空一跃,拼命将凌霜接住! 两人砰一声掉在地上,钟钺抱着凌霜落地翻滚了几圈,等他再抬头时,那马车已经跑远了! 糟了! 那上前阻拦他们的另四个黑衣人,身手了的,竟阻得庞兴五人抽不开身来! 见李策带着沈绿珠跑远,那四个黑衣人当即对视了一眼,猛地从指间撒出数枚烟雾弹,急速退去! 等浓雾散去,人早已经跑没了影! 庞兴几人面色都白了! 庞兴飞身上前,一把扶起钟钺,咬牙喝道:“速速回国公府找赵二爷!其他人,给我追!” 不等钟钺说话,庞兴五人飞身上马,似五道闪电冲了出去:“驾!” 要是世子夫人出什么事,他们就算是死,也难赎其罪! 钟钺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把抱起晕死过去的凌霜飞身上马,直接朝燕国公府冲去! 如今尚且不知劫持沈绿珠的是什么人,此事事关沈绿珠的清誉,钟钺回了国公府,是翻墙进去的! 赵烈正在院中耍枪,猛地见墙头跃下一个人来,他顿时提枪杀上去:“什么人?!“ “世子爷!” 钟钺抱着凌霜落地,赵烈的红缨枪正朝他的脖颈刺来,见是他,赵烈面色一变,手中枪猛地一转,收了回来! 他看着钟钺苍白的脸色,一愣:“你们怎么回事?大门不走,要翻墙?要不是爷在此,府中的护卫非围上来将你们捅成烂泥不可!” 燕国公府护卫森严,寻常人等绝对摸不进来。 但钟钺随沈绿珠陪嫁过来时间久了,早就摸清了燕国公府的格局,这才能避开眼线进来! 钟钺额头淌着豆大的汗,膝盖一软,骤然出声:“世子爷,世子夫人出事了!” “什么?” 他一开口就似一枚炮弹在赵烈耳朵炸响! 赵烈看着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凌霜,神色剧变。 赵烈上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目眦尽裂,“你说什么?谁出事了?!” “世子夫人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半路劫走了!” 怎么会?! 这里可是燕州城!赵家的地盘! 什么人敢劫持燕国公世子夫人?! 钟钺豆大的汗顺着下巴滴下,他抬头急切地看着赵烈:“快、快去找二爷!” “找什么二爷?!” 赵烈勃然大怒,一手将他丢开,神色瞬间狰狞,“成阳,骁阳!领上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府!” 第101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去找赵然,赵烈去,能行吗? 可整个燕国公府,除了赵烈,他现在还能依靠谁? 不等钟钺说话,赵烈已经一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眉宇间都是戾气:“人是在哪里不见的?即刻带我去!” 赵小蜂和大胖听到动静,急急忙忙从破兵器房奔来:“世子爷,出什么事了?” 赵烈咬紧了牙关:“大胖、小蜂,今日把院门给爷守好了!爷若是没回来,谁也不许进院!” 赵小蜂和大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赵烈面色狰狞,两人慌慌张张应道:“是!” 赵烈一把丢开红缨枪,回屋摘下挂着的虎头刀,出来时,冲屋檐上站着的飞虎打了个哨:“飞虎,走!” 飞虎得令,喀一声,展翅冲上云霄! ——“外头怎么这般吵闹?” 辛侧夫人坐在屋里喝茶,听到外边骤然响起马蹄声。 她的贴身丫环如莹当即打发人出去瞧。 半晌后,出去的人回来禀告说:“是世子爷领着人出府跑马去了!” 辛侧夫人眉头一拧,瞧了一眼外边的天色:“都快天黑了,这会儿出去跑马?” 如莹摇了摇头:“咱们这位世子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今天抽的什么疯?” 不仅辛侧夫人在屋里听见了动静,家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 但由于赵烈向来闹腾,这会儿暂时还没有什么人发现异常。 另一边,赵烈领着钟钺将将赶到沈绿珠被劫走的地方! 那赶车的车夫被黑衣人一脚踹断了腿,正躺在原地,见到赵烈,吓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世、世子爷,世、世夫人她、她……” 赵烈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蹬着靴子走到他面前,面色阴沉:“马匹突然受惊,世子夫人从马车摔下受了伤,已送到医馆医治,你给我记住了!” 这是交代他不该说的话别说! 那车夫闻言,浑身颤抖:“小、小的记住了!” 赵烈咬牙复问:“他们往哪边去了?!” 车夫抬手:“那边!” “留两个人带他去医治,把他看住,其余人等,跟我走!” 赵烈飞身上马时,目光在地上掠过,一眼扫见掉在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那只烧鹅,眼眶忽地烧红了,猛抽马肚: “驾!” 众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如雷。 飞虎得了令,展翅在上空巡视。 狂奔数十里仍不见贼子的踪迹,赵烈内心隐隐焦灼起来。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是办法,他猛地勒马,忽回头瞪向钟钺:“劫持绿珠的人,你可辨得出来?是大周人还是鞑子?!” 骁阳闻言大惊失色:“难道是鞑子混进城中,劫走了世子夫人?!” 那鞑靼的小王子俺颜达,数月之前,刚刚遭了赵烈一顿教训,要是派细作进入燕州城劫走世子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真是这样,世子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钟钺虽不知他为什么有这么一问,但还是飞快回道:“不是鞑子,是我们大周人!” 鞑子鹰眼勾鼻,体型熊壮,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而且,“劫持世子夫人的人,使的是我们大周的斩马剑!” 鞑子不使剑,他们通常使的是弯刀! “自己人?!”赵烈闻言,眸子当即一眯。 座下黑马不安地踢踏了两步。 赵烈猛地抬手摘下腰牌朝成阳抛去,面容肃杀:“城中混进了鞑子细作,拿我腰牌去找守门官,即刻封锁城门,本世子要搜捕细作!” 封锁城门?! 岂不是要惊动国公爷?! 成阳接了玉佩,吃了一惊:“世子爷?!” “快去!”赵烈快刀斩乱麻,“要是爹问起,我担着!” 赵烈拧起眉头,要是劫持沈绿珠的人还没逃出城外,城门封锁后,就算他们插翅也难飞! 若是他们逃出城外…… 若他是劫持沈绿珠的人,赵烈眸底瞬间结霜—— 他大概率不会在城中久留,等着被瓮中捉鳖! 而是会尽快想办法将人带出燕州城,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赵烈猛地拍马:“其余人,继续给我追,驾!” ——“封锁城门?你可有国公爷钧令?” 守城官拿着成阳抛来的腰牌,一时震惊不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事发突然!世子爷腰牌在此!”成阳骤然拔刀架在守城官的颈侧,欺身喝道,“若是让鞑子细作跑了,国公爷和世子爷怪罪下来,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天色渐暗,飞虎视力受阻,飞了一圈又一圈,竟一无所获! 赵烈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月亮,心头似火烧。 ——“唔!” 沈绿珠悠悠转醒时,先听到的是哒哒的马蹄声。 后颈疼得厉害,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光线昏黄,是车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提灯发出的光亮。 怕光线刺了她的眼睛,一只手伸过来,罩住了她的眼睛。 沈绿珠看着那只罩在自己眼睛上的大手,恍然记起,是李策,劫走了她! 头顶响起李策粗重的呼吸声。 沈绿珠静了静,此时此刻,内心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好像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 过了半晌,她终于伸出手去,将罩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慢慢拿开:“李策。” 李策手指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我在!” 他又重重地重复了一次:“绿珠,我在!” 沈绿珠还被他抱在怀里,头枕着他的腿,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他。 李策微微低头,两人四目相对。 沈绿珠原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如今猝然见面,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瘦了,好多。 也更加俊朗了。 棱角越发分明,如刀凿斧劈般。 只是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郁。 沈绿珠躺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带来的,淡淡的类似青草的香气,很清新,很干净,很好闻。 只是, 他们和以前,终究是不一样了。 沈绿珠闭了闭眼睛,大舒一口气,抬手将他推开,从他的怀里起身。 李策眼底泛着红,这一刻看着她时,他呼吸都是抽痛的:“绿珠!” 然而沈绿珠却慢慢敛起神色,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02章 “我不会跟你走的!” “昨天跟踪我的人,是不是你?”沈绿珠几乎在转瞬间想到了前因后果,“你是不是,早就到了燕州?” 沈绿珠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内心万千思绪奔涌着:“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见我?反而要把我劫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她被不明身份的歹徒劫持,若是被人瞧见了,她还有什么名节可言?来日,世人的口水就能淹死她! 沈绿珠心中纵然有愤慨,可当李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时,她仿佛被那样的目光所烫伤。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绿珠语气中的责问,令李策心头一阵钝痛。 他慢慢抬起头,额头青筋跳动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沈绿珠的手,这些日子压抑着的情绪几欲决堤:“绿珠,我们离开燕州吧!随便去哪里都好!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沈绿珠闻言,心头大骇! 他的意思是:他要带她,私奔! 沈绿珠脑袋嗡嗡的:“李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一清二楚!”李策眼眸充了血,心头怒火翻腾,“如果不是燕国公府以势欺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 沈绿珠胸脯起伏了一下:“我们既没过三书也没过六礼,我怎么会是你的妻子?” 似当头被她敲了一棒,李策面色忽地煞白。 “李策,你冷静一点!”沈绿珠反手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像头困兽般挣扎,她也不好受,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要我永远抬不起头来么?你要你爹娘,还有我爹娘一辈子,都为我们担惊受怕么?况且天地之大,莫非王土,你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你要我怎么冷静?!” 李策像头挣扎的猛兽发出厉声的嘶吼,“绿珠,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世间事,哪有事事如意的时候呢? 沈绿珠也回答不上来。 她慢慢低下头去:“我有等你……” 可是,她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来。 李策闻言浑身一震,五脏六腑几欲要碎掉了。 胸腔里,只有巨大的疼意弥漫开来:“我……我……” 就在他几欲说不出话来时,沈绿珠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是李伯父和李伯母不让你来,不是你的错……李策,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李策心里绷着的一根弦,在那一瞬间彭一声,断掉了。 他压抑的喘息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回响着,几乎要将沈绿珠笼罩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他消瘦的脸庞,也知道他必定吃了不少苦。 “其实今天能见到你,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真的,” 沈绿珠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你仍是我见过最好的儿郎……我希望你余生坦荡,前途似锦,再觅有缘人,不要被这个心结所累。” 事成定局,她真心希望,她和他能把话说开,都能解开彼此的心结。 所以今天还能见他一面,她心里是真的高兴的。 她说着这话时,眼角瞄了一眼被风吹起的帘子,只见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钟钺和庞兴想必已经回燕国公府找帮手了吧? 她被劫持了这么长时间,燕国公府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必须尽快回去,事情才有回转的余地! “李策!”沈绿珠按下内心的急躁,好生好气地说道,“你先送我回燕国公府,好不好?” “你也见过赵烈了,是不是?其实他本性不坏的,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勉强笑了笑,“他年纪虽小,但是身手很好,你们一定很投缘……” 认识赵烈?他恨不得杀了他! 不提赵烈还好,一提赵烈,李策复捏紧她的手,目光里当即迸出狠绝来:“我带你、离开燕州!” “你!” 这人真是冥顽不灵! 沈绿珠胸脯重重地起伏了一下,轻轻甩开了他的手:“李策,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以为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燕国公世子夫人! 若是她不见了,燕国公府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不仅仅关乎她的名誉,也关乎燕国公府的声誉,堂堂世子夫人,与旧情郎私奔? 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她的父亲母亲? 远在兴都的妹妹,会不会被自己的名声所累? 还有,他以为燕国公真的是草包? 事情一旦败露,燕国公一道折子上去参李指挥使一本,李指挥使丢官都是小事! 人生在世,有的人,有的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要往前看,而不是一直往后看。 李策难道不懂吗? 可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这一刻,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她从燕州带走! 他那样固执地看着沈绿珠:“那我们之间,就这样算了吗?绿珠,你告诉我!” “李策,是我们有缘无分。”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单单只为一个情字而活。你一向聪慧,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对不对?” ——“驾!”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起来。 庞兴猛地勒马回头,看见不远处燃起无数的火把,正朝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咬着牙猛地策马回头,迎了上去! “世子爷!是庞兴!” 庞兴被黑衣人袭击受了伤,已经跟丢了沈绿珠和李策,但是另外四个护卫却已经追了上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追上! 庞兴听到骁阳的声音,顿时喜出望外,是世子的人追来了! 只见赵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手擎火炬,顺着飞虎盘旋的方向奔来! 他一见到庞兴,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骤然喝出声:“绿珠呢?!” 庞兴飞快说道:“他们往那边逃了!” 赵烈举目一看,那个方向,分明是小南门的方向! 不好,他们要出城了! 也不知成阳有没有及时通知到小南门的守门官?! 赵烈抽马飞奔,喝道:“跟着飞虎走!快!” ——“你说什么?!” 守门官提前封锁了城门,但因为只拿到了赵烈的腰牌,没有拿到燕国公的钧令,心里多有忐忑,赶紧派人去燕国公府通知燕国公。 燕国公坐在太师椅上,一双虎目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守卫,骤然惊动。 那小兔崽子又闹哪一出?! 第103章 “我动了胎气……” “侧夫人!” 辛侧夫人正坐东次间捧着茶盏轻轻拨着茶沫,这时,她的贴身丫环如莹突然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 辛侧夫人猛地捏紧手上的茶盏,眸子一眯:“抓细作?!” 如莹点了点头,沉声道:“世子爷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国公爷给惊动了,正要派人找世子夫人问话,可您猜怎么着?门房的说,世子夫人今天出去,就一直没有回来!” 辛侧夫人目光忽深,叮一声合上茶盖:“此事蹊跷,即刻去找大爷!” —— 沈绿珠一面劝着李策冷静,可她自己内心却越发焦灼。 “绿珠,”李策嘴唇微微颤抖着,抬起双手捧起她脸,“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你随我离开燕州,从此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好个屁! 沈绿珠几欲要气死了。 他真是疯了! “李策,你听我说……” 沈绿珠正要开口与他周旋,外边忽有一骑人马飞奔而来,“二少爷,不好了!燕国公世子下令封锁了城门!” 换而言之,他们今晚出不了燕州城了! 沈绿珠又惊又喜,没想到赵烈反应这么快! 可是,赵烈此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名义让人封锁的城门?燕国公知道了会不会震怒? 一时间沈绿珠心里乱得不行! 却见李策眸子一沉,咬紧了后槽牙。 整座燕州城有四座城门,东门和南门是主城门,他不信赵烈的动作会快他一步:“去小北门!” 沈绿珠看着马车调转方向飞奔,心里急得冒火。 一旦她被李策带离燕州,她一张嘴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她忽听到了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戾鸣:“喀!” 她顿时心头大喜,是不是飞虎?! 如果飞虎在附近,那赵烈是不是来了?! 她不能这样跟着李策离开!否则她就完了! 沈绿珠情急生计,忽地伸手捂住了肚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绿珠!”李策顿时惊慌起来,一把将沈绿珠扶住,抬手拂开她脸上的碎发,“你怎么了?” “我肚子好疼……”沈绿珠身子弓成了一只虾,双手紧紧抱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孩……孩子……”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与李策曾经两小无猜,如今她却要这样算计他。 孩子…… 李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忽地炸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似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 她有了赵烈的孩子?! 沈绿珠面容微微扭曲起来,用力伸手抓住李策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李策,我肚子好疼……” 李策头脑忽地一片空白! 她与赵烈已成亲三月有余…… “绿珠……”李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感知,猩红的眸子涌现一点水光。 他就这样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沈绿珠,整个人失去了反应。 沈绿珠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李策,求求你,不要伤害孩子……” 李策突然用力死死锢紧了沈绿珠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面色狰狞着。 如果、如果当初他们顺利成亲,那她肚子里的,会不会是他们的孩子? 李策眸子充了血,一颗心似被放到火上炙烤,又似掉到冰水里冻住,心脏一时又冷又热。 他就那样低头,呆呆地看着沈绿珠,心脏似活生生被撕成了两半。 他抬手轻轻地摸着沈绿珠的脸,面色微微狰狞着。 在那一刻,有些话几欲要喷薄而出:“绿珠,我们离开燕州,以后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可是看着沈绿珠疼得浑身发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带走她不假,可是他不能伤害她…… “绿珠……” 李策颤抖的手抚上沈绿珠的脸颊,漆黑的眸子似乎一点光也透不进去了,“停车……” “停车!” “吁!” 外边赶车的随从立马将大马勒停,帘子刷一声被一个壮汉掀开:“二少爷?!”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燕州,否则身份败露,会连累李指挥使的! 沈绿珠手指死死揪着李策的衣领,眼角余光看向那个掀开帘子的壮汉,只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正是李策的护卫,唐虎臣! 唐虎臣看着沈绿珠,此时此刻仍有些心虚。 但一看到沈绿珠抱着肚子死死拧着眉头,似十分痛苦,他猛地蹙了一下眉头:“绿珠小姐?” 沈绿珠赶紧虚弱地张嘴:“我……我动了胎气……” 唐虎臣顿时睁大了眼睛! 又猛地抬头看向李策! 沈绿珠怀了赵烈的孩子,那他们此行……唐虎臣现在心头也乱了! 夜色像一块幕布,彻底将苍穹盖住,天际升起一轮弯月。 “喀!”飞虎骤然盯住他们的马车,在他们上空盘旋着。 沈绿珠又紧张又害怕,生怕李策发现端倪,反倒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身的冷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策拿起帕子擦着她额头的汗,双手捧着她的脸:“绿珠,你坚持一下……”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喉咙似刀割,半晌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掀了帘子朝唐虎臣几人喝道:“调头,去城中找大夫!” “什么?!” 唐虎臣有些不可置信,“二少爷!我们现在最好尽快赶到小北门!抓紧离开燕州!” 可是沈绿珠动了胎气,还坚持得住吗? 李策低下头,用那样复杂的滚烫的目光看着沈绿珠。 那目光几乎要将沈绿珠刺痛:“我们今晚不出城了……” 唐虎臣看了看沈绿珠,又看了看李策,目光犹豫不定:“二少爷……” 李策脸颊狠狠抽搐着:“我的话,没听清楚吗?!” “水……” 不等他话音落下,沈绿珠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嘴,“水……” 戏演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她不介意把戏做足。 她一定要拖延时间,等到赵烈前来,而且她刚刚,已经看到飞虎了! 李策一手拨开水囊的塞子,一手扶着沈绿珠,给她喂了一点水,头也不回地说道:“即刻回城!” 就在这里,马蹄声骤然传来:“放下世子夫人!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一柄钢刀凌空掷来! 是那四个紧追不舍的护卫,追上来了! 另一边,庞兴和钟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沿途留下的标志:“他们往那边去了!” 赵烈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飞虎已经隐入夜色中不见了踪迹。 他坐在马背上,侧耳听了听,忽地睁开眼睛:“走!” 第104章 “把这个狗贼给爷剁了!” “唐虎臣,是你!” 沈绿珠的四个护卫策马拔刀追上来时,却见那马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马车门外挂着一盏照路的提灯,映照出一位故人的面庞! 他们四人飞身下马,将马车团团围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唐虎臣几个手扶着刀,一时不知要不要出手:“二少爷,他们追上来了!” 那追来的四个护卫闻言面色剧变。 竟是李二郎,劫持了世子夫人?! 马车里, 李策反手紧紧抓住了沈绿珠的手,仿佛这一次他再松手,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此时此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心头难以言状的钝痛,他几欲哀求:“绿珠,不要离开我……” 沈绿珠知道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你只是不习惯……李策,将来,你一定会遇到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女郎,我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绿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这句话似一根针,一下子插进沈绿珠的心脏。 他们年少两小无猜,都曾那样地喜爱过对方,原以为他们会成为夫妻,从此白头偕老,哪知造化这般弄人。 沈绿珠也没想到,他竟这样喜爱她,远比她喜欢他,多得多。 由来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可她和李策之间,是李策如今不可脱也。 她从来没有觉得人这一生,得非某一个人不可,如今事成定局,他们之间一定要做个了断,她不能这样耽误李策的余生。 沈绿珠从他手中抽回了手:“李策,我不能跟你走……” ——“他们在前边!” ——“放下世子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边突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一支箭,带起一股劲风,朝他们飞射而来,邦一声钉在了车板上! 唐虎臣见状大惊:“二少爷!他们追上来了!” 他额头当即渗出了豆大的汗,事情败露,今日此事只怕不能轻易善了,他顷刻扶住了刀! 这个赵烈,动作竟这么快! 马车里李策神色一变,也猛地扶住了剑柄! 赵烈策马奔在前头,领着近五十人马汹涌而来,转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烈坐在马背上,俯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马车,心里恨极,牙齿咬得咯咯响:“把他们拿下!爷今晚要拿他们的人头当下酒菜!” 身后数十名儿郎齐声应道:“是!” 钢刀出鞘,冷箭满弓,飞虎发出一声尖锐的戾鸣,俯冲下来,嚓一声落在赵烈的肩头! 唐虎臣咬紧了牙关,那句“护主子冲出重围”的话顷刻到了嘴边,却身后传来一声:“赵烈,住手!” 是世子夫人的声音! 后头已经拔刀的骁阳等人,当场愣住了。 赵烈听见她的声音,心头一紧,猛地夹紧马腹策马上前,声音都变了:“绿珠!” 他怕这些歹徒伤了她,顿时气得想杀人:“你们敢伤我媳妇一根寒毛,爷将你们全部剁成肉泥!” 正放狠话呢,却见马车帘子被一双白皙的柔荑撩起,露出一张熟悉的美人面! 赵烈瞧见她毫发无损,一颗心才砰一声掉了地,顿时欣喜若狂:“绿珠!你没事吧?” 沈绿珠站在车辕上抬头目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身后,李策漆黑的目光如刀如剑,朝赵烈当头砍来! 赵烈一眼就瞧见了马车里还有其他人,转瞬间与李策四目相对,他眉头猛地一拧! 除了祝狗,这是第二个让赵烈一眼瞧见就感觉很不爽的人! 而他身后的钟钺和庞兴只一眼就认出了李策,两人瞳孔猛地一缩,一时哑口无言! 沈绿珠顿了顿,提起裙裾下了马车。 李策跟在她的身后下来,就那样面色沉沉地站在她的身侧。 赵烈座下宝马不安地踢了一下蹄子,他当即勒紧了绳子,端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沈绿珠,又忽地扫向李策身上,眸子一眯。 只见李策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无疑,李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儿郎。 他就冷冷地站在那,就已经仿佛是一根钉子,刺入赵烈的眼中! 赵烈这只花孔雀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那等能跟他相媲美的儿郎! 他见着了,好胜心就忍不住梭梭往上涨,非得比个高低不可! 尤其刚刚李策看他那一眼,还充满敌意和挑衅,简直让赵烈心里不痛快极了! 飞虎站在他的肩上,一双鹰眼也死死盯着李策。 一人一鹰,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 赵烈真想把李策给剁成肉泥! 但他还是先忍了忍,看向沈绿珠:“绿珠,别怕,他不敢动你,你快过来!” 钟钺和庞兴两人眼角直抽抽。 沈绿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策面前,仰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赵烈:“……是误会,你先下来。” 听世子夫人这么一说,骁阳他们一时面面相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情闹得这么大,竟是个误会?! 但是看到世子夫人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他们也有点惊疑不定了。 “误会?”赵烈坐在马背上,嘴角向上轻轻一扯,成,是误会,他倒要听听是怎么个误会法! 但是在这之前—— 赵烈抬手打了个响指,飞虎刷一声从他肩头飞离,他利落地跳下马背,目光在李策身上扫了一眼,跨着大步朝沈绿珠走去, 骁阳等人怕有诈,当即翻身下马,拔刀护在赵烈身侧:“世子爷小心!” “你听我说……”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沈绿珠心头突突地跳,她上前一步,正要跟赵烈说话,却见赵烈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骤然翻脸抬手朝李策喝道, “就是这个狗贼伤了你?来人,把这个狗贼给爷剁了!” 管他什么误会,先把这个狗贼收拾一顿再说! “你!” 唐虎臣几个护在李策身前,面色当即铁青! 他们何时伤过沈绿珠! 好一个燕国公世子,竟然当场出尔反尔! 没想到赵烈竟带了这么多人来,而且装备精良,只需他一声令下,命人放箭,就能把他们几个射成筛子! 身后近五十骑儿郎已经刷刷刷满上了箭,对准了李策! 沈绿珠瞳孔一震,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拉住赵烈的手,张开双臂拦在李策面前:“我让你住手,听到没有?!” 赵烈见沈绿珠护犊子似地护在李策身前,当即就气炸了:“绿珠你让开,敢在爷的地盘撒野,爷非得给教训教训这个狗贼不可!”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打他的胳膊一下:“你在乱说什么!没听见我说这是误会?!” 这一下打得他也不疼,可是赵烈心里不得劲啊! 他抬头看向李策,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好好好,这下子他非得剁了这个狗贼不可了! 第105章 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1 他一副要咬人的样子是闹哪样?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好声好气地说道:“我来为世子引荐,这位是扬州卫指挥使李霆李大人的二公子,李策。” 沈绿珠顿了顿,“刚刚是他,救了我。” 她此话一出,唐虎臣几人心中的石头猛地落了地。 好在李策他们带着她逃跑时,为了隐藏行踪,已经将外面的黑衣给脱掉扔了。 所以沈绿珠赌了一把,当着赵烈的面撒了个谎。 “哦?” 赵烈听了,却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绿珠和李策一眼。 他这一笑,说不出来的痞气,可眼底却似凝着寒霜,复问沈绿珠,“当真是他救了你?” 听他这语气,沈绿珠心头顿时警铃大作,可话已经出口,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定了定心神:“自然!若不是李二公子及时出手,打跑那几个歹徒,只怕我已经凶多吉少……” 赵烈嘴边笑意渐渐凝固,看着沈绿珠的目光也越发复杂了些。 他悠悠抬头,目光落在李策手中抱着的那柄剑上,没接沈绿珠的话,只幽声道: “李二公子使了一把好剑啊!” 一句话,如巨石投湖,将平静的湖面砸起千层巨浪! 糟了! 钟钺闻言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飞快朝沈绿珠使了个眼色! 刚刚在来的路上,赵烈已经盘问过‘歹徒’的特征,当时钟钺不知道劫持沈绿珠的人就是李策,他跟赵烈说过,歹徒使的是斩马剑! 而李策使的,正是此剑! 李策掀眸,看向赵烈时,目光如芒! 沈绿珠瞧见钟钺慌张投来的眼色,脑筋像一根弦当即绷紧了! 她飞快说道:“李二公子他们手无寸铁,好在夺了歹徒的兵器,才成功反击,将我救下!” 她抻手扯着赵烈的胳膊,领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与李策面对面了! 她假装轻松地说道:“我也不瞒你,李二公子若不是与我在扬州时是旧识,他本不愿多管闲事的!” “那也真是太巧了,”赵烈舌尖抵了抵上腭,笑道,“李二公子不在扬州好好呆着,怎么跑到燕州来了?” “他……” 沈绿珠刚掀唇,赵烈就冷冷地扫了李策一眼:“怎么,李二公子没长嘴巴?” 沈绿珠想说的话,当即堵在了喉咙口! 她猛地看向李策,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李策倏尔捏紧了剑鞘,唐虎臣适时抱拳,抢先开口:“在下唐虎臣,见过燕国公世子!” 他代李策回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数月之前出门游历,这个月正好路过燕州。 “李大人和沈大人同在扬州为官,一向交好。沈大小姐出嫁时,我家公子正好出门在外,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沈大小姐嫁到了燕州,路过此地,正想着找个机会与沈大小姐叙叙旧,没想到还没正式登门拜访,就遇到了今天这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说完,又连忙看向沈绿珠:“世子夫人身体不适,依我看,还是先带世子夫人找个大夫医治要紧!有什么话,等会再说也不迟,世子爷,你说呢?” “什么!”赵烈神色一变,连忙看向沈绿珠,伸手扶住她身子,左瞧瞧右瞧瞧,“你受伤了?!” 唐虎臣道:“是,世子夫人她动了……” “我没事!”沈绿珠骤然出声,“我、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唐虎臣一愣。 而李策已经面色一白,身子微微一晃。 她为了不跟他离开,竟不惜这样欺骗他…… 此刻他就站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看着沈绿珠与赵烈亲热地说话、交谈、甚至是闹别扭,他简直心如刀割…… 原本,站在她身边的人,与她嬉笑玩闹的人,该是他才对! 夜黑风高的,这里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烈听说沈绿珠受伤了,也顾不上其他了,拉着沈绿珠就走:“回去再说!” 他转身时,忽地看了李策一眼,冷笑一声:“李二公子果然没长嘴!” 沈绿珠说的话,他未必真的就相信,但是看在沈绿珠的面子上,他不揭穿李策。 唐虎臣面色微变。 钟钺和庞兴六人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六人是沈绿珠的护卫,哪怕知道内情,也定会全力配合自己的主子,把主子说的谎圆回来。 一个时辰后,已是二更天—— 已经打烊的医馆又掌起了灯。 赵烈坐在一侧,阴恻恻地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怎么样?我夫人身子可要紧?!” 老大夫被这一屋子人给围得差点吓出个好歹来了:“……这位夫人脉象有力,身体康健,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待老夫开剂安神汤,夫人服了就好。” 沈绿珠收回放在医枕上的手腕,拉下袖子:“那就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连忙说不敢,起身到柜子抓药。 李策站在医馆门外,浑身被凉风吹透。 唐虎臣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 今日一遭,只怕应该能让二公子死心了吧? 正想着,赵烈和沈绿珠他们拿了药,从医馆走了出来。 赵烈鼻孔“哼”的一声,拉起沈绿珠的手:“走,回家!” 沈绿珠没动,赵烈猛地回头,咬牙:“你……” 沈绿珠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开口:“我想跟李二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赵烈:……? 他要气炸了! 片刻后, 赵烈双手抱着手臂,眼珠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李策和沈绿珠,眸子似要喷出火来了。 他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沈绿珠跟那狗贼说了什么,差点被气了个半死。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撒,只能阴恻恻地扫了一眼身侧的唐虎臣,阴阳怪气道: “那几个‘歹徒’,想必本世子现在派人把燕州城翻过来,也抓不到了吧?” 唐虎臣:…… 唐虎臣尴尬一笑:“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兴许那几个歹徒跑远了也不定……都是些亡命之辈,就想着劫持贵夫人,好捞笔大的,没想到竟撞到了世子夫人头上……” 赵烈听着他瞎扯,冷哼一声:“你这嘴巴,可比你主子厉害多了!” 唐虎臣:…… 不是说燕国公世子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捉鹰溜马的混账? 第106章 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2 “李策,” 夜风徐徐,吹得沈绿珠裙摆晃动,她与李策并肩而立,但她却没看他,只抬头看着那轮弯月,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 沈辞还未升扬州知府时,先后担任过苏杭同知,后来再升扬州知府,李家与沈家,也是多年交情了。 李策抬头,和她一起看着那轮弯月,往事似流水,匆匆从眼前流过。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成亲,会结为夫妻,会白头偕老,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个白日梦。 李策喉咙似刀割:“绿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娘让我唤你李二哥,”沈绿珠定定地看着那轮弯月,温柔的话语在这夜色中和风同起,“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我还是把你当成那个一直护着我的李二哥。” 李策浑身一震:“绿珠,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沈绿珠知道自己这样说很自私,可是他们之间再无能,她不能耽误李策的余生。 他是顶好的儿郎,应该拥有顶好的人生。 “我没有哥哥,”沈绿珠轻轻扬起一点笑意,故作轻松地说道,“如果将来赵烈那混账欺负我,你记得帮我打他!” 她话音刚落,有两骑人马从大街那头奔来,顷刻就到了眼前:“世子爷!世子夫人!” 沈绿珠抬头望去,却见黄霸天匆忙跳下马背,气喘吁吁走向赵烈:“世子和世子夫人没事就好!国公爷还在府中等着世子和世子夫人回去!” 赵烈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抬头幽幽地看向沈绿珠和李策。 黄霸天顺着赵烈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脸陌生的李策,一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没有开声。 沈绿珠抬头,不忍再看李策发红的眼眶,而他们此刻,也无须再多言。 她微微垂眸,转身朝赵烈走来:“我们走吧。” 赵烈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李策,似乎看到他肩膀颤了颤。 赵烈当即咬了咬牙,伸手用力抓住沈绿珠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打了个哨,宝马哒哒哒跑过来。 赵烈上了马,俯身朝沈绿珠伸手,一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上马背,当即调转马头,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驾!” 今日之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诡异。 赵烈双手揽着缰绳,将沈绿珠环在胸前,两人身量差不多高,导致现在赵烈都看不到沈绿珠是什么表情,只看到她半张粉面和小巧的耳朵。 他现在有一肚子话想问,但他又问不出来,只能恨恨地咬牙:“姑奶奶,你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 赵烈见她不接话,他就忍不住逗她,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你!”沈绿珠脸蛋一烫,这人,怎么还耍流氓! “我不要跟你坐一匹马,你给我停下!”沈绿珠瞬间火大,偏头狠狠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样?”赵烈心里醋坛子早就倒了一地,这会儿正酸气冲天,咬牙切齿,“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下次让爷再见到他,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他爹的,一想到这么个人,他就烦!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往后就给了他一记肘击! 赵烈被她击中小腹,顿时‘嘶’地抽气,当即嚷起来:“沈绿珠,你谋杀亲夫啊!” 沈绿珠气狠了,伸手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抽了一记马肚! 大马接收到信号,如同脱弦之箭,猛地飞奔起来,赵烈没留神,身子往后一倒仰,差点仰头就掉了下去: “我靠我靠!沈绿珠你不要命了!” 好在他下盘稳,才紧紧夹紧马背,没掉下去。 赵烈复坐稳后,双手紧紧环抱着沈绿珠,拉着缰绳,策着大马朝燕国公府狂奔。 锦月居—— 见赵煦匆匆进来,辛侧夫人眼睛一亮:“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煦皱着眉头:“听说三弟妹在回府的路上,被歹徒劫持了!” 辛侧夫人嘴角当即一扯:“我就知道这沈氏长了这么一张狐媚子的脸!迟早要招惹祸事!” 她猛地捏紧了扶手,心头忽生一计:“只要这沈氏今晚回不来……” 她眸子里如同燃着赤焰,抬头看向赵煦:“煦儿!” 水浑好摸鱼,赵烈如今不惜封锁城门也要将沈绿珠救回来,为的不就是保住沈绿珠清誉与性命? 可若他们出手,不让赵烈找到沈绿珠呢?!! 沈绿珠长有这般容貌,如今又被歹徒劫持,失踪一夜,到时就算沈绿珠活着回来,也是不清不白了! 辛侧夫人念头一起,浑身都激动起来了:“煦儿,此法可行!” 就在这时如莹突然从外边匆匆走进来:“……侧夫人,大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回来了!” 辛侧夫人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霍一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他们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沈绿珠和赵烈回到燕国公府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大门悬挂的灯笼下,有一个人正负手而立,朝他们看来。 只见赵然面色沉沉地站在门下,一看到他们回来,当即走上前,目光凝重地扫了他们两人一眼,没有责备,只冷着脸说道: “祝大人来了!” 赵烈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扬言说城中混进了鞑子细作,不给大家一个交代,只怕不容易善了。 “二哥!”赵烈抱着沈绿珠下马,闻言,面色也微微凝了起来。 沈绿珠拍了拍身上的皱巴巴的衣裙,心头突突地跳:“此事,我可以给爹和祝大人一个交代。爹和祝大人是不是在厅堂?我去见他们!” 赵烈闻言脸就臭了起来,真是的,他就这么不中用?这事还得让她出头才成么? 他伸手扯了一把沈绿珠的袖子,眸子一黑:“你不是受伤了?!” 厅堂里,燕国公、祝大人和赵煦等人都在。 看见赵烈跟在赵然后头进来,赵煦双手抱臂站在燕国公身侧,嘴角一勾:“爹,三弟回来了!” 燕国公面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碍于这会儿祝大人也在,才没有发作。 相比起一屋子人面色沉沉的样子,赵烈倒是一脸无所谓,懒洋洋的往那一站:“爹,绿珠受了伤,来不了了,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 燕国公眉头一皱:“绿珠受伤了?” 赵烈点点头:“从马车上摔下来,吓得哭鼻子了呢。” 沈绿珠:……我真是谢谢你! 第107章 “你们是不是打算背着我私奔?!” 祝大人在闻言,想责问的话到了嘴边都硬生生软了一个度,板着脸:“是世子下令封锁的城门?” 赵烈当场就认了:“事急从权,还请祝大人见谅!” “事急从权?连国公爷都来不及通知?就敢拿刀架着守城官的脖子威逼?” 祝大人面容微怒,“那鞑子细作现下又在何处?你可知城中百姓如今已陷入恐慌?!” 祝大人炮语连珠,当头朝赵烈轰来。 赵烈来之前早有应对之策,这会儿倒是波澜不惊: “周边几个亡命之徒扮作鞑子奸细掩人耳目,想劫持城中贵妇大捞一笔钱财,谁知这群王八羔子有眼不识泰山,瞧着沈绿珠面生又年轻,便想着好欺负,竟然暗中盯上了绿珠; “若不是扬州卫指挥使李霆李大人家的二公子李策路过此地,又与绿珠是旧识,及时出手相救,只怕绿珠已经凶多吉少了!” 怎么又扯上扬州卫指挥使了? 祝大人还没想起此人是谁,燕国公坐在左上首已经撑着膝头拧眉道:“李霆?!” “正是,”赵烈一想起李策就牙痒痒,不扯他虎皮做大旗才怪,“这个李二出门游历,今日正好路过燕州,黄霸天刚刚也是瞧见的。” 燕国公虎目当即扫向黄霸天,黄霸天轻轻点了点头。 赵烈道:“这个李二如今正在城中旅馆下榻,祝大人若不信,明日可派人上门核实。” 又道:“其实下令封城,也是事出有因,我想着城门到了一更三点本就要关的,提前一两个时辰不打紧,就怕城中真混进了鞑子细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说呢,祝大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有人证,祝大人还能说什么? 祝大人问:“那人呢,抓到了?” 赵烈摊手:“跑了。” 祝大人嘴角抽抽:“你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连几个小毛贼都抓不住?!” 赵烈:…… 赵烈不说话了。 他抓到了啊,怎么没抓到!但是他媳妇护着人家,他能怎么办? 祝大人甩着袖子走了。 赵烈回头看着燕国公:“爹,那——我也走?” 燕国公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腰牌摩挲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在你进军营之前,你的腰牌爹帮你收了!” “啊?不要啊爹!” 赵烈开始撒泼打滚,被燕国公一棍棒打了出去。 另一边,听说赵烈和沈绿珠人已经平安回来, 辛侧夫人捏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恨得牙痒痒:“这个沈氏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如莹守在厅堂外得了消息,才匆匆赶回锦月居。 辛侧夫人当即迎上来,面色微微扭曲着:“怎么样?国公爷怎么说?!” 州府的几个大人都来燕国公府找赵烈要说法,想必此事不会轻易善了! 辛侧夫人想着这赵烈如此无法无天,就算平安回来,也得受顿罚! 哪知如莹面色微微发白,犹豫着道:“国公爷只是没收了世子爷的腰牌,就让世子爷回去了!” “什么?!”辛侧夫人后槽牙顿时咬紧了。 没想到国公爷如此轻拿轻放! 辛侧夫人仍旧不死心:“怎么会这样?” 如莹赶紧道: “按世子爷的说法,今日城中的确混进了几个鞑子细作,只不过……这鞑子细作是假的,乃是周边的小毛贼故意放出风声,掩人耳目,实则是想抢劫城中的贵夫人以谋财物!” 辛侧夫人心中的死灰又开始复燃,眸中带着一丝希冀:“也就是说,那沈氏的确被歹徒劫持了?!” 好好好,就算咬不下赵烈一块肉,这沈绿珠也得脱层皮! 妇道人家,被穷凶极恶之辈劫持,而这沈氏又长着这么一张红颜祸水的脸,只怕那些歹徒见了,八成不会放过! “世子夫人的确是被歹徒劫了马车……” 如莹看着辛侧夫人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道,“没想到扬州卫李指挥使家的二公子今日正好路过,及时出手救了世子夫人!” 辛侧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如莹吓得面色一白,越发小声了些: “所以世子夫人只是摔下马车受了点轻伤……可世子爷气不过,非下令封锁城门,要将那几个小毛贼抓起来替世子夫人出气……” 辛侧夫人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气得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等赵烈回到肆阳院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在院门外,半天都没进去。 还是陶瓶瞧见外边站着个人,迎出来,一瞧见是他,欢喜道:“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烈不得不抬脚迈过门槛,可是脸却臭得跟吃了狗屎一样:“世子夫人呢?!” 陶瓶吓得浑身一抖:“世子夫人在沐浴呢……” “出去!” 赵烈进来就凶了屋里的丫环一把,气鼓鼓地走到罗汉榻坐下。 听着净室那边传来的水声,他手指捏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沈绿珠沐浴出来,就看到赵烈坐在罗汉榻上生闷气。 她当没瞧见,径直走到梳妆台拿篦子梳发。 赵烈喉咙一噎,挣扎半天,霍一声起身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篦子抢走,气鼓鼓地当面质问: “沈绿珠,你就没话要跟爷说?!” 沈绿珠眸子扫了他一眼:“世子要我说什么?” 赵烈气得跳脚:“你跟那个李二狗在那眉来眼去的,别以为我看不到!” 沈绿珠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还有呢?瞧你气鼓鼓的,憋坏了吧?” 赵烈干脆破罐子破摔,龇牙:“你跟那什么李二,到底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打算背着我私奔?!” 沈绿珠:“……” 这张小嘴叭叭叭的,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沈绿珠冷哼:“若是你来得再慢点,还真是成了!” “什么?”赵烈一口气当即堵住嗓子眼,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好啊沈绿珠,你你你……你们……” 赵烈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那股怒火噌的一下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将手中篦子往地上一砸! 转头就去拿他的虎头刀,像头被惹怒的小老虎往外冲去:“爷现在就去剁了他!” 不把李二狗剁成肉酱,他不姓赵! 第108章 “什么?你还有很多个?!”(求五星好评~) “你给我站住!” 沈绿珠额头突突地跳,瞧着他哼道,“你要是敢去找李策麻烦,休想我今后再搭理你!” 赵烈脚步一顿,都提刀杀到门口了,闻言又提刀走回来:“好啊!你连背着我一点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是不是?!” 沈绿珠走到罗汉榻施施然坐下,瞧着他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没好气地解释道:“若不是公爹突然派人过来替你说亲,我跟李策,早就成亲了。” 赵烈大怒:“这么说,他当真是你的旧情郎了?!”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又不止他一个!” 赵烈嗓子骤然拔尖:“什么?你还有很多个?!” 赵烈天都塌了! 沈绿珠笑了笑,乐不可支地瞅着他:“是啊!在扬州时,不知多少儿郎倾慕于我,想娶我为妻,我家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你说呢?” 她就长了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呀。 喜欢她的儿郎,不知凡几呢。 赵烈气炸了,提着虎头刀在屋里走来走去,骤然一喝:“还有谁?!” 沈绿珠伸手摸着垂在胸前的一股头发,很认真地想了想: “巡盐御史司大人家的二公子、钞关御史顾大人家的四公子、漕运总督雷大人家的小公子……哎呀,太多了,有些记不住了呢!” 赵烈:(╰_╯)#爷要把他们豆沙喽,豆沙喽! 好好好,爷先记下!等哪天去了扬州,爷通通把他们剁了! 赵烈气得一宿没睡着。 次日清晨,趁沈绿珠还没醒,赵烈提着虎头刀,顶着眼下乌青就要出府剁了李策! 结果刚走到府门,黄霸天就扶着刀从外边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黄霸天拱手行礼,给了赵烈一封信,说:“世子爷来得正好,李二公子有一封信要小的转交给世子夫人,那就麻烦世子爷给世子夫人了。” 赵烈怒问:“那李二狗人在哪?!” 黄霸天很疑惑世子怎么一大早发这么大的火,回道:“李二公子今儿一早,已经离开燕州,启程回扬州去了。” 他说完朝赵烈拱手:“小的还要去给国公爷回话,先走一步。” 他这是去找李策,确认昨晚的事去了。 李二狗跑了?! 赵烈捏着那薄薄的信,眼睛似喷出火来,恨不得将手上的信烧穿个洞来! 憋着一股火气,提着虎头刀又回了肆阳院。 他站在院门外边,拿起信对着太阳照了照,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来。 要不,把信拆了,他偷偷瞧一眼? 赵烈看着那信上封着的火漆,气死了! 你说,李二狗还特意封了火漆,防谁呢?啊! 赵烈急得抓心挠肝。 正急得转来转去呢,钟钺从外边走过来,瞧见他手里拿着的信,一眼瞄见上面‘绿珠亲启’四个大字,他当即朝正屋大声一嚷:“世子夫人,您有信来了! 屋里,沈绿珠:…… 凌霜很快走出来,笑眯眯看着赵烈,一把将信抢了过去“听说有世子夫人的信,奴婢这就拿去给世子夫人,就不劳驾世子爷了!” 赵烈:……?! 反了反了! 这帮狗奴才,竟帮着李策那个狗贼! 赵烈怒气冲冲地跟在后头进来,眼睛紧紧盯着沈绿珠。 只见凌霜将信交给沈绿珠,沈绿珠神色都不带波动的,伸手接过,施施然坐到罗汉榻就拆了,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好好好,当着爷的面,避都不避了! 赵烈岂肯干? 当即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凌霜挤开,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侧,伸头凑过来,气冲冲: “那李二狗背着我给你写了啥?!” 只见那纸上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望君珍重。”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将一切未说的,都说了似的。 沈绿珠看完信,顿了顿。 赵烈鼻孔哼了一声,抬头阴阳怪气地问沈绿珠:“看完了?” 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也是四个字,一眼就瞄完了,还要怎么看?沈绿珠白了他一眼。 “看完就成!” 赵烈后槽牙咬得咯嘣响,伸手过来一把就将那信抢走,撕成碎片,一股脑儿往赵小蜂手里塞去:“拿出去烧了烧了!晦气玩意!” 眼不见为净! 沈绿珠都无语了,嘴角抽抽:“你男儿大丈夫,心眼儿怎么比针眼还小?” 赵烈:…… 气得背过身去,他就是心眼小,怎么了怎么了?! 沈绿珠觉得他实在有点反常啊,眼睛不由得上上下下瞅了他一眼。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噗嗤一笑,拿起帕子掩住唇,笑得前合后仰。 赵烈气得又转过身来,“你还敢笑!你跟李二狗……” 他都快说不下去了,只能咬牙道,“爷还没跟你算账呢!” 沈绿珠眼神揶揄极了,问:“你干什么这么生气?” 赵烈更气了:“那李二狗分明对你余情未了,爷不该生气?爷才是你夫君!!!” 话说完,赵烈似反应过来了,俊俏小脸当即红到了脖子根。沈绿珠笑得更厉害了,这货醋坛子都不止倒一坛了,还不自知! 赵烈霍地从罗汉榻跳起来,逃也似地跑了。 不是,这沈绿珠才嫁进来几天?他干嘛要吃李二狗的醋?! 他一定是被妖精给迷惑了! 这几天, 赵烈见了沈绿珠就绕道走。 沈绿珠睡下,他才进屋睡;沈绿珠起来之前,他已经出去了。 赵烈心里十分不得劲,在破兵器房里拉着赵小蜂嘀嘀咕咕: “明天你即刻去道观请个厉害的法师过来!我怀疑沈绿珠被妖精上身了,咱给沈绿珠驱魔除妖!不然,你世子爷我,肯定会被妖精迷了心智,等到了那一天,你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就完了!” 赵小蜂脖子一缩:“世子夫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不敢!” “哎呀!”赵烈撸起袖子就给了他一个爆枣,“连你也反了,是不是?” “在说什么呢?” 主仆两个正谋划着呢,身后冷不丁传来沈绿珠的声音,赵烈浑身一激灵:“没、没什么!” 沈绿珠狐疑地扫了他们主仆两个:“真的、没什么?” 听听,她这是什么语气? 赵烈被刺激到了,猛地转过身来:“说你欠爷一只烧鹅!” 沈绿珠摇了摇手中团扇:“什么时候的事?” 赵烈一想起那日掉在地上的烧鹅就想起李策,一想起李策就来气,现在又气沈绿珠,声音都变了: “你不记得了?!!” 第109章 “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沈绿珠当时被劫持都快吓鼠了,哪里还顾得上一只烧鹅?是真没想起来。 但是看着赵烈煞有介事的样子,沈绿珠努力回想了一下,得: “姜公子递了信,那铺子搞定了,人家古老板约了今天商谈,一手交银子一手过契,你今日陪我去,我就赔你一只烧鹅,成了吧?” 赵烈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沈绿珠伸手过来,一把将他扯过去:“那还不走?” 赵烈跳起来,嗖一声将手抽了回来,别扭地:“走路就走路,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沈绿珠:……( ▔, ▔ )吁 他莫不是有大病? 辛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沈绿珠和赵烈的身影,眸子沉了沉。 没想到沈绿珠和赵烈那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般轻易就揭过去了! 辛侧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思来想去,唤了心腹过来:“派人去扬州查查,这什么李二公子,跟世子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情越是巧合,越是让人起疑! 姜固安和纪长兴也不知道里头的内情,这会儿见了赵烈,姜固安当即拍了拍他的胸膛,嬉笑道: “这几日整个燕州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小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啧啧,可以啊!咱们三郎,有能耐,有魄力!” 还夸呢,他这几天都快被李二狗气成内伤了都! 赵烈眉头一拧,压根不想提这茬:“去去去,一边去!” 姜固安奇了,难道他拍马屁拍的不是地方?不能吧? 纪长兴家住得离燕国公府近些,倒是隐约听到一点内情,当即勾住姜固安的肩膀,悄声: “我好像听说救了世子夫人的,不是三郎,是世子夫人的旧相识,那扬州来的什么李二公子!” “你怎么不早说!”还真是拍马屁没拍对地方,姜固安都尴住了。 他赶紧改口,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 “几个小毛贼,也敢冒犯世子夫人!这样,三郎,咱就算把燕州城的地皮翻过来,也得把那几个小毛贼抓了,吊打一顿,给你和世子夫人出出气!” 纪长兴道:“那几个小毛贼只怕早逃出燕州了!” 他们两人越说,赵烈脸就越黑,开始咬牙切齿:“可不是,都逃到扬州去了!” 姜固安:……?? 纪长兴:……?? 三人还在外头嘀嘀咕咕,凌霜和傲雪跟着沈绿珠身后进去,抬头细细打量着这铺子:“大小姐,这个铺面好大!” 古老板一早就要店里候着了,看到他们一行人进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才上前行礼:“小的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夫人!” 当初姜公子派人来谈话,说世子夫人看上了这间店铺,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二千二百两少了些,可若能跟世子夫人攀上关系,也是值了。 而且世子夫人接手他的店铺,怎么着也不会拖欠银两,一手交契一手交钱,他上哪找这么爽快的买主? 眼看铺子月月亏损,能看上他这地儿的,出价又越来越低,古老板急得头上冒烟,现在只想着尽早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姜固安也不跟赵烈打浑了,赶紧上前为沈绿珠引荐:“这位就是古老板。” 古老板是做生意的,也算见多识广,这会儿见了赵烈和沈绿珠不至于怯场,但还是紧张地搓了一下手:“世子爷、世子夫人,小的在二楼备了热茶,请!” “热茶先放着,我先四处转转。”沈绿珠扫了一眼铺面,问,“你抵掉的那些货在哪?带我去看看。” “是是是,”古老板忙跟在后头,恭敬地说道,“小的把三楼劈了当仓房,如今都在三楼放着!里头压了一批松江布和湖绸,都是顶好的料子,可惜没卖上价……” 两刻钟后,沈绿珠一行人才在二楼的茶水间坐下商谈细节。 培养一个掌柜不容易,掌柜的古老板要带走,就是:“店里还有两个伙计两个绣娘,小的已经结了遣散费,若是世子夫人想将他们留用,小的去跟他们说……” “不用,” 若是留有旧人,沈绿珠再招新人,只怕两边人相处不来要起冲突,沈绿珠想的是全部换掉,“我要用自己人,这方面,无需古老板担心。” 古老板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感到有点尴尬:“是是是……” 如此,这事就敲定了。 沈绿珠朝庞兴示意:“我这位护卫等会随古老板去衙门过契,过完契,钱款他会跟你结清。” 古老板心中石头落了地,起身行礼,随庞兴走了。 “这铺面是真不错!” 等古老板走了,姜固安几个饶有兴趣地这里转转那里转转,纷纷给沈绿珠出主意,“要是不开成衣铺子,把这里盘下来开个小酒楼,也是极好的!” 纪长兴这个憨憨却挠了挠头,有点担心:“……我看古老板开这个成衣铺子都亏了,世子夫人不如还是开小酒楼算了。” 姜固安抬手就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你小子别扫兴!” 沈绿珠却摇了摇头,问纪长兴:“那你说,那古老板为什么开成衣铺子会亏?你怎么就觉得,开小酒楼一定会盈利?” 这个纪长兴是真没想过。 沈绿珠没有一点嘲笑纪长兴的意思,与他分析道:“你瞧见古老板三楼堆的货没?都是上好的松江布和湖绉缎,但货却没卖出去,这是为什么?” “若是这些货放到贵水坊,夫人小姐们肯定抢疯了头;但若是放到南市,只怕也落得如今卖不出去的下场,” 沈绿珠没让纪长兴回答,自然地说了下去,“那是因为古老板没有这消费这类货物的客源。” 纪长兴听得似懂非懂,姜固安这个小奸商已经一点就通:“世子夫人果然目光毒辣!正是此理!” “那,”纪长兴也不是非要泼冷水,只是担心沈绿珠亏钱,“那世子夫人将这里盘下,那些夫人小姐就愿意来这里买东西么?这里离贵水坊可远了……” “傻!”姜固安这个小奸商嘴角一勾,指着沈绿珠,“这位站在这里,就是活招牌!你还怕她们不来?!” 第110章 他躲好,还是不躲好?! 那些想巴结燕国公府的,想巴结世子夫人的,听说世子夫人在这里开了铺子,只怕巴不得过来! 而且世子夫人姿色倾城,那些爱美的夫人小姐们,听说世子夫人在这做衣裳,不得也给自己做一身? “就说世子夫人出嫁那天穿的那身嫁衣,”姜固安嘿嘿一笑,“都不知多少待嫁的姑娘在打听!” 沈绿珠笑着瞪了姜固安一眼:“哦,还有这事?” 姜固安拍了拍胸脯:“我姨娘们说的!那还有假!” 姜府十来个姨娘,都是与燕州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打成一片的人物,情报信息岂能有假? 纪长兴这会儿终于听懂了,嘴角直抽抽,两个奸商! 赵烈倒不关心这个,只关心他的两副墨宝挂在哪儿显眼。 他指着一楼大门正对的位置,嚷道:“说好了,我的墨宝就挂这,让人一进来就能瞧见!” 沈绿珠瞅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这也太显眼了吧…… 算了,将来还要扯他虎皮做大旗,只能嘴角抽抽地应道:“成!” “还有一幅,”赵烈在这里指点江山,大爷似的,“我看就挂二楼楼梯上去一眼能瞧见的位置好了!” 沈绿珠硬着头皮咬牙:“都依你!” 赵烈心愿达成,心头直乐。 他,墨宝?!!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了一眼,眼角同时抽抽。 为了好兄弟的面子,两人一起沉默了…… 好在这时凌霜拿着小本子过来,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 她气愤地说道:“大小姐,我们盘点过仓房了,这古老板抵的货里,有一批过时的料子!” 沈绿珠心里早有准备,当初古老板说要把所有货一起抵掉,她就猜这里头肯定积压有陈货。 “没事,这些陈货到时全部低价清出去就好。” 沈绿珠翻了翻她盘点的小本子,粗略瞄了一眼,“还有皮子?” “是呢!”凌霜高兴地说道,“仓房里堆了两个大箱子,奴婢让钟钺撬了锁,才发现里头放着有好些貂皮和银鼠皮!哼,这古老板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好货赖货都留下了!” 无奸不商,古老板这份‘良心’只怕是看在沈绿珠是世子夫人的面子上,不敢欺她罢了。 沈绿珠合上本子,知道凌霜他们把仓房的货翻得差不多了,抬脚往三楼走去:“我上去看看!” 赵烈三个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一起上去了。 傲雪手里正拿着一件白貂皮摸着,看到沈绿珠过来,脸上当即扬起了笑容: “大小姐您瞧,这个白貂皮真软和!等过阵子天冷了,奴婢拿这个给大小姐做个风领,再做个手笼,保准暖和!” 沈绿珠伸手摸了摸那白貂皮,果然手感软和,她朝那两只大箱子看了看,问:“像这样的皮子还有多少?” 傲雪给她报了个数,沈绿珠想了想,交代道:“等下捡五张貂皮出来,再挑两匹松江布,一并包起来,给纪公子带回去。” 傲雪忙应“是”。 赵烈从另一边货架逛到这边来,正好给听见了,疑惑道:“你怎么给长兴送,不给固安送?” 沈绿珠摸了摸手里的白貂皮,没好气道:“姜公子缺我这点东西?再说了,我那是给纪伯母送的。” 姜家金山银山的,哪瞧得上沈绿珠这点东西。 赵烈无趣地摸了摸鼻子,看着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手里的白貂皮,当即说:“赤狐皮和白狐皮,比这个好看多了。” 狗嘴真是吐不出象牙来,那不是没有么!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白貂皮朝他身上砸去,抬脚朝那放着松江布的架子走去:“过来!” 赵烈赶紧伸手将那白貂皮接住,小小地打了自己小毒嘴一下,心里骂了句“死嘴”。 听见沈绿珠唤他,赶紧屁颠屁颠过去:“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沈绿珠从架子上拿起一匹暗红色锦缎,拉开一个角,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站这么远干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赵烈俊俏小脸红了红,别扭道:“光天白日的,站这么近,让人笑话!” “得了吧你!”沈绿珠伸手一把就将他扯了过来,心里还记恨着他出门那副‘贞洁烈夫’的小模样, 当即眼睛冒火,“陪你耍两次,你还拿乔上了!有本事,你回去别跟我住一个屋!” 赵烈小身板紧紧贴着架子,一副被恶妇逼迫的小模样:“我、我告诉你沈绿珠,姜固安他们还在呢!你少给我使什么妖术!我、我是不会被你迷惑的!” 瞧他在这胡说八道的,她又不是妖精,使什么妖术?! “哟,”沈绿珠都要被他这小模样给气笑了,纤纤葱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根藤蔓似的攀上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魅惑至极的笑意。 赵烈后背一紧,紧紧贴着架子站得笔直,整个人一动也敢动,瞳孔倏地放大了。 只见沈绿珠那张芙蓉般的美人面慢慢朝他逼近,香气袭来,他脑子被熏地嗡嗡的,然后视线里就只瞅见一抹丹唇朝他欺来! 赵烈快要吓鼠了,吞了一下口水:“你你你……我我我……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话没说完,赵烈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有面战鼓,咚咚咚敲得欢快。 她她她……她是不是想亲他?!!! 等下他躲好,还是不躲好? 沈绿珠快要被他这副好欺负的小模样给逗笑了,一时玩心大起,一根葱白的食指伸过来,虚虚抵住了他的唇, 她附首过来,丹唇贴着他的耳朵呵了一口气:“三郎,你这是干嘛呢?” 三郎~~ 赵烈似被电了一下,耳朵开始发麻。 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哐当!” 那边架子突然倒了一个。 姜固安和纪长兴两个人咚一声跌倒在地,又飞快爬起来,疯了似地往楼下跑去:“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凌霜和傲雪几个也羞红了脸,纷纷逃也似地跑了。 赵烈:……!! 沈绿珠:……!! 第111章 “你放心交给爷好了!” 赵烈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睁开眼睛来,伸手一把将沈绿珠推开,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搂紧了衣领,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绿珠:“都都都、都说了光天白日……不要靠这么近说话!” 沈绿珠却是镇定自若地继续拿起暗红色锦缎拉开一角,朝他身上披去,比划了一下, 含嗔带怨地瞅了他一眼:“我不过是想让世子试试这匹缎子,世子想到哪里去了?” 试缎子?! 赵烈又羞又恼,挺了挺胸膛:“我、我哪有想歪?!” 沈绿珠憋着笑,将那缎子收起来,摇了摇头:“这个暗红色差了点,世子这个年纪,应该穿鲜亮点的颜色。” 真的只是试缎子? 赵烈闻言心里既恼怒她戏弄他,又不知为何有一点点失落。 沈绿珠又拉起一匹紫色锦缎往他身上披了披,左瞅瞅右瞅瞅,总觉得不对劲。 赵烈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凑过来问:“你要给我置衣裳啊?” 沈绿珠白了他一眼:“世子自个儿的生辰都忘了不成?” 赵烈微微睁大了眼睛,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沈绿珠,眸子一亮:“你记得?!” 沈绿珠故意跟他唱反调:“不记得!” 赵烈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笑。 沈绿珠见状,也禁不住笑着嗔了他一眼,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伸手!” 赵烈乖乖伸手,沈绿珠靠近了些许,张开手掌量了量他手臂的尺寸,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都不长个?!” 赵烈:〒▽〒哭死 媳妇嫌弃我! 这人怎么给他个甜枣,就赏他一巴掌?! 赵烈浑身不得劲了:“我、我肯定还会长高的!” 沈绿珠懒得搭理他,回头抱了两匹松江布,自顾自地下了楼。 赵烈见她都没拿刚刚给他试的那几匹缎子,委屈巴巴地追上来,瘪着嘴问:“你不给我做衣裳啦?!” 沈绿珠故意逗他:“不做了!” 赵烈心头似被箭射穿了个洞,凉飕飕的:“真不做啦?” 沈绿珠都被他问烦了,将手里的两匹松江布往他怀里塞去:“那些个颜色不好看,等改日扬州那边来了货,再挑些颜色好的给你做,行了吧?” 赵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瞧,还是有媳妇好啊,” 姜固安站在一楼,看着赵烈小两口下来,再看看赵烈龇着一口大白牙傻乐的样子,当即撞了纪长兴肩膀一下, 感慨道,“瞧赵三郎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啧啧!” 纪长兴想起刚刚不小心瞄到沈绿珠和赵烈亲热的场景,还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那里直挠头。 沈绿珠清咳两声,指着赵烈手里抱着的松江布,跟纪长兴说道:“这些个貂皮和松江布,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纪伯母做个风领或做身衣裳。” 纪长兴愣了一瞬,忙推却:“世子夫人,这怎么好意思?” 赵烈已经一股脑儿将东西往他怀里塞去了:“行了!咱们兄弟还分这个!” 纪长兴不好意思地接了东西,转手让自己的小厮搬到车上去了。 这时门口“砰”一声巨响,掉下一个东西来,溅起一阵灰尘。 原来是钟钺领着人将古老板留下的旧匾额拆了下来。 沈绿珠一行人见状,纷纷走到门口外边张望。 沈绿珠想着中秋节前后开业,也就剩半个月的时候准备了,该备的东西得赶紧备起来。 她回头问赵烈:“不知燕州城这边,哪家的横匾做得好?” 做横匾招牌这些,得找木匠和漆匠,名气太小的做工粗略,沈绿珠瞧不上,得找名气大的做工精良的。 另外:“还得找个人题匾才是……” 沈绿珠眸子亮了亮,要是能找到公爹题匾那真的是太好了,但也只能想想。 公爹这样的位高权重的边关大将,自然是不会轻易给一个小商铺题匾的。 而且做生意开铺子无关大雅,但身为燕国公府儿媳,沈绿珠不能随意打着燕国公的招牌在外边行事,不然给公爹招惹是非就不好了。 正愁眉不展呢,赵烈这厮已经凑过来,邦邦拍了两下胸膛,嚷嚷道:“你放心交给爷好了!” 沈绿珠:……噎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苦笑一下,婉拒:“怎么好麻烦世子呢?” “嘿,这算什么麻烦!”赵烈浑然不觉沈绿珠眼中露出的嫌弃,大手一挥,“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这题匾,爷一并给你题了!” 沈绿珠要晕倒了。 纪长兴:…… 姜固安:…… 为了好兄弟的面子,他们还是继续当鹌鹑好了。 沈绿珠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朝赵烈眨了眨眼睛:“还是不麻烦世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烈不明所以,“你眼睛咋啦?进沙子了?” 合着,她刚刚是搁这抛了半天媚眼给瞎子瞅! 沈绿珠气绝…… 赵烈得了“差事”,还有点兴高采烈,一跟他们吃完饭,从酒楼出来,就马不停蹄去办事儿去了。 这货打马离开时,还回头朝沈绿珠吹了个哨:“放心,爷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绿珠:…… 正是因为你,我才不放心啊啊啊…… 可惜赵烈人已经跑远了。 成阳几个打马跟在世子爷身后,已经瞅见世子夫人满眼嫌弃自家世子爷了,但个个也没好意思去提醒正乐在其中的世子爷…… 难得世子爷这么主动、这么高兴要替世子夫人办事,也不好打击自家世子爷的积极性,他们只好全当没瞧见。 沈绿珠:…… 赵烈兴冲冲找了做工最贵的木匠师傅,大手一挥,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三个匾额字样:仙织阁。 赵小蜂有点憋不住,凑过来:“世子爷,咱要不还是找大师题个字,给点润笔费得了!” 赵烈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枣:“爷写的题匾就是金字招牌,这城中宵小瞧见了,谁敢去她的铺子闹事?你懂个屁!” 赵小蜂:…… 叫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吧,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嘤嘤嘤 第112章 那个李二狗瞧着好像还挺高? 赵烈看向旁边的木匠师傅:“银子不是问题,雕刻好,送去漆金,做好后送到东大街!” 木匠师傅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刻,请世子爷放心……” 赵烈今儿个高兴,抬手道:“行了行了,好好刻,刻得好,爷重重有赏!” 赵烈笑眯眯从木匠这里出来,正要翻身上马离开,冷不防瞥见不远处的回春堂,整个人忽地一顿,表情也跟着别扭起来了。 成阳和骁阳已经爬上马背,不解地看着他:“世子爷?”不走么? 赵烈又翻身下马,清了清嗓子:“我去回春堂给绿珠买点燕窝,小蜂,走!” 赵小蜂赶紧翻下马背,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去了。 结果赵烈一进去,却狗狗祟祟的摸向柜台,悄声问伙计:“大夫呢?” 赵小蜂顿时大惊失色,抓着他左瞧右瞧:“世子爷,你哪里不舒服?!” 赵烈脸一黑:“你给爷小点声!这难道光彩吗?在外边守着!” 大夫在后头坐诊,赵烈瞪了赵小蜂一眼,才掀了帘子过去,别别扭扭坐下,瞅着那老大夫:“老头,可还认得我?” 这回春堂正是那晚赵烈半夜派人围住的医馆。 年过半百的老大夫认出是他,差点从凳子上跌下,起身就要拜:“草民见过世子爷……” “诶,免礼,”赵烈敲了敲桌子,伸出手搭在医枕上,凑过头来,神神秘秘,“你休得声张,好生给我瞅瞅!” 老大夫复又坐下给他诊脉,赵烈心里敲鼓:“如何?” 老大夫斟酌来斟酌去,半晌憋出一句:“世子爷最近肝火有点旺,容老夫开两剂泻肝汤……” “谁要问你这个!我问你,”赵烈不乐意了,一把收回手腕,抬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我这个子,会不会长不高了?” “哦哈哈,怎么会!”老大夫摸了一把胡子,“我观国公爷身高八尺有余,世子爷如今尚年少,再长两年,未必不会赶超国公爷……” 赵烈心里没底:“可我娘好像没我爹那么高啊……” 不对,都是同一个爹,辛氏那老妖婆可比他娘矮半个头,她生出赵煦那傻大个都能长这么高,他没理由比赵煦还矮! 赵烈眼珠子一转,心头一定,复问:“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让人长高的秘方?爷有的是钱!跟你买!” “是药三分毒,世子才十五不到,可不要着急乱投医啊!”老大夫苦口婆心,“倒是平日可多饮牛羊乳多食肉棒骨……” 赵小蜂耳朵贴着帘子都没听清老大夫跟世子爷说了什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等赵烈笑容满面从里头出来,赵小蜂急得额头冒汗,拉着他瞧来瞧去:“世子爷,你真没事吧?!” 赵烈抬脚朝他膝窝踢去,哼哼:“不是让你给世子夫人买燕窝?燕窝呢?!” 赵小蜂:…… 世子爷,您不厚道! 不厚道的这位天都擦黑了,才将将回到肆阳院。 正出门查看的傲雪瞅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转头往屋里去,跟沈绿珠禀告:“世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正在屋里整理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几匹松江布。 赵小蜂跟在赵烈后头进来,讨好地将燕窝放在桌上:“世子夫人,这是世子爷特地吩咐小的给您买的燕窝!” “哦?”沈绿珠眉头一挑,看了看那桌上的盒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给我买燕窝了?” 赵烈摸了摸鼻子坐在她身侧,指了指上面的松江布,脸不红心不跳:“投桃报李。” 她给他置衣裳,他给她带两盒燕窝,礼尚往来,很正常吧? 狗东西居然开始长良心了,啧啧。 沈绿珠笑了笑,不再追问,倒跟他说起了正事:“爹传了信回来,等你生辰,他会回家,你可不要到处乱跑了。” 赵烈是十五岁生辰,又不是二十及冠,生辰宴没有大办的意思。 上次闹那么大动静,爹也算是给他兜着了,行,他给点面子:“成!” 他一面和沈绿珠说着话,一面不住地往沈绿珠头顶上瞧,好像,他也没比媳妇高多少? 又猛地想到,那个李二狗瞧着好像还挺高的??? 淦! 一想到李策比他长得高,赵烈心头怒火噌噌噌就往上涨,浑身不得劲! 沈绿珠见他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当即瞄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没,哈哈,怎么会?”赵烈打哈哈,“爷怎么会有心事!” 他霍得起身,假模假样地伸了个懒腰:“跑了一天真累,小蜂,备热水,爷要沐浴!” 这人怎么古里古怪的? 沈绿珠摇了摇头。 次日起来,赵烈都没和沈绿珠一起用早膳,而是一大早就拉着大胖去了破兵器房。 他嚷嚷道:“等会儿把早膳送到这边来,爷今儿个想喝牛乳,想吃羊肉汤面,一并煮一碗来!” 府里有三个小孩儿,还得奶娘带,偶尔也喝牛乳羊乳; 再者府里的其他主子也爱用牛乳作甜羹,所以家下的田庄养了产奶的牛羊,每日都会送两桶鲜奶过来。 大胖不明所以,殷勤地说道:“牛乳没什么好喝的,要不小的让厨房那边给您做糖蒸酥酪?” 咋这么多话呢,赵烈瞪了他一眼:“都要!” 沈绿珠接连两天起床用早膳时都没瞧见赵烈人影,奇了个怪了,找来赵小蜂问话:“世子这两日都没用早膳么?” “用了,”赵小蜂回道,“世子爷也不知道在那破兵器房忙啥,这两天早膳直接让人送到那边去了。” 行吧,饿着别人,也肯定饿不了这位爷,沈绿珠索性不管了。 她喊来傲雪:“陶瓶她们几个,可还得用?” 因着陶瓶玉瓷六人是管家从田庄上挑的人,沈绿珠多有不放心。 如今观察几个月下来,这六个丫环瞧着还算老实。 傲雪道:“许是原先世子爷打杀侍女的事把人给震慑住了,这回管家选进来的几个,倒是些老实本分的,也没瞧见她们与锦月居的丫环小厮有来往!” 沈绿珠顿了顿。 每每想起这事,沈绿珠都想不明白,赵烈这人其实虽然浑了点,但依她的观察,他不是那等残暴之人——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赵烈这么狠心,要了一条人命? 第113章 “爷的生辰礼呢?” 府里的下人估计被狠狠敲打过了,沈绿珠嫁进来这么久,也没打听出来。 她先前还试探过赵烈,结果把他给激怒了。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去触他的逆鳞了。 正了正神色,才朝傲雪摆手:“让她们六人过来吧。” 不一会儿,陶瓶六人都过来了,在沈绿珠面前排排站。 沈绿珠手捧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抬头看向她们六个:“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我要在东大街那处开个绸缎庄。 “今日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家中,可有女红出色的娘子?” 她将手中茶盏搁到炕桌上,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绸缎庄还缺几个绣娘,若是你们家中有姐姐或妹妹善女红,又想在我这谋份前程,可以举荐。不过,” 她这一开口,陶瓶几人面上就禁不住地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们六个原先都是在田庄干活的野丫头,没想到肆阳院缺人,管事的将她们挑了去,放到世子夫人身边服侍,得了造化。 如今她们每月有二两月例银子不说,一年四季每季还给做两套新衣裳,吃的穿的用的,可比呆在田庄里好多了。 因此听到世子夫人说要挑绣娘子,要照拂她们的家人,个个都很激动,不禁屏气凝神。 “我丑话说在前头,”沈绿珠给了甜头,也不忘敲打,“入了我的铺子做事,若是心思不正、胳膊肘往外拐,到时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陶瓶几个忙应道:“是!” 很快,世子夫人要挑绣娘的事就在府中传开了。 次日灶上有个姓杜的婆子想碰碰运气,就大着胆子找大胖过来说项,问世子夫人铺子招不招伙计? 说她娘家外甥早年读过两年私塾,略识得几个字,后来家里艰难断了学,忙时帮着家里种田闲时上山打猎补贴家用,也没个正经营生,正想找个活计云云。 沈绿珠想了想,让大胖转告诉杜婆子,若是人机灵的话,到时可以带来看看。 没想到世子夫人如此宽厚,杜婆子简直喜出望外,亲手做了几样糕点送给大胖。 那灶上一起共事的仆妇瞧着杜婆子忐忑不安地出去,欢欢喜喜地回来,知道这事就这么成了,一时间众人心思浮动。 如今管家的仍是侧夫人,下人们一个劲地往锦月居凑,也没人想着往世子夫人跟前凑,没想到竟让杜婆子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傲雪瞧着这几日肆阳院外头多了好些前来打听消息的,心里有点担忧: “大小姐,我们怎么不在外边请人?还要请跟府里沾亲带故的?奴婢就怕侧夫人趁机往咱们这里插钉子!” “你怎么也成了个眼皮子浅的了?” 沈绿珠当即嗔了她一眼,嘴边噙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谁往谁的地盘插钉子还一定呢!” 身为主子,除了对下人施威,也要施恩,这叫拉拢人心。 她现在是没分辛侧夫人手里的管家权,可没说不在燕国公府经营自己的势力呀! 先来一个杜婆子投诚,往来又来个什么小管家投诚……慢慢地,这网,不就一天一天织大了? 这是其一。 其二,她既然嫁进了燕国公府,就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再不济,她也总得把自己的大本营肆阳院给经营好了! 陶瓶她们如今在肆阳院做事,将来她们的家人在沈绿珠的铺子做事,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关系, 今后她们敢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算了,不说这事了,”沈绿珠心里自有定数,起身往西梢间走去,朝傲雪道,“去唤小蜜蜂进来!” 赵小蜂听傲雪说世子夫人唤他,急急忙忙跑进来:“世子夫人,您喊我?” 沈绿珠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后日世子过了生辰就要到军中去了,你好歹也上点心,替世子收拾一下包袱。” 赵小蜂经她一提醒才想起这事,猛地一拍脑门,拿着她列的单子跑了:“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凌霜从外边提着针线篮子回来,在门口差点被他给撞了,忍不住就是一通臭骂。 赵小蜂喏喏不敢顶嘴,眼角余光远远瞧见赵烈从破兵器房出来,就像见到了救星,赶紧跑过去:“世子爷!世子爷!” 凌霜喉咙一噎,也不好再骂了,哼了一声,提着针线篮子进去了。 自从那日赵烈救了沈绿珠回来,凌霜几个也不再对赵烈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虽说那日的事是个乌龙,但赵烈也的的确确对沈绿珠上了心不是? 经此一遭,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也算赢得了凌霜她们的几分尊敬。 而钟钺和庞兴他们也是明白了,虽然世子爷闹腾了点,性子也不太稳重,但在这偌大的燕州城,大小姐真要出什么事,也只有世子爷能帮大小姐了! 就算有赵二爷帮衬着,也始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唯有世子爷跟自家大小姐才是夫妻一体。 赵烈自然不知道凌霜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们这些个从扬州来的,个个鼻孔朝天,还敢在他的地盘蹦得欢! 反了! 总有一天,信不信爷把他们通通发卖出去!哼! 赵烈大摇大摆走进来,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沈绿珠扫了他一眼:“谁又惹你了?” 赵烈一屁股坐下,手指头哆哆敲了两下桌面,伸手指着凌霜,颐指气使地:“看什么看,还不给爷倒杯茶来?!” 凌霜杵着没动。 赵烈都气笑了,向沈绿珠告状,“瞧你教出来的好丫环,爷还使唤不动了?!” 沈绿珠懒得跟他闹,朝凌霜使了个眼色。 凌霜只能气呼呼地沏了热茶上来,给他斟上了。 沈绿珠坐在圆桌的另一边,拿出针线篮子做好的袜子看了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凌霜道: “把这几双袜子一并收到包袱里,给世子带到军营里换洗。” 松江布细密柔软,耐磨吸汗,做袜子做里衣都是极好的。 凌霜应是,提着篮子下去了。 赵烈才知道这两天她忙里忙外的,是在让丫环给他做袜子,当即凑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满怀期待地朝她伸手: “你不会拿几双袜子就想打发爷吧?爷的生辰礼呢?拿来!” 第114章 “你媳妇,又不是一般人……” 沈绿珠伸手打了一下他的手心,横了他一眼:“没有!” “不是吧,你连生辰礼都没给爷备?”赵烈像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沈绿珠,你把爷当猴耍?!” 说好给他置新衣裳,结果给几双袜子就打发,现在,更是连生辰礼都没给他备一份,哭死。 见他气得背过身去,沈绿珠很认真地问他:“你缺什么没有?” 赵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哪缺什么啊? 他气鼓鼓转过身来:“难道爷什么都不缺,你就什么都不送?爷要的是你的心意!心意!你懂不懂?!” 沈绿珠憋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背:“那等你生辰那日,我给你煮长寿面,成不成?!” 见他不说话,沈绿珠微怒:“你要说不成,那我就不给你煮了!” 赵烈霍地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她:“你会做羹汤?别以为让你的丫环煮一碗上来就敷衍爷!爷不干!” 沈绿珠气得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也太小瞧我了!” 这么说她是真会?赵烈心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得劲了:“……那什么李二狗,你是不是也给他煮过?!” 沈绿珠脸都黑了:“你说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我胆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洗手做羹汤给一个外男吃!” 赵烈不依不饶:“那你怎么会煮这个?!” 沈绿珠咬牙:“我就不能给我爹煮?给我娘煮?给我妹妹煮?!” 赵烈不信:“你骗鬼!你给全家都煮完了,那你生辰,又谁给你煮?”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我爹、我娘、我妹妹!” 赵烈摸了摸鼻子,没话说了。 在赵家,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赵烈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就算二哥对他也很好,他也与二哥很亲近,但两人也没有给对方做过这种事。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赵烈嚎了一声,“我盯着你做!你休想再蒙我!” 这家伙说盯,是真的盯。 八月初三这日一大早,两人就去了小厨房,真看到沈绿珠熟练地挽起袖子和面,赵烈目瞪口呆的同时,心里又直乐。 “你热不热?” “你渴不渴?” “要不要我添水?” 这家伙鞍前马后围着沈绿珠转,一会儿拿扇子给她扇风,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拿帕子给她擦汗。 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做好,赵烈哧溜哧溜就给灌到了狗肚子里:“好吃!” 这媳妇做的长寿面,除了岳父岳母和小姨子,就连李二狗都没吃过! 开心↖(^ω^)↗ 沈绿珠都许久没做过羹汤,纤纤葱指还被汤水给烫红了,这会儿见这货笑得见牙不见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我有没有蒙你?” “没有没有,”赵烈咕噜咕噜把汤汁喝了个干净,笑嘻嘻放下碗,突然抓住她的双手捧到嘴边,“疼不疼?要不爷帮你吹吹?” 沈绿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抽回手,冷不丁外边一大嗓门:“赵三郎!” 姜固安纪长兴还有姜穗等不及陶瓶她们通报,就急冲冲跑了进来,结果给撞了个正着! “我滴娘哩!” 来得真不是时候! 姜固安猛地回头一手去捂姜穗的眼睛,一手拉着目瞪口呆的纪长兴就要退出去,回头哈哈一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沈绿珠:…… 赵烈:…… 赵烈终于反应过来了,耳朵嗡的一下就红了。 他嘭一声松开手,起身时连锦凳都撞倒了,爬起来就跑:“我、我去看看那几个王八羔子……” 赵烈心里后悔不迭,完了完了,他怎么又被妖精给迷惑了?! 他堂堂世子爷,怎么会干这种事?还抓着妖精的手,给她吹吹?肉麻! 又怪姜固安这个杀千刀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爷非得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可! “啊啊啊!” 外边传来姜固安杀猪般的叫声,“好你个赵三郎,我好心过来给你过生辰,你就这样待我……” 沈绿珠憋着笑走出去,就看见姜穗像只小蝴蝶,一会儿扑上去去拉赵烈,一会儿扑上去拉姜固安,忙得团团转。 等两个人闹够了,姜固安才搭着赵烈的肩膀,流里流气地悄声道: “三郎,别怪兄弟的不讲义气,今儿个你生辰,咱们合该去楼中楼乐一乐,可惜你家中有悍虎……” 家中有悍虎…… 赵烈正想说‘还是兄弟你懂我’,冷不丁后背突地刮起一阵冷风。 哥俩好的两人顿觉不妙,像木偶一样生硬地转过头去,结果就看见沈绿珠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后头,笑眯眯问: “想去楼中楼玩儿啊?” “没、没有的事!”赵烈吓了一大跳,一把推开姜固安的胳膊,急得舌头打结,“爷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姜固安嘿嘿装傻:“世子夫人您一定是听岔了!咱们哥俩向来不爱去那等烟花柳巷之地!” “哦,”沈绿珠故作惊讶,忽地掩唇一笑,“那真是可惜了呢!” 哈? 赵烈和姜固安面面相觑,她啥意思? 半个时辰后,几匹大马停在东大街的成衣铺子。 赵烈三个正无聊地牵着马站在门口,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纪长兴不安道:“三郎,你媳妇不会换着法儿折磨咱们吧?” 姜固安觉得十分有可能,当即就道:“要不趁她没出来,咱们先溜为敬?” 赵烈也想溜,但没那狗胆,硬生生勾着两人的肩膀不让两人偷溜:“还是不是兄弟?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嗯!” 纪长兴心肝颤颤:“你媳妇,又不是一般人……” 就在这时,铺子大门哗一声打开,里头出来一个着紫衣的俊俏小郎君—— 第115章 “赵小弟,你该叫我沈大哥才是!” 只见这小郎君脚蹬鹿皮靴,腰束蹀躞带,上挂小葫芦小刀平安扣,手中一把山水墨画折扇,正笑意盈盈。 一张精致的面容隐约透出一种雌雄莫辨之美,说不出来的风流倜傥。 赵烈三人齐齐抬头瞧过去,差点惊掉下巴:“这这这……” 赵烈看着沈绿珠一身男装,梳起利落的长马尾,发束玉冠,当即小脸一黑:“沈绿珠,你你你……伤风败俗!” 沈绿珠大步走上前,手中折扇啪一声往他肩头一压,笑得十分痞气:“哎,赵小弟,你现在该叫我沈大哥才是!” 赵烈:我靠( ‵o′)凸 沈绿珠得意洋洋:“你沈大哥我,年纪虚长你三岁,叫一声大哥,不吃亏吧?” 不,他吃亏得很! “沈绿珠,你……”赵烈气急败坏,推着她就往屋里走,“去去去,换回来!” “今日咱俩是兄弟,你少来!”沈绿珠手中折扇往他手臂敲去,嘴角一勾,冲着屋里一喊,“姜小弟,你还不出来?!” 啥?她把姜穗也带坏啦?! 赵烈三个又齐刷刷往大门瞧去,只见姜穗脸红扑扑地扯着衣角从里头走出来, 穿着一身青色锦袍,头上卸掉了珠钗环饰,仅以蓝色绸带束发,瞧,多脆嫩的一个小公子! 姜固安心里‘我靠’一声,走上去围着姜穗转了两圈:“我去,九妹妹,今晚你就穿这身回去,说你是姜老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准能把姜老头哄住!” 姜大奸商膝下就姜固安一个儿子,那是做梦都想再添个小子。 不等众人把下巴收起来,沈绿珠已经大手一挥:“走,去楼中楼!” 赵烈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去拉住她,“咱不去,成不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指了指身后的铺子,“爷给你三千两!” 这铺子,当爷买下来送你,你要不忘了这茬?! 沈绿珠抬起手中折扇敲了他一记脑门,摆出大哥大的款来:“人不风流枉少年,赵小弟、姜小弟,纪小弟,走吧!” 赵小弟:…… 姜小弟:…… 纪小弟:…… 完了,这一茬过不去了! 要说这燕州城里带媳妇一起逛青楼的,他赵烈应该算是头一个了吧?! ——“楼中楼,这名儿起得真好!” 沈绿珠站在那楼中楼的大门口,刷一声打开折扇,瞧了两眼那楼上挂着的横匾,也不禁啧啧赞叹一声。 守在门口的龟奴瞧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小郎君站在门口,当即眼睛一亮,迎上来:“几位爷,里边请!” “那还愣着干啥,走呀( ̄︶ ̄)↗” 沈绿珠嘿嘿一笑,刷一声合起折扇,大摇大摆往里头走,赵烈跟在后头拉都拉不住! 那龟奴殷勤地将人请进去,只觉得赵烈几个眼熟得紧,忽地灵光一闪:“哎哟,原来是世子爷……” “呸!你什么时候见过爷?!” 赵烈三个狠狠瞪了他一眼,像个小跟班似地跟在沈绿珠后头,伸手挡脸的挡脸,拿扇子遮头的遮头,拿袖子掩面的掩面,生怕被人认出来。 那龟奴也是猴精一个,见赵小世子都成小跟班了,那走在前头那位爷,肯定是大有来头了! 这不得赶紧好生伺候着! 当即殷勤地跑到前头替沈绿珠引路:“爷,您仔细脚下!” 一进一楼大堂,那龟奴就赶紧打了个手势表示‘有贵客到’,只见二楼楼梯风韵犹存的老鸨当即扭着细柳腰, 甩着香喷喷的粉帕子迎出来:“哎哟,几位爷!稀客呀!来来来,上边请!” 只见一楼大堂熙熙攘攘,那穿得花花绿绿的数十名舞妓正在给客人跳舞。 四周横栏外的圆桌旁,客人们正在喝酒赌钱寻欢作乐。 沈绿珠摇着折扇,大眼睛扑闪闪的,如同猫儿见了腥,别提多闪亮了! 那老鸨瞧着她面嫩,又长得雄雌莫辨,心里就有些怀疑她的身份,不禁上下打量道:“哟,这位爷瞧着好面生呀……” 沈绿珠刷一声打开折扇,手中一锭银元宝朝她手中抛去,笑问:“如今瞧着,可还面生?” “不面生不面生,哎哟!爷,”老鸨双臂似藤蔓一下子就攀上了沈绿珠的胳膊,热情地拉着她往楼上去,捏着嗓子,“一回生两回熟!来来来!您上边请!” ——“来人,给这位爷留一间雅间!” 那老鸨脸笑成了一朵花,做她们这一行的,管客人是男是女,通通给她伺候周到才是正经事! 赵烈: ⊙o⊙ 咩? 纪长兴:( ⊙ _ ⊙ ) 姜固安:( ⊙ o ⊙ ) 瞧瞧,人家比他们上道多了! 赵烈一把抢了姜固安的折扇挡住下半张脸,凑过来吓唬沈绿珠:“我跟你讲,有些人就喜欢找你这样的小白脸!你好自为之!” 怕了吧?怕了咱就赶紧回家去! 沈绿珠呀的一声:“还有人荤素不忌呀?!” 赵烈:……失策 纪长兴说得对,他媳妇不是一般人,这种小场面,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虾咪!老鸨欢欢喜喜将沈绿珠迎进雅间:“爷,你今儿个是想听曲,还是想看舞?要不,奴家先让青缨姑娘来给您弹个响?” 老鸨殷勤地扶着沈绿珠坐下,这才瞧见后头进来的赵烈,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哎哟,原来这位公子是世子爷的朋友,奴家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沈绿珠合起手中折扇哆哆敲了两下桌子,笑得流里流气:“这里哪有什么世子爷?这位是我赵小弟!我,” 沈绿珠大言不惭,“乃是他沈大哥!” 豁!来头比燕国公世子还大! “原来是沈公子!”老鸨抚了一下掌,“沈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咱们楼中楼蓬荜生辉呀!” 赵烈拿着姜固安的金骨折扇挡住头,坐在沈绿珠身边,拼命朝那老鸨使眼色:把她赶跑,知道没?! 结果老鸨会错了意,用力朝他点点头: 她明白,她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位沈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世子爷,您尽管放心! “先沏壶碧螺春来润个喉,” 沈绿珠大爷似地翘起二郎腿摇了摇,手中折扇朝老鸨一点,“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那什么青缨姑娘,来,让她来给爷弹个响!” “诶!”老鸨应得大声,回头朝门外守着的跑堂甩了两下帕子,“赶紧的,让青缨姑娘过来!” 赵烈:……6,不是说好了,把她赶跑?你咋还把人留下了呢?! 第116章 满楼红袖招1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今儿个这沈公子才是主儿,就连赵小世子都是镶边! 老鸨鞍前马后地围着沈绿珠转: “都说咱们燕州城最好的两样酒水,一样是海宴楼月下醉,另一样就数咱们楼中楼的梨花酒!” “海宴楼有水晶烧鹅,咱们楼中楼也有香炉烤鸭!把那烤鸭鸭肉鸭皮片片儿,用那荷叶饼卷了,再夹些清香脆嫩的葱丝儿、黄瓜丝儿,那叫一个绝!” “咱们楼中楼的红豆糕,细密软糯香甜,奴家让人呈上来,给沈公子尝尝?” 明明是来逛青楼,结果先吃上大席了<( ̄︶ ̄)> “光听曲有什么意思?”沈绿珠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没姑娘倒酒,也没姑娘捏肩捶腿……” “是是是,瞧奴家这死脑袋,”老鸨咧开嘴,朝门外一招呼,“姑娘们!都过来!” 只见一群着穿红着绿、燕肥环瘦的姑娘顿时哗啦啦涌进来,像群小蜜蜂将沈绿珠围了个实! 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还有那娇软软香喷喷的姑娘倒了酒送到嘴边撒娇:“哎哟,沈公子别光顾着喝酒呀,您瞧瞧奴家嘛!” 这燕语莺声,这左拥右抱,沈绿珠快被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心下飘飘然~~ 这这这,真他大爷的快活! 她过去过的,都是啥日子呀? 啧啧,她底下怎么就没生出那坨肉来?悔恨! 沈绿珠抬折扇一伸,轻轻抬起那送酒姑娘的下巴,心里爽死了:“等会儿爷好好地疼你!” 赵烈:⊙o⊙ 姜固安:⊙o⊙ 纪长兴:⊙o⊙ 他们三个畏畏缩缩坐在边上,被沈绿珠这个‘风月老手’一衬,感觉他们三个就像新兵蛋子! 赵烈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绿珠,心下大骇! ——难道他媳妇才是荤素不忌的那个?! 要死了要死了,赵烈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坏了,当即抬起姜固安的金骨折扇就打那些围着沈绿珠的莺莺燕燕: “都给爷收敛点!” “世子爷这是怎么啦?” 一个被打的姑娘嘴一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撒娇,“许久没来,您都不疼奴家了!” 沈绿珠:……? 赵烈:……! 沈绿珠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臂,饶有兴趣瞥着他:“看来赵小弟……很招桃花嘛!” 赵烈跳起来:“你别听她们瞎说……” 沈绿珠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别光顾着给爷倒酒啊,姜公子、纪公子、赵公子,你们也得好生服侍着!” 不是喜欢来楼中楼玩儿么,今儿个让你们玩个够! “是!”姑娘们闻言当即像群小蜜蜂散开,朝他们三人扑去! 当然,也朝一直坐立不安的姜穗扑去! 姜穗要吓鼠了,紧紧抓着沈绿珠的袖子,头也不敢抬。 沈绿珠抬起折扇,敲了一记朝姜穗扑来的姑娘的脑门:“我这位小小弟年少害羞,你们悠着点儿!” “是!”那姑娘转而抬筷,夹菜来喂姜穗。 姜穗一动也不敢动,人家夹一筷子她吃一筷子,这乖乖的小模样,惹得那姑娘帕子掩唇嗤嗤地笑,“小公子可真乖!” 姜穗:╥﹏╥...我是被你吓的! 这会儿赵烈三个如同进了盘丝洞,被缠得脱不开身,在屋里乱跑。 赵烈瞅着沈绿珠气得牙痒痒,忽地灵光一闪:“拿丝带!来来来,咱们玩老鹰抓小鸡!” 哟,还有这玩法? 沈绿珠瞅过去,只见老鸨拿了一堆丝带过来,让姑娘们蒙上眼睛装瞎猫,去抓赵烈三个。 “哎哟!” “哎哟!” 一群姑娘被蒙了眼,当即成了无头苍蝇,时不时撞倒在一块。 赵烈三个躲在角落里,擦了擦额头的汗,纷纷大舒一口气。 纪长兴瞅了一眼赵烈,嘴角抽抽:“我就说你媳妇不是一般人……” 比他们都会玩! 见赵烈三个被姑娘们缠得脱不开身,沈绿珠嘴角扯出一丝玩味,朝老鸨勾了勾手指。 老鸨殷勤地走过来:“不知沈公子有何吩咐?” 沈绿珠眨眨眼睛:“我听说你们楼中楼的花魁,乃是一碧眼胡姬,善鼓上飞天舞……” 闻弦知雅意,老鸨猛地一合掌:“沈公子说的是红佛姑娘?” “哦?原来是红佛姑娘,” 沈绿珠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毓秀青山萦翡翠,出尘慧眼识英雄,红佛,此名改自红拂女吧?” 佛fó与拂fú,一音之差,一旁之别。 隋朝美人张出尘原是杨府歌妓,因手持红拂,被称红拂女。 红拂慧眼识英雄,结拜虬髯客,又夜奔李靖,风尘三侠自此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而卖肉的,那是下等窑子;这楼中楼,可是达官贵人常来玩儿的,可不学下等窑子乌烟瘴气,这里的姑娘卖的是技艺。 这楼中楼的花魁红佛姑娘舞姿倾城,可不接待普通人,只接待达官贵人。 而沈公子沈绿珠是赵小世子的朋友,红佛姑娘自然是愿意见的。 只是,老鸨搓了搓手指,假装为难:“哎呀,今儿个红佛姑娘……” 价高者得嘛,沈绿珠懂! “这点银子,就给红佛姑娘买胭脂水粉了!” 她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啪一声压在桌上,冲老鸨一挑眉头,“不知今日爷可有机会一观红佛姑娘的鼓上飞天舞?!” 这沈公子是真上道呀! “有有有!”老鸨见着了银票,爪子就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奴家这就去请红佛姑娘!” “诶!” 沈绿珠在她猪爪子伸过来时,手中折扇故意往那银票一压,不给她拿走。 老鸨顿时急得抓心挠肝:“沈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奴家一定给您办妥了!” 沈绿珠嘴角一勾,朝身边跟着的‘小厮’凌霜使了个眼色。 只见凌霜提着一个包袱啪一声放在桌上打开来,从里头拿出一件浮光闪闪的衣裙来! 沈绿珠笑得邪气:“这东大街仙织阁用浮光锦制成的羽霓裳,算是爷给红佛姑娘的见面礼,还请妈妈转告红佛姑娘——” 沈绿珠刷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色眯眯道,“我呀,欲引红佛姑娘为知己!” 第117章 满楼红袖招2 “哎哟!好说好说!” 老鸨简直爱死这么大方的沈公子了! 喜滋滋将那五百两银票飞快揣入怀中,拿着包袱笑容满面跑着出去找红佛姑娘来镇场子。 姜穗坐在一旁听见了,小嘴顿时噘得高高的:“我倒要看看,这什么红佛,是个什么狐媚子!竟勾得几位哥哥三天两头往这跑!” 沈绿珠磨了下牙:“我也好奇得紧呢!” 赵烈从盘丝洞脱身,当即跳到沈绿珠身边来:“姑奶奶,我求你,咱别闹了!回去哈!” “诶,”沈绿珠瞪他一眼,手中折扇拂开他的手臂,“爷流水似的银子花出去,不得听个响才走?!” 赵烈跳起来:“他们蒙了你多少银子?爷赔你!” 正说着呢,外边进来个头戴绢花长得十分周整的小姑娘,盈盈朝沈绿珠施礼:“奴家是红佛姐姐的梳妆丫环。” 那小姑娘施了礼,上前将那五百两银票整整齐齐摆到桌面上。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这是何意?!” “红佛姐姐说,沈公子既然是世子爷的好友,那衣裳红佛姐姐就收下了,但是这五百两银票,还请沈公子收回!” 那小姑娘说着笑盈盈地瞅了赵烈一眼,才看向沈绿珠,“红佛姐姐说沈公子远道而来,她今日依旧会为沈公子献上一舞,不令沈公子抱憾而归!” “哦?” 沈绿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刀朝赵烈刺去,“原来是托了赵小弟的福!” 赵烈:……这下子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烈急得团团转:“我我我……她她她……” 沈绿珠拿起那五百两银票,啪一声朝赵烈胸口拍去:“原来红佛姑娘是你老相好,早说呀!” 赵烈要晕倒了:“我说,我跟她真没啥,你还信不信?!” 沈绿珠牙齿咬得咯咯响:“红佛姑娘对赵小弟可真是优待呀,”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笑不达眼底,“看来赵小弟早就是红佛姑娘的入幕之宾了吧?” “我跟她真没啥!”赵烈脸蛋臊得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爆粗口,“爷当年在她身上押了注!你懂个屁!” 赵烈:o(≧口≦)o 靠,说漏嘴了! 沈绿珠:(@ ̄ー ̄@) 怒 抬起折扇就往他身上抽去:“我让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原来前年年末燕州几大青楼斗艳选花魁,这红佛因赵烈一掷千金被捧上高台,一举夺魁,红佛因此对赵烈不胜感激,一颗芳心暗许。 结果人赵烈只不过是在她身上押了注,舍了千金给她造势,私下却赢回几万两! 不然他冒头往这挤??! “合着你诓人家?”沈绿珠听完他的解释,略有消气,但很快她小脸又是一黑,“你刚刚是不是骂我?” 赵烈:{{{(>_<)}}}头好大! “没,你听错了,”赶紧去拉沈绿珠的手,开始求饶,“这事你知道就好,别往外声张哈。走走走,随爷回家去!” 结果一扯,没扯动。 沈绿珠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嘴角一勾:“爷送了红佛姑娘一身羽霓裳,就为了观红佛姑娘这一舞,走什么走?!” 赵烈:……! 他才是被她给诓了吧?! ——“咚!” 外面忽传来一记震耳欲聋的鼓声,同时引起一阵喧哗:“红佛姑娘要献舞了!” 外头宾客哗然:“哪位公子这么大脸面?竟请得动红佛姑娘?” 沈绿珠眼睛一亮,当即站了起来,拉着姜穗:“走走走!瞧瞧去!” 只见一楼大堂地面上铺着巨大的圆形毡毯,原先是给姑娘们光脚在上面跳舞的,这会儿上面被放了一面大鼓! 那圆形大鼓瞧着,几乎有一张床那么大! 鼓上飞天舞,原来真的是在鼓上跳舞! 红佛姑娘身价高,这鼓上飞天舞是她的拿手绝技,寻常人可请不动她。 整座楼中楼顿时沸腾起来了! 沈绿珠拉着姜穗倚着二楼栏杆,唰一声打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眼底当即浮出浓烈的兴趣。 只见一条红绫从三楼抛下,一个女子着飘逸的浮光锦衣裙,抓着那根红绫似仙子般飞而下—— 仅仅一个出场,就已经引得喝彩声阵阵!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 姜穗站在她边上,抬起袖子掩住下半张脸,凑过头来愤愤地说道:“绿珠姐姐,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赵烈挤到沈绿珠右侧:“对对对,姑奶奶,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沈绿珠这会儿已经眼神痴迷,跟底下那些个流着哈喇子的男人们没多大差别…… 只见红佛手攀着那根红绫,从三楼跃下,正正落在那白皮鼓面上! 白皙的玉足一落,就在鼓面上“咚”一声踩出一个音来,震得众人心头一激灵! 接着,她双手绕到颈后,高举过头顶,摆出神女飞天的姿势来~ 满堂一静,随后赢来阵阵喝彩:“好!” 红佛姑娘脸上覆盖着黄金缕空蝴蝶面具,身着沈绿珠送的浮光锦衣裙,神秘又华丽。 她玉足轻踩鼓面,又是“咚”一声! 随后双手盈盈落下,那手腕处系着的铜铃发出叮铃悦耳的声音! 一根红绫,搭在她的玉臂之间,随着她的舞动,如同神鸟的翅膀,飘飞起来! 不愧是一舞倾城的花魁, 沈绿珠不禁合掌喝彩:“果真是精妙绝伦!” 难怪能哄得赵烈这傻小子一掷千金,是她,她也掷! 赵烈看着自个儿媳妇那色眯眯的样子,心里不对劲极了,伸手过来要捂她眼睛:“不许看不许看!有什么好看的!” 沈绿珠一把挥开他的猪蹄子,瞪他一记眼刀:“一边去!” 赵烈:…… 哭死,他媳妇爱美人胜过爱他! 不对,他媳妇不会真的荤素不忌吧?那他怎么办?! 合着他以后除了防李二狗,还得防着那些妖艳的女人勾引自己媳妇不成? 沈绿珠与姜穗窃窃私语:“瞧见没,这红佛姑娘真有一双异瞳,还是蓝汪汪的,当真惹人怜爱!” 姜穗点头如捣蒜:“三姨娘养了只波斯狸奴,也是蓝眼睛,可好看了!” 赵烈:这这这…… 她俩不应该狂吃醋,然而像其他泼辣的娘子一样,进来拧着他们的耳朵,将他们三个打出去么? 她们倒好,还欣赏上了? 第118章 “万事小心” 等红佛姑娘一舞完毕,赵烈再也按捺不住了,扯着沈绿珠的手就走! 满楼的姑娘站在栏杆边上,甩着帕子依依不舍:“沈公子,下次再来玩呀!” 沈绿珠回头灿颜一笑,朝她们招手,一一安抚:“好好好!” 呜呜呜,这么贴心又俊俏的小郎君谁不爱呀? 满楼的姑娘芳心荡漾,看着沈绿珠,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赵烈:…… 纪长兴:…… 姜固安:…… “快走!” 赵烈再也受不了,当即脸臭臭地拉着着沈绿珠头也不回地就跑! 结果刚出楼中楼,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那二楼的窗户哗啦啦打开来,那群姑娘倚窗拭泪:“沈公子,您可一定要记得奴家呀!” “好好好,都记得!”沈绿珠咧嘴一笑,在众人热情的目光中,那表现劲儿上来,一个翻身利落地上了马! 一群姑娘哇一声嚷开来:“沈公子好风采!” “爷走了!” 沈绿珠坐在马背上,被这群姑娘哄得找不着北了,一挥马鞭在姑娘们的一片哇声中策马长街,跑开了! 赵烈顿时一脸懵逼地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撒蹄子追上去,嚷嚷开来:“原来你会骑马!沈绿珠,你骗爷骗得好苦!” 又气得跺脚:“你骑的是爷的马!” 沈绿珠充耳不闻,在马背上回头,幸灾乐祸地看着后头追得气喘喘的赵烈,就是不停下。 赵烈气得牙痒痒,猛地抬指放到嘴边吹了个哨:“惊风!” 那黑色大马听到主人的指令,当即嘶鸣一声,突然自个儿转了个头,跑了回来。 任凭沈绿珠怎么抽,这死马就是不理会,只顾朝赵烈奔去。 赵烈双手抱臂,扯着嘴角站在街边,看着爱马驼着沈绿珠‘自投罗网’,他呵呵一记冷笑,仰头看着沈绿珠,开始阴阳怪气: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绿珠夹着马肚,坐在马背上,恨得牙痒痒! 赵烈放下手臂走过来,猛地翻身上马,一把将她圈在怀里,凑过来咬她耳朵: “我让你跑!” 沈绿珠偏头,忽地朝他笑了笑,手中马鞭猛地一抽马肚:“驾!” 赵烈身子一晃,差点掉了下去,猛地伸手紧紧搂紧沈绿珠,大叫起来:“姑奶奶,你慢点慢点!” 姜固安三个小尾巴拍马追上来,咧着嘴问:“三郎,我们去哪?” 赵烈双手搂着媳妇,从马背上回过头去,清亮的眸子看着身后的三位好友,咧嘴一笑: “走,我们去城郊跑马!不夜不归!驾!” 正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好友、知己、媳妇在侧,这十五岁的生辰,是赵烈此生最难忘的光景之一。 他们三五结群,痛痛快快地跑了一回马,又沐着夕阳的余光而归。 回了燕国公府,肆阳院里赵小蜂和大胖他们又备下好酒好菜,为世子庆贺生辰。 一群人不分主仆,喝了个痛快,闹了个尽兴。 上弦月弯弯挂在天际,赵烈和姜固安他们喝得东倒西歪。 燕国公回了府,听到肆阳院那边吵吵嚷嚷,也没说什么,只派人过来看了看。 赵二郎还有两位嫂嫂送的生辰礼,还摆在屋子里,沈绿珠和赵烈都没来得及管。 这晚沈绿珠也喝了不少酒,但没醉,指挥着钟钺他们将纪长兴和姜固安送到客房,又将姜穗送到肆阳院西箱房安顿好。 回头,才让成阳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赵烈去洗漱,给扔回东梢间。 沈绿珠沐浴完出来,看到赵烈摊在床上,才发现问题,不是,这,怎么睡呀? 自他们成婚那日起,两人就是一个睡床,一个睡罗汉榻,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成阳不知道呀,自然而然就将赵烈扔到床上去了。 往常赵烈都睡罗汉榻,沈绿珠还没和他同床共枕过呢。 但现在这情况也不好再叫成阳他们进来,把赵烈抬到罗汉榻去了,不然,她跟赵烈分床睡的事不就闹得人尽皆知啦? 不是, 沈绿珠站在床沿瞅了赵烈好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 他都睡得跟死猪一样了,她怕他做甚? 不对, 就算他还醒着,就他这个不通人事的黄毛小子,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沈绿珠心里哈哈大笑,当即甩了脚下的鞋子,跳上床。 由于赵烈被成阳放到了床外侧,所以沈绿珠就只能睡里边了。 外边的烛灯都熄了,只有远远的落地罩那边还留着一盏半明半暗的落地灯。 帷幔放下,床边的光线就更暗了些。 沈绿珠侧躺着身子面对着呼呼大睡的赵烈,她手撑着太阳穴,又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混小子,长得是真不赖! 怎么会有人鼻子这么高这么挺?睫毛瞧着,似比姑娘家的还长还密? 沈绿珠手指忽地一痒,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歪?!” 赵烈嘟囔了一声:“飞虎,别闹……” 沈绿珠:……你才是飞虎,你全家都是那鸟东西! 沈绿珠气坏了,伸手就轻轻地拧了拧他的耳朵:“狗东西!” 趁狗东西醉死过去,狠狠欺负他! 反正他又不知道,嘿嘿。 沈绿珠心满意足地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次日,为了避免两人在床上同时醒来面面相觑的尴尬场面,沈绿珠还是先起来了。 赵烈宿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然而他这才刚睁眼,还搞不清什么状况呢,赵小蜂大胖成阳骁阳四个就哗啦啦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 直把赵烈吓得一激灵:“干什么干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赵小蜂直接拧了热乎乎的巾子就往他脸上揉,成阳捏住他下巴往他嘴里灌水漱口,大胖蹲下身给他穿靴子,骁阳拿了架子上的衣裳往他身上套…… 热火朝天的。 等自个儿穿戴整齐,赵烈人还是懵圈的。 “回神了!” 沈绿珠摇着团扇进来,面上带笑地瞅了他一眼,“世子可还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他去军中报到的日子! 赵烈抓了一把头发,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瞧你们紧张的!” 沈绿珠没好气地帮他整了整衣领,颇有些语重心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要逞强,万事小心。” 第119章 世子爷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赵烈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忙点头嗯了一声。 沈绿珠手中团扇敲了他胳膊一下,指了指梳妆台:“过去,我给你梳发!” “你、你给我梳发啊?”赵烈有点受宠若惊,“让、让小蜂来就行了……” 沈绿珠横了他一眼:“坐下!” 赵烈嘿嘿一笑,乖乖坐下。 沈绿珠将团扇搁梳妆台上,拿起篦子给他梳发,看着铜镜里的他笑了笑:“若世子今年二十,就该束发带冠了。” 赵烈把玩着她的团扇,漫不经心地说:“还早呢!” 如今他才十五,离二十,还有五年时间呢。 沈绿珠给他梳好发,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示意他起身:“好了,快去用早膳,吃完赶紧过去,别让爹他们久等了。” 赵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这张俊俏的小脸蛋,颇是满意:“爷真俊!” 沈绿珠简直没眼看,伸手一把扯住他衣领,把他往外拖去:“走了!” 外边,姜固安他们三个正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个个因为宿醉而面色萎靡,直到看到赵烈出来,三人才为之精神一振。 “三郎!” “三哥!” 今天可是赵烈的大日子,姜固安三个怎么着也要替赵烈送行。 一想到一起混的兄弟如今要去军中了,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赵烈倒是乐呵呵的:“也不过十来日,等到了中秋,咱再一起喝酒!” 军中纪律虽严苛,但现下太平无事,将士们也是可以休沐的。 燕国公坐在正厅里抿了一口茶,听到外边吵吵嚷嚷,就知道是赵烈那小兔崽子来了。 果然很快就看到赵烈在姜固安等人的簇拥下,往正厅走来,慢慢地,姜固安几个都噤了声。 姜穗更是躲在沈绿珠后面,连头都不敢抬了。 燕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手撑着膝朝他们一行人看来。 他身材魁梧,神色又威严,周身气势迫人,见了他的小辈没几个不怕他的。 沈绿珠和赵烈走在前头,给他行礼:“给爹请安!” 姜固安三个随他们一起行礼:“拜见国公爷。” 燕国公在外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因此只朝他们微微颔首,就从太师椅上起身,看了一眼赵烈,抬脚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吧!” 一屋子人跟在他后头哗啦啦往府门走去。 赵然走在赵烈身侧,笑着抬手拍了拍赵烈的肩膀:“到了军中,可要听爹的话,还有各位世伯的话。” 军中老将都是看着赵烈长大的,在各位世伯面前,赵烈也不敢造次。 赵烈拍着胸脯保证:“二哥,你放心吧!” 如此一来,赵家三兄弟,老大老三都投了军,只有赵二郎因为身体不好,不能投身军中,只能留在府中替燕国公管理后方,处理文书等。 赵烈此一去,可不是呆在府中,而是如鱼入海,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沈绿珠心里隐约有点担心,忍不住心里臭哭一句,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娃! 一群人出了府门,燕国公先翻身上马,赵煦等人随后。 燕国公坐在马背上,面色威严地看向赵烈:“臭小子,上马!” 赵烈吹了个哨,惊风当即从成阳手里挣脱,朝他奔来—— 只见赵烈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嘴角一扯,又吹了声哨,惊风蹄子不停,当即像道闪电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而赵烈,就在惊风擦肩而过的瞬间,翻上了马背,如脱弦之箭闯了出去! “奸计”得逞,赵烈头也不回朝天一吼:“爷走了!” 这…… 国公爷还未动呢,小子倒跑到老子前头了! 黄霸天哈哈一笑:“世子爷好志气!” 燕国公见状也哈哈一笑,打马朝赵烈追去:“想赢他老子,他还嫩了点!” 他座下的宝马,可是随着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仅片刻就追上了赵烈,两父子并驾齐驱,暗暗较着劲跑远了。 “驾!” 一群人赶紧策马跟在他们后头离开了燕国公府。 沈绿珠看着赵烈的背影,站在抱鼓石旁憋着笑:“臭显摆!” 姜穗站在沈绿珠身侧,还依依不舍地赵烈的背影招手:“三哥!” 姜固安和纪长兴搭着肩,两人看着赵烈的背影跑远,真奇怪,心里竟有几分失落。 三人从小在一块混的,突然三缺一了,还真挺不习惯的。 好半晌,姜固安才伸了个懒腰,打破这古怪的气氛:“昨晚喝多了,我现在还头晕得很,我先回家睡觉了!” 纪长兴抱着手臂:“算了,我也回去补觉。” 于是他们三人就向沈绿珠告辞,沈绿珠点点头,笑道:“等中秋节世子回来,你们再约就是了。” 姜固安三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各自上了马走了。 刚刚还站着一堆人的大门口,当即一空。 “二哥。” 沈绿珠收回目光,转身看到赵然,两人并肩而行,说了几句话。 赵小蜂和大胖站在院中听到马蹄声远去,两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赵烈这一走,整个肆阳院好像突然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世子爷怎么就不把我给带上呢?”赵小蜂叹了一口气,“去了军中,要是没人给世子爷洗衣铺被,这可怎么行?” 此行赵烈去军中,身边只带了成阳和骁阳。 而赵小蜂和大胖只是照顾赵烈衣食起居的贴身小厮,可赵烈去军中又不是去享福的,国公爷不允许他带小厮。 成阳和骁阳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是赵烈的护卫首领,将来也会成为赵烈的左膀右臂。 若赵烈争气,能独挡一面,成阳和骁阳将来就是他的副将。 等沈绿珠回到肆阳院时,就看到赵小蜂和大胖坐在台阶上,两人双手撑着下巴皆是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在那唉声叹气。 世子爷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赵烈这一走,肆阳院的一众旧仆,仿佛就没了主心骨。 沈绿珠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的,赵烈又不是不回来了。 结果到了晚上,她自己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往罗汉榻看去—— 明明上边没人,她竟仿佛看到赵烈躺在上面,正翘着二郎腿朝她笑! 沈绿珠:……我去,见鬼了! 第120章 世子夫人是定海神针 次日晨起,赵小蜂端着一盘生鸡肉,习惯性地走到廊下喂鹰,结果被凌霜瞧见了,当即一阵数落:“还喂呢,傻了吧唧的。” 赵小蜂这才反应过来,飞虎早就跟着自家世子爷走了。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飞虎常栖的屋檐,又是一阵叹气。 大胖在破兵器房里,把自家世子爷的“宝贝”擦得更加乌光滑亮,可惜现在也没人要耍它们了。 沈绿珠用过早膳,当即让傲雪将赵小蜂和大胖唤过来。 她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半盏红枣茶,赵小蜂和大胖才姗姗来迟:“世子夫人,您唤我?” 沈绿珠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们两个一眼:“怎么都无精打采的?昨晚出去偷鸡摸狗了?” 赵小蜂和大胖两人挨着站,急急道:“怎么会,世子夫人您莫说笑……” “成,”沈绿珠放下茶盏,也不逗他们了,“世子这一走,我看你们也是闲得发慌,正好现在我手头上有点事,就交给你们去办好了!” 听沈绿珠这么一说,赵小蜂和大胖忙道:“世子夫人您尽管吩咐好了!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沈绿珠点点头:“就快中秋节了,那你们两个好生给我列个单子,打听打听往年府中都给世子的哪些世伯赐了节礼?再替我打听打听孙先生还有黄副将家中是个什么情况?” 燕国公礼贤下士,辛侧夫人往年,肯定以国公府的名义给燕国公的左膀右臂赏节礼; 但是今年,沈绿珠打算以赵烈的世子身份,再备份中秋节礼赏赐下去。 赵小蜂和大胖终于有了份正事干,当即欢天喜地去了。 这就体现出家里有女主人的好处来了: 世子不在,世子夫人就是肆阳院的定海神针,让肆阳院的一切井然有序起来。 刚刚两人还像条被扔上岸缺了水的鱼儿,扑腾不动了,现在给了水,立马又活蹦乱跳了。 沈绿珠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哆哆敲了两下,也不知赵烈在军中怎么样了? 这才离开一天工夫呢,就算赵烈再闹腾,这么短时间也闹不出动静来,沈绿珠索性先不管了,回头让傲雪进来。 “杜婆子不是说她那外甥得用?明日让她把人带来我瞅瞅,还有,” 沈绿珠沉吟片刻,“让陶瓶她们举荐的几个小娘子,明日也一并过来吧。” “是!” 傲雪去找杜婆子的时候,也没有避着人。 如今正是用午膳的时候,灶上忙得热火朝天。 看见世子夫人身边的红人过来,厨房里正忙活的众人下意识就停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杜婆子出去,又笑着回来,有人按捺不住,悄悄走到杜婆子身边打探消息。 ——“大小姐,人到了!” 次日凌霜将人领到前厅,才进来禀告沈绿珠。 沈绿珠让他们在前厅等了一刻钟,才悠然而至。 只见侧门一抹绿色一晃,杜婆子等人就听见外边有人通报“世子夫人到”,他们根本不敢抬头看,而当即低下头站立,一时间屏气凝神。 如今入秋,早晨露重,沈绿珠内里穿了月白色绣银线梨花的衣裙,外边罩了件纯墨绿色交领大袖衫,腰上系了比墨绿稍浅的腰带,浅绿的宫绦似柳枝垂下,雍容又华贵。 沈绿珠走到上首坐下,手轻轻搭着椅背,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而是扫了杜婆子他们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皮肤略黑的青年站在杜婆子身边,头发用蓝布扎成髻,胳膊和小腿将那身粗布短打绷实,瞧着倒是有几利索和壮实。 而站在他们后头的四个小娘子则怯生生地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沈绿珠看向杜婆子:“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杜婆子赶紧上前一步行礼:“回世子夫人,这是我娘家外甥,姓李,家里给起了个浑名,叫石柱。” 说着,杜婆子抬手推了李石柱一把,李石柱低着头有点拘谨地给沈绿珠行了一礼:“草民见过世子夫人!” “起来吧,”沈绿珠微微抬手,又上下扫了他一眼,问,“我听杜妈妈说,你会打猎?” 李石柱有点紧张:“是……地里不忙时,偶尔上山打些山鸡野兔,可以给家里人打打牙祭,要……要是运气好,能猎上一头野猪,能卖上好价钱……” 这话说得朴实,的确是农家子常做的活,沈绿珠点点头,问:“那你可知上好的貂皮是哪些?如今貂皮是什么价?虎皮白狐皮赤狐皮又是什么价?” 李石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这会儿被问,越发紧张起来: “貂皮上上品者,是紫貂皮。草、草民听收皮子的掌柜说,好的紫貂皮能给到四十两,但草民还没见过紫貂皮……再者索伦貂次之,东珠貂又次之,倭子貂为下品……” “白狐皮比紫貂皮更值钱,能买到六十两,赤狐皮又差一点。” “虎皮子没貂皮狐皮值钱,卖虎骨虎鞭更值钱……” 说到这里,他脸色猛地涨红,瞬间哑声,心里懊恼怎么能在世子夫人面前说这个! 沈绿珠倒是面色如常。 入了秋就要入冬,那狐裘貂裘更能卖上价,而收皮子这事,得找个懂行的。 李石柱会打猎,自然懂行价,而且他敢上山打猎,说明胆子也大,身手应该也很不错,到了店里当伙计,若是碰到有人来闹事,也能挡一二。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她没跟李石柱说话,却看向杜婆子:“你这外甥不错。” 杜婆子喜出望外,“世子夫人过奖!庄稼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回头忙瞪了李石柱一眼,“还不快谢过世子夫人?!” 李石柱有点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跪下去磕头谢恩。 杜婆子虽然只是在灶上做杂活,没福分到主子跟前服侍,但在府里呆久了,也算懂规矩,在世子夫人让起时,她忙拉着李石柱站到一侧。 见李石柱得了世子夫人青眼,后头站着的几位小娘子心头便猛地敲起鼓来。 果然,很快世子夫人就抬头看向她们几个:“把你们带来的绣品,拿来给我瞧瞧。” 第121章 “爷安,勿念”1 凌霜端着托盘下去,将她们四人的绣品收上来,端给沈绿珠看。 沈绿珠伸手拿起她们绣的样品翻了翻,心里有了定数。 虽然可以入眼,但是与江南一带好的针线娘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给贵人做衣裳,少不了金丝羽线,这要比你们用的针线精细,” 她提点道,“过阵子,我这里会有一位扬州的针线娘子过来,你们可要跟着她好好学。” 这就是录用的意思,也是说她们的女红还待精进的意思。 四位小娘子心头一时又惊又喜,纷纷跪下去谢恩:“多谢世子夫人!多谢世子夫人!” 沈绿珠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唤凌霜和玉瓷上前,与他们几个说道: “在仙织阁开张之前,你们五个先到仙织阁跟着凌霜和玉瓷学习规矩,日后你们在铺子里做事,嘴皮子利索些,多长个心眼,不要轻意得罪贵客。” “是!” 沈绿珠朝凌霜点点头,将人交给她,就起身回了内院。 也不知那横匾做得怎么样了?她想了想,唤来赵小蜂:“世子是找哪个木匠刻的横匾?去催催。” “好咧!” 赵小蜂前脚刚走,后脚陶瓶就来禀告,说泉叔求见。 “哦?”沈绿珠抿了一口茶,当即将茶盏搁在桌上,抬手道,“快请!” 她想着赵烈去了军中,泉叔只怕正担心着,今日多半是过来询问赵烈消息的。 却见泉叔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直缀、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 只见那中年男人跟在泉叔后头进来,飞快扫了一眼坐在正堂的沈绿珠,便立马低下头去。 泉叔领着那男子进来行礼,恭敬道:“见过世子夫人!” 既然泉叔把人带到她跟前,沈绿珠就不得不多问一句:“这位是?” 泉叔微微侧身,向沈绿珠引荐:“世子夫人,这位是甘姨娘所住庄子的管事,崔管事!” 他话音刚落,那崔管事神色竟激动起来,扑通一声跪拜下去,喉头哽咽:“小的崔在水,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一愣,忙抬手笑道:“崔管事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崔管事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哽咽着说道:“小的本该早早过来拜见世子夫人,奈何小的身份低微,又一直呆在庄子上……” “有话慢慢说不着急,”沈绿珠抬头向泉叔示意,“泉叔,你扶他起来说话!” 泉叔赶紧搀扶着崔管事起身,叹道:“你莫让世子夫人看了笑话……” 崔管事已经按捺不住情绪,竟抬袖拭泪,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身份—— 原来长公主在世的时候,他原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后来长公主去世,辛侧夫人当家, 那些追随长公主的心腹旧仆,有的被换掉,有的被发卖,有的被赶到庄子……最后能留在府中的已经寥寥无几。 崔在水自然也不能幸免,但他幸得甘姨娘庇护,后来甘姨娘要到庄子上“养病”,他就一并跟了去。 沈绿珠明白了,原来这崔在水,是长公主的人! 看着崔管事神色激动,涕泪齐下,沈绿珠也不忍心,忙朝傲雪示意:“来人,赐座!” 泉叔忙推却:“世子夫人,不可不可……” 沈绿珠笑了笑:“泉叔,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客气。” 泉叔两人听了,一时心头百感交织,终是颤颤巍巍地坐下了。 沈绿珠等崔管事平复了情绪,才犹豫着问:“不知……崔管事今日见我,所谓何事?” 崔管事嘴唇微微哆嗦,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道:“听说世子夫人要用人……甘姨娘便让小的回来问问,世子夫人可要管账的?若世子夫人有用得上小的地方,小的万死不辞!” 原来,他是得了甘姨娘的指点!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 没想到甘姨娘人虽然在庄子上,可府里的事,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甘姨娘可还好?”沈绿珠定了定心神,又问,“崔管事怎么知道我这边要用人?” “甘姨娘还好!”崔管事怕沈绿珠不喜人打听她的事,忙道,“小的是听灶上的婆子们说的。” 原来,府里用的瓜果蔬菜,除了采买的,多半是燕国公府底下的田庄每日采摘了新鲜的送来—— 而甘姨娘所在的庄子离燕国公府最近,不必舍近求远,自然送的最多。 庄子里往来采送的人,是甘姨娘的人,他们送货到府中,自然要与府中人打交道;偶尔庄子上得了时令蔬菜或野货,甘姨娘也吩咐往赵然院里送。 所以甘姨娘虽然人不在府中,但她始终与府里保持着某种联系,甚至已经举一反三,把其他庄子采买运送的人,也拉拢了。 也许当年赵然的婚事被辛侧夫人算计,给了甘姨娘一记重击,让甘姨娘不敢再掉以轻心,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真真是困境之中,磨砺出的韧性和智慧。 沈绿珠虽然与甘姨娘只见过一面,却对甘姨娘印象深刻。 而甘姨娘此次让崔管事来投靠她,用意也极深—— 她希望沈绿珠不要辜负世子夫人这个身份,可以整合长公主留下的人脉,日后,才有能力与辛侧夫人抗衡。 甘姨娘这回真是雪中送炭! 沈绿珠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甘姨娘的用意,心中一喜,看向崔管事:“崔管事是长公主殿下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是我信得过的人……若崔管事愿意来帮我,我自是感激不尽。” 崔管事的顿时喜不自胜:“世子夫人您言重了!” 沈绿珠正了正神色:“只是过阵子,我在扬州那边有位先生要来,我留他另有用处,到时我会让他在仙织阁挂个大掌柜的名头……所以只能委屈崔管事当二掌柜了,不知道崔管事介不介意?” 崔管事惶恐道:“不敢不敢!世子夫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小的了……” 沈绿珠抬手让陶瓶给他们两位奉茶,又问了问甘姨娘在庄子的情况,让崔管事先回去给甘姨娘复命,改日再到仙织阁。 崔管事一一应下,与泉叔起身向沈绿珠告辞。 泉叔起身,犹豫了一下,目光殷切地看向沈绿珠:“世子夫人,世子他……” 第122章 “爷安,勿念”2 沈绿珠会意,微微笑着道:“世子昨日才离开,没这么快有消息来,等他来了消息,我让赵小蜂告知你。” 泉叔高兴地搓了搓手,应了一声:“诶!” 等泉叔和崔管事走了,沈绿珠坐在椅子上思索着长公主、辛侧夫人、燕国公、甘姨娘这四人的关系,眉头微微一皱。 康乐长公主还在世时,她自然是燕国公府当之无愧的主母,掌府中中馈。 可她一走,她留下的人,竟这么快被清掉? 崔在水怎么说也是账房先生,经手燕国公府的私密账目,按理说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也该是燕国公相当信任的人; 他竟会同意辛侧夫人将崔在水等人换掉? 还是说,辛侧夫人做这些事,其实是得到了燕国公的默许? 有些事真不能深思,一深思,直把沈绿珠后背吓出一身冷汗。 这上一辈人的事,这燕国公府的水,只怕深得很! 如此过了三日,仙织阁的横匾做好了,木匠那边派人送到了东大街。 沈绿珠听说横匾送到了,当即就带着钟钺出了门,并约了崔在水在仙织阁碰面。 这几日,凌霜和玉瓷前往仙织阁教李石柱他们规矩,顺便把铺子收拾了。 沈绿珠进去的时候,仙织阁已经大变样—— 原来古老板经营的时候,一楼的货堆得特别多,显得空间很逼仄,如今把货架什么的移了开来,看起来宽敞多了。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凌霜:“横匾呢?” 那横匾送过来,上头还蒙着块大红布,这是要等正式开张那天揭彩用的。 沈绿珠生怕赵烈这厮帮倒忙,让凌霜把红布揭了给她瞅瞅。 只见金漆的“仙织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左下侧刻着题匾人的落款。 虽然赵烈不爱读书,但写的字倒还是能看的,不然挂一块鬼画符一样的横匾出去,沈绿珠这铺子要被人笑死! 看过横匾后,沈绿珠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先把横匾挂上去,用红布盖住,等到开张那天再揭彩,对了,” 沈绿珠看向崔在水,“还要提前写个告示与古老板的旧铺子来个切割,现在这儿是仙织阁,也顺便让老主顾知晓这铺子已经换了主。” 崔在水原先在燕国公府是当账房先生的,算账做账识文断字那自然不差:“世子夫人说的是,小的记下了。” 沈绿珠领着崔在水上了二楼,交代了一些事:“二楼招待贵客,一楼要一个伙计,二楼也要一个沏茶倒水跑腿的伙计,你到时看着哪些人合适,再招一个。” “还有,李石柱几个如今暂时住在府中的下人房,但他们不是府中的奴仆,不好长住在府中,”沈绿珠道,“你再想办法在这东大街租个宅院,最好是两进的,男丁到时住前院,绣娘她们住后院。” 她这一开口,放心让崔在水拿主意,就是信任他了。 崔在水心头一动,对这位才见两面的世子夫人顿时钦佩不已。 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世子夫人当真很有魄力。 心里顿时一阵感叹,来的时候甘姨娘就对世子夫人赞不绝口。 世子爷能误打误撞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的是上天眷顾了。 如此交代完崔在水,沈绿珠才让凌霜将李石柱他们五个叫到跟前:“以后,这位就是仙织阁的二掌柜,你们今后行事,要多问二掌柜。” “是!” “我看到你们把一楼收拾得很好,虽说现在只是在这学规矩,还没正式上工,但是,”沈绿珠微微笑道,“你们的工钱,还是从前天算起,等会儿崔掌柜的,会领你们签工契。” 她话音一落,李石柱几个顿时欢天喜地:“谢谢世子夫人!” 如此铺子的事基本就定了下来,沈绿珠有了崔在水帮忙,今后不必再事事亲为。 沈绿珠从扬州嫁到燕州,身边除了傲雪钟钺他们之外,在燕州是一点根基也没有。 如今她此举就是在燕州的地盘上打造属于自己的地基,这前期正是应了那句万事开头难。 好在甘姨娘雪中送炭,给推荐了崔在水,以后,她在外头的事,就有人支应了。 接下来,就是等扬州那边的消息—— 沈绿珠算算日子,今儿个已是八月初八,娘亲说中秋节前人和货会到燕州来,想必也快了。 仙织阁这边的事一毕,沈绿珠如同卸了一个担子,脚步轻快地回了肆阳院。 谁知刚回去,陶瓶就迎上来悄声说:“世子夫人,杜妈妈今儿个过来,说有要事求见,您没回来,奴婢不敢擅作主张,便让她晚些时候过来。” “哦?” 杜婆子找她能有什么事?还如此郑重其事的? 沈绿珠想了想,交代陶瓶,“我先歇个晌,等我起来,再让她过来。” “是。” 沈绿珠美美地歇了个晌,起来没多久,杜婆子就急吼吼过来了。 沈绿珠好奇,“不知杜妈妈如此着急,找我何事?” 杜婆子绞着帕子,左右瞧了一眼,才近前悄声道:“奴婢跟来顺家的相熟,这不有些日子没见到来顺?我今儿个才听来顺家的说漏了嘴,原来侧夫人让他家那口子去了扬州!这事实在是蹊跷!” 沈绿珠脸色忽地一凝! 好端端的,辛侧夫人派人去扬州干什么? 杜婆子忐忑地说道:“那扬州不是世子夫人娘家么?这事怕莫不是挨着您?奴婢心里压得慌!” 来顺在锦月居做事,来顺家的则管着着浣衣房。 沈绿珠眉头一蹙:“可知那来顺,是什么时候去的扬州?” 杜婆子忙道:“奴婢有好些日子都没瞧见他了,怕是上个月月底就去了!” 七月底…… 沈绿珠脑海里灵光猛地一闪,李策! 李策也是在七月底离开的燕州! 辛侧夫人莫不是让人追着李策去的? 归根到底还是当初李策劫持她那件事闹得太大,让辛侧夫人起了疑! 第123章 军中1·信 “好,我知道了,”沈绿珠丹唇微微一抿,朝傲雪示意,“你今日立了大功!我重重有赏!” 傲雪当即从匣子里拿了两片金叶子,往杜婆子手里塞去:“这是世子夫人赏你的!” 杜婆子惊喜不已,忙推却:“世子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沈绿珠笑了笑:“就快到中秋了,你拿着给家里的孩子置两身新衣赏也好!” 杜婆子连连谢恩,欢天喜地地去了。 她一走,沈绿珠就咬了咬牙:“可恶!” 但转瞬,她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邪笑来。 好好好,辛侧夫人的走狗要撞到扬州去了,正好让爹爹和娘亲好好收拾收拾他! 沈绿珠起身,吩咐傲雪:“备纸墨,我要给爹娘写信!” 沈绿珠写完信,正要唤钟钺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驿站,可是如今都八月初八了,辛侧夫人的人上个月底就去了扬州,只怕这会儿已经到扬州,她这封信去得有点迟了? 正乱七八糟想着呢,忽听屋外响起一声熟悉的唳鸣:“喀——!” 赵小蜂和大胖听到飞虎的叫声,哒哒哒冲出去,跳起来:“是飞虎是飞虎!飞虎回来啦!” 傲雪和凌霜她们在屋里头听见了,也一窝蜂冲出来,看见飞虎在天上盘旋,顿时叫起来:“真的是飞虎!” 整个肆阳院都沸腾起来了! 赵小蜂冲进屋里拿了护套套在手臂上,又哒哒哒跑出去,猛地一抬手臂,那在上空盘旋的飞虎就嗖一声降落在他的手臂上! 大胖跑上来,一把将飞虎抱了个满怀,欢天喜地地朝屋里冲进来:“世子夫人!飞虎回来了!” 赵小蜂瞧见飞虎脚上绑了信筒,当即伸手一把摘了下来,高高举了起来:“世子夫人!世子爷来信了!” 沈绿珠也一阵惊喜,快步走出去,笑道:“快拿来我瞧瞧!” 赵小蜂把信筒呈给她,着急地凑过头来:“世子夫人,您快瞧瞧世子爷写了什么?” 沈绿珠清咳两声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侧身坐到椅子上,慢慢将信筒塞子拿下,从里头倒出一个小卷来,慢慢展开—— 却见这信上只写了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爷安,勿念!” 只有,四个字?! 沈绿珠:…… 赵小蜂:…… 大胖:…… 整个肆阳院盼星星盼月亮的,结果赵烈这厮装高冷,只写了四个字回来! 众人心头那高高的火焰,顿时就萎了些许。 真是个没心没肝的狗东西!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将信递给大胖:“拿去给泉叔瞧瞧,让他也好放心。” 大胖抓了把头发,拿着信去了长公主享殿。 赵小蜂瞧着世子夫人脸色不太对,脚步悄悄往外一挪:“飞虎飞这么远,肯定渴了,小的去给它喂点水……” 那鸟东西…… 沈绿珠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站在架子上梳理羽毛的飞虎:“反正都回来了,你让飞虎给我送封信回扬州,给我爹娘!” “啊?”赵小蜂急得挠头,“世子夫人,飞虎没那么聪明的,它去过扬州,但是没去过沈府……” 言下之意,飞虎不识得去沈府的路,对沈府也不熟悉,行不通! 沈绿珠闻言,当即就瞪了飞虎一眼,似通过飞虎看到了它的主人,冷哼一声:“废物!” 飞虎:……俺,废物?俺可是万鹰之王,海东青! 赵小蜂见世子夫人面色瘆人,当即一激灵:“世子夫人,飞虎虽没去过沈府,但是,咱们府里还养了信鸽!” 言下之意是,可以用信鸽送! 沈绿珠正要点头,眼睛忽地一眯:“飞虎什么时候去过扬州?” 赵小蜂:糟糕,说漏嘴了! “哈哈,那个这个……”赵小蜂脑子快转冒烟了,“二爷!对二爷去扬州替世子爷提亲的时候,带着飞虎去过,嘿嘿……” 沈绿珠咬牙,我信你个鬼! 赵小蜂赶紧岔开话题: “世子夫人要给沈大人送信的话,可以通过扬州的鸽驿!咱府中的鸽房是上院(燕国公)的人在管,不过如果世子夫人急着要给沈大人去信的话,跟鸽房的人说一声,也是可以用的!” 大周的鸽驿可不是每个州府都有的,只有边关重镇以及像扬州那样富庶的漕运枢纽才有。 燕州和扬州正好都有,的确可以用来传信。 可鸽驿是用来传军国大事的,可不是用来闹着玩的,沈绿珠可不能因为要给父亲传普通信件,就轻易动用这项资源。 身为燕国公府儿媳,她得知轻重。 当即狠狠瞪了赵小蜂一眼:“凌霜,把他给我打出去!” 凌霜闻言浑身来了劲,抽起插在高瓶里的鸡毛掸子:“是!” 赵小蜂见大势不妙,抬腿就跑:“世子夫人饶命啊!” 沈绿珠转身回了西梢间,将那写好的信封了漆,让傲雪拿给钟钺:“多给点赏钱,让驿站的人加急送到扬州!” 其实沈绿珠心里倒不是真的很急,就算辛侧夫人去查,她也没在怕的。 毕竟在扬州,她们姐妹俩美名在外,想与他们沈家结亲的人不知凡几,她嘛,嘿嘿,就是想让爹娘给辛侧夫人的走狗一棒槌! 敢到爹爹的地盘动土,辛侧夫人算是踢到铁板了! 另一边, 赵小蜂给飞虎喂了鸡肉喂了水,又战战兢兢进来问沈绿珠:“世子夫人,您要不要给世子爷写信?飞虎等会儿要飞走了……” 给那没心肝的狗东西写信? 算算日子,那狗东西去了军中也有五六日了,应该没出什么大问题,吧?? 瞧瞧这信上的字,张牙舞爪的,啧啧, 要是这货没混好,这字都得写得软趴趴的才对。 沈绿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便从桌上撕了一角空白宣纸扔给他:“拿去!” 赵小蜂眼睛都瞪大了! 给世子爷送白纸? 沈绿珠小怒:“还不去?!” 赵小蜂心情复杂地拿着那撕得乱七八糟的白纸塞进信筒,绑到飞虎脚上,将飞虎放飞了。 也不知道世子爷收到世子夫人的‘信’,会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世子爷现在在军中过得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他家那没心没肝的世子爷,这会儿,咳咳,正在驻地—— 捡、马、粪! 第124章 军中2·逃兵 赵烈这会儿正左手捏着鼻子,右手拿着夹子,身边放着一个箩筐,一伸夹子一夹,一个干马粪就扔到了箩筐中! “yue——” 赵烈被那马粪熏得直翻白眼,顿时将夹子狠狠往草地上一砸,气得脸都红了:“老子不干了!” 成阳和骁阳也跟在他身后捡马粪,两人也被熏得胃里翻江倒海。 见世子爷发作,两人赶紧扔了夹子冲上来拉住赵烈的胳膊:“世子爷,您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 他堂堂燕国公世子,到了军中,怎么着也得捞个百户当当吧? 可他爹倒好,非得磋磨他! 让他当个小卒不说,还让他来捡马粪! 他赵烈从出生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侮辱! 赵烈像头小老虎挣扎起来:“放开!爷不干了!” 成阳和骁阳拼了命将他拉住,伸手拍着他的背心:“世子爷!您消消气!要不,小的帮您捡?您先到一旁歇歇……” 让他们两个帮他捡马粪?赵烈可没这么厚脸皮! 自他入了军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赵烈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浑身别扭得不行:“爷说不干就不干!” 大不了,他不在这破地方呆了,回家继续当他混吃等死的赵三郎! 反正有皇帝舅舅顶着,这燕国公府的爵位早晚都是他的,赵煦那傻大个也休想染指! 但他赵烈,不愿意在这受这个鸟气! 三人正闹着呢,那跟在不远处一起捡马粪的小兵瞧见了,面色复杂地起身去找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阔面浓眉的大汉朝他们走来,板着脸斥道:“都在这闹什么?!” 成阳和骁阳顿时一脸为难地回过头去:“头儿……” 来人姓石,单名一个骢(cōng)字,正是赵烈他们十人的小旗,也就是如今赵烈的上锋! 赵烈可是世子爷! 就算石骢是上锋又如何?赵烈也敢跟他翻脸! 石骢看着背对着他的赵烈,面色冷肃,“我知道你是世子爷嘛!可今儿个你是我的兵!就归我管!如果,” 赵烈来军中第一天就引起了巨大的议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石骢自然也知道赵烈的身份,但他看着赵烈身上的铠甲,声震如雷,“你不服我管,现在就脱了这身铠甲,滚出去!” 这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赵烈留了! 那在后头一起捡马粪的小兵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赵烈看来。 一时间,赵烈如芒在背。 石骢伸手指着一旁的其他小兵,声震如雷,“捡马粪折辱了你世子爷的身份?那还来投什么军?!” 他话越说越重,几乎是咬着腮帮子道,“这马粪,凭什么他们捡得,你赵烈捡不得?!” 这话实在是像一棍棒,狠狠敲在赵烈脊背上,让赵烈颜面无存! 他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小郎君,哪受得了石骢这般刺激! 赵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哗一声就脱了铠甲扔给成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阳和骁阳见状,心里着急得不行,抬腿就要跟上去:“世子爷!” “给我站住!” 石骢看着他们两人,一双眸子沉沉,“你们是我的兵!归我管!这马粪还没捡完,给我继续!” 成阳和骁阳跟着赵烈,向来也是心气高的,他们本也不愿受这鸟气,可又不能再给世子爷添麻烦,只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世子爷跑远。 那边, 赵煦正带着副将练兵回来,瞧见赵烈气冲冲脱了铠甲,套马离开,当即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副将周贵平看着赵烈离开,摇了摇头:“大爷,没想到小世子竟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原先赵煦想将赵烈扔给自己麾下的小旗,正好可以好好磋磨他! 可这样做的话也太明显了,于是就没有插手赵烈的事。 没想到燕国公转头就将赵烈扔给了石骢! 这石骢倒不是什么狠辣之辈,但是他这人古板得很,也最是铁面无私,赵烈这性子,受得了他才怪! 赵煦扯了扯嘴角,不再看赵烈,转身回了营:“走!” ——“让开!” 赵烈心里窝着一股火气,套了惊风,翻身上马就朝驻地大门跑去! 他不干了! 今日他就打道回府,继续当他混吃等死的世子爷! 那守门的小兵见有人竟敢闯军营大门,顿时大惊失色,猛地将大门一关,持着红缨枪上来拦截:“什么人?!” 赵烈气得面色铁青,不管不顾拍着惊风就要将拦他的人给踢翻:“给你爷爷让开!” 军中纪律严明,岂是他闹着玩的? 守门的小将猛地喝道:“把他拦下!” 士兵持枪持盾,当即冲上来,将赵烈团团围住! 赵烈气在头上,手中马鞭狠狠朝围上来的士兵抽去,与他们在驻地大门打了起来! 赵烈虽然年纪小,但是身手一向是不错的,数十个小兵差点没能拦住他! 可是身手再好,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见有人闹事,那士兵一层接一层操着家伙上来,将赵烈打下马背,给按在了地上! “把爷放开!” 赵烈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气,这会儿还被人打败了,他那高傲的小性子,哪遭得住,像头小老虎,在地上挣扎起来,怒道, “把爷放开!” “这军中个个都是爷!” 有个总旗走过来,怒瞪着被按地上的赵烈,“你小子算哪根葱?无缘无故竟敢擅冲军中大门?军中纪律不知道吗?!” 赵烈咬着牙,眼睛都激红了,就是一声不吭! 那总旗大怒:“你是哪位大人的手下?” 这边闹出动静太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赵烈,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这……头儿,这好像是那位新来的世子爷!” 什么?! 那总旗顿时一个趔趄! 中军大帐—— 黄霸天匆匆掀了帐帘走进来,哗嚓跪在地上,急道:“国公爷,不好了!” 赵阔正与几位将领在议事,见状,眉头猛地一皱:“什么事?!” 黄霸天嘴角抽抽,好半晌才开声:“是、是世子爷、出事了!” 第125章 军中3·你小子,还得练 就知道那个臭小子沉不住气! 赵阔听完黄霸天的话,黑着一张脸坐在主座上,也没有屏退身边的几位大将,而是抬手怒问: “那个臭小子现在在哪?!” 很快,赵烈就被两个彪壮大汉押了进来! 见着了亲爹威风凛凛地坐在上头,赵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道:“把爷放开!” 那两个彪壮大汉用力按着他的肩:“国公爷面前,不得无礼!” “呸,”赵烈更气了,大骂,“你瞎了狗眼!爷如今脱了这身铠甲,就不是军中兵!那上头的,是个狗屁的国公爷,” 他真是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呀! 见着了这个往死里折腾自己的亲爹,更是闹腾得厉害了,“那是我老子!” 换而言之,他现在不是军中兵啦,那上头的才不是他上锋的上锋,那是他爹! 儿子见爹而已,你这么大阵仗按着我跪个吊! 赵阔坐在上首,都要被这个小兔崽子给气笑了! 他微微倾身撑着膝头,看着赵烈那小兔崽子时压迫感十足:“脱了铠甲就不是军中兵?你小子想当逃兵?!” 赵阔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挣扎的赵烈,“你可知当逃兵是什么下场?” “一人逃兵,连累全家充奴!你所在小旗十人全部打五十军棍,不残也废!”赵阔看见赵烈不吭声,气道,“得亏你是我的种!” “哼!”赵烈被按得跪在地上,气得将脸撇到一边去。 凭什么赵煦在军中就当了营兵主将,凭什么他赵烈进了军中就要当小卒?捡马粪?他不服! 他可是世子爷,他不要面子啦?! 赵阔身边站着的两名老将知道俩父子向来不对付,忙出声劝和:“国公爷,世子还小,慢慢教就是。” “那些个十六七就进军中的,哪个不小?”赵阔看着这个犟种,都气笑了,臭骂,“出息!” 他拍了一把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踩着靴走到赵烈面前,一抬手,那两个彪壮大汉就松开了赵烈。 赵烈猛地起身,转身就要走,谁知一只大掌当头拍来:“臭小子!” 赵烈被拍了个头晕,一把挥开他爹的铁掌,不乐意了:“干什么干什么?” “就知道跟你爹犟!”赵阔伸手过来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拎着他出了营帐,喊来黄霸天。 很快黄霸天就拿了个捡马粪的箩筐来,里头还放了两把捡马粪的夹子! 赵烈一见到这两样东西都应激了,就差指着他老子臭骂了:“你休想用这个法子折辱我!” 赵阔一手拎起那箩筐,一手按住赵烈的后颈,押着他就走,嫌弃:“捡个马粪都捡不明白!还有脸在这嚎!” 赵烈身板还小呢,比他爹个头快矮一个头! 他爹力气又大,身板又大块,赵烈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气得都直呼老子名字了: “赵阔,我告诉你,你再不放开我,我回去就给娘上香,说你虐待她宝贝儿子!” 赵阔铁掌扇来,赵烈头壳又挨了一掌! 赵阔斜睨着他,喝道:“走,瞧着!” 黄霸天等人站在中军大帐前,只见赵阔捏着赵烈的后颈,慢慢走远了。 父子俩又来到了今儿早上赵烈捡马粪的地方,那是一块山坡。 燕国公麾下有左中右三营,此次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驻地所在的中军营,就在这雁山山麓。 赵阔一把将箩筐扔在地上,抬手拿起夹子,一夹就将脚下的马粪往筐里一扔,动作可谓娴熟无比。 赵烈看着他捡马粪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赵阔嘴边噙着笑,斜睨着这个臭小子,冷嘲道: “这晒干的马粪垒起来就是马粪砖,可以烧火取暖!就说你这几日吃的饭,指不定就是烧马粪煮的,你怎么吃了?!” 不说还好,一说,赵烈嗓子就痒,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你……”赵烈快被他爹气得要晕过去了,“你就这样对你儿子?赵阔你当真好狠的心!” 赵阔看着这个臭小子一副要吐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这铲起来的没干的马粪,得运到军屯浇地、囤肥,怎么,你吃的菜是白长这么大的?不用施肥?!” 赵烈愤愤捏着拳头不语。 “傻小子!” 赵阔一把将箩筐里的另一个夹子朝他扔过去,“也就你娇气,才给你配了个夹子,旁的兵嫌夹子碍事,都直接手捡的!” 赵烈伸手接住夹子真要吐了,恨恨一跺脚:“老头,你能不能闭嘴!” 赵阔哈哈大笑,拖着箩筐往前,一夹又是一个马粪:“这晒干的马粪哪里臭了?我闻着都是青草的香,将来……”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着远处的雁山山脉:“将来等你闻到这马粪的清草香,觉得亲切,那时你就长大喽!” 才十五岁的赵烈压根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脏,脏死喽! 大名鼎鼎的国公爷,就这样在这山坡上捡起马粪来,赵烈只能认命地拖着个箩筐跟在他爹屁股后头。 “这块儿是放军马的地方,”赵阔捡了个马粪,直起腰,忽地扭头看向赵烈,“你今儿早上来的时候,这儿的马粪肯定很多,你说说,今儿个这里放了几匹军马?” 赵烈哪知道呀,看到这马粪他都气死了:“你该去问放军马的,问我作甚?” 赵阔摇了摇头:“我猜,今儿早上有一支骑兵在这里训练过,至少得有六千匹军马!” 赵烈撇嘴。 “不服气?”赵阔咚一声将那干马粪砸进箩筐里,笑道, “行军走马,身经百战的老将通过马蹄印、还有马粪的多少,一眼就能猜中对方来了多少兵马!你小子,还得练!” “别小看这小小的马粪,决战时刻,能定生死!”赵阔手中夹子朝赵烈屁股抽去,无情地嘲笑他,“这马粪是湿是干还是半湿半干,瞧一眼就能知道敌军过去了多久!你捡马粪都没捡明白,就想一步登天!” 赵烈脸上遭不住,捂着屁股跳起来:“疼疼疼!” 可他这会儿却听得起了兴致,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还有呢?” 第126章 军中4·受罚 赵阔笑了:“敌军搞偷袭时,要隐藏踪迹!那些马裹着蹄子,不仅悄无声息,沿途行军,更是一个马粪都不给你留下!我看你到时怎么办?!” 小小的捡马粪,还有这么多门道? 他爹说的对,他这个新兵蛋子,真是捡马粪都没捡明白! 父子俩就这么在山坡上捡着马粪,围着整片山坡转了一大圈,捡了满满一箩筐的马粪,直到太阳西斜。 赵阔领着赵烈走到了山麓脚下的河边洗手, 赵阔踢着赵烈的屁股,非要赵烈走到下游去。 赵烈和他爹蹲在河边搓着手,赵烈捏起衣领闻了闻,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马粪的臭味腌透了。 他恨不得脱了这身衣裳,跳下去洗个痛快! 却听到他爹忽问:“军中放马时,将士们会将马赶到下游饮水,不给在上游饮水,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这一次,赵烈脸色多了几分认真。 他站起来,看向从上游奔流而下的河水,思忖着道:“因为在上边放马,马粪会掉到河中,将士们喝了不干净的水,会得痢疾……” 赵阔起身,一脚朝他屁股踢去,“还不算傻得没边!” 眼中又带着几分讥诮看着他,“捡马粪还丢不丢人?” 赵烈没回这话,梗着脖子:“不给我个百户当当,那你也好歹给我个总旗小旗当当吧?你让我来当小卒!我不干!” 又气呼呼说:“凭什么大哥能当主将,我就只能当个无名小卒?我不服!” “凭他比你多吃几年米!”赵阔伸手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你一无战功二无过人之处,现在在这军中就是个吃干饭的!你说说,你凭什么当百户?给你这个位置,你坐得稳?” “我怎么就是吃干饭的了?” 赵烈嚷嚷道,“爷五月的时候,才打了鞑子!教训了俺颜达!” 这事赵阔知道,但是他却笑:“军中事,军中算!你那个不算!” 赵烈心里不得劲:“凭什么?” “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赵阔又拎着赵烈回到营帐这边。 只见赵阔朝黄霸天抬手:“去,把石骢那支小旗所有人叫过来!” 很快,石骢领着成阳等人过来了,在燕国公面前排排站。 除成阳骁阳赵烈三个之外,这支小旗里只有七人是原队里的人。 “你的这位头儿,石骢,”赵阔上前抬手按住 石骢的肩膀,目光却看向赵烈,“他上过无数次战场,曾斩获鞑子首级五人!” 赵阔越过石骢,指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小兵:“瞧见没,他这脸上的刀疤,是被鞑子的弯刀砍的!” 他手指一移,又指着另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小兵:“他,前年投军,已杀敌一人,如今,他一样在捡马粪!” 赵阔一一将队里的七人介绍过去,越说,赵烈脸上越是臊得慌。 赵阔介绍完,才转身盯着赵烈,声如洪钟:“你说,你凭什么可以当百户?” 不拿军功往上爬,这位置给他,他也坐不稳! 赵烈不吭声了。 知道这臭小子脸上挂不住,但赵阔并没有因此放过赵烈。 赵烈这性子实在是太傲了,不磨磨,将来要吃大亏的。 赵阔不等赵烈吱声,就背手看向石骢,目色一沉:“军中出现逃兵,该如何处罚?” 石骢回:“全体都有,罚五十军棍!” “好,”赵阔骤然喝道,“赵烈今日虽然没有逃走,但他此举已触犯军纪,更是无故冲闯军营大门,两罪并罚……” “国公爷!” 见赵阔动了真格,黄霸天等几位老将赶紧跪地求情,“世子爷初到军中,不熟悉纪律,乃情有可原!还请国公爷从轻发落!” “哼!”赵阔背着手哼了一声,一时气势迫人,“军纪严明,岂能徇私?” 黄霸天等人再跪,却见赵阔已经抬手不让他们说话了。 赵阔盯着赵烈:“念你是初犯,罚你十军棍,你可服?” 赵烈不吭声,这罚,他认就是。 谁知赵阔又看向马骢等人,骤然喝道:“你们全体,每人罚五军棍!” 赵烈猛地抬头,气冲冲拍着胸脯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你罚我好了!” 那l边石骢等人已经跪了下来:“是!” 军中行罚,众将士可观刑。 很快赵烈他们这支小旗,连同他们的头儿石骢,一共十一人,全部被押到了空地,被人按在长凳上! 黄霸天真怕行刑的人不知轻重伤了赵烈,站在一旁疯狂使眼色。 “啪啪啪!” “嗯嗯嗯!” 都是要脸的硬汉子,被罚的十一人没一人喊破喉咙。 重重的军棍齐齐落下,石骢他们只打了五军棍就完事了,但是赵烈还多了五军棍。 于是围观的将士目光全落在了赵烈身上! 赵烈被打被罚都不放心上,但这是当着众将士的面丢脸呀,他默默抬手捂住了小脸…… 好,十军棍打完,成阳和骁阳都顾不上自己屁股还火辣辣,赶紧上来搀扶赵烈:“世子爷,您没事吧?” 赵烈觉得丢人极了:“快走快走!” “哎哟哎哟!” 虽然行刑的人得了黄霸天的示意没敢下重手,但也不能不打,到底还是打到了皮肉的。 赵烈捂着屁股,被成阳骁阳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了休息的营帐,一掀帘子,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但被打了军棍的几个人这会儿也不挑了,一把趴在大炕的地铺上。 是的,你没看错,咱燕州城最最最尊贵的赵小世子,现在只能跟着一群兵痞子挤大通铺! 骁阳顾不上自己,忙对赵烈说道:“世子爷,你脱了裤子小的帮你瞧瞧?上上药?” 赵烈趴在大炕上,嘶嘶地抽气。 他还没应呢,那边帐帘一掀,石骢等人也哗啦啦进来了。 两波人进来,一时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这一顿罚,是因赵烈犯了错,才连累了他们,赵烈也有点没脸。 石骢没说什么,但是里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小兵,却是一脸愤怒地看着赵烈三人,咬着腮帮子摆着脸上了炕。 这就是不服气、不接纳赵烈三个的意思。 剩下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沉默着上了炕。 如此,赵烈他们三个,与他们七个,就仿佛形成了某种对峙。 第127章 “是不是你把信蹬烂了?” 石骢走到柜子里拿出金疮药,抛了两瓶给那刀疤脸,又抛了两瓶给骁阳,板着脸开声: “在咱们小旗,没有背叛、作践兄弟的事!” 他目光从两边人身上一扫而过,重申着自己管理的规则, “今日的不愉快,我也不希望你们放在心上!男儿大丈夫,别学那小鸡肚肠!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体!赵烈,” 他直呼赵烈的名字,不卑不亢,沉声,“今日因你之过令大家受罚,是不是该跟弟兄们说声不是?” 这是要赵烈向大家道歉! 骁阳和成阳面面相觑,这石骢,他是真没把赵烈当世子看! 要不说燕国公看人看得准呢?要是将赵烈放到别的小旗手里,只怕得把赵烈捧上天!哪敢给赵烈脸色看? 这石骢,就是这么死板! 让他当赵烈的头儿,他就真当起头儿了,丝毫没被赵烈的身份给压住。 那高高瘦瘦的小兵出声当和事佬:“头儿,打五军棍就跟挠痒痒似的,要不,这事算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赵烈就捏着拳头抬起头,带着一点怨气道:“这一次,的确是我连累大伙!是我的不是,我认!” 空气突地安静了一下。 一伙人顿时呆住了,一时不敢吱声,也不知做何反应! 他他他,真认了?真道歉了?他可是世子! 石骢原以为还要磨一磨,没想到他倒是应得干脆,顿时正了正神色,看向大伙:“都听见了?” “听……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小声应了,石骢才道:“先上药吧!黄副将发了话,明日准我们歇一天!” 骁阳接了金疮药给赵烈上药,才瞧见赵烈这屁股蛋子这会儿又红又肿! 这还是黄霸天让手下留了情的,不然,他这屁股蛋子得开花! 今天这一天,赵烈心情真是糟透了。 成阳从外头端了饭进来,赵烈一瞧见那窝窝头、还有那飘着一点油腥的清菜汤,又是一阵糟心: “不吃不吃,拿走拿走!” 这军中,住的差,吃的也不咋的,能不糟心么? 尊贵的赵小世子,什么时候吃过这苦? 成阳将饭菜小心翼翼放到边儿上,劝:“世子爷,您还是吃点填填肚子……” 军中过了饭点,可就没有吃的了! 想开小灶?那是军中那些主将副将把总千总才有的待遇! 虾兵蟹将那可是没有的。 赵烈这会儿是真没胃口,趴在炕上无精打采的。 “喀——!” 就在这时,那帐外忽传来一声熟悉的唳鸣,成阳浑身一震,喜道:“世子爷世子爷,肯定是飞虎回来了!” 飞虎回来了,那世子夫人肯定来信了! 赵烈眼睛一亮,撑着手臂就要起身,结果屁股一阵火辣,又给趴了回去! 催着成阳:“快快快,把飞虎带进来!” “哎!” 成阳高兴地应了一声,捂着肿痛的屁股就往外跑。 如今也就只有世子夫人能宽慰世子爷一二了。 不过是片刻工夫,赵烈却是望眼欲穿,看着成阳抱着飞虎进来,把他急得呀:“快快快!” 骁阳将他扶起来,忙道:“世子爷,您慢点!” 赵烈却顾不上了,捂着屁股蛋子跳下坑,伸手一把将飞虎脚上绑着的信筒拽下,急吼吼就将塞子拔开,从里头倒出“信”来—— 赵烈一看手心里的小纸卷,心头一乐,急吼吼扔了信筒,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纸卷摊开—— 然后,赵烈傻眼了! “世子爷,世子夫人信上写了啥?” 成阳和骁阳也乐呵呵地凑过头来,结果只看到自家世子爷手心里只有那么一角,被撕得乱七八糟、被揉得发皱的白纸! 啊?不是吧? 赵烈不死心,将那一角白纸翻过来翻过去,又拿起对着光线瞅了瞅:绿珠是不是害羞,用了什么秘法?把字给隐去了? 成阳和骁阳却已经看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世子夫人的“信”,不会是从臭纸篓里捡了这么一点废纸,塞进来的吧?! 赵小蜂:(⊙v⊙)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 赵烈不可置信地看着成阳怀里的飞虎:“是不是你把信蹬烂了?” 飞虎:(⊙_⊙)无妄之灾…… 晚上,一屋子人都开始打鼾了,赵烈还从胸口衣襟掏出那点白纸,不死心地凑到灯下又照了照…… 结果,还是啥也没有! 赵烈终于相信沈绿珠真的什么都没写了,甚至还随意塞了点废纸敷衍他! 赵烈气得晚饭没吃,一晚上又没睡好。 次日起来,赵烈看着成阳拿来的清汤寡水,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窝着一肚子气,一把将成阳递过来的窝窝头拂开,忍着屁股上的痛下了炕,急冲冲往外走。 成阳一愣:“世子爷,您要去哪?” 赵烈头也不回地去了中军大帐:“去看看我爹!” 赵阔:真是大孝子,一大早就来看我…… 赵烈人刚走到中军大帐帐外,那守门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抬起红缨枪呈一声交叉将人拦了一下: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中军帐!” 赵烈嘿一声,一脚就将他们手里的红缨枪踢飞,一掀厚重的帐帘进去了:“我是闲杂人等?我来看我老子!” 赵阔刚起,他的随从正服侍他洗漱。 听到赵烈那小兔崽子的声音,他整了整衣领回过头去,却见赵烈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朝案几跑去,风卷残云地将他的早膳给吃狗肚子里去了。 瞧瞧,主帅就是不一样,还有鲜奶喝呢! 赵烈捧起那碗鲜奶,咕噜咕噜给灌了,才满足地抬袖一擦嘴巴,起身一阵风似地跑了。 连个招呼都不给他爹打。 气得赵阔开口破骂:“臭小子!” —— 大胖和赵小蜂抄了份府里往年的节礼单子送过来,两人这会儿就站在沈绿珠面前你推我我推你。 沈绿珠横了他们一眼:“身上发痒?” “不是不是……”最后还是大胖开了口,“世子夫人,世子爷去军中也有好几日了吧?要不,您让小的去军中瞧瞧?给世子爷带几身换洗衣裳什么的!” 沈绿珠冷哼一声:“眼看就是中秋节,世子也不过四五日就回来了,你俩少在这捣蛋!” 第128章 姚伯仁,姚子渊 听着世子夫人语气不对,大胖和赵小蜂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地跑了。 等两人跑了,沈绿珠看着手上的单子,眼珠子忽地一转,悄咪咪朝傲雪招手:“去唤钟钺来!” 钟钺过来,却见自家大小姐一本正经坐在西梢间忙活,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个,孙先生昨日是不是回来了?你去问问他,世子在军中可有胡闹?” 大胖:……? 赵小蜂:……?? 钟钺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了,站在沈绿珠面前,一时欲言又止。 沈绿珠见他面色怪异,当即挑了一下眉:“怎么?那货在军中闯下了塌天大祸?” “那倒没有,”钟钺斟酌着词,“就是闯了点小祸,挨了十军棍!” 听到这里沈绿珠还淡定地端起茶茶盏抿了一口,反正赵烈不闯祸才是怪事了。 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赵烈闯不闯祸,而是:“国公爷怎么说?给世子安的什么职位?” 钟钺有点难以启齿,沈绿珠又淡淡定定地抿了一口茶,问:“好歹是世子,怎么着也能捞个百户当当吧?” 钟钺疯狂摇头。 百户这官的确是小了点,沈绿珠眼珠子一转:“难不成当了千户?!” 千户对于初进军营的赵小世子来说,也算勉勉强强,就是如此,都跟他已经当了一营主将的大哥赵煦相比,差得远了! 谁知钟钺头摇成了拨浪鼓,憋了半天,压着声说:“……比这两个小!” 比千户百户都小? 沈绿珠奇道:“总不能当了个总旗吧?”总旗才管五十小兵! “不是……”钟钺为难得直挠头,越发小声,“世子爷如今是无名小卒,在军中捡马粪……” 沈绿珠噗一声,喷出一口茶来! “咳咳……”一向波澜不惊的世子夫人,难得有这般失态的是时候,竟惊得瞪圆了双眼,声音颤颤,“捡、捡马粪?!” 夭寿喽! 那眼高于顶的赵小世子,如今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沈绿珠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钟钺:“他、他肯干?!” 让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赵小世子去捡马粪?赵小世子回头不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喽! 钟钺眼角抽抽:“世子爷现在还没打道回府,小的想……他、他应该是肯的……” 沈绿珠坐在椅子上,脑补着赵小世子弯腰捡马粪的狼狈样,一时幸灾乐祸,笑得肚子疼!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让钟钺下去。 钟钺前脚出去,凌霜后脚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大小姐,有姚先生的信!” “姚先生的?” 沈绿珠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才朝她伸手,“快拿来我瞧瞧。” 接过信封,拆了信,沈绿珠看着信上的落款,脸色一时变来变去! “没想到爹竟会让他来!”沈绿珠交代凌霜,“姚先生他们明日一早就到燕州,让钟钺明日一早带几个人出城去接应!” 数月前沈绿珠给父亲母亲去了信,托他们在扬州找一位有才学的先生,和手艺精湛的针绣娘子。 没想到先生找到了,来的却是一位老熟人,也就是沈知府身边的另一个幕僚,姚伯仁! 大周官员大多有独属于自己的智囊团,而沈辞身为一方父母官,还是管辖着扬州这样的富庶州府,他的身边也养着八个聪明能干的幕僚。 据沈绿珠所知,她的公爹燕国公身边招揽的人才,就更多了。 话又说回来,沈知府身边的这些幕僚又以李寻李先生为首, 其中,这位姚伯仁,姚子渊(字)在这八个幕僚当中,实在不算起眼。 沈绿珠有点疑惑,父亲怎么就选了这位姚先生? 沈绿珠一想到此人都有点头疼了,她都怕这人把赵烈给带坏喽! 但人都来了,还是先瞅瞅再说。 次日,钟钺领着五名护卫早早出了城,将姚伯仁一行人接入城中。 姚伯仁他们一行人又在客栈休整了一天,才到燕国公府拜见世子夫人。 钟钺领着人到前厅。 只见一个身穿杭绸直裰的中年男子悠闲地踱着四方步走进来,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两枚文玩核桃。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娘子。 沈绿珠听说人到了,才慢悠悠从内院到前厅来。 她走到左上首坐下,手搭着扶手,好整以暇地扫了一眼姚伯仁。 姚伯仁和那娘子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没跟姚伯仁说话,倒是先看向那位面容清丽的娘子:“芸娘子,别来无恙?” 沈绿珠娘亲在扬州开了好几家布庄,这位芸娘子乃是她铺子里针线最好的绣娘子。 芸娘子在扬州有儿有女,此次来燕州最多呆个一年半载,主要是过来指导仙织阁的四位绣娘子,并传授女红。 沈绿珠出嫁之前是沈知府千金,如今更是成了燕国公世子夫人,芸娘子态度恭敬:“承蒙世子夫人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好好歇几天,仙织阁那边的事不着急,” 沈绿珠朝她点点头,“不过,倒是可以先让凌霜带你去仙织阁瞧瞧。” 芸娘子矮了矮身子:“是,奴婢听世子夫人安排。” 凌霜上前,便先领着芸娘子过去了。 等芸娘子一走,沈绿珠才抬起头看向姚伯仁:“父亲大人可有信让姚先生带来?” “自然有的,”这姚伯仁虽上了年纪,但是身姿如松,也素爱整洁,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伸手从袖袋里掏了掏,捡出一封信来呈给沈绿珠,笑眯眯,“世子夫人请过目。” 呈了信,他又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盘他的核桃。 既然父亲大人选了姚伯仁送过来,那信中自然会说明缘由。 只不过沈绿珠看了父亲大人的信,眼角微微一抽搐。 这姚伯仁压根不是父亲选的,是他知道沈绿珠要给赵烈挑先生,毛遂自荐的! 沈绿珠将信放到一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核桃,那姚伯仁好像长了三只眼睛似的:“世子夫人喜欢这个?” 她喜欢个屁,笑笑:“怎好夺人所爱?” 姚伯仁点头:“也是,君子的确不该夺人所爱。” 好好好,这就将她一军! 第129章 中秋节1 沈绿珠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许,面上依旧带笑: “世子如今去了军中还没回来,不过,世子这人最是挑剔,若改日他轰你出去,你可不要后悔!”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毕竟,父亲大人在信中也说了,若是赵烈容不下姚伯仁,也请沈绿珠好生将姚伯仁给他送回去—— 说起来这姚伯仁在沈知府一众幕僚当中的确不起眼,但是人家能下一手好棋啊! 而沈知府,恰恰有棋瘾! 沈绿珠对这姚伯仁了解不多,但这人在父亲大人养的一众幕僚中太过“特别”,有时候沈绿珠都怀疑父亲大人养着这么一个人,是不是就为了过把棋瘾? 而且这个姚伯仁,别瞧着他年过半百,其实这人挺奇怪的。 父亲大人身边的一众幕僚都成家了,就他没有成家的世俗欲望,而且这人,说白了,性子就是有点懒散。 姚伯仁哈哈一笑:“不悔不悔。” “行,”沈绿珠也应得爽快,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嘛,“等中秋节世子回来,我为姚先生引荐。” “好说好说,”姚伯仁盘了一把核桃,也没说告退,而是问,“世子夫人能否让在下看看世子爷平日所作字画?” 沈绿珠应了,唤赵小蜂过来:“世子以前所作的字画,可有收着?” 赵小蜂一脸疑惑:“有是有,不过,世子夫人,您要这个做什么么?” 沈绿珠指了指姚伯仁,没有一点要瞒着人的意思:“姚先生要看,你拿来就是。” 赵小蜂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姚伯仁,心里奇道,这人是世子夫人从扬州找来的做仙织阁大掌柜的?怎么还管起世子爷的事来了? 赵小蜂回去,挑了两幅画两幅字送过来,然后人就不走了。 世子夫人稀奇古怪的,不行,他得悄悄记下,等世子回来好告诉他! 姚伯仁盘着核桃,认认真真看了赵烈的字与画。 沈绿珠知道他在看什么。 观一个人的字画,可知其心性与胸襟,他这是在看赵烈的秉性才学野心及气魄。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如何?” 姚伯仁看完字画,点了点头:“世子年少,但其字有锐气,是可塑之才。”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性子跳脱了些。” 赵小蜂:…… 嘿,这老头,还对自家世子爷评头论足起来了!等世子爷回来,看我不告你一状! 沈绿珠嘴角含笑,上下扫了姚伯仁一眼:“姚先生舟车劳顿,又初到燕州,这几日不妨先好好休整,感受感受燕州的风土人情。” 姚伯仁哈哈一笑:“不急不急,” 他说着,伸手从袖袋里掏呀掏,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沈绿珠: “想必世子夫人眼下正有一桩麻烦事,这个,就当小的给世子夫人的见面礼!” 装神弄鬼的,当初莫不是就靠这个把她父亲大人给糊弄了?! 沈绿珠捏着锦囊,看着姚伯仁盘着核桃走远,二话不说就将锦囊拆了! 从里头取出小纸条,打开来—— 却见上头一行小字:“就知道你心急,哈哈,李二公子之事已解决,扬州后顾无忧。” 这小老头,还真是神了! 原来李策来过燕州一事,也没瞒得过沈知府。 知女莫若父,沈知府相信沈绿珠不会冲动行事,但李策这小兔崽子却难以预料了。 在姚伯仁等人上燕州前,沈知府他们早就料到当初沈李两家差点结亲一事,弄不好将来可能会使沈绿珠在燕国公府受制于人, 所以他们已经想办法将这个麻烦解决了。 至于是怎么解决的,沈绿珠并不知晓。 但姚伯仁这个锦囊,的的确确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绿珠回了西梢间,将纸条放到灯下烧了,才将傲雪唤进来:“节礼备得怎么样了?” 今儿个已经是八月十一,该给赵烈诸位世伯送的节礼,得赶在十五之前送出去。 傲雪将采买的单子拿来给沈绿珠过目,沈绿珠看了一眼,沉吟道: “孙先生这里,再加一套徽州的文房四宝,黄副将这边,再加两坛金华酒!” 又道:“明儿早上尽快送出去吧,眼下都十一了。” 送早比送迟好,傲雪应是。 辛侧夫人这边以国公府的名义,早在初十这日,就给燕国公的亲近下属赏了节礼,谁知十二这日,听说沈绿珠又以赵烈的名义赏了节礼下去,顿时脸一黑。 辛侧夫人哆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面上:“这个沈氏到底想干什么?!” 她都以国公府的名义赏了节礼下去,沈绿珠倒好,又独自赏一份下去,这不是要抢风头、独独给赵烈抬轿么? 要知道,燕国公府还没分家呢! 沈绿珠这么做,岂不是就是告诉旁人,肆阳院如今要建“小朝廷”?! 辛侧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让人将沈绿珠叫到锦月居。 沈绿珠走到右上首与她并排着坐下,装傻:“不知侧夫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辛侧夫人压着火气,难得的不与沈绿珠虚与委蛇: “咱们燕国公府家风向来严明,国公爷也最是看重忠孝节义,府里上下莫不一心拧成一股绳,你此番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沈绿珠装傻:“侧夫人说的是?” “国公爷既让府里赏了节礼下去,你此番又以世子的名义再赏一份节礼下去,” 辛侧夫人看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你让旁人如何看待国公爷与世子爷?难道要让旁人揣测他们父子离心?” “呀,怎么会这般严重?”沈绿珠眨了眨眼睛,假装为难,“此事是世子特地写信交代的,我也是听世子吩咐行事。” 节礼都赏下去了,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把这事全推到赵烈身上去就对了! 她就不信辛侧夫人敢找赵烈对峙,看到时候把赵烈惹毛了,他不把辛侧夫人撕了! “世子写信说,在军中,多亏诸位世伯看顾,”沈绿珠笑眯眯道,“世子心性至纯至善,眼看就是中秋,世子也没什么可给诸位世伯的,只有赏点节礼以表心意,” 沈绿珠大为惊讶,“诸位世伯也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也是世子的长辈,世子关爱长辈,怎的就扯到世子与公爹离心一事上去了?侧夫人,” 她面色十分认真,说,“这府中下人如此乱嚼舌根,可见素日定是管教过松,才敢随意非议主子,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辛侧夫人:…… 第130章 中秋节2 这沈氏惯是伶牙俐齿! 辛侧夫人心里暗恨:“如此,你此番行事之前,是否该跟公中说一声?” 她恼怒道:“这节礼一前一后送出去,旁人怎会不多想?咱们是一家人!父母在,不别籍,不异财!世子这节礼要送,也该和公中一起送出去!世子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的,也如此欠考虑?!” “侧夫人此话有理,”沈绿珠眼珠子一转,“瞧我年纪轻经事少,此次的确是我欠考虑,真多亏侧夫人指点!那下次,我提前跟公中说一声!” 辛侧夫人:…… 她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原想着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沈氏,没想到辛侧夫人啥也没捞着,反而让沈氏占了便宜去! 这意思是,下次她沈绿珠就不避着人了,以后逢年过节肆阳院要送的节礼,就和公中分两份一起送出去,毕竟这事现在在辛侧夫人跟前,已经过了明面! 辛侧夫人气结。 两人正在这斗法,外边丫环进来禀告:“侧夫人,国公爷递了口信回来,说是十四晚上回府。” 中秋节阖家团圆,是大日子。 国公爷十四晚上回来,那赵烈赵煦也肯定一起回来了。 “眼看就快十五,这府中上下都等着侧夫人拿主意,”沈绿珠当即起身笑笑,“我就不打扰侧夫人了。” 等沈绿珠一走,辛侧夫人就砸了茶盏。 沈绿珠回到肆阳院,差点笑出声来了。 挨了几句说教,让她白捡了个这么大个便宜,辛侧夫人这回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沈绿珠这几日真是事事顺心,别提多高兴了。 她唤来赵小蜂,将赵烈十四这日要回来的消息告知他。 “世子去了军中快小半个月,想必受苦了。”捡马粪呢,能不苦么? 沈绿珠笑道,“这样,让大胖明日带两个人出府采买,到时咱小厨房整几道硬菜,再备两坛菊花酒,好好给世子接风!” 世子爷要回来了?赵小蜂顿时欢天喜地:“好咧!” 明儿就是十三,离世子爷回来,也就差这么一日。 为了给自家世子爷接风,肆阳院忙得热火朝天。 而府中这两日,为了迎接中秋节,以及国公爷回府,也早早忙活了起来,四处挂彩灯披红绸,整个府上面貌焕然一新,喜气洋洋的。 终于到了十四这日,大胖得了世子夫人的令,去海宴楼请了位大厨回来掌勺。 一大早,小厨房就开始煎炸烹煮,香味阵阵。 赵小蜂呆不住,直接跑到府门守着:“世子爷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太阳开始西斜,天边已挂起火烧云,直把赵小蜂心里急得不行。 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长街那头响起了马蹄声! 赵小蜂一屁股从台阶上站起来,猛地抬头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自家世子爷一马当先,策着黑马飞奔而来! “世子爷!” “喀!” 飞虎在上空追着赵烈的身影,先一步扑棱着翅膀飞进府中,落到肆阳院的屋檐上! 沈绿珠听到飞虎的唳鸣,眼底闪过一点流光。 大胖他们在院里叫喊:“飞虎回来了!” 沈绿珠放下手中的锦缎,从屋里走出来,就看到赵烈直接骑着马闯了进来! 这家伙没下马,可是直接骑着马从府门一路跑回肆阳院的!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美目盈盈朝他望过去—— 赵烈策着马跑近,一把勒紧缰绳,端坐在马背上,咧嘴一笑:“爷回来了!” 小半个月不见,这嚣张气焰还是一如从前呀。 看来,在军中捡马粪捡得挺开心? 沈绿珠笑眯眯瞅着他,虽然知道这家伙在军中混得不咋地,但她聪明地不提这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绿珠朝他抬了抬下巴:“敢在府中纵马,小心爹抽你!还不下来?” 赵烈嘿嘿一笑,一咕噜翻身下了马,鼻子一抽,眼睛发光:“好香好香!” 天知道,他在军中吃的都是啥?! 这会儿闻到饭菜香,简直快喜极而泣! 却见沈绿珠从台阶上走下,眼睛直勾勾看着惊风,笑眯眯道:“这小东西,长得倒是挺俊!” 赵烈抬手摸了一把惊风的头,骄傲道:“惊风是匹乌骊马!” 他想了想,凑过头来:“等军中马场生了小马驹,我给你驯一匹玩玩?你可不许打惊风的主意!” 他这一凑近,沈绿珠就闻到一股汗酸味以及臭味,不禁拿起帕子掩住鼻子:“臭死了!” 她这话一出,赵烈一蹦三尺高:“军中训练天天都出一身汗!” 他可不想让沈绿珠知道他在军中捡马粪! 他一下子跳起来,离沈绿珠三米远,急吼吼朝屋里冲去:“小蜂大胖!快给爷备热水!爷要沐浴!” 沈绿珠看着他一脸心虚的样子,拿帕子掩着唇嗤笑起来。 赵小世子好面子,行,给他留点面子。 等赵烈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还是不太确定地抬起袖子嗅了嗅,凑到赵小蜂身边: “你给爷闻闻,可还有臭味?” 刚刚世子爷破天荒地往浴桶里,洒了世子夫人平时沐浴用的花瓣,可把赵小蜂惊得不轻! 他这会儿浑身香喷喷的! 赵小蜂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家世子爷:“一点也不臭,倒是挺香……阿秋!” 香得赵小蜂直打了个喷嚏! 赵烈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抬手给了赵小蜂一个暴枣:“瞎说!” 确定身上没有臭味,赵烈才急吼吼冲出去:“好饿好饿,有什么好吃的?快快快,给爷拿上来!” 外边,沈绿珠已经命人摆了膳。 赵烈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风风火火冲过来,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边,一把拿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 眼看一盘盘菜转瞬光了盘,直把沈绿珠看着目瞪口呆! “你……”沈绿珠都怕他吃这么快给噎死,忙给他塞了一碗汤,“你慢点吃!” 好香好香,呜呜呜,赵烈快感动哭了,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含含糊糊说:“绿珠,你对爷真好!” 小狗尾巴摇摇:当初她塞废纸充信的事,他就小小地原谅她好了! 第131章 景阳公主1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天下共赏一轮明月。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正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身穿大红绣五爪金龙团龙袍的弘德帝,正坐在金龙大宴桌后,指尖捏着酒杯,欲饮未饮。 大内总管曹伟珍曹公公瞧见弘德帝似有些醉了,便悄声相劝: “陛下,酒大伤身,不若奴才给您换盏菊花茶?” 座上的弘德帝虽然酒意微醺,但一双眸子却依旧精光外射,如同半睡半醒的猎豹。 他看着底下长袖纷飞的舞姬,一时失了兴趣,将手中酒杯扔给曹伟珍,一挥袖子,话语间藏不住的烦躁: “无趣!” 这位帝王二十五岁登基,如今已御极十五年。 他身材颀长而骨肌轻瘦,虽已到不惑之年,但长年养尊处优,看上去倒像三十出头。 只是大权在握多年,这位帝王脾气越发不好相与,眉宇间藏着几分阴鸷。 他一开声,底下正跳舞的舞姬全部面色煞白,哗啦啦跪了下去,大殿内,一时噤若寒蝉。 “今年歌舞没一点新意,也难怪皇上看得不开心,教坊司也太不上心了些!” 严皇后着一身雍容华丽的凤凰纹样曳地宫装,发簪九尾凤钗,坐在弘德帝左下首。 她板着脸挥退底下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才看向上头的弘德帝,笑着打圆扬, “皇上喝了酒,只怕今晚回去要头疼,不若,让景阳来,为皇上弹一曲箜篌,正好清心宁神。” 弘德帝患有头疾,而景阳公主箜篌一绝。 据说弘德帝每每头风发作,景阳公主都要入宫侍药,并为弘德帝弹箜篌以缓解头疾。 这也是景阳公主圣宠多于两位皇子的原因。 彼时大殿上,严皇后与十岁的太子分别坐于帝王左右下首,而大皇子杨昶和景阳公主刚坐于次下首; 宫中的几位嫔妃,以及其他嫔妃所生的两位小公主,又再次之; 最后,才是今日进宫参宴的数位朝中重臣。 弘德帝因患头疾,一向修身养性,并不重女色,倒一心向道,沉迷于炼丹,故他的膝下如今只有两子三女。 一说到爱女,弘德帝眉宇间的沉郁就似消散了些许,朝景阳公主看去—— 这位盛名在外的景阳公主,芳年不过十八,脸若银盘,身段丰腴玉润,正着一身桃红色宫装坐于案后。 她胸前坠项圈璎珞,发髻上华贵的金钗步摇在烛火下熠熠。 见严皇后点她名,她面上笑了笑,一双狭长美目微微上挑,眼底却尽是寒光,朝严皇后刺去。 拿她献宝? 她起身盈盈俯身,朝上首的弘德帝行礼,语气亲昵:“昔儿给父皇弹箜篌解闷儿,可好?” 景阳公主,单名一个昔字,杨昔。 景阳公主向来受宠,那上边的曹伟珍瞧见皇上紧皱的眉目已有舒展,当即附和:“皇上,景阳公主也是一片孝心……” 宴会过半,座上的弘德帝已经兴趣缺缺,见状,也不好拂了皇后及女儿的意,微微抬手准了。 曹伟珍弯腰下去。 转瞬有人搬了一架半透明的屏风上来,大殿内烛光尽数灭去,独留屏中一盏。 景阳公主手拂箜篌的曼妙身影,当即投于屏上,既遮挡了那些想窥视景阳公主盛颜的臣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神秘感。 景阳公主此曲是为座上天子而奏,可不是为朝中其他臣子而奏,公主盛颜也不是他们可随意瞻仰的。 景阳公主通音律,善箜篌,只闻呈呈之声从屏风后流泻而出,果然悦耳,将刚刚天子一怒的肃冷尽数清退。 弘德帝靠着龙椅,手撑着太阳穴,神色已然松快。 一曲起,则非曲毕不可停。 严皇后看着屏风上投映出来的身影,嘴边冷冷一勾,看向弘德帝,忽叹气道: “臣妾听闻昔日司马相如作《凤求凰》,得卓文君芳心,便有‘琴瑟和鸣’的佳话。也不知将来怎样的男儿能与咱们景阳心意相通?” 严皇后一副慈母模样,目露担忧:“本宫瞧着景阳孤零零的,也没个驸马嘘寒问暖,一时伤感,还请皇上莫怪……” 此时殿中,只有景阳公主单独一影投于屏风,正应了那句“形单影只”。 屏风那头,景阳心头一惊,弹错了一个音! 大周朝女子十五及笄可谈婚论嫁,景阳公主的婚事一推再推,如今已经十八,还能推几年? 景阳公主景阳与小太子杨旭乃一母同胞,她的婚事,不仅是她自己手上最重要的筹码,也是能为小太子增加势力的筹码! 所以,她的婚事,更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陈贵妃已经仙逝,小太子在宫中在朝上,势单力薄,这位圣宠正盛的景阳公主,便是小太子的依仗! 就怕父皇稀里糊涂,听了严皇后的枕边风,将她随意给赐婚了! 这个老妖婆! 景阳坐于屏风后拂着琴弦的手不停,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只见上首的弘德帝手撑着太阳穴,听了严皇后的话,微微一顿。 “皇上,您瞧,又是一年中秋佳节,不知不觉景阳也十八了,” 严皇后笑了笑,“咱们大周朝正值青春的出色儿郎也不少,有花堪折则须折,切莫耽误了公主青春年华才是!” 弘德帝敲着龙椅扶手,抬头看向屏风上景阳拂琴的身影,一时想起当年一样风华绝代的陈贵妃,当即一阵恍惚: “皇后说的是,朕都差点忘了,景阳今年也十八了……” 严皇后见有戏,心头当即一凛,打着趣说:“今年春放榜时,那些新科进士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又道:“若公主喜欢勇武的,那锦衣卫中也不泛出色儿郎。” 屏风那边,琴声越发急了些。 “常言道娶妻娶贤,同理,嫁夫嫁德。景阳乃皇上掌上明珠,还是嫁给知根知底的放心。” 严皇后例举了几个京中的青年才俊,最后才道,“皇上可记得严绍?那孩子也算是皇上看着长大的……” 那严绍,可是严皇后的亲侄子! 她倒是算盘打得响! 景阳面色越发阴沉,手下琴弦呈一声停了,她从屏风后起身而出,大殿内的烛灯顷刻点燃,又复灯火通明—— 第132章 景阳公主2 “父皇!” 景阳盈盈跪拜。 上首弘德帝微微倾身,面上浮起一点笑意: “景阳,你母后说得没错,你身边也该有个嘘寒问暖的驸马,怎么样,可有钟意的儿郎?大胆跟父皇说,父皇为你做主!” “父皇就别打趣儿臣了,” 景阳微微捏紧了拳头,面上却笑意盈盈,“儿臣钟意的,是那等文武双全的儿郎!才学庸俗者,肩不能提者,儿臣可不要!” “那严绍,儿臣有幸见过几面,只能说资质平平,” 景阳咬了咬牙,话语越发刻薄,嫌恶之情丝毫不掩饰,“父皇,您可不要拿这样的人来搪塞儿臣!” 她此话一落,可谓是将那严绍踩到了脚底下。 不仅驳了严皇后的面子,那底下坐着的严首辅胡子也跟着抖了抖。 严皇后顿时气结。 弘德帝坐在上首,当即瞪了她一眼:“景阳,不得无礼!” 十岁的小太子心里一急,就要起身替自己皇姐说话,景阳抬头朝他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当即伸手轻轻按住了小太子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一旁的大皇子束手旁观,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景阳。 只听景阳娇嗔道: “民间有句话叫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虽糙但理却不糙。 “儿臣的驸马可不要那等凡夫俗子!再说了,儿臣十八又怎么了?难道父皇还能少儿臣一口饭吃?就算儿臣七老八十,父皇也不该愁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吧?” 这话哄得弘德帝哈哈一笑。 皇帝的女儿乃金枝玉叶,自然不愁嫁! 弘德帝抬手:“起来吧!” 弘德帝顾及严皇后的面子,看着景阳入座,又道:“你母妃早逝,此番你母后也是关心你。” 景阳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严皇后:“适才是儿臣无状,还请母后莫放心上。” 严皇后宽容大度地回了她一笑:“怎么会?” 因着这段小插曲,弘德帝坐在上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底下的金阁老身上,又淡淡地收了回来,心里又泛起一句可惜。 到底是兴趣缺缺,又酒意上头,没多久弘德帝便起身离席,众臣及皇室宗亲起身恭送,随后也渐渐散了。 弘德帝对景阳公主十分优待,在宫外赐了她一座公主府,但在宫内仍为她保留了宫殿。 她的贴身侍女近前:“殿下今晚可要歇在宫中?” 景阳摇了摇头,面色发沉:“回公主府!” 自从弘德帝赐了她公主府,她都像安王(大皇子)一样,久居公主府,以彰显她虽是公主,却享受着堪比皇子的待遇。 开府建牙的皇子没有久居宫中的道理,她景阳同样有公主府,也没有久居宫中的道理。 与对方掰手腕么,自然要有足够的能耐。 弘德帝一走,严皇后也跟着拂袖离去。 景阳公主及众臣等,也依序出宫。 虽说景阳公主在一众皇子公主中独得圣宠,但因是女子,身份上,却要矮安王一截。 是以景阳公主的车驾停在安王的车驾之后。 景阳在一众侍女簇拥下出了宫门,面色不虞地看向前面安王的车驾,她的侍女提醒:“公主,前面是安王殿下。” 今日她差点就着了严皇后的道! 景阳看着安王正要踩着太监的背上车,她眼睛微微一眯,眼底燃起一点怒火,抬脚上了马车,怒道:“过去!” 安王殿下车驾未动,景阳公主岂能先于他的车驾离开?这不合礼仪也不合规矩。 她的侍女一愣,正想说什么,但瞧着公主气在头上,顿时也不敢吭声。 倒是她的掌事内侍冯德宝面不改色地一挥拂尘:“起!” 冯德宝发了话,一众侍卫宫女便有了主心骨,当即簇拥着景阳公主的车驾往前走去。 安王正要抬脚踩着太监的背上马车,却见景阳公主的车驾已经朝他这边驶来,当即面色不悦。 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一时也错愕不已。 景阳公主此举,在要给安王一个下马威了! 偏生这位公主独得圣宠,拥有那般嚣张的资本! 两边车驾错身而过时,景阳撩起帘子的一角,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美人面,瞥了一眼安王: “夜深露重,大皇弟可要小心脚下。” 安王天生跛脚,走姿有碍,闻言,他面色当即铁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朝景阳看来: “天黑路滑,皇姐也要小心行路才是!”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当即火花四溅! 景阳眼睛微微一眯,看着安王时,眼中露出一丝阴狠,面上却笑盈盈道:“自然!” 说罢,她一把甩下帘子,在车内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铿锵:“走!” 看着景阳车驾稳稳先行,安王心中怒火翻腾,面覆冷霜,回头一脚就将跪在地上、给他当脚凳的太监狠狠踹翻在地:“滚!” 景阳坐在马车里,听着侍卫小声禀告大皇子恼羞成怒的事,她慢悠悠抬起十指,看着指上红艳艳的蔻丹,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这时,冯德宝看着后面驶来的马车,靠近车窗,小声回禀:“殿下,后头跟着的是金阁老和金夫人的马车!” “哦?” 景阳神色一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咬牙。 太子年纪尚小不成气候,需要内阁与朝臣的支持。 偏偏严皇后与严首辅是本家,安王近水楼台先得月。 朝中只有次辅金思衡是唯一能与严首辅掰手腕的人,他是当今朝中清流文臣的领袖,在民间声望极好。 所以景阳虽对金家有些不满,但却不敢得罪金思衡,甚至,还要继续与其交好。 景阳闭了闭眼睛,心中权衡着利弊,片刻后,平复好情绪,才重新睁眼: “夜黑路远,去,给金阁老送盏琉璃灯!” 今日宫宴,金阁老与金夫人入宫参宴,也不过此时才离宫。 兴义扶着刀跟在金阁老车驾旁,看到有人过来,当即抬手,赶车的车夫“吁”一声,将马勒停。 车内响起金阁老平稳的声音:“何故停车?” 兴义凑近车窗:“老爷,冯公公往这边来了!” 第133章 “拜月娘喽!” 车内金阁老刚摸了一把胡子,就听到冯德宝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奴才见过金阁老,” 冯德宝将手中的八角琉璃灯递给兴义,说明来意:“夜路难行,殿下命奴才送盏琉璃灯来,为金阁老照亮前行路。”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微微颔首,并不露面:“承蒙公主厚爱,微臣惶恐。夜路难行,也请公主当心。” 冯德宝笑着躬身告退。 很快公主车驾在前边拐了个弯往公主府而去,金阁老这边的车驾也重新走起。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看着兴义递上来的八角琉琉灯,与金夫人对视了一眼,手撑着膝,朝外边的兴义道: “走吧!” —— 各地官员往京中送来的中秋贺表,此刻正堆在紫宸殿的案头。 弘德帝离席回了紫宸殿暂歇,锦衣卫指使卫陈雷此刻正随侍君侧。 曹伟珍点了炉内的安神香,便领着一众内侍退了下去。 弘德帝坐在案后,似被今日严皇后一番话勾起了一些想法,他独独抽出一封折子,递给陈雷: “祝家那小子与景阳年纪相仿,朕原先倒想着将景阳指给他,没想到这小子才去燕州不过两年,竟在燕州娶妻了……” 祝藏瑜的母亲祝夫人陈氏,乃陈雷亲妹。 陈雷双手接过折子还没打开,闻言心头大惊! 他没想到弘德帝竟有将景阳公主指给祝藏瑜的想法,要是知道,万万不敢让祝藏瑜擅自做主,在燕州娶妻! 陈雷大汗:“承蒙皇上看重,可藏瑜浅薄性子跳脱,岂配得上景阳公主?” 弘德帝摇头淡笑,没再继续这话,毕竟祝藏瑜已经成亲,再说这话也没意思。 他指了指陈雷手里的折子:“瞧瞧赵烈那小子与你那好外甥!” “祝炳三天两回上折,就差开口求朕下道谕旨,他好奉旨惩治这俩祸害了!” 他笑笑,“赵烈这小子怎么就跟祝家那小子如此不对付?” 陈雷冷汗涔涔地打开折子,只见姐夫祝炳细数赵烈几大罪状,尤其是假传燕国公命令封锁城门一事,简直是胆大妄为! 赵烈向来跋扈,数次出手打伤祝藏瑜,姐夫这道折子,只怕是挟私。 陈雷合上折子,并不论两个小子的对错,只道:“少年人心气高,有点小摩擦也是常事,祝大人未免太小题大做……” 弘德帝也没这么大功夫要管两个黄毛小子的事,只不过是今晚被严皇后与景阳这么一闹, 令他想起当初动过将祝藏瑜指给景阳的念头,与陈雷说说罢了。 “赵烈那小子都去军中经历了,”弘德帝起身,“祝家小子也莫荒废了!明年回来,让他进锦衣卫当差吧!” 陈雷当即跪地:“谢皇上恩典!” 到底是喝了酒,头脑发沉,弘德帝精神不济,陈雷服侍他睡下,才离了宫。 中秋月圆夜没有宵禁。 故宫中散宴之时,京城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接连不断的烟花腾空炸开,与天上的圆月两相照映,人间盛景莫不过如此。 此时金阁老府上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婶母周氏从松鹤堂搀扶着金老太君过来,正在放烟花的一众小辈远远瞧见祖母,当即一蜂窝围上来: “祖母、祖母!” 金老太君头上戴着镶蓝宝石的抹额,面上笑呵呵地应着一众皮猴:“好好好!” 金淮谦笑嘻嘻走在前头,朝金老太君打趣道:“就等着您老过来指导呢!” 金老太君更乐了,伸出手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跟众人说道: “瞧瞧这小嘴,就跟灌了蜜似的!等会儿,还不把我这老太婆一匣子金豆给蒙了去?!” 众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金淮谦却是一点也不尴尬,笑嘻嘻道: “给了孙儿正好,回头孙儿拿这些金豆去宝庆楼融了,给您二孙媳妇打个镯子去!” “哎哟哟!” 金雨铃和金淮时当即笑得肚子疼,纷纷朝姚婉宜挤眉弄眼:“原来是为了替二嫂打金镯子!” 姚婉宜脸皮再厚也遭不住众人这般打趣,顶着发红的小脸上去就打金淮谦:“再说,回头看我不把你嘴缝了!” 沈蓝珠站在金淮序身侧,见状,拿起帕子掩住丹唇,差点笑得泪花都要出来了。 这小两口,真是金府的一对活宝! 金淮序笑眯眯站在人群外看着弟弟和弟媳玩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身侧的沈蓝珠,眸子霎时亮晶晶的。 以后再也不羡慕二弟了,因为他也有媳妇了! 察觉到身边人正在瞅自己,沈蓝珠不由抬头朝金淮序看来, 金淮序一时心虚,抬手握拳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朝灵柏打了个手势。 很快灵柏他们就搬了香案过来,把瓜果饼糖摆上去,再往中间摆上香炉。 月升高空,正是祭月的好时辰,一众小辈当即嚷开来:“拜月娘喽!拜月娘喽!” 金老太君被众人簇拥着走在前头。 她伸手接过丫环递过来的香,放到一旁的高烛点燃,领着金府的女眷,虔诚地对着月亮的方向拜了三拜。月神是太阴神,故有男不拜月之说, 金淮序站在后头,看着沈蓝珠站金老太君身后,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然后就看到金老太君直起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炷香插到了香炉里。 礼成! 金老太君回头笑呵呵朝众人说道:“今晚不拘哪一个,赢了的,我通通赏一颗金豆子!” 金雨铃金淮谦等顿时欢呼起来。 中秋节就应该好生热闹热闹,不拘主子还是奴仆,最重要是同乐,这还是帮着金夫人管家的金淮谦出的好主意! 彩头嘛,自然就是金老太君身边丫环手里捧着的一小匣子金豆豆啦! 头一关是猜谜—— 祭月的地方是金府的后院,后院那两棵大树中间系着两条长长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串串风铃,写着谜面的红纸条就挂在这风铃上! 府里的几位管家是出谜的人,正在一旁充当“老先生”,跟众人对谜底。 谁猜中了上面的谜底,管家就将红纸条摘下给谁,凭红纸条去金老太君跟前领赏。 这些谜语出得都不难,但是脑筋得转得快。 金雨铃和金淮时两个跑在前头,很快就拿着红纸条,在金老太君那讨了两颗金豆豆! 直把沈蓝珠看得心里着急,忙一把提起裙裾小跑过去。 “蓝儿,慢点!”金淮序生怕她被众人撞到,连忙跟在身后护着她。 第134章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沈蓝珠跑到风铃下,仰头看着一张猜字的红纸条,小声默念:“月在云下走,船往天上行,” 她沉吟片刻,抚掌而笑,看向齐管家:“我猜是‘悬’字!” 齐管家抚须哈哈一笑,将那红纸条摘下递给沈蓝珠:“恭喜大少夫人!” 一颗金豆对于沈蓝珠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能得彩头,意义不同,心头顿时一阵激动。 那边,金淮序抬头扫了几眼挂在风铃上的红纸条,一连串报出五个谜底:“爆竹、西瓜、荷花、嫦娥和心字!” 堂堂探花郎,这些谜语还难不倒他! “大少爷才思敏捷!”齐管家哈哈一笑,一把就摘了五个红纸条,递给金淮序。 金淮序笑着接过,惹得金雨铃和金淮时哇哇大叫:“跟探花郎比,咱们怎么比得过嘛?!” 金淮序抬手敲了两人一记暴枣:“书中自有黄金屋,谁叫你们不好好读书?” 他说完,拿着红纸条穿过人群朝沈蓝珠走来,一股脑儿塞进她手里,凑过来小声:“都给你!” 沈蓝珠捏着他塞过来的红纸条,脸皮一烫。 好在大家都忙着猜谜,没空盯着他们两个。 金淮序笑眯眯抬手推了她一下,朝坐在水榭喝茶的金老太君看去,催促道:“快去!” 沈蓝珠顶着微微发红的脸蛋,拿着红纸条朝金老太君走去,路上,瞅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红纸条, 只见最上面一张写着的谜面是“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字”,正是心字。 有了金淮序帮忙,沈蓝珠一口气就赢了六颗金豆!心里简直乐开花。 金老太君和婶母周氏坐在一块品茶,乐呵呵看着他们这些小辈闹。 大将军就趴在金老太君脚边,尾巴摇来摇去。 金老太君现在成了金府最宠大将军的人,不仅让人给大将军买肉干吃,还让松鹤堂的丫环给大将军做了几套小衣裳, 前儿不久,还舍了金锭,给大将军打了个金牌子和铃铛戴! 大将军:(⊙ω⊙) 祖母疼俺! 金老太君见谜语猜得差不多了,才拍拍大将军的狗头:“去!” 大将军狗眼一亮,当即威风凛凛地起身,朝齐管家跑去! 齐管家让人将挂风铃的绳子调低,拦在众人身前,然后,拿出一篮子的镂空竹编小球派发给大家。 每个人拿了小球,就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塞进竹编小球里。 大将军站在齐管家身边蓄势待发。 只听齐管家铜锣一敲,众人纷纷将手中竹编小球朝空地上掷去, 大将军当即“汪”一声撒开四蹄跑去,嗷呜一口,就叼起一个竹编小球朝金老太君奔去! 金老太君从大将军嘴里拿下小球,用镊子从里头夹出写着名字的小纸条—— 金雨铃他们站在大树这边,心脏似被绳子高高吊了起来! 众人一时屏气凝神! 只见金老太君看了纸条上的名字,微微一笑,抬手交给身边站着的丫环, 丫环当即扬声宣布:“得此关头彩者,是大少夫人!” 沈蓝珠捏着帕子,顿时激动得小脸都红了:“大将军,好样的!” 大将军站在金老太君身边,昂首挺胸地摇了摇尾巴。 很快,第二轮开始: 众人又在一声铜锣声中,纷纷掷出了小球,大将军跑过去,嗷呜一口又叼走了一个小球朝金老太君奔去。 只听金老太君的心腹丫环笑着宣布:“是大少爷!” 众人当即哗然,一个劲地瞅着沈蓝珠和金淮序起哄:“哦哦哦!” 沈蓝珠脸上顿时臊得慌,倒是金淮序眼睛一亮,远远朝大将军竖了个大拇指! 不枉他每天悄悄给大将军带鸭屁股吃!b( ̄▽ ̄)d 真是养狗千日,用狗一时啊!O(∩_∩)O哈哈 金雨铃忍不住嘟嘴:“大将军偏心!” 好在每人只有一个小球,被大将军叼走就不能再参赛了。 一群人正乐个不停,大将军冷不防耳朵一竖,汪一声,转头朝垂花门跑去! 金阁老和金夫人刚从宫里回来,听到后院这边还没散,当即双双携手过来。 只见汪一声,一道黑影转瞬跑到跟前! 大将军哼哧哼哧吐着大舌头,围着金阁老和金夫人直打转! 金阁老原本正板着脸,这时也忍不住抚须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大将军的狗头:“好好好,前面带路!” 大将军领着金阁老和金夫人跑回来,众人又是一阵惊喜。 金阁老和金夫人走到金老太君面前行了礼,就坐到了金老太君旁边,抬手笑着让众人继续。 正是中秋佳节庆团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等众人玩够了,才纷纷往水榭走去,围着金老太君坐下,开始分食月饼。 金雨铃和金淮时凑在一块比着自己赢来的金豆,一个说“我赢了十颗!”另一个当即得意道“我赢了十二颗!” 金雨铃轻轻撞了沈蓝珠一下:“大嫂快快快,让我瞧瞧你赢了多少?” 沈蓝珠有点不好意思地摊开手里包着的帕子,只见上面包着一二三……二十八颗金豆! 两个家伙又是羡慕又是激动:“大嫂好厉害!” 金夫人和金阁老坐在一块,看着被金雨铃和金淮时围着的沈蓝珠,两人微笑着,对视了一眼。 一家人坐在水榭里赏月,说说笑笑,一直闹到三更才渐渐散去。 金淮序沐浴出来时,就看到自己的小夫人靠着窗,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出神。 他心头一动,走过去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着问:“可是想岳父岳母和你姐姐了?” 沈蓝珠鼻子一酸,重重地“嗯”的一声。 金淮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忙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心。 “你说,咱们女子为何嫁人就要与父母分别?”沈蓝珠偏头,伸出手指头愤愤地戳了戳他的胸膛,“都怪你这个祸害!” 金淮序急道:“若不是天缘凑巧,你我怎会遇见?可见你我缘分天注定。” 第13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蓝珠忍不住将他一军:“得了吧,我早就想好了,若是不嫁你,我就让爹娘在扬州帮我招婿,我就不用嫁到兴都这么远了!” 如果不是赵金两家非要娶她们两姐妹,姐姐可以嫁给情投意合的李二哥,她当然也可以在扬州招上门夫婿啦! 金淮序大汗:“你、你要招婿?!” 沈蓝珠见他吃瘪,当即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嗯呐!” 金淮序想到岳父岳母大人膝下只有两个宝贝女儿,那招上门女婿这种事,他们是真会干! 顿时一阵后怕地说道:“看来老天爷也舍不得让你我分开,让我抢先抱得美人归!” 沈蓝珠闻言不禁瞪了他一眼,手中帕子朝他脸上砸去:“油嘴滑舌!” 金淮序拿下砸在脸上的帕子,就看见沈蓝珠往床边走去,只留他一个背影,不禁摇了摇头,又暗自庆幸一笑。 吓鼠了,还好上天待他不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接连两日,金府都十分热闹。 一直到十七这日,节庆过去,才渐渐安静了些许。 这日,沈蓝珠到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回来,金夫人就让人将她叫了过去。 “娘!” “诶,”金夫人笑着应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坐。” 沈蓝珠依言坐下,才看向金夫人:“不知娘喊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事倒不要紧,”金夫人笑着摇摇头,从身旁的包嬷嬷手里接过一个帖子递给她, 说:“是余家的二小姐要跟五军营的刘千户成亲了,余夫人让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二十这日摆酒热闹热闹。” 余芙要出嫁了? 沈蓝珠一愣,接过帖子打开一瞧: 余芙与刘千户这个月二十成亲,余夫人特地送了帖子邀请金淮序去喝喜酒。 其实余夫人的用意也不难猜—— 如果金淮序这个“大女婿”能来喝喜酒,余府和余芙也有面子。 沈蓝珠看完帖子,抬头看向金夫人:“娘是想让我代大郎去余家喝喜酒么?” “唔,”金夫人摇了摇头,拉过沈蓝珠的手拍了拍,“娘是想告诉你,这事儿挨着淮序,也算是挨着你,” 她把话掰碎了说,“以后再遇着余家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又笑笑,“再说余家与我们金家,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 金夫人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余蓁与金淮序名义上的确是有过夫妻名义,但在她这里,沈蓝珠才是那个正儿八经、八抬大轿迎娶进来的大儿媳; 金家与沈家,自然才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关系。 那余家不算是金家正儿八经的亲戚,自然就没必要频繁走动,白白去给人家抬轿! 沈蓝珠明白了,笑着说:“二十那日,我替大郎备份薄礼,给余家送去。” 既然余夫人腆着脸送了帖子来,那沈蓝珠和金淮序礼到人不到,于余家与金淮序的关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晚些时候金淮序下了衙,沈蓝珠当即将那张帖子甩给他,揶揄道: “呐,余二妹妹要出嫁了,请你这位好‘姐夫’去喝喜酒呢!” “哦,有这事?”金淮序心里一点也不意外,面上却佯装惊讶地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他笑着合上帖子:“不巧,我二十那日与高大人换了值,只怕去不了。” 话说着,这死蜂窝煤子眼底闪过一丝狡猾的光—— 真正要去余家喝酒的,是高大人,而不是他小金大人呐。 沈蓝珠狐疑地扫了他两眼:“这么巧?” “咳咳,”金淮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可不是!” “哼,”沈蓝珠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娘让我替你备了份薄礼,到时送去余家,我够仗义了吧?” 金淮序振了振衣袖,装模作样地弯身朝她作揖,打趣道:“娘子辛苦了。” 沈蓝珠憋着笑,小声啐他一口:“呸!不要脸!” 金淮序:…… 他掂了掂手里的帖子追上去,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难道夫人就不好奇,这余二,嫁的是什么人家?” 沈蓝珠走到罗汉榻坐下,慢悠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关心她作甚?我看起来很闲?” 金淮序:……夫人你怎么不接我话茬呢? 他只好自顾自走到她身侧坐下,微微得意地挑了下眉: “这余二嫁的这个刘千户,如今在五军营当差,他那原配前年产子受难去了,留下一个一岁大的儿子,如今正缺个后娘看顾!” 这么说,余芙嫁过去,不仅是继室,也平白多了一个儿子,要当后娘了? 沈蓝珠瞪大了眼睛,连茶都不喝了:“哈?” 前儿不久,这余芙还在外人面前诋毁沈蓝珠占了余蓁的位置,横竖瞧不上沈蓝珠当了继室呢! 沈蓝珠放下茶盏,差点拍手叫好! 这叫啥?这就叫报应不爽! 沈蓝珠心里那个乐啊,着急地抓着金淮序的胳膊:“真的假的?你少卖关子,快给我好生说说!” 看着小夫人眼睛亮晶晶的,金淮序嘴角轻轻一勾。 说起来,余二与刘千户这桩婚事,金淮序也算大媒人一个—— 原来刘千户原配与翰林院高大人的岳家是亲戚,听说刘千户正要给儿子物色个后娘,金淮序就在高大人面前提了一嘴余家二小姐。 这余芙的婚事原本可以借着余蓁的势,一并水涨船高,可惜余蓁与金淮序的婚事最后没成,因此她的婚事也就高不成低不就的。 眼瞅着余芙都十七了,余夫人和余大人也急,给余芙相看的,要么是下属的儿子,要么是余大人打算买宝的书生—— 与余大人的下属结成亲家?余大人这个鸿胪寺寺丞也不过是个从六品小官! 嫁个穷苦书生,熬个几年中了榜,也算有出头之日,可若是没熬出头呢?要知道有人考到七老八十,也未必能中进士! 余芙心高气傲,条件差的瞧不上,条件好的攀不着,如今刘千户来提亲,倒是一众相看的儿郎中,条件最好的。 五军营是京畿守卫,五军营千户怎么着都是正五品武官,她嫁过去,就是官太太! 第136章 “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沈蓝珠听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原来是你这个老狐狸搞的鬼!” “夫人真是冤枉我了!”金淮序一脸无辜,“我只是跟高大人说余家二姑娘人不错,我又没强摁着余二嫁过去,对不对?”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余芙自己的选择。 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后余芙在沈蓝珠面前、在外人面前,只怕再也不敢贬低任何一个嫁为继室的女子了,毕竟她自己如今就是嫁人当继室! 巴掌不打自个儿脸上不知道疼,这回,让余芙也好生体会体会被打脸的滋味! 看她以后还嘴不嘴贱! 沈蓝珠听了这么大一出八卦,心里简直乐坏了。 金淮序此次也算是给沈蓝珠出一口恶气,接着好几天瞧见夫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他心里也跟着乐呵。 这日下衙回来,金淮序刚走到蕉声院门口,屋里大将军就摇着尾巴“汪”了一声。 墨书往门外一瞧,果然是姑爷回来了! 金淮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进来,就瞧见沈蓝珠站在铜镜前,拿着一身衣裙比来比去、照来照去, 还一个劲地问一旁的青竹:“怎么样?这身好不好看?” 青竹一个劲地说“好看”,结果沈蓝珠却皱起眉头,很是苦恼:“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金淮序视线一移,看到罗汉榻上堆了好几身衣裙,笑着问:“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你回来了?!”一看到金淮序回来,正在纠结的沈蓝珠似找到了救星, 二话不说将他拉了过去,“你快帮我瞅瞅,明天去罗家喝满月酒,我穿哪身好?” 金家二姑娘金雨凤上个月二十三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个月二十四罗府摆满月酒宴请亲友。 原来是为这事! 夫人长得这般花容月貌,自然穿什么都不会逊色,可看着夫人这般郑重其事,金淮序还是后退了一小步, 伸手扶着她的肩膀看了看,认认真真给出建议:“小儿满月是喜事,我看你手上这件红色织金缠枝裙就很好,” 他想了想,又从妆奁里挑了两朵蓝色绢花往沈蓝珠发髻插去,“明日梳头像这样再添两朵蓝色绢花好了。” 有人帮忙拿主意就是好,沈蓝珠顿时喜笑颜开,瞅了金淮序一眼:“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金淮序:……?! “有点用处”的这位次日和父亲都到衙门去了,沈蓝珠则跟着金夫人他们到罗家喝满月酒。 三辆马车,金夫人和婶母坐一辆,姚婉宜小两口坐一辆,沈蓝珠和小姑子小堂弟坐一辆,浩浩荡荡往罗府而去。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到西城的槐树胡同。 胡同里,门前洒着爆竹红纸,正有鼓乐班子吹锣打鼓的那户人家,就是今日摆满月酒的罗家了。 沈蓝珠他们到时,罗府门前宾客来来往往,正热闹非凡。 二房的小堂弟金淮时与金雨凤是亲姐弟,自然更亲厚。 一看到马车停下,他就迫不及待跳下了马车,但也没有急到昏了头,还晓得回头将穿着罗裙的大堂嫂和小堂姐扶下马车,才一道往罗府大门走去。 一看到金府的三马车,罗府的门房眼前一亮,飞奔着迎上来: “金夫人、亲家夫人、两位舅老爷、两位少夫人、姨小姐里边请里边请!” 上个月罗家小少爷出生和洗三那两日,沈蓝珠已经来过罗府,只不过洗三那日,没有今日热闹。 金夫人和周氏将将领着沈蓝珠五个走到影壁,一个身穿云纹青缎圆领袍,腰束黑革鸾带的年轻男子已经面带微笑,站在影壁迎接他们。 这就是金雨凤的夫婿,金淮序那位在锦衣卫任千户的二堂姐夫罗镇平。 只见他身姿挺拔,剑眉锐目,长得十分英武, 一看到金夫人一行人,当即迎上来,面带喜色拱手行礼,朗声,“舅母、岳母、二弟、三弟、三妹,” 又飞快看向跟在后头的沈蓝珠和姚婉宜,“大堂弟妹,二堂弟妹!” 周氏是他岳母,也不跟他客套了,笑道:“快去前边招呼着吧,我们先看看雨凤和小外甥去!” 外院是男人应酬的地方,内院才是女眷交际的地方,周氏她们几个可不会站在这里跟他这个粗人拉家常。 罗镇平哈哈一笑,岂敢拂了岳母大人的好意,连忙道: “是是是!母亲在后头,知道您们到了,只怕正盼着。” “行了,你岳母我识得路,你忙你的!” 周氏也不跟他啰嗦,当即和金夫人她们往后院去了。 金淮谦和金淮时也想见见自己的小外甥呢,正欲跟上去, 结果罗镇平大臂伸过来,一臂勾住金淮谦的肩,一臂按住金淮时的头: “想跑,没门!我忙得脚不着地,你们快随我一起出去应酬!” 金淮谦和金淮时心里暗暗叫苦:“二姐夫,你也忒不厚道了!” 罗镇平才不管,哈哈一笑,直接抓了两人去当苦丁。 那厢, 沈蓝珠跟着金夫人她们往内院去,一路上,又细细认了一遍路。 相比起金府,罗家的府邸修得不算气派,格局也更简单。 这罗家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起事的,虽然罗老太爷官职不高,但也是世袭军职, 经过三代经营,到了罗镇平,更是年纪轻轻就进了锦衣卫当千户。 她们一行人才过垂花门,罗府的丫环就飞奔去禀告罗夫人。 罗夫人今日也穿得喜庆,一身暗红色缎子,一听说亲家母一行人来了,当即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打趣道: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往屋里坐!” 沈蓝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去,才看见里头已经坐着好几位面生的夫人, 一看到金夫人和周氏过来,几位夫人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很是热闹。 “蓝珠、婉宜!” 大堂姐金雨燕比早她们早到一刻钟,一看到沈蓝珠和姚婉宜进来,当即朝两人招手,她们两人便走到金雨燕身侧坐下。 沈蓝珠瞧见那几位面生的夫人里头,有一位长脸夫人瞧着有点面熟,便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沈蓝珠突然想起来了—— 第137章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夫人,不正是上上个月,在瑞锦祥碰到的那位长脸贵夫人? 沈蓝珠悄声问金雨燕:“可知那位夫人是什么人?” “怎么,你认识?”金雨燕瞧了一眼黄夫人,小声道,“那是黄夫人,她家那位是宜州参将!” 宣州的参将,那也是正三品的武官了。 难怪沈蓝珠在瑞锦祥第一次见到黄夫人时,便觉得这位黄夫人不苟言笑的,身上却难掩贵气。 又想到,能与自己婆母坐在一块说笑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三人坐在一块寒暄了一阵,那边金雨凤的丫环过来,说自家少夫人请她们三位去内室说话。 沈蓝珠三个是小辈,在一众长辈面前也插不上话,于是就向罗夫人金夫人她们打了声招呼,到里边看金雨凤和小外甥去了。 她们四人是平辈,凑在一块儿说话,可比跟外边的夫人们说话自在多了。 二堂姐金雨凤月子里坐得好,身段略显丰腴,气色也比洗三那会儿红润。 她性子像金淮序说的那样,难得的爽朗,一看到沈蓝珠三个进来,就大着嗓门嚷起来: “快坐快坐,今日你们可得多陪我说说话,我这一个月里,连这门槛都没出过,真是快把我闷死了!” 沈蓝珠三个便笑。 金雨凤回头朝丫环说道:“让奶娘把毅哥儿抱过来给她们三个瞧瞧!” 金雨燕笑着问:“哦,小外甥起名儿了?” “他爹起的,”金雨凤似有些嫌弃地说道,“叫什么罗明毅!” 沈蓝珠笑着插嘴:“明毅挺好的,明事理,果敢坚毅,男儿大丈夫当如是!” 金雨凤哈哈一笑,当即跟金雨燕姚婉宜打趣道:“我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淮序是个出口成章的,娶的媳妇也是才高八斗!” 沈蓝珠都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就别光顾着取笑我了!毅哥儿呢,快抱来给我们瞧瞧!” 很快奶娘就抱着孩子出来了,沈蓝珠三个凑过去一看,心头顿时软呼呼的。 出生一个月的小孩长开了些,脸上挂着奶膘,白白胖胖的,像颗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躺在缂丝包被里,别提多可爱了! 看着沈蓝珠和姚婉宜如此稀罕,金雨凤当即笑起来:“你们两个喜欢孩子,明年自己生一个去!” 这话说得沈蓝珠和姚婉宜两个,脸蛋彭的一下红了。 这成了亲生了娃的妇人,说话都这么直白么? 金雨凤:最喜欢逗这种脸皮薄的小媳妇了(~ ̄▽ ̄)~ 四人在内室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外边有丫环进来禀告,说少爷让来告知少夫人,前头快开宴席了,让少夫人准备准备。 金雨凤便起身理了理衣裙,让奶娘把孩子带下去,她和沈蓝珠三人先过去。 等她们四人从内室出来,外边来做客的夫人小姐更多了,三个一帮,五个一群的,正凑在一块说话。 看见沈蓝珠四人出来,有一个坐在金夫人身边、梳着牡丹头的夫人,便笑着朝她们四人望来, 瞧见沈蓝珠头上簪着两朵别致的蓝色绢花,便笑着问金夫人: “那位可是你从扬州嫁过来的大儿媳妇?” 金夫人见她问了,当即朝沈蓝珠招手,示意她过去。 能跟自己婆母坐这么近说话,只怕又是一位人物。 沈蓝珠定了定心神,微微笑着走过去:“娘。” “诶,”金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将那位夫人介绍给她,“这位是锦衣卫陈指使挥内人,你唤一声陈夫人好了。” 锦衣卫指使卫陈雷,那可是救过皇帝性命,堪比亲兄弟的乳兄! 沈蓝珠赶紧屈了屈膝,向陈夫人行了一礼:“蓝珠见过陈夫人!” “好好好,”那陈夫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沈蓝珠一眼,对金夫人道,“果真是个标致人儿!” 她说着,从手腕褪下一个绿汪汪的翡翠镯子,往沈蓝珠手上戴去:“这颜色鲜亮,正适合你这样年轻的女郎!” 一见面就给见面礼,沈蓝珠受宠若惊,但也知道这么多人看着,万万不可辞,否则就是驳了陈夫人的面子。 忙道:“蓝珠谢陈夫人厚爱。” 陈夫人话头一转: “我外甥祝藏瑜也去了燕州,与你姐夫是旧识!前些日子来信,才提起你姐夫去了军中经历的事!我今儿一见你,就想起我那外甥来了。” 沈蓝珠姐夫,自然是那燕国公世子赵三郎了。 而沈蓝珠姐姐沈绿珠,如今正是燕国公世子夫人。 这是简单提一提,为何要送沈蓝珠见面礼的原因。 也是套近乎。 话说陈雷乃是所有锦衣卫的顶头上锋,陈夫人来罗家吃满月酒,自然不是看在罗镇平这个下属的面子,更是看在罗镇平与金府的关系。 不然一个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个不过正五品锦衣卫千户,陈夫人犯不着过来吃这顿酒。 向来只有下属讨好上锋的,没见过上锋讨好下属的。 她姐夫去军中经历了? 话说那赵三郎,她都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呢。 沈蓝珠面上欢欢喜喜地应道:“听陈夫人这么一说,我倒也想我姐姐了。” 这叫有来有回,不让话落地上。 陈夫人含笑着点点头,和金夫人对视了一眼:“你有福气,我可是做梦都想要这么个可心的儿媳!” 这话明面上是夸金夫人,其实也是在夸沈蓝珠懂事。 只见一众夫人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官夫人都拉着沈蓝珠讲话,沈蓝珠一时间,成了人群的焦点,令不少夫人小姐心里暗自羡慕。 沈蓝珠又与陈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就在她起身准备去找姚婉宜时,一抬头,竟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张熟面孔—— 只见一个年轻女郎站在人群外边,身上穿着红色织金的挑线裙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头发梳成花篮髻,上插一只点翠步摇并一对红色绒花。 瞧着竟与以前那副小家子气的打扮,格外不同了。 见沈蓝珠朝她看过来,那女郎顿时一阵局促,飞快垂下眼眸,避开了沈蓝珠的目光。 沈蓝珠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138章 她沈蓝珠当一回好人不容易 只见那女郎抓住一位夫人的胳膊,唤了一声“婆母”,随后跟着那位夫人走了。 姚婉宜顺着沈蓝珠的目光看过去,当即一愣,这不是余家二小姐,余芙么:“她怎么会在这?” 金雨凤也认出了余芙,小声道:“她如今嫁了五军营的刘千户,不巧,刘千户一家也住槐树胡同。” 罗家今日摆满月酒,自然也要宴请左邻右舍,这不,刘家新进门的这位余二娘子,便跟着婆母一道过来了。 话又说回来,五军营的刘千户,与锦衣卫罗镇平的千户,都是正五品军职,但地位却天差地别。 不说锦衣卫里大多是功勋贵族子弟和官宦子弟出身,五军营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再说锦衣卫笼统也不过二万来人,做为京畿守卫的五军营可是有近二十万人! 所以锦衣卫的千户看似位卑而权重,比五军营的千户值钱多了。 好比一个是京兆府伊,一个是边远州府知府,两者同样是知府,但一个是京官是御前红人,一个恐怕十年都见不到圣颜一面,岂能一样? 余芙站在这里,与一众夫人小姐说话,都有些底气不足,更不敢像以前那样,耍小心思了。 那厢,黄夫人认出余芙,当即拧起了眉头。 想起上次在瑞锦祥,被余芙拿来当枪做棒的事,黄夫人心里还是像吞了苍蝇似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晦色,朝余芙的婆母走去,微微笑道:“你是刘夫人吧?” 刘夫人和余芙本坐在不显眼的角落,没想到黄夫人突然过来搭讪, 她一个正三品参将的夫人,主动与儿子当千户的刘夫人说话,可谓是纡尊降贵的,让刘夫人有些爱宠若惊。 坐在刘夫人身边的余芙,也是今日照面才知道: 当初在瑞锦祥瞧着平平无奇的黄夫人,身份竟这样高,顿时面色很是尴尬。 刘千户和黄参将都是武官,倒也显亲近,刘夫人当即笑着邀请黄夫人坐下: “是,我们是住槐树胡同种枣树那一家!” 黄夫人面上带笑坐到刘夫人身侧,拉起家常来:“我刚听人说起,你家小哥儿有一岁多了,可起名儿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正局促不安的余芙,“这位,可是小哥儿的母亲?怎么称呼?” “承蒙黄夫人关心,他爹给起他小子起了个诨名,叫柏哥儿,” 刘夫人当她一个不常往来的正三品参将夫人,不清楚她家里的事,闻言,悻悻一笑, “柏哥儿生母仙游去了,这是我儿继室,鸿胪寺寺丞余大人的二女儿,余氏。” 说着,刘夫人朝余芙示意,余芙硬着头皮起身朝黄夫人行了一礼:“见过黄夫人。” 黄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客套地说了一句:“也是个标致人儿,只是,到底是年轻了些,又没做过母亲……” 她话里夹枪带棒,给刘夫人上眼药,“柏哥儿这样小,你可照顾得来?” 人家罗镇平的大堂弟妹沈蓝珠就是小金大人的继室,她还没傻傻的去提这事,而是故意提起余芙当了后娘的事。 俗话说得好:前娘杀鸡给儿留鸡腿,后娘杀鸡给儿留鸡肠。 这柏哥儿可不是从余芙肚子里出来的,为着将来自己肚里的孩儿,焉知会不会狠心把人照顾着照顾着,给照顾没了? 这内宅阴私,难说得很! 黄夫人此话一出,刘夫人面色微微一变。 余芙整个人当即被架到了火上烤,急急辩解:“柏哥儿虽然小,性情却乖巧,我、我疼他都来不及……” 见她乱了阵脚,黄夫人点到为止,冲刘夫人笑笑:“这新媳妇进门,到底是年纪轻不经事,可得好好教导才是。” 说完,她又和刘夫人客套了几句,起身走了。 她一走,刘夫人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 人家正三品武将的夫人,为什么特地过来提这么一嘴? 若不是余芙得罪了人家,那就是余芙品行不端,人家过来点醒她呢! 余芙是才刚嫁进门的新媳,看到刘夫人脸色发沉,她心头一跳,呐呐地看着刘夫人,一句辩白也说不出来。 只能垂着头嗫嚅:“婆母,我会对柏哥儿好的,你相信我……” “好了!” 这里到底是罗府,就算要教训儿媳,刘夫人也不会挑这种场合,难道她还嫌不够丢脸么? 瞪了余芙一眼,“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沈蓝珠与姚婉宜坐在一块喝茶,两人眼角余光却留意着余芙和黄夫人那边的动静。 姚婉宜见余芙受了奚落,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曾经那样牙尖嘴利的人,如今也当起了鹌鹑,真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余芙应该庆幸自己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辈,不然有的是人收拾她! 正说着,那边罗夫人起身,笑容满面的招呼一众夫人小姐入席: “今日我孙儿满月,府里备了薄酒,请诸位移步宴厅入座,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走吧。”沈蓝珠和姚婉宜手挽手起身,随大伙移步宴厅。 只不过罗夫人是罗家主母,是主人家,自然与两位地位最高的金夫人陈夫人走在前头, 而刘夫人和余芙可不敢抢风头,微微侧身让开路,准备走在最后。 余芙瞧见沈蓝珠和姚婉宜从面前走过,当即把头低了下去,生怕惹她们不快。 姚婉宜见状,和沈蓝珠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余芙已经受了教训,她们虽看不惯余芙的所作所为,但还不屑于做那等落井下石的卑劣小人。 沈蓝珠与余芙婆媳擦肩而过时,嘴角一扯:“自家人是好是赖,岂是外人说了算?” 余芙闻言浑身一震,当即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沈蓝珠,眼眶都激红了。 刘夫人一愣,转瞬想起余芙姐姐与金淮序有一段姻缘,而这余芙与金府也算攀着一点关系,当即面上讪讪笑了一下。 沈蓝珠目光冷冷地瞥了余芙一眼,和姚婉宜手挽手走了。 她沈蓝珠当一回好人不容易,就看这余芙今后识不识趣了: 余芙与金府攀着的那点关系,不过是依靠余蓁与金淮序那点姻缘,可惜如今沈蓝珠才是真正的金大少夫人。 她沈蓝珠一句话,今日能救余芙于水火, 来日,也能置余芙于水火! 第139章 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狗儿子么? 众人入席落座,可谓是宾主尽欢。 一直到申时末,眼看着太阳要落山,金夫人和周氏才带着几个小辈归家去。 沈蓝珠回到蕉声院的时候,金淮序早就到家了,甚至还沐了浴,换了一身绸衣,正斜靠着罗汉榻,拿着一本书在看。 沈蓝珠不在,大将军正无精打采地趴在罗汉榻边上,忽地听到脚步声,大将军当即浑身抖擞,一咕噜爬起来,像黑色闪电一样蹿了出去! “汪汪汪!” 定是夫人回来了! 金淮序手里拿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看到大将军冲出去,他将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扔! 沈蓝珠前脚刚刚跨过院门,大将军就摇着尾巴跑了出来,直冲到她面前转来转去,鼻子哼哼个不停。 沈蓝珠席上喝了点小酒,浑身正热乎乎的,今日玩得痛快,心里也高兴。 看到大将军跑过来迎接她,她更开心了,当即蹲下来,伸手抱住大将军的脖子与它贴贴。 大将军尾巴顿时摇成了螺旋桨,整只狗只往沈蓝珠怀里钻,哼哼唧唧。 沈蓝珠揉了揉它的耳朵,忽地想起了什么,高兴道:“我给让青竹在席上打包了大虾,还有烧鸡!大将军开不开心啊?” 一人一狗正乐着,冷不防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沈蓝珠迷迷瞪瞪地抬头,就看到金淮序走到了眼前,正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里头穿着宽松绸衣,外边罩了件黑色绣金丝云纹的氅衣,显得高大又俊朗。 “外边风大,快起来,”金淮序弯腰伸手将沈蓝珠从地上拉起来,才摸到她小手被风吹得凉凉的, 当即牵着她的小手,将她往屋里带。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起身边人身上淡淡的酒香,他边走边侧头问,“今天去罗府喝喜酒,玩得可开心?” 许是喝了点酒,脑袋有点晕乎了,沈蓝珠竟乖乖被他牵着走,闻言, 她当即抬起右手腕,往他眼前晃了晃:“陈夫人送了我翡翠镯子!好不好看?” 金淮序将她带进屋里,看着那绿汪汪的翡翠镯子挂在她那一截皓腕上,当真是赏心悦目, 不禁道:“好看……” 沈蓝珠当即笑了起来:“二堂姐夫还给小外甥起名字了,叫罗明毅,好不好听?” 金淮序拉着她到罗汉榻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茶,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认真听着:“那小外甥就叫毅哥儿了?” “嗯!”沈蓝珠重重地嗯了一声,高兴地抬手比划着,“我上次见毅哥儿的时候,毅哥儿全身皱巴巴的、红红的,像猴子一样,” “没想到才一个月,毅哥儿就大变样了,现在像头小白猪(* ̄(oo) ̄)” 金淮序:…… 夫人,你这是什么形容? 夫人只怕这会儿酒劲上来,冲晕头脑了。 金淮序伸手抓住她比划的小手,嘴边憋着笑:“不急,你慢慢说,我听着,你先喝点水。” 说着,他拿起茶杯凑到她嘴边, 沈蓝珠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好几口。 等她喝了水,金淮序才道:“今日出去应酬了一天,只怕乏得很,我让墨书她们带你去沐浴,松松筋骨,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慢慢说,好不好?” 沈蓝珠嘟了嘟嘴:“好吧。” 等沈蓝珠去沐浴,金淮序靠在罗汉榻上,想起她刚刚描述毅哥儿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禁往上一勾。 将来,他跟蓝珠的孩子,应该很漂亮吧? 正这么想着,眼睛冷不丁瞄到趴在榻边、正吐着舌头的大将军,他整个人一激灵! 这这这,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狗儿子么? 依着蓝珠对大将军那宠爱劲,等他们真有了孩子,那还得了! 要知道,现在大将军在夫人心中的地位,可比他高多了…… “咳咳!” 金淮序冷不丁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眼前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边,青竹将从席上打包回来的大虾和烧鸡热了热,朝大将军招手:“大将军,有吃的,快过来!” 大将军狗眼一亮,一咕噜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金淮序朝它跑开的方向伸了一下手:“大将军回来……” 大将军回头瞅了他一眼:(⊙ω⊙)人,你没事吧? 随后理也不理他,跑出去找青竹了。 这狗儿子都这么叛逆了,将来他和蓝珠的孩子,岂不是个大逆子?! 大将军:(⊙ω⊙)人,你?! 狗不太理解人的想法,还是吃烧鸡去好了(⊙ω⊙) 等沈蓝珠沐浴出来,就看到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一副很是苦恼的表情:“夫君你怎么了?” 金淮序猛地回过神来,心里那点幻想出来的泡影当即就破了: 想什么呢?还孩子呢!两人现在睡在床上还是盖两床被子! “没、没什么……”探花郎有点心虚,紧张到舌头都打结了都。 他起身朝沈蓝珠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床边走,“最近天气越发冷了,我们早点安置……” 沈蓝珠也确实是有点困了,当即爬上床。 两人各盖一床被子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说话。 金淮序侧手撑着头,温润的眸子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夫人今天喝了很多酒?” 沈蓝珠有点不好意思:“陪二堂姐她们喝了几杯,” 又急急解释道:“是甜甜的梅子酒,很好喝的!” 说完,她身子悄悄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看着他:“是不是,熏到夫君了?” 喝了酒,身上肯定沾染了酒味,夫君那狗鼻子比常人要灵,难道熏到他了? “怎么会?”金淮序起了一点逗弄她的心,鼻子轻轻一嗅,“我闻到淡淡的花香,夫人沐浴时洒花瓣了?” 表面瞧着温润守礼的探花郎,嘴里也能对着女儿家吐出这样显轻薄的话来!啧啧 沈蓝珠霎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你……登徒子!” 说完,她脸上一热,翻了个身,直接拿背对着他! 金淮序:完了,小夫人不经逗…… “咳咳……”金淮序顿时也有些尴尬,他刚刚,是不是太猛浪了??? 第140章 淮序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可别把夫人惹生气了,‘登徒子’吓坏了,赶紧四平八稳地躺好,结结巴巴地说:“我、你……夫人快睡吧……” 沈蓝珠背对着他,捂着小嘴偷偷地笑。 还探花郎呢,将来可别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哟! 等笑够了,她眼珠子一转,悄悄躺平身子假装睡着了,小手却慢慢从被子下探过去,戳了一下金淮序的腰!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外一挪,心脏一时忽高忽低的,悄悄转过眼珠看向睡在里侧的沈蓝珠,却见她阖目似已经熟睡。 金淮序长舒一口气,被窝下的大手轻轻抓住沈蓝珠的小手,将她小手塞回她被窝里。 沈蓝珠心里偷着乐,一时玩心大起,小手又悄悄从被子底下‘爬’过去,又戳了一下他的腰! 金淮序:…… “蓝儿,”探花郎先是一愣,随后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欢喜。 他身体悄悄挪过来一点,这一次,却是笑眯眯地抓着她做乱的小手不肯撒开了。 沈蓝珠:……呐呢! “放开!”沈蓝珠猛得睁开眼睛,凶巴巴地横了他一眼。 金淮序知道她没生气,眉眼当即如冰山遇春风般化开了:“夫人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就说不要跟探花郎比嘴皮子功夫。 沈蓝珠:……完了,被将军啦? 其实金淮序这会儿心头咚咚咚个不停! 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对他,也有那么一点心动? 一想到这个可能,金淮序浑身血液开始奔流起来! 正心猿意马的,大掌握着的小手却像泥鳅一样溜走了…… 沈蓝珠一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哎呀,你好烦呀,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金淮序这颗小心脏啊,真是一时天上,一时地下的。 但总归是,一夜好眠。 次日金淮序起来,沈蓝珠也跟着起来了。 金淮序忙伸手将她压回被窝里,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沈蓝珠无语了:“我口渴,想喝水!” 金淮序:……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给你倒杯温水,等下再睡会儿。” 沈蓝珠却摇了摇头:“昨天见了大堂姐,大堂姐邀请我、婉宜和三妹,今日去谢家做客呢!” 昨晚她都忘记跟他说了。 金淮序听了,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就约了今日?再过几日我休沐,陪你去不是正好?” 他陪着去?让大堂姐看见了,岂不是又要取笑她了? 沈蓝珠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 “就知道说好话哄我!你可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再说了,明天有明天的事,后天有后天的事,你天天围着我转不成?” 金淮序笑了笑,大着胆子伸手捏了捏她脸颊:“那等我休沐,我们再约别的。” 看着沈蓝珠瞪大了眼睛,他赶紧收回手,下床洗漱去了。 沈蓝珠坐在床上,伸手摸着被他捏过的右边脸颊,鼓着腮帮子:“流氓!” ‘流氓’一下了床换了官服,又是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了。 等金淮序上衙门去了,沈蓝珠慢悠悠用了早膳,才去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 “汪!”大将军早已经熟悉从蕉声院去松鹤堂的路,四蹄撒开,先沈蓝珠一步进去了。 沈蓝珠和姚婉宜在松鹤堂碰面,给金老太君请完安,才说了要去谢家做客的事。 金老太君笑呵呵赞成:“你初到兴都,就该多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府里做什么?” 沈蓝珠便笑着应是。 结果出门时,大将军突然跑过来,死死咬着沈蓝珠的裙角不肯松口,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闹腾起来了。 昨天沈蓝珠他们出门,大将军也要跟上来,但昨天罗府人口手杂,沈蓝珠可不敢带大将军去,只好让人将它赶回蕉声院。 大将军看到沈蓝珠今天又要丢下它出门,当即不乐意了。 可是她们要去谢府做客的呀,带它去,万一它吓到谢府的人了,怎么办? 沈蓝珠一时苦恼不已,伸手从大将军嘴里扯回裙子,板起小脸:“大将军乖乖在家看家护院,晚上回来,我给大将军带好吃的,好不好?” “大将军在府里关了好些日子肯定憋坏了,” 金雨铃见状,伸手拍了拍大将军的狗头,看向沈蓝珠,“大嫂,我们就带大将军一起去嘛!大将军这么听话,大堂姐他们肯定会喜欢大将军的!” 金老太君最疼大将军了,笑呵呵说道:“今日谢府又不摆酒,人又不杂,就带大将军出去溜溜,松快松快!” 又道:“雨燕那丫头我最清楚了,她准不怪罪!” 祖母都这么说了,沈蓝珠只好带上大将军一块出门了。 上了马车,沈蓝珠拍着大将军的头,千叮万嘱:“你今日可要听话,不准吓唬别人!” 金家大姑娘金雨燕,嫁的是礼部侍郎嫡幼子谢详。 金雨燕听下人通传说沈蓝珠她们到了,赶紧迎出来,结果看到沈蓝珠身边牵着只毛发乌光滑亮、正吐着舌头的大狗, 当即笑了起来:“这就是大将军吧?早就听说大弟妹有只陪嫁狗,长得十分威风!” 她一个劲儿地瞅着大将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肩膀发颤: “前些日子你们大堂姐夫下衙回来,撞见淮序天天去人铺子买烤鸭屁股,他回来问我说淮序是不是有什么怪癖?竟喜欢吃烤鸭屁股!” 沈蓝珠:(⊙o⊙)? 姚婉宜:(⊙o⊙)? 金雨铃:(⊙o⊙)?! 金雨燕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大堂弟我能不知道?咱们淮序怎会喜欢吃那种东西!我回头给娘去了封信,一问,才知道,这烤鸭屁股是淮序给大将军买的!” 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沈蓝珠那白皙的小脸蛋肉眼可见的炸红,都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姚婉宜和金雨铃没憋住,噗嗤一声,拿帕子捂着嘴笑个不停。 “哎哟,”金雨铃伸出手指指着大将军,“你看你,害大哥背了这么大个黑锅!只怕不久,咱们兴都要流传说大哥喜欢吃烤鸭屁股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141章 “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1 大将军吐着舌头歪了歪脑袋(⊙ω⊙):人,你说什么?俺听不懂。 沈蓝珠看着大将军,心里当即后悔不迭:今天就不该带这家伙出来! 眼看沈蓝珠脸蛋红了个透,金雨燕才止住了笑声,伸手将沈蓝珠拉到身边,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别光站着了,快进来! “今儿早上,你们姐夫让人送了两筐肥美的大闸蟹,我正让人做了螃蟹小饺,并大闸蟹一块上锅蒸了!等会儿,咱们温壶花雕酒,痛痛快快喝两杯!” 说完,瞅了大将军一眼,真把大将军当成小孩看:“大将军第一回来咱谢府做客,也给大将军肉骨头吃,好不好呀?” 大将军高兴坏了:“汪汪汪!” 深秋时节,正是蟹肥菊黄,再配上一壶花雕酒,最美味不过了。 金雨燕爱菊,院里还养了好些开得正盛的菊花,其中不乏稀有的墨菊和凤凰振羽等。 沈蓝珠与她们吃了蟹,品了酒,赏了菊,痛痛快快地玩到了申时正,才辞别。 金雨燕派心腹丫环送她们出去,看着她们上了马车走了,才回去复命。 这边, 马车出了谢府,走了两刻钟,在东武大街的分岔口,金雨铃撩起帘子时间还早,回头朝沈蓝珠和姚婉宜说道: “大嫂二嫂,我们去下去逛逛吧!回去的时候,再给淮时带块端砚,前些日子听他说用惯的那块砚给磕缺了!” 沈蓝珠和姚婉宜瞧着时间尚早,又见东武大街正热闹,便应了。 沈蓝珠牵着大将军下马车,又怕人多把大将军吓到,便让钟斧牵着它。 大将军难得出一趟门,肉眼可见得高兴,这里嗅嗅那里嗅嗅。 三人先去了东武大街的笔墨铺子给金淮时买了端砚,出来时,看到大街上有卖货郎挑着些小玩意在卖, 一群小孩子手里举着铜板,正围着买货郎叽叽喳喳:“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卖货郎笑呵呵在空地放下担子,收了孩子们手里的铜钱,一一取下小木剑、小葫芦、拨浪鼓给他们,惹得一群小孩子欢天喜地。 大将军见着了,摇着尾巴看向沈蓝珠,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要买。 金雨铃也跟着眼睛一亮:“大嫂二嫂,走,我们也瞧瞧去!” 一行人朝那卖货郎走去,只见架上挂着的小玩意满目琳琅: 除了卖小孩子们喜爱的小玩具,还买针钱剪刀梳子头绳火石胰子等等,正是应了那句“妇女儿童之需,家宅日用之缺。” 大将军摇着尾巴,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架子上挂着的布老虎。 沈蓝珠笑了笑,伸手指着那布老虎,问卖货郎:“这布老虎怎么卖?” 卖货郎瞧见她们三个小娘子衣着光鲜,便殷勤招待着,拿下布老虎递给沈蓝珠: “小娘子您瞧瞧,这里头塞的棉花哩,最是柔软不过!” 沈蓝珠伸手捏了捏那布老虎,果真柔软,便拿起布老虎对着大将军摇了摇: “大将军喜欢这个,对不对?” 大将军尾巴摇得更欢了:“汪!” 沈蓝珠顿时笑了起来:“好吧,就给大将军买布老虎!” 正当他们一行人围着卖货郎买东西时,不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 一串悦耳的铃声远远传来: “叮铃铃——!” 沈蓝珠顺着声音抬起头望去,只见神武大街那头驶来一辆两匹白色宝马拉着的华丽马车。 马车前头穿着青一色藏青色圆领袍的仆从,手里执着黄色伞盖和红色回避肃静字牌,走在前头替马车开路; 马车后头,那穿着红色圆领袍的侍卫扶着腰间的钢刀,护着那辆马车招摇而来。 马车所行过之处,行人纷纷噤声避让,不敢高声言语。 “叮铃铃——!” 那辆华丽马车四周悬挂鎏金铃铛,马车周身雕饰蝙蝠云鹤等祥瑞,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华丽。 沈蓝珠嫁入兴都时间虽短,但她公爹金思衡乃当朝次辅,素日出行,都没有这么大排场,这难道是兴都的哪位公侯或王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姚婉宜,小声问:“可知这是京中的哪位贵人?” 却见姚婉宜面色微微一变:“是景阳公主的车驾!” 她说完,伸手分别一左一右抓住沈蓝珠和金雨铃的手腕,拉着两人往路边退去,避让。 景阳公主? 那位曾派人到金府替小太子赔礼道歉的景阳公主?小太子的胞姐? 早就听闻这位公主宠冠京城,今日一见,可见一斑! 沈蓝珠心里暗暗吃惊,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由远及近,一阵风从街道上吹来,夹起一缕淡淡的熏香。 这香,正是从景阳公主所乘坐马车里飘出来的。 景阳这会儿刚从宫里出来,此行正要回公主府。 因着不是祭天大典,公主日常出行,百姓只需避让,而不必沿途行什么跪拜大礼。 于是沈蓝珠一行人就站在街边,与众人挤在一起,微微垂头等候景阳公主的车驾行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在前头执伞盖执牌的太监走过去之后,那两匹白色宝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 就在沈蓝珠一行人屏气凝神,等着景阳公主的车驾过去时,走在马车旁的冯德宝忽地甩了一下拂尘,马车竟在他们一行人面前停下了! “叮铃铃——!” 两匹白色宝马踢着蹄子站在原地,马车停下的瞬间,那悬挂在车门前的鎏金金铃一阵碰撞,发出悦耳的铃声。 公主威仪,在那一瞬间朝众人袭来。 姚婉宜看了沈蓝珠一眼,抓着沈蓝珠手腕的手,竟微微濡湿了。 对于这位极得圣宠的公主,沈蓝珠心里也不禁有些好奇,可是此刻看到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她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马车里燃着熏香,正透过那被风吹拂的车帘,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马车停下,里头静了半晌,才缓缓响起一个慵懒、却高高在上的声音:“可是金阁老府上的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蓝珠和姚婉宜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公主日常出行,百姓避让而不必行礼,但是景阳公主车驾停下,又问起他们一行人的身份—— 姚婉宜心头猛地一跳,轻轻捏了捏沈蓝珠和金雨铃的手。 沈蓝珠猛地会意过来,跟着姚婉宜金雨铃朝着景阳公主的车驾跪下行礼:“臣妇见过公主殿下!” 第142章 “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2 冯德宝看着她们三人,眯了眯眼睛,走到车窗旁:“殿下,正是金阁老府上的两位少夫人和三姑娘!” “哦?” 景阳公主并未露面,马车里仅响起她淡淡的、略显玩味的声音,“扬州自古出美人,本宫听闻扬州知府沈辞两个女儿,更是难得一见的姝丽,” 此时景阳公主虽未露面,沈蓝珠跪在地上,却仿佛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 空气猛地一静! 姚婉宜和金雨铃听见景阳公主这话,心里不禁替沈蓝珠捏了一把汗! 只听马车里悠悠响起景阳公主倨傲的声音:“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大街上,行人拥挤,看着景阳公主车驾停下,那些出门逛街的百姓正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一时间街头行人窃窃私语。 沈蓝珠微微收紧了手指。 景阳公主此行,分明是针对她来的! 只恨她位卑言低,而这位景阳公主天潢贵胄,所以今日所受屈辱,她就得生生受着。 姚婉宜和金雨铃心里急得团团转!可是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沈蓝珠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来,朝那辆华丽的马车看去: “殿下谬赞,蓝珠愧不敢当!殿下金枝玉叶,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呵,”景阳坐在马车里,透过那被风拂起的车帘,瞥见沈蓝珠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人面,嘴角轻轻一扯,“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 当初若非沈蓝珠,父皇就该给她和金淮序赐婚了! 一想到此事,景阳面容微微扭曲起来,正是这个贱人,害得她一盘好棋全被打乱! 景阳咬了咬牙,正想寻个由头惩戒沈蓝珠,冷不防被一连串的狗呔声打断:“汪汪汪!嗷呜!汪汪汪!” 外头,大将军紧紧盯着景阳公主乘坐的马车,突然龇牙,猛地吠了起来! 事情发生得突然,那拉着马车的两匹宝马当即受了惊,踢着蹄子后退了两步! 景阳正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里睥睨着众人,冷不防马车一阵摇晃,她一个不察,身体一晃朝车壁撞去! “嘶!” 景阳抱着被撞疼的手臂,当即勃然大怒:“哪来的畜生!” 堂堂公主殿下,竟被一只狗给冲撞了,景阳岂有不怒的道理? 后边扶刀的侍卫见状,猛地拔刀,就要上去将大将军砍死! 沈蓝珠在听到大将军叫的时候,心里已经大叫不好! 可她不能当着景阳公主的面,说这是她的狗! 景阳公主今日在这拦她,显然就是故意找她沈蓝珠的茬! 钟斧牵着大将军站在后边,见那些侍卫拔刀过来,额头当即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松手放开了狗绳,踢了大将军一脚,悄声:“大将军,快跑!” 大将军也被那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吓到了,钟斧一松开绳子,它便嘶吼着,朝那些侍卫撞去! 沈蓝珠吓得身子一晃,差点跪不住! 只见大将军体型极大又灵活,将一个提刀过来的侍卫撞倒后,它也不纠缠,当即朝人群冲去! 那围观的老百姓看到这么大一只恶犬奔来,吓得纷纷抱头鼠窜,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大将军吓得慌不择路,在大街上狂奔,将沿街的摊子撞得东倒西歪,转瞬不见了踪影! 那些提刀的侍卫见状,气得直咬牙,朝大将军追去:“追!” 再看景阳公主这边,那两匹宝马被吓得哞哞叫,高高扬起蹄子跑了两步,景阳在马车里,当即摔倒,扑在了铺着毡毯的车板上! 她头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她这一扑,当即噼里哗啦掉了下来。 赶车的车夫面色顿时煞白,拼命拉着缰绳,安抚着两匹宝马:“吁吁吁!” 等马车停下,那车夫还有周围的宫女太监侍卫,早已经吓得面色煞白,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请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 马车里,景阳手撑着车板堪堪坐稳,那梳着整齐的头发却因金钗步摇的掉落,凌乱不堪了。 她心头顿时怒火翻腾,面容扭曲起来,拍着车板,恨恨道:“给本宫剥了那个畜生的皮!” 外头一众侍卫听令,猛地起身提刀朝大将军追去:“是!” 沈蓝珠瞳孔骤然一缩! 她景阳自出生起,便是被皇帝捧在手心的明珠,何时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今日竟被一只畜生搞得这样狼狈,还当街出糗! 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气急败坏地在车厢里拍着车板,怒火直冲天灵盖,再也没有心思搭理沈蓝珠等人了: “回公主府!” 冯德宝面色发白的挥着拂尘:“快快快,回公主府!” 他们一行人当即整肃仪仗,簇拥着高贵的公主殿下,匆匆往公主府而去! 等他们走远,钟斧等人赶紧伸手过来将沈蓝珠三位主子扶起:“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小姐,你们没事吧?” 沈蓝珠扶着钟斧的胳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大将军!” 她回头,死死抓着钟斧的手:“快!钟斧,你们快去救大将军!” 钟斧也心急如焚:“二小姐你别怕,我这就带人去找大将军!” 说完,他目光急切地看向姚婉宜,将沈蓝珠交给姚婉宜和金雨铃后,他当即带了两个护卫,朝大将军离开的方向追去! 沈蓝珠吓得头脑发白,提着裙摆也要追上去:“大将军!” “大嫂!”金雨铃都吓坏了,和姚婉宜赶紧伸手抓着沈蓝珠。 大将军从小陪着姐姐和她长大,如今又千里迢迢陪着她到兴都,大将军在沈蓝珠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大将军!大将军!你在哪儿?” 沈蓝珠红着眼眶,不肯回府,领着姚婉宜和金雨铃等人,在神武大街四处寻找大将军。 只盼着大将军能逃过景阳公主侍卫的屠刀,躲起来才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金淮序已经下衙回到了府中。 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没见沈蓝珠几个回来,他当即皱起了眉头,唤来灵柏: “去门房问问二少夫人和三小姐回来没有?” 第143章 “别怕,我在!” 灵柏匆匆过去,却听门房的说大少夫人一行人一直没有回来! 金淮序神色顿敛:“难道大堂姐将她们留下了?去问问二婶婶,谢府可有派人来过?” 要是金雨燕让沈蓝珠她们在谢府留宿,也该派人过来说一声才是! 灵柏去了二房那边问,结果婶母周氏也是一头雾水,谢府没派人过来啊。 眼看天都黑了,沈蓝珠几个还没回来,这下子,可把大家给惊动了。 金淮谦匆匆过来找金淮序:“大哥!我刚刚派人去谢府问话了,你稍安勿躁!” 沈蓝珠她们是走亲戚,又不是出远门,眼下又在兴都,天子脚下,治安一向是好的。 金淮序按下心里的焦急,与金淮谦直接去了前厅等人,吩咐门房:“一看到大少夫人她们回来,即刻来禀!” 瞧见大哥如此紧张大嫂,金淮谦还不忘打趣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笑道: “我猜,肯定是大堂姐把她们留下了!” 金淮序瞪了他一眼,没有心思开玩笑,一把挥开他的手:“一边去!” 金淮谦倒是心大些,笑着摇了摇头。 结果那骑马跑到谢府问话的小厮回来了,却说:“大姑娘说大少夫人她们申时一刻就走了!” “什么?!” 金淮序和金淮谦顿时面色剧变! 现在,已经是酉时末了! 也就是说,沈蓝珠她们从谢府离开,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车马再慢,也该到家了。 金淮序骤然捏紧了拳头,压着声音:“即刻派人去找!从谢府回咱们府的路,细细地找,不要声张!” 万一沈蓝珠她们遇到了歹人,被绑架或被劫持了,那她们三人的清誉就完了! 灵柏也是吓到了,忙领命而去:“是!” 金淮谦白着一张脸:“大哥!我也一起出去找!你留在府中,若是有什么消息,即刻派人通知我!” 这个时候,两兄弟必须一个在府中统筹全局,一个在外边组织人去找才行。 金淮序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站定了身子,仿佛刚刚的失态的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他面容肃冷,骤然开口:“你快去,府里有我!” 金淮谦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骑了马,领着三十府卫出了府。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那边也派丫环过来问,金淮序怕丫环嘴巴不利索传错了话,亲自去了一趟松鹤堂。 金老太君听完金淮序的话,心里也跟着着急,但她还是镇定地说道:“事情未必真就这么坏!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又看向一旁的心腹嬷嬷:“把府里的下人看住了!在大少夫人她们回来之前,不许随意走动!” “驾——!” 金淮谦领着人出了府,命人四散开来:“要快!戌时一刻五城兵马司就该净街了!” 净街之后,一更三点便正式宵禁,无故不许在街上行走。 府卫们得令,当即四散开来,沿着从金府到谢府的路搜寻过去。 “大将军!大将军,你在哪儿?” 那厢,沈蓝珠和姚婉铃他们在神武大街附近,把这里的街头小巷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大将军。 大将军只怕凶多吉少了! 眼看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就要来净街,姚婉宜只好拉住沈蓝珠的手: “大嫂!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不若我们先回去,让大哥他们找帮手……” 正说着,那边奔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喜道:“大少夫夫?二少夫人?三小姐?” 姚婉宜认出来是金府的小厮,忙朝他招手:“我们在这里!” 那小厮回头,朝身后的府卫招手:“大少夫人她们在这里!” 说完,他们一行人满头大汗地朝沈蓝珠几个奔来,个个心中石头顿时落了地: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小姐,你们怎么在街头游荡不回去?大少爷他们在府里,可是急疯了!” 话说完,提起灯笼一照,却见大少夫人三个面色发白,三小姐更是红着眼眶哽咽着哭了: “呜呜呜……大将军没找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沈蓝珠喉咙刺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姚婉宜还算镇定,当机立断,“先回府再说!” 金淮谦领着人骑着马往神武大街奔来,看见他们一行人从巷子里出来,当即一个翻身跳下马背,朝他们走来: “婉宜!” 姚婉宜面上一喜:“淮谦!” 金淮谦看着她们三个面色不好,心里一急:“这……发生什么事了?” 姚婉宜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先回去再说!” 金淮序坐在前厅里,浑身气息发沉。 灵柏脚步匆匆跑过来,他猛地起身:“如何?“ 灵柏喘着气:“大少爷!找到大少夫人她们了!” 金淮序面上一喜,抬脚飞快走出前厅,往府门走去! 他走到府门,负手站在屋檐悬挂的灯笼下。 昏黄的烛光,照着他温润的脸庞,以及眉梢间藏着的担忧。 不一会儿,就听到车马声。 金淮序当即抬脚下了台阶,看着金淮谦他们护着马车慢慢驶到跟前。 他心里忽地有点着急,猛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喊“蓝儿”,冷不防听到马车里传来哭声。 他浑身一震,一时间,许多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定了定心神,跟自己说道,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蓝儿平安回来就好! 正这么想着,车帘撩开,金淮谦翻身下马,上前将姚婉宜扶了下来,接着,姚婉宜转身将金雨铃扶了下来! 金淮序这才瞧见,金雨铃哭得鼻子红通通的。 他走到马车前伸手:“蓝儿!” 却见沈蓝珠从车厢里走出来,眼眶红红地朝他望来! 金淮序心头有面鼓“咚”一声骤然炸响! 他呼吸微微一滞,坚定地朝沈蓝珠伸手:“来!” 沈蓝珠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下了马车,看着他的脸,鼻子猛地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微微哽咽:“夫君……” 金淮序用手紧紧揽住她的肩,伸手将她头按自己的胸膛,声音当即就哑了:“别怕!我在!” 第144章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轻轻拍着沈蓝珠的后背,抬头看向姚婉宜。 姚婉宜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她还是朝金淮序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虽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但不是致命性的麻烦,沈蓝珠也没受到伤害。 金淮序心里有了数,沉着脸脱下外衣给沈蓝珠披上,随后弯腰,双手穿过沈蓝珠的膝弯,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回了蕉声院,侍云等人看见大少夫人这个样子都吓坏了。 赶紧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 金淮序小心翼翼地将沈蓝珠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她盖住, 随后他坐在床沿,俯身朝她看来:“蓝儿?” 沈蓝珠红着眼眶,伸手紧紧拽着金淮序的袖子,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大将军……” 只重复地喊着大将军,其他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金淮序心里咯噔一下。 今日下衙回来,他就没看到大将军,一问侍云,才知道大将军被沈蓝珠带出府去了! 怎么,是大将军出事了? 是跑丢了,还是? 见沈蓝珠说不出话来,金淮序不忍心再问,接了侍云递过来的热巾子帮她擦了脸。 回头朝侍云道:“好好照顾大少夫人!” 说完,他起身朝外边走去。 外边,金雨铃正坐在椅子上哭得厉害:“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提出带大将军出府,大将军就不会……呜呜呜……” 看见金淮序出来,金雨铃红着眼睛扑进了他怀里,自责得不行:“大哥……呜呜呜……” 金淮序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姚婉宜:“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将军怎么了?是丢了还是?” 姚婉宜急急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车驾,害拉车的宝马受了惊,景阳公主也受了惊吓!这不,正要杀了大将军泄愤呢!” 金淮序面色一变:“什么?!” 姚婉宜补充道: “若不是钟斧机智,撒开了大将军的狗绳,大将军肯定要被当街斩杀了!如今大将军跑了,可景阳公主的侍卫正穷追不舍,只怕他们要杀了大将军向景阳公主交差呢!” 大将军是沈蓝珠的陪嫁狗,听说还是从小奶狗养到这么大的,要是大将军没了,沈蓝珠不伤心死才怪! 更何况大将军又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畜生,景阳公主要杀一只畜生,谁敢阻拦?! 金淮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钟斧在何处?” 金淮谦接过了话:“回来的路上,听说大将军没找到,我让灵柏带了二十人去跟钟斧碰面,一起去找大将军!” 他没敢把话说死:“大将军向来聪明,说不定躲起来了!景阳公主那些侍卫的手脚,未必就有钟斧他们快!” 毕竟,大将军认得钟斧,只要钟斧喊一声,大将军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如此,他们一行人就坐在蕉声院等消息。 那边,金夫人在松鹤堂陪着金老太君,听说沈蓝珠她们回来了,赶紧派包嬷嬷过来瞧一眼。 包嬷嬷到了蕉声院,听说大少夫人她们人没事,但是大将军却遭了难,赶紧回松鹤堂回话。 她前脚刚走,后脚钟斧和灵柏就回来了! 金淮序猛地站起来,紧紧看着他们两个:“怎么样?找到大将军没?” 钟斧和灵柏一脸沮丧地摇了摇头。 金淮序面色微微发沉,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捏成了拳头。 他冷着脸:“如果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抓住了,肯定在公主府!” 金淮序顾不上这么多了:“给我备马,我去一趟公主府!” “大哥!别冲动!”金淮谦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现在景阳公主还不知道冲撞了她的狗,是大嫂的狗,他这一去,可谓是不打自招,把事情闹大了! 到时景阳公主给大嫂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这可如何是好? 当朝备受圣宠的景阳公主,脾气可是不好相与的! 再说金淮序此一去,景阳公主自以为拿捏住了金淮序的把柄,要与他谈条件,到时金府是应还是不应? 这件事,牵扯到景阳公主,可大可小! 万一,大将军没被景阳公主的侍卫抓到,回来了呢?岂不是白白给景阳公主送一个把柄去? 金淮谦用力朝金淮序摇了摇头! 金淮序面容冷肃,眼睛一眯:“我倒要看看,她能拿我如何!” 他话音刚落,外边传来金老太君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金淮序迈出的左脚一顿,看着祖母和娘双双走进来,他闭了闭眼睛:“祖母,娘?” 金老太君最疼大将军了,听说大将军遭此横祸,心里也不好受。 金夫人扶她走到上首坐下,金老太君双目炯炯,瞪了金淮序一眼: “亏你还是探花郎!” 金淮序这也是,关心则乱。 她敲了一下扶手,看向金夫人身边的包嬷嬷: “你亲自代我走一趟公主府,若是大将军被抓到公主府去了,就说这狗是我这个老太婆养来解闷儿的!” 又道:“就说景阳公主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这个老太婆半截身子骨入了土的份上,不要与我这个老太婆计较!改日,我这个老太婆,亲自去公主府赔礼道歉!” 她此话一落,金淮谦和姚婉宜眼睛当即一亮! 景阳公主可以以势压人,可是,金老太君也是一品诰命夫人,还是金阁老的母亲! 她景阳公主一个小辈,好意思跟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封君计较么? 这叫转移矛盾。 金淮谦都乐了,当即朝金老太君竖起大拇指:“祖母,你是这个!”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金淮序细细一琢磨,觉得此法可行,但脸上还是写满了担忧:万一,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当街砍杀了呢?! 一想到这,金淮序心脏就猛地揪紧了! 包嬷嬷领命而去。 金老太君抬头瞪了金淮序一眼,起身:“蓝珠丫头如何了?我瞅瞅她去!” 第145章 “小鬼头,闯祸了,是不是?” 另一边, 月亮将将挨着柳梢,一辆马车从皇宫南门缓缓驶向金府。 金阁老刚刚与弘德帝商议完国事,被赐一同用膳,此时才将将出宫。 商议一天国事,难免疲惫,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哆哆,兴义等四个高手扶着刀,护着马车正要经过神武大街。 就在拐弯处,小巷里忽传来声音:“在那边,把它抓住,别让它跑了!” 金阁老听到动静,当即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小巷里猛地蹿出,直冲他所乘坐的马车飞奔而来! “什么东西?!” 外边,兴义几个都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那黑影嗖的一下,直接朝马车撞来,一跃,直接冲进了马车里! “保护老爷!” 兴义大喝一声,骤然拔刀,飞身跃上马车,一把撩起帘子—— 他都做好与这什么鬼东西殊死搏斗的准备了,谁知一撩开帘子,金阁老就抬起手制止了他! 就着车内挂着的提灯,他竟看到一只大黑狗钻进自家老爷衣袍下,只露出一只狗屁股,鼻子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啊,这…… 兴义见这大黑狗行为如此奇怪,也不伤人不咬人,脑子嗡的一声:“大将军?” 大将军:“呜呜呜……” 狗现在很害怕! 竟真的是大将军! 可是,大将军不该在府中么,怎么在这? 就在这时,景阳公主的侍卫也提着刀朝这边追来了! 兴义猛地放下帘子,回头提刀看着他们,喝道:“你们是何人?宵禁时辰,竟敢在大街行凶?!” 景阳公主的侍卫顿时一惊,这对面是什么人? 他们谨慎地提刀走近,借着马车外边挂着的提灯,看清是兴义,顿时一愣:“是、是金阁老?” 兴义皱眉:“既知是阁老大人,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侍卫走出来,收刀拱手:“我们是景阳公主府上的侍卫!不知金阁老车驾经过此处,多有冒犯,请阁老恕罪!” 见他们手上提着刀,兴义继续问:“你们因何故提刀上街?” 难道是追捕犯人?追捕犯人又不归公主府管! 那些侍卫一时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答: “……今日有只野狗冲撞了景阳公主殿下车驾,害公主殿下受了惊,我们正奉公主之命,追杀野狗!” 追杀野狗? 那岂不是大将军…… 兴义眼角抽了抽。 他清了清嗓子,将刀插回刀鞘:“如今已是宵禁时辰,你们这样提刀上街,不知情的,还以为兴都进匪了!” 又呵斥:“鸡鸣狗盗的,不是有五城兵马司追捕?” 言下之意,你们公主府的人这样明晃晃提刀上街,吓到百姓怎么办? 城中治安,有五城兵马司管,不然,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 回头,金阁老可要追究公主府和五城兵马司的罪了! 那侍卫赶紧道:“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兴义闻言,才朝车夫示意:“走!” 景阳公主的侍卫站在原地看着金阁老的马车走远,也不敢盘问兴义他们有没有见到那只“野狗”啊!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指着大将军呵了一声:“小鬼头,闯祸了,是不是?” 大将军鼻子顿时哼唧起来,不停拿头蹭着金阁老的大腿。 大将军(⊙ω⊙):差点狗命不保了! 金府, 金老太君坐在床沿拉着沈蓝珠的手,都心疼坏了:“好孩子!莫哭,莫哭啊!” 沈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环住金老太君的腰,整个人依偎在金老太君怀里:“祖母……” 刚刚金淮序和金老太君在外面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祖母和夫君,并没有因为大将军是条狗,就将大将军置之不理,也没有因为她为一条狗哭鼻子而笑话她, 这一切说明祖母和夫君,也是把大将军当成家人看待的。 祖母和夫君他们爱怜她,所以,一并爱怜大将军。 沈蓝珠心头一动,可是一想到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当街砍死,把它剥皮……沈蓝珠心里就如同刀割! 还有姐姐,最疼爱大将军了,要是姐姐知道大将军没了,她该多难受! 景阳公主…… 沈蓝珠一想到这个名字,牙齿当即咬得咯咯响。 金老太君虽然派人去了公主府说情,可大将军到底还有没有命在,她心里也没底。 大将军不过是一只畜生,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又有谁知道这狗在狗主人心中的份量? 金老太君伸手拍着沈蓝珠的背:“哎哟,天可怜见的……” 金夫人还在外头问姚婉宜和金雨铃的话,知道不是她们主动得罪景阳公主,而是景阳公主当街拦的她们,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 可恨这位是圣上的掌上明珠,有理也变没理! 姚婉宜道: “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发突然,大将军护主心切,才惊了景阳公主的马匹!好在钟斧他们机智,也没当街嚷嚷说这是咱们府上的狗,故意放大将军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给了大将军一线生机。 “只盼大将军福大命大……” 她话音刚落呢,外头忽传来一声震天响的狗吠声:“汪汪汪!” 金雨铃哭声当即就止住了,霍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好像听到大将军的叫声了!是不是大将军回来了?!” 一屋子人顿时骚动起来! 沈蓝珠心里一时又惊又喜,猛地伸手抓住金老太君的胳膊:“祖母,是不是大将军回来了?” “汪汪汪!汪汪汪!” 震天的狗叫声,震得大家耳朵都嗡嗡作响了! 灵柏飞快从外头跑进来,喜道:“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金淮序他们飞快抬脚走出去,只见兴义牵着大将军,后头跟着包嬷嬷一起跨过蕉声院的大门! 兴义笑了笑,松开绳子,大将军就撒开四腿,哼哧哼哧往屋里冲来—— 跃过众人,直接往内室冲去:“汪!” “大将军!” 沈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将军跑到跟前,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滑下床,蹲下身一把抱住大将军,直接破涕为笑! 真的是大将军! 大将军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着沈蓝珠脸上的泪痕! 真是失而复得! 外头金夫人看着兴义和包嬷嬷:“怎么回事?大将军怎么跟兴义一块回来了?” 兴义拱手行礼,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包嬷嬷也喜不自胜:“老奴正要去公主府呢,才出门不远,就碰到了老爷!” 金淮序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这么说,是爹救了大将军?” 第146章 “敢问夫人,那为夫今晚睡哪?” 兴义道:“也是大将军聪明,知道往老爷马车上跑!” 金淮序松了一口气,开始安排后续事宜:“婉宜雨铃只怕今日也受了不小惊吓,先回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休息。” 又看向金夫人:“娘,连累您担惊受怕,孩儿实在不该,夜深了,您也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送走金夫人,金淮序往内室走来,又让人将金老太君好生送回松鹤堂。 等大家都走了,金淮序才看向和大将军腻歪的沈蓝珠: “我看大将军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有没有受伤,让钟斧带它下去检查检查,再洗一洗这身皮毛,你也去沐浴,换身衣裳,” 他抓着沈蓝珠的手捏了捏,“我去看看爹。” 只怕公爹这会儿正要问发生什么事,沈蓝珠红着眼睛嗯了一声:“帮我谢谢爹!” 金淮序见她已经没事了,才笑了笑,转身去了上院。 金阁老在书房里喝了一盏茶,歇了歇脚,金淮序才到。 听金淮序说完事情的经过,金阁老神色一缓:“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淮序却皱着眉头:“只怕景阳今日将蓝儿当街拦下,是故意为难!” 金阁老横了他一眼,只说了八个字:“她是公主,你是臣子!” 他总不能像个泼妇一样闹到公主府,让景阳公主给他一个说法! 再说了,是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的车驾,令马匹受了惊,差点害景阳公主受伤,他真要向景阳公主讨说法, 那岂不是白白给景阳公主递把柄? 此事双方都有不对之处,但这件事最好是到此为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金淮序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等金淮序回到蕉声院,大将军已经洗完白白,又开始精神抖擞了。 也许是今日被吓破胆了,大将军这会儿紧紧跟着沈蓝珠,寸步不离; 而沈蓝珠呢,又心疼大将军劫后余生,一个劲地抱着大将军不撒手。 金淮序沐浴出来,就看到沈蓝珠在命青竹铺床,指着床说:“我今晚要和大将军一起睡!” 金淮序刚进内室听见了,脚步当即一个趔趄。 他走过去,看看床,又看看沈蓝珠,嘴角抽抽:“敢问夫人,那为夫今晚睡哪?” 沈蓝珠顿时傻眼了:“啊?” 她都把他给忘记了! 啊,这,沈蓝珠眼珠子一转,一个劲地往罗汉榻上瞟,暗示之意十分明显。 金淮序都快气笑了,装作不知,低头狠狠瞪了一眼大将军。 让大将军上床睡?以后这床还有没有他的位置了?!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让大将军睡了床边的脚榻…… 金淮序真是气得牙痒痒! 沈蓝珠睡在外边,手悄悄从帷幔伸出去,偷偷摸大将军的狗头,金淮序一个深呼吸,再也忍不住了, 伸手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塞进了被窝里:“天冷,小心着凉!” 沈蓝珠:…… 她嘟了嘟嘴,忽问:“要是景阳公主气不过,查出今日凶她的是大将军,还要找大将军麻烦怎么办?” 金淮序伸出手指弹了一记她的脑门:“傻!” 他笑眯眯道:“她不会因为一只狗,到金府来要说法,再说了,她说今日那只狗是大将军,我们就要认么?” 若是景阳公主的侍卫今日当街把大将军杀了,金府没话说; 如今大将军回来了,就断然没有再把大将军送出去给人作践的道理。 沈蓝珠嘿嘿一笑,一个翻身滚过来,抱住了金淮序的一条胳膊:“对,咱们不认!” 要怪就怪景阳公主的侍卫没用,没有当街逮住大将军,如今大将军回来了,他们咬死不认今日凶景阳公主的是大将军,他们也没辙! 毕竟,城中野狗黑狗这么多,他们怎么证明那只狗就是大将军? 金淮序微微一笑:“好了,快睡吧,保管大将军没事!” 景阳公主是聪明人,她不会傻傻地为了一只狗,来金府讨要说法; 而她就算派人来问,金府也不会傻傻地承认是他们的狗冲撞了她。 所以这件事,双方心里有数,但双方都不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此事到此为止。 可沈蓝珠心里还是觉得气愤。 她又不是傻子,哪会看不出来今日景阳公主当街拦她,还说那样的话,是在故意为难她? 只是,她初到兴都,又没见过景阳公主,她哪里得罪景阳公主了?! 沈蓝珠大为不解。 可怜的大将军遭此横祸,这两天可老实了,再没闹着要出府玩。 倒是景阳公主查出那日害她当街出糗的,竟然就是沈蓝珠的陪嫁狗,心中暗恨不已! 却怪她当时没让人看仔细,否则当时知道是沈蓝珠的狗,她非治沈蓝珠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正如金淮序所言,她的人没有当街将大将军抓住,就是错失了时机,她也不好上金府让沈蓝珠把狗交出来! 景阳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拍桌大怒:“没用的东西!” 一众侍卫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请公主恕罪!” 景阳气得闭了闭眼睛,这时,外边忽传来一声:“皇姐?” 景阳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小太子穿着一身太监服走了进来,她顿时吃了一大惊: “你怎么出宫来了?!” 小太子杨旭今年十岁,身高将将与景阳公主齐肩; 他白皙的小脸上,一双眉眼与景阳公主有七八分相似,但因年纪太小,脸上浮着一丝稚气。 景阳几乎是扑过去,微微蹲身双手扶住小太子的肩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宫!” 她那双眼睛当即像刀子,朝他身后跟着的太监看过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竟任由小太子私自出宫! 后头跟着的太监扑通给跪了下来:“请公主殿下饶命!” 小太子非闹着要出宫,他们不答应能有什么办法? 虽说小太子住在东宫,可东宫里的人,几乎都是景阳公主的眼线,唯景阳公主是从。 故东宫的太监宫女们,都惧怕这位骄纵又精明强干的公主! 第147章 这个坏女人,她还抢了皇姐的心上人! 小太子伸手扯了扯景阳的衣袖,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惩罚他的太监: “皇姐,你都好几天没进宫看我了!” 景阳闭了闭眼睛,勉强压下这口怒气。 语气却仍是严厉:“谁叫你乱跑?你知不知道宫外有多危险!” 万一被歹人知道他出宫,在路上伏击他怎么办?! 景阳大小太子八岁,当年陈贵妃生下小太子没多久便去了,两姐弟在群狼环伺的深宫长大, 可以说身为长姐的景阳,于小太子而言,既是母亲也是姐姐般的存在。 两姐弟感情自然也深厚。 小太子受了皇姐训斥,微微垂眸有点委屈:“我许久没见到皇姐,也担心皇姐在宫外,是不是出事了……” 景阳听了,再硬的心,也跟着软和下来了。 她转怒为笑:“这一次就先饶了你!下次可不准了!” 又道:“既然出来了,那便准你在这玩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皇姐带你回宫去!” 两个时辰已是很纵容了,时间久了,就怕到时宫里人发现小太子不见了,不知又要生出怎样的风波! 小太子大松一口气:“我就知道皇姐最疼我了!” 说着,小太子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却看见里头跪了一地的侍卫,当即一愣:“皇姐,这是?” 景阳面色微微发沉,横了侍卫们一眼:“还不滚下去!” 侍卫们如蒙大赦:“是是是,谢殿下恩典!” 小太子眉头一拧:“可是他们做事不上心,惹皇姐生气?” 景阳面色不虞,冯德宝便插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一切,都怪那个沈氏!” 他一说沈氏,小太子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回事?” 冯德宝见景阳公主没开声制止,便继续说道: “那日公主殿下回公主府,在神武大街碰见沈氏,便停车问她几句话,没想到这沈氏竟纵容自己养的恶犬,冲撞公主殿下的车驾! “害得拉车的宝马受惊,公主殿下也差点受了伤!” “又是她!” 小太子一听说皇姐被沈蓝珠的爱狗欺负了,当即愤怒不已,“她好大的胆子!皇姐,你怎么不罚她?!” 景阳心里正憋着一口恶气,见自己小皇弟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许。 她摸了摸小太子的头,叹了一口气: “只恨这些侍卫无用,没将那恶犬当场抓住,与她当场对峙!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小太子见自己皇姐吃了哑巴亏,心里更愤怒了:“这个坏女人,她还抢了皇姐的心上人!” “噤声!” 景阳面色一变,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堵住了他的唇,“这话以后可不许乱说!” 三年前余家大小姐一死,景阳便开始布局,想招金淮序为驸马。 毕竟安王有严首辅支持,而严皇后又与严首辅是本家,他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小太子若想求得内阁的鼎力支持,拉拢金次辅势在必行,唯有景阳与金淮序成婚,两边结为姻亲,关系才牢靠! 可惜天不遂人愿,余蓁一死 ,这金淮序竟大张旗鼓地将余蓁的牌位迎进金家祠堂,并对外宣称要替亡妻守制三年! 这一举动,简直杀了景阳一个措手不及。 而金淮序与余蓁的婚约是早就订下的,弘德帝也知晓,故在替景阳择驸马一事上,他就没考虑过金淮序。 那时弘德帝更看重与景阳同龄的祝家小子,可惜景阳没看上祝藏瑜。 这金淮序与余蓁未正式成亲,他都愿意给余蓁堂堂正正的正妻之礼相待,又愿替其守制三年,可见金淮序其人有情有义。 彼时景阳不过十五,向弘德帝承情,表示愿意等金淮序三年。 也许是有天助,不久这祝藏瑜随祝大人去了燕州,竟在燕州娶亲了! 这下子,弘德帝再看重祝藏瑜也无用,只好应了景阳,若金淮序来年能金榜题名,便给他们赐婚! 当时金淮序还在为余蓁守制,这是整个兴都人尽皆知的事,弘德帝也不好夺情, 于是给金淮序与景阳赐婚这事,当时虽然没有摆明面上,私下却也有小范围的流传。 只是万万没想到金淮序今年春中榜后,竟马不停蹄地与扬州知府沈家的二小姐成亲了! 据说,这桩婚事还是金淮序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保的媒—— 三月春,兴都这边将将放榜呢,那边就传来金家与沈家定亲的消息,这聘礼都大张旗鼓地派大船运到了扬州。 弘德帝这边得知此事,自然就不会再给金淮序和景阳赐婚了! 他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岂能跟一个死了原妻,眼下又即将续弦的男子成亲? 那岂不是说他的女儿,沦落到跟人家抢夫婿才能嫁出去的地步? 皇家丢不起这个脸,而他的女儿是公主,更不必如此委曲求全地下嫁! 只不过弘德帝心里也的确如同吞了苍蝇似的,好几天没给金阁老好脸色; 而景阳得知消息,一度奔进宫向弘德帝哭诉,要弘德帝阻止金沈两家的婚事,继续为她和金淮序赐婚, 可在弘德帝这里,皇家的颜面自然更为重要,也为景阳如此不争气没骨气的做派,有些不喜。 弘德帝喜欢景阳,一来景阳确实能讨他欢心,二来是因为景阳身上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对弘德帝这样骄傲自负的帝王来说,生为皇家子孙,就该天生如此。 所以弘德帝才会说出“可惜景阳不是男儿身,否则朕将立她为太子!”这样震惊朝野的评价。 景阳身上的这份与他如出一辙的傲气,是那个因跛脚而内心扭曲的大儿子,和不到十岁的小儿子,所没有的。 帝心九重,景阳对自己的父皇可谓是十分了解,见弘德帝面色不对,这才赶紧转变态度,不再继续闹腾。 至于那什么扬州知府家的沈二小姐,在此之前,金枝玉叶的景阳公主听都没听过! 所以沈蓝珠一出现,直接就坏了她精心布了三年的局! 景阳能喜欢沈蓝珠才怪了。 小太子见皇姐不让自己再说此事,便只能气愤地咬了咬唇。 “好了,”景阳淡淡一笑,拉起他的手,“你难得来一次,走,皇姐带你逛逛去!” 第148章 “大嫂,可是大哥的梦中仙子呢!” 至于景阳公主与小太子说了什么话,沈蓝珠自然一概不知。 这日,看出了大太阳,沈蓝珠便约姚婉宜和金雨铃到水榭这边喝茶。 金雨铃与两位嫂嫂说着话:“重阳节那日我们都随祖母到护国寺礼佛好了!反正呆在府中也没意思,还不如一起出去散散心!” 姚婉宜也笑着插嘴:“护国寺那边植了许多黄栌银杏和枫树,如今正值深秋,正是黄澄澄红登登一大片,壮观极了!大嫂可一定要去看看!” 听她俩这么一说,沈蓝珠心思也跟着一动:“那晚上等大郎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这时,金雨铃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一笑,撞了一下姚婉宜的肩膀,又抬头揶揄地瞅着沈蓝珠: “我听祖母说护国寺的送子观音可灵了!两位嫂嫂到时一定要去拜拜!” 一句话,说得沈蓝珠和姚婉宜脸蛋齐齐一红,两人对视了一眼,双双伸手抓住金雨铃就是一顿胖揍: “好呀,竟敢打趣你嫂嫂!” 金雨铃被两个嫂嫂联合围攻,顿时败下阵来,赶紧开口求饶: “哎哟哎哟,我再也不敢了!求两位嫂嫂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 “哼,”姚婉宜哼了一声,与沈蓝珠一唱一和,“明年咱们雨铃就该说亲了,不知将来要便宜哪个臭小子喽!” 沈蓝珠附和道:“就是!” 金雨铃今年十三岁,明年十四就可以说亲了。 被两位嫂嫂打趣,这小丫头片子脸上有点遭不住,腮帮子腾起两朵红云:“两位嫂嫂最坏了!” 姚婉宜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来来来,好好告诉你二嫂,你喜欢什么样的儿郎呀?二嫂回头帮你留意留意!” 金雨铃气得一跺脚,破罐子破摔:“我就喜欢大哥二哥那样的!上哪找?” 沈蓝珠抿嘴一笑:“是喜欢你大哥那样的,还是你二哥那样的?不说清楚些,嫂嫂怎么帮你挑个如意金龟婿?!” 两位嫂嫂一联手,金雨铃岂是对手,当即苦笑着举双手投降:“哎呀,大嫂也学坏了!你们可饶了我吧!两位好嫂嫂,我错了!我真错了,行不行?” 如此求饶,两位好嫂嫂这才放过她呢。 聊起相看说亲这种事,沈蓝珠便想起她与金淮序的婚事,对此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 说实话,她嫁进金家也有一段时日了,与钟斧多方打听,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如今她与姚婉宜和金雨铃越发熟稔, 也许能从姚婉宜和金雨铃这里找到突破口也不一定。 之所以没有明着问金淮序那个肠子弯弯的,那是因为沈蓝珠知道,若是问这个蜂窝煤子,他嘴里准没一句实话! 沈蓝珠才不会这么傻去问他呢。 她眼珠子一转,忽叹了一口气:“只盼咱们雨铃,不要像你大嫂我这般,盲婚哑嫁就好!” 又撞了一下坐在中间的姚婉宜:“话说二弟妹与二弟成亲之前,应该相看过吧?我与你们大哥,可是面都没见过,就稀里糊涂地成亲了!” 姚婉宜是在兴都长大的,说亲时,与金淮谦自然相看过。 沈蓝珠这么一说,姚婉宜和金雨铃才猛地清醒过来,是哦,大哥和大嫂,可是真的“盲婚哑嫁”了! “我跟淮谦没说亲前,就已经见过好几面了,” 姚婉宜回忆起两人说亲时的情景,脸蛋微微发红,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幸福与喜悦。 与沈蓝珠这么一对比,她确实是幸运多了,忙宽慰道,“大嫂与大哥成亲之前虽没见过面,可成亲之后却也和睦甜蜜,可见是天作之合!” 金雨铃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当初知道大哥要娶大嫂,大家心里都没底呢,我也不知道嫁过来的是个什么样的嫂嫂!” 她摇了摇沈蓝珠的胳膊,嘿嘿一笑:“没想到上天赐给我这么好一个嫂嫂!” 沈蓝珠嗔了她一眼:“尽说好听话哄我!” 见金雨玲和姚婉宜一点也不避讳提及她和金淮序的婚事,沈蓝珠心里更觉得奇怪了。 如今她跟金雨玲姚婉宜早已相熟,只怕她们两个现在也不好意思诓骗她! 沈蓝珠便乘胜追击,哼了一声:“当初我可没想着要嫁你们大哥!我原本是想在扬州招上门夫婿的!” 金雨玲和姚婉宜当即一脸吃惊:“啊?!” 沈蓝珠横了她们一眼:“怎料你们大哥突然让邓舅舅来提亲,可没把我吓一大跳!要知道,我当时连你们大哥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呢,” 她定定地看着金雨玲和姚婉宜,狐狸眼睛一眨:“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不许骗我!” 金雨铃和姚婉宜一时面面相觑。 好半晌,金雨铃眨着眼睛,有点懵:“咦,大哥没告诉大嫂么?” 沈蓝珠也眨了眨眼睛:啥?! 两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没对上账! 我滴老天奶咧! 金雨铃一脸疑惑地看着沈蓝珠,很纳闷沈蓝珠嫁过来这么久了竟啥都不知道,随后她脑子灵光一闪,大声嚷嚷道: “哦,我知道了!” 沈蓝珠继续懵圈:“你知道啥?!” 沈蓝珠小心脏都被绳子吊到枝头了,没想到金雨铃这小丫头竟在这紧要时刻卖起关子! “嘿嘿,”金雨铃嘿嘿一笑,一副‘我不说我就不说’的欠揍小模样。 气得沈蓝珠抬手拧了一下她的腰,凶道:“快说!不说我可饶不了你!” 大嫂这么温柔,金雨铃才不怕呢,故意不说:“嗯哼!” 沈蓝珠想了想,伸手从发髻上忍痛摘下一支镶蓝宝石的金步摇,往金雨铃头上插去:“你快说,这只步摇,大嫂赏你了,可成?” 金雨铃抬手摸了摸那插在头上的精美步摇,当即乐开了花:“大嫂,可是大哥的梦中仙子呢!” 沈蓝珠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金雨铃故意搪塞她,还骗了她一只步摇去, 她当即抬手就要将步摇抢回来,哼了一声:“坏胚子,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让大将军咬你?!” 第149章 看我今晚不给你沏杯好茶喝喝! “大将军才不会咬我呢!” 现在大将军早就跟金府的主子混熟啦,金雨铃才不怕大将军呢。 这死丫头,真是把沈蓝珠急死了! 金雨铃见大嫂急得团团转,噗嗤一笑,忽地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有美人兮,在水之南。缈若惊鸿,莹月羞避。” 她每念一句,就揶揄地瞅沈蓝珠一眼:“有美人兮,在水之畔。巧笑倩兮,谓丹霞升。” 沈蓝珠心头咚的一声! 这这这! 这首诗不是生辰那日金淮序为她作画所题的那首么?金雨铃怎么知道? 那样私密的画像,那样将她比喻成仙子的诗,可谓是夫妻俩的闺房情趣,竟被小姑子听了去! 沈蓝珠真是觉得羞死人了。 “华胥引梦,美人相顾。独上高楼逐君步,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金雨铃念到最后一句,走到沈蓝珠身侧轻轻撞了她一下, 大声嚷嚷道,“现在,大哥的梦中仙子,下凡来啦!” 姚婉宜坐在中间,拿帕子掩着唇直笑。 沈蓝珠脸上顿时有点遭不住,抬手作势就要打金雨铃,又恨恨骂金淮序: “好一个金大郎!他这个大嘴巴,竟拿这事竟到处与人说,看他回来,我不抽他一顿!” 金雨铃却嘿嘿笑:“不仅我知道,整个兴都的人都知道啦!” 沈蓝珠眼睛霎时瞪圆了:“什么?整、整个兴都的人都知道?” “大哥少有才名,及冠时,曾经写过一篇名动京师的文章!这几句,就出自那篇文章啦!” 金雨铃越说越兴奋,“当时兴都的学子可是争先恐后地抄写大哥的文章品读呢!” “啊?”沈蓝珠脸红了又红,咬牙,“好个金大郎,原来这几句诗不是写给我的?还拿来哄我!” 姚婉宜却摇头: “怎么的就不是写大嫂了?有美人兮,在水之南,水之南,不是江南么?有美人兮,在水之畔,江南之畔,不是扬州么?” 金雨铃抚掌而笑: “沈氏姐妹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大哥呀,虽然当时没有见过大嫂,却早就对大嫂倾慕已久啦!大哥笔下的瑶台仙子,当然就是娶进门的大嫂你呀!” “这不,今年将将功名及第,就迫不及待央着邓舅舅去扬州提亲了!”姚婉宜咧嘴一笑,“这就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 觉得做梦似的! 这金淮序,竟在很早之前,就对她们沈氏姐妹心生爱慕了? 沈蓝珠回了蕉声院,急急地唤来灵柏,让他把金淮序作的那篇文章找来,细细地研读了一番。 “呸!” 沈蓝珠拜读完探花郎的文章,呸的一声! 这文中的瑶台仙子哪写的是她呀,更多的是指“美人”,美仁也,暗指的是仁德! 又或者说这瑶台仙子,是他心驰神往的明君!是他向往的盛世清明的乐郊! 这死蜂窝煤还到处嚷嚷说心中的瑶台仙子,就是扬州那名动天下的沈氏双姝! 害得姚婉宜和金雨铃今日这样打趣她! 沈蓝珠气得直咬牙,文章是蜂窝煤写的,做何解释,横竖都是他这个蜂窝煤说了算呗。 好一个借花献佛。 又哄她! 沈蓝珠(╰_╯):看我今晚不给你沏杯好茶喝喝! 正生气呢,外边灵柏突然咚咚咚跑进来:“大少夫人!出事了!” 沈蓝珠正了正神色:“发生什么事,怎么慌里慌张的?” 灵柏面色变了又变:“太、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大人来了!说是要大少夫人前去听谕!” “什么?” 沈蓝珠一愣,小太子竟指名要见她? 上一次宫中有内侍来,还是景阳公主派人过来替小太子向金淮序赔罪; 这一次,只怕这小太子,是为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车驾一事而来了! 沈蓝珠不禁撇撇嘴:怎么每一次遇到这俩姐弟都没好事! 但人家是公主是太子呀,她也只能匆匆赶到前厅。 却见一个面无白须的年轻太监手持拂尘,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瞅着沈蓝珠,好像她有多入不了眼似的。 啧啧,都说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的,瞧瞧这些太监的做派,可见一斑了! 沈蓝珠面上微微一笑:“不知内侍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太监拂尘从左手甩到右手搭着,说话声音尖得刺人:“奴才~今日~是奉东宫令谕~而来~” 沈蓝珠:“……?!” 这人说话怎么还拐七八个弯呢??? 既然是奉东宫令谕而来,那就是奉小太子的命令了。 只听那白脸太监回头朝身后跟着的小跟班示意,那小跟班当即端着一个托盘上来,却见上面放着一本书。 那白脸太监哼了一声:“听闻金大少夫人出身扬州,乃是书香门第,正好,便请金大少夫人恭录《女诫》十遍,择日送入东宫供宫女们瞻观,以作示范!” 抄《女诫》? 那是大户人家的主母惩罚小妾时才会做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说的是,小太子觉得她沈蓝珠不够谦卑,没有妇德? 小太子分明是因为大将军冲撞景阳公主一事迁怒于她,要对她进行小惩大诫呢! 可恨人家是储君,她是臣妇。 “……谢殿下恩典。” 等那白脸太监一走,金夫人当即派包嬷嬷过来问了。 沈蓝珠拿着那本《女诫》给包嬷嬷看,包嬷嬷也是替沈蓝珠憋着一口气:“这……哎!” 她拍了拍沈蓝珠的手,叹了一口气: “都说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就算是老爷,如今在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也得看圣上的脸色行事……你别往心里去!” 沈蓝珠不想让金夫人担心,忙道:“包嬷嬷宽心,我省得的!” 包嬷嬷欣慰地笑了笑:“好孩子!” 可包嬷嬷到底是不放心,怕沈蓝珠心里受委屈,给金夫人回了话之后,便在府门等金淮序。 另一边,因着明日休沐,金淮序便也不急着回府。 从衙门回来的路上,他给大将军买了烤鸭屁股,又特意让车夫绕了路,到糕点铺给沈蓝珠买了份菱粉糕和茯苓糕。 他记得小夫人就喜欢这种味道清甜的糕点。 想到小夫人一手吃着糕点,一手执话本,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坐在罗汉榻那嗤嗤地笑的模样,他忽地有点心急了, 朝灵柏道:“快点回府!” 第150章 完蛋,夫人要跟我和离1 包嬷嬷站在府门走来走去,远远地,看到马车驶来,当即一脸焦急地迎上去:“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金淮序拎着油纸包下了马车,看到包嬷嬷,微微一愣:“您找我?” 包嬷嬷诶了一声,将他拉到一侧,小声将小太子罚大少夫人抄《女训》的事说了。 金淮序听完当即拧起了眉头,匆匆回了蕉声院。 “夫人?” 他火急火燎地走进来,往东次间去,没看见沈蓝珠,往内室去,也没看见人,顿时急得头都大了。 “汪!” 冷不防西梢间那头传来汪的一声,他猛地回过头去,才看到沈蓝珠和大将军在西梢间那边。 金淮序抬手拍了一记脑门,摇着头往西梢间走去。 却见沈蓝珠坐在书案后,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毛笔,一边对着书案上摆着的书本唉声叹气,一边训大将军: “我说你呀你,出门在外怎的就不长记性?这下好了,不仅被景阳公主记恨上了,还被太子殿下抓住尾巴了!” 大将军正头低低的,看到金淮序过来,赶紧躲到金淮序身后去了! 金淮序:…… 大将军:(⊙ω⊙) 这是……真狗…… 金淮序将油纸包跟盒子放到书案上,才朝沈蓝珠走去。 他嘴边噙着一点笑意,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沈蓝珠,打趣道:“夫人再叹气,外边的树叶都要掉光了……” 沈蓝珠正糟心呢,才没空搭理他,嘟着嘴,气鼓鼓的。 金淮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过来抽走她手里的毛笔, 沈蓝珠这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金淮序拿起毛笔朝她示意,温声:“夫人不必苦恼,为夫替你抄就是!” 沈蓝珠眼睛刷的一亮,笑眯眯看着他:“真的?” 金淮序抬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自然!” 沈蓝珠嘿嘿一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我这就给夫君泡茶去!” 泡、泡茶?! “咳咳,”金淮序听到‘泡茶’二字,浑身一激灵,简直快要吓鼠了,“不、不用,不是有丫环?” 沈蓝珠今儿中午是想给他沏杯‘好茶’喝喝,可这会儿被小太子一搅和,她都没想起这事。 沈蓝珠还生怕他反悔,赶紧起身让位,殷勤地将他拉过来按到椅子坐下:“那就辛苦夫君啦!” 话音刚落,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面色顿时凝住! 不知为何,金淮序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夫、夫人?怎么了?” 沈蓝珠狠狠瞪了他一眼: “又哄我!你这个探花郎写的字,能跟我写的字一样?要是太子殿下发现你帮我作弊,怪罪下来,再给我按个欺骗储君的罪名,说不定要砍我脑袋泄愤呢!” 金淮序喉咙一噎:“……夫人,聪慧。” 还聪慧呢,分明是他这个蜂窝煤子把她耍得团团转!当即大怒:“坏人!” 沈蓝珠双手叉腰,小嘴巴叭叭叭翻起旧账来: “哼,生辰那日你送我那幅画像,还有那几句酸溜溜的臭诗,原来都是哄我的!今天要不是雨铃和婉宜说起,你打算哄我到什么时候?嗯?!” 一罪未赦,又罪加一等! 他不完蛋,谁完蛋? 沈蓝珠又看见大将军围着书案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盯着书案那油纸包直流哈喇子,当即就知道那油纸包里装的是啥了。 她可是不许金淮序再用烤鸭屁股贿赂大将军的:“好啊,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沈蓝珠:(@ ̄ー ̄@)! 好好好,金淮序今日罪加三等,可以鞭尸了。 “夫人、夫人,”金淮序这会儿心里比吃了黄莲还苦,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温声哄着,“你先消消气……” 沈蓝珠哼的一声,双手抱臂,转过身拿背对着他! 金淮序赶紧伸手打开盒子,捏起一块菱粉糕塞进她嘴里…… 沈蓝珠腮帮子顿时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休想收买我!” 他就是想收买夫人呀,“夫人想想看,大将军其实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烤鸭屁股了,是不是?” 金淮序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今日就请夫人看在为夫买了你爱吃的糕点的份儿上,也同意让大将军解解馋,好不好?” 大将军摇了摇尾巴,一脸期盼地看着沈蓝珠,似乎在说:嗯嗯嗯,狗想吃! 沈蓝珠怒(@ ̄ー ̄@):“区区几块糕点就想收买我……” 嘴巴嚼呀嚼, 咦,这糕点好像还挺好吃的…… 哼哼:“窝告诉泥,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连泥和大将军,狗腿一起打断!” 夫人怎么这么可爱O(∩_∩)O “蓝儿,来!” 金淮序眼睛一弯,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右手牵着她的手,左手执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你瞧!” 沈蓝珠霎时瞪大了眼睛:“你左手也会写字?!” 金淮序但笑不语,只伸手铺纸,又翻开那本《女诫》,左手执笔,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 沈蓝珠凑过头来一瞅,只见看他左手执笔书写顺畅,心里一时暗暗称奇! 金淮序抄了好几行字,偏头看着沈蓝珠,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太子殿下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替景阳公主出气,并不是真的要看你抄什么《女诫》……就算夫人抄了送去东宫,估计他都懒得看一眼,所以就由我替夫人抄好了! “他们都没见过夫人的字,而我左手会写字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人见过……” 他抬手刮了一下沈蓝珠的鼻子,笑道:“只求夫人不要揭穿我才好!” 难怪刚刚这般信誓旦旦呢,原来人家早有准备! 果然是个心肠弯弯的,沈蓝珠与他相处这么久,都不知道他左手会写字! 大怒:“好你个金大郎!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蓝珠走到书案的另一侧,抽出让灵柏找到的那篇文章,把桌子拍得邦邦响,“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怒目而瞪,今日他不把话说清楚,她跟他没完! 金淮序一看到那篇文章,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沈蓝珠见他脸色不对,眼睛当即危险地一眯! 第151章 完蛋,夫人要跟我和离2 “蓝儿,我……” 金淮序伸手轻轻将她手里合拿着的文章抽开,转而捏住她的小手,急忙解释道, “生辰送你的画像,是我一笔一画亲手绘制,至于那几句诗,说起来,也是你我结缘的开始,” 沈蓝珠怒:“又狡辩!” “不是,没有!”金淮序伸手将她身子扶正,声音清肃, “我去年年末及冠时,父亲想替我在兴都再择一门婚事,没想到舅舅看了我的文章,误以为……咳咳,误以为我倾慕你们沈家女郎,便说服父亲,亲自替我去扬州提亲。” “不过,” 金淮序面色郑重,抬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内心忽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蓝儿,我的确有一件事瞒着你!” 沈蓝珠忽地瞪大了眼睛,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金淮序伸手拉着她走到椅子旁,将她按到椅子里坐下, 随后,他也慢慢地蹲下身来,大掌包着她的手,双双平放在她的膝头。 金淮序蹲在她面前,仰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随后才郑重地说道,“蓝儿,其实你今日不问我,来日寻到机会,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沈蓝珠心里有面鼓,当即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她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 有些秘密,他今日终于打算和盘托出。 “蓝儿,其实我不愿欺骗你,刚成亲那会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实话,可你刚嫁我的时候,” 金淮序暗自苦笑了一下,“你就在合卺酒里下毒……”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刚见面的小夫人,是什么样的品性,有些事,怎敢跟她坦诚? 一提起这茬,沈蓝珠猛地被口水呛了一下,脸蛋腾地着火了,“你、你给我闭嘴!” 这人真讨厌,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金淮序双手紧紧捏着她的指尖,认真道: “蓝儿,你我这桩婚事,说是我强求来的也不为过,所以当初你有怨气,你这样做,我从不怪你……” 沈蓝珠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金淮序,目光尖得很: “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娶沈家女呢?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金淮序瞬间大汗:“这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不过我前面所说的,绝无半点虚言!” 他定定地看着沈蓝珠的眼睛:“蓝儿,其实——我原本,是要尚公主的!” 他话音一落,便似有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在沈蓝珠的头顶! 她瞳孔猛地一缩:“尚、尚公主?!” “是,”金淮序承认,“景阳公主曾有意招我为驸马……” 景阳公主曾有意招他为驸马—— 电光火石间,之前的种种不对劲,便有了解释: 小太子先前为何要为难他?景阳公主为何要当街给她难堪,小太子如今又为何要罚她抄《女诫》…… 一股怒火似从沈蓝珠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直盯着金淮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 金淮序见她面色发青,当即抓紧了她的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当初,也是曹公公私下透露给了父亲!” “那时我跟余蓁还有婚约在身,我从来没想过景阳公主她会……后来,余蓁突然病故,父亲有意让我以正妻之礼,将余蓁的牌位迎入金家祠堂,并守制三年; “我曾告诉你,余蓁是横死,她死后不能进余家祠堂,也不能葬在余家祖坟, “我与她三年未婚夫妻,我、我也硬不下心来不管,所以我便同意了父亲的提议!” 这件事,之前他提过,沈蓝珠是知道的,可是这里头更深层的原因,还是—— 只听金淮序慢慢说道:“当然这一切,也是权宜之计,父亲并不想让我尚公主……” 景阳公主与小太子关系不比寻常,金淮序一旦尚了公主,意味着金阁老要站队了。 “去年年末,我守制结束行冠礼,父亲想趁着圣上没有公开表态,要在兴都为我再择一门婚事……” 金淮序呼吸渐重,“再后来,舅舅看了我的文章,便替我做了主……” “蓝儿,”他重重地说道,“以上句句属实,我绝无半点欺瞒!” 就在他话音落下时,沈蓝珠已经气得头脑发白,猛地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书房里骤然炸响! 大将军趴在书案底下,被吓得一下子站起来,一脸懵地看着沈蓝珠和金淮序。 外边青竹和墨书听到动静急急奔进来, 却见沈蓝珠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金淮序蹲在她的膝前抓着她的手,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浮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青竹和墨书吓了一大跳,当即伸手捂住了嘴巴,有些不知所措。 侍云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忙伸手将两人拉了出去,顺便关上了槅扇。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沈蓝珠低头看着金淮序,眼睛慢慢红了起来! 她推开他的手:“金淮序,你们金家欺人太甚!” 原来她沈蓝珠,只不过是他们金家的一出挡箭牌? 这叫沈蓝珠如何不怒?! 金淮序喉咙一梗,此事,的确是他们金家做得不厚道,他也无话可说:“蓝儿……” 沈蓝珠眼睛被激得发红,猛地推开他,怒道:“金淮序,你这个混蛋,我要跟你和离!” 和,离? 金淮序怀疑自己听错了,脑袋里当即嗡嗡作响。 而沈蓝珠已经霍地一身从椅子上站起身,朝门外喊:“青竹墨书!咱们收拾东西!回扬州去!” “蓝儿!” 金淮序浑身一震,走上前从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发哑,“蓝儿,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求你不要说这种气话……” 沈蓝珠抬起拳头狠狠朝他砸去:“你个混蛋,放开我!谁跟你说气话,我要跟你和离!我要回扬州去!” 外边正担心大少爷和大少夫人的侍云,偷偷在门板上贴着耳朵,听见里头动静越来越大,还听到大少夫人闹着要与大少爷和离! 她当即吓了一大跳! 这事可不是她这个小丫环管得了的,只好赶紧去找金夫人! 第152章 别怕,祖母给你做主! “大嫂要跟大哥,和离?!” 姚婉宜和金淮谦听到丫环来报,说蕉声院出事了,大嫂和大哥在闹和离,两人都惊呆了。 姚婉宜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手狠狠拧了金淮谦一把:“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瞅瞅!” 两人携手,匆匆往蕉声院跑去。 结果两人刚到蕉声院门口,就撞见了跑得气喘喘的金雨铃。 金雨铃一脸焦急,问二哥二嫂:“怎么回事呀?好端端的,大嫂怎么要跟大哥和离呢?” 三人带着一肚子疑问进去,却见金夫人坐在上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沈蓝珠和金淮序。 她抬手指了指金淮序,又指了指沈蓝珠,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闹什么和离?!” 啊?大哥大嫂来真儿的? 匆匆赶来的姚婉宜三个站在边上,一时面面相觑。 沈蓝珠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娘,我跟大郎过不不去了!” 金淮序真是小看他这个娇娇的小夫人了,真硬下心来,那就是动真格的! 金淮序也被激得红了眼:“蓝儿,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虽然两人这桩婚事,说起来有点荒唐,却偏偏歪打正着—— 他在娶她的时候,哪怕没见过她,也决定要好好待她;后来,他又渐渐地,被她吸引,不知不觉动了心。 如今沈蓝珠要与他和离,金淮序心头一阵钝痛。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刚刚回府的金阁老过来了! 金夫人瞪了金淮序和沈蓝珠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去:“老爷,你怎么来了?!” 金阁老虽是家翁,但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 他背着手走进来,板着脸看着沈蓝珠和金淮序,训斥道:“胡闹!” 金淮序赶紧上前将沈蓝珠挡在身后,迎上金阁老责备的目光:“爹!此事要说错,也是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蓝儿!” 金阁老一来,金夫人便回头朝金淮谦几个挥手:“都回去,不要留在这添乱!” 金淮谦看懂了母亲的眼神示意,赶紧一手抓着姚婉宜,一手抓着金雨铃,将两人拉走了。 才出蕉声院,金淮谦就喊来小厮:“好生将三小姐送到顾姨娘那!” 金雨铃嘟嘴:“娘也真的是,干嘛赶我走?大嫂对我最好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金淮谦瞪了她一眼,将她赶跑了:“别捣乱!没瞧见爹来了?” 金雨铃嘟着嘴走了,姚婉宜却皱着眉头,一脸担心地回头看着蕉声院的大门:“你说,好端端的,大嫂怎么要跟大哥闹和离?” 金淮谦嘴角抽了抽。 姚婉宜见他神色不太对,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一看你就不对劲!” 金淮谦只好将她拉到身侧,小声说了几句话。 姚婉宜当即瞪大了眼睛,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们!” 金淮谦急道:“大嫂是个外柔内刚的,只怕闹不好真要跟大哥和离!我们还是赶紧去搬救兵吧!” 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娶了沈蓝珠当‘挡箭牌’这事,除了舅舅邓鹤为,金家也就金阁老、金夫人、还有金淮序两兄弟知情! 这事本就是冒着得罪皇上与景阳公主的风险,抢了个先机,让皇上和景阳公主吃了哑巴亏,自然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 就连金老太君也被蒙在鼓里。 当初邓鹤为替金淮序去扬州提亲时,外人都以为金淮序是爱慕人家沈氏姐妹,才去求娶。 而金老太君心疼大孙儿婚事坎坷,得知沈蓝珠进门,还暗自高兴自己大孙儿能娶到可心人! 没想到,这婚事,竟是他们金家算计来的! 金老太君听完金淮谦的话,差点气了个倒仰,指着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金淮谦赶紧上来搀扶她:“祖母,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快去救救大哥吧!不然,你大孙媳妇可要跑喽!” “混账!” 金老太君气坏了,抬脚匆匆往蕉声院赶去,“回头再跟你算账!” 蕉声院里,金阁老板着脸,看着沈蓝珠,施展起公爹的威严来:“我就当你们今日胡闹!和离一事,不许再提!” 公爹是阁老,沈蓝珠不敢反驳他,可心里憋着气呀! 就在这时,外边忽响起金老太君苍劲洪亮的声音:“你给我住嘴!” 金阁老:…… 金夫人:…… 整个金府,敢让金阁老住嘴的,也就只有金老太君了! 当再大的官又怎么样?在金老太君面前,也是儿子。 金阁老胡子一抖,回过头去扶金老太君:“您怎么来了?” 金老太君狠狠瞪他一眼,不要他扶,径直走到沈蓝珠身边,一把将她拉过来。 沈蓝珠眼睛发烫:“祖母……” “瞧瞧,把人欺负成啥样了?”金老太君心里一揪,一把将沈蓝珠护到身后,手掌朝金淮序身上打去,“混账东西!” 骂完金淮序,回头又指着金阁老鼻子骂:“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蓝珠:……? 金淮序:……! 金阁老:……?! 金老太君可不给爷俩留面子:“你们朝堂上的事我老太婆不懂,但你们这事就是做得不对!” 沈蓝珠都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金老太君会替自己出头。 金老太君握着她的小手拍了拍:“别怕,此事,祖母给你做主!” 想必这会儿沈蓝珠再也不想见到金淮序了,金老太君是过来人,最懂女儿家的小心思了,拉住沈蓝珠的手: “走,咱不在这破地方受窝囊气,随祖母回松鹤堂去!” 说着,金老太君拉着沈蓝珠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叫上大将军:“大将军,咱也走!” 大将军哼哧哼哧就跟上去了。 金淮序急得团团转,不知祖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飞快追上去:“祖母,蓝儿……” 但是老祖母已经风风火火牵着沈蓝珠的手跑远了! 金阁老狠狠瞪了一眼金淮序,脸色难看极了,哼一声,负手离去。 金夫人看看自个儿老头,又看看自个儿小子,“诶”一声,跺了一下脚,没眼看了,也走了。 留下金淮序风中凌乱…… 不是,祖母您是来搅局的吧? 第153章 你祖母我,向来帮理不帮亲的! 金老太君带着沈蓝珠回了松鹤堂,回头就吩咐心腹丫环:“去,让那小子写了和离书送来!他要是敢追到松鹤堂来,把他给我打出去!” 沈蓝珠呆呆地看着她:“祖母您……” “我是老了,又不是糊涂了!”金老太君正气凛然道,“你祖母我,向来帮理不帮亲的!” 看见那丫环领命离去,沈蓝珠心里当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好紧紧绞着手指。 “哎哟,天可怜见的,”金老太君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吩咐丫环,“快打热水来,给这丫头洗把脸!” 那厢, 金淮序见到松鹤堂的丫环过来,忙问:“如何,祖母怎么说?” 那丫环瞅了他一眼,有些不忍心:“老太君让大少爷赶紧写了和离书送去!” 金淮序脸色顿时又青又白:“什么?!” 都说宁可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亲亲祖母不仅不帮他,还要拆散他和蓝珠? 金淮序只觉得天都塌了,抬脚就朝松鹤堂飞奔:“我不信,我自个儿去问祖母!” 那丫环在后头追:“大少爷,老太君说了,你若追过去,让人把你打出去!” 金淮序左脚当即打了右脚,差点跌个狗吃屎! 难道是蓝儿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金淮序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像根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松鹤堂—— 金老太君接过丫环递来的热巾子给沈蓝珠擦了脸,见她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当即抬起食指就点了点她的脑门, 笑了起来:“好好的娇花,今儿个偏遭雨打!多可怜!” 沈蓝珠被她给逗笑了,伸手环抱着她的脖子:“人家都难受死了,祖母还取笑人家!” 金老太君搂着她一起坐在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忽正色道: “孩子,这事,是淮序还有他那死鬼爹做得不对!祖母替他们向你赔不是!” 淮序那死鬼爹…… 沈蓝珠一想起公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就发怵,可在金老太君这里,张口就骂! 刚刚在蕉声院,还骂公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蓝珠一想到公爹在朝堂上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结果回到家却还要遭老母亲骂,顿时就有些想笑。 金老太君摸了摸她的头,认真问她:“抛开这件事不讲,蓝儿,祖母问你,咱们淮序,真的就这么差劲?” 沈蓝珠愣了一下,有些回答不上来。 金淮序知礼聪慧,温润如玉,自然是顶好的儿郎。 见她抿唇不说话,金老太君笑了笑,又问: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嫁进咱们家也有些时日了,祖母问你,祖母可是坏人?你婆母公爹可是坏人?还有雨铃淮谦婉宜他们,可是坏人?” 沈蓝珠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相反,祖母很好,婆母公爹也开明,还有雨铃淮谦婉宜他们,也对她很好! 金老太君笑道:“想想,这事也是天缘凑巧,原本我与你婆母,是想帮他相看兴都的姑娘的…… “说明你们就是天定的缘份,月老啊,在天上早就给你们牵好红线了!” 她说着,顿了顿,认真问沈蓝珠:“好孩子,今天祖母也不替淮序说话,只有一句话!” 她慢慢道:“如果你不想跟咱们淮序过了,祖母拼了命,也帮你要到和离书,好好送你回扬州,” 沈蓝珠心头咚的一声巨响,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金老太君笑了笑,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若你愿意原谅淮序,祖母当然是最开心不过……” 沈蓝珠眸光闪烁着。 金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祖母不逼你,你自个儿想!” 夜色,越来越深了。 蕉声院里,金淮序呆呆地坐在书案后,从袖袋里掏出刚成亲那会儿,向沈蓝珠掏来的帕子,轻轻摩挲着。 松鹤堂里,沈蓝珠却搂着金老太君的腰撒娇:“我今晚要跟祖母睡!” 金老太君呵呵应下:“好好好!” 看着身侧熟睡的沈蓝珠,金老太君微微一笑。 两个小年轻,才刚刚培养出一点感情来,怎能这样一拍两散呢? 天色渐渐亮了。 金淮序在西梢间单独一人坐到了天亮。 如果这是蓝儿的心愿,金淮序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帕子折好放回袖袋,然后,起身研墨。 松鹤堂里, 沈蓝珠才刚起身,陪金老太君一起用早早膳。 外头,一个丫环走进来:“老太君,灵柏来了!” 沈蓝珠一听说灵柏来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金老太君却故意问那丫环:“只是灵柏来了?大少爷没来?” 那丫环瞅了沈蓝珠一眼,才道:“没来!” 金老太君抬手:“行,让他进来!” 灵柏进来时,却是一脸的沮丧,看着沈蓝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蓝珠却连眼角风都没扫他,悄悄夹了个煎饺投喂桌子底下趴着的大将军,可她耳朵却竖了起来。 金老太君嫌弃地问灵柏:“过来作甚?” 灵柏这才扭扭捏捏上前,将一封书信放到她手边,声音低低的:“大少爷让小的送这个来……” 灵柏说着,拼命地朝金老太君使眼色:您老人家不好好劝劝大少夫人? 金老太君瞪了他一眼:“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货,给我把他轰出去!” 灵柏:(⊙﹏⊙)不是,老太君 灵柏转瞬被人拖走了,在外边哀嚎:“老太君,老太君,您一定要好生劝劝大少夫人……” 金老太君看着那桌上的信封,伸手拿起拆来,从里头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来—— 只见“和离书”三个大字刺眼得很。 但金老太君却面色不改,将它放到桌上,朝沈蓝珠推去:“瞧!” 沈蓝珠眼珠子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心里好像在那一瞬间涌起了巨大的失落,还有难以言说的酸痛,激得眼睛都红了! 这个金淮序! 好好好,沈蓝珠又生气又难受:“谁怕他!正好一拍两散!” 可泪水却不听话冲上眼眶,她不想被金老太君看笑话,拿帕子捂着眼睛往内室跑。 大将军赶紧跟上去。 第154章 “看我不打断那个臭小子狗腿!” 金老太君这块老姜倒是半点不慌,好生将和离信收好,才起身往内室走去。 只见沈蓝珠抱着大将军的脖子蹲在地上,狠狠咒骂着金淮序:“王八蛋!” 抬头看见金老太君过来,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他既然写了和离书来,蓝儿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 别以为她好欺负! 爹爹和娘亲还给了她二十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呢,一声令下,嗖嗖就能打出金府上船回扬州! “怎么办?”金老太君却拉住她的手,开始唉声叹气,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若蓝儿回扬州去了,今后祖母怕是再也见不到蓝儿,也见不到大将军喽!” 沈蓝珠闻言,小心脏顿时似有一根绳子两头扯,半晌,垂头低声:“祖母……” 金老太君一边拿帕子擦眼角,一边偷偷瞄着她,心里一阵乐,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既然过几天要走了,好孩子,你可愿意多陪祖母几天?那淮序是个大坏蛋,咱不搭理他!可祖母不是个坏蛋吧?” 沈蓝珠头摇成了拨浪鼓:“祖母当然不是。” “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蓝儿,祖母我呀,心里头就难受的紧!” 金老太君伸手捶着胸口,可怜兮兮地说,“你要走,祖母尊重你的决定,可祖母实在舍不得你!你可愿意留在松鹤堂多住几日,再陪陪祖母?” 沈蓝珠手指绞来绞去,咬了咬唇:“好吧……” 金老太君当即伸手将她搂住,瞪了她一眼:“说好了的,可不许骗你祖母开心!这和离书,祖母先把你收着,等你哪天走了,祖母再给你!” 那厢, 金夫人还是不太放心,早早来松鹤堂打探消息。 她人还没进来,就先拉着松鹤堂门外的一个丫环问话:“怎么样了?” 那丫环一时欲言又止,顿了顿,才小声:“大少爷让灵柏送了和离书来!” “什么?”金夫人这个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了,可这会儿还是不禁捏尖了嗓子,恨铁不成钢,“那个臭小子!” 她一下子急得冒火,匆匆进屋找金老太君和沈蓝珠。 进了屋,没瞧见沈蓝珠,倒是瞧见金老太君正乐呵呵吩咐丫环: “去酒窖里拿一坛梅子酒来,今儿个多加一道酿鸭、胭脂鹅脯、煨冬笋和蟹酿橙,老太婆我呀,要和你们大少夫人,好好喝一杯!” 金夫人听见了,心里都纳闷了:不是,您这大孙媳妇都要跑了,您咋还搁这放鞭炮呢? 她走到金老太君身侧,心急如焚地问:“娘,我怎么听说淮序送了和离书来!您怎的不好生劝劝蓝珠?!” “慌什么?”金老太君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那小子就该好生教训教训!” 金夫人:……?! 金淮序:您当真是我亲祖母?! 金夫人欲再问,金老太君已经摆手送客了:“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一个两个的,别尽来瞎搅和!” 外边刚刚携手过来打探“军情”的金淮谦和姚婉宜,一时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金夫人被金老太君赶出来,一出门,就匆匆往蕉声院去,一路骂骂咧咧:“那个臭小子,看我不……哎哟!” “娘!” 金夫人一时气晕了头,走得急也没瞧着路,一个崴脚跌了一大跤! 金淮谦和姚婉宜吓坏了,赶紧上来搀扶她:“娘,您再心急,也得当心啊!” 金夫人这回更气了,抓着金淮谦和姚婉宜的手站起身:“扶我去蕉声院,看我不打断那个臭小子狗腿!” 外头已经翻了天,松鹤堂里金老太君和沈蓝珠喝着小酒,吃着好吃的,一时美滋滋。 “好孩子,我跟你讲,这日子是自己过的,天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金老太君直往沈蓝珠碗里夹菜, “为着这么个臭男人坏了心情,不值当!” 沈蓝珠吃着香喷喷的胭脂鹅脯,心里渐渐开怀了些:“我听祖母的!” 蕉声院那边却是鸡飞狗跳, 金夫人指着金淮序的鼻子臭骂:“真是读书读傻了你!” 金淮谦也按捺不住了:“不是,大哥,你咋想的?” 姚婉宜也苦口婆心地劝:“都说百年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大哥,你怎能这样伤蓝珠的心?!” 金淮序抿着嘴,一言不发。 这锯嘴葫芦站那像个木头半天不动弹,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二弟、二弟妹,你们回去吧。” 金夫人:…… 金淮谦:…… 姚婉宜:…… 合着他们三个搁这对牛弹了半天的琴? 送走金夫人三个,灵柏进来,瞧着自家大少爷,一时也头疼了—— 不是,大少爷平时瞧着多聪明的一个人啊,这会儿怎么瞧着像个傻愣呢? 金淮序却坐在书案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表情平静。 半晌后,他起身,竟开始慢条斯理地铺纸磨墨执笔,抄起了《女诫》。 只不过,他左手越写越快,越写越快,片刻后,毛笔啪一声竟硬生生折断了! 一大团墨,在他抄写的纸上晕开…… 金淮序低头,看着那团墨迹,手指微微一蜷,眼里渗出一点寒光! 他呼吸有些不稳,匆忙丢开手中毛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失焦。 好半晌,他目光才渐渐聚焦,落在书案边上那两个盒子上——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盒子,从里头捏起一块菱粉糕、慢慢地咬了一口。 又香又甜,可吃到嘴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再看着旁边另一盒还没动过的茯苓糕,金淮序心头似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碎掉了。 他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一向克制守礼,一门心思读圣贤书,为人十分无趣—— 夫人就像一只蝴蝶,飞进了他的世界,让他的世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就追着那只蝴蝶去了。 可是夫人现在却厌极了他…… 蝴蝶要飞走了…… 金淮序心脏猛然揪紧,竟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痛意。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抱起那盒茯苓糕,往松鹤堂奔去! 可他当到松鹤堂时,却被丫环拦住了:“大少爷,大少夫人不想见你!” 金淮序站在大门外,听说沈蓝珠铁了心不想见他,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巨大的潮浪淹没,胸口窒息,惶然无措起来。 第155章 “你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喜爱我?” 金老太君听说那书呆子来了,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朝大将军招了招手。 大将军很快摇着尾巴从屋里跑出来,朝金淮序汪了一声。 金淮序一抬头,大将军已经奔到了他面前,正抬头疑惑地瞅着他(⊙ω⊙):人,你怎么不进去? 金淮序心头大喜,三两下将绑着盒子的麻绳解开,蹲下身来将盒子挂到大将军脖子上:“带给蓝儿!” 大将军得令,撒开四腿往屋里跑去。 金淮序站在大门外,抬袖拭汗。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狗儿子! 屋里,沈蓝珠早早就透过窗户瞧见金淮序了。 她如今气还没消,压根不待见金淮序,结果一眨眼没看住大将军,大将军竟然就跑出去见金淮序了! “叛徒!” 沈蓝珠砰一声合上窗扇,捏着帕子气冲冲走出去就要抽大将军一顿, 结果外边金老太君瞧见大将军脖子挂着个盒子跑回来,招手将大将军唤了过去, 金老太君将大将军脖上挂着的盒子取下打开,却见是一盒茯苓糕。 当即哈哈一笑,拿起一块茯苓糕就吃:“真是便宜我这糟老太婆喽!” 正吃着,眼角余光瞧见沈蓝珠脸臭臭地从内室走出来,她当即打趣道:“蓝儿要不要尝尝?” 沈蓝珠看着那盒子心头大恨:“谁要吃他的东西!” 说着,抬手就戳大将军狗头:“再让我看见你出去见金大郎,信不信宰了你吃肉?!” 大将军:…… 金老太君:……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金老太君赶紧牵着大将军起身逃之夭夭:“这日头真毒,大将军,来,陪祖母歇晌去!” 外边,金淮序急得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见到有丫环出来,他赶紧抓着人问:“怎么样?大少夫人可有说什么?可愿意见我?” 那丫环一面摇头,一面有模有样地学着舌: “大少夫人说才不要吃大少爷送的东西,还说大将军要是再敢出来见大少爷,就把大将军宰了吃肉!” 又道:“大少爷,老太君要歇晌了,奴婢可是要关门了……”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了。 金淮序在松鹤堂碰了一鼻子灰,一时脸色精彩纷呈。 屋里,心腹丫环隐隐替大少爷着急,问金老太君:“您真不帮帮大少爷?” 金老太君取笑道:“还探花郎呢,自己媳妇不知道争取,那就活该他没媳妇!” 又骂:“都怪他那死鬼爹,都说不要把孩子教得这么死板!” 大孙儿是懂事,是知书守礼,可也太知书守礼了些! 有时候,太规矩,可是要吃亏的,这不,现在一道门,就把那小子给拦住了! “嘶!” 金老太君去歇晌了,可沈蓝珠却心烦意乱,躺在临窗榻上,怎么也没有睡意,干脆起身找了个绷子绣帕子。 可心神不宁,怎么绣得好帕子?差点没把十指戳出十个窟窿来! 她捂着流血的手指头,恨恨将绷子往针线笸箩一摔,气道:“连你也欺负我!” 正发着脾气,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那人前永远光风霁月的大少爷,竟学了那流氓行径攀墙头跃进了松鹤堂! 外边的丫环吓了一大跳,正要上前问话,却见自家大少爷抬手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嗯?” 沈蓝珠听见动静起身去窗边查看,冷不防看见金淮序从窗户边冒出来,她面色当即就黑了,抬手就去关窗扇! “蓝儿!”金淮序大手伸过来,当即飞快抵住了窗扇! 沈蓝珠气个半死,力气又没他大,怎么也关不上窗,干脆抬手往窗扇狠狠一砸放弃了关窗,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齐齐一窒。 金淮序急道:“蓝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沈蓝珠心头酸涩,可出口却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和离书白纸黑字,你我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金淮序眼睛霎时泛了红,压抑着声音:“可我心里根本不欢喜!” 沈蓝珠被他这话语惊住,嘴唇微微翕动着:“你现在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下一瞬,金淮序竟从窗外倾身,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突然说道:“蓝儿,我喜爱你!” 沈蓝珠本想抽回手,可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瞳孔倏尔放大,内心惊诧不已:“你……” 金淮序身量颀长,那小窗只不过他腰腹高。 他上半身微微倾靠着窗,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喉咙似被堵住,几欲发不出声音来: “可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爱我……” 他眸光颤动着,话到嘴边又被堵回去,嘴唇张了几次,才终于把话说完整: “蓝儿,昨天我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你不喜爱我,而我如今依旧违背你的意志、强行留你,那与当初强行娶你的恶劣行径,又有何异?” 如果她不喜爱他,那他愿意写下和离书,放她离开:“可是,我还想争取一下……” 他抓着她的大手在发抖,可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定定地,固执地看着她:“蓝儿,我想再争取一下,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金淮序这个人温润如玉,却也克己复礼,性子更是内敛到了极致,他从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 至少沈蓝珠与他相处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这人就是个蜂窝煤子,成天到晚八百个心眼子,还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可现在他把自己剖开来,把他的心里话,直白地说给她听,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他,喜爱她! 沈蓝珠鼻子一酸,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却见他目光已经直直地望过来: “蓝儿,你呢?我也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喜爱我?” 喜爱他吗? 他这样的人天生一副青山玉骨,君子翩翩,光风霁月,但凡与他相处过,很难让人不喜爱的。 新婚之夜,她往合卺酒里下毒,他知道了都不计较,还会想是自己强娶了她,是他自己有错在先。 他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好脾气。 第156章 “你不喜爱我也没关系……” 那,她喜爱这样的他吗? 沈蓝珠被他这样目光灼灼得看着,眸光扑闪起来,一时间竟似有些被他给问倒了。 眼前忽地浮现与他相处的朝朝暮暮—— 说亲时,他提前送来表示赔礼的“捧梨图”;成亲当晚初见时,他又会彬彬有礼地向她行礼说“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新婚时,她要把凶猛的大将军养在蕉声院,他也没有半点排斥,明明大将军把他堵在门外,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还有,大将军初到金府不适应,不肯让他上床,不肯让他近她的身侧,他就乖乖去睡书房; 因为她喜欢大将军,他就喜欢大将军,被人误会,也会给大将军买烤鸭屁股,对她身边的人如墨书如钟斧,也会以礼相待,丝毫没有一点架子; 她来癸水肚子不舒服,他就紧张到要请御医来诊治; 生辰时会替她办生辰宴,将她郑重地介绍给京中的贵夫人小姐,送她画像,陪她放烟花,帮她赢金豆,知道余芙为难她,他又会耍小心机帮她报仇…… 可这样一个人,又那样坏,为了不尚公主,就强娶她来当挡箭牌; 可这样一个人,又没有那样坏到底,偏偏要把真相通通告诉她! 沈蓝珠越想,眼睛就越是发烫得厉害—— 这个人真的是太太太让人讨厌了,让人又爱又恨!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想到一个人,心里就似百转千回。 沈蓝珠咬着唇,一时心乱如麻,猛地抽回手:“谁喜爱你了?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让大将军咬你!” 金淮序手心顿时一空。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开她,手一伸,再次抓住她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离开。 像是怕吓到她,这一刻,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蓝儿,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他就是把她难住了啊。 沈蓝珠红着眼睛偏开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 金淮序看着她眼睛发红,整个人仿佛被她的泪水凌迟:“你不要哭,蓝儿,不要哭……” 他喜欢看她笑,哪怕她含嗔带怒地瞪他,促狭地捉弄他,也最见不得她哭的。 金淮序一时喉头艰涩,积攒了许久,才有力气出声:“你、你不喜爱我也没关系……” “真的,蓝儿,”他急急地追着说道,“没关系的,你不要为难……” 他舍不得看她难过的。 沈蓝珠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他,却垂着颤抖的羽睫说了句:“你让我想想。” 她声音太轻,轻到让金淮序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霎时瞪大了眼睛。 随后,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包围! 他有些不敢相信,呆呆地看着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蓝儿?” 沈蓝珠却瞬间怒火翻腾,猛地抽回手,砰一声合上窗扇,大怒:“叫什么叫?再叫,我让大将军咬死你!” 她动作太快,那窗扇砰一声巨响,差点没把金淮序鼻子撞断! 金淮序呆呆地站在窗外,看着那窗棱,像是傻了一般。 金老太君的心腹丫环走出来,瞧见自家大少爷还呆呆地站在窗外舍不得走,不得不听金老太君的吩咐出声赶人了。 她促狭地看着金淮序:“大少爷您还是快走吧,又把大少夫人惹恼火了,老太君可不会再睁只眼闭只眼放您进来了!” “哦,我、我这就走!” 金淮序傻傻一笑,抬脚离开时左脚打右脚,差点没摔个半死。 屋里, 沈蓝珠关了窗,眼不见为净,气鼓鼓地往内室走,结果一进去,却见老太君靠着床头,并没有睡,而大将军则正趴在床边吃肉干吃得正香。 难怪刚刚金淮序攀墙进来,大将军这个警惕的竟一声不吭! 沈蓝珠气坏了,走过去就敲大将军的狗头:“叛徒!” 金老太君乐呵呵地伸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骂大将军干什么?要骂,就骂祖母好了。” 又问:“可是怪祖母多管闲事?” 沈蓝珠脸上微微一烫,低着头:“您没睡?” 金老太君不答反问:“其实祖母这两天耍的这点小把戏,也瞒不过你,是不是?” 沈蓝珠默然。 她向来聪慧,怎么会看不穿金老太君的小把戏? 只不过是金老太君心疼她,而她正心烦意乱,也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金老太君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祖母知道,你是心疼祖母,舍不得祖母,也放不下淮序。” 不等她说话,金老太君已自顾自地说道: “祖母也不帮淮序说话,淮序是好是坏,祖母相信你心中自有评断,不需祖母多言。只是景阳公主与淮序这事,的确是不应该将你扯进来……” 沈蓝珠垂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祖母……” 金老太君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叹了一口气:“可细一想,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委屈你了!” 她语气慢慢沉重起来:“其实这些年淮序他爹爬得越高,我这心里就越是担心…… “咱们金家如今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可须知‘爬得越高,跌得越重’,祖母就怕有这么一天乐极生悲……” 沈蓝珠心头一震,猛地用力抓着她的手:“不会的祖母,您别这么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金老太君摇了摇头,并不避讳谈及此事,“从前你姐姐的公爹燕国公,尚了康乐长公主,接着扶持楚王(皇上)登基,燕国公府才复荣宠,” “现在,太子和安王渐渐大了,朝中有同样心思的人也多了!” 金老太君思绪渐渐飘远,“这几年,我瞧着陛下龙体,是越发不好了……” 沈蓝珠闻言脑海叮的一声巨响,错愕地抬起头看着她! 金老太君灰色的眸子顿时炯炯,一错不错地看着沈蓝珠:“孩子,你明白祖母的话么?” 沈蓝珠心头颤动着,点了点头。 如若陛下突然归西,这朝中,只怕又会搅起一场风云! 其实这件事从六年前,上一任内阁首辅高允恭倒台被清算,严崇继任首辅起,就已经初见端倪! 因为,当今严首辅与严皇后是本家,与安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而被提为次辅的金思衡,只能当纯臣,成为弘德帝手中平衡朝中的利器! 所以,金家在形势未明之前,绝对不能胡乱站队。 第157章 心中有剑,而不会使剑 弘德帝御极多年,骄傲自负又生性多疑,于小太子和安王两人,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在乎。 若他真心喜欢小太子,就不应该让严崇继任首辅,壮大安王的势力; 若他真心喜欢安王,就应该让嫡出的安王当名正言顺的太子! 可他偏没有,所以他,只是为他自己罢了。 人越老,就越怕失去手里的东西,更何况他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帝王。 手中的皇权,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权柄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失去,只会让人惶恐不安! “算了,不说这些了,” 金老太君转移话题,爱怜地伸手将沈蓝珠搂进怀里,“淮序本性不坏,祖母可以跟你保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拼了命也会护住你!” 她拍着沈蓝珠的背,笑呵呵地问:“蓝儿,留下来,可好?” 沈蓝珠抱着她的脖子,忍不住嘟嘴:“原来祖母才是最坏的那个!” 金老太君哈哈一笑。 其实,沈蓝珠说和离,也是气在头上。 她打心底里清楚,金淮序并不是阻碍,只要公爹不松口,她跟金淮序和离这事,就不会这么容易成的。 可祖母, 却知她所受的委屈,要帮她撑腰,要帮她出一口恶气,还要帮她好好教训金淮序,也给公爹他们这几个当初出馊主意的,一点颜色瞧瞧! 她喜欢祖母! 嗯,金淮序想,他也喜欢祖母! 离开松鹤堂,这小子嘴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原来,蓝儿心里也是有他的…… 灵柏看着自家大少爷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在屋里疾走,都怀疑自家大少爷是不是被啥脏东西上身了! 他端着饭菜进来:“大少爷,您先吃点东西,赶紧洗洗去歇一会儿吧!您都快两天没吃东西没睡觉了!” 金淮序丝毫不记得这事,被他一提醒,才觉得饥肠辘辘。 可他吃了饭,却没去睡觉,而是吩咐灵柏研墨,通宵抄了十遍《女诫》。 天蒙蒙亮时,金淮序将《女诫》抄完,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灵柏心里急得不行,一直在劝:“大少爷,天就快亮了,你去歇歇吧!” “不用,”金淮序抬手,将抄好的《女诫》卷起,连带小太子赐的那本《女诫》一并收入木匣内,“去拿我的官服来!”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穿上官服,出门去翰林院点卯。 马车哆哆往翰林院去,金淮序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的木匣,神色无端冷肃。 从前二叔教他读书,总说他性子太过温和没有锋芒,着实是‘心中有剑而不会使剑’,是谓愚也。 如今,他懂了。 金淮序坐在马车里微微闭目,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目,眼中寒光乍现! —— 逢仲春仲秋时节,弘德帝在延英殿经筵。 这几年弘德帝深受头疾困扰,经筵已有懈怠,但仲春伊始和仲秋伊始,以及端午节和冬至日结束这四个重要节点,他仍会在延英殿大经筵,以示“有始有终”。 金淮序与翰林院的各位大人在延英殿候立,听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弘德帝领百官入殿,升御座,随后身为储君的小太子入座旁听,而安王则特旨旁听。 而整个大殿之内,最为瞩目的一位,当属备受宠爱的景阳公主—— 她是本朝经筵时,唯一一位被皇帝特旨旁听的女眷! 一位公主,却得到堪比皇子的待遇,景阳公主得圣心,绝非虚言! 一直至午时,经筵结束,皇帝起身回紫宸殿,太子殿子则从侧门返回东宫。 金淮序捧着木匣站在侧门,看着小太子仪驾近前,恭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跟着小太子的东宫掌事太监是冯德宝的徒弟,冯德恩—— 也是那日奉太子之命,前往金府给沈蓝珠赐《女诫》的太监。 小太子看见金淮序,问:“不知小金大人在此拦孤,是为何事?” 金淮序直起身,将手中木匣平举至胸前,正色道: “殿下命内子抄写《女诫》,择日送入东宫供宫女们瞻观,以作示范,内子已如数抄有十卷!不知殿下是否急用?微臣今日,亲自替她送来!” 急用?他要这东西有什么急用?不过是想惩罚一下沈蓝珠,替皇姐出气罢了。 没想到金淮序却如此“郑重其事”! 他话音一落,小太子面色便有些绷不住。 经筵结束,皇帝太子离殿,百官出先后离殿,却见翰林院的小金大人,在侧门将太子拦下,不少人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安王已经分封出宫开府建牙,不住宫中,他比太子稍晚一点离座, 才出延英殿,却瞧见金淮序和小太子那边有动静,不禁眯了眯眼睛。 他眼底闪过一点玩味的光,吩咐身边的太监:“去打听打听!” 上一次小太子胡乱找了个由头惩罚金淮序,父皇可是发了好大脾气,命小太子在东宫闭门思过。 小太子绷着小脸,朝冯德恩示意。 冯德恩当即讪讪地上前接过木匣:“小金大人言重!小金夫人有心了,东宫并不急用……” 金淮序并不听他解释,只后退一步,再次拱手:“殿下吩咐,内子自然不敢怠慢,希望此十卷《女诫》,殿下能用得上。” 小太子堂堂储君,用得上什么《女诫》? 探花郎巧舌如簧,想打小太子的脸罢了。 百官还在陆续退场,小太子纵使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也不能在此发脾气,否则储君失德,难免被人大做文章。 他只好绷着小脸,淡淡地“嗯”了一声,领着冯德恩等人离去。 那厢, 安王殿下在宫中的耳目很快就查到发生了什么事。 安王听完耳目回禀,当即扯了扯嘴角,眼珠子一转。 金阁老是块硬骨头,怎么也啃不下,可若是金淮序与太子有了嫌隙,他是不是可以趁机而入,拉拢金淮序? 金淮序如今官职不高,拉拢金淮序,可不比拉拢金阁老容易? 他若是有首辅和次辅支持,相当于得到了整个内阁的支持!太子还有何可惧? 正这么想着,他回头朝金淮序看去,却见金淮序跟在百官身后出延英殿,下台阶时一个不察,竟踩空了台阶,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第158章 为鱼肉?他亦可为刀俎! “哎呀,小金大人!” 周围的官员一阵惊呼,纷纷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小金大人,没事吧?” 金淮序本就两夜没睡,如今又强撑着精神经筵,还要对付太子,这下子可是真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 他面容微微扭曲:“没事,就是脚疼得厉害……” 众位大人七嘴八舌:“小金大人,你脚还走不走得了?这里离宫门,还远着呢!” 金淮序正被两位同僚搀扶着下台阶,这时,有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小金大人请留步!” 金淮序已经认出这个小太监是安王的人,但还是假装不知,问:“不知公公是?” “是安王殿下支使奴才过来,”那小太监恭敬道,“小金大人摔得可要紧?御医马上过来!小金大人不妨到偏殿歇会,让御医瞧瞧,可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金淮序听说安王殿下宣了御医过来,赶紧道:“谢安王殿下关怀!” 虽说伤的金淮序,但安王殿下如此关怀臣子,乃是仁德,周遭的几位大人,也不由得连连点头。 等御医过来给金淮序看过伤势,开了些跌打的伤药,那边安王立即就派太监抬了肩舆来。 金淮序推辞了几次,没有推辞掉,只好坐着肩舆出宫。 那厢,景阳公主先行送弘德帝回了紫宸殿,才将将出宫。 她坐在步辇上,染着蔻丹的手搭着步辇扶手,头上珠钗步摇随着抬步辇太监的走动,摇摇晃晃,美不胜收。 瞧见不远的宫道上,似有一架肩舆,不禁问:“前面是什么人?” 这宫中,能坐肩舆的人屈指可数。 冯德宝闻言抬头望过去,虽看不清肩舆上坐的是何人,却瞧见坐肩舆的人穿着一身空青色官袍。 本朝臣子官服,唯五品至七品者,着青色。 一个着青袍官服的臣子,怎能坐肩舆出入宫闱呢?难怪景阳公主要问。 冯德宝当即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回殿下,前头坐肩舆出宫的,乃是小金大人!”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回来禀告道,“今日小金大人从延英殿石阶摔下,摔伤了腿,安王殿下请御医为小金大人医治,并赐了小金大人坐肩舆出宫!” “哦?” 景阳闻言,坐在步辇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不禁拧起了眉头,“那个臭跛子?!” 金淮序一行人先景阳公主一步出了南宫门时,安王殿下的车驾还停在南宫门外。 金淮序一出来,灵柏就在外边候着:“大少爷!” 金淮序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灵柏搀扶着他从肩舆下来,忙道:“是安王殿下身边的太监找了小的,说您从延英殿台阶摔伤腿,让小的赶紧来这边接您!怎么样,您没事吧?” 金淮序闻言,忙抬手示意:“快扶我过去谢恩!” 瞧见金淮序一瘸一拐地扶着小厮的手走过来,安王的随身侍从赶紧道:“殿下,小金大人过来谢恩了。” 金淮序站在马车外边,朝马车行礼:“承蒙安王殿下垂怜体恤,微臣不胜感激!” “快免了这些虚礼!”安王闻言,一手撩起来帘子,笑意温和,说,“小金大人今日经筵随侍,也是劳累,区区小事不必挂齿,你且回去安心养伤!” 金淮序再次拜谢,看着安王车驾离去,他站在原地,眸光一闪。 半晌后,他扶着灵柏的手:“走吧!” 景阳紧随其后出来,将这一幕撞了个正! 这金淮序与安王何时走这么近了? 她不知不觉用力抓紧了步辇上的扶手,心里忽地升起巨大的危机感! 雪中送炭,暗室燃灯,这个臭跛子惯会拉拢人心! 景阳气得直咬牙。 如果金思衡和金淮序不能为她所用,那她宁愿金思衡和金淮序永远不站队、永远当个纯臣, 也万万不能为安王所用! —— 金淮序上了马车,手里拿着那瓶跌打药膏轻轻摩挲着,嘴角轻轻一扯。 原来,这就是挥剑的感觉。 谁说为臣者只能为人鱼肉?他,亦可为刀俎! 他从前不该处处忍让的,他是金淮序,是当今次辅金思衡的儿子,棋局上,当有他的位置! 父亲当了纯臣,他就是最有价值的那颗棋子,景阳公主和安王想下赢这盘棋,就该知道他这颗棋子的重量。 所以,就让景阳公主和安王,互相掐去吧! 马车哆哆回到金府大门。 知道大少爷伤了脚,灵柏从车辕跳下,殷勤地伸手过来扶他:“大少爷,您慢点!” 金淮序却忽视他伸过来的手,径直下了马车,灵柏一愣,嘟囔道:“不是,大少爷您脚这么快没事了?” 他话音刚落,金淮序这个蜂窝煤子灵光一闪,猛地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半个人靠在灵柏身上,一副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嘶,一时忘了!” 原来是忘了。 灵柏勾着他的胳膊,使出了牛劲扶着他:“小的扶您进去!” 进了府,在回蕉声院的分叉路口,金淮序忽道:“先不回去,先去松鹤堂看看大少夫人!” 灵柏这个机灵的,当即“哦”了一声! 对对对,大少爷现在受了伤,正好去松鹤堂给大少夫人瞅瞅,说不定大少夫人见了,心一软,就原谅大少爷了呢! 两主仆当真是心有灵犀! 于是金淮序就搭着灵柏的肩膀,面容扭曲着,一瘸一拐地进了松鹤堂,果然一下子引来一阵惊呼: “哎哟,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灵柏那大嗓门跟放炮仗似地嚷嚷起来:“今儿个大经筵,大少爷走路不留神,一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下来,摔伤腿啦!” 大将军听见外头的声响,认出是金淮序和灵柏,狗嘴汪了一声,却没往外跑。 因为这会儿沈蓝珠手里正拿了根逗狗棍,在棍子那头系了个铃铛,逗它玩儿呢! 倒是沈蓝珠隐隐约约听到外边灵柏嚷嚷着说,什么大少爷摔了,还摔断腿了,面色当即一变! 第159章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将逗狗棒往桌上一放,霍地起身走出去,果然瞧见金淮序一脸痛苦地勾着灵柏的肩膀,正一瘸一拐地走来。 她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小跑着迎上去,扶着金淮序的胳膊,目光着急地打量着他:“怎么回事?你摔伤了?哪儿摔伤了?” 金淮序见她还关心自己,心里简直高兴得快要冒泡,面上却故意装着一副痛死了的表情,频频抽气:“嘶嘶嘶!腿,腿好痛!” 沈蓝珠一听,更是焦急万分:“快来人,把大少爷扶屋里去!” 金老太君听见动静,也急急忙忙走出来,却见一群人簇拥着金淮序进来,还听到什么大少爷摔了腿! 她当即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腿?” 金淮序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进来坐下,灵柏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 他手脚并用,仿佛亲眼看到似的: “今儿个大经筵一结束,才出延英殿呢,大少爷整个人一晃,当即从那快十级的台阶滚了下来!” “啊?!” 一众丫环听了都吓坏了,纷纷抬手捂住嘴巴! 十级台阶滚下来,那该有多痛啊! 沈蓝珠心脏当即揪了起来,拉着金淮序左看右看,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裤腿:“是伤了腿么?快让我看看……” “蓝儿,”金淮序赶紧伸手抓住她的手,心里乐开了花,可面上却还要装着一副很痛的样子,“我没事,一点小伤,你别急……” 那边,金老太君还没看穿金淮序的小把戏,拉着灵柏:“还不快去请大夫!” 灵柏当即道:“老太君您别急,安王殿下瞧见大少爷摔了,当场就宣了御医来给大少爷诊治……” 沈蓝珠听到了,忙抓着金淮序的手问:“御医看过了?怎么说?可是断了?!” 金淮序:( ‵o′)?! 断了?! 他没想玩这么大呀! “没、没断,”金淮序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猛地抬手握拳剧烈地咳了起来。 “是不是好疼?”虽说没断,可他这样子一瞧就知道疼得厉害! 这么一想,可把沈蓝珠心疼坏了,赶紧给他倒茶,亲手喂到他嘴边,“来,夫君,你先喝口茶!” 金淮序喝着茶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手紧紧捏着沈蓝珠的小手,一时心头暖呼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蓝儿……” 金老太君站在一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瞄了金淮序一眼,又看着他紧紧抓着人家沈蓝珠的小手不放,都快被气笑了。 这个臭小子! “咳咳!” 金老太君看穿了大乖孙的小把戏,当即板着脸清咳了两声。 吓得金淮序抬头朝她望去,一脸哀求地朝祖母使眼色:您不会这么狠心,真看大孙儿没了媳妇吧? 金老太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声吩咐众人:“这伤筋动骨的,只怕得将养着,好生送大少爷回蕉声院!” “是!” 一片慌乱中,众人又七手八脚簇拥着金淮序回蕉声院。 金淮序手紧紧拉着沈蓝珠的手,整个人朝她靠过来,凑到她耳边哀怨地说:“蓝儿,我好疼啊……” “你忍忍哈,”沈蓝珠也是急昏了头,不仅安慰他,还跟着众人一起着急忙慌地将他送回了蕉声院…… 一回到蕉声院,沈蓝珠就自动代入了蕉声院女主人的身份,吩咐众人将金淮序送到床上:“你快好好躺着!” 回头,忙又问灵柏:“怎么样?御医给大少爷瞧过了?怎么说?可开药了?药呢?” 灵柏见大少夫人回来,一时喜上眉梢:“大少夫人您放心,瞧过了,也开了药,哎呦,药落在马车上了,小的这就去拿!” 沈蓝珠急道:“快去!” 等将金淮序扶到床上,那送他回来的松鹤堂的丫环们一告退,屋里一下子空了,沈蓝珠才觉得怎么有一丢丢不对劲?!!! 她她她、她怎么跟着一起回蕉声院了啊?! 沈蓝珠猛地一拍脑门,心中大汗! 这这这…… “夫人……”躺在床上的金淮序猛地伸手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床沿,笑眯眯地看着她,“夫人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沈蓝珠脸蛋霎时通红! 她赶紧挣了挣手,结果没挣脱,还被金淮序按到床沿坐下了。 他也直起上半身坐在床头,两人挨得更近了:“蓝儿,我们和好,好不好?” 沈蓝珠脸蛋又红又烫,抬起拳头狠狠砸了他一下:“疼死你算了!” 金淮序被打,反而还傻乎乎地笑。 两人气氛正好呢,结果灵柏这个杀千刀跑回来了:“大少爷、大少夫人!药拿来了!” 沈蓝珠触电似的,整个人当即从床沿站起来,顶着泛红的脸蛋接过药膏朝金淮序身上砸去,气呼呼道: “自己擦去!” 说完,别扭地起身,到外边吩咐人布晚膳。 不多时,大将军见沈蓝珠不在松鹤堂,也一溜烟跑回了蕉声院:“汪!” 金淮序躺在床上,摸着大将军的狗头,心里喜滋滋:真好呀,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样! 入夜, 沈蓝珠沐浴完坐在梳妆台拿篦子梳头发,可眼睛却通过铜镜偷偷地瞄躺在床上的金淮序。 烦死了,沈蓝珠啪一声将篦子扔到梳妆台面,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瞪他:“你去书房睡!” 金淮序正喜滋滋地等着夫人上床,结果夫人要将他赶去书房?! 不,他不要。 金淮序假模假样地起身就要下床,这才刚站起来,脚刚沾着地呢,就嚷起来:“嘶嘶嘶,蓝儿,我腿好疼啊,走不动路了……” 沈蓝珠气鼓鼓地瞪着他。 “夫人,你先别急着赶我走……”金淮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她的小手, 就像那猎人,适时抛出了诱饵,“其实今晚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沈蓝珠用力抽回手,双手捂住耳朵:“不听!” 金淮序却胸有成竹地说道:“是关于岳父岳母的,你真不要听?” 哈,关于爹爹和娘亲? 沈蓝珠浑身一激灵:“难道是爹爹和娘亲来信了?好啊,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你这个王八蛋!” 说着,她抬起拳头就朝他胸膛砸去! 第160章 岳父岳母的大刀要收不住了 金淮序挨了几记拳头,喉咙发出一阵闷哼,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假装要倒下去,吓得沈蓝珠不得不抬手将他扶稳。 金淮序站稳后,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了,嘴角一翘,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蓝珠气坏了:“王八蛋,把信交出来!” “我腿疼,我们坐下慢慢说,好不好?”金淮序将她拉到床沿一起坐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没有信,不过今日参加大经筵时听几位大人说起,今年是大计之年,外地官员年底要进京朝觐考察,所以——” 沈蓝珠都没想到这事,这会儿倒是被他提醒了! 三年一次的朝觐考察,关乎着外地官员的留任、平调、升迁、贬职还是革职等等,可不是小事。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只听金淮序笑眯眯道:“所以岳父年底要来兴都了!” 沈蓝珠脸上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禁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问:“真的?!” 金淮序重重地点了点头:“岳父是扬州知府,扬州乃两淮盐业中心漕运咽喉,是国库的钱袋子,今年考察,他肯定要来京述职的!” 爹爹要来兴都了? 如果爹爹来京述职,而她如今又在京城,那娘亲肯定也会随行哒! 沈蓝珠已经被这个消息给炸得脑袋嗡嗡作响了! 她一时欣喜若狂,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喜道:“爹爹要来兴都了!” 如今已经是九月,如果沈知府要进京述职,那十一月中下旬就该动身了! 因为外地官员进京述职,一定要赶在腊月二十五京察开始之前抵达京城。 所以,算算日子,她还有两个来月,就可以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夜色渐深,可沈蓝珠高兴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毫无睡意,还一个劲地抓着金淮序胳膊,问东问西。 金淮序抬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极其有耐心地一一回答,没有一点厌烦。 但到底是两天没睡好,这会儿身体沾了床,困意就似潮水汹涌袭来,如今他也不过是强撑着精神, 在与沈蓝珠说话的间隙,还是抵不住打了两个哈欠。 沈蓝珠这才发现他眼底浮着淡淡的乌青,忙松开攀着他胳膊的手,没好气地说:“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金淮序“嗯”了一声,被子下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地扯住了她的袖子。 沈蓝珠瞪了他一眼:“你又干什么?” 金淮序苦笑了一下:“怕你半夜跑了……” 沈蓝珠:…… 有毛病哦! 但还是没说什么。 这两天,他也没好好睡过觉吧? 听到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沈蓝珠借着帷幔透进来的、不太明亮的烛光瞥了他一眼。 见金淮序真睡着了,这才坏坏地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活该!” “活该”的这位次日想起和离书还在祖母那,又去了一趟松鹤堂。 结果和离书不但没有要回来,还“飞”到扬州去了! 这日—— 沈知府和徐氏正在用晚膳,外头有家丁欢天喜地地跑进来:“老爷夫人!金阁老府上有信来!” 金阁老府上?那不是蓝儿的夫家么? 沈知府眼睛刷的一亮,饭也不吃了,一把放下筷子:“快快快,拿来我瞧瞧!” 沈知府伸手接过信,却见那信封比一般的信封大了许多,入手时更是感觉沉甸甸的,顿时“嗯?”了一声。 徐氏凑过头来,拍了他胳膊一下:“还愣着作甚?快拆开看看蓝儿信上写了什么?!” 沈知府手脚麻利地撕开信封口,却见里头塞了厚厚一沓信! 徐氏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心急道:“蓝儿怎么写了这么长的信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你快拿出来看看啊!” 沈知府闻言面色当即一变,急忙伸手将那一沓信从信封里抽出来—— 结果这才将将把那沓信摊开呢,最上面一张和离书当即刺入眼帘! 沈知府胡子猛地一抖! 徐氏更是惊得拔高了声调:“和离书?!” 怎么回事?! 似道惊雷从头顶劈下,瞬间将夫妻俩劈得里嫩外焦! 两人纷纷伸手抢着那沓信看起来,却发现这一沓信里,不仅有沈蓝珠写的,还有金老太君,以及便宜二女婿的! 徐氏抢了沈蓝珠的那一份信,沈知府则抢了金淮序那一份信。 沈蓝珠在信上将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才娶了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而金淮序则在信里跟岳父岳母赔罪。 夫妻俩一目十行地将两人的信交换看完,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差点气了个倒仰! 徐氏脸色气得直接涨成了猪肝色:“就说他们金家求娶咱家蓝儿,没安好心!” 沈蓝珠与金淮序这桩婚事,竟牵扯到了皇家,牵扯到了景阳公主!! 天打雷劈的金家,竟敢拿他们家女儿当挡箭牌?! 如今又送了和离书来,这是用完就踹?! 沈知府霎时间横眉倒竖,抬起铁掌往桌上一拍,惊得桌上的碟碗嚓嚓跟着往上一跳: “好一个金大郎!竟敢这样欺负我家蓝儿!他当我沈辞是吃素的!看我回头不上道折子,参他们父子俩一本!” 一股怒火直蹿天灵盖,把沈知府烧得头脑发热,起身在屋里疾走:“敢欺负我女儿,小兔崽子,看我不宰了你!” 沈知府气得跳脚,在屋里到处找大刀。 徐氏亦是气得胸膛起伏个不停,但好歹仍有那么一丝理智,忍着怒火伸手拿金老太君的那份信也瞧了瞧: 却见金老太君在信上说,那和离书是她替沈蓝珠问金淮序要的! 又云:此事她事先不知情,如今知道了,心里倍感愧疚,她代替金家,向两位亲家赔不是! 末了,又道:沈蓝珠和金淮序这桩婚事,是他们金家求来的,难得的,两个小年轻姻缘凑巧成就一份天作之合,故她厚着脸皮恳请两位亲家成全两个小年轻, 而这份和离书,则是他们金家给沈蓝珠的一份保障—— 金老太君信上诚恳地写道:“将来序儿若有行辜负蓝儿之事,两位亲家可拿这封和离书来金府接走蓝儿,金府不会也不得抵赖!” 第161章 两个混蛋女婿,没一个省心的! 有了金淮序签字的和离书,若沈蓝珠将来不想跟金淮序过了,她再在上面签字,拿去官府一登记,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所以金老太君才没把和离书还给金淮序,而是交到两位亲家手中。 最后金老太君又提到沈知府年末要来京述职一事,说信中多有不便,到时两位亲家来了兴都,两家再坐下和气商量,把心结解开,如此云云。 徐氏看了金老太君的信,才知道金淮序并不是真要与沈蓝珠和离,忙将沈知府唤住:“你来看看老封君这封信!” “不看!”沈知府气得吹胡子瞪眼,“金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个老虔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金老太君:…… 大将军(⊙ω⊙):不许骂祖母! “你现在光顾着着急又有什么用!”徐氏起身,将信塞他手中,没好气道, “如今蓝儿一个人在金府势单力薄的,又没人撑腰!等到了年底,咱们去了兴都,问过蓝儿的意思,若是蓝儿不想跟金大郎过了,咱当即就拿了和离书,去金府把人带回来!” 她恨恨道:“到时咱们新账旧账,跟金府一块算!” 沈知府看完金老太君的信,心里骂骂咧咧:这两个混蛋女婿,没一个省心的! 另一个更不省心的—— 这会儿正拿着个大碗在军营……与一众士兵抢大锅饭吃! 军中伙食不比呆在府中时丰盛,这日,军中好不容易宰了羊, 一听说开饭了,赵烈和成阳骁阳三个捧着大碗跑得贼快! 他们三人拼命挤进去,成阳捞着根肉棒骨,急得往赵烈碗里倒:“世子爷!快接着!” 尊贵的赵小世子从前哪用得着跟人抢饭吃呀,都没见过这阵势! 刚开始赵小世子抢不过这些老兵,每天饿得嗷嗷叫,后来为了吃饱饭,赵小世子面子都不要了,抢得比谁都快! 赵烈他们三个打配合,捞了满满三大碗羊肉,龇着一口大白牙,举着大碗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找了块空地,三人刚一屁股坐下,那边,石骢他们也过来了。 平时士兵们吃饭都是与自己一个小旗的人呆在一块的。 等他们小旗人都齐了,石骢和瘦高个兜了一袋馒头,每人给发了两个; 另外的刀疤脸他们几个,也抢了些咸菜炊饼,给大伙儿分了。 赵烈和成阳骁阳三个,自然也把碗里的羊肉分了一些给其他人。 那瘦高个挨着赵烈三个坐下,吃了一块羊肉,高兴地吧唧嘴,朝他们三个竖起大拇指:“还好你们跑得快,不然都吃不上这一口!” 十一人的小旗里,除了头儿,瘦高个与赵烈他们三个混得最熟悉,但也有看不惯赵烈三个的,平时不冷不热地相处着,比如那个刀疤脸。 瘦高个叫孙大福,刀疤脸叫李得胜。 赵烈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埋头就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军中放饭,应该是将士们最惬意的时刻了。 好些将士吃饱喝足,寻一块地就开始躺着懒洋洋地晒太阳。 赵烈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后脑勺,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草地无聊地瞅着白云从天上飘来飘去。 突然间,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翻身坐起来,从胸襟里掏出一个锦囊,大声嚷道:“我想到了!” 成阳和骁阳当即起身凑过来,只见赵烈从锦囊里抽出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一个十分刁钻的问题: “现下有一城,若是弹尽粮绝兵疲力竭,敌强我弱,是守还是降?若不降,逢绝境该如何守?!” “诈降!”赵烈指着纸条,兴奋地嚷嚷道,“对,如果我是主将,若坐困愁城弹尽粮绝,我便可诈降先保存力量,赢得敌方信任后,再反击!” 成阳和骁阳听了,眼前一亮:“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 赵烈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破解之法,浑身血液顿时沸腾起来了! 他现在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燕国公府,找那个姚老头好好问问! 话说上个月中秋节他回府的时候,赵小蜂就跟他告状说从扬州来了个奇奇怪怪老头,叫什么姚伯仁, 不仅查看了他的书画,还对着他就是一顿评头论足! 赵烈当时听了心里老不得劲了! 这姚老头,什么东西?也敢对着爷评头论足! 他直接去问沈绿珠,问她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 然后沈绿珠就让这姚老头来见他,结果一见面,那姚老头就笑眯眯给了他一个锦囊,说是给他的见面礼,让他回到军营再看! 当时赵烈也没太放心上,一出府就想把这什么破锦囊扔了,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把锦囊打开了, 结果他当即就像一条鱼,被姚老头抛出的鱼钩给钓走了! 赵烈看着手上的锦囊,挠了挠头。 这个姚老头,还挺有意思的哈! 沈绿珠这会儿也挺想姚老头的! 话说这姚伯仁自那日见了赵烈,给了赵烈一个锦囊后,就没了动静,真一心一意呆在仙织阁当起掌柜来了。 拜托,他可是谋士,在仙织阁当掌柜那简直是大材小用! “行吧,”正好仙织阁开张也有小半个月了,沈绿珠看着天色还早,带上凌霜和钟钺,“去仙织阁瞅瞅!” 到了仙织阁,看到门前客来客往,沈绿珠一行人没走正门,而是走后门上了三楼。 仙织阁的三楼如今一半用做仓房,一半收拾出来搁了屏风和桌椅,用做沈绿珠与姚伯仁他们平时议事的地方。 听说世子夫人来了,姚伯仁和崔在水当即撇下手头的事,往三楼去了。 崔在水带了开张这小半个月的账目过来,沈绿珠粗略地翻了翻:“先前古老板堆的那些陈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崔在水回道:“开张的时候就低价在清,虽然不赚什么钱,但物美价廉,也挺多人买,已经清了三成了。” 沈绿珠点点头,指着账本上的一处:“姜家的三姨娘和七姨娘有在咱们仙织阁定制衣裳?” “有!”崔在水特意提了一句,“开张那天姜九小姐也带了好几个相熟的小姐过来帮衬了!” 没想到姜穗也来捧场了,行,欠她一个人情。 第162章 叫你们欺负我妹妹,我踢死你! 沈绿珠与崔在水说着话,那姚伯仁就慢悠悠盘着核桃站在一侧,也不插嘴,倒是一副乐得自在的模样。 沈绿珠似笑非笑地瞅了姚伯仁一眼,合上账簿,继续与崔在水说话:“最近是不是进了一批新料子?带我去看看。” 先前答应给赵烈置办新衣裳,原先古老板留下的那些料子沈绿珠都没看上。 如今陈货清出去,仓房才进了新货。 沈绿珠翻了翻从扬州来的这批料子,挑了两匹厚实的大红缎和黑地织金宋锦,让崔在水把芸娘子唤过来。 “用两匹料子给世子做两套新衣裳,世子的尺寸等会儿我让傲雪告诉你,” 细细对比了两匹料子,想到赵烈以往置办的衣裳都是红色较多,好看是好看,却太招摇了些, 她便交代芸娘子,“我看这匹大红缎到时做黑色交领,再往交领上绣些暗色云纹好了!” 又指着那匹黑地织金宋锦,“这个不必再画蛇添足,直接裁了做交领右祍袍就好。” 芸娘子点头应是,将世子夫人挑的两匹布料收好,又找出纸笔,让傲雪把世子的尺寸写下收好。 燕州这边过了深秋入了冬,天气可比扬州要冷得快,沈绿珠又问崔在水:“店里最近可有收皮子?” “小的在前门贴了告示正在大力收皮子,”崔在水道,“入了冬,这皮子做的护手风领都好卖,而且一入冬,山里的野兽也跟着少了,如今是能收多少收多少!” 听说燕州十月中下旬就开始下雪了,沈绿珠想到赵烈休沐的时候往返军营和燕国公府得骑马,便想着给他备件好点的狐裘: “若有黑狐皮,价格给高些也无妨,到时攒着给世子做件狐裘!” 崔在水看到世子夫人如此关心世子爷,知道小两口感情好,顿时满脸欢喜:“诶!” 姚伯仁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盘核桃,直到这个时候才掀了掀眼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了沈绿珠两眼。 沈绿珠察觉他看过来,当即偏头瞅着他:“过两日世子就该从军营回来了!” 姚伯仁会意,呵呵一笑:“不急。” 看着这老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沈绿珠都迫不及待想看他吃到赵烈闭门羹,是什么表情了! 她猛地一挑眉,成,皇帝不急,她这个太监就更不急了。 零零碎碎又交代了一些事,沈绿珠才领着凌霜打道回府。 结果将将回到燕国公府大门,就撞到了刚从蓟州探亲回来的安氏。 沈绿珠下了马车,那边安氏也抱着盛哥儿下了马车:“三弟妹。” 沈绿珠朝她点点头:“大嫂此次回蓟州探亲,路上可顺利?” “嘿,能有啥事?”安氏牵着盛哥儿与沈绿珠并排着往府里走,摇头叹道,“蓟州与燕州挨着,也就两三天工夫就到了,不像三弟妹,回趟扬州千里长万里远的!” 沈绿珠笑笑:“这倒是,大嫂嫁得近,回娘家也方便。” 安氏惯是八面玲珑的,在府里与谁也不轻易开罪,与沈绿珠打开了话匣子,她便凑过来,笑着问: “我回来的时候正巧路过东大街,我听说,那东大街新开的绸缎庄是三弟妹开的?” 沈绿珠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嫂!” 这事安氏早就有听说,且不说沈绿珠开绸缎庄,安氏他们大房自己手里不也捏着些田庄铺子等私产? 像他们的人锦衣玉食惯了,平日开销可不是小数目,真要靠公中那点份例银子过日子,怎么行? 安氏想到沈绿珠与赵烈成亲时,光嫁妆就抬了八十八抬,可是她们三妯娌里最风光的! 而沈绿珠父亲又是扬州知府,想必沈知府夫妇给的压箱银子不会少,开个绸缎庄而已,对沈绿珠来说不过是小事。 认亲那日,这沈绿珠也是十分大方,给小辈的见面礼可一点都不寒碜! 回来时看到仙织阁门前客来客往,安氏心里就打起了算盘,她笑着挽住沈绿珠的胳膊: “我这里有五百两闲钱,放着也是放着,不若三弟妹这铺子也算我一份?年底给我一份分红即可。” 开张之前不说,偏偏看到开张之后生意好才说,这分明就是想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绿珠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大嫂说笑了!这铺里的生意如今都还是亏着的,万一把大嫂这五百两一起搭进去,我可没脸见大嫂了!” 这就是婉拒了。 安氏正面色讪讪,那头游廊里,突然跑来一个穿着粉色小祆的女娃娃,哭着奔来:“娘!” “哎哟,”安氏当即蹲下身将那女娃娃揽入怀里,心急地抹着女娃娃脸上的泪,“乖乖,怎么哭成这样?” 安氏此次回蓟州探亲,只带了三岁半的盛哥儿,将两岁半的女儿梨姐儿留在了府中。 这不,一听说娘亲回来了,梨姐儿就急得从院里跑出来了。 她后头跟着两个面嫩的丫环,正焦急地喊着:“梨姐儿!梨姐儿!” 两个丫环,一个穿青色绣缠枝裙,一个穿粉桃色小衫,两人头上都戴着珠花,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两人追着梨姐儿过来,一看到安氏,脸色顿时一白,忙矮了矮身子:“见过夫人!” 安氏瞧见梨姐儿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抬头瞪着两个丫环,责问: “你们两个是怎么照顾大小姐的?!”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盛哥儿便气鼓鼓地上前,抬脚朝两个丫环腿上踢去,恶狠狠道:“叫你们欺负我妹妹,我踢死你!” 沈绿珠见状,眉头不由得一拧。 盛哥儿年纪小,模样长得也乖巧,平时见了她也是三婶婶长三婶婶短的,没想到私底下竟这样蛮横? 盛哥儿虽说只有三岁半,可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当即踢得两个丫环面容一阵扭曲,扑通跪了下来! “请大少爷饶命!” 第163章 李二公子定亲了! 那穿青色绣缠枝裙的丫环急头白脸地解释: “奴婢正陪大小姐在院里荡秋千,刚刚还玩得好好的!是大小姐听说大夫人回来了,一时着急,才开始哭的……” “梨姐儿乖,不哭不哭啊,”安氏心疼地拍着梨姐儿的后背,狠狠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环。 见沈绿珠在旁,她不好发作,只好咬牙切齿地说道,“等下再跟你们算账!” 说完,她回头尴尬地朝沈绿珠笑了笑,“三弟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见她抱着梨姐儿,领着盛哥儿走了,那两个跪着的丫环,也急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凌霜看着那两个丫环离去的背影,凑过头小声:“奴婢瞧着这两个丫环长得眉清目秀的,莫非她们就是大爷房里收的那两个通房丫环?” 赵烈三兄弟如今都已经娶妻,沈绿珠没听说他们三兄弟有纳妾室,倒是听说赵煦房里收了两个通房丫环。 瞧着安氏和盛哥儿如此不待见这两个丫环,只怕这两个,就是赵煦房里收的两个通房了! 只是盛哥儿才多大? 看来平时安氏少不了磋磨这两个通房,盛哥儿这是有样学样! “终归是他们大房的事,也不归我们管,”沈绿珠并不打算操这份闲心,朝凌霜道,“我们也走吧!” 正抬脚欲走,大门那边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脚步当即一顿,回头朝大门看去。 不一会儿,两个身穿黑色短打的男子便风尘仆仆地从大门进来了。 沈绿珠眯起眼睛认了认:“这是什么人?” 凌霜瞧见那两人急急地往锦月居去了:“瞧着像是去找辛侧夫人的。” 沈绿珠脑海里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一件事:“杜妈妈说来顺家的去了扬州,算算日子,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人也该回来了!” 凌霜闻言当即一激灵,朝她示意:“大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 “不用,”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姚先生不是说事情解决了?” 爹爹他们办事,沈绿珠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爹爹他们说的解决,是怎么个解决法? 看来回头还得找姚老头细细问问! 锦月居—— 辛侧夫人正拿着剪刀在屋里修剪花枝插瓶,这时,她的心腹丫环如莹从外边走进来,“侧夫人,来顺从扬州回来了!” “哦?”辛侧夫人眼睛倏尔一亮,“让他进来回话!” 辛侧夫人心头一喜,若是抓到沈绿珠的把柄,看她怎么拿捏她! 话说去年给赵烈相看时,选的都是北疆的名门淑女,也算知根知底,没想到赵烈哪个都不要,偏偏娶了沈绿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扬州女! 扬州与燕州离得十万八千里远,谁能想到赵烈心思会跑这么远! 所以辛侧夫人对沈绿珠的底细是一无所知。 这一次她特地让人去扬州,不仅是要查沈绿珠与李策有没有私情,更重要的是,摸一摸沈家的底! 不一会儿,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走了进来,辛侧夫人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怎么样?事情可查清楚了?” “都查清楚了!”来顺斟酌着词,“只是……” 见底下两人沉默了一下,她拧起眉头:“查到什么,如实说来便是!” 查是查清楚了,只怕辛侧夫人知道了心里不满意。 来顺硬着头皮回道: “沈大人和李指使同在扬州为官,沈李两家向来交好,素日也常有来往,这李二公子与世子夫人也是从小相识,但要说私情,倒没听到什么风声,按理—— “世子夫人年过十七一直没许下婚事,说明这沈李两家并没有结亲的打算。” 辛侧夫人面色不虞:“这么说这个李策当真只是碰巧路过燕州?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来燕州?” “小的查到李二公子的确在六月份的时候离开扬州出门游历,还去了泉州探望他舅舅……” 来顺瞧着辛侧夫人越来越僵的神色,心知这趟差事办得令她不满意,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对了,小的此次去扬州还打听到一件事——这李二公子是有婚约在身的,听说与苗家大小姐定了亲,年底就要完婚了!” 要说沈绿珠与李策有私情,可这男将婚、女已嫁的,今后也是各不相干了。 只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令人彻底消除心底的疑虑。 等来顺两人下去,如莹重新沏了杯热茶递给辛侧夫人,犹豫道:“怎么,侧夫人觉得来顺的话不可信?” 辛侧夫人接过茶盏,手指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浮沫,却没喝。 “男欢女爱之事谁说得清?”她轻笑一声,忽地眯了眯眼睛,“若这个李二当真对沈绿珠无情——泉州在南,燕州在北,他费尽心思兜这么大个圈子,倒真是难为他了!” 如莹闻言恍然大悟:“侧夫人,您的意思是?” “那日沈绿珠被歹人劫持一事定有蹊跷,只可惜我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辛侧夫人转瞬间明白了什么,叮一声合上茶盖,眸子一暗,“没想到这个沈绿珠嫁过来不到半年,赵烈竟这般护着她!” 辛侧夫人暗暗心惊的同时又嘴角抽抽,这赵烈不仅帮沈绿珠圆了场,还放李二离开了燕州! 赵烈眼里可是向来容不得沙子的,知道李二与自己媳妇可能有私情,也能闭一只眼睁一只眼??? ——“世子夫人您回来了!” 另一边,沈绿珠才将将回到肆阳院,赵小蜂和大胖就欢天喜地迎了上来,“世子爷让飞虎带了信回来!” “哦?”沈绿珠听说飞虎回来了,神色一动,一抬头,果真瞧见那黑不溜秋的死鸟正站在屋檐上梳羽毛。 赵小蜂火急火燎地掏出一截信筒塞给沈绿珠:“世子夫人,您快打开瞅瞅!” 世子夫人没回来,他们两个又不敢私自取信来看,也不知道世子爷在信上写了什么,怪让人抓心挠肝的! 沈绿珠接过信筒,一手拔开塞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纸卷来,嘴里嗤的一声:“指望他能写啥?” 果然,那家伙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爷后天回来!” 第164章 “写什么信,浪费笔墨!” 赵小蜂凑过头来瞧见世子爷信上说后日回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忙问沈绿珠:“世子夫人,咱们还去海宴楼请厨师回来掌勺么?” 上次世子爷回来,吃个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就知道世子爷在军中吃不好睡不好! 军中训练多辛苦呀,世子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好好补补! 沈绿珠看着赵烈只写了五个字的信,不知为何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到赵小蜂开口,当即就横了他一眼! 回来就回来呗,还要围着赵烈转不成?惯得他! 赵小蜂脖子一缩,不是,世子夫人,他哪句话说错了?! 却见世子夫人刚刚脸上还阴云密布,转瞬又喜笑颜开,竟又点头应允了:“成吧。”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大胖:“明儿个你给姜公子纪公子和姜九小姐递个口信,就说世子后日回来,到时大家一块聚聚、一起热闹热闹!” 仙织阁从找铺子到开张,姜固安三个也帮了不少忙,请他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大胖忙不迭应下:“好咧!” 大胖都走了,赵小蜂还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绿珠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怎么,身上发痒?”想找抽? “不、不痒!”赵小蜂抬手颤颤地指了指她手里的信管,好意提醒,“世子夫人,您不给世子爷回信么?等下飞虎要飞走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沈绿珠手中信管当即朝他手里砸去,哼他一鼻子:“过两天人就回来了,写什么信,浪费笔墨!” 赵小蜂(X﹏X):……叫你多管闲事! 见母老虎神色不对,赵小蜂赶紧拿着空信管夹起尾巴跑了。 外边飞虎吃饱喝足,脚上绑着个空信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将将擦黑时,飞虎才飞回军营。 它营帐外盘旋了两圈,不见主人出来,又振了振翅膀飞到高空搜寻主人的身影, 片刻后,一双锐利的鹰眼瞄见河边有个小点,当即嗖一声朝那河边飞去—— 只见朦朦胧胧的夜色里,一个男子仅着一条白色绸裤,赤裸着上半身在河里擦身子。 飞虎认出主人,当即兴奋地在上空发出“喀”一声长啸。 成阳和骁阳正在河里扎猛子,听到飞虎的叫声当即从水里冒出个头来,喜道:“世子爷,是飞虎!” 赵烈瞧见飞虎回来了,心里当即一乐,绿珠回信了! 他胡乱掬了一捧水洗了脸,趟着水从河里上来,冲飞虎打了声哨。 飞虎得令,嗖一声落到河边的石头上。 赵烈拿巾子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伸手抱起飞虎,将它脚上绑着的信管取下来,心道: 上次沈绿珠拿一角废纸随便打发了他,这一次,怎么着也该正正经经回封信吧?! 这么一想,心头霎时热呼呼的,一把拔开塞子就往掌心里倒,结果啥也没倒出来! 肯定是信塞得太紧了…… 赵烈心头突地一跳,不死心地将信管屁股倒过来一瞅—— 空的??? 不是,上次好歹塞了一角废纸,现在连一张废纸都舍不得塞了?! 赵烈差点气了个倒仰,看着那空空的信管龇牙:“好你个沈绿珠,整天就知道糊弄我……” 一次如此,两次还是如此,沈绿珠分明就是把他当猴耍! 赵烈气得在河边暴走,成阳和骁阳从河里上来,还不明所以地凑过来问:“世子爷,世子夫人信上怎么说?” 赵烈正有气没处撒,没想到两个不长眼的直接撞了上来,当即抬手就给了他俩一个爆枣! “嘶”成阳和骁阳摸着脑门,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抬脚就要溜,冷不防赵烈从身后伸手一左一右勾住了两人的肩,小声问: “你们说绿珠这次送个空信管回来,是什么意思?” 啊? 世子夫人不仅没回信,还直接送了个空信管回来? 难怪世子爷如此暴躁! 成阳和骁阳虽然比他大三四岁,但也不过是十八九少年郎,都没成亲呢,这女人心海底针的,他们怎么猜得到世子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许,”成阳清了清嗓子,不忍心看世子爷失望,“世子夫人准备了惊喜!” “对对对,”骁阳顺着成阳的话说,“世子爷您想想看,上次回去,世子夫人不就准备了美酒佳肴为您接风?这一次世子夫人私下肯定也准备了惊喜,正等着您回去呢!” 真的? 赵烈怎么有点不信呢? “世子爷您就放心吧,”成阳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脯,将他的小心脏按回狗肚子里,“小的瞧着,世子夫人还是很关心您的!” “那是!” 一说到这个,赵烈转瞬就被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可是有媳妇疼的! 哪像他们两个大光棍! 三人正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往营帐走。 这才将将走到营帐外,冷不防帐帘从里边掀开,一盆洗脚水就这么迎面泼来—— 赵烈三个身体敏捷,虽飞快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但仍被水给溅了一身泥! 赵烈面色瞬间就变了,抬头冷冷地看着站在门边的刀疤脸:“你!” 成阳和骁阳见情况不妙,赶紧将赵烈的手按住:“世子爷!莫冲动!” 刀疤脸叫李得胜。 他手端着洗脚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三个:“不好意思啊三位小兄弟,天太黑,没瞧见你们回来!” 他们这么大三个人,他睁眼瞎才没瞧见! 赵烈瞬间暴怒,一把推开成阳和骁阳,像头豹子猛地跃了上去! 军中斗殴可得又遭一顿罚!成阳和骁阳见状,面色一变:“世子爷!” 赵烈已经一脚踢飞李得胜手里的洗脚盆,欺身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帐内推去! “砰”一声巨响,李得胜被赵烈抓着领子推倒在地,赵烈头也不回朝成阳和骁阳喝道:“把门守好了,爷今日要关门打狗!” 这李得胜素日就看不惯赵烈,常常出言讥讽,赵烈忍他一回两回,决计不会再忍他第三回! 李得胜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赵烈:“别以为你是世子,就能随便打人!” “你以为我赵烈不敢动你?!” 赵烈闪电般扑了上去,抓住李得胜的衣领,抬起拳头狠狠朝他脑袋砸去! 第165章 “世子爷,您不回府吗?” “今日你要是个爷们,咱们就关起门来单挑!”赵烈与李得胜扭打在一起,发狠道,“出了这营帐,谁他娘去告状,谁他娘的就是孬种,你敢还是不敢?!” 军中斗殴鞭笞十到五十鞭不等,可关起门来打,谁知道? 都是军中爷们,单挑而已,他有什么不敢的! 李得胜一向看赵烈不顺眼,心里也早就积攒了一肚子怨气,闻言当即反脚朝赵烈踢去! 孙大福他们六个与李得胜认识得最早,见赵烈打李得胜,有四个人当即冲上去就要一起揍赵烈! 孙大福和另一个人赶紧上来拦:“干什么?都是自家小旗里的兄弟,别打了!” 偏心李得胜的四个人见孙大福上来拦,当即就指着孙大福的鼻子骂:“呸!你不就是看着他是世子,想巴结他!” 孙大福一时有理说不清,憋得满脸通红,成阳和骁阳见状,一并冲上来将他们拦住,怒道: “说了单挑,怎么,你们想以多欺少?!” 就在他们八个分成两派,你推我我推你急红了眼时,身后,赵烈和李得胜已经你一拳我一脚打得火热! 赵烈才十五呢,整个小旗里就数他年纪最小,可他这个人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的,骨子里却是出了名的狠,打起架来只想赢,可是真不要命的! 只见两人拳拳到肉,砰一声倒在地上一滚,又砰一声冲上去撞在一起! 直把孙大福他们看得心惊肉跳! 赵烈被李得胜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很快伸手从背后勾住李得胜的脖子,双腿交叉死死锁住他的腰! “额……” 虽然李得胜身量高,可赵烈也很灵活,直把李得胜勒得面色渐渐发紫也挣脱不开! 赵烈恶狠狠地问李得胜:“你服还是不服?!” 李得胜技不如人,可认输又不放不下面子,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叫服。 孙大福在一旁劝和:“大家都是兄弟,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吧!” 赵烈这才松开手,一把将李得胜推倒在地,站起身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低头俯眼看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你上过战场打过鞑子,我赵烈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背后使卑鄙手段,作践自己人,只会叫爷看不起你!” 说完,赵烈再也不看李得胜,猛地转身朝自己的床位走去。 “李大哥!” 其他人纷纷走上前将李得胜从地上扶起,看着赵烈,又看着李得胜,不由得面面相觑。 李得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也自觉没脸,一把挣开众人的手,一头朝帐外冲了出去! 成阳和骁阳两个却是笑得脸上开花, 世子爷这回当真是狠狠给他们长脸了! 接下来两日,他们这支小旗气氛古怪得很。 而李得胜和赵烈说好了单挑,也没人敢去头儿跟前告状,但石骢哪瞧不出自己人不对劲。 等石骢知道赵烈和李得胜打架的事时,赵烈已经休沐回燕国公府去了。 回燕国公府的时候,赵烈还特地去河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他抬起胳膊嗅了嗅,又抓着成阳和骁阳一个劲地问:“怎么样?我身上还臭不臭?” 不洗干净回去,让沈绿珠发现他在军中捡马粪,他一爷们脸往哪搁呀? 成阳和骁阳都被赵烈问烦了,差点举手发誓:“世子爷,您身上真的一点、都不臭!” 赵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扬起马鞭:“那还站着干嘛,走啊!驾——!” 不知这一次绿珠给他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赵烈光是想想,心潮就莫名澎湃,一马当先打马出了军营,领着成阳和骁阳往燕国公府飞奔! 从军营回燕国公府,骑马得一个时辰。 顶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进了城,打马踏街路过饮马河时,赵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调转马头朝东大街跑去! 成阳和骁阳吃了一惊,在后头喊:“世子爷,您不回府吗?” 赵烈一个劲地打马,头也不回道:“你们先回府告诉世子夫人,我去一趟仙织阁!” 秋冬时节天黑得早,如今过了傍晚时分,大家都归家去了,仙织阁也快打烊。 伙计李石柱正在门口扫地,冷不防一个人骑着马直直朝仙织阁奔来,差点把他吓死! 赵烈“吁”一声勒停马,坐在马背上瞅了李石柱两眼:“不认得爷?” 铺子里除了崔在水和姚伯仁,李石柱和芸娘子他们都还没见过赵烈, 可赵烈这张俊俏的脸蛋,这一身猖狂劲儿,叫人一眼就能猜出他的身份来! 李石柱都吓懵了:“您、您是、世子爷?” “绿珠去哪找了个这么傻的伙计?”赵烈嘴角一扯,翻身下马,将马鞭朝李石柱怀里扔去,大摇大摆地跨进仙织阁,“姚老头呢?” 崔在水还在柜台敲算盘,听到动静抬头,眼前当即一亮:“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赵烈一进来,就先检查他那两幅墨宝是不是挂对了地方,见沈绿珠没糊弄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他朝崔在水抬了抬下巴,问:“姚老头呢?” “在三楼呆着呢!” “行,你忙。” 赵烈抬脚就上楼,路过二楼时,看到绣房那边掌了灯,几位绣娘子还在裁制衣裳。 他也没多看,径直上了三楼,却见人姚老头正笑眯眯站在三楼楼梯口守株待兔! 得,赵烈伸手从胸襟里掏出锦囊朝他抛去,眉头一挑:“考我呢?!” 他抬脚走进去,一屁股坐下,大爷似地抬脚架着桌子,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瞅着姚伯仁: “你想当我先生?” “姚某何德何能,能当世子爷的先生?”姚伯仁摇头晃脑,“姚某虽给沈知府当过幕僚,但姚某乃谋士!若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有需要的地方,姚某可帮忙出谋划策,仅此而已!” “成,”这老头子一看就知道心眼子多得很,随他怎么说, 赵烈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锦囊,“你出的题,我解了!诈降可行?” “唔,”姚伯仁盘了两下核桃,沉吟道,“可行是可行,但这是下策。” 他这是下策?赵烈当即跳脚,不服:“你还有上策?!” 第166章 看哪天,我不把你的核桃砸了吃了! 姚伯仁也没立即反驳赵烈,而是‘咦?’的一声表示疑问:“身为主将,怎可孤军作战?世子爷就没想过搬救兵,找援军?” 赵烈当即嗤笑:“真正的绝境,便是援军不至,坐困愁城!” 姚伯仁乐了: “小的曾听戏文,传言当年孔明先生守西城无兵迎敌、援军不至,司马宣王率魏军急速杀到,孔明先生唱了一出空城计,唬退敌军!《孙子兵法》有言,正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戏文而已,岂能当真?”赵烈不置可否,却也听得心里一乐,微微坐直了身体。 谁知姚伯仁又哈哈一笑,凑过来贱兮兮地说:“人有时候要懂得变通嘛,再不济,若主明,可降;若主奸,则死战嘛。” “嘿,我说你这个死老头!” 赵烈刚刚还心想这老头真有两把刷子,没想到下一瞬差点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上下瞅着姚伯仁,臭骂,“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好的不教,竟教他投敌! 若是放此人去当主将,只怕一打不过就得背主! 他赵烈是谁?真到如此境地,那也是宁死不屈! “世子此言差矣,有时弃暗投明也不失为真英雄嘛,” 姚伯仁盘了两下核桃,面上仍笑眯眯的,“世子只需要明白,有时候打仗不是最难的,真到如此境地,取舍才是最难的!” ——“有时绝地亦能逢生,世间事,难说得很,”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正色看向了赵烈,目光忽深,“若有一天世子爷真面临此境,是战是降还是守,一切全在于世子爷的取舍,也在于世子爷的一念之间!” 赵烈闻言下意识拧了一下眉。 他这人最烦听人说教了,可是现在,却被这个老头一番话说得心神为之一荡。 赵烈整天没心没肺的,难得认真思考一件事,可这个姚伯仁却又点到为止不往下说了,还煞风景地乐呵道: “世子爷,您输了!” 嘿,这老头! 赵烈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干什么都想赢,如今竟被一个老头难倒了,顿时就不乐意了:“我怎么就输了?你出的都是馊主意,不算!” 姚伯仁:…… 世上哪个人的脸皮厚得过赵小世子啊? 姚伯仁总算知道秀才遇着兵是什么滋味了,难怪世子夫人再三强调说世子爷不好搞。 “……不算就不算吧,” 姚伯仁虽然被赵烈将了一军,但眼中却异彩连闪,此刻他看着赵烈,就像终于瞅见一个好玩的东西一样! 赵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我说你这个臭老头,心眼怎么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伯仁低头伸手从袖子里掏呀掏,又掏出一个锦囊,“世子爷在军中也无聊不是?就当给您解闷了。” 又出难题考他?! 赵烈捏着他递过来的那枚锦囊,顺坡就下驴:“那倒是,算你有心!” 姚伯仁闻言,突然笑眯眯强调了一句:“这锦囊,我劝世子爷回军营再拆为妙。” 回军营再拆?等下了楼我就拆! 赵烈心里直哼哼,放下架在桌上的腿,哗啦起身,指尖勾着那枚香囊的绳子,抬脚就往楼下走,背影潇洒:“走了!” 姚伯仁盘着核桃侧身让路,笑眯眯道:“行,您慢走。” 与姚伯仁擦肩而过时,赵烈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核桃,心里顿时就憋起了坏:盘盘盘,看哪天,我不把你手里的核桃砸了吃了! 姚伯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核桃,当即一顿…… 老顽童遇到真魔丸,这下子都有福喽! 赵烈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路过二楼里,看到绣房那边亮着灯,眼珠子一转,走到二楼凭栏处喊了一声:“崔伯!” 像李石柱刚刚那样见了主子都认不出,可要闹笑话了。 不一会儿,崔在水领着两个伙计和五位绣娘子过来:“都过来拜见世子爷!” 李石柱他们是第一次见赵烈,一时有些怯生生的。 尤其是那四个小娘子,更是头都不敢抬,只垂头跟着芸娘子一起行了礼:“见过世子爷!” 赵烈打量了他们一眼,才摆摆手:“都起来吧,以后见了爷,别傻愣愣不认得就行。” 众人一时脸上臊得慌,忙应了声“是!” 赵烈也不多话,朝崔在水一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这时,芸娘子上前一步,将他唤住了:“世子爷请留步!” “嗯?”赵烈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认出这是沈绿珠从扬州请来的那位绣娘子,“什么事?” 芸娘子在扬州时也常给达官贵人做衣裳,见了赵烈倒也不怵: “前儿个世子夫人过来挑了两匹缎子,让给世子爷裁两身新衣裳,傲雪姑娘留了世子爷的尺寸,可我瞧着——” 她是老手了,经手裁制的衣裳没上万也有小千,她只上下打量了赵烈一眼,就果断问, “世子爷身量是不是长高了?如果世子爷不忙,可否耽误世子爷一刻钟,让我给您重新量一下尺寸?” 赵烈听了前半句脑瓜子就已经嗡嗡的了:“绿珠……让你们给爷做新衣裳了?” 他生辰的时候沈绿珠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但现在真给他做了,赵烈又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芸娘子见他这副憨憨的样子,都笑了:“烦请世子爷移步。” 赵烈跟着芸娘子进了绣房,芸娘子拿出绳尺,示意他伸臂。 一量,果然傲雪给的尺寸小了一寸。 沈绿珠没给赵烈量过尺寸,是直接问赵小蜂要的尺寸,那都是今年年初做春衣和夏衣时给赵烈量的尺寸了。 如今大半年过去,赵烈可不,又长高了。 芸娘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世子夫人挑了两匹顶好的料子,还好还没开始裁,要不然尺寸不对可得裁废了。 赵烈伸手摸了摸那架上摊挂的大红缎和黑地织金宋锦,笑着问:“这都是给爷做衣裳的?” 芸娘子见他高兴,忙道:“是世子夫人亲自选的!” 赵烈心里更乐了。 芸娘子生怕他忘了时辰,量好尺寸赶紧提醒他:“世子爷可是刚从军营回来?我瞧着天快黑了,只怕世子夫人在府里等急了,世子爷还是快归家吧。” 赵烈瞅了一眼窗外,果然这么一耽搁,外边天已经黑了,顿时一拍脑门:“爷走了!” 第167章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吧?!” 赵烈匆匆奔下楼,翻身上马时还不忘从胸襟里掏出锦囊就拆! 臭老头,我看你卖什么关子! 结果一拆开锦囊掏出纸条,却见上面写着:“叫你拆!锦囊明日再奉上!” 嘿,这老头! 赵烈气得直咬牙,一把将纸条塞回锦囊朝三楼的窗户扔去,随后调转马头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逃之夭夭:“驾!” 姚伯仁从三楼的窗户里探出头,看着赵烈跑远的身影,盘着核桃哈哈大笑。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喽! 另一边,沈绿珠见成阳和骁阳都回来了,赵烈还没回来,心里顿时一阵纳闷,一问,才知道赵烈竟绕道去了仙织阁。 好端端的,这厮不会没事往仙织阁跑。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看来这个姚老头还是有点东西的嘛。 依赵烈那性子,让他看书给他讲道理,他得多排斥多头痛呀,可要是他自个儿主动去找人家姚伯仁请教的,那就不同了! 毕竟强按牛头喝水往往事与愿违,但若是这牛要主动喝水,可就省事多了。 知道赵烈去了仙织阁,沈绿珠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有赵小蜂和大胖两个,看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直在嘀咕: “奇怪,世子爷不是说去了仙织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忽听外头响起重重的马蹄声,赵小蜂和大胖顿时欢呼雀跃:“肯定是世子爷回来了!” 两人撒开蹄子就往府门跑,果然瞧见赵烈骑着高头大马撞破重重夜色直奔而来! 赵小蜂敞开了嗓子就喊:“世子爷!” 待赵烈‘吁’一声跑到跟前勒停马,赵小蜂已经飞快冲上去牵住了惊风。 赵烈翻身下马,手中马鞭朝大胖怀里扔去,大摇大摆往大门走,问:“世子夫人呢?” 大胖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世子夫人在屋里,就等着您回来用膳呢!” 赵烈心头顿时火急火燎的,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院门:“今儿个又给爷做了什么好吃的?!” 结果前脚甫一迈进去,却见正屋亮着灯,沈绿珠娇好的身影正投映在窗上,一时看得赵烈心跳砰砰。 他脚步一顿,抬手按了按心口,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赵烈瑟缩了一下,嘴里“嘶”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妖精!”又勾我! 大胖没留意他突然停在原地,一头朝他后背撞了上去,小嘴还在叭叭:“知道世子爷回来,世子夫人特地让人去请了海宴楼的厨师回来掌勺呢!哎哟——” 大胖撞得一趔趄,捂着脑门:“世子爷?您不进去?” 杀千刀的,没瞧见他正在欣赏美人的影子?赵烈回头就瞪了他一眼:“多话!” 大胖:@_@! 说完,赵烈才正了正神色,用力摇了摇头,将那奇怪的感觉从心里赶跑,大爷似的喝道:“爷回来了!” 中气十足,震得肆阳院屋顶的瓦片都跟着跳了一跳! 众丫环小厮顿时呼啦啦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世子爷您回来了!”“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世子爷您快进去!”“世子夫人正等您回来用膳呢!” 赵烈嘿嘿地笑,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屋。 沈绿珠坐在罗汉榻上,靠着炕桌正与自己下棋,见这货回来了,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咬牙:“惯得他!” 赵烈见沈绿珠没出来迎他,也不气,哼哧哼哧跑进屋,一屁股坐在罗汉榻另一侧,笑眯眯冲她就是一嗓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耳朵都被这死鬼吼这一嗓子给震麻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见了!” 赵烈顿时一阵傻乐,凑过头来,惨兮兮地摸着肚子想博眼球:“哎呀,好饿好饿!” 结果他一凑近,沈绿珠下意识往后一退,拿起帕子就要捂住鼻子。 赵烈顿时就应激了,抬起胳膊往她面前送,一脸受伤的表情嚷嚷起来:“不臭,真不臭,不信,你闻闻,你闻闻!” 沈绿珠微微移了下帕子,闻到真不臭,才冷哼一声:“要是熏到我,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赵烈顿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这货天生一身反骨,她越是躲,他反而越是要凑过来:“你再闻闻!闻闻!” 沈绿珠避之不及,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朝外边走去,没好气地说:“肚子又不饿了?!” 赵烈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 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直看得赵烈双眼发光,哈喇子直流,一把拿起筷子就要风卷残云, 结果他一伸手,沈绿珠筷子就打了他手背一下:“没人跟你抢,你慢点吃,别暴饮暴食,把胃给吃伤了!” 上次这货饿死鬼投胎那阵仗,真是把沈绿珠看得心里发慌! “好好好,都听你的!”赵烈一面含含糊糊地应着,一面拿起一只烧鹅腿就咬,见沈绿珠美目瞪过来, 还知道往媳妇碗里夹了一块鹅肉,嘿嘿讨好地笑,“姑奶奶,你也吃,你也吃!” 沈绿珠慢条斯理地夹起那块鹅肉咬了一口,又拿起汤匙喝了两口猪肚鸡汤,才问:“对了,今天爹不休沐么?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又不禁道:“这个月都许久没看见爹了!” 赵烈跟他爹不对付,都不乐意关心他爹,见沈绿珠问,才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爹巡营去了!” 他心里有些不服气,看着沈绿珠说:“你怎么只顾着问他,不问问我在军营过得好不好?” 你不是在军营捡马粪么?有什么好问的? 沈绿珠瞅了他一眼,都懒得开口。 嘿,她这是什么眼神?瞧不起爷? 赵烈顿时气得直哼哼:“他是我亲爹,不是你亲爹!你这么关心他干嘛?” 他说着,醋坛子呼啦啦就倒了一地,表情也变地古怪起来。 想起每次沈绿珠见了他爹,不是嘘寒问暖,就是一副崇拜至极的表情,眼里直冒星星不说,那样一只凶巴巴的母老虎,见了他爹说话转瞬就轻声细语起来,还给他爹炖鸡汤…… 这么看,沈绿珠其实关心他爹、多过关心他啊! 而他爹虽上了年纪,但也算长得高大威武,相貌堂堂…… 赵烈被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吓到了,筷子夹着的鸡翅瞬间就掉回了碟子上,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绿珠—— 第168章 “三哥你怎么不睡床上,睡榻上?” 沈绿珠一瞅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准没憋好屁,果然,这货瞬间语出惊人:“不是,沈绿珠,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吧?!” 沈绿珠:……??! 好好好,大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气死人! 可见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来的,沈绿珠脸色当即气得涨成了猪肝色,抬手就打他胳膊,大怒:“你在胡说什么?!” “疼疼疼!”赵烈嘴一撇,心里头酸溜溜的,“谁叫你这么关心他,不关心我?” 这话说出来真真儿是狼心狗肺了! 她不关心他,那:“你现在吃的,是谁让人给你做的?你那新衣裳,是谁让人给你裁的?!” 赵烈委屈巴巴:“你连我衣裳尺寸都搞错了,连我长高了,都不知道!” 沈绿珠咬了咬牙,正想起身去拿鸡毛掸子抽他,冷不防灵光一闪,坐着不动了,还抬起头笑眯眯地瞅了他一眼。 赵烈被她瞅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强调:“我真的长高了!芸娘子重新给我量尺寸,都说你给的尺寸短了一寸!” 想说自己长高了才是重点吧?! 沈绿珠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不接他这话茬,反而手托着腮,忽阴阳怪气道: “你说的倒也是,爹是当世大英雄,不仅英明神武,骁勇善战,长得还高大威猛,我喜欢爹那样的才正常,难不成喜欢你这样只能在军中捡马粪的无名小卒?” “啊?你居然喜欢爹那样的?”赵烈一想到他爹那张满脸虬髯不苟言笑的脸, 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重打击下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军中捡马粪?!” 沈绿珠看着他,眼神揶揄极了:“你猜!” 赵烈小脸瞬间臊得通红,“肯定是成阳和骁阳两个小兔崽子说的,是不是?好呀,” 赵烈被她当面戳破在军中捡马粪的事,只觉得一张小脸没地搁了, 慌里慌张地抬手捧起大碗把头埋了进去,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气呼呼往外走,“看我不打死这两个叛徒!” 沈绿珠坐在餐桌旁看着他落荒而逃,顿时乐不可支。 小样,看我还治不了你!<( ̄︶ ̄)> 外边不明所以的成阳和骁阳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胖揍,被赵烈撵得满院跑:“世子爷世子爷!小的真什么都没说啊!” “撒谎,罪加一等!” “啊啊啊!” 世子爷一回来,整个肆阳院都显得生机勃勃了,哈哈。 入夜,沈绿珠沐浴完坐在梳妆台梳发,赵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死心地问:“不是,你、真喜欢我爹那样的呀?” 不是,她喜欢他爹什么呀,一脸虬髯还整天板着个脸,路过的小孩见了都得吓哭! 沈绿珠抬头瞄着铜镜里的赵烈,笑盈盈地抬了抬下巴:“是啊!” 赵烈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俊俏的小脸蛋,有点着急:那他得等到四五十岁,才能长成他爹那样威武吧?! 沈绿珠憋着笑,起身将他撞到一边去:“别挡路!” 赵烈心里更受伤了,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哭死! 晚上赵烈躺在罗汉榻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他长成了他爹那般威武的模样,沈绿珠双眼放光朝他扑来…… 正喜滋滋的,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耳旁嗡地炸开,一个声音在嚷:“赵三郎,太阳晒屁股了!” 赵烈吓了一激灵,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三颗盯着他的大脑袋! “鬼啊!”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了一眼,一把跳上榻就把赵烈按在榻上揍:“叫你瞎了狗眼!” 等两人揍够了,姜固安才一把勾住赵烈的肩,贱兮兮地问:“我说你小子刚刚梦见什么了?笑得一脸淫荡?” 这还没套出话来呢,姜穗双手抱臂站在地上,瞅了瞅内室的大床,又瞅了瞅赵烈睡的榻,忽拧着眉头问: “三哥,你怎么不睡床上,睡榻上?” 赵烈:……!!! “对呀,” 小丫头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姜固安和纪长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齐刷刷看向赵烈,“你怎么不睡床上?!” 赵烈:……!!! 你们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赵烈赶紧溜下榻穿鞋:“滚滚滚!你们管爷睡哪?!” “是不是世子夫人把你赶下床了?” 姜固安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凑过头来,小声,“我说你小子,是不是……不行?没哄世子夫人开心?” 正闹着玩呢,沈绿珠忽然从外边走了进来。 赵烈面色一变,一拳头就朝姜固安腹部砸去,一把捂住他的乌鸦嘴:“你给我闭嘴!” 沈绿珠瞅了他们几个一眼:“在闹什么呢?” 赵烈眼睛都不敢跟她对视:“没、没什么!” 说着,一把死死勾住姜固安的肩,半拖半拽地将他给拉了出去:“我们有点事,到外边谈、到外边谈……” 这才将将走到门口呢,后边姜穗一脸不乐意地瞅着沈绿珠,伸手指着罗汉榻,嘟着嘴义愤填膺: “天这么冷,你怎能把三哥赶到榻上睡呢?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就知道天天欺负三哥!” 赵烈脚步一趔趄。 沈绿珠:……!!! “呀,怎么跑到榻上睡了?”沈绿珠一脸正经,“肯定是你三哥昨晚梦游了!” 姜穗:……??? 她怎么不信呢? 外边纪长兴听见了,一脸坏笑地瞅着赵烈:“哦,梦游~~~” 姜固安看热闹不嫌事大:“三郎,梦游是病呀,得治!不要讳疾忌医哦~~~” 赵烈:……!!! 要死了,他怎么交了这么一帮损友!!! 赵烈一巴掌呼过去:“小王八羔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却见大胖和赵小蜂抬了一筐炭,后边成阳和骁阳抬着一头杀好的羊,其他丫环托盘里还端着几只杀好的鸡进来了。 赵烈三个当即架也不打了,呼啦啦围上去帮忙。 第169章 不是,三郎,你鬼上身了? 大胖把炭倒在空地上,拿出两个大树叉,把杀好的羊和鸡拿棍子串好架上去就烤。 沈绿珠出来,吩咐傲雪和凌霜拿荷叶和黄泥包了鸡,等炭烧红了,把荷叶鸡放到炭里埋好,又让埋了好些地瓜和芋头! 姜穗还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饭,看着海宴楼的厨师给羊刷酱料,那油滋滋地冒,高兴得直嚷:“好香啊!” 众人围着炭火坐下,赵烈一阵乐:“在军中,将士们晚上燃了篝火,也是这样吃野味的!” 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三郎,军中好不好玩?” 赵小蜂和大胖他们这些丫环和小厮也感兴趣极了:“是啊是啊,世子爷,军中好不好玩?” 赵烈去军中也有一段时日了,大伙儿还没听他提起过军中生活呢,顿时好奇得紧。 赵烈现在在军中就是个无名小卒,在苦哈哈地捡马粪呢,都没脸提这事,只好捡了些好玩地说了。 这货悄咪咪凑过来,扯了扯沈绿珠的袖子,小声求她:“姑奶奶,等会儿你可别拆我台啊!” 沈绿珠心里顿时就乐了,傲娇地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看我心情喽!” 赵烈:(  ̄ー ̄)坏人! 赵烈感觉自己那狗尾巴就像被沈绿珠拽在了手里,哪天她一个不高兴,就咔嚓给他来一下……提心吊胆的。 倒是众人一时听得津津有味,追着赵烈屁股后头问:“还有呢还有呢?” 赵烈被众人这么哄着,只要不说他自个儿捡马粪的糗事,心下就飘飘然,越说越起劲: “军中有重甲骑兵,晓得吧?人高马大皆披重甲,手握长缨枪,五千骑兵齐出,声震如雷,如乌云盖顶,那气势,豁,” 赵烈捡了根树枝跳起来翻了一个跟斗,给众人比划起来:“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横扫战场,所向披靡,威风得很!” 众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顿时哇声一片:“好厉害!” 纪长兴坐在人群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赵烈,心里一时说不出来的羡慕。 等赵烈比划完入座,纪长兴一把将他拉到身侧,好奇地问:“三郎,那你现在是不是进了中军骑队?” 在军中,最威风的兵种,莫过于骑兵了。 而赵烈嘛,现在只是个捡马粪的步兵…… 赵烈喉咙一噎,都不知道纪长兴这个憨憨是不是故意的,怎么专戳他痛脚呢? “我说你是不是傻?”姜固安对自个儿兄弟那是百分百有信心,当即就呼了纪长兴一巴掌,“三郎可是国公爷亲儿子!国公爷不得给他弄个把总千总当当?咱三郎岂会去当小兵?” 说着,他朝赵烈努努嘴,“是吧,三郎?” 是你个大头鬼! 把他架这么高,让他怎么下得来台? “害,爷……” 赵烈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输人不能再输阵啊,他摸了摸鼻子,结果脑子快转冒烟了,都没能憋出个屁来。 眼瞅着这家伙就要露馅,一旁的沈绿珠终于大发善心搭了一把手,指了指架上的烤羊:“快看看羊是不是烤好了?” 赵烈现在看着沈绿珠,仿佛看到了观世音菩萨再世! 我滴姑奶奶哩,真是救爷于水火呀。 赵烈一向机灵,当即就跳起来把水给搅浑了:“大胖快快快,把底下埋的荷叶鸡挖出来,别烤糊了!” 众人很快被转移了视线,急急道:“哎呀,底下还埋了地瓜和芋头呢!” 一有吃的,众人也不听赵烈吹牛了,七手八脚去挖荷叶鸡。 赵烈又朝赵小蜂喊:“去拿根木棒来,把黄泥敲了!” 邦一声,黄泥敲开,露出荷叶包着的鸡,赵烈一把抢过剪刀把荷叶剪开,一时香飘四溢,勾得众人哈喇子直流:“好香啊!” 姜固安看着那几只鸡又是黄泥包着、又是荷叶包着,顿时奇道:“这荷叶鸡是世子夫人娘家那边的做法吧?” 沈绿珠嘴角一勾,笑眯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笨。” “小蜂快拿碗来!”赵烈一把剪下一只大鸡腿放到碗里,殷勤地递给沈绿珠,“来,姑奶奶您先吃!” 刚刚姑奶奶帮他这么大一个忙,姑奶奶先吃是应该的! 沈绿珠眼皮子一动,瞅了他一眼。 赵烈秒懂,得,姑奶奶讲究,忙又拿起小刀细细把鸡腿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把骨头给剔了:“来!” 沈绿珠这才慢悠悠伸手接过碗。 姜固安:( ⊙ o ⊙ ) … 纪长兴:(⊙_⊙)? 不是,三郎,你鬼上身了? 姜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过碗去:“三哥,我也要吃鸡腿嘛!” 赵烈嘴角直抽抽,回头拿了只烤好的地瓜放她碗里:“你还是吃地瓜补补吧……” 傲雪和凌霜站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没忍住“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开了。 这下子可把姜穗气坏了,追着赵烈满院子跑,要打他出气:“三哥你怎么也变坏了!” 赵烈去了军中磨砺,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大家都十分珍惜相聚的时光。 肆阳院这边闹啊跑啊跳啊的,笑声都传到锦月居那边去了。 辛侧夫人被赵烈他们这帮小兔崽子吵得头疼,又不好叫人过去斥责,只好手撑着太阳穴歪在罗汉榻上: “国公爷日理万机的,没空回来就罢了,煦儿怎的也大半个月没回来?” “大爷不是陪国公爷巡营去了?眼下就是深秋,又快要入冬,只怕那鞑子又蠢蠢欲动,要来边境劫掠了!” 如莹伸手按着她的肩,安慰她道, “咱们大爷已是主将,有要务在身,岂能跟世子爷这样的闲棍相比?!” 那倒也是。 只有赵烈这样的小兵,才闲得发慌。 一句话,说得辛侧夫人心中郁闷一扫而空。 欢快的时光总是短暂—— 申时左右,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仙织阁的伙计李石柱替姚先生送了锦囊过来,肆阳院这边才散了。 赵烈也该收拾收拾,回军营去了,于是姜固安三个便提出告辞。 赵烈勾着姜固安和纪长兴的肩,送他们出府:“行,下次回来咱再聚!” 第170章 小气鬼,这都要计较! 姜固安和姜穗都有些习惯与赵烈分别了,倒是纪长兴,心里还是禁不住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 他们从小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三个:姜固安就不必说了,将来势必要继承家业的,如今,就连最闹腾的赵烈都有了正经差事,只有他一个人还无所事事。 一想到这,纪长兴整个人就有些无精打彩的。 姜穗看出他神色不对,拍了一下他的肩:“纪大哥,你怎么了?” 纪长兴“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纪府离得近,姜穗也不担心他不识得回家的路,便和姜固安上了马车:“那我们先走了,纪大哥你也早点回去,省得伯母担心!” 纪长兴应了声“好”,与他们在路口分别,心里装着事,慢吞吞回了纪府。 ——“哎呀,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赵烈叹着气,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屋里,沈绿珠正在收拾包袱,赵烈瞧见了,以为是给他收拾的,当即屁颠屁颠凑过来。 却见沈绿珠叠了两件中衣,又数了三双松江布做的袜子放进去。 赵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说:“上次你让人给我做的袜还有呢。”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摸那绸布做的中衣,冷不防沈绿珠美目瞪来:“别乱动,这些都是给爹的!” 赵烈还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蛋瞬间就一寸一寸龟裂开来了:“什么?!” 他气得跳脚:“你不给我做,给那个糟老头子做?” 沈绿珠顿时咬牙:“上次不是给你做了?” 赵烈心里不平衡:“没有,你没给我做中衣!” 小气鬼,这都要计较! 沈绿珠简直不想搭理他,却不料赵烈飞快伸手,一把就将两件中衣夺了过去:“不行,这两件归我了!” 沈绿珠气得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给我放下!” “才不!”赵烈气鼓鼓地护着那两件中衣,“凭什么我都没有,那个糟老头有?” 沈绿珠真想拿鸡毛掸子抽他:“这是爹的尺寸,你穿不了!放下!” 不说还好,一说,赵烈更气得肝疼了:“好哇!你连我的尺寸都搞错,爹的尺寸倒是一清二楚!” 沈绿珠都有些无语了:“我让崔伯找甘姨娘要的尺寸,怎么会错?再说爹这么大年纪了,又不会再长个,他的尺寸又不会变!” 赵烈反正是听不进去了,反正糟老头子有,他没有,就是不行。 沈绿珠只能伸手将中衣抢回来放包袱里包好,打了个死结,往他怀里一塞,恶狠狠警告:“你要是私自昧下了,不给爹,看我不抽你!” 赵烈抱着包袱差点被她气了个倒仰,气呼呼往外走:“爷走了!” 沈绿珠差点放鞭炮:“赶紧滚!” 赵烈被门槛绊了一脚,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头儿!” 看见石骢板着脸进来,营帐里众人呼啦啦站了起来,一脸忐忑。 赵烈三人今日休沐并不在军中,此时营帐里,除了头儿石骢,只有孙大福李得胜七人。 石骢背着手走进来,目光冷冷地从他们七人身上扫过,最后才重重地定在李得胜身上! 众人微微垂着头,知道头儿这是要问责,一时之,营帐内空气静了静。 知道今日石骢过来是要问责,可李得胜没脸张这个口,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是不是说过,在咱们小旗没有背叛、作践自己兄弟的事?” 石骢声音骤然炸响,化作一把钢刀朝李得胜劈去,“老李,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们六人认识李得胜,比认识赵烈三人早得多,见石骢指责李得胜,当即有一人站出来: “头儿,只是切磋而已,李大哥有什么错?!” “只是切磋?”石骢这人铁面无私,处事公正,小旗里没有谁不服气他的,听到这话,他都要笑了,抬手指着李得胜,“老李,你自己说!” 李得胜头一撇,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骢也没再逼他,只是目光再次朝他们七人脸上扫过,面容越发冷肃。 他轻笑一声:“我知道,你们不服赵烈么!” 一句话,正中要害—— “谁叫他是世子爷,天生贵胄、天生高人一等,是不是?” 石骢嘴角一扯,“可他赵烈托生到长公主肚子里,成为国公爷的儿子,是他的错?” 他声音在营帐中一句接一句炸开,“还是说你们投生到贫苦人家,是你们自己可以选的?” 他上前一步,看着他们七人,逼问道:“说,是不是你们自己选的?!”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可以选择,唯独不可以选,托生到什么样的人家。 若是可以选,哪个人不期望富贵一生,天生就能享尽富贵荣华? 所以赵烈投生在燕国公府,成为燕国公的儿子,这何曾是他的错? 石骢一番话,说得他们七人头更低了些,一时间,无人开口。 过了片刻,孙大福想了想,才大着胆子站了出来:“你们都说我巴结世子爷,是,我承认我动了心思!” 孙大福抬起头,说起这件事并不羞愧: “可我们辛辛苦苦来投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争军功,将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照拂家人? “你们可还记得周贵平?几年前赵大爷(赵煦)进军中磨砺时,那周贵平不过跟咱们一样捡马粪的!如今呢?赵大爷升了主将,周贵平也升了副将!” “近水楼台先得月,世子爷被放到咱们小旗,咱们跟着世子爷混,将来世子爷有出息,提携咱们,不好吗?” “而且,”孙大福忍不住替赵烈辩白,“世子爷刚进军中的时候的确娇气了些,可现在,不也放下架子,跟着咱们同吃同住,何时耍过少爷脾气?” 众人没想到孙大福能说出这番话来,但细一想,又觉得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因此全都沉默了。 石骢抬手按住孙大福的肩,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石骢接着说道:“不管赵烈是不是世子爷,如今他是咱们小旗的人!窝里横,有意思么?!” 他再次看向李得胜,叹了一口气:“老李,当初赵烈刚进军中连累大伙受罚,他都能拉下脸跟大伙儿道歉,你为何不能服个软、认个错?” 第171章 等哪天,让你们瞧瞧爷的厉害! 在最后一抹余晖落地时,赵烈三人才将将赶回军营。 回来的路上,天知道,赵烈有多想把怀里揣着的包袱给扔到臭水沟去! 他脸臭臭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骁阳,一脸不情愿地提着包袱往中军大帐走:“我去看看我爹!” 中军大帐守门的小兵瞧见这个混世魔王过来,当即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赵烈跨着大步走近,用力瞪了他们一眼:敢拦爷试试?! 两个守门小兵顿时喉咙一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赵烈“哗啦”一声撩开帐帘,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大帐内—— 刚刚巡营回来的赵阔,正与几位将领在商议要事,忽听帐帘哗啦一响,寻声抬头望去,就见赵烈没规没矩地闯了进来。 他眉头当即一拧。 赵煦站在赵阔身边抬头扫了赵烈一眼,似笑非笑:“三弟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若赵烈不是燕国公的儿子,他这私闯中军大帐的行为,就该拉出去杖责五十! 赵烈察觉帐内气氛严肃,才知来得不是时候,但来都来了,赶在他爹发火之前,他将手中包袱往上一抛又接住,瞅着他爹: “以为爷愿意来?绿珠非让爷来的!” 赵阔一股火气涌上胸口,又咽了回去。 看在三儿媳的面子上,他才没开口将这小兔崽子撵出去,抬手往边上的小案一指,沉声:“坐着!” 这是让赵烈在一旁候着别捣乱的意思。 赵烈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自顾自凭几坐下,斟了茶就喝。 赵阔看着那大桌上摊开的绵延万里的沙盘,与众将领又把话题接回军事上。 赵烈竖起耳朵听了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加强防御,以防鞑子侵扰一事。 “如今正是秋收,今年雨水少,咱们燕州一带收成不好,只怕这个年不好过,”黄霸天拧着眉头指着沙盘, “今年关外鞑子草场的草都是黄的,他们比我们更不好过,奇怪的是自入了秋,鞑子就没了动静,只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每年秋冬鞑子的马养得膘肥体壮之时,趁着边境粮食丰收,便举兵南下大肆掠劫。 今年雨水少,大周境内收成不好,鞑子的草场也光秃秃的,牛羊养不膘,日子更不好过。 所以今年鞑子更加不安分。 五月大婚前夕,赵烈招呼自己那帮狐朋狗友组建了一支小队跨过边境,与那鞑靼小王子俺颜达打了一架—— 就是因为赵烈无意间看了他爹的密报,又记恨那俺颜达公然放狠话要抢他媳妇,如此羞辱他,惹得他火冒三丈,不管不顾偷偷领着人溜出燕州伏击俺颜达。 不就是鞑子么,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罢了。 赵烈听着赵阔他们的谈话,不屑地切了一声,出声:“鞑子哪年不来?敢来,揍就完事了!” 那俺颜达不照样被他揍得满地找牙? 赵烈一开声,那边正商议要事的众将一时住了口,面面相觑。 赵阔瞧着赵烈没个正形,都被这臭小子给气笑了,鄙夷:“就你?” 赵煦笑了笑:“话说得容易,可打仗不是儿戏,三弟莫要意气用事才好。” 好好好,个个都瞧不起他! 赵烈当即憋了一股火气,想把自己揍俺颜达的事拿出来说道说道,可又想起他爹说过之前那事不算,军中事,得军中算,他只能哼了一声,直接转过身去。 行,军中事军中算,等哪天,让你们瞧瞧爷的厉害! 黄霸天等老将见状,虽然不好说赵烈,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约摸过了一刻钟,赵阔才抬手:“今天就先议到这,下去吧。” “是!” 赵煦与黄霸天等人一起下去时,路过赵烈身侧,嘲讽地朝赵烈扯了扯嘴角。 赵烈拳头瞬间就攥紧了,一副想咬人的模样。 正气鼓鼓的呢,一只大手当头罩来:“傻小子!” 赵烈抬手一把将赵阔大手拿开,不悦:“干什么干什么?” 赵阔凭几坐下,手撑着膝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问:“里头什么东西?” 赵烈一想起沈绿珠让人给他爹做中衣,都不给他做,现在横竖看他爹不顺眼了,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推,没好气道:“自己看!” 说完,这臭小子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气得赵阔在后头臭骂:“小兔崽子!” 只知道整天气他老子,都不晓得给他老子斟杯茶! 赵阔抬手打开包袱,瞬间更气了,瞧,还是儿媳贴心,哪像这个臭小子! 那边, 赵烈出了中军大帐时,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了。 将士们点起火把、燃起火盆、各处营帐也点了灯。 赵烈借着火光往自己小旗所在的营帐走,还远远地,就看见成阳和骁阳像两个门神似地站在门口。 一看到他回来,两人一脸古怪地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烈一个条件反射,脸上就染了些许怒气:“怎么?那刀疤李找你们麻烦?” “不、不是,”成阳和骁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架着他就往里走,“您进去就知道了!” 成阳伸手打帘,赵烈像只做好准备战斗的大公鸡,抬着下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结果果一进去,却见头儿也在! 再往里边一扫,那李得胜他们七个,呼啦啦站了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哎呀,说好了单挑,现在背后告状?果然小人也! 赵烈面色当即就不对了,双手抱臂,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一群人。 他不说话,对面一群人也不说话,这架势仿佛两军对阵,气氛古怪得很。 “咳咳,” 这时,石骢清了清嗓子,看向李得胜,眉目一压,点名,“老李!” 赵烈目光当即凉飕飕地看向李得胜,看得李得胜脸上如同火烧。 犹豫半晌,他有些难为情地走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世子爷,我老李,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您说声不是!” 啥? 赵烈一愣,这这这,这怎么跟他想象的有点儿不一样?! 第172章 二小姐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他“啊?”的一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却见李得胜又上前一步,双手一拱,那拳头直接怼到了他面前: “头儿说得没错,你进了咱们小旗,咱们就是兄弟,我着实不该在背后耍小动作,平白恶心人!” 话既然开了头,李得胜也舍得下脸面了,诚恳地说道:“还请您、原谅我老李这一回!”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当即齐刷刷看向了赵烈。 赵烈耳朵嗡嗡的,站在那里身子忽地有点僵硬。 不是,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呀喂! 骁阳见世子爷呆呆的,当即轻轻撞了他肩膀一下:“世子爷?您说句话呀!” 李得胜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见赵烈不说话,一时心头忐忑。 “害,”赵烈反应过来,也有点不自在,猛地抬手一把将李得胜的手推了回去,“这有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抬手拍了拍李得胜的胸膛,哈哈一笑,大声道:“这都是小事,你怎么还放心上?不打不相识嘛!” 他一开口,众人一颗心猛地落了地,当即笑了起来! 孙大福龇着一口大白牙,嚷起来:“对,男儿大丈夫,不打不相识嘛!” 李得胜猛地抬起头看着赵烈,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直抬手挠头! 孙大福一把勾住赵烈和李得胜的肩膀,大声朝众人嚷道,“我偷偷藏了一坛好酒,今儿个是好日子,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怎么样?” 众人当即应“好”,有人忽地反应过来:“好呀孙大福,你小子竟藏私!” 众人取酒开坛,当即闹成一团,也是一笑泯恩仇了。 —— 与军中闹哄哄不同,赵烈这一走,沈绿珠耳根子终于得了几天清静。 这日,沈绿珠正打算出门逛逛,结果还没出门,钟钺突然匆匆拿了封信进来:“大小姐,有二小姐的信!” “哦?!” 沈绿珠面上一喜,“快拿来我瞧瞧!” 也是许久没收到妹妹的信了,不知道妹妹如今在兴都怎么样了? 沈绿珠心里牵挂着沈蓝珠,当即火急火燎地拆了信,结果一展开信,才看了两行字,她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了。 她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又翻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才终于相信: 这金淮序,原本是要尚公主的?! 所以,金淮序这是娶了妹妹过去当挡箭牌! 沈绿珠一臂搭着坐椅扶手,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皇帝,景阳公主,小太子,安王,金阁老,严首辅,严皇后…… 兴都果真池大水深! 如今金淮序是娶了妹妹躲过一劫,可却无意中,不仅将她妹妹拉下水,也将他们沈家一并拉下水了! 沈绿珠心头彭地燃起一股怒火,不禁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扶手,咬牙道:“好一个金淮序!” 她霍得站起身沉着脸看向钟钺:“快去备车,随我去仙织阁找姚先生!” 此事事关重大,也不知道爹爹和娘亲会怎么应对?! 妹妹信上还提到,年底娘亲会随爹爹一起进京述职! 到时候,爹爹和娘亲两个人势单力薄,怎么斗得过金家那一家子豺狼虎豹?! 沈绿珠一时间心头都乱了—— 既恨金淮序这个伪君子,又恨金家如此小人行径! 这金家,果真是一个天大的火坑! 沈绿珠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匆匆去仙织阁找姚伯仁。 姚伯仁在三楼,闲得躺在摇椅上盘核桃,听见有人上楼,才睁开一线眼睛。 看见沈绿珠脸臭臭地走上来,他心里“咦”的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笑眯眯地问:“天塌下来啦?” 沈绿珠也算是姚伯仁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沉稳聪敏不过,姚伯仁都鲜少有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绿珠径直走到摇椅躺下,接过姚伯仁递过来的茶抿了两口,才缓过神来,从袖中拿出沈蓝珠的信递给他: “金家的事,有眉目了!” 姚伯仁接过信展开一瞧,也瞬间敛起了笑意,忽一叹:“原来如此!” 当初赵金两家突然来沈府提亲时,沈知府与一众幕僚就觉得赵金两家的行迹十分可疑,没想到金家竟挖了这么大个坑啊! 沈绿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敲着扶手:“妹妹这一嫁入金家,无意中得罪了景阳公主不说,再者,皇上心中会不会对此事有疙瘩?会不会对爹爹有微词?” 又道:“爹爹就快要到京中述职,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不慎,落了个贬职还是轻的!”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的是皇家! 这世上,有多少个人得罪皇家后,还能落得好下场? 大小姐转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姚伯仁心中颇为欣慰。 他敛起神色,盘了一把核桃,沉吟道:“事情……也未必就这么坏!” 沈绿珠拧着眉头,从前爹爹做事都是与一众幕僚谋士商量得多,这朝堂上的事,姚伯仁可能要比她这个女娃子看得清, 沈绿珠:“这话怎么说?” 姚伯仁顿了顿才道:“大小姐是不是忘了?金次辅,乃二姑爷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说,”沈绿珠沉思道,“金阁老会看在金淮序的面子上,替爹爹周旋?” “大小姐聪慧!”姚伯仁点点头,分析道,“沈大人坐在扬州知府这个位置上,相当于管着国库的钱袋子,只要沈大人不犯重大过错,这个位置,接下来的三年,必定还是沈大人的!” 像扬州知府兴都知府等重要州府,其知府不宜频繁变动,按惯例,一般会留任。 沈绿珠的父亲从苏杭同知到擢升扬州知府,这三年是第一个任期。 如今沈金两家结为姻亲,沈知府这三年管理扬州又勤勤恳恳,政绩斐然,金阁老不管是看在亲家的面子上,还是沈知府的个人能力上,都该保住沈知府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姚伯仁道:“如今事成定局,事情未必会更坏,只是二小姐要受些委屈了……” 他看向沈绿珠,提点了她一句:“大小姐有没有想过,其实二小姐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妹妹的心意? 第173章 李策大婚1 姚伯仁笑了笑,又将沈蓝珠的信递回给她:“大小姐,你再仔细看看这封信?” 沈绿珠刚刚被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而算计妹妹的事,给气昏了头脑,也没来得及想别的。 如今再细细读一遍妹妹的信,她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瞳孔微微一颤,面色也忽地有些古怪起来。 她与妹妹从小形影不离,正所谓知妹莫若姐: 妹妹在信中,将金淮序和金家如何算计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可信中从头到尾连句苛责金淮序的话都没有,这—— 妹妹分明就是有护着金淮序的意思啊! 妹妹这性子,虽瞧着外表柔柔弱弱的,可她要真恨极了金淮序,信中不可能连一句说金淮序不是的话都没有。 沈绿珠喉咙当即一噎! 早在妹妹生辰时,她便派庞兴去兴都探过金淮序的底细,庞兴回来时,可是对这位二姑爷赞不绝口的! 好一个探花郎,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她的宝贝妹妹哄了去! 沈绿珠拿着沈蓝珠的信,不禁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姚伯仁见她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当即呵呵一笑:“我看,大小姐还是莫冲动,先去信问问二小姐的意思为好。” 沈绿珠可是最疼妹妹的,若妹妹真与金淮序是郎有情妾有意,她又怎会不顾妹妹的心意? 沈绿珠舍不得苛责妹妹,可却狠狠去信,将金淮序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后话了。 沈绿珠叹了一口气,命凌霜磨墨,分别给沈蓝珠和金淮序,各写了一封信,交代钟钺:“尽快去驿站,把信送到兴都!” “是。” 钟钺领命而去,沈绿珠心头的焦躁,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搁了笔,掀起眼帘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姚伯仁一眼:“听闻姚先生棋技精湛,咱们手谈一局?” 姚伯仁手中核桃转了转,眼睛一亮,他正无聊的很呢:“荣幸至极!” 沈绿珠振了振手腕间的长袖,施施然落座。 黑白棋子错落有声,沈绿珠一面落子,一面笑着问:“说来惭愧,姚先生追随我父亲多年,我还不知道姚先生是哪里人士?” 沈知府养了好些幕僚呢,这姚伯仁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沈绿珠还真没注意到他。 既然决定留下姚伯仁,沈绿珠也愿意奉他为座上宾,但她不能留身份不清不白的人在身边。 姚伯仁落下一子,笑道:“在下川蜀人士。” “哦?”沈绿珠葱指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啪嗒落子断了他的去路,“不知姚先生是怎么投到我父亲门下的?” “在下原是一个四处游荡的道士,”姚伯仁另辟蹊径,“十年前我到鄂州游历,恰逢沔阳遇水患,你父亲在沔阳任县令,命人赈灾救灾,救了一方百姓,我看你父亲虽无大才,但心怀仁德,我便随他去了!” 又补了一句:“顺便混口饭吃嘛,哈哈。” 道士? 她以为他能跟在她父亲身边做事,起码是个读书人……等等,她父亲无大才? “你!” 沈绿珠最敬重爹爹了,听他这样贬损自己爹爹,心里难免生火, 但转瞬又想到,她父亲无大才,却能驱使姚伯仁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为他做事,这就是她父亲的长处! 沈绿珠转瞬就不怒了,笑眯眯地瞥了姚伯仁一眼,继续有条不紊地落子。 姚伯仁沾沾自喜:“就说你陪嫁的那把万民伞,当年还是我想办法让百姓送的!” 沈绿珠了解爹爹,她爹爹为人踏实稳重,也有点小聪明,但的确不太擅长钻营。 而姚伯仁这些幕僚,却能想到这一点—— 那把万民伞的确为爹爹后来的仕途铺了路,积累了极好的声望。 难怪爹爹这么多年都愿意养着这个姚老头,还一直以礼相待! 她爹爹无大才?沈绿珠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姚伯仁:“这么说,这一次,姚先生愿意来燕州教导世子,是为了奔更大的前程来了?” 姚伯仁哈哈一笑:“在下就是在扬州呆腻了!” 沈绿珠:……?! 又将她一军? 重重落下一子,也不跟他虚以委蛇了:“平局!” 姚伯仁一愣,凑过头盯着棋盘,不可置信:“你爹跟我下棋,从来就没赢过我,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沈绿珠咬牙:“爹爹是一方父母官,每日要管民计民生,相比之下,姚先生数十年如一日一心钻研棋技,要是还输给爹爹,我看你老脸往哪搁?!” 姚伯仁:……??? 看来以后还是少招惹这个呛口小辣椒为妙…… 沈绿珠怼得他哑口无主,心里当即一乐。 她起身换了个座位,坐到临窗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晃了晃,晒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接过凌霜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怎么就平局了呢?姚伯仁平日除了盘核桃,就是个棋痴,可是鲜少逢敌手的。 能与他平局,沈绿珠也是挺厉害了,这老头心里在意着呢。 沈绿珠晃着摇椅,忽地想一事。 她掀了掀唇,几经犹豫终是问出声:“对了……姚先生怎么知道李策来过燕州?” 姚伯仁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朝沈绿珠望过来。 女郎外罩着一身柳绿广袖衫,一臂搭着扶手,那脚上凤头履轻踩着摇椅底下放脚的横梁,身体随着摇椅一前一后摇动,神情闲适地沐在阳光里。 虽然女郎一头青丝全部挽起,在头顶盘成高髻,上簪镶绿宝石的发冠,除此之外,别无发饰,却仍旧明媚耀眼得过分,实在叫人难忘啊。 别说李二公子那样的小年轻,就他这个老头,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得春心萌动啊。 姚伯仁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绿珠一眼。 那日,沈绿珠来仙织阁给世子裁衣裳,言语之间甚是关心世子,他还很意外沈绿珠这么快就放下李二郎了,原来并没有。 但从今往后,他们两人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牵扯! 姚伯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 正如沈绿珠猜测的那样,那日李策没有按时上门提亲,并不是李策的意思,而是李大人与李夫人的意思。 那,当时李策又在做什么呢? 第174章 李策大婚2 沈绿珠说从来没有怪过他,可她又何曾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那日重逢,李策对着沈绿珠只语未提。 “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后,李二公子来过沈府。” 姚伯仁回想起那日李策来沈府时,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 有些事,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就此说个明白,他相信沈绿珠心中自有判断, “李二公子对大小姐用情至深……当时他来不了,是因为他被李大人和李夫人打晕关起来了……关了大半个月,直至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 沈绿珠眼睫微微一颤,随后轻轻往下一垂,遮住了眼眸,叫人看不太清她眼眸中的波动。 姚伯仁轻叹一口气:“六月底,李二公子突然离开扬州,说去泉州探望他舅舅……沈大人便知道坏了。” 果然如沈知府所料,李策绕道来了燕州。 沈绿珠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那,姚先生说李策之事已经解决,是什么意思?” 姚伯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二公子……与苗家大小姐定亲了,年底大婚。” 满室一静。 沈绿珠突然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姚伯仁,声音微微发颤:“定的是苗夕瑶苗姐姐?” 无论是为李策着想,还是为沈绿珠着想,李大人和李夫人都要快刀斩乱麻,断了李策最后一点念想。 从此,沈绿珠与李策再无可能。 姚伯仁叹了一口气:“正是。” “苗姐姐性子温婉,是个不可多得的女郎,”沈绿珠抬头,一开口声音就被一阵风吹散了,“……李策好福气,我祝福他们。” 姚伯仁起身不再回话,看了她一眼,轻抬脚步离开了。 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个时候,只需留她一个人静一静。 落日烧红了天边的云彩。 沈绿珠站在窗边,浑身被凉风吹透。 她微微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这样也好……” 李策,希望你与苗姐姐余生幸福,儿孙满堂——我也,一样。 我们,都要好好的。 —— “大小姐,” 傲雪看着大小姐寂寥的身影,眼睛都红了。 她将手中披风往凌霜手里一塞,拿帕子捂着眼睛,悄悄又走了。 凌霜走上前抖开披风,往沈绿珠身上披去,“风大了,我们回府吧。” 沈绿珠深吸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慢慢转过身来:“好……” 凌霜扶着她,慢慢下了楼。 路过二楼楼梯口时,忽被一个人叫住了:“咦,绿珠姐姐?!” 沈绿珠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被人叫住了,一抬头,却见一个女郎奔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奇道: “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姜九小姐姜穗。 沈绿珠还没来得及说话,姜穗忽地又“咦”一声,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哭啦?” “没有!” 沈绿珠最讨厌人前示弱了,当即腰杆子一挺,“刚刚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进了沙子罢了!” “我就说嘛!”姜穗都不相信平日能把三哥欺负成那样的人会哭! 要是赵小蜂在这,打死都不相信母老虎会掉眼泪呢! 沈绿珠:……??! 沈绿珠狠狠把那点伤心的情绪给收了回去,又像只大公鸡一样扬起斗志来了,问姜穗:“你怎么在这?” 姜穗抬手一指,指着那边正在看料子的一个女郎:“我陪宋姐姐过来做衣裳!” 沈绿珠抬头,才看见宋怀玉也在。 宋怀玉远远地,朝沈绿珠点了点头。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抬脚走过去与她打招呼:“祝少夫人。” 宋怀玉有点不好意思:“世子夫人。” 听纪长兴说,祝藏瑜还没来燕州时,也就是宋怀玉还没嫁给祝藏瑜之前,他们与宋怀玉也挺要好的, 只是后来赵烈和祝藏瑜不对付,他们才跟宋怀玉渐渐疏远了。 但是在沈绿珠看来,赵烈与祝藏瑜那点破事,切,都不叫事儿好吗? 让他们闹他们的去,她与宋怀玉姜穗好她们的~ 她亲亲热热地问宋怀玉:“可有挑到合适的?你来帮衬我生意,怎么着我也得给你打个折扣!” 宋怀玉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总不能占人家世子夫人的便宜。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绿珠却已经一左一右拉着姜穗和宋怀玉的手,往三楼去了,“三楼是仓房,藏的缎子更多,这里没挑到合适的,上仓房慢慢挑就是!” 还以为世子夫人会因为世子与自家夫君不和,而不待见她呢, 没想到世子夫人竟这般没架子,宋怀玉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选好料子下来,沈绿珠又唤了芸娘子过来给宋怀玉量尺寸,特意提点了芸娘子这是贵客: “这位是祝知府的儿媳,你唤声祝少夫人即可。” 芸娘子当即暗暗记下。 等宋怀玉量好尺寸,她的丫环突然走进来禀告:“少夫人,少爷来接您了。” 宋怀玉当即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向沈绿珠和姜穗请辞。 沈绿珠笑眯眯应道:“行,你慢走——别让祝公子等急了!” 祝藏瑜和宋怀玉小两口,一向如胶似漆的,沈绿珠也知道。 祝藏瑜的马车停在仙织阁门外,他一抬头看见仙织阁的横匾,当即眼角抽抽。 那横匾的落款,正正写着赵烈的大名。 宋怀玉出来,唤了他一声:“夫君!” 祝藏瑜收回目光,伸手将她扶上马车,才朝车夫道:“回府。” “姜妹妹约我来的,我也没想到这家铺子是世子夫人开的,”宋怀玉坐在他身侧,与他说着今天遇见沈绿珠的事, 她笑道,“世子爷好福气,竟娶了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夫人。” 祝藏瑜面色稍缓,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对赵烈有意见,不代表他对沈绿珠有意见。 宋怀玉怕他不乐意听见世子爷的事,便岔开了话题,嗔了他一眼: “今日出府时,我不是跟夫君说了约了姜妹妹?夫君怎么还特意过来一趟?害得我都被姜妹妹和世子夫人看笑话了!” 第175章 飞虎想吃兔兔1 祝藏瑜沉默着,偏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宋怀玉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不由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夫君怎么不说话?” “怀玉,”祝藏瑜深吸一口气,面色忽地有点郑重,“我有事、要跟你说……” 宋怀玉见他面色不对,心头忽咚咚一跳,但她与夫君向来不红脸,也知道夫君不是莽撞之人,便定了定心神: “你说就是,我听着!” 祝藏瑜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说:“舅舅来信了!” 宋怀玉微微讶然。 祝藏瑜舅舅,便是那位深得圣心的锦衣卫指使卫陈雷了。 祝藏瑜很是敬重他这位舅舅,年初宋怀玉与祝藏瑜大婚时,他舅舅无法赶到燕州,但是了舅母却来了。 宋怀玉还没见过他舅舅,忙问:“可是舅舅信上说了什么?” 祝藏瑜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皇上有意让我进锦衣卫,舅舅让我年后回京……爹爹的意思,他年底要动身回京述职,所以,我们年底可能要一起离开燕州了!” 宋怀玉是燕州人,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燕州,祝藏瑜担心她心里难过。 宋怀玉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这也,太突然了! 她定了定心神,转念想到是皇上开口让祝藏瑜进的锦衣卫,可见皇上心里也是很看重祝藏瑜的。 事关夫君的前程,宋怀玉不敢任性,笑着说道:“夫君,这是好事啊!” 能进锦衣卫,又有他舅舅罩着,祝藏瑜将来会少走很多弯路。 而且祝藏瑜也不打算走科举的路子,如今得了皇上青眼,也算是有份正经差事了。 祝藏瑜心头一动,用力捏了捏宋怀玉的手:“你从小未离开过燕州,可会难过?” “嗯,”宋怀玉也轻轻回握住他的手,“难过肯定是难过的,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将来,”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夫君去哪,我去哪!” 她已经成婚了,她与他也要有自己的小家。 祝藏瑜闻言,眸光不停地颤动着,不禁用力将她搂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无论是他,还是赵烈,还是李策,他们这些少年郎,终将要走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世子夫人,” 眼看沈绿珠要回府,芸娘子赶紧上前,手里翻着图册飞快问她,“给世子爷裁的那件衣裳,您看看交领上绣什么花纹好?” 沈绿珠伸手一推,语气有点淡:“你看着选就好。” 芸娘子微微错愕。 先前世子夫人过来替世子爷选料子裁衣裳那会儿,不仅热情而且还十分关心,现在却如此冷淡…… 芸娘子心里揣测着:是不是世子爷跟世子夫人吵架了? 她也不敢开口问,再抬头时世子夫人已经转身领着凌霜下了楼,上马车回府去了。 芸娘子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只盼世子爷下次从军营回来时,能和世子夫人和好才好。 然而世子爷才离府几日,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回府了—— 军中士兵平日除了操练集训还要干杂活,比如捡马粪啦、垦军田啦、饲养军马啦、修理营房啦、运输物资啦、上山砍柴薪啦、站岗啦、巡逻啦、值更啦…… 总之,小兵小卒的,就是那蚂蚁堆里的工蚁,哪里需要往哪跑。 时值十月金秋,军中屯田丰收,赵小世子这些小兵小卒,忙着下地抢收粮食翻晒粮食入仓。 燕州冬天酷寒,到十月,抢收粮食堪比打仗,不然天气一变,哗啦啦来一场霜冻雪冻的,地里的粮食没抢收完,可就全烂在地里了。 燕州是边境,燕国公麾下是戍边的边军,可不能光指望朝廷拨下来的那点军饷,军中将士能不能填饱肚子,更多的时候得指望自个儿军屯自产的粮食。 赵烈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时候干过这些活计?这几天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不沾床站着就能睡着—— 他都许久没想起李策祝藏瑜这些小王八蛋了( ̄︶ ̄)↗ 这日,太阳刚下山,一行人刚回到军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赵烈一下马就跑了! 成阳和骁阳一愣,在后面喊:“世子爷,您去哪?” 赵烈背着他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跟上来,就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往中军大帐冲去! 大帐内,正在给国公爷布菜的小兵只听帐帘哗啦一响,眼前人影一晃,手中的筷子就没了。 赵烈抢了筷子,又一把抢过他爹面前的大碗,头往大碗一埋,哼哧哼哧就扒饭! 世子爷隔三差五就来中军大帐打牙祭,中军大帐的守兵都见怪不怪了。 赵阔见自己一大碗米饭被抢,也不气,而是摇了摇头,朝身边的小兵抬手。 小兵再打一碗米饭送到他手边时,他面前那盘烧鸡就不见了一大半! 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呢。 赵阔也不斥责,而是瞪着赵烈取笑道:“得亏你是我的种,不然哪个人家养得起你这样的臭小子?” 赵烈只顾吃饭没空吱声,赵阔抬手,将那盘羊肉换到他面前,又朝身边的小兵示意:“给你们世子打碗鲜奶来。” 小兵出去,怕赵烈把国公爷的份量给吃了,回头国公爷没吃饱,于是不仅端了一大碗鲜奶,还拿了一大盘炊饼来。 赵烈也不客气,给全扔狗肚子里去了。 吃饱喝足,赵烈差点打了个饱嗝。 赵阔倒是不急,慢慢喝着羊肉汤:“粮食可都入仓了?” 赵烈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巴:“还有几个粮仓没满!” “哪几个?” 赵烈报了名字,赵阔不经意地问:“咱们中军营有几个粮仓?三营加起来,有多少石粮食?” 考他呢? 赵烈扯了扯嘴角,这几日他都已经摸清了,根本难不倒他! 赵阔听着他的回答,难得的点了点头,一双虎目炯炯地盯着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偷袭,先烧敌军粮仓,你说说这又是为何?” 赵烈‘切’一声:“你当我三岁小孩?”这问题问得多没水平。 赵阔挑了一下眉头,只听赵烈洋洋得意,三两句就破了题。 赵阔伸手过来狠狠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总算不是个笨的!” 第176章 飞虎想吃兔兔2(书评求五星好评~) “臭老头,谁准你对爷动手动脚的!” 赵烈气坏了,一把拿开他的大手,起身时又捞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才一溜风跑了。 “傻小子!”赵阔看着赵烈打帘出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跟身边布菜的小兵说道,“也该蹿个了!他大哥二哥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个头见了风就长!” “飞虎!” 赵烈出了中军大帐,抬手就往天上扔了一块炊饼,飞虎小眼睛发光,咻一声俯冲下来,叼着炊饼跑了。 赵烈拿着剩下的一块炊饼放嘴里咬,边吃边朝自己所在的营帐走去。 回到营帐时,一大一小炊饼也吃完了,赵烈吹了声哨,飞虎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赵烈的肩膀上。 赵烈抱着飞虎抬手打帘,一进营帐,就瞧见里头正闹哄哄的,只见大伙儿一个劲地围着孙大福嚷:“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赵烈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就过去凑热闹:“也让我瞅瞅!” 骁阳眼疾手快,从孙大福手里一抽,抽出一张纸来,赵烈当即伸过头去,却见是一张女娃娃的小像。 只见一个小脸圆嘟嘟的女娃娃坐在门槛上,头上梳着两个小发包,怀里抱着只布老虎,正咧着小嘴笑。 赵烈一愣,问:“这是谁?” 孙大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闺女!” 稀罕! 原来是孙大福家里给他寄了信,还请教书先生给他闺女描了张小像一起寄过来。 军中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哪个见了这么可爱的女娃娃不心软?当即吵啊闹啊,拿着孙大福闺女的小像传来传去,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众人闹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去洗漱上床睡觉。 孙大福拿着信,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见赵烈冲澡回来,特意问他借了笔墨给家里回信。 赵烈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摸着飞虎的羽毛,看着孙大福坐灯下写信,心里直犯别扭—— 他这次回军中,还没给绿珠写信呢。 孙大福见他时不时瞅自己两眼,便转头问:“世子爷是不是也想给世子夫人写信?” 可沈绿珠从没给他回过信呀,赵烈一想到这,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又悄悄地灭了,撇撇嘴:“没有的事!” 孙大福不信。 世子爷刚来军营那会儿,他又不是没瞧见,世子爷可是三更半夜还拿着世子夫人的信在灯下照来照去的! 若不稀罕,他三更半夜照什么劲?! 只是孙大福不知道是,世子夫人其实只是塞了一角白纸敷衍赵烈…… “有飞虎跑腿多方便!世子爷真该多给世子夫人写写信,” 孙大福指了指他怀里的飞虎,朝他挤眉弄眼,“世子爷怎还舍得冷落世子夫人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他懂啥!赵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头孙大福见劝他不动,干脆不理他了,转头揣着他闺女的小像放到灯下照了照,一面嘿嘿傻笑,一面给家里回信。 赵烈想着沈绿珠不曾给他写信这事,这会儿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 成阳和骁阳两个还没成亲,但孙大福成亲了呀,赵烈掀了被子起床走到孙大福身边,欲盖弥彰地问: “如果……爷是说如果哈,如果你夫人在家收到你的信,又总是不给你回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孙大福一愣,随后眼珠子一转,小声试探:“您跟世子夫人闹别扭了?” 赵烈当即瞪了他一眼:“哪有!” 没闹别扭,那世子夫人为什么不给世子爷回信?孙大福想不出旁的原因了。 赵烈忽地拍了一下脑门:“可能,爷平时总是惹她生气,她不待见爷了!” 孙大福恍然大悟,猛地抬手勾住赵烈的肩膀,喜道:“这好办!” 他可是过来人,当即给赵烈传授经验,小声:“世子爷我跟您讲,这婆娘,得哄!你哄得她开心了,她才能对你温柔小意!” 又意味深长地瞅了赵烈一眼:“这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世子爷在军中又呆了小半个月,回去好好交一回公粮,把世子夫人伺候舒服……” 赵烈怎么也没想到孙大福这个平日瞧着老实憨厚的,竟给他出这种馊主意! 他当即一蹦三尺高,一把推开孙大福:“可、可以了!你继续写信!继续写信!” 说完,赵烈回头,一把抱起站在架上的飞虎,夺门而出:“飞虎晚上不能睡这,我得去把飞虎放飞,对对对,我都差点忘记了。” 孙大福大惑不解,不是,军中爷们,更糙的话都讲过,世子爷怎么反应这么大? 也不知是不是孙大福出的主意太黄了,导致赵烈这两天见了他都有点不自在。 好在这段时间累得跟狗似的,没几天这事赵烈转头就忘了。 “喀——” 绵延百里的屯田上,众将士挥汗如雨地抢收着麦子,飞虎展翅在主人的头顶盘旋。 只见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地里躲起来的田鼠无处可藏,吓得到处乱窜,飞虎扑棱着翅膀俯冲下去,一爪子就是一只。 飞虎这几天自己打猎,猎田鼠都吃撑了,因此这会儿抓了田鼠也不吃,而是叼回来给赵烈他们收到笼子里。 咳咳,赵烈他们这几天,也吃了好几顿肥美的田鼠肉了! 赵烈头上戴着草帽,哼哧哼哧割麦子的间隙,拿起腰间挂着的水囊倒头就灌。 石骢看了一眼就快割完的麦子,仰头一喝:“弟兄们加油干,咱今天又是第一!” 胜利在望,早早完成任务可以争取早点休息,夺得头筹还能多打一勺红烧肉呢! 众人一下子就来劲了! 就在他们埋头割麦子割得欢快时,飞虎突然朝一处草丛冲去,发出一连串急叫:“喀——喀喀喀!” 赵烈寻声望去,正好瞧见一条三角头大蛇吐着蛇信子朝飞虎蹿去! 虽说飞虎也是猛禽,可这三角头大蛇可是毒蛇! “飞虎!”赵烈心一急,手中镰刀凌空朝那条大蛇掷去,咔嚓一声将大蛇的头给削了下来。 赵烈怕飞虎受伤,飞快朝飞虎奔去,吓得成阳和骁阳脸色一变:“世子爷小心有蛇窝!” 赵烈见飞虎窝在草丛里也不跑,抬手一把扒开草丛,却见里头窝着四只小灰兔! 赵烈看着飞虎,都被它给整无语了! 飞虎小眼睛瞅着他,意思很明显:飞虎要吃兔兔! 第177章 “我家少爷不见了!” 1 只见草窝里四只小灰兔,有三只都被毒蛇咬死了,只剩一只缩在干草窝里瑟瑟发抖。 飞虎分明就是在蛇口夺食,难怪那条大毒蛇要攻击它。 赵烈顿时嘴角抽抽,抬手就戳飞虎的脑壳:“为了一口吃的,小命都不要了?傻鸟!” 飞虎(⊙_⊙):不是,俺是鹰呀,俺吃蛇蛇的呀! 再说了,田鼠哪有兔兔美味? 飞虎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猴急猴急地张开尖利的钩喙,就要去叼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灰兔, 冷不防赵烈伸手过来一把将它的钩喙合上了…… 飞虎:不是,主人你(⊙o⊙)… 成阳和骁阳头一回在一只鹰身上看到惊讶的表情,(⊙v⊙)哈哈! 赵烈看着那只小灰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刷地一亮,伸手一把就将那小灰兔捞在了怀里! 成阳见状高兴道:“没想到今儿个竟捡着了只兔子,咱今晚就烤兔子吃!就是这只兔子小了点,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嘛!” “去去去!”赵烈摸着小灰兔的耳朵,用力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兔兔这么可爱,怎能吃兔兔?” 成阳:(⊙o⊙)… 骁阳:(⊙o⊙)… 不是,世子爷,你咋突然间让俺感觉好陌生捏? 赵烈看着手里的小灰兔几,嘿嘿一笑:“绿珠肯定喜欢这种小东西!” 绿珠以前养过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叫什么大将军来着?只可惜给她妹妹带去兴都了! 现在他又常常不在府中,绿珠一个人多无聊呀,把小灰兔送给她养,给她解解闷好了! 赵烈这么想着,一手拉开衣襟,宝贝地将那只小灰兔藏在了怀里。 成阳和骁阳你看我我看你,一脸震惊:不是,世子爷开窍了?知道讨好世子夫人了? 哟哟哟! 晚上回到营帐,赵烈小心翼翼地将那巴掌大的小灰兔掏出来,给它喂水喂菜叶子。 那稀罕劲儿,啧啧,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呼啦啦围上来,李得胜不明所以地问:“世子爷这是打算养肥了再烤了吃?” 赵烈:……! 成阳和骁阳赶紧将人赶到一边去:“去去去,可不许打这主意!这兔几,是要留给世子夫人养来玩儿的!” 众人听了,当即哄笑起来:“哦哦哦~~” 赵烈可烦可烦这群看热闹的家伙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抱着小灰兔夺门而出,去找军匠给小灰兔打铁笼子去了。 与此同时,燕国公府那一边, 赵小蜂站在廊下看着飞虎歇息的那块屋檐,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撞了一下大胖的肩膀: “这一次世子爷去了军中,许久没写信回来了吧?” “是哦!”大胖也反应过来了,“这都快十来天了,按理说世子爷也该写信回来了!” 两人正在外边嘀嘀咕咕,屋里边,傲雪和凌霜拿出厚被褥铺了床,又将沈绿珠陪嫁箱笼里的厚衣裳翻出,把薄的衣裳收好。 九月一翻过去,燕州这边天气就开始冷了。 世子夫人是扬州人,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女郎,细皮嫩肉的,芸娘子都怕世子夫人在燕州冻出个好歹。 趁着这阵子仙织阁收了好些皮子,芸娘子拿了几张处理好的白狐皮和貂皮,带着底下四个绣娘子赶工,紧着做了一白一灰的两对暖手笼送过来; 不仅如此,怕傲雪和凌霜两个年纪小不够细心,又特意提醒她们去胭脂铺买了好些面脂口脂和香身膏,总之,有备无患。 晚上沈绿珠沐浴完,陶瓶拿巾子帮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就见她懒洋洋地趴在净室的矮榻上, 傲雪姐姐从罐子里挖了香身膏细细地替世子夫人涂抹。 世子夫人那细腻白皙的皮肤,如同珍珠般;那娇好的身段,更是缺一分则瘦多一分则胖,陶瓶只看了一眼,脸蛋彭得就红了,不敢再看。 傲雪虽然服侍自家大小姐好些年头了,但每每看到大小姐的玉体,也很是不好意思。 她细细按摩着大小姐的肩头手臂,却见大小姐像只猫儿一样,舒服地阖起了眼。 自从知道李二公子年底大婚的消息后,大小姐着实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只是,李二公子与大小姐,再无可能了—— 而眼前的世子爷又这般跳脱莽撞,也不知何时才开窍,才知道大小姐的好,懂得呵护枕边人? 傲雪一想起不着调的世子爷,想到大小姐今后鸡飞狗跳的日子,便忧心忡忡。 抹完香身膏,沈绿珠懒洋洋地起身,穿了软软的绸衣,舒服地窝在被窝里。 凌霜过来放帷幔,跟沈绿珠说道:“大小姐若是冷,奴婢去把炭盆点了?” “这么晚了,不用麻烦了,”沈绿珠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明天再弄吧。” 还好,才十月初,也不是很冷。 凌霜应是,转身吹熄了内室的烛灯,退了下去。 她转头就去找赵小蜂和大胖,拧着两人的耳朵,交代两人明天去把库房里,把去年冬天收起的炭盆和熏笼什么的找出来。 赵小蜂耳朵都被小母老虎拧疼了:“知道了,知道了!” 大胖却“哎呀”一声:“都给忙忘了,这个月初一‘颁冬’,可以烧地龙了呀!” 扬州比燕州暖和,大家都是快到十一月才开始烧地龙的,凌霜都不知道燕州这边十月初一就开始烧地龙了。 她随沈绿珠到燕州不过半年,哪知道燕国公府这些规矩? 好好好,这也不提醒,害得大小姐白白冻了好几天,闻言,凌霜霎时怒目而视,吓得赵小蜂和大胖抱头鼠窜! 然后次日沈绿珠才起床,凌霜就跑过来告大胖和赵小蜂的状了! 这烧地龙可不是随随便便烧的,先得检查地龙有没有损坏,然后细细清扫烟道,把缝隙填好,以确保没有漏烟; 其实再选黄道吉日点火,设小香案供奉灶神,请“火德真君”下凡,点“吉祥火”暖房,也是个重要日子呢。 沈绿珠听了,眼睛微微一眯:“这样啊。” 赵烈不在,这小蜜蜂和死大胖当差也不上心了,是该好好抽一顿!! 第178章 “我家少爷不见了!”2 此时,不知危险降临的赵小蜂和大胖,还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齐齐抬头守株待“鹰”: “世子爷今天应该写信回来了吧?” 赵小蜂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天空,真希望下一瞬天上就能出现飞虎的身影。 结果没等来飞虎,却等来了纪府的小厮—— 只见一个穿灰色短打的男子满头大汗地跑进肆阳院,一看到坐在台阶上的赵小蜂和大胖,急急奔过来就问: “我家少爷,可有到你们府上来过?” 赵小蜂摇头,不明所以:“没看到纪公子过来啊!” 大胖见纪府的小厮慌里慌张的,问:“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纪府的小厮都快急哭了:“我、我家少爷不见了!” 大胖和赵小蜂顿时吃了一惊:“不见了?!” 这么大个人怎么会不见? 沈绿珠坐在屋里,正打开瓶子闻着昨儿个买回来的香露,听到外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朝一旁的凌霜示意: “外边怎么吵吵嚷嚷的,去看看谁来了?” 不一会儿凌霜出去又回来了:“大小姐,是纪府的人!来打听纪公子的,说是纪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沈绿珠闻言一顿,将手里的香露放回桌面,起身走了出去。 那纪府小厮一看到沈绿珠,忙行礼:“小的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方便说与我听?” 那纪府小厮额头渗着冷汗,急急道: “我家少爷昨天不知因何跟夫人吵了一架,出了府就再没有回来! “我们昨儿晚上四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少爷!我、我家夫人熬了一宿,今儿早上都急得晕过去了!” “你先别急,慢慢说!”沈绿珠神色一敛,“你们可派人去姜府问过了?!” “去了!少爷没去过姜府,”那小厮带着哭腔道,“姜公子现下也在派人帮忙找!” 纪府就纪伯母和纪长兴两个主子,冷冷清清的,丫环小厮也没几个。 沈绿珠想了想,果断道:“大胖,你去请个郎中回来,先去纪府给纪伯母瞧瞧!” 又看向赵小蜂:“你带几个人,随这位小哥一块去找姜公子汇合,去帮忙找纪公子!” 赵小蜂和大胖点头应下,飞快拽着纪府的小厮走了。 沈绿珠回屋扶着桌子坐下,不禁拧了一下眉头:“这纪长兴都这么大个人,是怎么回事?” 傲雪端了杯温茶给她,揣测道:“那小厮不是说纪公子跟纪夫人吵架了?纪公子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沈绿珠:……?! 纪长兴姜固安赵烈三个是一丘之貉,纪长兴会干出这种事来也不是不可能! 沈绿珠倒不是很担心纪长兴,只是担心纪伯母罢了。 纪伯母一个人含辛茹苦将纪长兴带大,这纪长兴跟纪伯母吵了一架,就搞消失这一套,实在是太不孝顺了! 原以为这么多人出去找,应该很快能找到人,结果眼瞅着太阳都落山了,人还没找到! 沈绿珠想了想,让钟钺和庞兴几个也出去帮忙找了。 正在屋里焦急地等消息呢,忽听外边响起马蹄声,随后天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唳鸣:“喀!” 飞虎像一支黑箭首先射进肆阳院,嗖一声降落在屋檐。 沈绿珠一愣,是赵烈回来了,还是飞虎带信回来了?! 正想着,屋外就响起赵烈嚣张至极的咆哮:“大胖小蜂,爷回来啦!人呢?!” 沈绿珠:……! 外边陶珠几个听见了,顿时“哎呀”一声喊开来:“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这个祸害这次怎么没提前写信预告,就突然回来了??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见赵烈手里提着个鸟笼子?大摇大摆地跨进院门: “爷回来啦!” 只见那鸟笼子外边罩了块红布,也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这会儿光瞧见他那一口闪闪的大白牙了~ 哟,这是捡到金了,这么高兴? 沈绿珠冷哼一声,那头赵烈三步并做两步,嬉皮笑脸走到她面前,提着鸟笼子在她面前一晃,凑过头来似要找夸的模样: “猜猜看!这里头装的是啥?!” 沈绿珠这会儿可没空陪他闹,对这什么鸟笼子不感兴趣:“我……” “诶!” 她还没开口说‘我要跟你说个正事’呢,赵烈就移开鸟笼子,露出一张俊俏小脸,抬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神神秘秘地说, “猜中了就给你!要是猜不中,哼哼,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绿珠一双美目瞪着他,都快喷火了,赵烈还浑然不知,还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怂恿道: “你快猜猜看!” 他嘿嘿傻笑,看着沈绿珠眼睛一眨,似乎在催促:你快猜!猜中了爷就送你! 沈绿珠磨了一下后槽牙,恨恨道:“纪公子不见了!” “呀,你猜错喽!不是纪公子是兔……咳咳咳咳,”赵烈话到嘴边猛地打了个转,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你你……你说啥?” 沈绿珠没好气地说道:“纪长兴,你哥们,不、见、了!” “啊?”赵烈闻言表情顿时一言难尽,抱着鸟笼子,“长兴不见了?!” 沈绿珠飞快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我让钟钺带着人和姜公子一起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你回来得正好,快去帮忙找找才是正经事!” 赵烈瞬间也没有玩闹的心思了。 沈绿珠也正了正神色:“你可知道纪公子平时会去什么地方?” 赵烈抱着鸟笼子拧了一下眉头,想了想,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爷知道他在哪!” 他说完,飞快将那罩着红布的鸟笼子往沈绿珠手里一塞:“爷去把他带回来!” 沈绿珠顺手接过那鸟笼子,催道:“快去!” 找人才是正经事! 赵烈转身匆匆奔下台阶,忽地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沈绿珠怀里罩着红布的鸟笼子: “你等爷回来再看哈!不许偷看!知道没?” 第179章 “这不会是飞虎的口粮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呢,沈绿珠无语死了:“知道了!” “嘿嘿!”赵烈抬手挠了挠头,才飞快往外走去,“成阳骁阳,走!” 看着赵烈三个离开,沈绿珠拿着笼子进了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等他回来再看?呵,到手的鸭子岂有让它飞的道理?她现在就看! 沈绿珠嘴角轻轻一扯,抬手一把就将罩在笼子外边的红布给掀了! 她倒要看看他卖什么关子! 结果一将红布掀开,笼子发出咚的一声! 那只小灰兔吓了一大跳,缩在笼子边边上,竖着一双萌萌的大耳朵,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与沈绿珠大眼对小眼! “哎呀,”傲雪也好奇世子爷一回来就显摆,到底在显摆什么,没想到,“是兔子!” 凌霜也凑过头来瞧,当即撇撇嘴“切”的一声:“这不会是飞虎的口粮吧?!” 世子爷疼爱飞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飞虎似有所感,当即从屋檐上探出颗小脑袋,高兴地快要开口说话了:啊,对对对!你说的对!俺的口粮! 也不知是不是凌霜的声音太大了,还是怎么的,小灰兔被吓得后腿站了起来,直揣小手手。 沈绿珠见状,噗嗤一笑。 小东西,还挺可爱。 赵烈那厮一回来就一副献宝的样子,这兔子怎么会是飞虎的口粮?只怕是他特地逮回来讨她欢心的! 沈绿珠看破不说破。 就在主仆三人盯着这只小灰兔瞅来瞅去的时候,陶瓶突然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禀告道:“世子夫人,纪夫人来了!” “哦?” 纪伯母来了?! “快请!” 沈绿珠伸手将红布盖回去,将笼子交给凌霜,起身整理了下衣领,连忙往外走去。 昨晚纪长兴没回来,纪夫人担心了一宿,连夜派人去找,结果找到早上也没找到人,一急之下,还晕了过去! 好在纪长兴交了姜固安和世子爷这样上心的好友,世子夫人和姜固安不仅帮忙派人去找,还让人请了郎中到纪府给她医治。 依情依理,纪夫人都该过来给沈绿珠谢个恩。 纪夫人扶着赵小蜂的手进来,面色瞧着还有些苍白。 此时一见到沈绿珠,一时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当即屈膝就要向沈绿珠行礼:“妾身见过世子夫人!” “伯母不必多礼,”沈绿珠连忙走下台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与她往屋里走,“外边风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纪夫人嘴唇翕动着,好些感激的话语涌上喉咙,可却一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沈绿珠的手,闪着水光的眸子一直感激地望着沈绿珠。 沈绿珠也明白她现下心情复杂得厉害,忙回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两人一进去坐下,傲雪就赶紧沏了两杯热茶上来。 “您先喝口热茶润润喉!”沈绿珠将热茶塞进纪夫人手里,飞快说道,“世子刚刚从军中回来了!他说他知道纪公子去了哪里!您别怕,相信世子很快就会将纪公子平安带回来的!” 这对纪夫人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双手合十,嘴里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纪夫人与儿子相依为命,可以说纪长兴就是纪夫人活在世上的一点念想,如今纪长兴一气之下跑出去不回来的举动,简直就是在纪夫人身上捅刀子! 沈绿珠见她心情平复了一些,才道:“我听说纪公子与您吵架了?母子没有隔夜仇,等会儿纪公子回来,你们坐下一起把话说开才好!” “我、我……”纪夫人手放在膝前,双手紧紧绞着,试了几次才开口,“我只是不明白,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要去投军!” 纪长兴想去投军?! 纪夫人眼眶红得厉害,抬头看着高几上的花瓶,喃喃道: “他爹上战场那会儿,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终日牵肠挂肚的,总怕他爹在战场出什么意外……没想到一语成谶!” 沈绿珠刚嫁过来的时候,听赵小蜂说过,纪长兴父亲纪勇,曾是燕国公的左膀右臂; 后来在战场上,为救燕国公,替燕国公挡了一刀,没了,只留下纪长兴这个遗腹子,与纪夫人孤儿寡母。 所以纪夫人怎会同意让纪长兴去投军!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投军!”纪夫人喉头哽咽,喃喃道,“他说他不想整日无所事事,想有个正经差事,那、跟着姜公子做点小生意,平安稳妥富贵过一生,有何不好?!” 姜家生意做得大,纪长兴跟着姜固安做生意,依着两人的关系,姜固安顺手关照一下,纪长兴哪怕没有大富大贵,也不愁吃喝了。 可纪夫人给纪长兴安排的路,未必就是纪长兴喜欢的。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郎!” 姜固安从楼中楼出来,看到赵烈三人打马而过,连忙策马追上去,拭着额头的汗,叹了一口气,“我连楼中楼都找了,你说老纪还会去哪?!” 纪长兴与他们一向要好,姜固安把能想到的纪长兴会去的地方都找了,还没找到,那就只剩下那一个地方了! 赵烈用力夹了一下马肚策马狂奔:“我知道他在哪!走吧!” 姜固安连忙打马跟上去! 他都纳闷了,不是,整个燕州城他都快翻过来了,还漏了哪里? 却见赵烈一马当先,直接领着他们出了城,往城郊而去! 老纪出城了?姜固安心里‘我靠’一声,难怪他在城内都找遍了,都没找到老纪他人! 太阳彻底落了山,藏起最后一抹余晖。 夜色朦胧,赵烈一行人跑到一处山坡下,远远地,就瞧见一匹被拴在树下的枣马,正悠闲地打着响鼻。 纪长兴果然在这! 赵烈翻身下了马,姜固安也跟在他身后下了马。 两人抬头看着眼前这被风吹过的山坡,看着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矗立的墓碑,一向吊儿郎当的两人,都不禁神色肃穆起来。 这片青山上,埋的都是征战沙场的铁骨英雄。 自然,纪长兴的父亲,后来也是长眠于此。 第180章 “我还没见过我爹呢,我都不哭!” 赵烈将手中马鞭扔成骁阳,抬脚就往山坡上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一座墓碑前,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吹着风发呆。 姜固安心里松了一口气,唤了一声:“老纪!” 纪长兴这才回过神来,一转头,姜固安已经奔到眼前,抬手砸了他一拳,又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你小子,真是叫我们一顿好找!” 纪长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还要问你呢,”赵烈抬手就敲了他一记爆枣,“你怎么一声不吭跑这来了?也不跟伯母说一声,都把伯母都吓坏了!” 纪长兴垂着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来看看我爹……” 赵烈皱了下眉头:“我听绿珠说你跟伯母吵架了,你小子怎么回事?” “我……”纪长兴欲言又止,“没、没什么……” 见纪长兴心情不好,姜固安当即朝赵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咱们有话回去再说吧!再等一会儿,只怕城门要关了!” 行吧,赵烈和姜固安一左一右架住纪长兴的胳膊就走,两人还不忘冲纪勇的墓打了声招呼:“纪伯父,我们先回去了哈,改天再来看您!” 一行人匆匆离开,赶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策马回了燕国公府。 沈绿珠在屋里陪纪夫人等消息,眼瞅着都戌时了,赵烈他们还没回来,也不勉有些担心:该不会是纪长兴真出事了吧? 心里正忐忑着,忽听外边响起轰隆的马蹄声,赵小蜂欢天喜地地奔进来禀告:“世子夫人、纪夫人,世子爷和纪公子回来了!” 陶瓶她们听到了,也不禁欢喜起来:“哎呀,回来了!” 沈绿珠脸上绽出一点笑容:“伯母!纪公子回来了!” 纪夫人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中了,脑袋嗡一声似空白了一瞬,她本能地从椅子上起身,就朝门外奔去! 沈绿珠赶紧追上去扶住她手臂:“伯母,您慢点!” 话音刚落,外头忽地喧哗起来,成阳等人簇拥着赵烈和纪长兴哗啦啦进了肆阳院! 他们一行人刚走到院中,就见纪夫人从里头奔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泪眼朦胧地朝纪长兴看过来。 赵烈和姜固安对视了一眼,当即伸手推了纪长兴一把。 纪长兴趔趄地走了两步,但他似乎还没做好见纪夫人的准备,垂着头一声不吭。 沈绿珠手一松,却见纪夫人如同脱弦的箭奔下台阶,朝纪长兴冲过去,一把将纪长兴搂住,哽咽道:“孩儿!” 纪长兴眼眶一热,也抬手抱住了纪夫人:“娘……” 傲雪和凌霜瞧见这一幕,两人双双握住对方的手,一时又想哭又想笑的。 纪公子没事,真好!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中,没想到下一瞬纪夫人忽然推开纪长兴,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震。 沈绿珠也吃了一惊,拿起手中帕子掩住了唇。 母教子,他们这些小辈也插不上话,再者,纪长兴此次也实在是,过分了些。 对于一个单独抚养孩子的母亲来说,孩子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孩子不见了,那种煎熬,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然而,还未为人父母的人,是很难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情感的。 纪夫人打过纪长兴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下一瞬,她又狠狠朝纪长兴的胳膊打去: “你这一天一夜去了哪里?你知道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 纪长兴垂着头,声音低到快要听不清:“我只是去看爹了……” 纪夫人手一顿,那悬而未落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她抬手再次紧紧地抱住了纪长兴。 赵烈和姜固安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直挠头,好半晌,才过去将两人劝住。 二更天的时候,沈绿珠让人将纪夫人和纪长兴好生送回了纪府,众人才散了。 ——“咕噜!咕噜!” 赵烈忙活了半天,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没吃饭,当即嚷起来,“好饿好饿,还有没有吃的?快快快,给爷拿上来!” 赵小蜂和大胖“诶”了一声,忙让人去厨房热了几个菜端上来。 “啊?” 赵烈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与前两次回府那大鱼大肉相比,这待遇可不是差了一星半点,当即就傻眼了, “爷爱吃的烧鹅呢?蒸鱼呢?红烧肉呢?” 沈绿珠心里一阵乐,当即哼他一鼻子:“不想吃别吃!” 谁知道他今天会回来,根本就没备他的饭,好吧?有得吃就不错了! “吃!” 眼看沈绿珠就要把盘子端走,赵烈赶紧伸手将盘子护住,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给他草,他也能吃得喷香! 赵烈端起大碗埋头哼哧哼哧就扒饭,一阵狼吞虎咽的间隙,还不忘抽出空问:“对了,伯母可有说什么?长兴怎么就跟伯母吵架了?” 沈绿珠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只不过是在旁边作陪的,于是凌霜就给她上了一盏炖好的燕窝。 沈绿珠手中汤匙慢条斯理地搅了两下碗里的燕窝,才道:“纪公子没跟你说么?他想随你一块投军去,纪伯母不答应。” 赵烈扒着饭的手一顿,从碗里抬起头来,默了默。 沈绿珠问他:“对了,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纪公子的?” “难怪,”赵烈放下碗,轻叹一口气,“他去看纪伯父去了!” 纪长兴去看他爹?他爹不是……沈绿珠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知道纪长兴去看他爹的墓了。 沈绿珠将纪夫人的原话说给赵烈听:“纪伯母的意思是,想让纪公子跟着姜公子做生意去,也算有个正经事,又能保平安。” “嗯,”赵烈点点头,好半晌才说,“这样也好。” 他忽地想起小时候,他刚没了娘那会儿,整天哭,纪长兴跑过来安慰他说:“我还没见过我爹呢!我都不哭!” 纪伯父牺牲那会儿,纪长兴还在纪伯母肚子里,连他爹一面都没见到。 第181章 “呐,给你!” 他们两个,一个早早没了爹可怜,一个早早没了娘也可怜,那会儿他们两个,就像两只小狼崽依偎在一起取暖。 脑海里画面一闪,他们两个都长大了些,那一年,燕国公领将士击退了鞑子,全城百姓涌上街头迎接,纪长兴和他们挤在人群里,挺着胸膛说: “我爹也是大英雄!”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绿珠瞧见他脸色不对:“在想什么呢?” 赵烈端起碗扒饭:“没、没什么!” 不说就算,沈绿珠也没兴趣问他,端起燕窝吃了个干净。 “豁!”赵烈吃饱喝足,一把放下碗,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袖子一擦嘴巴,想起那只兔子来了,左看看右瞅瞅:“对了,爷的笼子呢?” 哦,想起那只死兔子了?沈绿珠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揶揄:抓了只兔子回来就想显摆,她倒要瞧瞧,等下他想怎么演! “凌霜,”沈绿珠回头朝凌霜招了招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笼子呢?给世子拿过来!” 凌霜哒哒哒跑过来,撇着嘴说:“那只兔子么?” 赵烈:……?! 沈绿珠:……?! 赵烈闻言似遭雷劈,当即瞪圆了眼睛看着沈绿珠,心里一下子就不得劲了:“你不是答应过爷不偷看的么?!” 沈绿珠:……! 沈绿珠清咳了两声,义正辞严:“我没偷看,是凌霜偷看的!” 凌霜:……! 她们都知道里头装的是兔子了,还有什么惊喜? 赵烈气得不行,狠狠瞪着凌霜:“兔子呢?” 凌霜:“我刚刚见飞虎叫得欢,以为它饿了,扔给它吃啦!” 赵烈:……?! 沈绿珠:……?! 赵烈差点被气得晕过去,一蹦三尺高,拔腿就往外跑去:“爷的兔子!” 在军中养小灰兔那几天,飞虎可是天天惦记着没吃到嘴的兔子的! 赵烈鬼哭狼嚎地奔出去:“飞虎,你给爷住嘴!” 飞虎刚刚将小灰兔叼上屋顶,正想美美大餐一顿,冷不防赵烈一嗓子,吼得飞虎浑身一哆嗦,嘴里的小灰兔“duang”一声,就掉到了琉璃瓦上。 赵烈站在下面,气得头顶冒烟:“把爷的兔子还回来!” 飞虎流着哈喇子,看了看小灰兔,又看了看赵烈,一时心里头似有两只小鹰在打架! “死鸟!”赵烈破口大骂,冲进破兵器房拿了弓箭冲出来,就对准了飞虎,“下来!” 大胖赶紧冲上来按住赵烈的手臂:“世子爷!莫冲动!莫冲动啊!” 飞虎哭死:呜呜呜,主人你不爱窝了! 飞虎一时间吓得浑身鹰羽都炸开了,赶紧一爪子抓住那只小灰兔飞下来,放到地上,急得在地上走来走去:给你吃好了! 赵烈一把扔了弓箭,冲上去将小灰兔抱在怀里,却见小灰兔那背上都被飞虎的利爪给抓出血来了。 赵烈捧着兔子就嚎:“爷的兔子!” 沈绿珠倚着门,看了好一出大戏,直到赵烈嚎得她耳朵受不了,才施施然走过来瞅了一眼: “成了,别嚎了,死不了!” 赵烈:…… 他双手捧着兔子递到沈绿珠面前,小声:“呐,给你!” 沈绿珠揶揄地瞅了他一眼:“养肥了,是炖着吃还是烤着吃?” 赵烈:……! “不是,”赵烈急得跳脚,这才顶着一张大红脸把话挑明了,“给你养着解闷儿!你可别吃了啊!” 沈绿珠憋着笑,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臂,拉着他往屋里走去:“让人去搞点药来给兔子止血,不然,等会就真死了!” 两人进了屋,七手八脚给小灰兔清理伤口。 赵烈摸着小灰兔的耳朵,看着凌霜杵在一旁,又气得眼角直抽抽,突然扭头看着沈绿珠: “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丫头!看哪天爷不把她卖了!” 凌霜不服气,努了努嘴:“谁叫你不说清楚!” 好好好,一个小丫头也敢对爷蹬鼻子上脸,又看向沈绿珠:“你瞅瞅她!” 这猖狂劲,都比他这个主子还猖狂了!很难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沈绿珠赶紧瞪了凌霜一眼,凌霜这才捂着嘴巴走了。 赵烈长呼一口气,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小灰兔,都心疼坏了,撞了撞沈绿珠的胳膊: “你要不要给小灰兔起个名字?” “灰不溜秋的,”沈绿珠看了两眼笼子里的小灰兔,嫌弃道,“就叫锅灰吧!” 什么:“锅灰?” 不是,她给她的狗起名叫大将军,给他的兔子起名叫锅灰? 赵烈不乐意了:“锅灰一点都不威风,不成,你换一个!” 沈绿珠鸟都不鸟他,起身朝净室走去:“陶瓶,让人备热水,我要沐浴。” 赵烈喉咙一噎,转头看着笼子里的锅灰,看来锅灰不讨她喜欢? 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的脑门:“争气点,知道没!” 锅灰:……世子夫人挺喜欢俺的,都怪你不争气! 赵烈:……他好像,被一只兔子鄙视了??? 等赵烈沐浴出来时,沈绿珠正坐在梳妆台上涂面脂涂手,赵烈憋了一眼铜镜里的美人面,摸了摸鼻子。 只见沈绿珠轻轻抬起葱指一涂一抹,十指翻飞,在灯下竟格外赏心悦目。 他媳妇,真他娘的好看! 连头皮丝都乌黑发亮,像一匹光滑的绸缎。 赵烈只瞅了两眼,就不敢再瞅了。 沈绿珠从铜镜里瞄见他一会儿朝她看一眼,一会儿朝她看一眼,一副狗狗祟祟的样子,都不禁以为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了。 赵烈穿着中衣正杵在内室隔断边上呢,凌霜抱着一床被褥进来,就是一嗓子:“让让!” 正做贼心虚的赵烈听了吓一跳:“我说你这个小丫头,就不能小点声?!” 凌霜眼角余光都不瞅他,抱着被褥径直过去铺床了。 如今天气越发冷,赵烈回来,沈绿珠还得分一床被褥给他。 等凌霜铺好床,便领着众丫环退了下去。 沈绿珠从梳妆台起身,吹熄了梳妆台边上的落地灯,走到床边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赵烈,抬了抬下巴:“嗯!” 第182章 “你呢,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赵烈会意,走过来抱被褥,瞧见沈绿珠床上铺了一床被褥,还盖两层锦被,忽问: “你要是怕冷,怎么不让人烧地龙?” 又看了看内室:“烧个炭盆也好啊。” 不问还好,一问沈绿珠就想起来了,她还没腾出手收拾大胖和赵小蜂呢! 沈绿珠气不打一处来:“没来得及!” 赵烈“哦”了一声,伸手去抱被子,冷不防袖子翻动,沈绿珠就瞧见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你手怎么回事?” 赵烈赶紧将袖子拉下,心虚道:“没、没什么!” “不说就算了,”沈绿珠见他遮遮掩掩的,本不想管,但心里不知为何又有点生气,“你心里是不是有鬼?若不是有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赵烈:…… “怎么会?”赵烈顿了顿,他只是觉得有点丢人罢了,正这么想着,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嘿嘿一笑,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关心爷!” 他话一落,沈绿珠面色一变(@ ̄ー ̄@):“谁关心你了?哪天死外边看我替不替你收尸!” 赵烈:(#‵′)靠,小嘴这么毒! 叫你嘴贱,叫你不老实,看,把人惹毛了吧! 赵烈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巴巴儿凑上来撩起衣袖装可怜:“看,爷这都是割麦子时,被麦子给打的!”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捡马粪的糗事她都知道了,也不介意多让她知道一件! 说不定,博得美人可怜,美人还得心疼他呢!爽! 沈绿珠瞅见他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红痕,似有些不敢相信:“你、割麦子?” 原以为捡马粪就已经够够的了,没想到赵小世子在军中还得干农活啊! “可不是!”赵烈可怜兮兮地说,“爷现在比牛马还不如!” 沈绿珠却越听越乐:“活该!” 赵烈:(¬_¬)好坏!都不心疼爷! 沈绿珠摸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一把将他挤开:“我要睡觉了,让开!” 赵烈认命地抱着被子去了罗汉榻。 两人各自睡下,只有落地罩那边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烛灯。 赵烈在罗汉榻上翻来覆去,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沈绿珠被他吵得没法睡,只好翻了个身,透过帷幔喊了他一声: “睡不着?” 赵烈也翻了个身,看着朦朦胧胧的帷幔:“吵到你了?” 明知故问呢,沈绿珠看着半透明帷幔外的赵烈,想了想,忽问:“是不是在想纪公子的事?” “嗯,”赵烈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在想我娘……” 沈绿珠心头忽地软了软,却听赵烈轻轻又道: “我娘没的时候,我还很小,心里很害怕,好像自己没人要了似的,就躲起来哭,可你猜长兴怎么说?他安慰我说他都没见过他爹,他都不哭……” 赵烈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谁更可怜了……” 沈绿珠嫁入燕国公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小时候的事。 康乐长公主仙逝的时候,赵烈才六岁,他与纪长兴,一个没了娘一个没了爹,也的确是同病相怜了。 赵烈伸手枕在脑后,似不想多聊这个伤心的话题,反问:“你呢,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听说岳父岳母膝下就生这么两个宝贝女儿,岳父岳母身体又康健,想必,她小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烦心事吧? 赵烈这么一想,都有点羡慕沈绿珠了—— 哪像他们家,兄弟不像兄弟,父子不像父子的,糟心事一箩筐。 她?沈绿珠想了想,爹娘康健,她与妹妹形影不离,一家人相亲相爱,可以说她从小到大一直过得很幸福,还真没什么伤心事,除了…… 沈绿珠翻了身背对着他:“还行!” 他们两个难得的你不气我我不气你,如此平心静气地聊天,结果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赵烈也翻了个身。 沈绿珠半晌没听到动静,又轻轻转过身来,却见赵烈已经呼呼大睡。 这家伙似乎不知道冷,就盖这么一床被子,还热得踢被子。 别说,这家伙还真皮实! 不皮实,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精力天天闹腾了! 沈绿珠撇撇嘴,忽又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赵烈这个人,心眼也没那么坏。 他就像一块粗糙的岩石,裂开石头缝里,其实开着一朵小花。 一夜好梦。 次日醒来,不等沈绿珠收拾大胖和赵小蜂,赵烈就将两人狠狠揍了一顿: “爷回来,屋里也不晓得烧地龙,也不晓得烧个炭盆!反了你们!” 大胖和赵小蜂被揍得满院乱窜:“啊啊啊!世子爷别打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去弄!” 沈绿珠在屋里用早膳,听见赵烈在外头揍赵小蜂和大胖,心里一乐,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只听外头叮叮当当,大胖和赵小蜂领着一众小厮,去库房把去年冬收起来的炭盆熏笼汤婆子毡帘等全翻了出来,摆在院里打扫擦拭晾晒! 沈绿珠走出去,瞧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干活,忽听外头响起阵阵马蹄声。 不一会儿钟钺过来禀告:“大小姐,是国公爷和赵大爷回来了!” “哦?” 公爹终于回来了! 细一算,沈绿珠都快一个月没见到燕国公了。 “爹初一都没回来,今天只怕要唤我们去膳厅用饭,”沈绿珠想了想,朝钟钺道,“留意一下锦月居那边的动静。” 钟钺应是,退了下去。 她也应该去爹面前晃晃,正这么想着,沈绿珠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没瞅见赵烈这个祸害,招手唤来大胖: “世子爷呢?又去哪了?” 大胖指了指外边的灶房:“世子爷通地龙去了!” 烧地龙的灶房并不与小厨房在一起,而是单独设了一处,挨着正屋。 沈绿珠领着凌霜过去,却见赵烈正领着赵小蜂等人在清理灶口和烟道,浑身脏兮兮的。 沈绿珠看着这满地的灰,半只跨进灶房的脚,又缩了回来,拿起帕子掩着口鼻站得远远的。 赵烈瞧见她来了,顶着一张小花猫的脸就嚷:“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第183章 “这一回又是在闹什么呢?” 沈绿珠见他全身脏兮兮的,简直没眼看。 等下爹唤他们去吃饭,他要是这个样子过去,估计爹又要生气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袖子唯一一块雪白的地方,没有好气地提醒道:“爹刚刚回来了!你好歹注意一下,少惹爹生气!” “回来就回来呗,”赵烈不以为意,在军中哪天没见到?也就她这么稀罕! 沈绿珠指了指从烟道扒出来的灰,皮笑肉不笑:“好玩是吧?” 赵烈真是冤枉死了:“爷又不是在玩,爷在干正经事!” 行,正经事:“不脏是吧?” “这有啥?我小时候跟二哥躲猫猫,还爬到里面躲过呢!” 赵烈很得意,“二哥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我,等我出来的时候,二哥脸都吓绿了,哈哈!” 很好玩很好笑?沈绿珠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好玩不好笑么?赵烈抬手摸了摸鼻子,赶紧说:“放心好了,今晚开始保证不冷着你!” 哟,今儿个倒是化身成热心肠的贴心小棉袄了。 行,他爱干让他干。 沈绿珠眯眯一笑,叮嘱他“好好干”,也就不留在这碍眼了,转身回屋去看那只命运多舛的兔子去了。 赵烈哼哧哼哧埋头苦干,领着人把烟道清理干净,把缝隙什么的填上,又让人拉了几车薪柴进来。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个多时辰,把地龙通好了,才开始设香案,摆上香坛瓜果糕点。 大胖过来通知沈绿珠:“世子夫人,世子爷让您过去点火呢!” “这么快好了?” 沈绿珠心里一阵高兴,提着裙摆过去,就见赵烈得意洋洋地凑过来,“姑奶奶,就等你了!” 他今天这般卖力,就等着挨夸呢! 沈绿珠还不了解他?当即就笑眯眯地拍了一下手掌:“世子真厉害!” “嘿嘿!”赵烈下巴一抬,心里一乐,仿佛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看在他今儿个这么卖力的份上,行,再给他颗甜枣吃吃! 沈绿珠瞧见他脸蛋脏兮兮的,当即殷勤地掏出帕子递过去:“瞧你,来,擦擦!” 赵烈喜滋滋地伸手接过帕子正打算擦脸,结果一看到上面绣着精致的绿竹子,只感觉自己现在是“暴殄天物”, 又赶紧将帕子放回沈绿珠手里:“唉,爷拿袖子随便擦擦得了!你这是仙女用的东西,可莫糟蹋了!” 话刚说完,赵烈瞳孔忽地一缩,沈绿珠低头一看,只见被他抓过的那方帕子,已经印上了五个黑黑的爪子印…… 赵烈:……? 沈绿珠:……! 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一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赵烈清咳了两声,忙将帕子又拿走了:“哎呀,爷这袖子也脏得很,还是用帕子擦好了!” 拿走了,就不还了哈! 沈绿珠:…… 赵烈擦干净小花脸,将那帕子往衣襟里一塞,抬手招呼赵小蜂点香。 众人当即簇拥过来,吵吵闹闹:“世子夫人,快快请火德真君下凡吧!” 沈绿珠接过香,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对着香坛拜三拜,再上前将香插到香坛里。 赵小蜂忙又递了纸钱过来,沈绿珠放火盆里点着了; 大胖就飞快拿来一个火把,从纸钱上引燃了火把递给沈绿珠。 众人欢呼起来:“点吉祥火啦!” 沈绿珠举着火把,笑眯眯上前,将那地龙里的堆着的柴火点着了。 “好耶!成了!” 肆阳院里头大伙儿正闹哄哄的,锦月居那边突然来了个小丫环,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去膳厅用午膳。 沈绿珠就知道公爹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惦记着要和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忙拉了赵烈一把:“快去沐浴,把这身脏衣裳换了!” 赵烈就不乐意吃什么“团圆饭”,他们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凑在一起吃饭就是折磨:“急什么?”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快去!” 她也不乐意跟辛侧夫人他们一块吃饭,但这不是看在公爹的面子上么? 赵烈磨磨蹭蹭的,导致他们两个到膳厅的时候,又是最后一对。 许是因为赵烈最近上进了很多,而沈绿珠又是个极孝顺的,赵阔见他们来得晚,也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赵二郎见他爹神色还算缓和,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赵烈也是许久没和他二哥见面了,当即跑过去:“二哥!” 赵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嗯,晒黑了些,也比之前更结实了!” “我又高了!”什么结实不结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长高了! 他们两兄弟在一旁叙旧,沈绿珠就凑过去跟安氏说话。 二嫂钟氏瞧见沈绿珠不主动与她攀谈,心里又有点不高兴。 枉她家二爷对世子爷掏心掏肺,可这沈氏,分明就是瞧不起她! 钟氏嘴角微微往下一压,似笑非笑地搭腔:“一大早,就听见三弟妹院里吵吵嚷嚷的,这一回又是在闹什么呢?” 她话音一落,正与赵阔说话的辛侧夫人就转过头来了。 她原本与赵阔在说话呢,她这一停,赵阔自然也跟着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 ——又? 每次赵烈一回来,肆阳院就吵啊闹啊的,那是因为与姜固安他们这些少年人难得一聚,自然吵闹了些, 但钟氏明知故问,还非要在公爹面前提,这不是想让公爹不待见赵烈么? 公爹最近难得对赵烈好脸色,这钟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绿珠刚嫁过来那会儿,看在赵然的面子上,也曾有心与钟氏交好,可这钟氏又是怎么做的?恨不得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呢。 沈绿珠早就摸清了钟氏的底,知道这是个拎不清的,可看在赵然的面子,纵使沈绿珠真打心底有几分瞧不上钟氏,也愿意给钟氏留几分面子就是。 “二嫂,咱们院里今儿个通地龙呢!”沈绿珠笑眯眯道, “我嫁进来的时日短,都摸不着头脑,多亏了世子爷今儿在家,才把事情办妥当了!对了,你们院里通地龙没有?” 第184章 “杏姐儿是不是很快有小弟弟了?” 沈绿珠这话说的是:他们今儿个虽然吵吵闹闹,但办的可是正经事,也顺带,夸了一下赵烈。 安氏瞅了钟氏一眼,笑着接过话:“通了,不通盛哥儿和梨姐儿哪受得住。” 大房和二房都有小孩,这地龙可是早早就烧起来了。 钟氏当即自讨没趣。 正呐呐不知说什么时,盛哥儿摸着肚子跑向赵阔,跟他撒娇:“爷,我饿了!” 赵阔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行,盛哥儿饿了,咱就开饭!” 钟氏看着盛哥儿,又看看挨着自己身边坐的杏姐儿,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赵然:他们二房也该添个儿子了。 正这么一想,她眉尖忽地拧了一下。 孩子这事,不是说她想要就要的,二爷性子淡,在那方面不甚热络,她上哪要孩子去? 钟氏心里似吃了颗酸杏子,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往下垂睫,伸手拍了拍杏姐儿的胳膊,朝赵然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杏姐儿乖,去喊爹爹吃饭。” 杏姐儿得了令,哒哒哒朝赵然跑去,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着头乖巧地说:“爹爹,吃饭饭!” 赵然只顾着跟赵烈说话,都没留意到女儿扑过来,倒是赵烈反应快,弯下腰去,单臂一把就将杏姐儿抱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一乐: “杏姐儿怎么光喊爹爹吃饭,不喊三叔呀?” 杏姐儿才两岁,娘亲又没交代,小人儿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如今被三叔这么一说,顿时害羞起来,头都要埋起来了,赶紧补了一句:“三叔也吃饭饭!” 赵烈虽然不待见二嫂钟氏,但是杏姐儿始终是二哥的骨血,他对杏姐儿还是很好的,当即应了一声:“诶!” 赵然见了女儿,脸上也扬起一点笑意,伸手从赵烈手里将女儿接过来时,他想了想,小声跟赵烈提了一句: “你跟绿珠,也该早点要个孩子才是……” 赵然虽是兄长,但弟弟屋里的事,他也不好插手,只是想到赵烈去了军中,与沈绿珠聚少离多的,早点要个孩子不是坏事—— 若是哪天赵烈上了战场,有个三长两短的,好歹留个后。 赵然目光长远,自然不是赵烈这小子现在能想到的,他下巴都快吓掉了,不是,二哥,你要不要催得这么急?! “二哥,我跟绿珠不急、不急……”赵烈耳尖一红,赶紧遁走,“哎呀好饿,走走走,吃饭、吃饭!” 赵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杏姐儿过去。 等赵阔坐下,其他人才跟着入座,丫环们开始传膳。 赵然将杏姐儿放到身旁特制的小椅上,让她就坐在他和钟氏中间,等下用膳的时候方便看顾。 有些大户人家怕小孩打扰大人用膳,都不让小孩跟大人一起用膳的,但燕国公呆在府里的时间少,所以他不讲这些规矩,一家人热热闹闹、齐齐整整他才喜欢。 只见杏姐儿坐在小椅子上,手扶着椅子前面的横木,一个劲地瞅着对面的赵烈和沈绿珠,痴痴地笑。 钟氏瞧见杏姐儿一直往赵烈和沈绿珠那边看,便拿起帕子擦了擦杏姐儿的嘴角,笑着问: “杏姐儿在笑什么?” 杏姐儿才两岁大,哪里藏得住事,当即伸出小手指着赵烈和沈绿珠: “爹爹让三叔和三婶生宝宝!娘,杏姐儿系不系很快有小弟弟了?” 赵烈:……! 沈绿珠:……?! 正是童言无忌呢,杏姐儿一嗓子,把众人震得静了静。 先不说沈绿珠难为情了,赵然与赵烈说这话时,也实在没想到要防着女儿,他也很不好意思,伸手握拳放到嘴边干咳了两声。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看向沈绿珠和赵烈,沈绿珠只好顶着一张脸干笑,桌下的脚狠狠踢了赵烈一脚:你刚刚跟杏姐儿说什么了?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赵烈拼命眨着眼睛: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你信么? 辛侧夫人目光在沈绿珠和赵烈身上一扫而过,眸子里闪过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赵阔隔辈亲,倒是喜欢孙儿,将来赵烈和沈绿珠也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所以他听了这话,倒是没说什么,只觉得赵烈成了亲,又进了军中,也该懂事了。 钟氏见事情是因赵然而起,忙干笑着出声打圆场,跟杏姐儿解释道: “是呢,等将来你三叔和三婶生了宝宝,杏姐儿就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钟氏没少在杏姐儿面前提要给她生小弟弟的事,所以这事杏姐儿就记住了。 只不过杏姐儿还小,没意识到娘亲嘴里说的“给她生个小弟弟”,跟三叔和三婶生小弟弟,不是一样的意思就是了。 杏姐儿很高兴:“那等三叔和三婶生了小弟弟小妹妹,杏姐儿要和小弟弟小妹妹一起玩!” 大人便笑着附和:“杏姐儿真乖。” 这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众人移步花厅,陪燕国公喝消食茶聊天,这时,突然有个小厮匆匆从门外进来: “国公爷,纪夫人和纪公子求见!” “哦?” 赵阔手捧着茶盏顿了顿,随后叮一声合上茶盖,将茶盏放回桌面,抬手道,“快请!” 伯母和长兴来了? 沈绿珠忙和赵烈对视了一眼。 虽然这些年燕国公府对纪氏母子关照良多,但纪夫人怕被人说挟恩自重之类的闲话,并不常到燕国公府来。 沈绿珠抬头,只见门边人影一晃,纪夫人走在前头,领着后头的纪长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纪夫人守寡,这些年总是穿得素净,但是今日她却穿着一身崭新的淡紫色长袄,头发也梳得齐整,上插松枝梅花簪并梳篦,瞧着格外精神。 她目不斜视走进来,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妾身见过国公爷!” 赵烈一个劲地朝纪长兴使眼色:你小子怎么回事? 却见纪长兴从进来就一直垂着头一声不吭,赵烈这回当真是抛媚眼瞎子看了。 倒是沈绿珠察觉纪伯母今日过来如此郑重其事,只怕与公爹有话要说,赶紧将赵烈拉住,瞪了他一眼:“别插嘴!” 赵烈:……! 第185章 “今后爷罩着你!” “弟妹不必多礼,” 见到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的遗孀,赵阔面色很是缓和,抬手,“来人,看座,奉茶!” 纪夫人也不推却,应声坐在下首,抬头看着赵阔,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拉家常般与他说着话。 “也是有一阵子没见到国公爷了,国公爷近来可还好?” 赵阔拍了一把膝头,轻叹一口气:“还好,就是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不服老不行了!” 纪夫人却笑:“我瞧着国公爷老当益壮,风采不输年轻的时候。” 赵阔哈哈一笑,抬手指着赵烈他们:“哪还比得上年轻的时候?现在,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纪夫人却嫌弃道:“那还得再等二十年,才轮得到他们做主!” 沈绿珠看着纪夫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眼前的人是纪夫人,但又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纪夫人了。 又或许,纪夫人原本就是这样的,只是岁月无情,夺走了她的心上人,从此她便随着心上人的离世,迅速枯萎了。 赵阔横了纪夫人一眼,胡子一抖,那生动的表情令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你呀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也不跟您胡扯了,”纪夫人呵呵一笑,伸手将纪长兴拉到身侧,看着赵阔说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哦,长兴?”赵阔朝纪长兴抬了抬下巴,“怎的?犯了什么事?惹你母亲生气了?” “这小子最近倒是没惹事生非,”纪长兴没回话,纪夫人已经开了口,“是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想替长兴讨个差事。” 赵阔颔首道:“你说的也是,长兴如今长大了,也该有个正经差事!” 他笑着朝纪长兴招了招手,示意纪长兴过来,“今后跟着你赵二哥怎么样?” 赵然体弱多病,赵阔也没同意让赵然进军中拿刀拿枪,而是替燕国公管理后方。 纪夫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纪长兴的后背上:“国公爷,让他去军中吧!” 此话一出,沈绿珠和赵烈飞快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昨儿个纪伯母不是不同意纪长兴投军,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赵阔不是不知道纪夫人看纪长兴看得紧,从小连木剑都不让纪长兴摸,就怕纪长兴走上他爹的路子, 他神色当即一敛:“弟妹此话何意?” 有些人骨血里,也许天生就是属于沙场的,纪夫人防了十七年,也没防住。 她看着纪长兴越发挺阔的后背,似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纪长兴他父亲:“让他去吧!” 纪长兴直到这时才扑通跪下,给赵阔磕了个响头。 ——“起来吧。” 许久后,赵阔起身拍了拍纪长兴的肩膀,一双虎目定定地看着纪长兴,“有骨气,像你爹!” 纪长兴已经欢喜得不知作何反应了,却又听赵阔说:“明日,你跟三郎一块去吧。” 纪长兴憨憨一笑:“好!” 话音刚落,赵烈已经按捺不住冲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拍着胸膛保证:“放心吧,今后爷罩着你!” 两人这会儿心情激动得很,赵阔没好气地挥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我和你娘还有几句话要说,你们走吧。” 赵烈和纪长兴赶紧勾肩搭背地跑了。 沈绿珠和安氏他们也跟着告辞。 “我靠我靠!”赵烈出了外头,一把就将纪长兴拉到了一边,好奇不已,“伯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卦了?” 纪长兴嘿嘿挠着头:“我也不知道……” “如今在我爹面前过了明面,这事板上钉钉了!”赵烈心想也许是纪伯母想通了,催促道,“咱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固安和姜九妹妹,明天大伙儿一起贺一贺!” 沈绿珠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花厅里正与赵阔说话的纪伯母,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母亲,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不开心罢了。 那头赵烈与纪长兴脚步一拐,也不回肆阳院了,回头冲沈绿珠一喊:“爷出去一趟!” 不等沈绿珠应下呢,两人就跑没了影。 从姜府出来,赵烈看着天色还早,当即一把摘下腰间挂着的锦囊,拉着纪长兴去仙织阁找姚老头。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接受姚老头的蹂躏吧! 本来赵烈今晚就要回军营了,因为要等纪长兴,才又在府中多呆一日。 赵小蜂得了消息,飞快跑过来问沈绿珠:“世子夫人,咱明儿个要不要备些好酒好菜?”替纪公子贺一贺呢? 沈绿珠点点头:“要,不过,明天就不在咱这边办,备下东西拿去纪府吧。” 纪伯母将儿子送入军中,心里肯定是不舍的。 今后纪长兴呆在军中,回府的日子少了,只怕纪府剩下纪伯母一个人,纪府就更加冷清了。 赵小蜂明白了:“好咧!” 正想着跟赵烈说说这事呢,结果等到天黑赵烈都没回来。 仙织阁那边—— 赵烈和纪长兴将将从三楼下来,纪长兴一脸苦瓜相:“我说三郎,你上哪找了个这么古怪的老头?” 好的不教,竟教他们拿感染瘟疫的尸体投入敌军,以求不战而胜! 损,太损了。 赵烈瞅了他一眼:“你就说这计策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都是毒计啊! 纪长兴嘴角抽抽:“会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烈挥手:“甭管,姚老头不是说了么?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必要时刻,玉石俱焚,也不能让敌人占半点便宜!” 姚伯仁双眼发光:此子可教也! 赵烈瞧了一眼绣房,脚步忽地一顿,推了纪长兴一把:“你先下去等我,我去拿点东西。” 瞧着纪长兴下一楼了,他才拐往绣房去。 如今芸娘子她们早就打烊回住处了,绣房没人,赵烈摸索着点了盏灯,在绣房走了一圈,寻到架子上挂着做了一半的衣裳,认出就是当初沈绿珠给他选的料子,心想:就是它了! 他偷偷摸摸拿起衣裳往身上披了披,又悄咪咪将其放回去,才下去找纪长兴汇合,打马往燕国公府而去。 第186章 “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沈绿珠沐浴出来时,赵烈将将抬脚跨进门。 沈绿珠上下瞅了他两眼:“干什么去了?” 赵烈背着她做了亏心事,有点心虚:“嗨,就是去仙织阁找姚老头聊了两句!” 还偷偷去看他的新衣裳了!O(∩_∩)O 原来是去找姚老头了,沈绿珠也不追问,转而跟他讲起正事,“咱们明天去纪府热闹热闹,纪公子一走,只怕纪伯母一个人更冷清了。” 这都是小事,赵烈当即爽快应下:“行!” 第二天巳时,沈绿珠和赵烈结伴到纪府做客。 不多时,姜固安和姜穗也到了,与他们一块到的,还有海宴楼的掌勺的师傅。 赵烈他们在帮忙打下手,掌勺的师傅开始煎炸蒸煮,纪府似比过年还热闹! 纪夫人看着赵烈他们在忙活,着实过意不去,挽起袖子就要过去帮忙,沈绿珠和姜穗赶紧将她拉住: “伯母,走走走,咱去那边喝茶聊天!” “诶,你们……”纪夫人推辞不过,被拉着坐下了。 等好酒好菜上来,主仆不拘,各自分几桌坐了,姜固安当即大声嚷开来:“倒酒倒酒!咱们今儿个好好喝一杯!” 沈绿珠笑着捧起酒杯朝纪夫人一举:“伯母,我敬您!” 姜穗也赶紧举起酒杯:“伯母,我也敬您!” 纪夫人笑着应道:“好好好!” 众人说说笑笑闹了开来,那头姜固安又振臂一喝:“来来来,让我们一起敬老纪一杯!” 纪长兴今日可是主角,他被众人簇拥着,微微红着脸:“谢谢大家今日来为我送行,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众人当即抚掌笑起来:“好!”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欢乐。 赵烈纪长兴姜固安三个更是不管不顾了,直接站起来勾着肩搭着背,手里拿着筷子用力敲着碗碟,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一起敞开嗓子唱起歌来了——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燕州民风彪悍,性格豪爽,可这首歌却不太豪迈,而是有些说不出来的缠绵。 沈绿珠倾耳听了听,竟意外地喜欢,忙问身旁的姜穗:“这是什么歌?” 姜穗也轻轻拍着手跟着赵烈他们哼唱起来,说:“这是咱们燕州的民歌,唱的是咱们燕州的儿女!” 纪夫人坐在席上,看着一群少年人吵啊闹啊,不知不觉眼眶就湿润了。 在那一刻,时光似乎开始倒流,她在朦胧的泪光里,似乎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 纪夫人也轻轻笑了起来,又闭了闭眼睛,忽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太阳西斜,成阳和骁阳牵着赵烈的乌骊马、和纪长兴的枣马,等在纪府门外。 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纪长兴,该随赵烈一起去军营了。 “孩儿,你过来……” 屋里,纪夫人拿出一个长长的木匣打开来,只见里头躺着一把重达百斤的大弓。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大弓,那温柔的指尖,仿佛在抚摸着丈夫的脸庞。 “这是你爹的射日弓,”她转头看着纪长兴,眸光闪动着,“今日,交给你了!” 纪长兴浑身一震,随即扑通一声跪下来,郑重地给她磕了个响头。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忍着眼眸间的热意,伸手拿起那把射日弓背在背上,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纪夫人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她抬脚追出去,可却没跨过门槛,只伸手扶着门框,伸手用力捂住了唇。 纪府门外,沈绿珠一行人都在。 看着纪长兴出来,赵烈哗啦一声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长兴,走了!” 纪长兴用力点点头,背着那把大弓,紧紧抿着唇,哗啦一声翻身上了马。 马儿踢着蹄子发出一阵阵嘶鸣,催促着他们。 “喝!”一声,赵烈和纪长兴同时握紧缰绳调转马头,似脱弦的箭,迎着那轮下沉的红日射去,头也不回地喊道,“我们走了!” “驾——!” 一红一黑两匹马儿当先,成阳和骁阳紧随其后,哒哒哒跑远了。 沈绿珠和姜穗站在一块,看着他们迎着夕阳的背影,风从远处吹来,拂乱了她们的发丝。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好儿郎,要去远方了。 马儿狂奔,风声呼呼,纪长兴此刻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心里装着的,是保家卫国的万丈豪情。 直到,进了军营…… 军中小旗每队十人,加上头儿,一共十一人,因此,赵烈所在的小旗,是没有纪长兴的位置了,至于明天纪长兴去哪个小旗,还得等上头的安排。 所以,今晚纪长兴不得不跟赵烈他们一起挤一个营帐。 纪长兴刚到军营,心情那叫一个激动!一路跟着赵烈他们走过来,那是看什么都新鲜!“就是前面了!” 赵烈进军中时间比纪长兴早,已经什么都习惯了,他走在前头哗啦一声撩起帐帘,顿时营帐里一群汉子闷着的汗臭味脚臭味扑鼻而来! “yue——” 纪长兴虽说不是那等娇气的人,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哥儿,打小也是吃喝不愁的,什么时候跟人挤过大通铺? 这该死的赵烈也没说军中是这样的呀!他说的军中,不是重甲骑兵威风凛凛大杀四方? 赵烈简直杀了纪长兴一个猝不及防,他一时没忍住,差点就被这难以言说的味道熏吐了! “三郎,”纪长兴一把将赵烈拉到一侧,眸光颤颤,“你在军中不是把总千总么?你住这?!” 他一脸震惊地瞅着赵烈,差点尖叫起来:这就是兄弟你说的、罩着我?!! 什么把总千总?他现在在军中当小卒! 赵烈摸了摸鼻子,先前沈绿珠为了保住他在兄弟面前的面子,可是帮着他一起瞒着纪长兴和姜固安的! 纪长兴一瞅赵烈这摸鼻子的动作不知道坏事了! 他这会儿都开始结巴了:“三、三郎,你你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兄弟我?” “嘿嘿,” 生米煮成熟饭了,想跑?没门! 赵烈当即笑得一脸奸诈,一把捏住纪长兴的脖颈,将他推了进去,“你的好日子来喽!” 糟了,他被赵三郎骗了! 纪长兴只觉得天塌了! 只见灯火通明的营帐来,一时鸡飞狗跳,一个影子骑着另一个影子猛揍,一声杀气腾腾的嚎叫从营帐远远传来: “赵三郎,我跟你没完!” 第187章 “这位是二夫人娘家嫂子!” 赵烈这厮是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却给沈绿珠留了一个大麻烦! 这日,锅灰无精打采地呆在笼子里,照顾它的木槿给喂它萝卜它也不吃,这下子可把木槿急坏了, 这小灰兔可是世子爷特地逮回来讨世子夫人欢心的,万一把小灰兔养死了,她就完蛋了! 彼时,沈绿珠正在屋里更衣,木槿突然哒哒哒跑进来,白着一张脸说:“世子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锅灰今天突然不吃东西了!怎么办呀?” “哦?”沈绿珠闻言神色当即一敛,抬脚往外走去,“我去瞅瞅!” 要是把锅灰养死了,赵烈那厮回来不知得闹成什么样呢! 沈绿珠过去,看着兔笼里的锅灰头缩在前腿里,只露出一截短尾巴的小屁股,她抬手轻轻戳了戳锅灰的屁股墩:“小灰灰~” 锅灰动弹了一下,抬起头转了转小眼睛。 还好,没死,还活着。 沈绿珠松了一口气,将锅灰从兔笼里抱出来,伸手扒了扒它身上的毛,只见先前被飞虎抓的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 只是怎么突然不吃东西了呢? 沈绿珠现在可犯难了:她养过狗,没养过兔子呀! 她看了看四面漏风的兔笼,再看看里头放着的没吃的萝卜,抬头看着木槿,眨了眨眼睛: “兔子应该更喜欢吃草吧?” “兔子应该是要睡窝里的吧?” “兔子应该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的吧?” “咱们府上没有新鲜的青草,奴婢这几天给锅灰喂的萝卜和菜叶子,” 木槿看着那个空空的兔笼,脑袋一耷拉, “是奴婢疏忽,该往笼子里铺点干草和垫子,也不知道锅灰是不是受凉了……奴婢真该死!” 木槿脸色白了白,都快哭了:“世子夫人锅灰不会要死了吧?都怪奴婢粗心!这下可怎么跟世子爷交代呀?!” 沈绿珠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的脑袋,定了定心神:“先别慌!” 大不了,再买一只小灰兔回来充数,赵烈应该……认不出来吧??? 赵烈:@_@ ?你整天就光想这些损招对付爷了吧? 沈绿珠心里当即有了主意,朝木槿颔首:“先去唤小蜜蜂来!” “是!” 木槿慌里慌张去找赵小蜂,不一会儿,赵小蜂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了:“世子夫人,您找我?” “嗯,”沈绿珠把小锅灰放到桌子上,清了清嗓子才问,“我问你,城里有没有医兽的大夫?我瞧着锅灰好像没什么精神,不知是不是病了?” “锅灰病了?” 这可是世子爷辛辛苦苦从飞虎爪子下救回来的呢,世子爷稀罕着呢! 赵小蜂不敢大意,忙道:“有有有,不说大夫,咱们府上看管马厩的田大爷,也懂得两下子!要不,小的把锅灰拿给田大爷瞧瞧?” “诶,”沈绿珠就怕锅灰没救回来,得想办法悄咪咪在外面买一只回来充数呢, “田大爷只怕治马在行,治兔不在行,我看还是……去找正经医兽的大夫瞧瞧吧,不知哪个大夫专给宠儿瞧病?” 城里养宠的少爷小姐只多不少,因此就有人专门做这门生意,赵小蜂飞快说道:“城西有个医馆,飞虎小的时候世子爷带它去瞧过!” “行,”沈绿珠点点头,“那我带锅灰去瞧瞧。” 沈绿珠转头吩咐钟钺去备马车,不一会儿就领着凌霜,提着兔笼出了肆阳院。 沈绿珠走在前头,正穿过抄手游廊往府门而去,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一行人正从府门进来,两边直接给撞了个正。 只见钟氏的贴身丫环领着三个人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大袖衫的陌生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这边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短打的小厮,手里提着两个盒子。 沈绿珠不认得那个妇人,却认得青苔。 那个妇人一进来,一双眼睛就开始东张西望,冷不防看见对面一行人走来,一抬头,眼前一晃—— 隔得还有点远,那妇人还没瞧见女郎长什么模样,就先瞧见对面女郎白得如同珍珠般的皮肤,一头黑鸦鸦的云髻,以及那身梨花白的衣裙; 只见女郎一身梨花白的衣裙腰间,仅系一条绿腰带,既端庄又轻盈,如同云间下凡的仙子, 一时间那妇人微微瞪大了眼睛,竟有些看呆了。 她手里牵着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羞怯地躲到了她的身后,探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沈绿珠,大气也不敢喘。 青苔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见世子夫人,忙拉了那妇人一把,站到一侧,屈膝朝沈绿珠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那妇人呆呆瞧着沈绿珠走近,一时间忘了行礼。 青苔心里一急,赶紧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那妇人“啊?”的一声,这才晓得低下头,领着身边的小女孩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霎时间那妇人心头咚咚跳,这个,就是世子夫人,那扬州来的沈氏?! 沈绿珠领着凌霜等人走到他们面前,眼睛上下一扫,笑了笑:“这位是?” 瞧着这样子,这妇人好像是来做客的? 她这句话问的是青苔。 青苔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妇人,硬着头皮道:“回世子夫人,这位是二夫人娘家嫂子!” 原来是二嫂的娘家嫂子。 沈绿珠身份高,青苔只是个小丫环,还没有资格将二夫人的娘家嫂子、这样又隔了一层关系的人引荐给世子夫人。 见那位妇人像根木头不知反应,青苔心里一急,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那妇人终于回过神来,绞着手指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来:“妾身关氏,是你们府上二夫人的大嫂!” “钟嫂子,”沈绿珠也不与她们过多纠缠,偏头看向青苔,“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了,你且领着钟嫂子去向二嫂回话吧。” 青苔应了声“是”,忙领着关氏走了。 关氏走了一段路,回头瞧着沈绿珠的背影,眼睛滴溜溜一转,忽伸手拉住青苔,饶有兴趣地打听: “瞧瞧世子夫人那一身衣裳,那做工,只怕费银子得很!我听说世子夫人光陪嫁的嫁妆就有八十八抬?是不是真的?” 第188章 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1 青苔闻言面色顿时有些不耐烦,但这是二夫人的亲嫂子,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说道:“奴婢不是很清楚。” “你!” 沈氏与世子爷成亲的时候她没来喝喜酒,可青苔是府上的丫环: 沈氏嫁进来燕国公府有多少抬嫁妆,那是一路敲锣打鼓抬进来的,青苔但凡有眼,都能瞧见,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这丫环敷衍她,关氏当即不悦地瞪了青苔一眼,一把拉起女儿的手,气呼呼地进了淬雨阁。 此次关氏特地从雁门来燕州探亲,钟氏早早得了信,特地派人去接。 她正与杏姐儿在罗汉榻上玩,心里还怪道关氏怎么还没到,就听到外头传来零乱的脚步声。 关氏都等不及丫环通传,就哗啦啦牵着女儿的手气呼呼地进来了。 “大嫂!” 钟氏见到关氏,面上一喜,却见关氏一走进来,就板着脸道,“我说你院里的丫头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没个规矩!” 钟氏拧了一下眉头,抬头看向青苔:“怎么回事?” 青苔垂着头,用力咬了咬唇:“刚刚在府门遇到世子夫人,钟大少夫向奴婢打听世子夫人的嫁妆,奴婢实在不太清楚!还请钟大少夫人恕罪!” “你!” 关氏没想到青苔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差点气结。 钟氏闻言,神色一时复杂,朝青苔挥了挥手,示意她站到一边去。 “她一个丫环哪知道这些,”青苔毕竟跟了自己这么久,这么一点小事钟氏也不忍苛责她,只拉着关氏坐下,撇了撇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关氏喉咙一噎,面上有点挂不住,“我还不是关心你!这沈氏嫁妆如此丰厚,” 关氏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她这一嫁进来,岂不得处处压你一头!” 钟氏对沈绿珠早有不满,关氏这话可谓正踩中了她的痛脚。 沈绿珠一嫁进来,不仅搏得公爹喜欢,还能与辛侧夫人平起平坐,三妯娌,如今就数钟氏在府中最没存在感。 沈绿珠越是出色,光芒越甚,越衬得钟氏如同瓦砾黯淡无光,钟氏心里岂会喜欢沈绿珠? 关氏瞧着钟氏的表情,便知自己说中了要害,这才抬了抬手:“算了,不说这个了。” 正说着,关氏的女儿抓着她的袖子,指着炕桌上的红豆糕:“娘,我也要吃红豆糕!” 杏姐儿从榻上站起来,急急地说:“是杏姐儿的!” “哎哟,瞧瞧咱们杏姐儿,越发可爱了,”关氏说着伸手拿起一块红豆糕塞杏姐儿手里,又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女儿手里,“给怡姐姐也吃一块,好不好?” 杏姐儿嘟着嘴明显不愿意,只能看了看钟氏:“娘?” 钟氏倒不在乎这点东西,只拿起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杏姐儿乖,让怡姐儿吃一块,等会儿怡姐儿陪你玩!” 杏姐儿咬着红豆糕,勉勉强强说:“好吧。” “杏姐儿真棒!可还记得怡姐儿?”关氏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了,抬头看向杏姐儿时,眼睛忽地被什么东西一闪。 关氏“哎哟”一声,“这长命锁可真好看!是二爷给杏姐儿打的吧?” 她伸手朝杏姐儿脖子上伸去,拿起杏姐儿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眼睛发光,“这么重手?哟,是实心的吧?” 普通人家能打个空心的长命锁都很不错了! 不等钟氏说话,关氏便拍了一把大腿:“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家几个女孩儿,就数你嫁得最好!” 她说着,抬头打量着淬雨阁,啧啧两声:“搁以前,哪敢想咱家妹子有一天会住进这样的富贵乡?” 又嗔了钟氏一眼:“要不是我跟你哥咬了牙认定这门婚事,哪有你如今的好日子过?当初我就说,二爷吉人天相,你嫁过来就是享福的命!” 钟氏与赵二郎的这门婚事,来得不光彩,最不喜欢旁人提起,当即不悦道:“老说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关氏伸手一把将怡姐儿抱上榻,拍了拍怡姐儿的肩膀:“去,跟杏姐儿玩去!” 怡姐儿已经有七八岁,也懂事了,上了榻,当即抱起杏姐儿到另一边玩,留母亲跟姑姑说话。 关氏回头从一旁丫环手里接过两个盒子放到炕桌上:“二爷身子骨不好,这些咱们雁门产的上等黄芪和银盘蘑菇,给二爷补补身子!” 青苔候在一侧,看着那两个盒子,眼角直抽抽。 来探亲,就带了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 钟氏皱了皱眉头,虽说她知道大嫂抠搜,娘家也确实不宽裕,可这礼还不如不带! 一想到刚刚青苔说在府门碰见了沈绿珠,只怕沈绿珠瞧见关氏就带这点寒酸东西,指不定心里怎么嘲笑呢。 钟氏觉得关氏丢了她的面子,面色不虞。 瞧见钟氏冷了脸,关氏面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瞧不上这点东西,”关氏说变脸就变脸,眼睛一红,拿起帕子就抹眼睛,诉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如今爹娘身子骨不比从前,在族学里教书收的那点束修还不够瞧病的,” “你大哥好不容易当了教谕,如今又快过年,各处都要走动,就盼着能有人拉一把!你瞧瞧怡姐儿今儿穿的这身衣裳,还是去年置办的!” “好了!” 钟氏听了只觉得心烦,关氏却不肯停嘴,“你如今是燕国公府的二夫人,为着你的体面,我和你大哥,和公公婆婆,丝毫也不敢出差错,生怕给你丢人!” “你大嫂安氏父亲是蓟州同知,你三弟妹沈氏父亲是扬州知府,就咱家是个破落户!若你大哥连教谕都保不住,半点官身都沾不上边,你日子好受?我们何曾又好受!” 关氏呜咽,“我们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 钟氏听着一口气也跟着堵在胸口。 辛氏族学兴盛,钟氏父亲得以在辛氏族学当先生,是依赖于辛侧夫人的关照; 后来钟氏嫁入燕国公府后,钟氏大哥才谋了份县学教谕的差事—— 虽说教谕不入流,但好歹也沾了官身,说出去也算体面。 第189章 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2 娘家的体面,就是钟氏的体面。 只希望大哥能争口气,也谋个一官半职,那她也不至于在沈绿珠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钟氏走到梳妆台打开暗格,看着自己那点体己,还是咬咬牙从自己积攒的首饰里,挑了一对梅花金簪并一只金手镯,又拿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关氏伸长脖子想瞅,但又不好明目张胆,只好抬手心不在焉地逗弄着杏姐儿怡姐儿。 瞧着杏姐儿那脖子挂的长命锁,关氏心里似有蚂蚁咬,眼珠子一转,抬手拿起一块红豆糕:“杏姐儿,来,让舅母抱抱!” 杏姐儿看见有吃的,起身就朝关氏扑去,被关氏一把抱在了怀里。 关氏把玩着她脖子上的长命锁,哄着不懂事的杏姐儿:“杏姐儿最棒了,也让怡姐姐戴戴好不好?” 杏姐儿这会儿只想着吃的,又不知道金子贵重,关氏稍这么一哄,就被关氏摘下了长命锁,给戴到怡姐儿脖子去了。 关氏见钟氏背着她没回头,赶紧将那长命锁往怡姐儿衣襟里藏了藏,悄悄朝怡姐儿使了个眼色。 那头,钟氏拿帕子包起挑好的几件金饰,转身朝关氏走来。 她坐在罗汉榻另一侧,将那帕子包着的金饰放到炕桌上,又从袖中拿出那张两百两的银票,往关氏的方向轻轻一推。 她蹙着眉,心里不悦又有几分无奈:“我就只有这些了!” 关氏拿过那张银票一看,只有两百两? 燕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两百两?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 关氏心里嫌弃钟氏小气,但还是飞快将那张银票藏进袖袋。 “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当初你能嫁进燕国公府,我和你大哥也出了不少力!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关氏顿了顿,“等将来你大哥爬上去,不仅我们脸上有光,你脸上也有光不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关氏收起银票和金饰,才想起问:“怎么不见二爷?” 钟氏:“不巧,今天二爷出去了。” 关氏瞧见赵然不在,说话越发大胆了些:“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 关氏嘴里话一出,就似往钟氏心里压了块大石头:“我可是听说你们大爷院里收了两个通房!” 钟氏闻言心里猛地一揪! “你大嫂如今有儿有女,大爷纳几个妾收几个通房她都不怕!”关氏又道,“要我说,如今杏姐儿也有两岁了,你可得想办法再替二爷生个带把的!这样,你的地位就稳了!” 钟氏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可这孩子又不是她想要就有的! 钟氏这几日正为此事心烦,如今听着关氏的话,心里又多了一丝焦急,一时用力捏住了帕子:“……二爷近来忙!” 关氏是过来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她瞪了钟氏一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二爷不主动,你就不会主动些?男人嘴里说着不要,可实际上有哪个不想那档子事的?” 钟氏脸皮一烫,默了片刻。 关氏伸手推了她一把:“你听大嫂的,准没错!” —— 另一边,沈绿珠一行人刚刚赶到赵小蜂说的那家医馆。 听着医馆里头鸡鸣狗叫的,沈绿珠就歇了进去的心思,将锅灰交给凌霜和钟钺:“你们带锅灰去瞧瞧!”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馆:“等会儿你们好了,就到那边寻我。” 凌霜和钟钺忙应了声“是”,提着兔笼走了。 沈绿珠戴着帷帽,领着傲雪和庞兴刚抬脚迈进茶馆,就被一群汉子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 只见有人问:“你们是从霜州来的吧?我听说前阵子鞑子潜入你们霜州羊儿口,杀了百余口人,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汉子闻言当即义愤填膺:“鞑子实在是可恨!” 那问话的人摇了摇头:“今年你们霜州鞑子来得凶啊!” 其他人附和道:“今年雨水少,鞑子的草场连自个儿的马都喂不饱,可不得拼命来抢!” “别说鞑子了,咱们今年收成也不好,只怕年底粮食要涨价了!” “……” 沈绿珠听着心里忽地一沉。 她从前生活在扬州,哪真正了解边境百姓的疾苦?如今身在其中,才知个中滋味。 庞兴唤来店小二:“要个二楼雅座!” 店小二瞧见沈绿珠虽戴着帷帽却风姿绰约,身边又带着随身佩刀的护卫,便知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不敢怠慢,赶紧迎上来伸手朝楼梯口一比: “客官,您们上边请!” 沈绿珠上了雅间,才问店小二:“楼下那些是霜州来的商人?我怎么听说鞑子进犯霜州了?我在城中都没听到消息。” “听客官口音不像咱们燕州本地的,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店小二叹着气, “咱们燕州有燕国公坐镇,鞑子不敢轻易来犯,所以鞑子这几年就专往隔壁霜州峡州抢!今年入秋后,那边闹得可凶哩!” 傲雪掏出一角碎银子打赏了店小二,吩咐道:“沏壶西湖龙井来,茶点捡你们招牌的上四样。” 店小二欢天喜地接过银子:“好咧!客官请稍等!” 约莫过了两刻钟,凌霜和钟钺提着兔笼子找过来了。 沈绿珠放下茶盏,伸手接过兔笼放桌子边上,问:“怎么样?锅灰有没有事?”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凌霜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夫说是我们喂锅灰吃了太多萝卜,锅灰肚子胀气了!” “啊?”沈绿珠闻言,一愣,“兔子不是吃萝卜的么?” 她养过狗,没养过兔子呀,哪知道这个?她以为兔子都爱吃萝卜的呢! 凌霜将大夫的话一五一十说来:“大夫说要多喂锅灰吃草,萝卜也能吃,但不能多吃!倒是可以多吃萝卜缨和菜叶子,奴婢怕记不住,特地让大夫列了个单子。” 凌霜将单子递给沈绿珠,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大夫还开了药丸,让溶在水里给锅灰喝!” 沈绿珠接过单子仔细瞧了瞧,才知道兔子的吃食有这么多禁忌。 她放下单子,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毛绒绒的小脑袋,嗔了它一眼:“娇气!” 这么一对比,大将军小时候皮实多了!她和妹妹吃什么,大将军就吃什么,还吃得满嘴流哈喇子! 大将军(⊙ω⊙):俺好养活!俺乖! 第190章 饿着肚子的狼,往往更凶狠 沈绿珠收起单子,看着笼子里的锅灰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一想到要应付赵烈就头疼,还好锅灰没什么大碍,等会儿也不用再去买只小灰兔回来充数了! “走吧,”沈绿珠心里如同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起身拿起帷帽戴上,“也有些日子没去仙织阁了,今儿个顺路过去瞅瞅!” 凌霜他们闻言赶紧提起兔笼跟在她身后出了茶馆。 过了深秋,天气越往后越冷,眼瞅着就是年底,来置办衣裳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绿珠瞧着芸娘子她们忙得脚不着地,便让傲雪和凌霜过去搭把手,自己则转身去了三楼找姚伯仁喝茶。 上了三楼,才发现三楼屏风隔开的议事间,多了一面书架和一张舆图,姚伯仁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翻书。 “咳咳!” 沈绿珠见他翻书翻得入神,进来时特地咳了两声当提醒。 姚伯仁闻声转过身来,瞧见沈绿珠手里提着个兔笼,里头正趴着只灰不溜灰的兔子,当即挑了一下眉:“世子夫人来了。” 沈绿珠将兔笼放到一旁的桌上,走到那幅舆图前看了片刻,很是吃惊:“这是北疆的舆图!你哪弄的?” 这样详尽的地舆图,乃是军中机密! 姚伯仁放下书本走过来,笑得奸诈:“自然是你那死鬼夫君输给我的!” 沈绿珠:……?! 沈绿珠闻言嘴角抽抽,回头一记眼力朝他杀去! 能不能好好说话? 姚伯仁整天呆在仙织阁,正无聊着呢,她自个儿送上门来,还不许他逗逗啦? 知道这人没个正形,沈绿珠一时无语。 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霜峡两州:“我来的路上,听到百姓都在议论霜州遭鞑子劫掠的事,先生可有听到风声?” 姚伯仁点头:“上次世子爷回来,倒是说了一嘴!” 既然赵烈问过,那赵烈心里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沈绿珠食指从霜州一划,移到燕州,“依先生之见,鞑子今年有没有可能攻打燕州?” “如果鞑子今年要进犯燕州,只怕会有一场恶仗,” 姚伯仁手中核桃转了两下,正色道,“燕州是北疆最富庶的州府,因有燕国公镇守,鞑子这些年心有忌惮,多数只往霜州峡州劫掠。可今年风不调雨不顺,鞑子连自己的马都喂不饱!” 他说着,偏头瞅了沈绿珠一眼,“你说一头饿着肚子的狼,会不会比以往更加凶狠?” 燕州是北疆几个州府里,经鞑子劫掠最少的州府,也是最富庶的州府; 在一头“饿狼”眼里,燕州无疑就是一块看得到、却吃不着的肥肉! 鞑子不事生产,若是抢不到过冬的粮食,他们这个冬天就活不下去—— 当一头“狼”真的饿狠了,就算面对的是一头“老虎”,它也敢扑上去咬一口! 所以,鞑子今年要么不来,照旧只往燕州周边劫掠;若是来,那必定来势汹汹! 要从燕国公这样的“老虎”嘴里夺食,鞑子就要做好与之撕咬的准备! 见沈绿珠面色发沉,姚伯仁反而笑了:“若是鞑子真来了,于世子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鞑子不来最好,燕州百姓少受些苦;若是鞑子来了,那就只能应战。 而赵烈现在初入军中,急需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 可赵烈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能行么?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世子向先生请教过应敌之策?” “仗都不知会不会开打,哪有什么应敌之策?”姚伯仁盘着核桃开始摇头晃脑,“在下只是提醒他罢了!” 都不用他提醒,依赵烈那火爆又高傲的性子,岂甘心永远当一个无名小卒? 话又说回来,这仗都没打,她跟着在这杞人忧天什么劲? 沈绿珠撇撇嘴。 算了,赵烈心里有数就行。 沈绿珠放宽心,不问了。 她最后瞥了一眼舆图,转身走到茶桌拿起一只杯子倒了点清水,又从香囊里掏出瓷瓶倒了颗黑乎乎的小药丸放水里融了,才伸手打开笼子放进去给锅灰喝。 “哎!” 姚伯仁见状面色剧变,猛地飞奔过来,却还是迟了一步,顿时气得直拍大腿,“我好好一套汝窑天青釉莲花盏!” 一眨眼的工夫没看住,沈绿珠就这么拿着他顶好的杯子喂了这畜生! 这茶具就少了一只杯子,不成套了都! 姚伯仁心里在滴血,看着锅灰一时气得胡子直抽抽。 沈绿珠施施然走到摇椅躺下,坐着摇椅前后一摇一晃,笑眯眯的:“哎呀,真不好意思,一时情急忘记了!” 姚伯仁:……! 不就开了她一句玩笑,非得这么报复他?! 另一边,芸娘子听说世子夫人来了,在忙完手里的事后,就将给世子爷裁的两套衣裳拿了出来。 如今两套衣裳的花纹都绣好了,只差收边。 芸娘子想起上次世子夫人过来时似乎与世子爷闹矛盾了,都没有心思选纹样,这两套衣裳的纹样还是芸娘子看着选的。 好在刚刚听傲雪说起,前几天世子爷回来,送了世子夫人一只小灰兔,芸娘子心想:世子夫人应该跟世子爷和好了! 她这才大着胆子将衣裳拿出来,想着等会儿给世子夫人掌掌眼。 等沈绿珠提着兔笼从三楼下来,芸娘子就赶紧笑着迎了上来:“给世子爷裁的两套衣裳做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瞧瞧,看看哪里需要改动的?” 沈绿珠这会儿心情好,点了点头:“成!” 芸娘子心里一喜:“诶!” 沈绿珠跟着她进了绣房,只见架子上展开两件一红一黑的新衣裳。 她抬手摸了摸那件红色交领袍,只见两片交领处绣的是黑色卷云纹,放到光亮处一晃,有细细的银丝在光下泛着光泽。 芸娘子忙道:“我瞧着世子爷性情桀骜,花草纹秀气了些,就选了卷云纹!在黑线里头掺了点银线!” 沈绿珠再瞧另一件黑色交领袍,上面用同色黑线绣的“对纹”,这样两片交领相交时,就合成一只低调霸气的黑色虎头纹。 顿时眼前一亮:“真不错!” 她抬手摸着那个针脚细密的虎头纹,回头朝芸娘子道:“可以收边了,过两天收好边熨好,让石柱直接送到府上吧。” 难得世子夫人喜欢,芸娘子心里一阵欢喜,当即应道:“好!” 第191章 “是二爷回来了” 沈绿珠放下手,又问芸娘子:“眼看就是年底,近来做衣裳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可不是,”芸娘子点头,“刚开张那会儿人少,如今生意慢慢做开了,客人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沈绿珠若有所思:“等下我再跟崔掌柜谈谈,看能不能再招几个绣娘子进来。” 芸娘子向来聪明伶俐,当即就笑道:“我看您今日不来,明日崔掌柜也是要去府上找您商量的。” 沈绿珠打心底里欣赏芸娘子,可惜芸娘子是她娘亲调教的人,明年她还要把人放回扬州去,毕竟芸娘子家人还在扬州。 沈绿珠想了想,把心里话跟芸娘子直接说了: “芸娘子这次能从扬州过来我,已是不易。如今铺子各处周转也顺当了,芸娘子有事不妨大胆放手让底下几位娘子做,不必太劳累;若她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再多提点她们便是。” 她听了沈绿珠的话,当即心领神会:“世子夫人放心,我晓得的。” 沈绿珠看着绣房里几位正在认真做事的绣娘子,便笑着说道: “你们也辛苦了,等年底,我让崔掌柜额外从铺子的利润里匀出一份,给你们赏一个厚厚的封红,让你们回去与家人好好过个肥年!” 几位绣娘子听了,当即欢天喜地,忙屈了屈身子:“谢世子夫人赏赐!” 沈绿珠嘴角含笑,朝她们点了点头。 如此,她又下一楼找崔在水商量招绣娘子的事。 等两人商量好,沈绿珠回到燕国公府时,已经是酉时了。 马车刚在大门停下,就听到一阵轰隆的马蹄声,钟钺靠近车窗:“大小姐,是二爷回来了!” “哦?” 沈绿珠抬手掀开车帘,果真瞧见赵然着一身白衣与孙霁一行人策着马,正往这边奔来。 “吁!” 赵然跑在前头翻身下马,沈绿珠也扶着凌霜的手下了马车,两人正好在大门口碰面。 “二哥。” “三弟妹。” 沈绿珠前两天就瞧见他跟孙先生出府了,这会儿又瞧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便问:“二哥和孙先生,这是刚从军营回来?” “是,”赵然刚下马还喘着气,抬手一比,与她一面往府门走,一面说道,“下个月就该下雪了,我跟孙先生去军中安排人发放冬衣。” 原来是为这事,沈绿珠顺着他的话问:“怎么样?可还顺利?” “还好,”赵然放慢了脚步,与她一起跨过门槛往里走,“再怎么难,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冷着身子守边,只是往后的日子,咱们只怕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沈绿珠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意味来:“二哥可是在担心明年的军粮?” 正如姚伯仁所说的那样,今年风不调雨不顺,军中屯田一样欠收,这关乎军中数万将士的吃饭问题。 赵然有些惊讶沈绿珠为何会知道这事,但转瞬就想许是赵烈告诉她的。 “是,”他忽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从白袖下伸出一根手指,“今年秋朝廷给燕州边军拨的粮饷,比往年少了一成!” 少了一成?! 沈绿珠自嫁到燕国公府,还不曾去过军中,而她身为儿媳,也不可能有机会插手燕国公的政务,所以直到今天,她才从赵然嘴里得知此事! 一时震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赵然敛起神色:“原本拨给我们燕州边军的这一成,今年匀出去,分给了霜州和峡州。” 沈绿珠在转瞬间抓住了一点头绪:因为燕州这两年受鞑子侵扰最少,而霜峡两州受鞑子劫掠最多,他们要加固防线,就只能跟户部要银子—— 可户部年年哭穷,国库银子就只有这么多,而大周这么大,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起火”,大到赈灾救灾小到铺桥修路,哪一处不要使银子? 所以边关粮饷年年不增反减,如今挪了燕州的粮饷匀给霜峡两州,还是大臣们吵来吵去,最后选的折中法子。 赵然又道:“我们燕州与霜峡两州如同唇齿,爹也不好说什么……好在,今年的冬衣是提前筹备的,已经发下去了。” 数万将士光是吃饭穿衣,每日耗费就是惊人的数字,赵然帮着燕国公管着后方,军中许多账目经的是他的手。 当家才知柴米贵,他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沈绿珠想起鞑子袭扰霜州的事:“我今天出府,在茶馆听霜州的商人说,鞑子今年在那边闹得很凶!” 赵然拧起眉头:“今年咱们北疆多地欠收,鞑子那边也不好过,只怕这仗有得打!” 边军,是边境的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万万不能崩溃,否则便是山河动荡风雨飘摇。 所以若说燕州难,那霜州和峡州就更难。 两人当即双双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抄手游廊那头哗啦啦走来一行人。 关氏牵着怡姐儿从那头过来,一瞧见赵然,她脸上当即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来:“二爷!世子夫人!” 沈绿珠早上出门时已经见过关氏,但赵然这两天不在府中,他还不知道关氏今日来了燕国公府。 抬头看到来人是关氏,赵然不知为何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下。 关氏是钟氏的娘家嫂子,不管是看在钟氏的面子上,还是身为他钟家女婿的身份,赵然都无法不理会关氏。 他站定身子,朝关氏微微颔首,客气地喊了一声:“大嫂。” 他们两人打招呼,沈绿珠站在一侧不好插嘴。 只见关氏牵着女儿的手走近,语气亲热:“还说今儿个怎么没有见到二爷,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叫人?快叫姑父!” 怡姐儿面对姑姑钟氏时还算自在,一面对赵然,心底就莫名发怵,当即局促起来,垂着头,低低地叫了一声:“姑父……” 赵然虽然不太喜欢关氏,但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小孩冷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怡姐儿,正想说什么,目光忽地定住了。 只见怡姐儿胸前先前被关氏藏进衣襟的长命锁,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第192章 是不见了,还是,你送人了? 赵然神色一顿,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蜷。 见一向好脾气的赵然见了关氏,竟一直皱着眉头,沈绿珠一时心思浮动:看来二哥并不待见钟氏那边的亲戚? 她目光往关氏和怡姐儿身上一扫, 不瞧不要紧,这一瞧,一眼便瞧见怡姐儿身上挂着的长命锁了。 早上出门时她就见过关氏和怡姐儿,那时怡姐儿脖子上可没挂长命锁! 而且,这个长命锁怎么瞧着有点儿眼熟? 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认亲那日,看在赵然的面子上,给杏姐儿送了一套梳妆首饰,除了金发梳金钗步摇,另外还有一个极其精美的实心的长命锁。 现在怡姐儿胸前挂着的,不正是她送的那一个? 当初认亲沈绿珠给府里的三个小孩准备的见面礼,就数杏姐儿的最贵重。 虽说金银之物,对于燕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也不算稀罕物,可沈绿珠给杏姐儿送的这套金饰,将来给杏姐儿当嫁妆也是使得的,这钟氏转手就送给怡姐儿了? 这,未免也太大手笔了。 毕竟在府里,二房的日子过得,相对于大房和三房来说,要紧一些。 这送出去的东西,钟氏怎么处置,就是钟氏的事了,沈绿珠可不好说什么,只是看见这个长命锁,目光往怡姐儿身后一扫, 才看见跟在她俩后头的三个丫环小厮手里,还捧着好几个礼盒呢。 今儿早上见到关氏的时候,跟着关氏的小厮手里只拎着两个小盒子,现在关氏要走了,却大盒小盒地拎—— 这分明是,来燕国公府打秋风的啊! 难怪赵然见了关氏,一直紧皱眉头。 沈绿珠只这么两眼,心里就已有了数,心里不禁轻叹一口气。 钟氏有些时候,实在是缺根筋,分不清歹人和好人。 照钟氏这性子,只怕将来会被娘家所累…… 也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对娘家好,而是说,要有分寸。 她这样,怎能跟赵然把日子过好? 再看赵然,并没有很在意几个礼盒。 来者是客,更何况关氏是钟氏娘家大嫂,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 可钟氏千不该万不该将沈绿珠送给杏姐儿的长命锁,将这样贵重的东西,转手送给怡姐儿!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收,皱着眉头和关氏寒暄:“大嫂什么时候到的?” 关氏还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巴结赵然! 毕竟赵然可是一棵“大树”,钟家只要牢牢攀住这棵大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关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个傍晚到的!进城的时候太晚了,不方便上门打扰,就在客栈住了一晚!” “这是要回去了?”赵然扫了一眼送关氏出来的丫环小厮,神色有些疏离,但语气仍很客气,“怎么不在府中多住一晚?” 关氏倒是想,可钟氏知道赵然不太喜欢她跟娘家人来往,不敢留关氏。 关氏讪讪地笑了笑:“不了,眼瞅着天儿越发冷了,不知什么时候会下雪,就怕回去路上突然下起雪来,路上不好走!” 如今也是十月中下旬了,从燕州回雁门,得好几天路程。 赵然当即回头朝身后跟着的随从道:“好生送舅夫人出去。” 关氏连连谢过,牵着怡姐儿的手走了。 沈绿珠要回肆阳院,也朝赵然点点头:“二哥,我先走一步了!” 赵然颔首,看着沈绿珠转身,他嘴角一抿,转身朝淬雨阁走去。 屋里—— 直到关氏走了,钟氏才伸手重新抱过杏姐儿。 结果才将杏姐儿抱过来,就瞧见原本挂在杏姐儿脖子上的长命锁不见了! 她连忙抓住杏姐儿,伸手在杏姐儿身上摸起来:“杏姐儿,长命锁呢?” 钟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在杏姐儿身上摸了一遍,都没摸着长命锁,忙抬头问身边的丫环:“杏姐儿的长命锁呢?” 钟氏瞪了她们一眼:“你们谁瞧见杏姐儿的长命锁了?” 青苔见关氏这尊瘟神终于走了,这才刚刚松一口气,没想到下一瞬就听见二夫人说杏姐儿的长命锁不见了! 她一愣,忙道:“刚刚还瞧见杏姐儿戴着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钟氏有点恼火,朝一众丫环喝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找!” “是是是!” 屋里服侍的几个丫环心里一慌,忙四下翻箱倒柜寻起长命锁来。 青苔更是直接趴下去,在床底、在榻下都伸手摸了一遍。 “我不信这长命锁还会长翅膀飞了!” 钟氏抱着杏姐儿,看着她们四下翻找都没找到,不禁面色一沉,“我倒要好生看看,哪个胆大包天,手伸这么长,竟敢昧下主子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一屋子丫环就被打上了“手脚不干净”的嫌疑,全部吓得脸色一白! 全部战战兢兢,顶着一身冷汗在屋里四处翻找:“快找!” 很快外边的小厮丫环也涌进来帮忙找长命锁了,以至赵然从外头回来,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他一脚踏进正堂,瞧见屋里乱成一团,当即皱眉:“你们在干什么?” 他一出声,当即将那些正提心吊胆的丫环吓了一跳,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来,慌里慌张地跪了下去:“二、二爷!” 赵然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了。 内室里钟氏听到赵然回来了,连忙抱着杏姐儿怒气冲冲从里头走出来,说:“二爷回来得正好!” 赵然伸手将杏姐儿从她手里抱过来,问:“什么意思?” 钟氏气在头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杏姐儿的胸口,朝他示意: “我今儿早上才给杏姐儿戴上的长命锁,这一转眼工夫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这话的意思是指他们院里,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了! 钟氏以为赵然听了这话必定会替自己撑腰,没想到赵然神色骤然一沉,定定地看着她,忽问: “是不见了,还是,你送人了?” 若是不见了,那长命锁就是被关氏顺走了,是钟氏犯蠢,这么久都看不清关氏是什么人; 若是送人了,她也该挑自己的体己东西送,而不是挑三弟妹送给杏姐儿的东西送, 否则,同住一屋檐下,她让三弟妹怎么想? 第193章 当初你病重,是我嫁进来冲喜救了你一命! 再者,事情没查清楚之前,空口白牙就污蔑下人手脚不干净,那就是又蠢又坏! 淬雨阁的下人,将来还会忠心这样的主子么? 钟氏嘴一瘪,语气有点委屈:“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送人?” 没送人,那长命锁,就是被关氏顺走了! 赵然闻言,嘴唇越抿越紧,看着钟氏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钟氏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二爷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回头朝屋里的丫环冷喝:“下去!” 青苔不安地看了一眼钟氏,随后垂下头应了声“是”,飞快带着屋里的丫环小厮退了下去。 赵然目光落在钟氏脸上,复问:“你可有记错?真的没有送人?” 钟氏不满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话刚说完,神色忽地一僵。 二爷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是不是……果然就见赵然脸色微沉:“我回来的时候碰见你大嫂和怡姐儿,若长命锁不是你送的,怎么会戴到怡姐儿身上去?!” 钟氏一愣,随后瞪大了眼睛。 好好的长命锁怎么会“戴”到怡姐儿身上去? 这关氏已经走了,这事真是说不清。 关氏和怡姐儿是自己大嫂和侄女,钟氏不愿让娘家人背上个手脚不干净的嫌疑,否则她今后怎么在赵然、在燕国公府抬起头来? 钟氏心里一急,忍不住替两人说话,“许是怡姐儿和杏姐儿玩闹,杏姐儿一个高兴,转手给了怡姐儿!” 钟氏情急生计,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拉了拉杏姐儿的小手,哄着女儿:“杏姐儿,是不是你把长命锁送给了怡姐姐?” 杏姐儿咬着手指,实诚地摇了摇头。 她双手攀着赵然的脖子,嘟着嘴道:“锁锁,是杏姐儿的!” “杏姐儿,再好好想想?”杏姐儿才两岁,说话都不甚利索,钟氏急得头顶冒烟,想继续哄骗女儿,诱导她道,“锁锁,送给了怡姐姐是不是?” 杏姐儿咬着手指,一脸困惑,一会儿看看钟氏,一会儿看看赵然。 “容昕!” 赵然闭了闭眼睛,须臾才睁开,有些动了气,“够了!” 关氏是什么人,赵然最清楚不过,只是让他寒心的是,为了替关氏盖一层遮羞布,她这样哄骗女儿背锅! 赵然不喜钟氏娘家那边的亲戚, 一来:钟父能在辛氏族学当先生,是辛侧夫人让人安排的;后来钟氏能嫁进燕国公府,也是因着辛侧夫人,所以钟家一家子唯辛侧夫人马首是瞻。 二来:钟氏娘家那边的亲戚,如关氏之流,实在上不得台面,个个都是赖在钟氏身上的伥鬼。 若钟氏是个拎得清的,成了亲,就该以小家为重,少与这样拎不清的娘家往来,可钟氏偏偏缺根筋。 赵然看着钟氏,眸光闪动。 心里积攒的失望,令他没了与钟氏沟通的耐心,当即抱着杏姐儿,转身就走。 钟氏心头咚一声震响。 她最害怕也最讨厌赵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样的眼神,就像一根针,深深刺中她心里的某一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敏感自卑。 她伸手抓住赵然的袖子,面色隐隐狰狞起来,“赵然,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赵然抱着杏姐儿回头,钟氏顿时委屈起来,声音尖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赵然默了默,忍着气:“长命锁怎么不见的,你心里有数!你又为何要哄骗杏姐儿?容昕,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关氏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样维护?!” “长命锁怎么不见的?”钟氏似被刺激到了,红着眼睛瞪着他,“你怀疑是我大嫂偷了长命锁?你到底什么意思?!” “……” “不过一个长命锁罢了,就算给了怡姐儿又怎样?值得你这样动气!”钟氏冷笑一声,看着赵然语气一下子刻薄起来,“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娶了我委屈了你,所以你打心底里也瞧不起我的家人!” 怎么又扯到这上面去了? 赵然一口气堵有胸口,已有些无力与她争辩,闭了闭眼睛,抱紧杏姐儿抬走往门口就走:“随你怎么想!” 钟氏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赵然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你把话说清楚!” 赵然压根没理会她,倒是这时,杏姐儿看到爹娘吵架被吓坏了,“哇”一声哭了起来。 钟氏被这一声哭声惊醒,突然冲上去,一把将杏姐儿抢了过来! 赵然回头,面色一变:“你别吓到杏姐儿!” “这是我女儿!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钟氏发狠似地瞪着赵然,口中言语化作利剑,朝赵然刺去。 她冷嘲道,“当初你病重,是我嫁进来冲喜,救了你一命!如今你瞧我们母女碍眼,我和杏姐儿这就收拾东西回钟家去!” “你!” 赵然闻言喉咙一堵,面色瞬间铁青。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着抖,看着钟氏,眸光更黯淡了些。 不知为何,现在他看着钟氏,心里忽觉得有点累。 这点说不上来的疲惫,让他整个人仿佛没与钟氏说话的力气,猛地转身甩袖离去,有气无力地扔下两个字:“随你!” 钟氏见状,面色全变了,哭道:“赵然,你给我站住!” 见赵然如此狠心,竟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她心头一阵钝痛,又觉得无数的难堪委屈涌上心头。 她有些不管不顾了,就这样抱着杏姐儿站在屋里又哭又骂: “当初你们燕国公府要娶人冲喜,哪个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进来?是我容昕心善,愿意嫁进来救你一命!如今,你病好了,反悔了,是不是?想把我们母女赶出门了,是不是?!” “……” 下人听到二爷跟二少夫人起了争执,全都站得远远的。 不多时隔扇“哗啦”一声打开,下人只见二爷冷着脸从屋里走出来,任由二少夫人在屋里破口大骂。 赵然的随从一脸担忧地迎上去:“二爷……” 赵然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闭了闭眼睛,须臾后睁开眼睛,抬脚转身走向回廊:“我今晚歇在书房!” 随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闹脾气的二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第194章 “不好,鞑子来了!” 1 燕国公府统共就住着这么几位主子,很快二房闹出的动静就传到肆阳院来了。 沈绿珠朝傲雪抬了抬下巴:“去打听打听二房怎么了?” 不一会儿傲雪回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二爷跟二夫人吵架了,现在二少人吵着闹着要带杏姐儿回娘家呢……” 傲雪摇了摇头,也不知二爷跟二少夫人动静怎么闹得这样大,平白让府里的人看二房的笑话…… 沈绿珠闻言,却是顿了顿。 钟氏这性子,与赵然实非良配。 可他们如今已经成了亲,又生了杏姐儿,事情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正如赵烈所说,都怪赵然自己心软,要是换作他,当初一刀捅死钟氏送回去,也绝不可能认下这门荒诞的婚事。 赵烈根本就不信赵然的病,是冲喜就能冲好的,沈绿珠自然也不信。 赵然自己也未必信,可老百姓信。 认下这门婚事,固然有赵然自己心软的成分,可在众人眼里,赵然的病,的的确确是钟氏嫁进来冲喜之后好的! 在众人眼里,钟氏就是“有功”之人! 若当初赵然想反悔,那在众人眼里赵然就是那等对发妻“用完即弃”的不忠不义之辈,等着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沈绿珠其实挺能理解赵然当时的处境的,他没得选。 可这事是钟氏的错吗?也不全是。 说白了,钟氏不过是辛侧夫人的一枚棋子——恰到好处地,牵制赵然或是拉拢赵然,离间赵然和赵烈两兄弟。 当有一天,赵然站在赵煦和赵烈之间,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在妻女的左右下,赵然还会坚定地选择赵烈么? 这太微妙,太难说了。 人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辛侧夫人能拿捏住钟氏,就是下了一手好棋啊。 想到这里,沈绿珠眉头轻轻一蹙。 别说赵然和钟氏了,她跟赵烈这死家伙的婚事,不也是阴差阳错? 唯一的不同的是,钟氏是辛侧夫人安插在赵然身边的棋子,而她沈绿珠并不是辛侧夫人安插在赵烈身侧的棋子。 想到这里,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绿珠下意识拧起了眉头,想抓住那缕思绪,可那点念头闪得太快了,快到她都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在胡思乱想中想到了什么。 “叽叽!” 就在沈绿珠愁眉不展时,吃了药的锅灰歇了半天终于恢复了精神,饿得在笼子里窜来窜去。 沈绿珠的思绪一下子就被锅灰给打断了,她微微转头看着锅灰,瞪了它一眼。 锅灰踹着小手手趴在笼子里,三瓣小嘴不停地翕动着:窝饿…… 哟,小东西又活蹦乱跳了。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能吃东西,就是好转的迹象。 沈绿珠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根青草递过去,锅灰双手扒拉着,三瓣小嘴欢快地嚼嚼嚼~ 这时,大胖抱着个大木盆从外头进来:“世子夫人,您瞧瞧这个怎么样?” 这是他特地从库房里翻出的大木盆,在里头铺了厚厚的毡毯,给锅灰做了个窝。 “可以,”沈绿珠扫了一眼,点头,“先给锅灰用着,看看它喜不喜欢。” 想到锅灰来到肆阳院也有段时日了,已经不怎么怕人,便又转头吩咐照顾锅灰的木槿, “别把锅灰关笼子里了,让它出来走动走动,别叫它跑丢就是。” 要是跑丢了,不好跟赵烈这厮交代,到时沈绿珠又该头疼了! 沈绿珠看着锅灰,抬手拍了一下脑门,心里恨死赵烈了! 这哪里是送了只兔子讨她欢心的?这分别是送了只小祖宗啊! 该死的赵烈! ——“阿啾!” 军营里,赵烈刚刚从河里冲澡上来,冷不防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转头就给旁边正在拿巾子擦身的纪长兴一拳:“是不是你小子骂我?!” 纪长兴进了军中才发现被赵烈这厮给骗了,正窝着火呢,当即还手,拿着湿嗒嗒的巾子就抽赵烈:“小王八羔子!看我不揍得你连你爹都不认识!” 赵烈见状不妙,捧起放石头上的衣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撒丫子就跑。 纪长兴趿着鞋在后头追,骂得震天响:“赵三郎,你大爷的,给我站住!” 赵烈又不傻,被打还不跑? 成阳和骁阳拿着赵烈扔在岸边的鞋子在后头追:“世子爷,鞋!” 飞虎从石头上振振翅膀,嗖一声冲上天空,一下子飞到了他们前头。 四人打打闹闹地往营帐走,结果刚回到营帐,就见一个大汉背着手站在帐帘外,似乎在守株待兔。 纪长兴和成阳骁阳三个认出来人是黄霸天,身子当即站得笔直:“黄副将!” 黄霸天目光从他们身上扫了一眼,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赵烈吹了声哨,飞虎当即从天上盘旋了两圈,稳稳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抚摸着飞虎的毛,瞥了一眼黄霸天:“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爷什么事?” 他寻思着,他最近在军中表现挺好的呀,他家老头不至于让人找茬才是! 黄霸天也不拐弯子:“明日国公爷要巡边,特地破例,让你们也跟着!” 纪长兴成阳骁阳三个听了,乐得跟什么似的:“好!” 黄霸天是国公爷的得力副将,而赵烈却是个无名小卒,也没个一官半职在身,自然得听黄霸天的,他也懒懒地应了声:“知道了!” 说完抬手一掀帘子,抱着飞虎进去了。 黄霸天笑了笑,摇着头走了,纪长兴三个目送他离开:“黄副将慢走!” 得了便宜便卖乖,黄霸天当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纪长兴三个这才赶紧捂着屁股跑了。 帐里,孙大福见赵烈摸着飞虎摸来摸去,凑过来:“世子爷是不是想给世子夫人写信了?” 赵烈瞪了他一眼:“一边去!” 孙大福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赵烈这会儿心里正有根绳子,一会儿扯过来一会儿扯过去的。 写了,怕沈绿珠不给他回,他自讨没趣,到时多丢脸呀! 赵烈心里闹别扭,咬咬牙,又掀开帐帘走出去将飞虎放飞了:“算了,巡边回来再写!” 第195章 “不好,鞑子来了!”2 赵烈才丁点大的时候,先是被他爹抱在马背上,从燕州边线跑了无数个来回; 等到再大些,就不肯再坐他爹的马了,自己驯了匹小马驹,跟在他爹大马后头哒哒地跑。 所以不管是燕州城内、燕州城外,还是左中右三营、燕州边线,他闭着眼睛策马都能跑到。 不过现下嘛,虎落平阳被犬欺,堂堂世子爷在军中没个一官半职,成了无名小卒,只能骑着马扛着旗,认命地跟在队伍后头喽。 赵烈这会儿正扛着旗,坐在马背上还打哈欠呢。 纪长兴握着缰绳混在队伍里,瞧见赵煦过来点兵,赶紧朝赵烈使了个眼色。 燕国公要巡视燕州边防,点了一千骑兵跟随,前来整束队伍的是主将赵煦。 可这乌泱泱一千多个儿郎呢,他能瞧见赵烈才怪! 赵煦身披甲胄站在前头,头盔一双阔目正从众人身上扫过。 周贵平站在他身侧悄声:“世子爷也在列,是国公爷被特批随行!” 赵煦闻言舌尖抵了抵上颚,并不言语。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赵煦和周贵平当即转过身去:“爹/国公爷!” 只见赵阔领着黄霸天等人着甲疾步而来。 他头盔下一张浓眉阔目的脸神色肃穆,矫健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儿郎们——巡边守土,寸步不让!出发!” 黄霸天等人也纷纷上马,跟在他身后,策马狂奔:“驾!” 纪长兴和赵烈四个小卒握着缰马夹紧马腹跟在最后头,直接吃了一嘴的灰! 四个人被马蹄踏起的灰尘呛得不行:“呸!呸!呸!” 赵烈更是气炸了,他大爷的,这就是当小兵小卒的苦命?难怪死老头要跑最前头呢! 反观纪长兴握着缰绳的手全是汗,虽被扑了一脸灰,却仍兴奋地要命! 他进了军中也有些时日,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自己像个兵! 纪长兴策马与赵烈并肩,嚷道:“还是当骑兵好啊,可真他大爷的威风!” 骑兵向来是军中的精锐,像他们这些新兵蛋子,都是从步兵当起的! 也不知啥时才能混出头啊。 纪长兴眼珠子一转,问赵烈:“三郎,你说今年鞑子会不会来?” 霜峡两州鞑子闹得凶,燕州自然也不敢松懈,可纪长兴却明显感觉到这几天军中气氛肃杀,有点儿不对头! 赵烈策马扛着招展的“燕”字大旗,眸光微闪:“爷怎么知道?!” 鞑子前两年都没有大规模进犯燕州,不过偶尔溜进来几个胆子大的“散虏”来打牙祭,因为不成气候,压根不值得一提。 可鞑子是草原上的狐狸,狡猾得很,谁知道哪天会来?盗贼入室,可不挑日子。 纪长兴不死心,追问道:“你就没听到一丁点风声?” 赵烈没少去他爹的大帐,素日军中几位大将在大帐议事,他就没听到一点儿消息? 赵烈扛着大旗,还松出一只手来,敲了纪长兴一个爆枣,嫌弃:“来了又怎么样?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你能不能别露出这副怂样?” “谁怂了!”纪长兴气坏了,一脚就踢了赵烈座下的马臀一脚,“谁他娘的怕鞑子!” 成阳和骁阳跟在他俩后头,哈哈大笑:“来了正好!正好砍了鞑子的脑袋领赏!” “驾——!” 上千儿郎,像一条长龙,冲出中军营大门,迎着朝阳,奔向了广袤的大地。 巡边队伍一路往东急行,在日落之前,终于抵达烈火营。 燕国公麾下三大主力营,左军营和右军营分别位于燕州西区和东区,中军营是燕国公常驻营,在左右军营防线往内,也在左右军营两营中间,便于快速传递军情。 而左军营和右军营则是常设主力战营: 西区左军营下,再设镇北营和镇远营; 东区右军营下,同样设有二营,烈风营和烈火营; 所以镇北、镇远、烈风、烈火四营,才是抵御鞑子的第一道防线。 然而赵阔此次巡边,侧重要巡的,其实是西段边线,因为燕州西段边线,与霜州接壤! 如今霜州战事正焦灼,狡猾的鞑子极大可能会经霜州,从两州接壤的西段线进入燕州劫掠。 所以,威严的狼王将由东往西,依次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再把西段线守得如同铁桶,叫鞑子的马蹄休要踏进燕州半步。 “天真!” 赵烈与纪长兴三个蹲在篝火旁吃炊饼,看穿了赵阔的意图,抬指从东往西一比, “鞑子也不是个笨的!老头能想到的事,鞑子想不到?知道老头会让人着重西边堵他,鞑子肯定会另辟蹊径钻进燕州,你们等着瞧好了!” “得了吧,”纪长兴龇牙咬着炊饼狼吞虎咽,并不认同他的话,“你他娘的少在这灭国公爷威风!” 纪长兴像燕州城的很多孩子一样,是听着燕国公的事迹的长大的,从小最敬仰燕国公。 整个燕州城,也就只有赵烈天天瞧不起他老子了。 他是新长起来的“狼崽”,如今逐渐长大,已经逐渐不服气赵阔这头日渐苍老的“头狼”了。 赵烈鼻孔哼了一声,张口撕咬着手里的炊饼。 就在他们窝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啃着大饼时,营地大门再次洞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入。 跑在前头的人浑身着甲,灰盔下只露出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那人进了营地翻身下马,一个小兵迎上去牵住了他的马:“孟将军,国公爷来了!” 赵烈一抬头,就认出了来人:烈火营的主将,孟千钧。 他和黄霸天他们一样,是跟着燕国公出生入死的老将。 孟千钧摘下头盔,豆大的汗从额角淌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他将头盔扔给小兵,粗重的喘息间呼出的是团团白气:“国公爷在哪?” 他跨着大步往大帐走,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吃东西的小崽子。 小兵跟在他屁股后:“国公爷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里头跟朱副将他们说话。” 孟千钧抬手打帘,钻了进去:“末将见过国公爷。” 第196章 “不好,鞑子来了!”3 等大帐里众将议完事,天色已经黑了。 孟千钧打帘与黄霸天并肩往外走,忽凑过来悄声问了一句:“那位,没来?” 黄霸天挑了一下眉:“哪位?” 孟千钧咬牙:“少他娘的给我装糊涂!” 他问的,自然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赵小世子! 国公爷三个儿子: 赵大爷赵煦,如今已经是镇远营的主将,再过两年,资历够了,就该升左军营主将了; 赵二爷没遗传国公爷那样强壮的体魄,不走武将的路数,所以大家都说,将来右军营主将这个位置,国公爷是要留给小世子的—— 不过如今世子爷还小,估计还得历练个几年,才能独当一面就是。 等新的狼崽长起来,他们这些老狼也该退了,更何况赵小世子头上还有个皇帝舅舅,将来燕国公爷的爵位,铁打是他赵烈的没跑! 所以国公爷势必要找个机会把赵烈扔到前线来,狼崽才能得到真正的历练。 如今将赵烈拘在中军营当小卒,不过是提前让他适应适应罢了。 孟千钧是见识过赵烈的“厉害”的,就怕国公爷把人扔到他的烈火营来! 这么一尊“大佛”可不好伺候,照他说,就该将赵小世子扔到镇远营去,给赵大爷管! 赵大爷怎么说,也是赵小世子大哥,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赵小世子不服他们管,难道还不服他大哥管? 但这话孟千钧只敢在心里腹诽,可没敢明说。 “呐,”黄霸天笑得幸灾乐祸,抬手往不远处正烤火的赵烈一指,“不是在哪?” 孟千钧定睛一看,只见赵烈和纪长兴几个围着火堆坐着,正龇着一口大白牙说着什么,孟千钧眼前当即一黑。 赵烈察觉好似有人在瞅他,当即回过头去,却见孟千钧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他,搞得赵烈一头雾水。 好在第二天,赵阔要往烈风营去,没说将赵烈扔给他,带着赵烈一块走了,孟千钧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赵烈还不知道他爹这次巡防特地将他捎上的用意,只知道压着燕州边线,在路上吃了几天干粮,跟着他爹一路风尘仆仆从东往西,巡了烈火营、烈风营、镇远营。 在第七天,才抵达镇北营,巡完燕州边境全线。 镇北营,是与鞑子打交道最多的边防营。 镇北营主将裴冀站在沙盘前,给赵阔复述这几日侦察到的敌情。 他目光慎重地从舆图上扫过,沉声汇报,“国公爷所料不差,我们近日发现了鞑子的踪迹!” 前几天他们就发现有一队鞑子骑兵徘徊在霜燕两州边境,但是等镇北营的斥候发现他们的踪迹时,他们却绕开了燕州,往霜州去了! “鞑子狡诈!” 赵煦紧紧拧着眉头,“就怕他们杀我们一个回马枪!” 此时, 大帐内众将领就此事讨论得激烈,赵烈和纪长兴两个还没有资格入帐,与各位老将坐在一起议事,怪憋屈的。 纪长兴挨着赵烈坐在地上,看见赵烈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定睛一看,才发现他画的是前线四营的位置。 只见赵烈在镇北营、镇远营圆了个圈,在烈风营和烈火营下方打了个叉。 他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你这画的什么意思?” 赵烈拧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咱们前线四营……我感觉烈风和烈火二营,是比镇北镇远两营松懈了。” 纪长兴挠了挠头,他真没瞧出来有什么差别:“不能吧,我瞧着四个营大差不差的。” 见纪长兴不相信他的话,赵烈气得抬脚一脚将地上画的标志给蹉没了。 他们在镇北营滞留了两天,第三天清晨,赵烈瞧见他爹带着黄霸天等人,领着一队人马匆匆出了镇北营。 不一会儿,赵煦过来了:“儿郎们,上马!” 因为燕国公要留在镇北营,于是赵煦被临时授命,带领赵烈他们这些从中军营出来负责巡边的铁骑,继续前往左右军营巡防,再顺路返回中军营! 周贵平是镇远营的副将,因镇北营呈上的军报说发现鞑子踪迹,在众将领散会后,他要即刻从镇北营返回镇远营主持防御大事,因此与赵烈他们同行了一段路。 “驾——!”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数千骑儿郎策马急驰,奔出镇北营。 周贵平策马跑在最前头,与赵煦保持着半马的距离,他小声:“我瞧着,国公爷这是要把世子爷调到前线历练了!” 中军营是燕国公常驻营,前面几个月他把赵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过是怕赵烈摞担子不干,又怕把赵烈放到别的地方去,其他人压不住赵烈。 但赵烈不能永远呆在燕国公的羽翼下,除非他想永远当个无名小卒。 真正的将领,没有哪个不是征战沙场的好儿郎。 行兵打仗,可不能靠纸上谈兵。 听完周贵平的话,赵煦嘴角一扯,不置可否。 他当初进军营,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所以他早就看穿了他爹的意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他并不担心。 周贵平与赵烈他们同行一段路后,领着百余骑人马,分道而行。 赵煦则带着赵烈他们,继续前往左军营。 左军营是燕国公麾下的精锐铁骑营,它像一条绳索,紧紧牵着镇北营和镇远营,与镇北营和镇远营互为补充,又是镇北营和镇远营的后勤补给营。 从镇北营到左军营,疾驰只要两个时辰。 赵烈扛着军旗正无聊地想着回去要给沈绿珠写信的事。 他想,他这么主动给沈绿珠写信,显得他多掉价呀! 所以该给沈绿珠写点什么,才能扳回一局,才不堕了他赵小世子的威风呢? “喀——!” 这几天飞虎跟着赵烈巡边,也是累得够呛,这会儿它扑了扑翅膀,落在赵烈的肩膀上站着,要偷懒。 他们大概后日就能回到中军营,赵烈还指望着飞虎给绿珠送信呢,也就由着飞虎了。 赵烈扛着军旗,策马跟着大部队奔驰十余里,热得口干舌燥。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去捞腰间挂着的水囊时耸了一个右肩,示意飞虎离开,好方便他动作。 但是飞虎却仿佛没有听到,一双鹰眼忽瞪得发直,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赵烈扭头,不禁斥道:“飞虎!” 却见飞虎浑身紧绷,头顶一撮羽毛直竖而起,突然冲上云霄,发出一声急促的戾鸣! 赵烈一愣,猛地抬头,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上,几只黑点像幽魂冲破云霄,正在上边盘旋! 飞虎展开双翼,戾鸣长啸,顷刻掠过众人的头顶—— 跑在前头的赵煦瞬间发现异常,猛地勒马抬手,后边近千儿郎训练有素地整齐停下,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一下。 下一瞬,有人发出一声暴喝:“是鞑子的鹰隼!” “不好,鞑子来了!” 第197章 借鞑子之手,杀掉赵烈!1 纪长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跟赵烈说道:“三郎,是烈风营的方向!” 赵烈神色顿潋,漆黑的眸子看着飞虎“咻”一声冲向远方,转瞬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顷刻攥紧了缰绳,目光落在最前头的赵煦身上! 国公爷让赵煦代为完成巡察左右军营的重任,他们这支千人小队,如今归赵煦管! 真他娘的! 赵烈咬了咬牙,他还没有资格发号施令,这些儿郎也不会听他! 赵煦的亲信看着飞虎冲向那群猎隼没有回来,顷刻变了脸色,转头看向赵煦:“大爷,我们怎么办?” 跟在后头的儿郎们瞬间躁动起来:“大爷,我们还去左军营吗?!” 如今发现敌情,再去左军营已然不合适! 赵煦抬头看着飞虎消失的方向,眯起了双目。 他坐在马背上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目光越过众人,如同蜻蜓点水般在赵烈身上一掠而过,骤然调转马头,疾奔而出:“调头,驰援!” “是!” 众人听令,转瞬,策马狂奔! 一口气奔驰出数里,便已经能听到烈风营传来的急促的战鼓声! 那战鼓声轰然炸响,似把燕州安静的天地砸穿了一个口子! 没想到这一次,“狼”,真的来了! 一众儿郎紧紧跟随着赵煦往烈风营的方向疾奔,听到远远传来的战鼓声,所有人拼命抽着座下的马匹,在轰隆的马蹄声里急得暴喝:“快!” 飞虎身先士卒,孤身冲进鞑子猎隼的包围圈,似一支穿风而来的利箭,冲散了那群天空盘旋的猎隼! 那群猎隼发出阵阵刺耳的唳鸣,片刻后叫嚣着全部冲向飞虎,与飞虎缠斗起来! 只见西北方忽然浓烟升空,火光如龙! “三郎!” 纪长兴被座下宝马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握着缰绳的手汗涔涔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是火光!烈风营着火了!” 赵烈漆黑的眸子看着烈风营方向忽然蹿起的火光,眸子当即染红了! 他们慢了一步! 烈风营竟如此不中用,被鞑子烧了! 赵烈浑身血液都在叫嚣起来,猛地策马,领着纪长兴三个从队伍后边穿到了队伍前方:“驾!” 赵煦领着亲信奔驰在前头,忽见赵烈策马追上来,他眉头猛地一皱! 与此同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另外三营:镇北营、镇远营、烈火营,战鼓声也轰然砸响! 鞑子的骑兵分成数股,直逼燕州边线,燕州边线四大防御营,在一日之间全数被鞑子拖入战场! 数个时辰之前—— 清晨的烈风营,将士们刚刚从营帐内睡醒。 外头哨楼的士兵,将将开始换防。 夜间守楼的士兵打着哈欠,与同样打着哈欠前来接更的士兵刚接了个头,就被从天而降的利箭,一箭刺穿了脖子! 当哨楼的士兵从高台重重砸下,营帐里头的士兵才睁开惺忪睡眼,浑然不知那趁夜摸来的鞑子,已经亮了弯刀! 沉睡之中失去警惕的“绵羊”,转瞬成了“刽子手”刀下的待宰的羔羊! 当烈风营的士兵反应过来时,鞑子的弯刀已经架到了他们的颈侧! 冰冷的弯刀一横,脖颈鲜血喷洒,一声声惊恐的“鞑子来了”破声而起,才惊醒了沉睡中的烈风营! 战鼓轰然砸响,烈风营的许多士兵才仓促地披上甲胄! “敌军突袭!” 烈风营的将士们仓促间急奔而出,被杀到眼前的鞑子抬手就是一刀,人头纷纷滚落在地! “狗日的杂种偷袭!”有人反应过来,在杀声中与混乱中与鞑子缠斗在一起,振臂呼喊“弟兄们,速速迎战!” 烈风营的主将叫岳泓圣,是一名老将了,他着甲而出,望着杀到家门口的鞑子,一口铁牙差点咬碎! 他提刀上马,一刀削了一个鞑子的头颅,策马急奔而出,迎击的沿途仰颈怒喝:“杀!”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破空而来,拖着长长的红尾巴,“咻”一声从高空降落在营帐上! 那一排排挨着的营帐转瞬“嘭”一声烧了起来,朝天蹿起一条火龙! 浓烟滚滚,杀喊声震天,火光中刀光四起! 烈风营外千米外,一个身穿窄袖缺字行袍的鞑子正立于马背上,手中放空的大弓后,是一张面阔颧高的脸! 那人看着手中火箭点燃营帐,一双森冷细长的眯缝眼当即闪过一丝狡猾的光! 他嘴角往上一翘,缓缓放下手中大弓,身后的鞑子骑兵瞬间呼叫起来! “台吉!台吉!” 鞑子的台吉,正是他们的小王子,俺颜答! “啊!啊!啊!” 杀喊声四处,不断有人倒下! 岳泓圣手中陌刀被鲜血浸湿,几欲握不住刀柄! “杀了这个老贼!”鞑子骑兵认出岳泓圣是将领,当即像鬣狗蜂拥而上! 岳泓圣大怒,抬手一刀就砍断一个鞑子的头颅,“鼠尾秃驴!受死!” 可是围上来的鞑子骑兵越来越多,一个鞑子从他背后跃下马背,直接从地上一个滑铲一刀将他座下宝马双腿砍断! 眼看岳泓圣落马,他的亲信顿时目眦尽裂,策马狂奔:“岳将军!” “呈!”一声, 红缨枪横空而来,架住了落在岳泓圣颈侧的弯刀! 他的亲信一枪将围困岳泓圣的鞑子掀翻在地,飞快将他拉走! 岳泓圣脱困,喘息之际一刀将一个鞑子砍下马背,抢了鞑子的马策马回奔! 所有人在这沸反盈天的杀喊声里,杀红了眼! “岳将军!”他的亲信在杀喊声里朝他吼道,“烈风营守不住了!” 守不住,就该紧急弃营撤退,否则,他们仅有的兵力,也将全部葬送于此! 他的亲信心急如焚:“岳将军!” 此时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岳泓圣眼里映着扑腾的火光,齿间咬得咯咯响,不甘道:“撤退!”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粮仓!” 就算撤退,也该把粮草全部烧了,一粒都不能留给鞑子! “快!”岳泓圣领着人马往粮仓狂奔,怒喝,“把粮仓烧了!” 就在他们往粮仓奔去时,一个小兵策马顶着箭雨朝他狂奔而来:“岳将军不好了!我们的粮仓被鞑子劫了!” “什么?!” 第198章 借鞑子之手,杀掉赵烈!2 岳泓圣脑袋似要炸开,在杀喊声里朝亲信吼道: “陈镇山,你立刻带人撤退!把军报呈给右军营!徐鸿!领一队人马随我去粮仓!粮仓万万不可落在鞑子手里!” 然而他们还没策马奔到粮仓,半路横空出现一队鞑子骑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杀!杀!杀!” 狡猾的鞑子早就在暗中做了部署,他们分成三队,一队当作前锋突袭,一队绕到烈风营的粮仓劫粮,这一队,就是为了阻挠烈风营的士兵回援! 岳泓圣抬手撕下衣袖,用布条将刀柄缠住,在杀喊声里抬刀,双眸充血:“狗日的,跟鞑子拼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唳鸣:“喀——!” 只见一只猛鹰从远处疾冲而来,似一支利箭,一下子冲散了在天上盘旋的猎隼! 那只猛鹰在猎隼的包围圈里几进几出,将那群猎隼撕得羽毛像雪花四处纷飞! 好猛的鹰! 在战场上,猎隼就是鞑子的眼睛。 看见自己驯养的猎隼被打几乎没有还手之地,那些坐在马背上的鞑子面色当即变了:“台吉不好了,他们有援手!” “怎么会?!” 鞑子此次为了进犯燕州,精心部署了大半年,更是不惜出兵全力压向燕州边线,将燕州边线四大防御营一并拖入战场! 按理,燕州四大防御营现在应该自顾不暇了!怎么还有多余的兵力前来支援?! 就算后方还有左中右三大营,军报也绝对不会这么快抵达,左中右三大营的援兵也来不了这么快才是! 真他狗日的邪了! 俺颜达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将他们的猎隼追得四处乱蹿的海东青,顷刻间似想起了什么,面色当即铁青: “赵烈!” 燕国公世子,赵烈! 俺颜达面色瞬间狰狞起来。 他们千算万算,把燕州七营都算尽了,却偏偏没算到赵烈赵煦这支千人铁骑! 如今还不知道他们的援兵有多少,俺颜达不敢冒险,猛然间调转马头:“快!他们有援手!撤!” 他们此番进犯燕州,为的是劫过冬的粮,可不是为了与燕州的主力军进行正面冲突! 不然,粮没抢到,被烈风营的援军前后包抄,就得不偿失了! 那些还在疯狂装粮的鞑子听到俺颜达的命令,飞快将粮食驮上马背,急奔而出! 俺颜达看着那些还没装走的粮食,咬了咬牙:“放火烧粮!撤!” 陈镇山看到鞑子劫粮劫到一半,竟有逃命的迹象,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对!” 鞑子有了退意! 那边岳泓圣看到粮仓那边火龙冲天,还以为是陈镇山防止鞑子劫粮,领人将粮仓烧了! 没想到下一瞬就见占了上风的鞑子突然撤退了! 他猛地一愣。 鞑子不仅劫了烈风营的粮,还一并抢了烈风营的马厩,抢走了他们的战马去驮粮! “撤!” 俺颜达领着自己的人从烈风营撤退,夺命狂奔! 占了上风的鞑子怎么突然就跑了? “大将军!”徐鸿感觉不对劲,在冲天火光中策马朝岳泓圣奔来,“我们要不要追?” 岳泓圣眼睛猛地一眯,心头焦灼! 鞑子会不会是在使诈?? “喀——!” 被沸反盈天的杀喊声掩盖的鹰唳,终于随着鞑子的撤退显现了出来。 岳泓圣这才猛然抬头,只见飞虎冲上云霄,又猛地俯冲下来,利爪一把抓住一只猎隼,将那只猎隼狠狠撕碎了! 岳泓圣眼睛一亮:“是世子爷的海东青!我们的援军来了!” “追!”岳泓圣体内似被注入了一股热血,飞快策马,仰颈暴喝,“陈镇山留一队守营!其余人等,随我追击鞑子!我们的援军来了!” 一听说世子爷带着援军来了,烈风营的将士当即士气大振,提着刀冲出去! “快!” 鞑子浩浩荡荡驮着抢来的粮食和马匹夺命狂奔! 不想才急奔出不到五里路,就被赵烈赵煦这支横空而出的千人铁骑,截住了!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赵烈将手中军旗狠狠插在地上,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虎头刀猛然出鞘,赵烈身先士卒策马迎了上去,朝天一吼:“狗杂碎,看你往哪跑!” “杀!” 两队人马,转瞬冲撞在一起! 岳泓圣带着人追上来,见真的是援军,胸腔压抑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狗娘养的!敢在爷爷头上动土!给我杀了这群狗日的!” “杀!杀!杀!” 他们的人马,直接前后包抄,要给鞑子包饺子了! 俺颜达大怒,再看到他们所谓的援兵其实也就千人左右后,猛然拔出弯刀,朝天一举:“前锋突围!” 一声令下,鞑子当即变换队形,如同成群结队的鬣狗,在赵烈这些援兵围成的“铜墙铁壁”里杀出了一个“豁口”! 眼看就俺颜达就要扬长而去,赵烈一刀结果了拦路的鞑子,策马狂追! 成阳和骁阳看着赵烈跑远,面色剧变:“世子爷!” 他们两个是军中兵不假,但他们更重要的一层身份,是赵烈的护卫! 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别处,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要率先保护赵烈的安危! 赵烈这会儿杀急了眼,也是昏了头了!竟忘了如今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小兵,不是号令的将领! 他孤身去追俺颜达,身边除了成阳骁阳和纪长兴三个,可没人知道要追随他而去! 在战场上,将领才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只有将领所往,士兵才会紧随! 赵煦策马回头,看着赵烈领着成阳三人紧紧咬着俺颜达的屁股追,眼睛猛地一眯! 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 若是今日赵烈死在鞑子刀下,也怪不得他! 周边杀喊声震耳欲聋,人影繁杂,赵煦嘴角冷冷一勾,策马回头,朝向另一个方向发号施令:“砍掉鞑子的驮马!” 鞑子为了将粮食运走,就要被驮马所累,跑不快! 众将士听令,疯了似地朝鞑子的运粮队冲去,此刻竟没人想起赵烈来! 第199章 借鞑子之手,杀掉赵烈!3 空气传来利箭破空的声音—— 俺颜达只觉耳边冷风呼啸,下一瞬,一支利箭便擦着他的耳朵穿刺而过! 鞑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骤然炸响:“台吉!!” 就差那么一点! 他今日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俺颜达握着弯刀的手全是冷汗! 他从马背上猛然回头,却见赵烈不知何时劫了弓箭,正策马朝他奔来! 俺颜达齿间含恨,调转马头,刀尖朝赵烈一指,骤然下令:“给我杀了他!” 他与赵烈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半年前,赵烈大婚,听闻娶的是大周天下第一的美人,俺颜达为了羞辱燕国公,就扬言说要劫沈绿珠给他暖床! 哪知这话在关外传开,传到赵烈耳朵里,赵烈哪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带人出关,在俺颜达带人劫持大周的商队时,狠狠伏击了俺颜达,害得俺颜达颜面扫地! 这新仇加旧恨,俺颜达当即红了眼,提刀朝赵烈杀去:“赵狗!” 赵烈杀进重围,提着虎头刀迎上去,笑了:“爷就知道你这个龟孙子要来!”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俺颜达,鞑子的军心就会溃败,可谓是一招取胜! 这一战,他赵烈要扬名了! 想到这里,赵烈浑身血液快速奔流起来! 此刻他看着俺颜达,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俺颜达胸中恨火滔天,一刀挡掉赵烈劈来的虎头刀,咬牙:“今日,我要你狗命!” “台吉!” 见主子被赵烈追着杀,鞑子转瞬调转方向,朝赵烈杀去! 赵烈初生牛犊不怕虎,却太过狂妄自大,殊不知,猛虎是架不住群狼的! 只见鞑子护主心切,纷纷策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瞬就将赵烈四人包围了! 场面转瞬逆转,而赵烈此刻眼中只有俺颜达这个“猎物”,却不知危险已经降临! 成阳和骁阳看着越来越多的鞑子朝他们冲来,而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燕州铁骑却听从赵煦的号令,转头杀向鞑子的运粮队! 他们自己人分明是,背道而驰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四个失去了后援,把后背赤裸地暴露给了敌人! 成阳和骁阳大惊失色,疯狂策马朝赵烈赶去:“世子爷!小心!” 纪长兴也发现情形不对,顿时额头冷汗直冒,大急:“三郎!不要恋战!” 然而此刻赵烈与俺颜达打得正激烈,在这震耳欲聋的杀喊声里,哪里还听得到? 鞑子瞧见纪长兴三个要策马去助赵烈,当即冲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只听“啊”一声惨叫,鞑子猛然抛出铁链,一把带翻了纪长兴的座下马匹,纪长兴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些鞑子就像鬣狗,见纪长兴落地,全部提刀朝他劈去! “操!”纪长兴掉地,五脏六腑都被颠移了位,喉间当即涌血。 他在地上快速一滚,那鞑子的弯刀就狠狠插进了他身侧的泥土里,离他不过半寸! 一刀未中,另一刀又当头劈来,成阳和骁阳赶紧上来营救:“纪公子!” 战场凌乱嘈杂,他们救得了纪长兴,却分身乏术,无法突破鞑子的包围,去营救赵烈! 俺颜达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中将赵烈诱入深处! 看见纪长兴三个被他的部下拖住了脚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忽然笑了:“赵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呈”一声! 两人刀刃相撞,火花四溅。 赵烈虎口一麻,牙关咬得死紧,与俺颜达四目相对时,冷笑:“来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俺颜达闻言大怒,一把推开赵烈的刀,大喝一声:“杀了他!” 话落,身后朝赵烈围来的鞑子悄然抛出套马索,像圈狗一样,顷刻套住了赵烈的脖颈! 俺颜达见状,策马追来,提起弯刀朝赵烈当头劈去,赵烈惊慌中猛地抬刀一挡! 这一挡虎口发麻得厉害,虎刀头竟脱了手! “呜呼!”鞑子见状瞬间欢呼起来,那个套住赵烈的鞑子更是拼命攥紧绳索,策马飞奔,“驾!” 赵烈当即从马背坠地,被鞑子急奔的马匹拖着在地上翻滚,如同拖着一条狗! “世子爷!”成阳和骁阳惊恐万分,喊破了喉咙,“世子爷!!” “额!” 赵烈脖颈被死死套住,脸色涨得通红,胸口窒息! 拖着他的鞑子疯狂策马,地上的泥土扬起阵阵灰尘,糊了赵烈的双目, 后背,更是被砂砾摩擦着,身上的甲胄如同着了火! “操!”赵烈伸手死死扯着套在脖颈上的绳索,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快救三郎!”纪长兴额头青筋暴起,朝成阳和骁阳大喝,一拳将围上来的鞑子掀翻,夺了鞑子的刀,反手抹了鞑子的脖子! 喷洒的鲜血糊了他一脸。 但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抬手一抹脸庞,大喊着和成阳骁阳硬生生杀出一个口子,飞快抢了鞑子的马翻身上马朝赵烈追去! 岳泓圣带兵杀出来,还没跟赵煦碰面,就看到赵烈差点被俘,急得满头大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震天的杀喊声中,他领着人飞奔:“快救世子爷!” 赵烈此刻真是恨死这些鞑子了! 他被鞑子拖拽着,浑身都是擦伤。 他伸手去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却不知那匕首不知何时早掉了! 他喘不上气,脖颈被套马索锁住,都快被那绳索拧断了! “操!” 赵烈在心里大骂,这样死去,太他娘的丢脸了! 纪长兴三个全被吓破胆了! “三郎!”纪长兴飞奔而来,大喊着,抬手凌空掷出了从鞑子手里抢来的弯刀! 弯刀带着一股劲风,破空而来,“刷”一声割断了套住赵烈的绳索! 绳索一断,赵烈被惯力拉着,在地上翻滚! 俺颜达见状气急败坏,策马朝赵烈杀来! 赵烈灵活地在地上一滚,避开了当头踏来的马蹄,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从地上捡了一只铁锤,朝俺颜达的座下宝马砸去! 俺颜达赶紧调转马头,劈向赵烈的刀就将将与赵烈错身而过! 眼看赵烈又要落入险境,纪长兴三个目眦尽裂,好在这时岳泓圣领着援兵赶到! 俺颜达见他们援兵已至,只好恨恨地回头瞪着赵烈,朝鞑子大喝:“撤!” 他领着自己人撤退时从马背上回头,带着轻蔑的神色看着赵烈—— 差一点!就能将赵烈剁成肉酱! 他嘴角一扯,远远抬手朝脖颈一划,朝赵烈挑衅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大笑着领着鞑子扬长而去! 第200章 “世子爷出事了!” 1 岳泓圣领兵杀到,将断后的鞑子收拾干净,纪长兴三个才敢翻身下马将赵烈团团围住:“三郎,你没事吧?” 赵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把推开成阳,抬起拇指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双目似恶鬼,死死盯着俺颜达离开的背影! 堂堂燕国公世子,竟差点被鞑子俘虏! 赵烈此一战,可真是“扬名”,丢脸丢到家了! ——“二爷!” 边线四大防御营全部被鞑子拖入战场,等军报送到燕国公府时,已经是次日。 旭日破晓时,从前线回来的传信兵,正策马朝燕国公府飞奔! 这几日,因与钟氏吵架,赵然都歇在了淬雨阁前边的书房。 正如沈绿珠猜测的那样,钟氏闹着说要与赵然和离,不过是耍“花架子”,她哪真敢与赵然和离? 只不过是吃定赵然性子软,想着让赵然向她低头罢了。 只是这一次赵然一歇在书房,就歇了好几天,丝毫没有向她服软的迹象,还平白让府里的下人看了好几天她的笑话! 钟氏心里愤恨不已,哭哭啼啼去找辛侧夫人做主。 岂料辛侧夫人非但没有帮她做主,还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上不得台面的棋子,还敢闹和离? 辛侧夫人费这么大力气才将她塞给赵然,真闹得赵然狠下心来与钟氏和离,辛侧夫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蠢货!”辛侧夫人对着钟氏连敲带打,“你身为人妻,当以夫为纲,你钟家就是这样教女的?” 一句话,把钟氏和钟家的脸面都踩在地上了。 辛侧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杵在面前捏着帕子哭哭啼啼的钟氏,气不打一处来:“也就国公爷这些日子不在府中!若在府中,我看你如何下得来台!” 一说到燕国公这位公爹,钟氏心头一怵! 辛侧夫人神色嘲讽,打心底里知道钟氏不敢与赵然和离! 还想学人家三房沈氏矫情不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辛侧夫人支肘靠着坐椅扶手,眼尾稍都懒得看钟氏了。 她到底没把话说得更过分,而是在敲打完后钟氏后,出言安抚: “咱们二爷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你与二爷是夫妻,夫妻哪有隔夜仇?回去好好哄哄二爷,这事也就翻篇了!” “二爷就算心里真有气,但看在杏姐儿的面子上,也气不起来,”辛侧夫人眼睛睇了她一眼, “别怪我不提醒你,他是燕国公府的二爷,不是那外边小门小户的哥儿!你少端着你二夫人的架子!” 钟氏垂头啜泣,不再言语。 辛侧夫人的心腹丫环如莹见差不多了,当即唱起红脸,扶住钟氏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 “二夫人,夫妻之间,哪有不争吵的?就算是侧夫人与国公爷,也有争吵的时候!若是夫妻之间都要计较,都想着压对方一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总归是为了些小事闹矛盾,不值当!”她一面安抚钟氏,一面送钟氏出锦月居, “您也莫怪侧夫人这次不给您出头,侧夫人怎么说也是您表姑母,在大事面前,她心里肯定是向着您的!” 言下之意,是劝钟氏莫小题大做,伤了她与二爷彼此的和气。 而钟氏也是被辛侧夫人一句“也就国公这些日子不在府中”,给点醒了! 其实钟氏只是有些拉不下脸面,想找个人倾诉。 如今又被辛侧夫人连敲带打,她还敢拿什么乔? 若没了赵然这个靠山,真和离,她还能去哪挑个比赵然门第更高的夫婿? 钟氏脑子总算清醒了,次日清晨,早早起来,亲手做了几样早点,带着杏姐儿,提着食盒去书房找赵然求和。 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人从外头急奔而来,手里举着信件,高声呼道:“二爷不好了!” 只见来人身上穿着甲胄,满头大汗朝赵烈的书房奔去! “出什么事了?”钟氏一时好奇,牵着杏姐儿的手跟在后头,就见书房里传来声音,“二爷,不好了,前线四营被鞑子偷袭!世子爷出事了!” 书房里“砰”一声,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鞑、鞑子打来了? 钟氏面色一白,提起裙摆飞快朝书房走去,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见赵然冷着脸从里头急步而出! 两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之间的龃龉,在这一刻也顾不上了,钟氏惊慌失措地抓住赵然的袖子,颤声问:“二爷,鞑子打来了?!” 赵然心急如焚,飞快说道:“前线发现敌情,三弟受了伤,所幸性命无忧!你去肆阳院跟三弟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话落,他一把推开钟氏,领着亲信朝府门飞奔! 鞑子真的打来了!赵烈还,受伤了?! 钟氏脑海白了一瞬,片刻后才猛然惊醒,慌里慌张将杏姐儿交给青苔:“我去肆阳院一趟!” 肆阳院那边—— 沈绿珠这会儿正吩咐傲雪将仙织阁刚刚送来的两套衣裳挂到架子上。 这两套衣裳都是给赵烈做的,一红一黑,傲雪摸了一下衣裳,不禁道:“真好看!” 沈绿珠后退两步,抬手托着下巴端详了片刻,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半晌才想起来:“看来还得配两对护腕!” 宽袖飘逸,但在家穿穿还行,去了军中,就有些不便了,还得配对护腕,行动时把袖子收到护腕里,才利落。 傲雪指着那件黑色绣虎头纹的大袖长衣:“世子爷长得俊,虽不挑衣裳,但我看世子爷平时的衣裳大多都是红色居多,黑色还是少。” 沈绿珠之所以给赵烈选黑色的料子,就是想借这黑色,压一压赵烈眉眼的轻浮气。 那厮平日里真是太浮夸了,整日一副浪荡子形象,沈绿珠想起就嫌弃! 主仆俩正对着两件衣裳评头论足呢,陶瓶突然从外头进来,面色古怪地禀告道:“世子夫人,二夫人来了!” 钟氏来了? 主仆三个一时面面相觑。 沈绿珠自嫁进燕国公府这么久,这还是钟氏第一次登肆阳院的门呢,还真是,稀客。 沈绿珠抬手拂了拂衣领,抬脚往外走去:“去看看。” 第201章 “世子爷出事了!”2 她刚刚走到门口,就见钟氏神色紧张地领着一个丫环匆匆而来。 沈绿珠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客气的笑容:“二嫂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钟氏喘着气站定,因为心急,与沈绿珠之间那点嫌隙此刻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赵然交代的话: “军中传来的军报!鞑子打过来了!二爷收到信说三弟在战场上受了伤……” 她话音还未落,沈绿珠脸上笑容当即凝固:“你说什么?!” 钟氏忙道:“二爷特地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就是怕你担心!你放心,二爷说了,三弟现在性命无忧!” 沈绿珠闻言,脑袋当即嗡的一声! 什么叫性命无忧? 战场上刀剑无眼,是缺胳膊了,还是少腿了?! 要说她和赵烈这对假夫妻,现在的确还谈不上有什么夫妻感情,但两人同住一屋檐,相识已经这么久,不算真夫妻,起码也算朋友了,她怎么会不担心赵烈的安危? 而且在燕国公府,她和赵烈就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只有赵烈好,她才能好! 一听说世子爷出事了,肆阳院当即就炸开了锅! 赵小蜂和大胖更是如闻噩耗,跑过来围着沈绿珠,急道:“世子夫人,要不,小的去军中看看吧?!” 沈绿珠头脑白了一瞬,嘴里喃喃道:“对,得去看看……” 她双手放在前腹,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定了定心神,才抬头看向赵小蜂:“你和钟钺快骑马去追二爷!” 赵小蜂红着眼应了声“是”,转身就要去找钟钺,却听世子夫人又将他喊住了:“等等!” 赵小蜂回头,就见世子夫人站在台阶上朝前走了两步,咬了咬唇,忽朝他交代道: “若是世子爷问起,就说锅灰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让他回来看看。” 赵烈这厮最好面子了,性子又傲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败北,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这是顾及赵烈的自尊心。 赵小蜂点点头,忙和钟钺去马厩牵了马,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这样重大的消息,自然转瞬就传到了锦月居。 如莹匆匆进来,走到辛侧夫人耳边飞快说了两句话,只见辛侧夫人捧着茶盏,手中茶盖“叮”一声碰了一下杯沿:“哦?” 辛侧夫人先是一喜,随后眉头一皱:“性命无忧?” 也就是说,煦儿这次,失手了! 没能除去赵烈,对辛侧夫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将手中茶盏放到桌面,朝如莹道:“派人去军中看看国公爷和大爷。” 这就是,要去军中打探消息的意思了。 如莹应了声“是”,忙下去安排。 倒是肆阳院一众主仆都有些慌了神,一时间闹哄哄的! 沈绿珠现下心急如焚,也没有跟钟氏说话的心思。 而钟氏也嘴笨,与沈绿珠关系并不亲近,因此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沈绿珠也瞧出她不自在,就道:“二嫂,此次多谢你将消息告诉我,只是我现在心里乱得很,就不留你喝茶了。” 钟氏竟有些如释重负,嘴上干巴巴地说道:“我明白……杏姐儿那边少不了人,那,我先回去了。” 沈绿珠点点头,朝傲雪示意:“帮我送送二嫂!” 傲雪忙应“是”,亲自送钟氏出了肆阳院。 赵小蜂和钟钺没回来,就不知道赵烈现下是什么情况,沈绿珠心神不宁,在屋里踱来踱去。 烈风营里,军医正在给赵烈换药。 赵烈坐在矮凳上,赤裸着上半身给军医上药,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从战场上下来,都过去整整一天了,赵烈一句话都没说过。 军医也知道世子爷的脾气,换药时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世子爷不快。 要说世子爷的伤情,倒是没伤到要害之处,就是被浑身都是擦伤,看着有些可怖,还有脖颈上,那被鞑子套马索勒出来的红痕还未消。 脖颈的红痕不用包扎,军医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说:“世子爷脖子……上的红痕,还是每日擦三次药,等消了肿,印子过段时间就没了。” 赵烈肩膀起伏了一下。 军医吓得手一哆嗦,骁阳赶紧伸手接过药膏:“有劳大夫,我送您出去!” “诶!”军医如同丢掉一个烫手山芋,连忙拎起药箱就走。 赵烈抬手摸了摸脖子,表情有些狰狞。 脖颈上的一圈红痕,是俺颜达留给赵烈的耻辱! 成阳端了饭菜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世子爷,您吃点东西吧。” 赵烈沉默地起身穿衣,背对着成阳,语气不耐:“出去!” 成阳动了动嘴唇,到底不敢说什么,出去了。 结果才出营帐,就看到一队人马穿过烈风营大门,竟是国公爷来了! 赵阔翻身下马,一双虎目远远扫了守在营帐外的成阳一眼。 成阳心头一凛,竟被那目光压得头也不敢抬。 好在赵阔只扫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迈着虎步,领着黄霸天等人朝大帐走去。 厚重的帐帘“哗啦”一掀,赵阔昂首入内,里头坐着的赵煦岳泓圣等人当即就站了起来:“国公爷!” 赵阔走到上首大马金刀坐下,虎目从他们身上一扫,随手朝黄霸天一指:“去,将那臭小子拎过来!” 这世上能被国公爷骂臭小子的,也就那位无法无天的小祖宗了。 大帐内所有将领你看我我看你,也没个人敢吱声。 听国公爷这语气,显然气得不轻! 黄霸天抱拳:“是!” 此刻赵烈一个人呆在营帐里,从铜盆里掬了捧冷水洗脸。 那平静的水面似面铜镜,转瞬被他打得稀碎,在细碎的水光里,赵烈看到自己那张龟裂的脸。 慢慢地,那水面竟变成了俺颜达挑衅的笑脸。 赵烈压抑着呼吸,垂在身侧的用力攥紧了拳头。 “世子爷!” 成阳掀帘进来,小声,“黄副将来了,说是国公爷让您到大帐去……” 赵烈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屈辱过,这会儿肯定是不想出去见人,偏偏燕国公却非要让他去。 可这能怪谁?谁叫他自己不争气? 赵烈现在就算有气也没处撒,更没了跟他爹叫嚣的底气。 自己吃的败仗,只能自己受着! 第202章 “知道你输在哪吗?” 成阳小心翼翼地觑着赵烈的脸色。 赵烈背对着他,抬手又从铜盆里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扑! 如今入了冬,铜盆里盛的水早就冷透了。 赵烈甩了甩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半晌后才转过身来,冷着脸往外走去:“知道了!” 他一出营帐,就看见黄霸天站在门外笑眯眯地瞅着他。 赵烈心里恨极,你笑个毛! 他冷哼一声,连招呼都不想跟黄霸天打了,迈着大步就朝烈风营的大帐走。 他这一打帘进去,那大帐里一众将领目光就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一时间,看热闹者有之,打量者有之,冷嘲者有之,赵烈被众人目光这么看着,脸上臊得慌。 赵煦双手抱臂,看着赵烈,嘴角轻轻一扯。 倒是赵阔坐在上首,手撑着膝头扫了赵烈一眼,虎目没什么情绪,只手指往旁边的空地一指,冷声: “这里没你的座位,站着!” 要是放平时,赵烈肯定跳起来跟他对着干了,但是现在,硬生生被磨没了脾气,梗着脖子站在一侧。 赵阔收回目光,连一丝眼神都不给赵烈了,手指哆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点名:“岳泓圣!” 岳泓圣赶紧出列,神情严肃地开口:“我为诸位陈述烈风营一战。” 此次鞑子突袭燕州边境,受袭最严重的,是烈风营! 前线四营的主将聚集于此,交换各营受袭的军报。 等四营的主将各自陈述各营遇袭的情况,大帐内气氛骤然一沉。 “这么说来,鞑子是在声东击西!”镇北营主将裴冀忍不住臭骂,“狗日的!镇北营敌军约在两千人,镇远营和烈火营敌军也不过三千人,只有烈风营来了一万!” 难怪他出兵时,鞑子假意抵抗了一会儿,就撤了! 鞑子分明是在虚张声势,故意把前线四营拖入战场,然后借机搅乱他们的视线,拖住他们,然后主攻烈风营! 那前些日子镇北营斥候发现的鞑子踪迹,也极有可能是鞑子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暴露给镇北营的! 众将领在交换完各自的军报后,恍然大悟! 赵烈也愣了一下。 所以,赵阔加强霜燕两州西段防线的兵力,没错,鞑子确实从那边进犯了燕州; 赵烈觉得鞑子会另辟蹊径进犯燕州,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万万没想到,鞑子,比他们想象中狡猾多了! 鞑子要的是,将燕州前线四营全部拖入战场,拖住他们的兵力,不许他们各营之间回援,再浑水中摸鱼,来个声东击西! 纵使鞑子有备而来,烈风营也不该败得这样难看: 不仅被鞑子杀进营内,死伤惨重,更被鞑子放火烧了营,劫了粮! 燕州的军粮,有朝一日竟养肥了鞑子兵马,这是何等耻辱! 所以烈风营最大的问题在于,平日太松懈了,才给了鞑子可趁之机。 赵阔眉头一拧:“岳泓圣!” 岳泓圣也有些无颜面对赵阔,着甲哗察跪下:“末将有罪,请国公爷责罚!”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黄霸天身为燕国公的左膀右臂,同样是中军营的副将,有些话旁人开不了口,但是他可以。 他斟酌着词开口,行礼道:“恳请国公爷给岳将军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岳泓圣是老将了,与在座的每一位一样战功赫赫,不能因一次败绩就否定他身为主将的能力。 有了黄霸天牵头,孟千钧等人也接连开口替岳泓圣求情。 军中随意更换主将是大忌。 赵阔也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更换烈风营主将,他只是在杀鸡儆猴,当众谴责岳泓圣的失职! 岳泓圣单膝跪在地上,相比起情面,此刻他反而更希望国公爷狠狠责罚他:“国公爷,我……” “好了!” 燕国公抬手制止了他话,面色沉沉,却不再当众说更严厉的话,也算恩威并施,“起来吧!” 岳泓圣又是羞愧又是难受,一时间百般滋味浮上心头:“谢国公爷!” 众将领讨论军情交换军报,议事议到很晚,连吃饭,都是在议事的时候胡乱扒了两口。 外头天色渐暗,该议事也议完了,眼看就要散会,赵阔直到这时,似才想起角落里,被他晾了一天、一声不吭的赵烈。 他连赵烈的名都没点,只看向赵烈,当众就问:“脖子怎么回事?” 一说脖子,众人就知道他点的是赵烈了,目光又齐刷刷朝赵烈看过去。 赵烈这一次摔了大跟头,站在角落老老实实地听了一天的军情复盘。 见他爹突然问起他脖子的伤,他垂着头,舌尖都要咬破了。 这么丢脸的事,叫他怎么说?他不说! “若非大爷和世子爷驰援及时,烈风营就要沦陷了,”岳泓圣赶紧出声替赵烈解围,“世子爷为追击俺颜达冲锋陷阵,一时不察中了鞑子奸计,才遭了鞑子毒手……” 赵阔抬手示意岳泓圣不必再说:“让他自己说!” 赵烈不吭声。 来的路上赵阔已经知晓事情的经过,此刻他看着这个犟种,冷哼一声:“你可真行啊赵烈!” 贪功冒进,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还真就是知子莫若父。 赵烈敢深入敌军,敢在势单力薄的时候冲着俺颜达去,就是太想要一个惊天动地的战功,证明自己! 赵阔神色一敛,毫不留情地当众批评赵烈:“我瞧着你四肢挺发达,但脑子像进水了!” 赵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仍旧一声不吭。 他现在实在没脸跟他爹对着干。 赵煦是将领,他发号施令及时带兵驰援烈风营,所以此战的功劳,说起来,还是赵煦最大。 可要说赵烈无功吗?也不全是。 发现敌情的,是赵烈养的海东青;而且赵烈作战勇猛,身先士卒,乃先锋。 这两样若放在普通士兵身上,必然备受嘉奖,可赵烈是世子爷,这一战对赵烈而言,只有羞辱! 身为燕国公世子,差点被敌军俘虏,不仅丢他自个儿的脸,也丢燕国公的脸! 赵阔起身走到赵烈跟前,那魁梧的身体稳稳压赵烈一头,如山笼罩着赵烈。 他眯起虎目,声如洪钟:“知道你输在哪吗?!” 第203章 “要不,世子爷您来?” 是,半年前赵烈的确伏击俺颜达,取得成功,但那只是侥幸。 因为没人会想到,他胆子大到只带了百余人,就真敢跑出关外,跑到人家的地盘撒野,给俺颜达来了个出其不意。 但那次伏击,也不过是没让俺颜达成功劫掠商队罢了,并没有给鞑子造成痛击。 因为当时俺颜达以为赵烈手上不可能只有百余人马,以为他设有埋设,才仓皇而逃。 若是俺颜达知道赵烈是虚张声势,手上真只有这么点人马,领人回头都能把赵烈挫骨扬灰了! 没想到那一次侥幸的取胜,却无形中让赵烈变得狂妄自大,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赵阔神色威严,定定地看着赵烈:“说话!” 见赵阔步步紧逼,而世子爷又是个性子傲的,黄霸天忍不住开声:“国公爷……” 他刚张口,赵烈就忽地转身摔了帘子跑了! 赵阔看着赵烈跑出去的身影,背着手站在帐内,目色一沉。 众将领站在帐内面面相觑,黄霸天便开口做了主:“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自便吧。” 众将领会意,忙行礼告辞。 赵煦走过来,扶了赵阔胳膊一下,劝道:“爹,你别动气,三弟性子就那样……” 赵阔摆摆手:“行了,你也走吧。” 赵煦与黄霸天对视了一眼:“是。” 等赵煦也走了,大帐内就只有赵阔和黄霸天两人。 黄霸天给他斟了杯茶,说:“你今日这样逼世子爷作甚?” 赵阔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那臭小子性子太傲……不磨不行!” 像赵烈这样的,只有让他狠狠摔个大跟头,才知道疼。 若是不让他摔个大跟头,你拿鞭子抽他,他都觉得你是在给他挠痒痒呢。 外边, 原本成阳和骁阳生怕国公爷责罚赵烈,正守在帐外正听着里头的动静,冷不防帐帘突然被甩开,赵烈豹子般从帐子里冲出来! 成阳和骁阳吓了一大跳,连忙跟上去:“世子爷!” 赵烈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语气很冲:“不许跟来!” 成阳和骁阳喉咙一噎,脚步被钉在原地,远远看着赵烈跑远。 飞虎原本正在栏杆上歇脚,见状连忙展翅跟了上去。 飞虎在天空盘旋,追在赵烈身后,看见自己的主人发疯似地奔跑起来,不远处就是燕州隐隐约约的群山,赵烈一路朝山而去。 直到跑到筋疲力尽,赵烈才瘫倒在山坡上,身体呈“大”字展开,喘息粗重,仰头望着头顶的蓝天,后背枕着的是软绵的青草。 夕阳的余晖不知为何有点刺眼,赵烈看着那轮下沉的红日,忽抬手挡住了眼睛。 可心里的沮丧却禁不住四处蔓延。 太阳一点一点被地平线吞掉,在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前,赵然一行人策马往烈风营奔来! 成阳和骁阳听说赵然来了,赶紧从营帐里冲出来:“二爷!” 赵然翻身下马,见了他们两个就板着脸问:“世子呢?!” 一路急驰,他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赵烈的安危,听到成阳和骁阳说赵烈人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就松了一口气。 ——“世子爷!” 赵烈此时人还在草地上躺着,风声呼呼中,似远远听到赵小蜂的声音,这才睁开了眼睛。 他抬手抓了一把头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就看见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走来,铆足了劲喊,“世子爷!” 赵烈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起来,怪道小蜂怎么来了? 他一站起来,赵小蜂和钟钺两个就看见他了,急忙跑过来,喜道:“世子爷!” 钟钺举着火把靠近了些许,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赵烈几眼,见赵烈没缺胳膊少腿,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世子爷没事就好!” 倒是赵烈一看到钟钺,瞳孔当即微微一缩:“你、你怎么来了?” 钟钺可是沈绿珠的人! 钟钺过来了,那岂不是沈绿珠知道了他的糗事? 赵烈心里别扭的呀,都恨不得钟钺没来过。 钟钺还记得来时沈绿珠的吩咐,当即清了清嗓子: “那个……锅灰生病了,世子夫人让小的来问问世子爷有没有空回去看看,世子夫人怕把锅灰养死了,那就辜负世子爷的一番好意了。” “哦……”赵烈闻言也赶紧轻咳了两声,抬头看天,“这、这样啊……” 钟钺看着赵烈一副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都有点想笑,心想自家大小姐还真是神了,连这都预判到了。 “世子爷您真没事吧?”只有赵小蜂心急地围着赵烈转,左瞧瞧右瞧瞧,“我闻到您身上的药味儿了,您是不是伤到哪了?” 死小子没点眼力劲,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赵烈狠狠瞪了赵小蜂一眼:“能有什么事?擦破点皮罢了!” 赵小蜂闻言一阵后怕地拍拍胸口:“世子爷没事就好!” 赵烈抬手就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迈着大步往前走去:“还不走?哎呀,这儿风真大,怪冷的!” 钟钺和赵小蜂赶紧跟上去。 回了营帐,钟钺十分委婉地问赵烈:“只怕世子夫人在家等着急,不知世子爷可否借飞虎一用,让飞虎给世子夫人带个信?” 也对,该给沈绿珠带个信,可是…… 赵烈抬手摸了摸鼻子,半晌才支支吾吾出声:“……可以。” 钟钺便转身问成阳:“可有笔墨纸砚?” 成阳当即点头:“有,我这就去取!” 笔墨纸砚取来,赵烈赵小蜂还有成阳骁阳纪长兴竟一窝蜂似地围上来,将钟钺牢牢围住。 钟钺醼了墨的笔忽地一抖,看向赵烈:“要不,世子爷您来?” “都一样,”赵烈摆手,一副很洒脱的样子,“你放心大胆地写就成!” 钟钺(>_<):不,我不敢…… 自从知道世子爷出事后,肆阳院气氛就有些低迷。 而赵小蜂和钟钺去了军中看赵烈,最快也得明日才有消息传回来! 只是还不清楚赵烈伤得怎么样,沈绿珠这颗心,就得一直悬着了。 以致沈绿珠一晚上没睡好,还做了个噩梦,梦见鞑子提着大刀朝赵烈胳膊砍去,然后赵烈一截胳膊断掉,咔嚓滚到地上,鲜血淋淋…… 然后梦醒了,天也亮了。 屋外正闹哄哄的,有人喊:“快看,那是不是飞虎?” 第196章 “不好,鞑子来了!”3 等大帐里众将议完事,天色已经黑了。 孟千钧打帘与黄霸天并肩往外走,忽凑过来悄声问了一句:“那位,没来?” 黄霸天挑了一下眉:“哪位?” 孟千钧咬牙:“少他娘的给我装糊涂!” 他问的,自然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赵小世子! 国公爷三个儿子: 赵大爷赵煦,如今已经是镇远营的主将,再过两年,资历够了,就该升左军营主将了; 赵二爷没遗传国公爷那样强壮的体魄,不走武将的路数,所以大家都说,将来右军营主将这个位置,国公爷是要留给小世子的—— 不过如今世子爷还小,估计还得历练个几年,才能独当一面就是。 等新的狼崽长起来,他们这些老狼也该退了,更何况赵小世子头上还有个皇帝舅舅,将来燕国公爷的爵位,铁打是他赵烈的没跑! 所以国公爷势必要找个机会把赵烈扔到前线来,狼崽才能得到真正的历练。 如今将赵烈拘在中军营当小卒,不过是提前让他适应适应罢了。 孟千钧是见识过赵烈的“厉害”的,就怕国公爷把人扔到他的烈火营来! 这么一尊“大佛”可不好伺候,照他说,就该将赵小世子扔到镇远营去,给赵大爷管! 赵大爷怎么说,也是赵小世子大哥,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赵小世子不服他们管,难道还不服他大哥管? 但这话孟千钧只敢在心里腹诽,可没敢明说。 “呐,”黄霸天笑得幸灾乐祸,抬手往不远处正烤火的赵烈一指,“不是在哪?” 孟千钧定睛一看,只见赵烈和纪长兴几个围着火堆坐着,正龇着一口大白牙说着什么,孟千钧眼前当即一黑。 赵烈察觉好似有人在瞅他,当即回过头去,却见孟千钧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他,搞得赵烈一头雾水。 好在第二天,赵阔要往烈风营去,没说将赵烈扔给他,带着赵烈一块走了,孟千钧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赵烈还不知道他爹这次巡防特地将他捎上的用意,只知道压着燕州边线,在路上吃了几天干粮,跟着他爹一路风尘仆仆从东往西,巡了烈火营、烈风营、镇远营。 在第七天,才抵达镇北营,巡完燕州边境全线。 镇北营,是与鞑子打交道最多的边防营。 镇北营主将裴冀站在沙盘前,给赵阔复述这几日侦察到的敌情。 他目光慎重地从舆图上扫过,沉声汇报,“国公爷所料不差,我们近日发现了鞑子的踪迹!” 前几天他们就发现有一队鞑子骑兵徘徊在霜燕两州边境,但是等镇北营的斥候发现他们的踪迹时,他们却绕开了燕州,往霜州去了! “鞑子狡诈!” 赵煦紧紧拧着眉头,“就怕他们杀我们一个回马枪!” 此时, 大帐内众将领就此事讨论得激烈,赵烈和纪长兴两个还没有资格入帐,与各位老将坐在一起议事,怪憋屈的。 纪长兴挨着赵烈坐在地上,看见赵烈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定睛一看,才发现他画的是前线四营的位置。 只见赵烈在镇北营、镇远营圆了个圈,在烈风营和烈火营下方打了个叉。 他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你这画的什么意思?” 赵烈拧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咱们前线四营……我感觉烈风和烈火二营,是比镇北镇远两营松懈了。” 纪长兴挠了挠头,他真没瞧出来有什么差别:“不能吧,我瞧着四个营大差不差的。” 见纪长兴不相信他的话,赵烈气得抬脚一脚将地上画的标志给蹉没了。 他们在镇北营滞留了两天,第三天清晨,赵烈瞧见他爹带着黄霸天等人,领着一队人马匆匆出了镇北营。 不一会儿,赵煦过来了:“儿郎们,上马!” 因为燕国公要留在镇北营,于是赵煦被临时授命,带领赵烈他们这些从中军营出来负责巡边的铁骑,继续前往左右军营巡防,再顺路返回中军营! 周贵平是镇远营的副将,因镇北营呈上的军报说发现鞑子踪迹,在众将领散会后,他要即刻从镇北营返回镇远营主持防御大事,因此与赵烈他们同行了一段路。 “驾——!”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数千骑儿郎策马急驰,奔出镇北营。 周贵平策马跑在最前头,与赵煦保持着半马的距离,他小声:“我瞧着,国公爷这是要把世子爷调到前线历练了!” 中军营是燕国公常驻营,前面几个月他把赵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过是怕赵烈摞担子不干,又怕把赵烈放到别的地方去,其他人压不住赵烈。 但赵烈不能永远呆在燕国公的羽翼下,除非他想永远当个无名小卒。 真正的将领,没有哪个不是征战沙场的好儿郎。 行兵打仗,可不能靠纸上谈兵。 听完周贵平的话,赵煦嘴角一扯,不置可否。 他当初进军营,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所以他早就看穿了他爹的意图。但是,他并不担心。 周贵平与赵烈他们同行一段路后,领着百余骑人马,分道而行。 赵煦则带着赵烈他们,继续前往左军营。 左军营是燕国公麾下的精锐铁骑营,它像一条绳索,紧紧牵着镇北营和镇远营,与镇北营和镇远营互为补充,又是镇北营和镇远营的后勤补给营。 从镇北营到左军营,疾驰只要两个时辰。 赵烈扛着军旗正无聊地想着回去要给沈绿珠写信的事。 他想,他这么主动给沈绿珠写信,显得他多掉价呀! 所以该给沈绿珠写点什么,才能扳回一局,才不堕了他赵小世子的威风呢? “喀——!” 这几天飞虎跟着赵烈巡边,也是累得够呛,这会儿它扑了扑翅膀,落在赵烈的肩膀上站着,要偷懒。 他们大概后日就能回到中军营,赵烈还指望着飞虎给绿珠送信呢,也就由着飞虎了。 赵烈扛着军旗,策马跟着大部队奔驰十余里,热得口干舌燥。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去捞腰间挂着的水囊时耸了一个右肩,示意飞虎离开,好方便他动作。 但是飞虎却仿佛没有听到,一双鹰眼忽瞪得发直,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赵烈扭头,不禁斥道:“飞虎!” 却见飞虎浑身紧绷,头顶一撮羽毛直竖而起,突然冲上云霄,发出一声急促的戾鸣! 赵烈一愣,猛地抬头,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上,几只黑点像幽魂冲破云霄,正在上边盘旋! 飞虎展开双翼,戾鸣长啸,顷刻掠过众人的头顶—— 跑在前头的赵煦瞬间发现异常,猛地勒马抬手,后边近千儿郎训练有素地整齐停下,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一下。 下一瞬,有人发出一声暴喝:“是鞑子的鹰隼!” “不好,鞑子来了!” 第195章 “不好,鞑子来了!”2 赵烈才丁点大的时候,先是被他爹抱在马背上,从燕州边线跑了无数个来回; 等到再大些,就不肯再坐他爹的马了,自己驯了匹小马驹,跟在他爹大马后头哒哒地跑。 所以不管是燕州城内、燕州城外,还是左中右三营、燕州边线,他闭着眼睛策马都能跑到。 不过现下嘛,虎落平阳被犬欺,堂堂世子爷在军中没个一官半职,成了无名小卒,只能骑着马扛着旗,认命地跟在队伍后头喽。 赵烈这会儿正扛着旗,坐在马背上还打哈欠呢。 纪长兴握着缰绳混在队伍里,瞧见赵煦过来点兵,赶紧朝赵烈使了个眼色。 燕国公要巡视燕州边防,点了一千骑兵跟随,前来整束队伍的是主将赵煦。 可这乌泱泱一千多个儿郎呢,他能瞧见赵烈才怪! 赵煦身披甲胄站在前头,头盔一双阔目正从众人身上扫过。 周贵平站在他身侧悄声:“世子爷也在列,是国公爷被特批随行!” 赵煦闻言舌尖抵了抵上颚,并不言语。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赵煦和周贵平当即转过身去:“爹/国公爷!” 只见赵阔领着黄霸天等人着甲疾步而来。 他头盔下一张浓眉阔目的脸神色肃穆,矫健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儿郎们——巡边守土,寸步不让!出发!” 黄霸天等人也纷纷上马,跟在他身后,策马狂奔:“驾!” 纪长兴和赵烈四个小卒握着缰马夹紧马腹跟在最后头,直接吃了一嘴的灰! 四个人被马蹄踏起的灰尘呛得不行:“呸!呸!呸!” 赵烈更是气炸了,他大爷的,这就是当小兵小卒的苦命?难怪死老头要跑最前头呢! 反观纪长兴握着缰绳的手全是汗,虽被扑了一脸灰,却仍兴奋地要命! 他进了军中也有些时日,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自己像个兵! 纪长兴策马与赵烈并肩,嚷道:“还是当骑兵好啊,可真他大爷的威风!” 骑兵向来是军中的精锐,像他们这些新兵蛋子,都是从步兵当起的! 也不知啥时才能混出头啊。 纪长兴眼珠子一转,问赵烈:“三郎,你说今年鞑子会不会来?” 霜峡两州鞑子闹得凶,燕州自然也不敢松懈,可纪长兴却明显感觉到这几天军中气氛肃杀,有点儿不对头! 赵烈策马扛着招展的“燕”字大旗,眸光微闪:“爷怎么知道?!” 鞑子前两年都没有大规模进犯燕州,不过偶尔溜进来几个胆子大的“散虏”来打牙祭,因为不成气候,压根不值得一提。 可鞑子是草原上的狐狸,狡猾得很,谁知道哪天会来?盗贼入室,可不挑日子。 纪长兴不死心,追问道:“你就没听到一丁点风声?” 赵烈没少去他爹的大帐,素日军中几位大将在大帐议事,他就没听到一点儿消息? 赵烈扛着大旗,还松出一只手来,敲了纪长兴一个爆枣,嫌弃:“来了又怎么样?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你能不能别露出这副怂样?” “谁怂了!”纪长兴气坏了,一脚就踢了赵烈座下的马臀一脚,“谁他娘的怕鞑子!” 成阳和骁阳跟在他俩后头,哈哈大笑:“来了正好!正好砍了鞑子的脑袋领赏!” “驾——!” 上千儿郎,像一条长龙,冲出中军营大门,迎着朝阳,奔向了广袤的大地。 巡边队伍一路往东急行,在日落之前,终于抵达烈火营。 燕国公麾下三大主力营,左军营和右军营分别位于燕州西区和东区,中军营是燕国公常驻营,在左右军营防线往内,也在左右军营两营中间,便于快速传递军情。 而左军营和右军营则是常设主力战营: 西区左军营下,再设镇北营和镇远营; 东区右军营下,同样设有二营,烈风营和烈火营; 所以镇北、镇远、烈风、烈火四营,才是抵御鞑子的第一道防线。 然而赵阔此次巡边,侧重要巡的,其实是西段边线,因为燕州西段边线,与霜州接壤! 如今霜州战事正焦灼,狡猾的鞑子极大可能会经霜州,从两州接壤的西段线进入燕州劫掠。 所以,威严的狼王将由东往西,依次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再把西段线守得如同铁桶,叫鞑子的马蹄休要踏进燕州半步。 “天真!” 赵烈与纪长兴三个蹲在篝火旁吃炊饼,看穿了赵阔的意图,抬指从东往西一比, “鞑子也不是个笨的!老头能想到的事,鞑子想不到?知道老头会让人着重西边堵他,鞑子肯定会另辟蹊径钻进燕州,你们等着瞧好了!” “得了吧,”纪长兴龇牙咬着炊饼狼吞虎咽,并不认同他的话,“你他娘的少在这灭国公爷威风!” 纪长兴像燕州城的很多孩子一样,是听着燕国公的事迹的长大的,从小最敬仰燕国公。 整个燕州城,也就只有赵烈天天瞧不起他老子了。 他是新长起来的“狼崽”,如今逐渐长大,已经逐渐不服气赵阔这头日渐苍老的“头狼”了。 赵烈鼻孔哼了一声,张口撕咬着手里的炊饼。 就在他们窝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啃着大饼时,营地大门再次洞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入。 跑在前头的人浑身着甲,灰盔下只露出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那人进了营地翻身下马,一个小兵迎上去牵住了他的马:“孟将军,国公爷来了!” 赵烈一抬头,就认出了来人:烈火营的主将,孟千钧。 他和黄霸天他们一样,是跟着燕国公出生入死的老将。 孟千钧摘下头盔,豆大的汗从额角淌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他将头盔扔给小兵,粗重的喘息间呼出的是团团白气:“国公爷在哪?” 他跨着大步往大帐走,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吃东西的小崽子。 小兵跟在他屁股后:“国公爷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里头跟朱副将他们说话。” 孟千钧抬手打帘,钻了进去:“末将见过国公爷。” 第194章 “不好,鞑子来了!” 1 燕国公府统共就住着这么几位主子,很快二房闹出的动静就传到肆阳院来了。 沈绿珠朝傲雪抬了抬下巴:“去打听打听二房怎么了?” 不一会儿傲雪回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二爷跟二夫人吵架了,现在二少人吵着闹着要带杏姐儿回娘家呢……” 傲雪摇了摇头,也不知二爷跟二少夫人动静怎么闹得这样大,平白让府里的人看二房的笑话…… 沈绿珠闻言,却是顿了顿。 钟氏这性子,与赵然实非良配。 可他们如今已经成了亲,又生了杏姐儿,事情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正如赵烈所说,都怪赵然自己心软,要是换作他,当初一刀捅死钟氏送回去,也绝不可能认下这门荒诞的婚事。 赵烈根本就不信赵然的病,是冲喜就能冲好的,沈绿珠自然也不信。 赵然自己也未必信,可老百姓信。 认下这门婚事,固然有赵然自己心软的成分,可在众人眼里,赵然的病,的的确确是钟氏嫁进来冲喜之后好的! 在众人眼里,钟氏就是“有功”之人! 若当初赵然想反悔,那在众人眼里赵然就是那等对发妻“用完即弃”的不忠不义之辈,等着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沈绿珠其实挺能理解赵然当时的处境的,他没得选。 可这事是钟氏的错吗?也不全是。 说白了,钟氏不过是辛侧夫人的一枚棋子——恰到好处地,牵制赵然或是拉拢赵然,离间赵然和赵烈两兄弟。 当有一天,赵然站在赵煦和赵烈之间,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在妻女的左右下,赵然还会坚定地选择赵烈么? 这太微妙,太难说了。 人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辛侧夫人能拿捏住钟氏,就是下了一手好棋啊。 想到这里,沈绿珠眉头轻轻一蹙。 别说赵然和钟氏了,她跟赵烈这死家伙的婚事,不也是阴差阳错? 唯一的不同的是,钟氏是辛侧夫人安插在赵然身边的棋子,而她沈绿珠并不是辛侧夫人安插在赵烈身侧的棋子。 想到这里,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绿珠下意识拧起了眉头,想抓住那缕思绪,可那点念头闪得太快了,快到她都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在胡思乱想中想到了什么。 “叽叽!” 就在沈绿珠愁眉不展时,吃了药的锅灰歇了半天终于恢复了精神,饿得在笼子里窜来窜去。 沈绿珠的思绪一下子就被锅灰给打断了,她微微转头看着锅灰,瞪了它一眼。 锅灰踹着小手手趴在笼子里,三瓣小嘴不停地翕动着:窝饿…… 哟,小东西又活蹦乱跳了。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能吃东西,就是好转的迹象。 沈绿珠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根青草递过去,锅灰双手扒拉着,三瓣小嘴欢快地嚼嚼嚼~ 这时,大胖抱着个大木盆从外头进来:“世子夫人,您瞧瞧这个怎么样?” 这是他特地从库房里翻出的大木盆,在里头铺了厚厚的毡毯,给锅灰做了个窝。 “可以,”沈绿珠扫了一眼,点头,“先给锅灰用着,看看它喜不喜欢。” 想到锅灰来到肆阳院也有段时日了,已经不怎么怕人,便又转头吩咐照顾锅灰的木槿, “别把锅灰关笼子里了,让它出来走动走动,别叫它跑丢就是。” 要是跑丢了,不好跟赵烈这厮交代,到时沈绿珠又该头疼了! 沈绿珠看着锅灰,抬手拍了一下脑门,心里恨死赵烈了! 这哪里是送了只兔子讨她欢心的?这分别是送了只小祖宗啊! 该死的赵烈! ——“阿啾!” 军营里,赵烈刚刚从河里冲澡上来,冷不防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转头就给旁边正在拿巾子擦身的纪长兴一拳:“是不是你小子骂我?!” 纪长兴进了军中才发现被赵烈这厮给骗了,正窝着火呢,当即还手,拿着湿嗒嗒的巾子就抽赵烈:“小王八羔子!看我不揍得你连你爹都不认识!” 赵烈见状不妙,捧起放石头上的衣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撒丫子就跑。 纪长兴趿着鞋在后头追,骂得震天响:“赵三郎,你大爷的,给我站住!” 赵烈又不傻,被打还不跑? 成阳和骁阳拿着赵烈扔在岸边的鞋子在后头追:“世子爷,鞋!” 飞虎从石头上振振翅膀,嗖一声冲上天空,一下子飞到了他们前头。 四人打打闹闹地往营帐走,结果刚回到营帐,就见一个大汉背着手站在帐帘外,似乎在守株待兔。 纪长兴和成阳骁阳三个认出来人是黄霸天,身子当即站得笔直:“黄副将!” 黄霸天目光从他们身上扫了一眼,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赵烈吹了声哨,飞虎当即从天上盘旋了两圈,稳稳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抚摸着飞虎的毛,瞥了一眼黄霸天:“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爷什么事?” 他寻思着,他最近在军中表现挺好的呀,他家老头不至于让人找茬才是! 黄霸天也不拐弯子:“明日国公爷要巡边,特地破例,让你们也跟着!” 纪长兴成阳骁阳三个听了,乐得跟什么似的:“好!” 黄霸天是国公爷的得力副将,而赵烈却是个无名小卒,也没个一官半职在身,自然得听黄霸天的,他也懒懒地应了声:“知道了!” 说完抬手一掀帘子,抱着飞虎进去了。 黄霸天笑了笑,摇着头走了,纪长兴三个目送他离开:“黄副将慢走!” 得了便宜便卖乖,黄霸天当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纪长兴三个这才赶紧捂着屁股跑了。 帐里,孙大福见赵烈摸着飞虎摸来摸去,凑过来:“世子爷是不是想给世子夫人写信了?” 赵烈瞪了他一眼:“一边去!” 孙大福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赵烈这会儿心里正有根绳子,一会儿扯过来一会儿扯过去的。 写了,怕沈绿珠不给他回,他自讨没趣,到时多丢脸呀! 赵烈心里闹别扭,咬咬牙,又掀开帐帘走出去将飞虎放飞了:“算了,巡边回来再写!” 第193章 当初你病重,是我嫁进来冲喜救了你一命! 再者,事情没查清楚之前,空口白牙就污蔑下人手脚不干净,那就是又蠢又坏! 淬雨阁的下人,将来还会忠心这样的主子么? 钟氏嘴一瘪,语气有点委屈:“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送人?” 没送人,那长命锁,就是被关氏顺走了! 赵然闻言,嘴唇越抿越紧,看着钟氏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钟氏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二爷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回头朝屋里的丫环冷喝:“下去!” 青苔不安地看了一眼钟氏,随后垂下头应了声“是”,飞快带着屋里的丫环小厮退了下去。 赵然目光落在钟氏脸上,复问:“你可有记错?真的没有送人?” 钟氏不满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话刚说完,神色忽地一僵。 二爷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是不是……果然就见赵然脸色微沉:“我回来的时候碰见你大嫂和怡姐儿,若长命锁不是你送的,怎么会戴到怡姐儿身上去?!” 钟氏一愣,随后瞪大了眼睛。 好好的长命锁怎么会“戴”到怡姐儿身上去? 这关氏已经走了,这事真是说不清。 关氏和怡姐儿是自己大嫂和侄女,钟氏不愿让娘家人背上个手脚不干净的嫌疑,否则她今后怎么在赵然、在燕国公府抬起头来? 钟氏心里一急,忍不住替两人说话,“许是怡姐儿和杏姐儿玩闹,杏姐儿一个高兴,转手给了怡姐儿!” 钟氏情急生计,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拉了拉杏姐儿的小手,哄着女儿:“杏姐儿,是不是你把长命锁送给了怡姐姐?” 杏姐儿咬着手指,实诚地摇了摇头。 她双手攀着赵然的脖子,嘟着嘴道:“锁锁,是杏姐儿的!” “杏姐儿,再好好想想?”杏姐儿才两岁,说话都不甚利索,钟氏急得头顶冒烟,想继续哄骗女儿,诱导她道,“锁锁,送给了怡姐姐是不是?” 杏姐儿咬着手指,一脸困惑,一会儿看看钟氏,一会儿看看赵然。 “容昕!” 赵然闭了闭眼睛,须臾才睁开,有些动了气,“够了!” 关氏是什么人,赵然最清楚不过,只是让他寒心的是,为了替关氏盖一层遮羞布,她这样哄骗女儿背锅! 赵然不喜钟氏娘家那边的亲戚, 一来:钟父能在辛氏族学当先生,是辛侧夫人让人安排的;后来钟氏能嫁进燕国公府,也是因着辛侧夫人,所以钟家一家子唯辛侧夫人马首是瞻。 二来:钟氏娘家那边的亲戚,如关氏之流,实在上不得台面,个个都是赖在钟氏身上的伥鬼。 若钟氏是个拎得清的,成了亲,就该以小家为重,少与这样拎不清的娘家往来,可钟氏偏偏缺根筋。 赵然看着钟氏,眸光闪动。 心里积攒的失望,令他没了与钟氏沟通的耐心,当即抱着杏姐儿,转身就走。 钟氏心头咚一声震响。 她最害怕也最讨厌赵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样的眼神,就像一根针,深深刺中她心里的某一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敏感自卑。 她伸手抓住赵然的袖子,面色隐隐狰狞起来,“赵然,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赵然抱着杏姐儿回头,钟氏顿时委屈起来,声音尖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赵然默了默,忍着气:“长命锁怎么不见的,你心里有数!你又为何要哄骗杏姐儿?容昕,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关氏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样维护?!” “长命锁怎么不见的?”钟氏似被刺激到了,红着眼睛瞪着他,“你怀疑是我大嫂偷了长命锁?你到底什么意思?!” “……” “不过一个长命锁罢了,就算给了怡姐儿又怎样?值得你这样动气!”钟氏冷笑一声,看着赵然语气一下子刻薄起来,“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娶了我委屈了你,所以你打心底里也瞧不起我的家人!” 怎么又扯到这上面去了? 赵然一口气堵有胸口,已有些无力与她争辩,闭了闭眼睛,抱紧杏姐儿抬走往门口就走:“随你怎么想!” 钟氏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赵然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你把话说清楚!” 赵然压根没理会她,倒是这时,杏姐儿看到爹娘吵架被吓坏了,“哇”一声哭了起来。 钟氏被这一声哭声惊醒,突然冲上去,一把将杏姐儿抢了过来! 赵然回头,面色一变:“你别吓到杏姐儿!” “这是我女儿!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钟氏发狠似地瞪着赵然,口中言语化作利剑,朝赵然刺去。 她冷嘲道,“当初你病重,是我嫁进来冲喜,救了你一命!如今你瞧我们母女碍眼,我和杏姐儿这就收拾东西回钟家去!” “你!” 赵然闻言喉咙一堵,面色瞬间铁青。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着抖,看着钟氏,眸光更黯淡了些。 不知为何,现在他看着钟氏,心里忽觉得有点累。 这点说不上来的疲惫,让他整个人仿佛没与钟氏说话的力气,猛地转身甩袖离去,有气无力地扔下两个字:“随你!” 钟氏见状,面色全变了,哭道:“赵然,你给我站住!” 见赵然如此狠心,竟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她心头一阵钝痛,又觉得无数的难堪委屈涌上心头。 她有些不管不顾了,就这样抱着杏姐儿站在屋里又哭又骂: “当初你们燕国公府要娶人冲喜,哪个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进来?是我容昕心善,愿意嫁进来救你一命!如今,你病好了,反悔了,是不是?想把我们母女赶出门了,是不是?!” “……” 下人听到二爷跟二少夫人起了争执,全都站得远远的。 不多时隔扇“哗啦”一声打开,下人只见二爷冷着脸从屋里走出来,任由二少夫人在屋里破口大骂。 赵然的随从一脸担忧地迎上去:“二爷……” 赵然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闭了闭眼睛,须臾后睁开眼睛,抬脚转身走向回廊:“我今晚歇在书房!” 随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闹脾气的二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第192章 是不见了,还是,你送人了? 赵然神色一顿,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蜷。 见一向好脾气的赵然见了关氏,竟一直皱着眉头,沈绿珠一时心思浮动:看来二哥并不待见钟氏那边的亲戚? 她目光往关氏和怡姐儿身上一扫, 不瞧不要紧,这一瞧,一眼便瞧见怡姐儿身上挂着的长命锁了。 早上出门时她就见过关氏和怡姐儿,那时怡姐儿脖子上可没挂长命锁! 而且,这个长命锁怎么瞧着有点儿眼熟? 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认亲那日,看在赵然的面子上,给杏姐儿送了一套梳妆首饰,除了金发梳金钗步摇,另外还有一个极其精美的实心的长命锁。 现在怡姐儿胸前挂着的,不正是她送的那一个? 当初认亲沈绿珠给府里的三个小孩准备的见面礼,就数杏姐儿的最贵重。 虽说金银之物,对于燕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也不算稀罕物,可沈绿珠给杏姐儿送的这套金饰,将来给杏姐儿当嫁妆也是使得的,这钟氏转手就送给怡姐儿了? 这,未免也太大手笔了。 毕竟在府里,二房的日子过得,相对于大房和三房来说,要紧一些。 这送出去的东西,钟氏怎么处置,就是钟氏的事了,沈绿珠可不好说什么,只是看见这个长命锁,目光往怡姐儿身后一扫, 才看见跟在她俩后头的三个丫环小厮手里,还捧着好几个礼盒呢。 今儿早上见到关氏的时候,跟着关氏的小厮手里只拎着两个小盒子,现在关氏要走了,却大盒小盒地拎—— 这分明是,来燕国公府打秋风的啊! 难怪赵然见了关氏,一直紧皱眉头。 沈绿珠只这么两眼,心里就已有了数,心里不禁轻叹一口气。 钟氏有些时候,实在是缺根筋,分不清歹人和好人。 照钟氏这性子,只怕将来会被娘家所累…… 也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对娘家好,而是说,要有分寸。 她这样,怎能跟赵然把日子过好? 再看赵然,并没有很在意几个礼盒。 来者是客,更何况关氏是钟氏娘家大嫂,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 可钟氏千不该万不该将沈绿珠送给杏姐儿的长命锁,将这样贵重的东西,转手送给怡姐儿!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收,皱着眉头和关氏寒暄:“大嫂什么时候到的?” 关氏还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巴结赵然! 毕竟赵然可是一棵“大树”,钟家只要牢牢攀住这棵大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关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个傍晚到的!进城的时候太晚了,不方便上门打扰,就在客栈住了一晚!” “这是要回去了?”赵然扫了一眼送关氏出来的丫环小厮,神色有些疏离,但语气仍很客气,“怎么不在府中多住一晚?” 关氏倒是想,可钟氏知道赵然不太喜欢她跟娘家人来往,不敢留关氏。 关氏讪讪地笑了笑:“不了,眼瞅着天儿越发冷了,不知什么时候会下雪,就怕回去路上突然下起雪来,路上不好走!” 如今也是十月中下旬了,从燕州回雁门,得好几天路程。 赵然当即回头朝身后跟着的随从道:“好生送舅夫人出去。” 关氏连连谢过,牵着怡姐儿的手走了。 沈绿珠要回肆阳院,也朝赵然点点头:“二哥,我先走一步了!” 赵然颔首,看着沈绿珠转身,他嘴角一抿,转身朝淬雨阁走去。 屋里—— 直到关氏走了,钟氏才伸手重新抱过杏姐儿。 结果才将杏姐儿抱过来,就瞧见原本挂在杏姐儿脖子上的长命锁不见了! 她连忙抓住杏姐儿,伸手在杏姐儿身上摸起来:“杏姐儿,长命锁呢?” 钟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在杏姐儿身上摸了一遍,都没摸着长命锁,忙抬头问身边的丫环:“杏姐儿的长命锁呢?” 钟氏瞪了她们一眼:“你们谁瞧见杏姐儿的长命锁了?” 青苔见关氏这尊瘟神终于走了,这才刚刚松一口气,没想到下一瞬就听见二夫人说杏姐儿的长命锁不见了! 她一愣,忙道:“刚刚还瞧见杏姐儿戴着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钟氏有点恼火,朝一众丫环喝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找!” “是是是!” 屋里服侍的几个丫环心里一慌,忙四下翻箱倒柜寻起长命锁来。 青苔更是直接趴下去,在床底、在榻下都伸手摸了一遍。 “我不信这长命锁还会长翅膀飞了!” 钟氏抱着杏姐儿,看着她们四下翻找都没找到,不禁面色一沉,“我倒要好生看看,哪个胆大包天,手伸这么长,竟敢昧下主子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一屋子丫环就被打上了“手脚不干净”的嫌疑,全部吓得脸色一白! 全部战战兢兢,顶着一身冷汗在屋里四处翻找:“快找!” 很快外边的小厮丫环也涌进来帮忙找长命锁了,以至赵然从外头回来,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他一脚踏进正堂,瞧见屋里乱成一团,当即皱眉:“你们在干什么?” 他一出声,当即将那些正提心吊胆的丫环吓了一跳,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来,慌里慌张地跪了下去:“二、二爷!” 赵然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了。 内室里钟氏听到赵然回来了,连忙抱着杏姐儿怒气冲冲从里头走出来,说:“二爷回来得正好!” 赵然伸手将杏姐儿从她手里抱过来,问:“什么意思?” 钟氏气在头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杏姐儿的胸口,朝他示意: “我今儿早上才给杏姐儿戴上的长命锁,这一转眼工夫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这话的意思是指他们院里,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了! 钟氏以为赵然听了这话必定会替自己撑腰,没想到赵然神色骤然一沉,定定地看着她,忽问: “是不见了,还是,你送人了?” 若是不见了,那长命锁就是被关氏顺走了,是钟氏犯蠢,这么久都看不清关氏是什么人; 若是送人了,她也该挑自己的体己东西送,而不是挑三弟妹送给杏姐儿的东西送, 否则,同住一屋檐下,她让三弟妹怎么想? 第191章 “是二爷回来了” 沈绿珠放下手,又问芸娘子:“眼看就是年底,近来做衣裳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可不是,”芸娘子点头,“刚开张那会儿人少,如今生意慢慢做开了,客人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沈绿珠若有所思:“等下我再跟崔掌柜谈谈,看能不能再招几个绣娘子进来。” 芸娘子向来聪明伶俐,当即就笑道:“我看您今日不来,明日崔掌柜也是要去府上找您商量的。” 沈绿珠打心底里欣赏芸娘子,可惜芸娘子是她娘亲调教的人,明年她还要把人放回扬州去,毕竟芸娘子家人还在扬州。 沈绿珠想了想,把心里话跟芸娘子直接说了: “芸娘子这次能从扬州过来我,已是不易。如今铺子各处周转也顺当了,芸娘子有事不妨大胆放手让底下几位娘子做,不必太劳累;若她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再多提点她们便是。” 她听了沈绿珠的话,当即心领神会:“世子夫人放心,我晓得的。” 沈绿珠看着绣房里几位正在认真做事的绣娘子,便笑着说道: “你们也辛苦了,等年底,我让崔掌柜额外从铺子的利润里匀出一份,给你们赏一个厚厚的封红,让你们回去与家人好好过个肥年!” 几位绣娘子听了,当即欢天喜地,忙屈了屈身子:“谢世子夫人赏赐!” 沈绿珠嘴角含笑,朝她们点了点头。 如此,她又下一楼找崔在水商量招绣娘子的事。 等两人商量好,沈绿珠回到燕国公府时,已经是酉时了。 马车刚在大门停下,就听到一阵轰隆的马蹄声,钟钺靠近车窗:“大小姐,是二爷回来了!” “哦?” 沈绿珠抬手掀开车帘,果真瞧见赵然着一身白衣与孙霁一行人策着马,正往这边奔来。 “吁!” 赵然跑在前头翻身下马,沈绿珠也扶着凌霜的手下了马车,两人正好在大门口碰面。 “二哥。” “三弟妹。” 沈绿珠前两天就瞧见他跟孙先生出府了,这会儿又瞧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便问:“二哥和孙先生,这是刚从军营回来?” “是,”赵然刚下马还喘着气,抬手一比,与她一面往府门走,一面说道,“下个月就该下雪了,我跟孙先生去军中安排人发放冬衣。” 原来是为这事,沈绿珠顺着他的话问:“怎么样?可还顺利?” “还好,”赵然放慢了脚步,与她一起跨过门槛往里走,“再怎么难,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冷着身子守边,只是往后的日子,咱们只怕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沈绿珠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意味来:“二哥可是在担心明年的军粮?” 正如姚伯仁所说的那样,今年风不调雨不顺,军中屯田一样欠收,这关乎军中数万将士的吃饭问题。 赵然有些惊讶沈绿珠为何会知道这事,但转瞬就想许是赵烈告诉她的。 “是,”他忽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从白袖下伸出一根手指,“今年秋朝廷给燕州边军拨的粮饷,比往年少了一成!” 少了一成?! 沈绿珠自嫁到燕国公府,还不曾去过军中,而她身为儿媳,也不可能有机会插手燕国公的政务,所以直到今天,她才从赵然嘴里得知此事! 一时震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赵然敛起神色:“原本拨给我们燕州边军的这一成,今年匀出去,分给了霜州和峡州。” 沈绿珠在转瞬间抓住了一点头绪:因为燕州这两年受鞑子侵扰最少,而霜峡两州受鞑子劫掠最多,他们要加固防线,就只能跟户部要银子—— 可户部年年哭穷,国库银子就只有这么多,而大周这么大,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起火”,大到赈灾救灾小到铺桥修路,哪一处不要使银子? 所以边关粮饷年年不增反减,如今挪了燕州的粮饷匀给霜峡两州,还是大臣们吵来吵去,最后选的折中法子。 赵然又道:“我们燕州与霜峡两州如同唇齿,爹也不好说什么……好在,今年的冬衣是提前筹备的,已经发下去了。” 数万将士光是吃饭穿衣,每日耗费就是惊人的数字,赵然帮着燕国公管着后方,军中许多账目经的是他的手。 当家才知柴米贵,他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沈绿珠想起鞑子袭扰霜州的事:“我今天出府,在茶馆听霜州的商人说,鞑子今年在那边闹得很凶!” 赵然拧起眉头:“今年咱们北疆多地欠收,鞑子那边也不好过,只怕这仗有得打!” 边军,是边境的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万万不能崩溃,否则便是山河动荡风雨飘摇。 所以若说燕州难,那霜州和峡州就更难。 两人当即双双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抄手游廊那头哗啦啦走来一行人。 关氏牵着怡姐儿从那头过来,一瞧见赵然,她脸上当即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来:“二爷!世子夫人!” 沈绿珠早上出门时已经见过关氏,但赵然这两天不在府中,他还不知道关氏今日来了燕国公府。 抬头看到来人是关氏,赵然不知为何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下。 关氏是钟氏的娘家嫂子,不管是看在钟氏的面子上,还是身为他钟家女婿的身份,赵然都无法不理会关氏。 他站定身子,朝关氏微微颔首,客气地喊了一声:“大嫂。” 他们两人打招呼,沈绿珠站在一侧不好插嘴。 只见关氏牵着女儿的手走近,语气亲热:“还说今儿个怎么没有见到二爷,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叫人?快叫姑父!” 怡姐儿面对姑姑钟氏时还算自在,一面对赵然,心底就莫名发怵,当即局促起来,垂着头,低低地叫了一声:“姑父……” 赵然虽然不太喜欢关氏,但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小孩冷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怡姐儿,正想说什么,目光忽地定住了。 只见怡姐儿胸前先前被关氏藏进衣襟的长命锁,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第190章 饿着肚子的狼,往往更凶狠 沈绿珠收起单子,看着笼子里的锅灰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一想到要应付赵烈就头疼,还好锅灰没什么大碍,等会儿也不用再去买只小灰兔回来充数了! “走吧,”沈绿珠心里如同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起身拿起帷帽戴上,“也有些日子没去仙织阁了,今儿个顺路过去瞅瞅!” 凌霜他们闻言赶紧提起兔笼跟在她身后出了茶馆。 过了深秋,天气越往后越冷,眼瞅着就是年底,来置办衣裳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绿珠瞧着芸娘子她们忙得脚不着地,便让傲雪和凌霜过去搭把手,自己则转身去了三楼找姚伯仁喝茶。 上了三楼,才发现三楼屏风隔开的议事间,多了一面书架和一张舆图,姚伯仁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翻书。 “咳咳!” 沈绿珠见他翻书翻得入神,进来时特地咳了两声当提醒。 姚伯仁闻声转过身来,瞧见沈绿珠手里提着个兔笼,里头正趴着只灰不溜灰的兔子,当即挑了一下眉:“世子夫人来了。” 沈绿珠将兔笼放到一旁的桌上,走到那幅舆图前看了片刻,很是吃惊:“这是北疆的舆图!你哪弄的?” 这样详尽的地舆图,乃是军中机密! 姚伯仁放下书本走过来,笑得奸诈:“自然是你那死鬼夫君输给我的!” 沈绿珠:……?! 沈绿珠闻言嘴角抽抽,回头一记眼力朝他杀去! 能不能好好说话? 姚伯仁整天呆在仙织阁,正无聊着呢,她自个儿送上门来,还不许他逗逗啦? 知道这人没个正形,沈绿珠一时无语。 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霜峡两州:“我来的路上,听到百姓都在议论霜州遭鞑子劫掠的事,先生可有听到风声?” 姚伯仁点头:“上次世子爷回来,倒是说了一嘴!” 既然赵烈问过,那赵烈心里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沈绿珠食指从霜州一划,移到燕州,“依先生之见,鞑子今年有没有可能攻打燕州?” “如果鞑子今年要进犯燕州,只怕会有一场恶仗,” 姚伯仁手中核桃转了两下,正色道,“燕州是北疆最富庶的州府,因有燕国公镇守,鞑子这些年心有忌惮,多数只往霜州峡州劫掠。可今年风不调雨不顺,鞑子连自己的马都喂不饱!” 他说着,偏头瞅了沈绿珠一眼,“你说一头饿着肚子的狼,会不会比以往更加凶狠?” 燕州是北疆几个州府里,经鞑子劫掠最少的州府,也是最富庶的州府; 在一头“饿狼”眼里,燕州无疑就是一块看得到、却吃不着的肥肉! 鞑子不事生产,若是抢不到过冬的粮食,他们这个冬天就活不下去—— 当一头“狼”真的饿狠了,就算面对的是一头“老虎”,它也敢扑上去咬一口! 所以,鞑子今年要么不来,照旧只往燕州周边劫掠;若是来,那必定来势汹汹! 要从燕国公这样的“老虎”嘴里夺食,鞑子就要做好与之撕咬的准备! 见沈绿珠面色发沉,姚伯仁反而笑了:“若是鞑子真来了,于世子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鞑子不来最好,燕州百姓少受些苦;若是鞑子来了,那就只能应战。 而赵烈现在初入军中,急需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 可赵烈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能行么?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世子向先生请教过应敌之策?” “仗都不知会不会开打,哪有什么应敌之策?”姚伯仁盘着核桃开始摇头晃脑,“在下只是提醒他罢了!” 都不用他提醒,依赵烈那火爆又高傲的性子,岂甘心永远当一个无名小卒? 话又说回来,这仗都没打,她跟着在这杞人忧天什么劲? 沈绿珠撇撇嘴。 算了,赵烈心里有数就行。 沈绿珠放宽心,不问了。 她最后瞥了一眼舆图,转身走到茶桌拿起一只杯子倒了点清水,又从香囊里掏出瓷瓶倒了颗黑乎乎的小药丸放水里融了,才伸手打开笼子放进去给锅灰喝。 “哎!” 姚伯仁见状面色剧变,猛地飞奔过来,却还是迟了一步,顿时气得直拍大腿,“我好好一套汝窑天青釉莲花盏!” 一眨眼的工夫没看住,沈绿珠就这么拿着他顶好的杯子喂了这畜生! 这茶具就少了一只杯子,不成套了都! 姚伯仁心里在滴血,看着锅灰一时气得胡子直抽抽。 沈绿珠施施然走到摇椅躺下,坐着摇椅前后一摇一晃,笑眯眯的:“哎呀,真不好意思,一时情急忘记了!” 姚伯仁:……! 不就开了她一句玩笑,非得这么报复他?! 另一边,芸娘子听说世子夫人来了,在忙完手里的事后,就将给世子爷裁的两套衣裳拿了出来。 如今两套衣裳的花纹都绣好了,只差收边。 芸娘子想起上次世子夫人过来时似乎与世子爷闹矛盾了,都没有心思选纹样,这两套衣裳的纹样还是芸娘子看着选的。 好在刚刚听傲雪说起,前几天世子爷回来,送了世子夫人一只小灰兔,芸娘子心想:世子夫人应该跟世子爷和好了! 她这才大着胆子将衣裳拿出来,想着等会儿给世子夫人掌掌眼。 等沈绿珠提着兔笼从三楼下来,芸娘子就赶紧笑着迎了上来:“给世子爷裁的两套衣裳做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瞧瞧,看看哪里需要改动的?” 沈绿珠这会儿心情好,点了点头:“成!” 芸娘子心里一喜:“诶!” 沈绿珠跟着她进了绣房,只见架子上展开两件一红一黑的新衣裳。 她抬手摸了摸那件红色交领袍,只见两片交领处绣的是黑色卷云纹,放到光亮处一晃,有细细的银丝在光下泛着光泽。 芸娘子忙道:“我瞧着世子爷性情桀骜,花草纹秀气了些,就选了卷云纹!在黑线里头掺了点银线!” 沈绿珠再瞧另一件黑色交领袍,上面用同色黑线绣的“对纹”,这样两片交领相交时,就合成一只低调霸气的黑色虎头纹。 顿时眼前一亮:“真不错!” 她抬手摸着那个针脚细密的虎头纹,回头朝芸娘子道:“可以收边了,过两天收好边熨好,让石柱直接送到府上吧。” 难得世子夫人喜欢,芸娘子心里一阵欢喜,当即应道:“好!” 第189章 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2 娘家的体面,就是钟氏的体面。 只希望大哥能争口气,也谋个一官半职,那她也不至于在沈绿珠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钟氏走到梳妆台打开暗格,看着自己那点体己,还是咬咬牙从自己积攒的首饰里,挑了一对梅花金簪并一只金手镯,又拿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关氏伸长脖子想瞅,但又不好明目张胆,只好抬手心不在焉地逗弄着杏姐儿怡姐儿。 瞧着杏姐儿那脖子挂的长命锁,关氏心里似有蚂蚁咬,眼珠子一转,抬手拿起一块红豆糕:“杏姐儿,来,让舅母抱抱!” 杏姐儿看见有吃的,起身就朝关氏扑去,被关氏一把抱在了怀里。 关氏把玩着她脖子上的长命锁,哄着不懂事的杏姐儿:“杏姐儿最棒了,也让怡姐姐戴戴好不好?” 杏姐儿这会儿只想着吃的,又不知道金子贵重,关氏稍这么一哄,就被关氏摘下了长命锁,给戴到怡姐儿脖子去了。 关氏见钟氏背着她没回头,赶紧将那长命锁往怡姐儿衣襟里藏了藏,悄悄朝怡姐儿使了个眼色。 那头,钟氏拿帕子包起挑好的几件金饰,转身朝关氏走来。 她坐在罗汉榻另一侧,将那帕子包着的金饰放到炕桌上,又从袖中拿出那张两百两的银票,往关氏的方向轻轻一推。 她蹙着眉,心里不悦又有几分无奈:“我就只有这些了!” 关氏拿过那张银票一看,只有两百两? 燕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两百两?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 关氏心里嫌弃钟氏小气,但还是飞快将那张银票藏进袖袋。 “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当初你能嫁进燕国公府,我和你大哥也出了不少力!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关氏顿了顿,“等将来你大哥爬上去,不仅我们脸上有光,你脸上也有光不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关氏收起银票和金饰,才想起问:“怎么不见二爷?” 钟氏:“不巧,今天二爷出去了。” 关氏瞧见赵然不在,说话越发大胆了些:“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 关氏嘴里话一出,就似往钟氏心里压了块大石头:“我可是听说你们大爷院里收了两个通房!” 钟氏闻言心里猛地一揪! “你大嫂如今有儿有女,大爷纳几个妾收几个通房她都不怕!”关氏又道,“要我说,如今杏姐儿也有两岁了,你可得想办法再替二爷生个带把的!这样,你的地位就稳了!” 钟氏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可这孩子又不是她想要就有的! 钟氏这几日正为此事心烦,如今听着关氏的话,心里又多了一丝焦急,一时用力捏住了帕子:“……二爷近来忙!” 关氏是过来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她瞪了钟氏一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二爷不主动,你就不会主动些?男人嘴里说着不要,可实际上有哪个不想那档子事的?” 钟氏脸皮一烫,默了片刻。 关氏伸手推了她一把:“你听大嫂的,准没错!” —— 另一边,沈绿珠一行人刚刚赶到赵小蜂说的那家医馆。 听着医馆里头鸡鸣狗叫的,沈绿珠就歇了进去的心思,将锅灰交给凌霜和钟钺:“你们带锅灰去瞧瞧!”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馆:“等会儿你们好了,就到那边寻我。” 凌霜和钟钺忙应了声“是”,提着兔笼走了。 沈绿珠戴着帷帽,领着傲雪和庞兴刚抬脚迈进茶馆,就被一群汉子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 只见有人问:“你们是从霜州来的吧?我听说前阵子鞑子潜入你们霜州羊儿口,杀了百余口人,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汉子闻言当即义愤填膺:“鞑子实在是可恨!” 那问话的人摇了摇头:“今年你们霜州鞑子来得凶啊!” 其他人附和道:“今年雨水少,鞑子的草场连自个儿的马都喂不饱,可不得拼命来抢!” “别说鞑子了,咱们今年收成也不好,只怕年底粮食要涨价了!” “……” 沈绿珠听着心里忽地一沉。 她从前生活在扬州,哪真正了解边境百姓的疾苦?如今身在其中,才知个中滋味。 庞兴唤来店小二:“要个二楼雅座!” 店小二瞧见沈绿珠虽戴着帷帽却风姿绰约,身边又带着随身佩刀的护卫,便知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不敢怠慢,赶紧迎上来伸手朝楼梯口一比: “客官,您们上边请!” 沈绿珠上了雅间,才问店小二:“楼下那些是霜州来的商人?我怎么听说鞑子进犯霜州了?我在城中都没听到消息。” “听客官口音不像咱们燕州本地的,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店小二叹着气, “咱们燕州有燕国公坐镇,鞑子不敢轻易来犯,所以鞑子这几年就专往隔壁霜州峡州抢!今年入秋后,那边闹得可凶哩!” 傲雪掏出一角碎银子打赏了店小二,吩咐道:“沏壶西湖龙井来,茶点捡你们招牌的上四样。” 店小二欢天喜地接过银子:“好咧!客官请稍等!” 约莫过了两刻钟,凌霜和钟钺提着兔笼子找过来了。 沈绿珠放下茶盏,伸手接过兔笼放桌子边上,问:“怎么样?锅灰有没有事?”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凌霜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夫说是我们喂锅灰吃了太多萝卜,锅灰肚子胀气了!” “啊?”沈绿珠闻言,一愣,“兔子不是吃萝卜的么?” 她养过狗,没养过兔子呀,哪知道这个?她以为兔子都爱吃萝卜的呢! 凌霜将大夫的话一五一十说来:“大夫说要多喂锅灰吃草,萝卜也能吃,但不能多吃!倒是可以多吃萝卜缨和菜叶子,奴婢怕记不住,特地让大夫列了个单子。” 凌霜将单子递给沈绿珠,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大夫还开了药丸,让溶在水里给锅灰喝!” 沈绿珠接过单子仔细瞧了瞧,才知道兔子的吃食有这么多禁忌。 她放下单子,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毛绒绒的小脑袋,嗔了它一眼:“娇气!” 这么一对比,大将军小时候皮实多了!她和妹妹吃什么,大将军就吃什么,还吃得满嘴流哈喇子! 大将军(⊙ω⊙):俺好养活!俺乖! 第188章 你可要想办法笼络住二爷的心!1 青苔闻言面色顿时有些不耐烦,但这是二夫人的亲嫂子,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说道:“奴婢不是很清楚。” “你!” 沈氏与世子爷成亲的时候她没来喝喜酒,可青苔是府上的丫环: 沈氏嫁进来燕国公府有多少抬嫁妆,那是一路敲锣打鼓抬进来的,青苔但凡有眼,都能瞧见,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这丫环敷衍她,关氏当即不悦地瞪了青苔一眼,一把拉起女儿的手,气呼呼地进了淬雨阁。 此次关氏特地从雁门来燕州探亲,钟氏早早得了信,特地派人去接。 她正与杏姐儿在罗汉榻上玩,心里还怪道关氏怎么还没到,就听到外头传来零乱的脚步声。 关氏都等不及丫环通传,就哗啦啦牵着女儿的手气呼呼地进来了。 “大嫂!” 钟氏见到关氏,面上一喜,却见关氏一走进来,就板着脸道,“我说你院里的丫头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没个规矩!” 钟氏拧了一下眉头,抬头看向青苔:“怎么回事?” 青苔垂着头,用力咬了咬唇:“刚刚在府门遇到世子夫人,钟大少夫向奴婢打听世子夫人的嫁妆,奴婢实在不太清楚!还请钟大少夫人恕罪!” “你!” 关氏没想到青苔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差点气结。 钟氏闻言,神色一时复杂,朝青苔挥了挥手,示意她站到一边去。 “她一个丫环哪知道这些,”青苔毕竟跟了自己这么久,这么一点小事钟氏也不忍苛责她,只拉着关氏坐下,撇了撇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关氏喉咙一噎,面上有点挂不住,“我还不是关心你!这沈氏嫁妆如此丰厚,” 关氏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她这一嫁进来,岂不得处处压你一头!” 钟氏对沈绿珠早有不满,关氏这话可谓正踩中了她的痛脚。 沈绿珠一嫁进来,不仅搏得公爹喜欢,还能与辛侧夫人平起平坐,三妯娌,如今就数钟氏在府中最没存在感。 沈绿珠越是出色,光芒越甚,越衬得钟氏如同瓦砾黯淡无光,钟氏心里岂会喜欢沈绿珠? 关氏瞧着钟氏的表情,便知自己说中了要害,这才抬了抬手:“算了,不说这个了。” 正说着,关氏的女儿抓着她的袖子,指着炕桌上的红豆糕:“娘,我也要吃红豆糕!” 杏姐儿从榻上站起来,急急地说:“是杏姐儿的!” “哎哟,瞧瞧咱们杏姐儿,越发可爱了,”关氏说着伸手拿起一块红豆糕塞杏姐儿手里,又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女儿手里,“给怡姐姐也吃一块,好不好?” 杏姐儿嘟着嘴明显不愿意,只能看了看钟氏:“娘?” 钟氏倒不在乎这点东西,只拿起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杏姐儿乖,让怡姐儿吃一块,等会儿怡姐儿陪你玩!” 杏姐儿咬着红豆糕,勉勉强强说:“好吧。” “杏姐儿真棒!可还记得怡姐儿?”关氏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了,抬头看向杏姐儿时,眼睛忽地被什么东西一闪。 关氏“哎哟”一声,“这长命锁可真好看!是二爷给杏姐儿打的吧?” 她伸手朝杏姐儿脖子上伸去,拿起杏姐儿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眼睛发光,“这么重手?哟,是实心的吧?” 普通人家能打个空心的长命锁都很不错了! 不等钟氏说话,关氏便拍了一把大腿:“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家几个女孩儿,就数你嫁得最好!” 她说着,抬头打量着淬雨阁,啧啧两声:“搁以前,哪敢想咱家妹子有一天会住进这样的富贵乡?” 又嗔了钟氏一眼:“要不是我跟你哥咬了牙认定这门婚事,哪有你如今的好日子过?当初我就说,二爷吉人天相,你嫁过来就是享福的命!” 钟氏与赵二郎的这门婚事,来得不光彩,最不喜欢旁人提起,当即不悦道:“老说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关氏伸手一把将怡姐儿抱上榻,拍了拍怡姐儿的肩膀:“去,跟杏姐儿玩去!” 怡姐儿已经有七八岁,也懂事了,上了榻,当即抱起杏姐儿到另一边玩,留母亲跟姑姑说话。 关氏回头从一旁丫环手里接过两个盒子放到炕桌上:“二爷身子骨不好,这些咱们雁门产的上等黄芪和银盘蘑菇,给二爷补补身子!” 青苔候在一侧,看着那两个盒子,眼角直抽抽。 来探亲,就带了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 钟氏皱了皱眉头,虽说她知道大嫂抠搜,娘家也确实不宽裕,可这礼还不如不带! 一想到刚刚青苔说在府门碰见了沈绿珠,只怕沈绿珠瞧见关氏就带这点寒酸东西,指不定心里怎么嘲笑呢。 钟氏觉得关氏丢了她的面子,面色不虞。 瞧见钟氏冷了脸,关氏面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瞧不上这点东西,”关氏说变脸就变脸,眼睛一红,拿起帕子就抹眼睛,诉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如今爹娘身子骨不比从前,在族学里教书收的那点束修还不够瞧病的,” “你大哥好不容易当了教谕,如今又快过年,各处都要走动,就盼着能有人拉一把!你瞧瞧怡姐儿今儿穿的这身衣裳,还是去年置办的!” “好了!” 钟氏听了只觉得心烦,关氏却不肯停嘴,“你如今是燕国公府的二夫人,为着你的体面,我和你大哥,和公公婆婆,丝毫也不敢出差错,生怕给你丢人!” “你大嫂安氏父亲是蓟州同知,你三弟妹沈氏父亲是扬州知府,就咱家是个破落户!若你大哥连教谕都保不住,半点官身都沾不上边,你日子好受?我们何曾又好受!” 关氏呜咽,“我们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 钟氏听着一口气也跟着堵在胸口。 辛氏族学兴盛,钟氏父亲得以在辛氏族学当先生,是依赖于辛侧夫人的关照; 后来钟氏嫁入燕国公府后,钟氏大哥才谋了份县学教谕的差事—— 虽说教谕不入流,但好歹也沾了官身,说出去也算体面。 第187章 “这位是二夫人娘家嫂子!” 赵烈这厮是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却给沈绿珠留了一个大麻烦! 这日,锅灰无精打采地呆在笼子里,照顾它的木槿给喂它萝卜它也不吃,这下子可把木槿急坏了, 这小灰兔可是世子爷特地逮回来讨世子夫人欢心的,万一把小灰兔养死了,她就完蛋了! 彼时,沈绿珠正在屋里更衣,木槿突然哒哒哒跑进来,白着一张脸说:“世子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锅灰今天突然不吃东西了!怎么办呀?” “哦?”沈绿珠闻言神色当即一敛,抬脚往外走去,“我去瞅瞅!” 要是把锅灰养死了,赵烈那厮回来不知得闹成什么样呢! 沈绿珠过去,看着兔笼里的锅灰头缩在前腿里,只露出一截短尾巴的小屁股,她抬手轻轻戳了戳锅灰的屁股墩:“小灰灰~” 锅灰动弹了一下,抬起头转了转小眼睛。 还好,没死,还活着。 沈绿珠松了一口气,将锅灰从兔笼里抱出来,伸手扒了扒它身上的毛,只见先前被飞虎抓的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 只是怎么突然不吃东西了呢? 沈绿珠现在可犯难了:她养过狗,没养过兔子呀! 她看了看四面漏风的兔笼,再看看里头放着的没吃的萝卜,抬头看着木槿,眨了眨眼睛: “兔子应该更喜欢吃草吧?” “兔子应该是要睡窝里的吧?” “兔子应该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的吧?” “咱们府上没有新鲜的青草,奴婢这几天给锅灰喂的萝卜和菜叶子,” 木槿看着那个空空的兔笼,脑袋一耷拉, “是奴婢疏忽,该往笼子里铺点干草和垫子,也不知道锅灰是不是受凉了……奴婢真该死!” 木槿脸色白了白,都快哭了:“世子夫人锅灰不会要死了吧?都怪奴婢粗心!这下可怎么跟世子爷交代呀?!” 沈绿珠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的脑袋,定了定心神:“先别慌!” 大不了,再买一只小灰兔回来充数,赵烈应该……认不出来吧??? 赵烈:@_@ ?你整天就光想这些损招对付爷了吧? 沈绿珠心里当即有了主意,朝木槿颔首:“先去唤小蜜蜂来!” “是!” 木槿慌里慌张去找赵小蜂,不一会儿,赵小蜂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了:“世子夫人,您找我?” “嗯,”沈绿珠把小锅灰放到桌子上,清了清嗓子才问,“我问你,城里有没有医兽的大夫?我瞧着锅灰好像没什么精神,不知是不是病了?” “锅灰病了?” 这可是世子爷辛辛苦苦从飞虎爪子下救回来的呢,世子爷稀罕着呢! 赵小蜂不敢大意,忙道:“有有有,不说大夫,咱们府上看管马厩的田大爷,也懂得两下子!要不,小的把锅灰拿给田大爷瞧瞧?” “诶,”沈绿珠就怕锅灰没救回来,得想办法悄咪咪在外面买一只回来充数呢, “田大爷只怕治马在行,治兔不在行,我看还是……去找正经医兽的大夫瞧瞧吧,不知哪个大夫专给宠儿瞧病?” 城里养宠的少爷小姐只多不少,因此就有人专门做这门生意,赵小蜂飞快说道:“城西有个医馆,飞虎小的时候世子爷带它去瞧过!” “行,”沈绿珠点点头,“那我带锅灰去瞧瞧。” 沈绿珠转头吩咐钟钺去备马车,不一会儿就领着凌霜,提着兔笼出了肆阳院。 沈绿珠走在前头,正穿过抄手游廊往府门而去,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一行人正从府门进来,两边直接给撞了个正。 只见钟氏的贴身丫环领着三个人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大袖衫的陌生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这边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短打的小厮,手里提着两个盒子。 沈绿珠不认得那个妇人,却认得青苔。 那个妇人一进来,一双眼睛就开始东张西望,冷不防看见对面一行人走来,一抬头,眼前一晃—— 隔得还有点远,那妇人还没瞧见女郎长什么模样,就先瞧见对面女郎白得如同珍珠般的皮肤,一头黑鸦鸦的云髻,以及那身梨花白的衣裙; 只见女郎一身梨花白的衣裙腰间,仅系一条绿腰带,既端庄又轻盈,如同云间下凡的仙子, 一时间那妇人微微瞪大了眼睛,竟有些看呆了。 她手里牵着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羞怯地躲到了她的身后,探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沈绿珠,大气也不敢喘。 青苔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见世子夫人,忙拉了那妇人一把,站到一侧,屈膝朝沈绿珠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那妇人呆呆瞧着沈绿珠走近,一时间忘了行礼。 青苔心里一急,赶紧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那妇人“啊?”的一声,这才晓得低下头,领着身边的小女孩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霎时间那妇人心头咚咚跳,这个,就是世子夫人,那扬州来的沈氏?! 沈绿珠领着凌霜等人走到他们面前,眼睛上下一扫,笑了笑:“这位是?” 瞧着这样子,这妇人好像是来做客的? 她这句话问的是青苔。 青苔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妇人,硬着头皮道:“回世子夫人,这位是二夫人娘家嫂子!” 原来是二嫂的娘家嫂子。 沈绿珠身份高,青苔只是个小丫环,还没有资格将二夫人的娘家嫂子、这样又隔了一层关系的人引荐给世子夫人。 见那位妇人像根木头不知反应,青苔心里一急,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那妇人终于回过神来,绞着手指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来:“妾身关氏,是你们府上二夫人的大嫂!” “钟嫂子,”沈绿珠也不与她们过多纠缠,偏头看向青苔,“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了,你且领着钟嫂子去向二嫂回话吧。” 青苔应了声“是”,忙领着关氏走了。 关氏走了一段路,回头瞧着沈绿珠的背影,眼睛滴溜溜一转,忽伸手拉住青苔,饶有兴趣地打听: “瞧瞧世子夫人那一身衣裳,那做工,只怕费银子得很!我听说世子夫人光陪嫁的嫁妆就有八十八抬?是不是真的?” 第186章 “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沈绿珠沐浴出来时,赵烈将将抬脚跨进门。 沈绿珠上下瞅了他两眼:“干什么去了?” 赵烈背着她做了亏心事,有点心虚:“嗨,就是去仙织阁找姚老头聊了两句!” 还偷偷去看他的新衣裳了!O(∩_∩)O 原来是去找姚老头了,沈绿珠也不追问,转而跟他讲起正事,“咱们明天去纪府热闹热闹,纪公子一走,只怕纪伯母一个人更冷清了。” 这都是小事,赵烈当即爽快应下:“行!” 第二天巳时,沈绿珠和赵烈结伴到纪府做客。 不多时,姜固安和姜穗也到了,与他们一块到的,还有海宴楼的掌勺的师傅。 赵烈他们在帮忙打下手,掌勺的师傅开始煎炸蒸煮,纪府似比过年还热闹! 纪夫人看着赵烈他们在忙活,着实过意不去,挽起袖子就要过去帮忙,沈绿珠和姜穗赶紧将她拉住: “伯母,走走走,咱去那边喝茶聊天!” “诶,你们……”纪夫人推辞不过,被拉着坐下了。 等好酒好菜上来,主仆不拘,各自分几桌坐了,姜固安当即大声嚷开来:“倒酒倒酒!咱们今儿个好好喝一杯!” 沈绿珠笑着捧起酒杯朝纪夫人一举:“伯母,我敬您!” 姜穗也赶紧举起酒杯:“伯母,我也敬您!” 纪夫人笑着应道:“好好好!” 众人说说笑笑闹了开来,那头姜固安又振臂一喝:“来来来,让我们一起敬老纪一杯!” 纪长兴今日可是主角,他被众人簇拥着,微微红着脸:“谢谢大家今日来为我送行,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众人当即抚掌笑起来:“好!”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欢乐。 赵烈纪长兴姜固安三个更是不管不顾了,直接站起来勾着肩搭着背,手里拿着筷子用力敲着碗碟,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一起敞开嗓子唱起歌来了——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燕州民风彪悍,性格豪爽,可这首歌却不太豪迈,而是有些说不出来的缠绵。 沈绿珠倾耳听了听,竟意外地喜欢,忙问身旁的姜穗:“这是什么歌?” 姜穗也轻轻拍着手跟着赵烈他们哼唱起来,说:“这是咱们燕州的民歌,唱的是咱们燕州的儿女!” 纪夫人坐在席上,看着一群少年人吵啊闹啊,不知不觉眼眶就湿润了。 在那一刻,时光似乎开始倒流,她在朦胧的泪光里,似乎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 纪夫人也轻轻笑了起来,又闭了闭眼睛,忽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太阳西斜,成阳和骁阳牵着赵烈的乌骊马、和纪长兴的枣马,等在纪府门外。 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纪长兴,该随赵烈一起去军营了。 “孩儿,你过来……” 屋里,纪夫人拿出一个长长的木匣打开来,只见里头躺着一把重达百斤的大弓。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大弓,那温柔的指尖,仿佛在抚摸着丈夫的脸庞。 “这是你爹的射日弓,”她转头看着纪长兴,眸光闪动着,“今日,交给你了!” 纪长兴浑身一震,随即扑通一声跪下来,郑重地给她磕了个响头。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忍着眼眸间的热意,伸手拿起那把射日弓背在背上,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纪夫人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她抬脚追出去,可却没跨过门槛,只伸手扶着门框,伸手用力捂住了唇。 纪府门外,沈绿珠一行人都在。 看着纪长兴出来,赵烈哗啦一声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长兴,走了!” 纪长兴用力点点头,背着那把大弓,紧紧抿着唇,哗啦一声翻身上了马。 马儿踢着蹄子发出一阵阵嘶鸣,催促着他们。 “喝!”一声,赵烈和纪长兴同时握紧缰绳调转马头,似脱弦的箭,迎着那轮下沉的红日射去,头也不回地喊道,“我们走了!” “驾——!” 一红一黑两匹马儿当先,成阳和骁阳紧随其后,哒哒哒跑远了。 沈绿珠和姜穗站在一块,看着他们迎着夕阳的背影,风从远处吹来,拂乱了她们的发丝。 “明月亮亮照我身,寒风厉厉拂我发,马儿哒哒追月远,我呀我呀要去远方……” 好儿郎,要去远方了。 马儿狂奔,风声呼呼,纪长兴此刻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心里装着的,是保家卫国的万丈豪情。 直到,进了军营…… 军中小旗每队十人,加上头儿,一共十一人,因此,赵烈所在的小旗,是没有纪长兴的位置了,至于明天纪长兴去哪个小旗,还得等上头的安排。 所以,今晚纪长兴不得不跟赵烈他们一起挤一个营帐。 纪长兴刚到军营,心情那叫一个激动!一路跟着赵烈他们走过来,那是看什么都新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是前面了!” 赵烈进军中时间比纪长兴早,已经什么都习惯了,他走在前头哗啦一声撩起帐帘,顿时营帐里一群汉子闷着的汗臭味脚臭味扑鼻而来! “yue——” 纪长兴虽说不是那等娇气的人,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哥儿,打小也是吃喝不愁的,什么时候跟人挤过大通铺? 这该死的赵烈也没说军中是这样的呀!他说的军中,不是重甲骑兵威风凛凛大杀四方? 赵烈简直杀了纪长兴一个猝不及防,他一时没忍住,差点就被这难以言说的味道熏吐了! “三郎,”纪长兴一把将赵烈拉到一侧,眸光颤颤,“你在军中不是把总千总么?你住这?!” 他一脸震惊地瞅着赵烈,差点尖叫起来:这就是兄弟你说的、罩着我?!! 什么把总千总?他现在在军中当小卒! 赵烈摸了摸鼻子,先前沈绿珠为了保住他在兄弟面前的面子,可是帮着他一起瞒着纪长兴和姜固安的! 纪长兴一瞅赵烈这摸鼻子的动作不知道坏事了! 他这会儿都开始结巴了:“三、三郎,你你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兄弟我?” “嘿嘿,” 生米煮成熟饭了,想跑?没门! 赵烈当即笑得一脸奸诈,一把捏住纪长兴的脖颈,将他推了进去,“你的好日子来喽!” 糟了,他被赵三郎骗了! 纪长兴只觉得天塌了! 只见灯火通明的营帐来,一时鸡飞狗跳,一个影子骑着另一个影子猛揍,一声杀气腾腾的嚎叫从营帐远远传来: “赵三郎,我跟你没完!” 第185章 “今后爷罩着你!” “弟妹不必多礼,” 见到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的遗孀,赵阔面色很是缓和,抬手,“来人,看座,奉茶!” 纪夫人也不推却,应声坐在下首,抬头看着赵阔,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拉家常般与他说着话。 “也是有一阵子没见到国公爷了,国公爷近来可还好?” 赵阔拍了一把膝头,轻叹一口气:“还好,就是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不服老不行了!” 纪夫人却笑:“我瞧着国公爷老当益壮,风采不输年轻的时候。” 赵阔哈哈一笑,抬手指着赵烈他们:“哪还比得上年轻的时候?现在,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纪夫人却嫌弃道:“那还得再等二十年,才轮得到他们做主!” 沈绿珠看着纪夫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眼前的人是纪夫人,但又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纪夫人了。 又或许,纪夫人原本就是这样的,只是岁月无情,夺走了她的心上人,从此她便随着心上人的离世,迅速枯萎了。 赵阔横了纪夫人一眼,胡子一抖,那生动的表情令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你呀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也不跟您胡扯了,”纪夫人呵呵一笑,伸手将纪长兴拉到身侧,看着赵阔说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哦,长兴?”赵阔朝纪长兴抬了抬下巴,“怎的?犯了什么事?惹你母亲生气了?” “这小子最近倒是没惹事生非,”纪长兴没回话,纪夫人已经开了口,“是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想替长兴讨个差事。” 赵阔颔首道:“你说的也是,长兴如今长大了,也该有个正经差事!” 他笑着朝纪长兴招了招手,示意纪长兴过来,“今后跟着你赵二哥怎么样?” 赵然体弱多病,赵阔也没同意让赵然进军中拿刀拿枪,而是替燕国公管理后方。 纪夫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纪长兴的后背上:“国公爷,让他去军中吧!” 此话一出,沈绿珠和赵烈飞快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昨儿个纪伯母不是不同意纪长兴投军,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赵阔不是不知道纪夫人看纪长兴看得紧,从小连木剑都不让纪长兴摸,就怕纪长兴走上他爹的路子, 他神色当即一敛:“弟妹此话何意?” 有些人骨血里,也许天生就是属于沙场的,纪夫人防了十七年,也没防住。 她看着纪长兴越发挺阔的后背,似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纪长兴他父亲:“让他去吧!” 纪长兴直到这时才扑通跪下,给赵阔磕了个响头。 ——“起来吧。” 许久后,赵阔起身拍了拍纪长兴的肩膀,一双虎目定定地看着纪长兴,“有骨气,像你爹!” 纪长兴已经欢喜得不知作何反应了,却又听赵阔说:“明日,你跟三郎一块去吧。” 纪长兴憨憨一笑:“好!” 话音刚落,赵烈已经按捺不住冲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拍着胸膛保证:“放心吧,今后爷罩着你!” 两人这会儿心情激动得很,赵阔没好气地挥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我和你娘还有几句话要说,你们走吧。” 赵烈和纪长兴赶紧勾肩搭背地跑了。 沈绿珠和安氏他们也跟着告辞。 “我靠我靠!”赵烈出了外头,一把就将纪长兴拉到了一边,好奇不已,“伯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卦了?” 纪长兴嘿嘿挠着头:“我也不知道……” “如今在我爹面前过了明面,这事板上钉钉了!”赵烈心想也许是纪伯母想通了,催促道,“咱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固安和姜九妹妹,明天大伙儿一起贺一贺!” 沈绿珠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花厅里正与赵阔说话的纪伯母,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母亲,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不开心罢了。 那头赵烈与纪长兴脚步一拐,也不回肆阳院了,回头冲沈绿珠一喊:“爷出去一趟!” 不等沈绿珠应下呢,两人就跑没了影。 从姜府出来,赵烈看着天色还早,当即一把摘下腰间挂着的锦囊,拉着纪长兴去仙织阁找姚老头。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接受姚老头的蹂躏吧! 本来赵烈今晚就要回军营了,因为要等纪长兴,才又在府中多呆一日。 赵小蜂得了消息,飞快跑过来问沈绿珠:“世子夫人,咱明儿个要不要备些好酒好菜?”替纪公子贺一贺呢? 沈绿珠点点头:“要,不过,明天就不在咱这边办,备下东西拿去纪府吧。” 纪伯母将儿子送入军中,心里肯定是不舍的。 今后纪长兴呆在军中,回府的日子少了,只怕纪府剩下纪伯母一个人,纪府就更加冷清了。 赵小蜂明白了:“好咧!” 正想着跟赵烈说说这事呢,结果等到天黑赵烈都没回来。 仙织阁那边—— 赵烈和纪长兴将将从三楼下来,纪长兴一脸苦瓜相:“我说三郎,你上哪找了个这么古怪的老头?” 好的不教,竟教他们拿感染瘟疫的尸体投入敌军,以求不战而胜! 损,太损了。 赵烈瞅了他一眼:“你就说这计策有没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都是毒计啊! 纪长兴嘴角抽抽:“会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烈挥手:“甭管,姚老头不是说了么?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必要时刻,玉石俱焚,也不能让敌人占半点便宜!” 姚伯仁双眼发光:此子可教也! 赵烈瞧了一眼绣房,脚步忽地一顿,推了纪长兴一把:“你先下去等我,我去拿点东西。” 瞧着纪长兴下一楼了,他才拐往绣房去。 如今芸娘子她们早就打烊回住处了,绣房没人,赵烈摸索着点了盏灯,在绣房走了一圈,寻到架子上挂着做了一半的衣裳,认出就是当初沈绿珠给他选的料子,心想:就是它了! 他偷偷摸摸拿起衣裳往身上披了披,又悄咪咪将其放回去,才下去找纪长兴汇合,打马往燕国公府而去。 第184章 “杏姐儿是不是很快有小弟弟了?” 沈绿珠这话说的是:他们今儿个虽然吵吵闹闹,但办的可是正经事,也顺带,夸了一下赵烈。 安氏瞅了钟氏一眼,笑着接过话:“通了,不通盛哥儿和梨姐儿哪受得住。” 大房和二房都有小孩,这地龙可是早早就烧起来了。 钟氏当即自讨没趣。 正呐呐不知说什么时,盛哥儿摸着肚子跑向赵阔,跟他撒娇:“爷,我饿了!” 赵阔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行,盛哥儿饿了,咱就开饭!” 钟氏看着盛哥儿,又看看挨着自己身边坐的杏姐儿,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赵然:他们二房也该添个儿子了。 正这么一想,她眉尖忽地拧了一下。 孩子这事,不是说她想要就要的,二爷性子淡,在那方面不甚热络,她上哪要孩子去? 钟氏心里似吃了颗酸杏子,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往下垂睫,伸手拍了拍杏姐儿的胳膊,朝赵然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杏姐儿乖,去喊爹爹吃饭。” 杏姐儿得了令,哒哒哒朝赵然跑去,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着头乖巧地说:“爹爹,吃饭饭!” 赵然只顾着跟赵烈说话,都没留意到女儿扑过来,倒是赵烈反应快,弯下腰去,单臂一把就将杏姐儿抱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一乐: “杏姐儿怎么光喊爹爹吃饭,不喊三叔呀?” 杏姐儿才两岁,娘亲又没交代,小人儿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如今被三叔这么一说,顿时害羞起来,头都要埋起来了,赶紧补了一句:“三叔也吃饭饭!” 赵烈虽然不待见二嫂钟氏,但是杏姐儿始终是二哥的骨血,他对杏姐儿还是很好的,当即应了一声:“诶!” 赵然见了女儿,脸上也扬起一点笑意,伸手从赵烈手里将女儿接过来时,他想了想,小声跟赵烈提了一句: “你跟绿珠,也该早点要个孩子才是……” 赵然虽是兄长,但弟弟屋里的事,他也不好插手,只是想到赵烈去了军中,与沈绿珠聚少离多的,早点要个孩子不是坏事—— 若是哪天赵烈上了战场,有个三长两短的,好歹留个后。 赵然目光长远,自然不是赵烈这小子现在能想到的,他下巴都快吓掉了,不是,二哥,你要不要催得这么急?! “二哥,我跟绿珠不急、不急……”赵烈耳尖一红,赶紧遁走,“哎呀好饿,走走走,吃饭、吃饭!” 赵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杏姐儿过去。 等赵阔坐下,其他人才跟着入座,丫环们开始传膳。 赵然将杏姐儿放到身旁特制的小椅上,让她就坐在他和钟氏中间,等下用膳的时候方便看顾。 有些大户人家怕小孩打扰大人用膳,都不让小孩跟大人一起用膳的,但燕国公呆在府里的时间少,所以他不讲这些规矩,一家人热热闹闹、齐齐整整他才喜欢。 只见杏姐儿坐在小椅子上,手扶着椅子前面的横木,一个劲地瞅着对面的赵烈和沈绿珠,痴痴地笑。 钟氏瞧见杏姐儿一直往赵烈和沈绿珠那边看,便拿起帕子擦了擦杏姐儿的嘴角,笑着问: “杏姐儿在笑什么?” 杏姐儿才两岁大,哪里藏得住事,当即伸出小手指着赵烈和沈绿珠: “爹爹让三叔和三婶生宝宝!娘,杏姐儿系不系很快有小弟弟了?” 赵烈:……! 沈绿珠:……?! 正是童言无忌呢,杏姐儿一嗓子,把众人震得静了静。 先不说沈绿珠难为情了,赵然与赵烈说这话时,也实在没想到要防着女儿,他也很不好意思,伸手握拳放到嘴边干咳了两声。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看向沈绿珠和赵烈,沈绿珠只好顶着一张脸干笑,桌下的脚狠狠踢了赵烈一脚:你刚刚跟杏姐儿说什么了?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赵烈拼命眨着眼睛: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你信么? 辛侧夫人目光在沈绿珠和赵烈身上一扫而过,眸子里闪过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赵阔隔辈亲,倒是喜欢孙儿,将来赵烈和沈绿珠也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所以他听了这话,倒是没说什么,只觉得赵烈成了亲,又进了军中,也该懂事了。 钟氏见事情是因赵然而起,忙干笑着出声打圆场,跟杏姐儿解释道: “是呢,等将来你三叔和三婶生了宝宝,杏姐儿就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钟氏没少在杏姐儿面前提要给她生小弟弟的事,所以这事杏姐儿就记住了。 只不过杏姐儿还小,没意识到娘亲嘴里说的“给她生个小弟弟”,跟三叔和三婶生小弟弟,不是一样的意思就是了。 杏姐儿很高兴:“那等三叔和三婶生了小弟弟小妹妹,杏姐儿要和小弟弟小妹妹一起玩!” 大人便笑着附和:“杏姐儿真乖。” 这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众人移步花厅,陪燕国公喝消食茶聊天,这时,突然有个小厮匆匆从门外进来: “国公爷,纪夫人和纪公子求见!” “哦?” 赵阔手捧着茶盏顿了顿,随后叮一声合上茶盖,将茶盏放回桌面,抬手道,“快请!” 伯母和长兴来了? 沈绿珠忙和赵烈对视了一眼。 虽然这些年燕国公府对纪氏母子关照良多,但纪夫人怕被人说挟恩自重之类的闲话,并不常到燕国公府来。 沈绿珠抬头,只见门边人影一晃,纪夫人走在前头,领着后头的纪长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纪夫人守寡,这些年总是穿得素净,但是今日她却穿着一身崭新的淡紫色长袄,头发也梳得齐整,上插松枝梅花簪并梳篦,瞧着格外精神。 她目不斜视走进来,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妾身见过国公爷!” 赵烈一个劲地朝纪长兴使眼色:你小子怎么回事? 却见纪长兴从进来就一直垂着头一声不吭,赵烈这回当真是抛媚眼瞎子看了。 倒是沈绿珠察觉纪伯母今日过来如此郑重其事,只怕与公爹有话要说,赶紧将赵烈拉住,瞪了他一眼:“别插嘴!” 赵烈:……! 第183章 “这一回又是在闹什么呢?” 沈绿珠见他全身脏兮兮的,简直没眼看。 等下爹唤他们去吃饭,他要是这个样子过去,估计爹又要生气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袖子唯一一块雪白的地方,没有好气地提醒道:“爹刚刚回来了!你好歹注意一下,少惹爹生气!” “回来就回来呗,”赵烈不以为意,在军中哪天没见到?也就她这么稀罕! 沈绿珠指了指从烟道扒出来的灰,皮笑肉不笑:“好玩是吧?” 赵烈真是冤枉死了:“爷又不是在玩,爷在干正经事!” 行,正经事:“不脏是吧?” “这有啥?我小时候跟二哥躲猫猫,还爬到里面躲过呢!” 赵烈很得意,“二哥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我,等我出来的时候,二哥脸都吓绿了,哈哈!” 很好玩很好笑?沈绿珠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好玩不好笑么?赵烈抬手摸了摸鼻子,赶紧说:“放心好了,今晚开始保证不冷着你!” 哟,今儿个倒是化身成热心肠的贴心小棉袄了。 行,他爱干让他干。 沈绿珠眯眯一笑,叮嘱他“好好干”,也就不留在这碍眼了,转身回屋去看那只命运多舛的兔子去了。 赵烈哼哧哼哧埋头苦干,领着人把烟道清理干净,把缝隙什么的填上,又让人拉了几车薪柴进来。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个多时辰,把地龙通好了,才开始设香案,摆上香坛瓜果糕点。 大胖过来通知沈绿珠:“世子夫人,世子爷让您过去点火呢!” “这么快好了?” 沈绿珠心里一阵高兴,提着裙摆过去,就见赵烈得意洋洋地凑过来,“姑奶奶,就等你了!” 他今天这般卖力,就等着挨夸呢! 沈绿珠还不了解他?当即就笑眯眯地拍了一下手掌:“世子真厉害!” “嘿嘿!”赵烈下巴一抬,心里一乐,仿佛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看在他今儿个这么卖力的份上,行,再给他颗甜枣吃吃! 沈绿珠瞧见他脸蛋脏兮兮的,当即殷勤地掏出帕子递过去:“瞧你,来,擦擦!” 赵烈喜滋滋地伸手接过帕子正打算擦脸,结果一看到上面绣着精致的绿竹子,只感觉自己现在是“暴殄天物”, 又赶紧将帕子放回沈绿珠手里:“唉,爷拿袖子随便擦擦得了!你这是仙女用的东西,可莫糟蹋了!” 话刚说完,赵烈瞳孔忽地一缩,沈绿珠低头一看,只见被他抓过的那方帕子,已经印上了五个黑黑的爪子印…… 赵烈:……? 沈绿珠:……! 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一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赵烈清咳了两声,忙将帕子又拿走了:“哎呀,爷这袖子也脏得很,还是用帕子擦好了!” 拿走了,就不还了哈! 沈绿珠:…… 赵烈擦干净小花脸,将那帕子往衣襟里一塞,抬手招呼赵小蜂点香。 众人当即簇拥过来,吵吵闹闹:“世子夫人,快快请火德真君下凡吧!” 沈绿珠接过香,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对着香坛拜三拜,再上前将香插到香坛里。 赵小蜂忙又递了纸钱过来,沈绿珠放火盆里点着了; 大胖就飞快拿来一个火把,从纸钱上引燃了火把递给沈绿珠。 众人欢呼起来:“点吉祥火啦!” 沈绿珠举着火把,笑眯眯上前,将那地龙里的堆着的柴火点着了。 “好耶!成了!” 肆阳院里头大伙儿正闹哄哄的,锦月居那边突然来了个小丫环,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去膳厅用午膳。 沈绿珠就知道公爹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惦记着要和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忙拉了赵烈一把:“快去沐浴,把这身脏衣裳换了!” 赵烈就不乐意吃什么“团圆饭”,他们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凑在一起吃饭就是折磨:“急什么?”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快去!” 她也不乐意跟辛侧夫人他们一块吃饭,但这不是看在公爹的面子上么? 赵烈磨磨蹭蹭的,导致他们两个到膳厅的时候,又是最后一对。 许是因为赵烈最近上进了很多,而沈绿珠又是个极孝顺的,赵阔见他们来得晚,也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赵二郎见他爹神色还算缓和,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赵烈也是许久没和他二哥见面了,当即跑过去:“二哥!” 赵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嗯,晒黑了些,也比之前更结实了!” “我又高了!”什么结实不结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长高了! 他们两兄弟在一旁叙旧,沈绿珠就凑过去跟安氏说话。 二嫂钟氏瞧见沈绿珠不主动与她攀谈,心里又有点不高兴。 枉她家二爷对世子爷掏心掏肺,可这沈氏,分明就是瞧不起她! 钟氏嘴角微微往下一压,似笑非笑地搭腔:“一大早,就听见三弟妹院里吵吵嚷嚷的,这一回又是在闹什么呢?” 她话音一落,正与赵阔说话的辛侧夫人就转过头来了。 她原本与赵阔在说话呢,她这一停,赵阔自然也跟着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 ——又? 每次赵烈一回来,肆阳院就吵啊闹啊的,那是因为与姜固安他们这些少年人难得一聚,自然吵闹了些, 但钟氏明知故问,还非要在公爹面前提,这不是想让公爹不待见赵烈么? 公爹最近难得对赵烈好脸色,这钟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绿珠刚嫁过来那会儿,看在赵然的面子上,也曾有心与钟氏交好,可这钟氏又是怎么做的?恨不得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呢。 沈绿珠早就摸清了钟氏的底,知道这是个拎不清的,可看在赵然的面子,纵使沈绿珠真打心底有几分瞧不上钟氏,也愿意给钟氏留几分面子就是。 “二嫂,咱们院里今儿个通地龙呢!”沈绿珠笑眯眯道, “我嫁进来的时日短,都摸不着头脑,多亏了世子爷今儿在家,才把事情办妥当了!对了,你们院里通地龙没有?” 第182章 “你呢,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赵烈会意,走过来抱被褥,瞧见沈绿珠床上铺了一床被褥,还盖两层锦被,忽问: “你要是怕冷,怎么不让人烧地龙?” 又看了看内室:“烧个炭盆也好啊。” 不问还好,一问沈绿珠就想起来了,她还没腾出手收拾大胖和赵小蜂呢! 沈绿珠气不打一处来:“没来得及!” 赵烈“哦”了一声,伸手去抱被子,冷不防袖子翻动,沈绿珠就瞧见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你手怎么回事?” 赵烈赶紧将袖子拉下,心虚道:“没、没什么!” “不说就算了,”沈绿珠见他遮遮掩掩的,本不想管,但心里不知为何又有点生气,“你心里是不是有鬼?若不是有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赵烈:…… “怎么会?”赵烈顿了顿,他只是觉得有点丢人罢了,正这么想着,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嘿嘿一笑,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关心爷!” 他话一落,沈绿珠面色一变(@ ̄ー ̄@):“谁关心你了?哪天死外边看我替不替你收尸!” 赵烈:(#‵′)靠,小嘴这么毒! 叫你嘴贱,叫你不老实,看,把人惹毛了吧! 赵烈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巴巴儿凑上来撩起衣袖装可怜:“看,爷这都是割麦子时,被麦子给打的!”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捡马粪的糗事她都知道了,也不介意多让她知道一件! 说不定,博得美人可怜,美人还得心疼他呢!爽! 沈绿珠瞅见他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红痕,似有些不敢相信:“你、割麦子?” 原以为捡马粪就已经够够的了,没想到赵小世子在军中还得干农活啊! “可不是!”赵烈可怜兮兮地说,“爷现在比牛马还不如!” 沈绿珠却越听越乐:“活该!” 赵烈:(¬_¬)好坏!都不心疼爷! 沈绿珠摸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一把将他挤开:“我要睡觉了,让开!” 赵烈认命地抱着被子去了罗汉榻。 两人各自睡下,只有落地罩那边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烛灯。 赵烈在罗汉榻上翻来覆去,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沈绿珠被他吵得没法睡,只好翻了个身,透过帷幔喊了他一声: “睡不着?” 赵烈也翻了个身,看着朦朦胧胧的帷幔:“吵到你了?” 明知故问呢,沈绿珠看着半透明帷幔外的赵烈,想了想,忽问:“是不是在想纪公子的事?” “嗯,”赵烈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在想我娘……” 沈绿珠心头忽地软了软,却听赵烈轻轻又道: “我娘没的时候,我还很小,心里很害怕,好像自己没人要了似的,就躲起来哭,可你猜长兴怎么说?他安慰我说他都没见过他爹,他都不哭……” 赵烈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谁更可怜了……” 沈绿珠嫁入燕国公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小时候的事。 康乐长公主仙逝的时候,赵烈才六岁,他与纪长兴,一个没了娘一个没了爹,也的确是同病相怜了。 赵烈伸手枕在脑后,似不想多聊这个伤心的话题,反问:“你呢,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听说岳父岳母膝下就生这么两个宝贝女儿,岳父岳母身体又康健,想必,她小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烦心事吧? 赵烈这么一想,都有点羡慕沈绿珠了—— 哪像他们家,兄弟不像兄弟,父子不像父子的,糟心事一箩筐。 她?沈绿珠想了想,爹娘康健,她与妹妹形影不离,一家人相亲相爱,可以说她从小到大一直过得很幸福,还真没什么伤心事,除了…… 沈绿珠翻了身背对着他:“还行!” 他们两个难得的你不气我我不气你,如此平心静气地聊天,结果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赵烈也翻了个身。 沈绿珠半晌没听到动静,又轻轻转过身来,却见赵烈已经呼呼大睡。 这家伙似乎不知道冷,就盖这么一床被子,还热得踢被子。 别说,这家伙还真皮实! 不皮实,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精力天天闹腾了! 沈绿珠撇撇嘴,忽又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赵烈这个人,心眼也没那么坏。 他就像一块粗糙的岩石,裂开石头缝里,其实开着一朵小花。 一夜好梦。 次日醒来,不等沈绿珠收拾大胖和赵小蜂,赵烈就将两人狠狠揍了一顿: “爷回来,屋里也不晓得烧地龙,也不晓得烧个炭盆!反了你们!” 大胖和赵小蜂被揍得满院乱窜:“啊啊啊!世子爷别打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去弄!” 沈绿珠在屋里用早膳,听见赵烈在外头揍赵小蜂和大胖,心里一乐,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只听外头叮叮当当,大胖和赵小蜂领着一众小厮,去库房把去年冬收起来的炭盆熏笼汤婆子毡帘等全翻了出来,摆在院里打扫擦拭晾晒! 沈绿珠走出去,瞧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干活,忽听外头响起阵阵马蹄声。 不一会儿钟钺过来禀告:“大小姐,是国公爷和赵大爷回来了!” “哦?” 公爹终于回来了! 细一算,沈绿珠都快一个月没见到燕国公了。 “爹初一都没回来,今天只怕要唤我们去膳厅用饭,”沈绿珠想了想,朝钟钺道,“留意一下锦月居那边的动静。” 钟钺应是,退了下去。 她也应该去爹面前晃晃,正这么想着,沈绿珠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没瞅见赵烈这个祸害,招手唤来大胖: “世子爷呢?又去哪了?” 大胖指了指外边的灶房:“世子爷通地龙去了!” 烧地龙的灶房并不与小厨房在一起,而是单独设了一处,挨着正屋。 沈绿珠领着凌霜过去,却见赵烈正领着赵小蜂等人在清理灶口和烟道,浑身脏兮兮的。 沈绿珠看着这满地的灰,半只跨进灶房的脚,又缩了回来,拿起帕子掩着口鼻站得远远的。 赵烈瞧见她来了,顶着一张小花猫的脸就嚷:“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第181章 “呐,给你!” 他们两个,一个早早没了爹可怜,一个早早没了娘也可怜,那会儿他们两个,就像两只小狼崽依偎在一起取暖。 脑海里画面一闪,他们两个都长大了些,那一年,燕国公领将士击退了鞑子,全城百姓涌上街头迎接,纪长兴和他们挤在人群里,挺着胸膛说: “我爹也是大英雄!”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绿珠瞧见他脸色不对:“在想什么呢?” 赵烈端起碗扒饭:“没、没什么!” 不说就算,沈绿珠也没兴趣问他,端起燕窝吃了个干净。 “豁!”赵烈吃饱喝足,一把放下碗,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袖子一擦嘴巴,想起那只兔子来了,左看看右瞅瞅:“对了,爷的笼子呢?” 哦,想起那只死兔子了?沈绿珠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揶揄:抓了只兔子回来就想显摆,她倒要瞧瞧,等下他想怎么演! “凌霜,”沈绿珠回头朝凌霜招了招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笼子呢?给世子拿过来!” 凌霜哒哒哒跑过来,撇着嘴说:“那只兔子么?” 赵烈:……?! 沈绿珠:……?! 赵烈闻言似遭雷劈,当即瞪圆了眼睛看着沈绿珠,心里一下子就不得劲了:“你不是答应过爷不偷看的么?!” 沈绿珠:……! 沈绿珠清咳了两声,义正辞严:“我没偷看,是凌霜偷看的!” 凌霜:……! 她们都知道里头装的是兔子了,还有什么惊喜? 赵烈气得不行,狠狠瞪着凌霜:“兔子呢?” 凌霜:“我刚刚见飞虎叫得欢,以为它饿了,扔给它吃啦!” 赵烈:……?! 沈绿珠:……?! 赵烈差点被气得晕过去,一蹦三尺高,拔腿就往外跑去:“爷的兔子!” 在军中养小灰兔那几天,飞虎可是天天惦记着没吃到嘴的兔子的! 赵烈鬼哭狼嚎地奔出去:“飞虎,你给爷住嘴!” 飞虎刚刚将小灰兔叼上屋顶,正想美美大餐一顿,冷不防赵烈一嗓子,吼得飞虎浑身一哆嗦,嘴里的小灰兔“duang”一声,就掉到了琉璃瓦上。 赵烈站在下面,气得头顶冒烟:“把爷的兔子还回来!” 飞虎流着哈喇子,看了看小灰兔,又看了看赵烈,一时心里头似有两只小鹰在打架! “死鸟!”赵烈破口大骂,冲进破兵器房拿了弓箭冲出来,就对准了飞虎,“下来!” 大胖赶紧冲上来按住赵烈的手臂:“世子爷!莫冲动!莫冲动啊!” 飞虎哭死:呜呜呜,主人你不爱窝了! 飞虎一时间吓得浑身鹰羽都炸开了,赶紧一爪子抓住那只小灰兔飞下来,放到地上,急得在地上走来走去:给你吃好了! 赵烈一把扔了弓箭,冲上去将小灰兔抱在怀里,却见小灰兔那背上都被飞虎的利爪给抓出血来了。 赵烈捧着兔子就嚎:“爷的兔子!” 沈绿珠倚着门,看了好一出大戏,直到赵烈嚎得她耳朵受不了,才施施然走过来瞅了一眼: “成了,别嚎了,死不了!” 赵烈:…… 他双手捧着兔子递到沈绿珠面前,小声:“呐,给你!” 沈绿珠揶揄地瞅了他一眼:“养肥了,是炖着吃还是烤着吃?” 赵烈:……! “不是,”赵烈急得跳脚,这才顶着一张大红脸把话挑明了,“给你养着解闷儿!你可别吃了啊!” 沈绿珠憋着笑,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臂,拉着他往屋里走去:“让人去搞点药来给兔子止血,不然,等会就真死了!” 两人进了屋,七手八脚给小灰兔清理伤口。 赵烈摸着小灰兔的耳朵,看着凌霜杵在一旁,又气得眼角直抽抽,突然扭头看着沈绿珠: “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丫头!看哪天爷不把她卖了!” 凌霜不服气,努了努嘴:“谁叫你不说清楚!” 好好好,一个小丫头也敢对爷蹬鼻子上脸,又看向沈绿珠:“你瞅瞅她!” 这猖狂劲,都比他这个主子还猖狂了!很难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沈绿珠赶紧瞪了凌霜一眼,凌霜这才捂着嘴巴走了。 赵烈长呼一口气,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小灰兔,都心疼坏了,撞了撞沈绿珠的胳膊: “你要不要给小灰兔起个名字?” “灰不溜秋的,”沈绿珠看了两眼笼子里的小灰兔,嫌弃道,“就叫锅灰吧!” 什么:“锅灰?” 不是,她给她的狗起名叫大将军,给他的兔子起名叫锅灰? 赵烈不乐意了:“锅灰一点都不威风,不成,你换一个!” 沈绿珠鸟都不鸟他,起身朝净室走去:“陶瓶,让人备热水,我要沐浴。” 赵烈喉咙一噎,转头看着笼子里的锅灰,看来锅灰不讨她喜欢? 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锅灰的脑门:“争气点,知道没!” 锅灰:……世子夫人挺喜欢俺的,都怪你不争气! 赵烈:……他好像,被一只兔子鄙视了??? 等赵烈沐浴出来时,沈绿珠正坐在梳妆台上涂面脂涂手,赵烈憋了一眼铜镜里的美人面,摸了摸鼻子。 只见沈绿珠轻轻抬起葱指一涂一抹,十指翻飞,在灯下竟格外赏心悦目。 他媳妇,真他娘的好看! 连头皮丝都乌黑发亮,像一匹光滑的绸缎。 赵烈只瞅了两眼,就不敢再瞅了。 沈绿珠从铜镜里瞄见他一会儿朝她看一眼,一会儿朝她看一眼,一副狗狗祟祟的样子,都不禁以为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了。 赵烈穿着中衣正杵在内室隔断边上呢,凌霜抱着一床被褥进来,就是一嗓子:“让让!” 正做贼心虚的赵烈听了吓一跳:“我说你这个小丫头,就不能小点声?!” 凌霜眼角余光都不瞅他,抱着被褥径直过去铺床了。 如今天气越发冷,赵烈回来,沈绿珠还得分一床被褥给他。 等凌霜铺好床,便领着众丫环退了下去。 沈绿珠从梳妆台起身,吹熄了梳妆台边上的落地灯,走到床边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赵烈,抬了抬下巴:“嗯!” 第180章 “我还没见过我爹呢,我都不哭!” 赵烈将手中马鞭扔成骁阳,抬脚就往山坡上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一座墓碑前,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吹着风发呆。 姜固安心里松了一口气,唤了一声:“老纪!” 纪长兴这才回过神来,一转头,姜固安已经奔到眼前,抬手砸了他一拳,又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你小子,真是叫我们一顿好找!” 纪长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还要问你呢,”赵烈抬手就敲了他一记爆枣,“你怎么一声不吭跑这来了?也不跟伯母说一声,都把伯母都吓坏了!” 纪长兴垂着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来看看我爹……” 赵烈皱了下眉头:“我听绿珠说你跟伯母吵架了,你小子怎么回事?” “我……”纪长兴欲言又止,“没、没什么……” 见纪长兴心情不好,姜固安当即朝赵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咱们有话回去再说吧!再等一会儿,只怕城门要关了!” 行吧,赵烈和姜固安一左一右架住纪长兴的胳膊就走,两人还不忘冲纪勇的墓打了声招呼:“纪伯父,我们先回去了哈,改天再来看您!” 一行人匆匆离开,赶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策马回了燕国公府。 沈绿珠在屋里陪纪夫人等消息,眼瞅着都戌时了,赵烈他们还没回来,也不勉有些担心:该不会是纪长兴真出事了吧? 心里正忐忑着,忽听外边响起轰隆的马蹄声,赵小蜂欢天喜地地奔进来禀告:“世子夫人、纪夫人,世子爷和纪公子回来了!” 陶瓶她们听到了,也不禁欢喜起来:“哎呀,回来了!” 沈绿珠脸上绽出一点笑容:“伯母!纪公子回来了!” 纪夫人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中了,脑袋嗡一声似空白了一瞬,她本能地从椅子上起身,就朝门外奔去! 沈绿珠赶紧追上去扶住她手臂:“伯母,您慢点!” 话音刚落,外头忽地喧哗起来,成阳等人簇拥着赵烈和纪长兴哗啦啦进了肆阳院! 他们一行人刚走到院中,就见纪夫人从里头奔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泪眼朦胧地朝纪长兴看过来。 赵烈和姜固安对视了一眼,当即伸手推了纪长兴一把。 纪长兴趔趄地走了两步,但他似乎还没做好见纪夫人的准备,垂着头一声不吭。 沈绿珠手一松,却见纪夫人如同脱弦的箭奔下台阶,朝纪长兴冲过去,一把将纪长兴搂住,哽咽道:“孩儿!” 纪长兴眼眶一热,也抬手抱住了纪夫人:“娘……” 傲雪和凌霜瞧见这一幕,两人双双握住对方的手,一时又想哭又想笑的。 纪公子没事,真好!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中,没想到下一瞬纪夫人忽然推开纪长兴,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震。 沈绿珠也吃了一惊,拿起手中帕子掩住了唇。 母教子,他们这些小辈也插不上话,再者,纪长兴此次也实在是,过分了些。 对于一个单独抚养孩子的母亲来说,孩子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孩子不见了,那种煎熬,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然而,还未为人父母的人,是很难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情感的。 纪夫人打过纪长兴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下一瞬,她又狠狠朝纪长兴的胳膊打去: “你这一天一夜去了哪里?你知道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 纪长兴垂着头,声音低到快要听不清:“我只是去看爹了……” 纪夫人手一顿,那悬而未落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她抬手再次紧紧地抱住了纪长兴。 赵烈和姜固安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直挠头,好半晌,才过去将两人劝住。 二更天的时候,沈绿珠让人将纪夫人和纪长兴好生送回了纪府,众人才散了。 ——“咕噜!咕噜!” 赵烈忙活了半天,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没吃饭,当即嚷起来,“好饿好饿,还有没有吃的?快快快,给爷拿上来!” 赵小蜂和大胖“诶”了一声,忙让人去厨房热了几个菜端上来。 “啊?” 赵烈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与前两次回府那大鱼大肉相比,这待遇可不是差了一星半点,当即就傻眼了, “爷爱吃的烧鹅呢?蒸鱼呢?红烧肉呢?” 沈绿珠心里一阵乐,当即哼他一鼻子:“不想吃别吃!” 谁知道他今天会回来,根本就没备他的饭,好吧?有得吃就不错了! “吃!” 眼看沈绿珠就要把盘子端走,赵烈赶紧伸手将盘子护住,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给他草,他也能吃得喷香! 赵烈端起大碗埋头哼哧哼哧就扒饭,一阵狼吞虎咽的间隙,还不忘抽出空问:“对了,伯母可有说什么?长兴怎么就跟伯母吵架了?” 沈绿珠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只不过是在旁边作陪的,于是凌霜就给她上了一盏炖好的燕窝。 沈绿珠手中汤匙慢条斯理地搅了两下碗里的燕窝,才道:“纪公子没跟你说么?他想随你一块投军去,纪伯母不答应。” 赵烈扒着饭的手一顿,从碗里抬起头来,默了默。 沈绿珠问他:“对了,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纪公子的?” “难怪,”赵烈放下碗,轻叹一口气,“他去看纪伯父去了!” 纪长兴去看他爹?他爹不是……沈绿珠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知道纪长兴去看他爹的墓了。 沈绿珠将纪夫人的原话说给赵烈听:“纪伯母的意思是,想让纪公子跟着姜公子做生意去,也算有个正经事,又能保平安。” “嗯,”赵烈点点头,好半晌才说,“这样也好。” 他忽地想起小时候,他刚没了娘那会儿,整天哭,纪长兴跑过来安慰他说:“我还没见过我爹呢!我都不哭!” 纪伯父牺牲那会儿,纪长兴还在纪伯母肚子里,连他爹一面都没见到。 第179章 “这不会是飞虎的口粮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呢,沈绿珠无语死了:“知道了!” “嘿嘿!”赵烈抬手挠了挠头,才飞快往外走去,“成阳骁阳,走!” 看着赵烈三个离开,沈绿珠拿着笼子进了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等他回来再看?呵,到手的鸭子岂有让它飞的道理?她现在就看! 沈绿珠嘴角轻轻一扯,抬手一把就将罩在笼子外边的红布给掀了! 她倒要看看他卖什么关子! 结果一将红布掀开,笼子发出咚的一声! 那只小灰兔吓了一大跳,缩在笼子边边上,竖着一双萌萌的大耳朵,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与沈绿珠大眼对小眼! “哎呀,”傲雪也好奇世子爷一回来就显摆,到底在显摆什么,没想到,“是兔子!” 凌霜也凑过头来瞧,当即撇撇嘴“切”的一声:“这不会是飞虎的口粮吧?!” 世子爷疼爱飞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飞虎似有所感,当即从屋檐上探出颗小脑袋,高兴地快要开口说话了:啊,对对对!你说的对!俺的口粮! 也不知是不是凌霜的声音太大了,还是怎么的,小灰兔被吓得后腿站了起来,直揣小手手。 沈绿珠见状,噗嗤一笑。 小东西,还挺可爱。 赵烈那厮一回来就一副献宝的样子,这兔子怎么会是飞虎的口粮?只怕是他特地逮回来讨她欢心的! 沈绿珠看破不说破。 就在主仆三人盯着这只小灰兔瞅来瞅去的时候,陶瓶突然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禀告道:“世子夫人,纪夫人来了!” “哦?” 纪伯母来了?! “快请!” 沈绿珠伸手将红布盖回去,将笼子交给凌霜,起身整理了下衣领,连忙往外走去。 昨晚纪长兴没回来,纪夫人担心了一宿,连夜派人去找,结果找到早上也没找到人,一急之下,还晕了过去! 好在纪长兴交了姜固安和世子爷这样上心的好友,世子夫人和姜固安不仅帮忙派人去找,还让人请了郎中到纪府给她医治。 依情依理,纪夫人都该过来给沈绿珠谢个恩。 纪夫人扶着赵小蜂的手进来,面色瞧着还有些苍白。 此时一见到沈绿珠,一时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当即屈膝就要向沈绿珠行礼:“妾身见过世子夫人!” “伯母不必多礼,”沈绿珠连忙走下台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与她往屋里走,“外边风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纪夫人嘴唇翕动着,好些感激的话语涌上喉咙,可却一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沈绿珠的手,闪着水光的眸子一直感激地望着沈绿珠。 沈绿珠也明白她现下心情复杂得厉害,忙回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两人一进去坐下,傲雪就赶紧沏了两杯热茶上来。 “您先喝口热茶润润喉!”沈绿珠将热茶塞进纪夫人手里,飞快说道,“世子刚刚从军中回来了!他说他知道纪公子去了哪里!您别怕,相信世子很快就会将纪公子平安带回来的!” 这对纪夫人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双手合十,嘴里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纪夫人与儿子相依为命,可以说纪长兴就是纪夫人活在世上的一点念想,如今纪长兴一气之下跑出去不回来的举动,简直就是在纪夫人身上捅刀子! 沈绿珠见她心情平复了一些,才道:“我听说纪公子与您吵架了?母子没有隔夜仇,等会儿纪公子回来,你们坐下一起把话说开才好!” “我、我……”纪夫人手放在膝前,双手紧紧绞着,试了几次才开口,“我只是不明白,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要去投军!” 纪长兴想去投军?! 纪夫人眼眶红得厉害,抬头看着高几上的花瓶,喃喃道: “他爹上战场那会儿,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终日牵肠挂肚的,总怕他爹在战场出什么意外……没想到一语成谶!” 沈绿珠刚嫁过来的时候,听赵小蜂说过,纪长兴父亲纪勇,曾是燕国公的左膀右臂; 后来在战场上,为救燕国公,替燕国公挡了一刀,没了,只留下纪长兴这个遗腹子,与纪夫人孤儿寡母。 所以纪夫人怎会同意让纪长兴去投军!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投军!”纪夫人喉头哽咽,喃喃道,“他说他不想整日无所事事,想有个正经差事,那、跟着姜公子做点小生意,平安稳妥富贵过一生,有何不好?!” 姜家生意做得大,纪长兴跟着姜固安做生意,依着两人的关系,姜固安顺手关照一下,纪长兴哪怕没有大富大贵,也不愁吃喝了。 可纪夫人给纪长兴安排的路,未必就是纪长兴喜欢的。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郎!” 姜固安从楼中楼出来,看到赵烈三人打马而过,连忙策马追上去,拭着额头的汗,叹了一口气,“我连楼中楼都找了,你说老纪还会去哪?!” 纪长兴与他们一向要好,姜固安把能想到的纪长兴会去的地方都找了,还没找到,那就只剩下那一个地方了! 赵烈用力夹了一下马肚策马狂奔:“我知道他在哪!走吧!” 姜固安连忙打马跟上去! 他都纳闷了,不是,整个燕州城他都快翻过来了,还漏了哪里? 却见赵烈一马当先,直接领着他们出了城,往城郊而去! 老纪出城了?姜固安心里‘我靠’一声,难怪他在城内都找遍了,都没找到老纪他人! 太阳彻底落了山,藏起最后一抹余晖。 夜色朦胧,赵烈一行人跑到一处山坡下,远远地,就瞧见一匹被拴在树下的枣马,正悠闲地打着响鼻。 纪长兴果然在这! 赵烈翻身下了马,姜固安也跟在他身后下了马。 两人抬头看着眼前这被风吹过的山坡,看着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矗立的墓碑,一向吊儿郎当的两人,都不禁神色肃穆起来。 这片青山上,埋的都是征战沙场的铁骨英雄。 自然,纪长兴的父亲,后来也是长眠于此。 第178章 “我家少爷不见了!”2 此时,不知危险降临的赵小蜂和大胖,还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齐齐抬头守株待“鹰”: “世子爷今天应该写信回来了吧?” 赵小蜂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天空,真希望下一瞬天上就能出现飞虎的身影。 结果没等来飞虎,却等来了纪府的小厮—— 只见一个穿灰色短打的男子满头大汗地跑进肆阳院,一看到坐在台阶上的赵小蜂和大胖,急急奔过来就问: “我家少爷,可有到你们府上来过?” 赵小蜂摇头,不明所以:“没看到纪公子过来啊!” 大胖见纪府的小厮慌里慌张的,问:“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纪府的小厮都快急哭了:“我、我家少爷不见了!” 大胖和赵小蜂顿时吃了一惊:“不见了?!” 这么大个人怎么会不见? 沈绿珠坐在屋里,正打开瓶子闻着昨儿个买回来的香露,听到外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朝一旁的凌霜示意: “外边怎么吵吵嚷嚷的,去看看谁来了?” 不一会儿凌霜出去又回来了:“大小姐,是纪府的人!来打听纪公子的,说是纪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沈绿珠闻言一顿,将手里的香露放回桌面,起身走了出去。 那纪府小厮一看到沈绿珠,忙行礼:“小的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方便说与我听?” 那纪府小厮额头渗着冷汗,急急道: “我家少爷昨天不知因何跟夫人吵了一架,出了府就再没有回来! “我们昨儿晚上四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少爷!我、我家夫人熬了一宿,今儿早上都急得晕过去了!” “你先别急,慢慢说!”沈绿珠神色一敛,“你们可派人去姜府问过了?!” “去了!少爷没去过姜府,”那小厮带着哭腔道,“姜公子现下也在派人帮忙找!” 纪府就纪伯母和纪长兴两个主子,冷冷清清的,丫环小厮也没几个。 沈绿珠想了想,果断道:“大胖,你去请个郎中回来,先去纪府给纪伯母瞧瞧!” 又看向赵小蜂:“你带几个人,随这位小哥一块去找姜公子汇合,去帮忙找纪公子!” 赵小蜂和大胖点头应下,飞快拽着纪府的小厮走了。 沈绿珠回屋扶着桌子坐下,不禁拧了一下眉头:“这纪长兴都这么大个人,是怎么回事?” 傲雪端了杯温茶给她,揣测道:“那小厮不是说纪公子跟纪夫人吵架了?纪公子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沈绿珠:……?! 纪长兴姜固安赵烈三个是一丘之貉,纪长兴会干出这种事来也不是不可能! 沈绿珠倒不是很担心纪长兴,只是担心纪伯母罢了。 纪伯母一个人含辛茹苦将纪长兴带大,这纪长兴跟纪伯母吵了一架,就搞消失这一套,实在是太不孝顺了! 原以为这么多人出去找,应该很快能找到人,结果眼瞅着太阳都落山了,人还没找到! 沈绿珠想了想,让钟钺和庞兴几个也出去帮忙找了。 正在屋里焦急地等消息呢,忽听外边响起马蹄声,随后天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唳鸣:“喀!” 飞虎像一支黑箭首先射进肆阳院,嗖一声降落在屋檐。 沈绿珠一愣,是赵烈回来了,还是飞虎带信回来了?! 正想着,屋外就响起赵烈嚣张至极的咆哮:“大胖小蜂,爷回来啦!人呢?!” 沈绿珠:……! 外边陶珠几个听见了,顿时“哎呀”一声喊开来:“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这个祸害这次怎么没提前写信预告,就突然回来了??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见赵烈手里提着个鸟笼子?大摇大摆地跨进院门: “爷回来啦!” 只见那鸟笼子外边罩了块红布,也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这会儿光瞧见他那一口闪闪的大白牙了~ 哟,这是捡到金了,这么高兴? 沈绿珠冷哼一声,那头赵烈三步并做两步,嬉皮笑脸走到她面前,提着鸟笼子在她面前一晃,凑过头来似要找夸的模样: “猜猜看!这里头装的是啥?!” 沈绿珠这会儿可没空陪他闹,对这什么鸟笼子不感兴趣:“我……” “诶!” 她还没开口说‘我要跟你说个正事’呢,赵烈就移开鸟笼子,露出一张俊俏小脸,抬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神神秘秘地说, “猜中了就给你!要是猜不中,哼哼,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绿珠一双美目瞪着他,都快喷火了,赵烈还浑然不知,还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怂恿道: “你快猜猜看!” 他嘿嘿傻笑,看着沈绿珠眼睛一眨,似乎在催促:你快猜!猜中了爷就送你! 沈绿珠磨了一下后槽牙,恨恨道:“纪公子不见了!” “呀,你猜错喽!不是纪公子是兔……咳咳咳咳,”赵烈话到嘴边猛地打了个转,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你你……你说啥?” 沈绿珠没好气地说道:“纪长兴,你哥们,不、见、了!” “啊?”赵烈闻言表情顿时一言难尽,抱着鸟笼子,“长兴不见了?!” 沈绿珠飞快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我让钟钺带着人和姜公子一起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你回来得正好,快去帮忙找找才是正经事!” 赵烈瞬间也没有玩闹的心思了。 沈绿珠也正了正神色:“你可知道纪公子平时会去什么地方?” 赵烈抱着鸟笼子拧了一下眉头,想了想,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爷知道他在哪!” 他说完,飞快将那罩着红布的鸟笼子往沈绿珠手里一塞:“爷去把他带回来!” 沈绿珠顺手接过那鸟笼子,催道:“快去!” 找人才是正经事! 赵烈转身匆匆奔下台阶,忽地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沈绿珠怀里罩着红布的鸟笼子: “你等爷回来再看哈!不许偷看!知道没?” 第177章 “我家少爷不见了!” 1 只见草窝里四只小灰兔,有三只都被毒蛇咬死了,只剩一只缩在干草窝里瑟瑟发抖。 飞虎分明就是在蛇口夺食,难怪那条大毒蛇要攻击它。 赵烈顿时嘴角抽抽,抬手就戳飞虎的脑壳:“为了一口吃的,小命都不要了?傻鸟!” 飞虎(⊙_⊙):不是,俺是鹰呀,俺吃蛇蛇的呀! 再说了,田鼠哪有兔兔美味? 飞虎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猴急猴急地张开尖利的钩喙,就要去叼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灰兔, 冷不防赵烈伸手过来一把将它的钩喙合上了…… 飞虎:不是,主人你(⊙o⊙)… 成阳和骁阳头一回在一只鹰身上看到惊讶的表情,(⊙v⊙)哈哈! 赵烈看着那只小灰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刷地一亮,伸手一把就将那小灰兔捞在了怀里! 成阳见状高兴道:“没想到今儿个竟捡着了只兔子,咱今晚就烤兔子吃!就是这只兔子小了点,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嘛!” “去去去!”赵烈摸着小灰兔的耳朵,用力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兔兔这么可爱,怎能吃兔兔?” 成阳:(⊙o⊙)… 骁阳:(⊙o⊙)… 不是,世子爷,你咋突然间让俺感觉好陌生捏? 赵烈看着手里的小灰兔几,嘿嘿一笑:“绿珠肯定喜欢这种小东西!” 绿珠以前养过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叫什么大将军来着?只可惜给她妹妹带去兴都了! 现在他又常常不在府中,绿珠一个人多无聊呀,把小灰兔送给她养,给她解解闷好了! 赵烈这么想着,一手拉开衣襟,宝贝地将那只小灰兔藏在了怀里。 成阳和骁阳你看我我看你,一脸震惊:不是,世子爷开窍了?知道讨好世子夫人了? 哟哟哟! 晚上回到营帐,赵烈小心翼翼地将那巴掌大的小灰兔掏出来,给它喂水喂菜叶子。 那稀罕劲儿,啧啧,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呼啦啦围上来,李得胜不明所以地问:“世子爷这是打算养肥了再烤了吃?” 赵烈:……! 成阳和骁阳赶紧将人赶到一边去:“去去去,可不许打这主意!这兔几,是要留给世子夫人养来玩儿的!” 众人听了,当即哄笑起来:“哦哦哦~~” 赵烈可烦可烦这群看热闹的家伙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抱着小灰兔夺门而出,去找军匠给小灰兔打铁笼子去了。 与此同时,燕国公府那一边, 赵小蜂站在廊下看着飞虎歇息的那块屋檐,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撞了一下大胖的肩膀: “这一次世子爷去了军中,许久没写信回来了吧?” “是哦!”大胖也反应过来了,“这都快十来天了,按理说世子爷也该写信回来了!” 两人正在外边嘀嘀咕咕,屋里边,傲雪和凌霜拿出厚被褥铺了床,又将沈绿珠陪嫁箱笼里的厚衣裳翻出,把薄的衣裳收好。 九月一翻过去,燕州这边天气就开始冷了。 世子夫人是扬州人,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女郎,细皮嫩肉的,芸娘子都怕世子夫人在燕州冻出个好歹。 趁着这阵子仙织阁收了好些皮子,芸娘子拿了几张处理好的白狐皮和貂皮,带着底下四个绣娘子赶工,紧着做了一白一灰的两对暖手笼送过来; 不仅如此,怕傲雪和凌霜两个年纪小不够细心,又特意提醒她们去胭脂铺买了好些面脂口脂和香身膏,总之,有备无患。 晚上沈绿珠沐浴完,陶瓶拿巾子帮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就见她懒洋洋地趴在净室的矮榻上, 傲雪姐姐从罐子里挖了香身膏细细地替世子夫人涂抹。 世子夫人那细腻白皙的皮肤,如同珍珠般;那娇好的身段,更是缺一分则瘦多一分则胖,陶瓶只看了一眼,脸蛋彭得就红了,不敢再看。 傲雪虽然服侍自家大小姐好些年头了,但每每看到大小姐的玉体,也很是不好意思。 她细细按摩着大小姐的肩头手臂,却见大小姐像只猫儿一样,舒服地阖起了眼。 自从知道李二公子年底大婚的消息后,大小姐着实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只是,李二公子与大小姐,再无可能了—— 而眼前的世子爷又这般跳脱莽撞,也不知何时才开窍,才知道大小姐的好,懂得呵护枕边人? 傲雪一想起不着调的世子爷,想到大小姐今后鸡飞狗跳的日子,便忧心忡忡。 抹完香身膏,沈绿珠懒洋洋地起身,穿了软软的绸衣,舒服地窝在被窝里。 凌霜过来放帷幔,跟沈绿珠说道:“大小姐若是冷,奴婢去把炭盆点了?” “这么晚了,不用麻烦了,”沈绿珠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明天再弄吧。” 还好,才十月初,也不是很冷。 凌霜应是,转身吹熄了内室的烛灯,退了下去。 她转头就去找赵小蜂和大胖,拧着两人的耳朵,交代两人明天去把库房里,把去年冬天收起的炭盆和熏笼什么的找出来。 赵小蜂耳朵都被小母老虎拧疼了:“知道了,知道了!” 大胖却“哎呀”一声:“都给忙忘了,这个月初一‘颁冬’,可以烧地龙了呀!” 扬州比燕州暖和,大家都是快到十一月才开始烧地龙的,凌霜都不知道燕州这边十月初一就开始烧地龙了。 她随沈绿珠到燕州不过半年,哪知道燕国公府这些规矩? 好好好,这也不提醒,害得大小姐白白冻了好几天,闻言,凌霜霎时怒目而视,吓得赵小蜂和大胖抱头鼠窜! 然后次日沈绿珠才起床,凌霜就跑过来告大胖和赵小蜂的状了! 这烧地龙可不是随随便便烧的,先得检查地龙有没有损坏,然后细细清扫烟道,把缝隙填好,以确保没有漏烟; 其实再选黄道吉日点火,设小香案供奉灶神,请“火德真君”下凡,点“吉祥火”暖房,也是个重要日子呢。 沈绿珠听了,眼睛微微一眯:“这样啊。” 赵烈不在,这小蜜蜂和死大胖当差也不上心了,是该好好抽一顿!! 第176章 飞虎想吃兔兔2(书评求五星好评~) “臭老头,谁准你对爷动手动脚的!” 赵烈气坏了,一把拿开他的大手,起身时又捞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才一溜风跑了。 “傻小子!”赵阔看着赵烈打帘出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跟身边布菜的小兵说道,“也该蹿个了!他大哥二哥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个头见了风就长!” “飞虎!” 赵烈出了中军大帐,抬手就往天上扔了一块炊饼,飞虎小眼睛发光,咻一声俯冲下来,叼着炊饼跑了。 赵烈拿着剩下的一块炊饼放嘴里咬,边吃边朝自己所在的营帐走去。 回到营帐时,一大一小炊饼也吃完了,赵烈吹了声哨,飞虎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赵烈的肩膀上。 赵烈抱着飞虎抬手打帘,一进营帐,就瞧见里头正闹哄哄的,只见大伙儿一个劲地围着孙大福嚷:“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赵烈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就过去凑热闹:“也让我瞅瞅!” 骁阳眼疾手快,从孙大福手里一抽,抽出一张纸来,赵烈当即伸过头去,却见是一张女娃娃的小像。 只见一个小脸圆嘟嘟的女娃娃坐在门槛上,头上梳着两个小发包,怀里抱着只布老虎,正咧着小嘴笑。 赵烈一愣,问:“这是谁?” 孙大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闺女!” 稀罕! 原来是孙大福家里给他寄了信,还请教书先生给他闺女描了张小像一起寄过来。 军中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哪个见了这么可爱的女娃娃不心软?当即吵啊闹啊,拿着孙大福闺女的小像传来传去,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众人闹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去洗漱上床睡觉。 孙大福拿着信,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见赵烈冲澡回来,特意问他借了笔墨给家里回信。 赵烈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摸着飞虎的羽毛,看着孙大福坐灯下写信,心里直犯别扭—— 他这次回军中,还没给绿珠写信呢。 孙大福见他时不时瞅自己两眼,便转头问:“世子爷是不是也想给世子夫人写信?” 可沈绿珠从没给他回过信呀,赵烈一想到这,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又悄悄地灭了,撇撇嘴:“没有的事!” 孙大福不信。 世子爷刚来军营那会儿,他又不是没瞧见,世子爷可是三更半夜还拿着世子夫人的信在灯下照来照去的! 若不稀罕,他三更半夜照什么劲?! 只是孙大福不知道是,世子夫人其实只是塞了一角白纸敷衍赵烈…… “有飞虎跑腿多方便!世子爷真该多给世子夫人写写信,” 孙大福指了指他怀里的飞虎,朝他挤眉弄眼,“世子爷怎还舍得冷落世子夫人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他懂啥!赵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头孙大福见劝他不动,干脆不理他了,转头揣着他闺女的小像放到灯下照了照,一面嘿嘿傻笑,一面给家里回信。 赵烈想着沈绿珠不曾给他写信这事,这会儿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 成阳和骁阳两个还没成亲,但孙大福成亲了呀,赵烈掀了被子起床走到孙大福身边,欲盖弥彰地问: “如果……爷是说如果哈,如果你夫人在家收到你的信,又总是不给你回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孙大福一愣,随后眼珠子一转,小声试探:“您跟世子夫人闹别扭了?” 赵烈当即瞪了他一眼:“哪有!” 没闹别扭,那世子夫人为什么不给世子爷回信?孙大福想不出旁的原因了。 赵烈忽地拍了一下脑门:“可能,爷平时总是惹她生气,她不待见爷了!” 孙大福恍然大悟,猛地抬手勾住赵烈的肩膀,喜道:“这好办!” 他可是过来人,当即给赵烈传授经验,小声:“世子爷我跟您讲,这婆娘,得哄!你哄得她开心了,她才能对你温柔小意!” 又意味深长地瞅了赵烈一眼:“这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世子爷在军中又呆了小半个月,回去好好交一回公粮,把世子夫人伺候舒服……” 赵烈怎么也没想到孙大福这个平日瞧着老实憨厚的,竟给他出这种馊主意! 他当即一蹦三尺高,一把推开孙大福:“可、可以了!你继续写信!继续写信!” 说完,赵烈回头,一把抱起站在架上的飞虎,夺门而出:“飞虎晚上不能睡这,我得去把飞虎放飞,对对对,我都差点忘记了。” 孙大福大惑不解,不是,军中爷们,更糙的话都讲过,世子爷怎么反应这么大? 也不知是不是孙大福出的主意太黄了,导致赵烈这两天见了他都有点不自在。 好在这段时间累得跟狗似的,没几天这事赵烈转头就忘了。 “喀——” 绵延百里的屯田上,众将士挥汗如雨地抢收着麦子,飞虎展翅在主人的头顶盘旋。 只见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地里躲起来的田鼠无处可藏,吓得到处乱窜,飞虎扑棱着翅膀俯冲下去,一爪子就是一只。 飞虎这几天自己打猎,猎田鼠都吃撑了,因此这会儿抓了田鼠也不吃,而是叼回来给赵烈他们收到笼子里。 咳咳,赵烈他们这几天,也吃了好几顿肥美的田鼠肉了! 赵烈头上戴着草帽,哼哧哼哧割麦子的间隙,拿起腰间挂着的水囊倒头就灌。 石骢看了一眼就快割完的麦子,仰头一喝:“弟兄们加油干,咱今天又是第一!” 胜利在望,早早完成任务可以争取早点休息,夺得头筹还能多打一勺红烧肉呢! 众人一下子就来劲了! 就在他们埋头割麦子割得欢快时,飞虎突然朝一处草丛冲去,发出一连串急叫:“喀——喀喀喀!” 赵烈寻声望去,正好瞧见一条三角头大蛇吐着蛇信子朝飞虎蹿去! 虽说飞虎也是猛禽,可这三角头大蛇可是毒蛇! “飞虎!”赵烈心一急,手中镰刀凌空朝那条大蛇掷去,咔嚓一声将大蛇的头给削了下来。 赵烈怕飞虎受伤,飞快朝飞虎奔去,吓得成阳和骁阳脸色一变:“世子爷小心有蛇窝!” 赵烈见飞虎窝在草丛里也不跑,抬手一把扒开草丛,却见里头窝着四只小灰兔! 赵烈看着飞虎,都被它给整无语了! 飞虎小眼睛瞅着他,意思很明显:飞虎要吃兔兔! 第175章 飞虎想吃兔兔1 祝藏瑜沉默着,偏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宋怀玉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不由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夫君怎么不说话?” “怀玉,”祝藏瑜深吸一口气,面色忽地有点郑重,“我有事、要跟你说……” 宋怀玉见他面色不对,心头忽咚咚一跳,但她与夫君向来不红脸,也知道夫君不是莽撞之人,便定了定心神: “你说就是,我听着!” 祝藏瑜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说:“舅舅来信了!” 宋怀玉微微讶然。 祝藏瑜舅舅,便是那位深得圣心的锦衣卫指使卫陈雷了。 祝藏瑜很是敬重他这位舅舅,年初宋怀玉与祝藏瑜大婚时,他舅舅无法赶到燕州,但是了舅母却来了。 宋怀玉还没见过他舅舅,忙问:“可是舅舅信上说了什么?” 祝藏瑜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皇上有意让我进锦衣卫,舅舅让我年后回京……爹爹的意思,他年底要动身回京述职,所以,我们年底可能要一起离开燕州了!” 宋怀玉是燕州人,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燕州,祝藏瑜担心她心里难过。 宋怀玉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这也,太突然了! 她定了定心神,转念想到是皇上开口让祝藏瑜进的锦衣卫,可见皇上心里也是很看重祝藏瑜的。 事关夫君的前程,宋怀玉不敢任性,笑着说道:“夫君,这是好事啊!” 能进锦衣卫,又有他舅舅罩着,祝藏瑜将来会少走很多弯路。 而且祝藏瑜也不打算走科举的路子,如今得了皇上青眼,也算是有份正经差事了。 祝藏瑜心头一动,用力捏了捏宋怀玉的手:“你从小未离开过燕州,可会难过?” “嗯,”宋怀玉也轻轻回握住他的手,“难过肯定是难过的,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将来,”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夫君去哪,我去哪!” 她已经成婚了,她与他也要有自己的小家。 祝藏瑜闻言,眸光不停地颤动着,不禁用力将她搂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无论是他,还是赵烈,还是李策,他们这些少年郎,终将要走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世子夫人,” 眼看沈绿珠要回府,芸娘子赶紧上前,手里翻着图册飞快问她,“给世子爷裁的那件衣裳,您看看交领上绣什么花纹好?” 沈绿珠伸手一推,语气有点淡:“你看着选就好。” 芸娘子微微错愕。 先前世子夫人过来替世子爷选料子裁衣裳那会儿,不仅热情而且还十分关心,现在却如此冷淡…… 芸娘子心里揣测着:是不是世子爷跟世子夫人吵架了? 她也不敢开口问,再抬头时世子夫人已经转身领着凌霜下了楼,上马车回府去了。 芸娘子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只盼世子爷下次从军营回来时,能和世子夫人和好才好。 然而世子爷才离府几日,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回府了—— 军中士兵平日除了操练集训还要干杂活,比如捡马粪啦、垦军田啦、饲养军马啦、修理营房啦、运输物资啦、上山砍柴薪啦、站岗啦、巡逻啦、值更啦…… 总之,小兵小卒的,就是那蚂蚁堆里的工蚁,哪里需要往哪跑。 时值十月金秋,军中屯田丰收,赵小世子这些小兵小卒,忙着下地抢收粮食翻晒粮食入仓。 燕州冬天酷寒,到十月,抢收粮食堪比打仗,不然天气一变,哗啦啦来一场霜冻雪冻的,地里的粮食没抢收完,可就全烂在地里了。 燕州是边境,燕国公麾下是戍边的边军,可不能光指望朝廷拨下来的那点军饷,军中将士能不能填饱肚子,更多的时候得指望自个儿军屯自产的粮食。 赵烈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时候干过这些活计?这几天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不沾床站着就能睡着—— 他都许久没想起李策祝藏瑜这些小王八蛋了( ̄︶ ̄)↗ 这日,太阳刚下山,一行人刚回到军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赵烈一下马就跑了! 成阳和骁阳一愣,在后面喊:“世子爷,您去哪?” 赵烈背着他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跟上来,就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往中军大帐冲去! 大帐内,正在给国公爷布菜的小兵只听帐帘哗啦一响,眼前人影一晃,手中的筷子就没了。 赵烈抢了筷子,又一把抢过他爹面前的大碗,头往大碗一埋,哼哧哼哧就扒饭! 世子爷隔三差五就来中军大帐打牙祭,中军大帐的守兵都见怪不怪了。 赵阔见自己一大碗米饭被抢,也不气,而是摇了摇头,朝身边的小兵抬手。 小兵再打一碗米饭送到他手边时,他面前那盘烧鸡就不见了一大半! 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呢。 赵阔也不斥责,而是瞪着赵烈取笑道:“得亏你是我的种,不然哪个人家养得起你这样的臭小子?” 赵烈只顾吃饭没空吱声,赵阔抬手,将那盘羊肉换到他面前,又朝身边的小兵示意:“给你们世子打碗鲜奶来。” 小兵出去,怕赵烈把国公爷的份量给吃了,回头国公爷没吃饱,于是不仅端了一大碗鲜奶,还拿了一大盘炊饼来。 赵烈也不客气,给全扔狗肚子里去了。 吃饱喝足,赵烈差点打了个饱嗝。 赵阔倒是不急,慢慢喝着羊肉汤:“粮食可都入仓了?” 赵烈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巴:“还有几个粮仓没满!” “哪几个?” 赵烈报了名字,赵阔不经意地问:“咱们中军营有几个粮仓?三营加起来,有多少石粮食?” 考他呢? 赵烈扯了扯嘴角,这几日他都已经摸清了,根本难不倒他! 赵阔听着他的回答,难得的点了点头,一双虎目炯炯地盯着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偷袭,先烧敌军粮仓,你说说这又是为何?” 赵烈‘切’一声:“你当我三岁小孩?”这问题问得多没水平。 赵阔挑了一下眉头,只听赵烈洋洋得意,三两句就破了题。 赵阔伸手过来狠狠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总算不是个笨的!” 第174章 李策大婚2 沈绿珠说从来没有怪过他,可她又何曾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那日重逢,李策对着沈绿珠只语未提。 “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后,李二公子来过沈府。” 姚伯仁回想起那日李策来沈府时,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 有些事,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就此说个明白,他相信沈绿珠心中自有判断, “李二公子对大小姐用情至深……当时他来不了,是因为他被李大人和李夫人打晕关起来了……关了大半个月,直至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 沈绿珠眼睫微微一颤,随后轻轻往下一垂,遮住了眼眸,叫人看不太清她眼眸中的波动。 姚伯仁轻叹一口气:“六月底,李二公子突然离开扬州,说去泉州探望他舅舅……沈大人便知道坏了。” 果然如沈知府所料,李策绕道来了燕州。 沈绿珠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那,姚先生说李策之事已经解决,是什么意思?” 姚伯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二公子……与苗家大小姐定亲了,年底大婚。” 满室一静。 沈绿珠突然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姚伯仁,声音微微发颤:“定的是苗夕瑶苗姐姐?” 无论是为李策着想,还是为沈绿珠着想,李大人和李夫人都要快刀斩乱麻,断了李策最后一点念想。 从此,沈绿珠与李策再无可能。 姚伯仁叹了一口气:“正是。” “苗姐姐性子温婉,是个不可多得的女郎,”沈绿珠抬头,一开口声音就被一阵风吹散了,“……李策好福气,我祝福他们。” 姚伯仁起身不再回话,看了她一眼,轻抬脚步离开了。 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个时候,只需留她一个人静一静。 落日烧红了天边的云彩。 沈绿珠站在窗边,浑身被凉风吹透。 她微微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这样也好……” 李策,希望你与苗姐姐余生幸福,儿孙满堂——我也,一样。 我们,都要好好的。 —— “大小姐,” 傲雪看着大小姐寂寥的身影,眼睛都红了。 她将手中披风往凌霜手里一塞,拿帕子捂着眼睛,悄悄又走了。 凌霜走上前抖开披风,往沈绿珠身上披去,“风大了,我们回府吧。” 沈绿珠深吸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慢慢转过身来:“好……” 凌霜扶着她,慢慢下了楼。 路过二楼楼梯口时,忽被一个人叫住了:“咦,绿珠姐姐?!” 沈绿珠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被人叫住了,一抬头,却见一个女郎奔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奇道: “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姜九小姐姜穗。 沈绿珠还没来得及说话,姜穗忽地又“咦”一声,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哭啦?” “没有!” 沈绿珠最讨厌人前示弱了,当即腰杆子一挺,“刚刚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进了沙子罢了!” “我就说嘛!”姜穗都不相信平日能把三哥欺负成那样的人会哭! 要是赵小蜂在这,打死都不相信母老虎会掉眼泪呢! 沈绿珠:……??! 沈绿珠狠狠把那点伤心的情绪给收了回去,又像只大公鸡一样扬起斗志来了,问姜穗:“你怎么在这?” 姜穗抬手一指,指着那边正在看料子的一个女郎:“我陪宋姐姐过来做衣裳!” 沈绿珠抬头,才看见宋怀玉也在。 宋怀玉远远地,朝沈绿珠点了点头。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抬脚走过去与她打招呼:“祝少夫人。” 宋怀玉有点不好意思:“世子夫人。” 听纪长兴说,祝藏瑜还没来燕州时,也就是宋怀玉还没嫁给祝藏瑜之前,他们与宋怀玉也挺要好的, 只是后来赵烈和祝藏瑜不对付,他们才跟宋怀玉渐渐疏远了。 但是在沈绿珠看来,赵烈与祝藏瑜那点破事,切,都不叫事儿好吗? 让他们闹他们的去,她与宋怀玉姜穗好她们的~ 她亲亲热热地问宋怀玉:“可有挑到合适的?你来帮衬我生意,怎么着我也得给你打个折扣!” 宋怀玉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总不能占人家世子夫人的便宜。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绿珠却已经一左一右拉着姜穗和宋怀玉的手,往三楼去了,“三楼是仓房,藏的缎子更多,这里没挑到合适的,上仓房慢慢挑就是!” 还以为世子夫人会因为世子与自家夫君不和,而不待见她呢, 没想到世子夫人竟这般没架子,宋怀玉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选好料子下来,沈绿珠又唤了芸娘子过来给宋怀玉量尺寸,特意提点了芸娘子这是贵客: “这位是祝知府的儿媳,你唤声祝少夫人即可。” 芸娘子当即暗暗记下。 等宋怀玉量好尺寸,她的丫环突然走进来禀告:“少夫人,少爷来接您了。” 宋怀玉当即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向沈绿珠和姜穗请辞。 沈绿珠笑眯眯应道:“行,你慢走——别让祝公子等急了!” 祝藏瑜和宋怀玉小两口,一向如胶似漆的,沈绿珠也知道。 祝藏瑜的马车停在仙织阁门外,他一抬头看见仙织阁的横匾,当即眼角抽抽。 那横匾的落款,正正写着赵烈的大名。 宋怀玉出来,唤了他一声:“夫君!” 祝藏瑜收回目光,伸手将她扶上马车,才朝车夫道:“回府。” “姜妹妹约我来的,我也没想到这家铺子是世子夫人开的,”宋怀玉坐在他身侧,与他说着今天遇见沈绿珠的事, 她笑道,“世子爷好福气,竟娶了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夫人。” 祝藏瑜面色稍缓,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对赵烈有意见,不代表他对沈绿珠有意见。 宋怀玉怕他不乐意听见世子爷的事,便岔开了话题,嗔了他一眼: “今日出府时,我不是跟夫君说了约了姜妹妹?夫君怎么还特意过来一趟?害得我都被姜妹妹和世子夫人看笑话了!” 第173章 李策大婚1 姚伯仁笑了笑,又将沈蓝珠的信递回给她:“大小姐,你再仔细看看这封信?” 沈绿珠刚刚被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而算计妹妹的事,给气昏了头脑,也没来得及想别的。 如今再细细读一遍妹妹的信,她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瞳孔微微一颤,面色也忽地有些古怪起来。 她与妹妹从小形影不离,正所谓知妹莫若姐: 妹妹在信中,将金淮序和金家如何算计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可信中从头到尾连句苛责金淮序的话都没有,这—— 妹妹分明就是有护着金淮序的意思啊! 妹妹这性子,虽瞧着外表柔柔弱弱的,可她要真恨极了金淮序,信中不可能连一句说金淮序不是的话都没有。 沈绿珠喉咙当即一噎! 早在妹妹生辰时,她便派庞兴去兴都探过金淮序的底细,庞兴回来时,可是对这位二姑爷赞不绝口的! 好一个探花郎,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她的宝贝妹妹哄了去! 沈绿珠拿着沈蓝珠的信,不禁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姚伯仁见她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当即呵呵一笑:“我看,大小姐还是莫冲动,先去信问问二小姐的意思为好。” 沈绿珠可是最疼妹妹的,若妹妹真与金淮序是郎有情妾有意,她又怎会不顾妹妹的心意? 沈绿珠舍不得苛责妹妹,可却狠狠去信,将金淮序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后话了。 沈绿珠叹了一口气,命凌霜磨墨,分别给沈蓝珠和金淮序,各写了一封信,交代钟钺:“尽快去驿站,把信送到兴都!” “是。” 钟钺领命而去,沈绿珠心头的焦躁,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搁了笔,掀起眼帘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姚伯仁一眼:“听闻姚先生棋技精湛,咱们手谈一局?” 姚伯仁手中核桃转了转,眼睛一亮,他正无聊的很呢:“荣幸至极!” 沈绿珠振了振手腕间的长袖,施施然落座。 黑白棋子错落有声,沈绿珠一面落子,一面笑着问:“说来惭愧,姚先生追随我父亲多年,我还不知道姚先生是哪里人士?” 沈知府养了好些幕僚呢,这姚伯仁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沈绿珠还真没注意到他。 既然决定留下姚伯仁,沈绿珠也愿意奉他为座上宾,但她不能留身份不清不白的人在身边。 姚伯仁落下一子,笑道:“在下川蜀人士。” “哦?”沈绿珠葱指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啪嗒落子断了他的去路,“不知姚先生是怎么投到我父亲门下的?” “在下原是一个四处游荡的道士,”姚伯仁另辟蹊径,“十年前我到鄂州游历,恰逢沔阳遇水患,你父亲在沔阳任县令,命人赈灾救灾,救了一方百姓,我看你父亲虽无大才,但心怀仁德,我便随他去了!” 又补了一句:“顺便混口饭吃嘛,哈哈。” 道士? 她以为他能跟在她父亲身边做事,起码是个读书人……等等,她父亲无大才? “你!” 沈绿珠最敬重爹爹了,听他这样贬损自己爹爹,心里难免生火, 但转瞬又想到,她父亲无大才,却能驱使姚伯仁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为他做事,这就是她父亲的长处! 沈绿珠转瞬就不怒了,笑眯眯地瞥了姚伯仁一眼,继续有条不紊地落子。 姚伯仁沾沾自喜:“就说你陪嫁的那把万民伞,当年还是我想办法让百姓送的!” 沈绿珠了解爹爹,她爹爹为人踏实稳重,也有点小聪明,但的确不太擅长钻营。 而姚伯仁这些幕僚,却能想到这一点—— 那把万民伞的确为爹爹后来的仕途铺了路,积累了极好的声望。 难怪爹爹这么多年都愿意养着这个姚老头,还一直以礼相待! 她爹爹无大才?沈绿珠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姚伯仁:“这么说,这一次,姚先生愿意来燕州教导世子,是为了奔更大的前程来了?” 姚伯仁哈哈一笑:“在下就是在扬州呆腻了!” 沈绿珠:……?! 又将她一军? 重重落下一子,也不跟他虚以委蛇了:“平局!” 姚伯仁一愣,凑过头盯着棋盘,不可置信:“你爹跟我下棋,从来就没赢过我,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沈绿珠咬牙:“爹爹是一方父母官,每日要管民计民生,相比之下,姚先生数十年如一日一心钻研棋技,要是还输给爹爹,我看你老脸往哪搁?!” 姚伯仁:……??? 看来以后还是少招惹这个呛口小辣椒为妙…… 沈绿珠怼得他哑口无主,心里当即一乐。 她起身换了个座位,坐到临窗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晃了晃,晒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接过凌霜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怎么就平局了呢?姚伯仁平日除了盘核桃,就是个棋痴,可是鲜少逢敌手的。 能与他平局,沈绿珠也是挺厉害了,这老头心里在意着呢。 沈绿珠晃着摇椅,忽地想一事。 她掀了掀唇,几经犹豫终是问出声:“对了……姚先生怎么知道李策来过燕州?” 姚伯仁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朝沈绿珠望过来。 女郎外罩着一身柳绿广袖衫,一臂搭着扶手,那脚上凤头履轻踩着摇椅底下放脚的横梁,身体随着摇椅一前一后摇动,神情闲适地沐在阳光里。 虽然女郎一头青丝全部挽起,在头顶盘成高髻,上簪镶绿宝石的发冠,除此之外,别无发饰,却仍旧明媚耀眼得过分,实在叫人难忘啊。 别说李二公子那样的小年轻,就他这个老头,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得春心萌动啊。 姚伯仁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绿珠一眼。 那日,沈绿珠来仙织阁给世子裁衣裳,言语之间甚是关心世子,他还很意外沈绿珠这么快就放下李二郎了,原来并没有。 但从今往后,他们两人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牵扯! 姚伯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 正如沈绿珠猜测的那样,那日李策没有按时上门提亲,并不是李策的意思,而是李大人与李夫人的意思。 那,当时李策又在做什么呢? 第172章 二小姐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他“啊?”的一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却见李得胜又上前一步,双手一拱,那拳头直接怼到了他面前: “头儿说得没错,你进了咱们小旗,咱们就是兄弟,我着实不该在背后耍小动作,平白恶心人!” 话既然开了头,李得胜也舍得下脸面了,诚恳地说道:“还请您、原谅我老李这一回!”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当即齐刷刷看向了赵烈。 赵烈耳朵嗡嗡的,站在那里身子忽地有点僵硬。 不是,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呀喂! 骁阳见世子爷呆呆的,当即轻轻撞了他肩膀一下:“世子爷?您说句话呀!” 李得胜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见赵烈不说话,一时心头忐忑。 “害,”赵烈反应过来,也有点不自在,猛地抬手一把将李得胜的手推了回去,“这有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抬手拍了拍李得胜的胸膛,哈哈一笑,大声道:“这都是小事,你怎么还放心上?不打不相识嘛!” 他一开口,众人一颗心猛地落了地,当即笑了起来! 孙大福龇着一口大白牙,嚷起来:“对,男儿大丈夫,不打不相识嘛!” 李得胜猛地抬起头看着赵烈,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直抬手挠头! 孙大福一把勾住赵烈和李得胜的肩膀,大声朝众人嚷道,“我偷偷藏了一坛好酒,今儿个是好日子,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怎么样?” 众人当即应“好”,有人忽地反应过来:“好呀孙大福,你小子竟藏私!” 众人取酒开坛,当即闹成一团,也是一笑泯恩仇了。 —— 与军中闹哄哄不同,赵烈这一走,沈绿珠耳根子终于得了几天清静。 这日,沈绿珠正打算出门逛逛,结果还没出门,钟钺突然匆匆拿了封信进来:“大小姐,有二小姐的信!” “哦?!” 沈绿珠面上一喜,“快拿来我瞧瞧!” 也是许久没收到妹妹的信了,不知道妹妹如今在兴都怎么样了? 沈绿珠心里牵挂着沈蓝珠,当即火急火燎地拆了信,结果一展开信,才看了两行字,她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了。 她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又翻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才终于相信: 这金淮序,原本是要尚公主的?! 所以,金淮序这是娶了妹妹过去当挡箭牌! 沈绿珠一臂搭着坐椅扶手,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皇帝,景阳公主,小太子,安王,金阁老,严首辅,严皇后…… 兴都果真池大水深! 如今金淮序是娶了妹妹躲过一劫,可却无意中,不仅将她妹妹拉下水,也将他们沈家一并拉下水了! 沈绿珠心头彭地燃起一股怒火,不禁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扶手,咬牙道:“好一个金淮序!” 她霍得站起身沉着脸看向钟钺:“快去备车,随我去仙织阁找姚先生!” 此事事关重大,也不知道爹爹和娘亲会怎么应对?! 妹妹信上还提到,年底娘亲会随爹爹一起进京述职! 到时候,爹爹和娘亲两个人势单力薄,怎么斗得过金家那一家子豺狼虎豹?! 沈绿珠一时间心头都乱了—— 既恨金淮序这个伪君子,又恨金家如此小人行径! 这金家,果真是一个天大的火坑! 沈绿珠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匆匆去仙织阁找姚伯仁。 姚伯仁在三楼,闲得躺在摇椅上盘核桃,听见有人上楼,才睁开一线眼睛。 看见沈绿珠脸臭臭地走上来,他心里“咦”的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笑眯眯地问:“天塌下来啦?” 沈绿珠也算是姚伯仁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沉稳聪敏不过,姚伯仁都鲜少有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绿珠径直走到摇椅躺下,接过姚伯仁递过来的茶抿了两口,才缓过神来,从袖中拿出沈蓝珠的信递给他: “金家的事,有眉目了!” 姚伯仁接过信展开一瞧,也瞬间敛起了笑意,忽一叹:“原来如此!” 当初赵金两家突然来沈府提亲时,沈知府与一众幕僚就觉得赵金两家的行迹十分可疑,没想到金家竟挖了这么大个坑啊! 沈绿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敲着扶手:“妹妹这一嫁入金家,无意中得罪了景阳公主不说,再者,皇上心中会不会对此事有疙瘩?会不会对爹爹有微词?” 又道:“爹爹就快要到京中述职,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不慎,落了个贬职还是轻的!”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的是皇家! 这世上,有多少个人得罪皇家后,还能落得好下场? 大小姐转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姚伯仁心中颇为欣慰。 他敛起神色,盘了一把核桃,沉吟道:“事情……也未必就这么坏!” 沈绿珠拧着眉头,从前爹爹做事都是与一众幕僚谋士商量得多,这朝堂上的事,姚伯仁可能要比她这个女娃子看得清, 沈绿珠:“这话怎么说?” 姚伯仁顿了顿才道:“大小姐是不是忘了?金次辅,乃二姑爷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说,”沈绿珠沉思道,“金阁老会看在金淮序的面子上,替爹爹周旋?” “大小姐聪慧!”姚伯仁点点头,分析道,“沈大人坐在扬州知府这个位置上,相当于管着国库的钱袋子,只要沈大人不犯重大过错,这个位置,接下来的三年,必定还是沈大人的!” 像扬州知府兴都知府等重要州府,其知府不宜频繁变动,按惯例,一般会留任。 沈绿珠的父亲从苏杭同知到擢升扬州知府,这三年是第一个任期。 如今沈金两家结为姻亲,沈知府这三年管理扬州又勤勤恳恳,政绩斐然,金阁老不管是看在亲家的面子上,还是沈知府的个人能力上,都该保住沈知府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姚伯仁道:“如今事成定局,事情未必会更坏,只是二小姐要受些委屈了……” 他看向沈绿珠,提点了她一句:“大小姐有没有想过,其实二小姐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妹妹的心意? 第171章 等哪天,让你们瞧瞧爷的厉害! 在最后一抹余晖落地时,赵烈三人才将将赶回军营。 回来的路上,天知道,赵烈有多想把怀里揣着的包袱给扔到臭水沟去! 他脸臭臭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骁阳,一脸不情愿地提着包袱往中军大帐走:“我去看看我爹!” 中军大帐守门的小兵瞧见这个混世魔王过来,当即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赵烈跨着大步走近,用力瞪了他们一眼:敢拦爷试试?! 两个守门小兵顿时喉咙一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赵烈“哗啦”一声撩开帐帘,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大帐内—— 刚刚巡营回来的赵阔,正与几位将领在商议要事,忽听帐帘哗啦一响,寻声抬头望去,就见赵烈没规没矩地闯了进来。 他眉头当即一拧。 赵煦站在赵阔身边抬头扫了赵烈一眼,似笑非笑:“三弟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若赵烈不是燕国公的儿子,他这私闯中军大帐的行为,就该拉出去杖责五十! 赵烈察觉帐内气氛严肃,才知来得不是时候,但来都来了,赶在他爹发火之前,他将手中包袱往上一抛又接住,瞅着他爹: “以为爷愿意来?绿珠非让爷来的!” 赵阔一股火气涌上胸口,又咽了回去。 看在三儿媳的面子上,他才没开口将这小兔崽子撵出去,抬手往边上的小案一指,沉声:“坐着!” 这是让赵烈在一旁候着别捣乱的意思。 赵烈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自顾自凭几坐下,斟了茶就喝。 赵阔看着那大桌上摊开的绵延万里的沙盘,与众将领又把话题接回军事上。 赵烈竖起耳朵听了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加强防御,以防鞑子侵扰一事。 “如今正是秋收,今年雨水少,咱们燕州一带收成不好,只怕这个年不好过,”黄霸天拧着眉头指着沙盘, “今年关外鞑子草场的草都是黄的,他们比我们更不好过,奇怪的是自入了秋,鞑子就没了动静,只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每年秋冬鞑子的马养得膘肥体壮之时,趁着边境粮食丰收,便举兵南下大肆掠劫。 今年雨水少,大周境内收成不好,鞑子的草场也光秃秃的,牛羊养不膘,日子更不好过。 所以今年鞑子更加不安分。 五月大婚前夕,赵烈招呼自己那帮狐朋狗友组建了一支小队跨过边境,与那鞑靼小王子俺颜达打了一架—— 就是因为赵烈无意间看了他爹的密报,又记恨那俺颜达公然放狠话要抢他媳妇,如此羞辱他,惹得他火冒三丈,不管不顾偷偷领着人溜出燕州伏击俺颜达。 不就是鞑子么,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罢了。 赵烈听着赵阔他们的谈话,不屑地切了一声,出声:“鞑子哪年不来?敢来,揍就完事了!” 那俺颜达不照样被他揍得满地找牙? 赵烈一开声,那边正商议要事的众将一时住了口,面面相觑。 赵阔瞧着赵烈没个正形,都被这臭小子给气笑了,鄙夷:“就你?” 赵煦笑了笑:“话说得容易,可打仗不是儿戏,三弟莫要意气用事才好。” 好好好,个个都瞧不起他! 赵烈当即憋了一股火气,想把自己揍俺颜达的事拿出来说道说道,可又想起他爹说过之前那事不算,军中事,得军中算,他只能哼了一声,直接转过身去。 行,军中事军中算,等哪天,让你们瞧瞧爷的厉害! 黄霸天等老将见状,虽然不好说赵烈,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约摸过了一刻钟,赵阔才抬手:“今天就先议到这,下去吧。” “是!” 赵煦与黄霸天等人一起下去时,路过赵烈身侧,嘲讽地朝赵烈扯了扯嘴角。 赵烈拳头瞬间就攥紧了,一副想咬人的模样。 正气鼓鼓的呢,一只大手当头罩来:“傻小子!” 赵烈抬手一把将赵阔大手拿开,不悦:“干什么干什么?” 赵阔凭几坐下,手撑着膝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问:“里头什么东西?” 赵烈一想起沈绿珠让人给他爹做中衣,都不给他做,现在横竖看他爹不顺眼了,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推,没好气道:“自己看!” 说完,这臭小子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气得赵阔在后头臭骂:“小兔崽子!” 只知道整天气他老子,都不晓得给他老子斟杯茶! 赵阔抬手打开包袱,瞬间更气了,瞧,还是儿媳贴心,哪像这个臭小子! 那边, 赵烈出了中军大帐时,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了。 将士们点起火把、燃起火盆、各处营帐也点了灯。 赵烈借着火光往自己小旗所在的营帐走,还远远地,就看见成阳和骁阳像两个门神似地站在门口。 一看到他回来,两人一脸古怪地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烈一个条件反射,脸上就染了些许怒气:“怎么?那刀疤李找你们麻烦?” “不、不是,”成阳和骁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架着他就往里走,“您进去就知道了!” 成阳伸手打帘,赵烈像只做好准备战斗的大公鸡,抬着下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结果果一进去,却见头儿也在! 再往里边一扫,那李得胜他们七个,呼啦啦站了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哎呀,说好了单挑,现在背后告状?果然小人也! 赵烈面色当即就不对了,双手抱臂,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一群人。 他不说话,对面一群人也不说话,这架势仿佛两军对阵,气氛古怪得很。 “咳咳,” 这时,石骢清了清嗓子,看向李得胜,眉目一压,点名,“老李!” 赵烈目光当即凉飕飕地看向李得胜,看得李得胜脸上如同火烧。 犹豫半晌,他有些难为情地走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世子爷,我老李,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您说声不是!” 啥? 赵烈一愣,这这这,这怎么跟他想象的有点儿不一样?! 第170章 小气鬼,这都要计较! 姜固安和姜穗都有些习惯与赵烈分别了,倒是纪长兴,心里还是禁不住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 他们从小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三个:姜固安就不必说了,将来势必要继承家业的,如今,就连最闹腾的赵烈都有了正经差事,只有他一个人还无所事事。 一想到这,纪长兴整个人就有些无精打彩的。 姜穗看出他神色不对,拍了一下他的肩:“纪大哥,你怎么了?” 纪长兴“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纪府离得近,姜穗也不担心他不识得回家的路,便和姜固安上了马车:“那我们先走了,纪大哥你也早点回去,省得伯母担心!” 纪长兴应了声“好”,与他们在路口分别,心里装着事,慢吞吞回了纪府。 ——“哎呀,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赵烈叹着气,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屋里,沈绿珠正在收拾包袱,赵烈瞧见了,以为是给他收拾的,当即屁颠屁颠凑过来。 却见沈绿珠叠了两件中衣,又数了三双松江布做的袜子放进去。 赵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说:“上次你让人给我做的袜还有呢。”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摸那绸布做的中衣,冷不防沈绿珠美目瞪来:“别乱动,这些都是给爹的!” 赵烈还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蛋瞬间就一寸一寸龟裂开来了:“什么?!” 他气得跳脚:“你不给我做,给那个糟老头子做?” 沈绿珠顿时咬牙:“上次不是给你做了?” 赵烈心里不平衡:“没有,你没给我做中衣!” 小气鬼,这都要计较! 沈绿珠简直不想搭理他,却不料赵烈飞快伸手,一把就将两件中衣夺了过去:“不行,这两件归我了!” 沈绿珠气得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给我放下!” “才不!”赵烈气鼓鼓地护着那两件中衣,“凭什么我都没有,那个糟老头有?” 沈绿珠真想拿鸡毛掸子抽他:“这是爹的尺寸,你穿不了!放下!” 不说还好,一说,赵烈更气得肝疼了:“好哇!你连我的尺寸都搞错,爹的尺寸倒是一清二楚!” 沈绿珠都有些无语了:“我让崔伯找甘姨娘要的尺寸,怎么会错?再说爹这么大年纪了,又不会再长个,他的尺寸又不会变!” 赵烈反正是听不进去了,反正糟老头子有,他没有,就是不行。 沈绿珠只能伸手将中衣抢回来放包袱里包好,打了个死结,往他怀里一塞,恶狠狠警告:“你要是私自昧下了,不给爹,看我不抽你!” 赵烈抱着包袱差点被她气了个倒仰,气呼呼往外走:“爷走了!” 沈绿珠差点放鞭炮:“赶紧滚!” 赵烈被门槛绊了一脚,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头儿!” 看见石骢板着脸进来,营帐里众人呼啦啦站了起来,一脸忐忑。 赵烈三人今日休沐并不在军中,此时营帐里,除了头儿石骢,只有孙大福李得胜七人。 石骢背着手走进来,目光冷冷地从他们七人身上扫过,最后才重重地定在李得胜身上! 众人微微垂着头,知道头儿这是要问责,一时之,营帐内空气静了静。 知道今日石骢过来是要问责,可李得胜没脸张这个口,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是不是说过,在咱们小旗没有背叛、作践自己兄弟的事?” 石骢声音骤然炸响,化作一把钢刀朝李得胜劈去,“老李,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们六人认识李得胜,比认识赵烈三人早得多,见石骢指责李得胜,当即有一人站出来: “头儿,只是切磋而已,李大哥有什么错?!” “只是切磋?”石骢这人铁面无私,处事公正,小旗里没有谁不服气他的,听到这话,他都要笑了,抬手指着李得胜,“老李,你自己说!” 李得胜头一撇,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骢也没再逼他,只是目光再次朝他们七人脸上扫过,面容越发冷肃。 他轻笑一声:“我知道,你们不服赵烈么!” 一句话,正中要害—— “谁叫他是世子爷,天生贵胄、天生高人一等,是不是?” 石骢嘴角一扯,“可他赵烈托生到长公主肚子里,成为国公爷的儿子,是他的错?” 他声音在营帐中一句接一句炸开,“还是说你们投生到贫苦人家,是你们自己可以选的?” 他上前一步,看着他们七人,逼问道:“说,是不是你们自己选的?!”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可以选择,唯独不可以选,托生到什么样的人家。 若是可以选,哪个人不期望富贵一生,天生就能享尽富贵荣华? 所以赵烈投生在燕国公府,成为燕国公的儿子,这何曾是他的错? 石骢一番话,说得他们七人头更低了些,一时间,无人开口。 过了片刻,孙大福想了想,才大着胆子站了出来:“你们都说我巴结世子爷,是,我承认我动了心思!” 孙大福抬起头,说起这件事并不羞愧: “可我们辛辛苦苦来投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争军功,将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照拂家人? “你们可还记得周贵平?几年前赵大爷(赵煦)进军中磨砺时,那周贵平不过跟咱们一样捡马粪的!如今呢?赵大爷升了主将,周贵平也升了副将!” “近水楼台先得月,世子爷被放到咱们小旗,咱们跟着世子爷混,将来世子爷有出息,提携咱们,不好吗?” “而且,”孙大福忍不住替赵烈辩白,“世子爷刚进军中的时候的确娇气了些,可现在,不也放下架子,跟着咱们同吃同住,何时耍过少爷脾气?” 众人没想到孙大福能说出这番话来,但细一想,又觉得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因此全都沉默了。 石骢抬手按住孙大福的肩,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石骢接着说道:“不管赵烈是不是世子爷,如今他是咱们小旗的人!窝里横,有意思么?!” 他再次看向李得胜,叹了一口气:“老李,当初赵烈刚进军中连累大伙受罚,他都能拉下脸跟大伙儿道歉,你为何不能服个软、认个错?” 第169章 不是,三郎,你鬼上身了? 大胖把炭倒在空地上,拿出两个大树叉,把杀好的羊和鸡拿棍子串好架上去就烤。 沈绿珠出来,吩咐傲雪和凌霜拿荷叶和黄泥包了鸡,等炭烧红了,把荷叶鸡放到炭里埋好,又让埋了好些地瓜和芋头! 姜穗还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饭,看着海宴楼的厨师给羊刷酱料,那油滋滋地冒,高兴得直嚷:“好香啊!” 众人围着炭火坐下,赵烈一阵乐:“在军中,将士们晚上燃了篝火,也是这样吃野味的!” 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三郎,军中好不好玩?” 赵小蜂和大胖他们这些丫环和小厮也感兴趣极了:“是啊是啊,世子爷,军中好不好玩?” 赵烈去军中也有一段时日了,大伙儿还没听他提起过军中生活呢,顿时好奇得紧。 赵烈现在在军中就是个无名小卒,在苦哈哈地捡马粪呢,都没脸提这事,只好捡了些好玩地说了。 这货悄咪咪凑过来,扯了扯沈绿珠的袖子,小声求她:“姑奶奶,等会儿你可别拆我台啊!” 沈绿珠心里顿时就乐了,傲娇地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看我心情喽!” 赵烈:(  ̄ー ̄)坏人! 赵烈感觉自己那狗尾巴就像被沈绿珠拽在了手里,哪天她一个不高兴,就咔嚓给他来一下……提心吊胆的。 倒是众人一时听得津津有味,追着赵烈屁股后头问:“还有呢还有呢?” 赵烈被众人这么哄着,只要不说他自个儿捡马粪的糗事,心下就飘飘然,越说越起劲: “军中有重甲骑兵,晓得吧?人高马大皆披重甲,手握长缨枪,五千骑兵齐出,声震如雷,如乌云盖顶,那气势,豁,” 赵烈捡了根树枝跳起来翻了一个跟斗,给众人比划起来:“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横扫战场,所向披靡,威风得很!” 众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顿时哇声一片:“好厉害!” 纪长兴坐在人群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赵烈,心里一时说不出来的羡慕。 等赵烈比划完入座,纪长兴一把将他拉到身侧,好奇地问:“三郎,那你现在是不是进了中军骑队?” 在军中,最威风的兵种,莫过于骑兵了。 而赵烈嘛,现在只是个捡马粪的步兵…… 赵烈喉咙一噎,都不知道纪长兴这个憨憨是不是故意的,怎么专戳他痛脚呢? “我说你是不是傻?”姜固安对自个儿兄弟那是百分百有信心,当即就呼了纪长兴一巴掌,“三郎可是国公爷亲儿子!国公爷不得给他弄个把总千总当当?咱三郎岂会去当小兵?” 说着,他朝赵烈努努嘴,“是吧,三郎?” 是你个大头鬼! 把他架这么高,让他怎么下得来台? “害,爷……” 赵烈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输人不能再输阵啊,他摸了摸鼻子,结果脑子快转冒烟了,都没能憋出个屁来。 眼瞅着这家伙就要露馅,一旁的沈绿珠终于大发善心搭了一把手,指了指架上的烤羊:“快看看羊是不是烤好了?” 赵烈现在看着沈绿珠,仿佛看到了观世音菩萨再世! 我滴姑奶奶哩,真是救爷于水火呀。 赵烈一向机灵,当即就跳起来把水给搅浑了:“大胖快快快,把底下埋的荷叶鸡挖出来,别烤糊了!” 众人很快被转移了视线,急急道:“哎呀,底下还埋了地瓜和芋头呢!” 一有吃的,众人也不听赵烈吹牛了,七手八脚去挖荷叶鸡。 赵烈又朝赵小蜂喊:“去拿根木棒来,把黄泥敲了!” 邦一声,黄泥敲开,露出荷叶包着的鸡,赵烈一把抢过剪刀把荷叶剪开,一时香飘四溢,勾得众人哈喇子直流:“好香啊!” 姜固安看着那几只鸡又是黄泥包着、又是荷叶包着,顿时奇道:“这荷叶鸡是世子夫人娘家那边的做法吧?” 沈绿珠嘴角一勾,笑眯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笨。” “小蜂快拿碗来!”赵烈一把剪下一只大鸡腿放到碗里,殷勤地递给沈绿珠,“来,姑奶奶您先吃!” 刚刚姑奶奶帮他这么大一个忙,姑奶奶先吃是应该的! 沈绿珠眼皮子一动,瞅了他一眼。 赵烈秒懂,得,姑奶奶讲究,忙又拿起小刀细细把鸡腿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把骨头给剔了:“来!” 沈绿珠这才慢悠悠伸手接过碗。 姜固安:( ⊙ o ⊙ ) … 纪长兴:(⊙_⊙)? 不是,三郎,你鬼上身了? 姜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过碗去:“三哥,我也要吃鸡腿嘛!” 赵烈嘴角直抽抽,回头拿了只烤好的地瓜放她碗里:“你还是吃地瓜补补吧……” 傲雪和凌霜站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没忍住“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开了。 这下子可把姜穗气坏了,追着赵烈满院子跑,要打他出气:“三哥你怎么也变坏了!” 赵烈去了军中磨砺,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大家都十分珍惜相聚的时光。 肆阳院这边闹啊跑啊跳啊的,笑声都传到锦月居那边去了。 辛侧夫人被赵烈他们这帮小兔崽子吵得头疼,又不好叫人过去斥责,只好手撑着太阳穴歪在罗汉榻上: “国公爷日理万机的,没空回来就罢了,煦儿怎的也大半个月没回来?” “大爷不是陪国公爷巡营去了?眼下就是深秋,又快要入冬,只怕那鞑子又蠢蠢欲动,要来边境劫掠了!” 如莹伸手按着她的肩,安慰她道, “咱们大爷已是主将,有要务在身,岂能跟世子爷这样的闲棍相比?!” 那倒也是。 只有赵烈这样的小兵,才闲得发慌。 一句话,说得辛侧夫人心中郁闷一扫而空。 欢快的时光总是短暂—— 申时左右,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仙织阁的伙计李石柱替姚先生送了锦囊过来,肆阳院这边才散了。 赵烈也该收拾收拾,回军营去了,于是姜固安三个便提出告辞。 赵烈勾着姜固安和纪长兴的肩,送他们出府:“行,下次回来咱再聚!” 第168章 “三哥你怎么不睡床上,睡榻上?” 沈绿珠一瞅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准没憋好屁,果然,这货瞬间语出惊人:“不是,沈绿珠,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吧?!” 沈绿珠:……??! 好好好,大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气死人! 可见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来的,沈绿珠脸色当即气得涨成了猪肝色,抬手就打他胳膊,大怒:“你在胡说什么?!” “疼疼疼!”赵烈嘴一撇,心里头酸溜溜的,“谁叫你这么关心他,不关心我?” 这话说出来真真儿是狼心狗肺了! 她不关心他,那:“你现在吃的,是谁让人给你做的?你那新衣裳,是谁让人给你裁的?!” 赵烈委屈巴巴:“你连我衣裳尺寸都搞错了,连我长高了,都不知道!” 沈绿珠咬了咬牙,正想起身去拿鸡毛掸子抽他,冷不防灵光一闪,坐着不动了,还抬起头笑眯眯地瞅了他一眼。 赵烈被她瞅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强调:“我真的长高了!芸娘子重新给我量尺寸,都说你给的尺寸短了一寸!” 想说自己长高了才是重点吧?! 沈绿珠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不接他这话茬,反而手托着腮,忽阴阳怪气道: “你说的倒也是,爹是当世大英雄,不仅英明神武,骁勇善战,长得还高大威猛,我喜欢爹那样的才正常,难不成喜欢你这样只能在军中捡马粪的无名小卒?” “啊?你居然喜欢爹那样的?”赵烈一想到他爹那张满脸虬髯不苟言笑的脸, 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重打击下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军中捡马粪?!” 沈绿珠看着他,眼神揶揄极了:“你猜!” 赵烈小脸瞬间臊得通红,“肯定是成阳和骁阳两个小兔崽子说的,是不是?好呀,” 赵烈被她当面戳破在军中捡马粪的事,只觉得一张小脸没地搁了, 慌里慌张地抬手捧起大碗把头埋了进去,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气呼呼往外走,“看我不打死这两个叛徒!” 沈绿珠坐在餐桌旁看着他落荒而逃,顿时乐不可支。 小样,看我还治不了你!<( ̄︶ ̄)> 外边不明所以的成阳和骁阳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胖揍,被赵烈撵得满院跑:“世子爷世子爷!小的真什么都没说啊!” “撒谎,罪加一等!” “啊啊啊!” 世子爷一回来,整个肆阳院都显得生机勃勃了,哈哈。 入夜,沈绿珠沐浴完坐在梳妆台梳发,赵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死心地问:“不是,你、真喜欢我爹那样的呀?” 不是,她喜欢他爹什么呀,一脸虬髯还整天板着个脸,路过的小孩见了都得吓哭! 沈绿珠抬头瞄着铜镜里的赵烈,笑盈盈地抬了抬下巴:“是啊!” 赵烈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俊俏的小脸蛋,有点着急:那他得等到四五十岁,才能长成他爹那样威武吧?! 沈绿珠憋着笑,起身将他撞到一边去:“别挡路!” 赵烈心里更受伤了,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哭死! 晚上赵烈躺在罗汉榻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他长成了他爹那般威武的模样,沈绿珠双眼放光朝他扑来…… 正喜滋滋的,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耳旁嗡地炸开,一个声音在嚷:“赵三郎,太阳晒屁股了!” 赵烈吓了一激灵,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三颗盯着他的大脑袋! “鬼啊!”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了一眼,一把跳上榻就把赵烈按在榻上揍:“叫你瞎了狗眼!” 等两人揍够了,姜固安才一把勾住赵烈的肩,贱兮兮地问:“我说你小子刚刚梦见什么了?笑得一脸淫荡?” 这还没套出话来呢,姜穗双手抱臂站在地上,瞅了瞅内室的大床,又瞅了瞅赵烈睡的榻,忽拧着眉头问: “三哥,你怎么不睡床上,睡榻上?” 赵烈:……!!! “对呀,” 小丫头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姜固安和纪长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齐刷刷看向赵烈,“你怎么不睡床上?!” 赵烈:……!!! 你们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赵烈赶紧溜下榻穿鞋:“滚滚滚!你们管爷睡哪?!” “是不是世子夫人把你赶下床了?” 姜固安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凑过头来,小声,“我说你小子,是不是……不行?没哄世子夫人开心?” 正闹着玩呢,沈绿珠忽然从外边走了进来。 赵烈面色一变,一拳头就朝姜固安腹部砸去,一把捂住他的乌鸦嘴:“你给我闭嘴!” 沈绿珠瞅了他们几个一眼:“在闹什么呢?” 赵烈眼睛都不敢跟她对视:“没、没什么!” 说着,一把死死勾住姜固安的肩,半拖半拽地将他给拉了出去:“我们有点事,到外边谈、到外边谈……” 这才将将走到门口呢,后边姜穗一脸不乐意地瞅着沈绿珠,伸手指着罗汉榻,嘟着嘴义愤填膺: “天这么冷,你怎能把三哥赶到榻上睡呢?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就知道天天欺负三哥!” 赵烈脚步一趔趄。 沈绿珠:……!!! “呀,怎么跑到榻上睡了?”沈绿珠一脸正经,“肯定是你三哥昨晚梦游了!” 姜穗:……??? 她怎么不信呢? 外边纪长兴听见了,一脸坏笑地瞅着赵烈:“哦,梦游~~~” 姜固安看热闹不嫌事大:“三郎,梦游是病呀,得治!不要讳疾忌医哦~~~” 赵烈:……!!! 要死了,他怎么交了这么一帮损友!!! 赵烈一巴掌呼过去:“小王八羔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却见大胖和赵小蜂抬了一筐炭,后边成阳和骁阳抬着一头杀好的羊,其他丫环托盘里还端着几只杀好的鸡进来了。 赵烈三个当即架也不打了,呼啦啦围上去帮忙。 第167章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吧?!” 赵烈匆匆奔下楼,翻身上马时还不忘从胸襟里掏出锦囊就拆! 臭老头,我看你卖什么关子! 结果一拆开锦囊掏出纸条,却见上面写着:“叫你拆!锦囊明日再奉上!” 嘿,这老头! 赵烈气得直咬牙,一把将纸条塞回锦囊朝三楼的窗户扔去,随后调转马头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逃之夭夭:“驾!” 姚伯仁从三楼的窗户里探出头,看着赵烈跑远的身影,盘着核桃哈哈大笑。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喽! 另一边,沈绿珠见成阳和骁阳都回来了,赵烈还没回来,心里顿时一阵纳闷,一问,才知道赵烈竟绕道去了仙织阁。 好端端的,这厮不会没事往仙织阁跑。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看来这个姚老头还是有点东西的嘛。 依赵烈那性子,让他看书给他讲道理,他得多排斥多头痛呀,可要是他自个儿主动去找人家姚伯仁请教的,那就不同了! 毕竟强按牛头喝水往往事与愿违,但若是这牛要主动喝水,可就省事多了。 知道赵烈去了仙织阁,沈绿珠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有赵小蜂和大胖两个,看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直在嘀咕: “奇怪,世子爷不是说去了仙织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忽听外头响起重重的马蹄声,赵小蜂和大胖顿时欢呼雀跃:“肯定是世子爷回来了!” 两人撒开蹄子就往府门跑,果然瞧见赵烈骑着高头大马撞破重重夜色直奔而来! 赵小蜂敞开了嗓子就喊:“世子爷!” 待赵烈‘吁’一声跑到跟前勒停马,赵小蜂已经飞快冲上去牵住了惊风。 赵烈翻身下马,手中马鞭朝大胖怀里扔去,大摇大摆往大门走,问:“世子夫人呢?” 大胖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世子夫人在屋里,就等着您回来用膳呢!” 赵烈心头顿时火急火燎的,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院门:“今儿个又给爷做了什么好吃的?!” 结果前脚甫一迈进去,却见正屋亮着灯,沈绿珠娇好的身影正投映在窗上,一时看得赵烈心跳砰砰。 他脚步一顿,抬手按了按心口,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赵烈瑟缩了一下,嘴里“嘶”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妖精!”又勾我! 大胖没留意他突然停在原地,一头朝他后背撞了上去,小嘴还在叭叭:“知道世子爷回来,世子夫人特地让人去请了海宴楼的厨师回来掌勺呢!哎哟——” 大胖撞得一趔趄,捂着脑门:“世子爷?您不进去?” 杀千刀的,没瞧见他正在欣赏美人的影子?赵烈回头就瞪了他一眼:“多话!” 大胖:@_@! 说完,赵烈才正了正神色,用力摇了摇头,将那奇怪的感觉从心里赶跑,大爷似的喝道:“爷回来了!” 中气十足,震得肆阳院屋顶的瓦片都跟着跳了一跳! 众丫环小厮顿时呼啦啦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世子爷您回来了!”“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世子爷您快进去!”“世子夫人正等您回来用膳呢!” 赵烈嘿嘿地笑,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屋。 沈绿珠坐在罗汉榻上,靠着炕桌正与自己下棋,见这货回来了,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咬牙:“惯得他!” 赵烈见沈绿珠没出来迎他,也不气,哼哧哼哧跑进屋,一屁股坐在罗汉榻另一侧,笑眯眯冲她就是一嗓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耳朵都被这死鬼吼这一嗓子给震麻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见了!” 赵烈顿时一阵傻乐,凑过头来,惨兮兮地摸着肚子想博眼球:“哎呀,好饿好饿!” 结果他一凑近,沈绿珠下意识往后一退,拿起帕子就要捂住鼻子。 赵烈顿时就应激了,抬起胳膊往她面前送,一脸受伤的表情嚷嚷起来:“不臭,真不臭,不信,你闻闻,你闻闻!” 沈绿珠微微移了下帕子,闻到真不臭,才冷哼一声:“要是熏到我,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赵烈顿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这货天生一身反骨,她越是躲,他反而越是要凑过来:“你再闻闻!闻闻!” 沈绿珠避之不及,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朝外边走去,没好气地说:“肚子又不饿了?!” 赵烈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 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直看得赵烈双眼发光,哈喇子直流,一把拿起筷子就要风卷残云, 结果他一伸手,沈绿珠筷子就打了他手背一下:“没人跟你抢,你慢点吃,别暴饮暴食,把胃给吃伤了!” 上次这货饿死鬼投胎那阵仗,真是把沈绿珠看得心里发慌! “好好好,都听你的!”赵烈一面含含糊糊地应着,一面拿起一只烧鹅腿就咬,见沈绿珠美目瞪过来, 还知道往媳妇碗里夹了一块鹅肉,嘿嘿讨好地笑,“姑奶奶,你也吃,你也吃!” 沈绿珠慢条斯理地夹起那块鹅肉咬了一口,又拿起汤匙喝了两口猪肚鸡汤,才问:“对了,今天爹不休沐么?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又不禁道:“这个月都许久没看见爹了!” 赵烈跟他爹不对付,都不乐意关心他爹,见沈绿珠问,才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爹巡营去了!” 他心里有些不服气,看着沈绿珠说:“你怎么只顾着问他,不问问我在军营过得好不好?” 你不是在军营捡马粪么?有什么好问的? 沈绿珠瞅了他一眼,都懒得开口。 嘿,她这是什么眼神?瞧不起爷? 赵烈顿时气得直哼哼:“他是我亲爹,不是你亲爹!你这么关心他干嘛?” 他说着,醋坛子呼啦啦就倒了一地,表情也变地古怪起来。 想起每次沈绿珠见了他爹,不是嘘寒问暖,就是一副崇拜至极的表情,眼里直冒星星不说,那样一只凶巴巴的母老虎,见了他爹说话转瞬就轻声细语起来,还给他爹炖鸡汤…… 这么看,沈绿珠其实关心他爹、多过关心他啊! 而他爹虽上了年纪,但也算长得高大威武,相貌堂堂…… 赵烈被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吓到了,筷子夹着的鸡翅瞬间就掉回了碟子上,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绿珠—— 第166章 看哪天,我不把你的核桃砸了吃了! 姚伯仁也没立即反驳赵烈,而是‘咦?’的一声表示疑问:“身为主将,怎可孤军作战?世子爷就没想过搬救兵,找援军?” 赵烈当即嗤笑:“真正的绝境,便是援军不至,坐困愁城!” 姚伯仁乐了: “小的曾听戏文,传言当年孔明先生守西城无兵迎敌、援军不至,司马宣王率魏军急速杀到,孔明先生唱了一出空城计,唬退敌军!《孙子兵法》有言,正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戏文而已,岂能当真?”赵烈不置可否,却也听得心里一乐,微微坐直了身体。 谁知姚伯仁又哈哈一笑,凑过来贱兮兮地说:“人有时候要懂得变通嘛,再不济,若主明,可降;若主奸,则死战嘛。” “嘿,我说你这个死老头!” 赵烈刚刚还心想这老头真有两把刷子,没想到下一瞬差点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上下瞅着姚伯仁,臭骂,“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好的不教,竟教他投敌! 若是放此人去当主将,只怕一打不过就得背主! 他赵烈是谁?真到如此境地,那也是宁死不屈! “世子此言差矣,有时弃暗投明也不失为真英雄嘛,” 姚伯仁盘了两下核桃,面上仍笑眯眯的,“世子只需要明白,有时候打仗不是最难的,真到如此境地,取舍才是最难的!” ——“有时绝地亦能逢生,世间事,难说得很,”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正色看向了赵烈,目光忽深,“若有一天世子爷真面临此境,是战是降还是守,一切全在于世子爷的取舍,也在于世子爷的一念之间!” 赵烈闻言下意识拧了一下眉。 他这人最烦听人说教了,可是现在,却被这个老头一番话说得心神为之一荡。 赵烈整天没心没肺的,难得认真思考一件事,可这个姚伯仁却又点到为止不往下说了,还煞风景地乐呵道: “世子爷,您输了!” 嘿,这老头! 赵烈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干什么都想赢,如今竟被一个老头难倒了,顿时就不乐意了:“我怎么就输了?你出的都是馊主意,不算!” 姚伯仁:…… 世上哪个人的脸皮厚得过赵小世子啊? 姚伯仁总算知道秀才遇着兵是什么滋味了,难怪世子夫人再三强调说世子爷不好搞。 “……不算就不算吧,” 姚伯仁虽然被赵烈将了一军,但眼中却异彩连闪,此刻他看着赵烈,就像终于瞅见一个好玩的东西一样! 赵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我说你这个臭老头,心眼怎么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伯仁低头伸手从袖子里掏呀掏,又掏出一个锦囊,“世子爷在军中也无聊不是?就当给您解闷了。” 又出难题考他?! 赵烈捏着他递过来的那枚锦囊,顺坡就下驴:“那倒是,算你有心!” 姚伯仁闻言,突然笑眯眯强调了一句:“这锦囊,我劝世子爷回军营再拆为妙。” 回军营再拆?等下了楼我就拆! 赵烈心里直哼哼,放下架在桌上的腿,哗啦起身,指尖勾着那枚香囊的绳子,抬脚就往楼下走,背影潇洒:“走了!” 姚伯仁盘着核桃侧身让路,笑眯眯道:“行,您慢走。” 与姚伯仁擦肩而过时,赵烈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核桃,心里顿时就憋起了坏:盘盘盘,看哪天,我不把你手里的核桃砸了吃了! 姚伯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核桃,当即一顿…… 老顽童遇到真魔丸,这下子都有福喽! 赵烈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路过二楼里,看到绣房那边亮着灯,眼珠子一转,走到二楼凭栏处喊了一声:“崔伯!” 像李石柱刚刚那样见了主子都认不出,可要闹笑话了。 不一会儿,崔在水领着两个伙计和五位绣娘子过来:“都过来拜见世子爷!” 李石柱他们是第一次见赵烈,一时有些怯生生的。 尤其是那四个小娘子,更是头都不敢抬,只垂头跟着芸娘子一起行了礼:“见过世子爷!” 赵烈打量了他们一眼,才摆摆手:“都起来吧,以后见了爷,别傻愣愣不认得就行。” 众人一时脸上臊得慌,忙应了声“是!” 赵烈也不多话,朝崔在水一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这时,芸娘子上前一步,将他唤住了:“世子爷请留步!” “嗯?”赵烈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认出这是沈绿珠从扬州请来的那位绣娘子,“什么事?” 芸娘子在扬州时也常给达官贵人做衣裳,见了赵烈倒也不怵: “前儿个世子夫人过来挑了两匹缎子,让给世子爷裁两身新衣裳,傲雪姑娘留了世子爷的尺寸,可我瞧着——” 她是老手了,经手裁制的衣裳没上万也有小千,她只上下打量了赵烈一眼,就果断问, “世子爷身量是不是长高了?如果世子爷不忙,可否耽误世子爷一刻钟,让我给您重新量一下尺寸?” 赵烈听了前半句脑瓜子就已经嗡嗡的了:“绿珠……让你们给爷做新衣裳了?” 他生辰的时候沈绿珠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但现在真给他做了,赵烈又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芸娘子见他这副憨憨的样子,都笑了:“烦请世子爷移步。” 赵烈跟着芸娘子进了绣房,芸娘子拿出绳尺,示意他伸臂。 一量,果然傲雪给的尺寸小了一寸。 沈绿珠没给赵烈量过尺寸,是直接问赵小蜂要的尺寸,那都是今年年初做春衣和夏衣时给赵烈量的尺寸了。 如今大半年过去,赵烈可不,又长高了。 芸娘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世子夫人挑了两匹顶好的料子,还好还没开始裁,要不然尺寸不对可得裁废了。 赵烈伸手摸了摸那架上摊挂的大红缎和黑地织金宋锦,笑着问:“这都是给爷做衣裳的?” 芸娘子见他高兴,忙道:“是世子夫人亲自选的!” 赵烈心里更乐了。 芸娘子生怕他忘了时辰,量好尺寸赶紧提醒他:“世子爷可是刚从军营回来?我瞧着天快黑了,只怕世子夫人在府里等急了,世子爷还是快归家吧。” 赵烈瞅了一眼窗外,果然这么一耽搁,外边天已经黑了,顿时一拍脑门:“爷走了!” 第165章 “世子爷,您不回府吗?” “今日你要是个爷们,咱们就关起门来单挑!”赵烈与李得胜扭打在一起,发狠道,“出了这营帐,谁他娘去告状,谁他娘的就是孬种,你敢还是不敢?!” 军中斗殴鞭笞十到五十鞭不等,可关起门来打,谁知道? 都是军中爷们,单挑而已,他有什么不敢的! 李得胜一向看赵烈不顺眼,心里也早就积攒了一肚子怨气,闻言当即反脚朝赵烈踢去! 孙大福他们六个与李得胜认识得最早,见赵烈打李得胜,有四个人当即冲上去就要一起揍赵烈! 孙大福和另一个人赶紧上来拦:“干什么?都是自家小旗里的兄弟,别打了!” 偏心李得胜的四个人见孙大福上来拦,当即就指着孙大福的鼻子骂:“呸!你不就是看着他是世子,想巴结他!” 孙大福一时有理说不清,憋得满脸通红,成阳和骁阳见状,一并冲上来将他们拦住,怒道: “说了单挑,怎么,你们想以多欺少?!” 就在他们八个分成两派,你推我我推你急红了眼时,身后,赵烈和李得胜已经你一拳我一脚打得火热! 赵烈才十五呢,整个小旗里就数他年纪最小,可他这个人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的,骨子里却是出了名的狠,打起架来只想赢,可是真不要命的! 只见两人拳拳到肉,砰一声倒在地上一滚,又砰一声冲上去撞在一起! 直把孙大福他们看得心惊肉跳! 赵烈被李得胜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很快伸手从背后勾住李得胜的脖子,双腿交叉死死锁住他的腰! “额……” 虽然李得胜身量高,可赵烈也很灵活,直把李得胜勒得面色渐渐发紫也挣脱不开! 赵烈恶狠狠地问李得胜:“你服还是不服?!” 李得胜技不如人,可认输又不放不下面子,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叫服。 孙大福在一旁劝和:“大家都是兄弟,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吧!” 赵烈这才松开手,一把将李得胜推倒在地,站起身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低头俯眼看着他,目光锋利如刀: “你上过战场打过鞑子,我赵烈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背后使卑鄙手段,作践自己人,只会叫爷看不起你!” 说完,赵烈再也不看李得胜,猛地转身朝自己的床位走去。 “李大哥!” 其他人纷纷走上前将李得胜从地上扶起,看着赵烈,又看着李得胜,不由得面面相觑。 李得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也自觉没脸,一把挣开众人的手,一头朝帐外冲了出去! 成阳和骁阳两个却是笑得脸上开花, 世子爷这回当真是狠狠给他们长脸了! 接下来两日,他们这支小旗气氛古怪得很。 而李得胜和赵烈说好了单挑,也没人敢去头儿跟前告状,但石骢哪瞧不出自己人不对劲。 等石骢知道赵烈和李得胜打架的事时,赵烈已经休沐回燕国公府去了。 回燕国公府的时候,赵烈还特地去河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他抬起胳膊嗅了嗅,又抓着成阳和骁阳一个劲地问:“怎么样?我身上还臭不臭?” 不洗干净回去,让沈绿珠发现他在军中捡马粪,他一爷们脸往哪搁呀? 成阳和骁阳都被赵烈问烦了,差点举手发誓:“世子爷,您身上真的一点、都不臭!” 赵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扬起马鞭:“那还站着干嘛,走啊!驾——!” 不知这一次绿珠给他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赵烈光是想想,心潮就莫名澎湃,一马当先打马出了军营,领着成阳和骁阳往燕国公府飞奔! 从军营回燕国公府,骑马得一个时辰。 顶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进了城,打马踏街路过饮马河时,赵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调转马头朝东大街跑去! 成阳和骁阳吃了一惊,在后头喊:“世子爷,您不回府吗?” 赵烈一个劲地打马,头也不回道:“你们先回府告诉世子夫人,我去一趟仙织阁!” 秋冬时节天黑得早,如今过了傍晚时分,大家都归家去了,仙织阁也快打烊。 伙计李石柱正在门口扫地,冷不防一个人骑着马直直朝仙织阁奔来,差点把他吓死! 赵烈“吁”一声勒停马,坐在马背上瞅了李石柱两眼:“不认得爷?” 铺子里除了崔在水和姚伯仁,李石柱和芸娘子他们都还没见过赵烈, 可赵烈这张俊俏的脸蛋,这一身猖狂劲儿,叫人一眼就能猜出他的身份来! 李石柱都吓懵了:“您、您是、世子爷?” “绿珠去哪找了个这么傻的伙计?”赵烈嘴角一扯,翻身下马,将马鞭朝李石柱怀里扔去,大摇大摆地跨进仙织阁,“姚老头呢?” 崔在水还在柜台敲算盘,听到动静抬头,眼前当即一亮:“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赵烈一进来,就先检查他那两幅墨宝是不是挂对了地方,见沈绿珠没糊弄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他朝崔在水抬了抬下巴,问:“姚老头呢?” “在三楼呆着呢!” “行,你忙。” 赵烈抬脚就上楼,路过二楼时,看到绣房那边掌了灯,几位绣娘子还在裁制衣裳。 他也没多看,径直上了三楼,却见人姚老头正笑眯眯站在三楼楼梯口守株待兔! 得,赵烈伸手从胸襟里掏出锦囊朝他抛去,眉头一挑:“考我呢?!” 他抬脚走进去,一屁股坐下,大爷似地抬脚架着桌子,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瞅着姚伯仁: “你想当我先生?” “姚某何德何能,能当世子爷的先生?”姚伯仁摇头晃脑,“姚某虽给沈知府当过幕僚,但姚某乃谋士!若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有需要的地方,姚某可帮忙出谋划策,仅此而已!” “成,”这老头子一看就知道心眼子多得很,随他怎么说, 赵烈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锦囊,“你出的题,我解了!诈降可行?” “唔,”姚伯仁盘了两下核桃,沉吟道,“可行是可行,但这是下策。” 他这是下策?赵烈当即跳脚,不服:“你还有上策?!” 第164章 “写什么信,浪费笔墨!” 赵小蜂凑过头来瞧见世子爷信上说后日回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忙问沈绿珠:“世子夫人,咱们还去海宴楼请厨师回来掌勺么?” 上次世子爷回来,吃个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就知道世子爷在军中吃不好睡不好! 军中训练多辛苦呀,世子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好好补补! 沈绿珠看着赵烈只写了五个字的信,不知为何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到赵小蜂开口,当即就横了他一眼! 回来就回来呗,还要围着赵烈转不成?惯得他! 赵小蜂脖子一缩,不是,世子夫人,他哪句话说错了?! 却见世子夫人刚刚脸上还阴云密布,转瞬又喜笑颜开,竟又点头应允了:“成吧。”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大胖:“明儿个你给姜公子纪公子和姜九小姐递个口信,就说世子后日回来,到时大家一块聚聚、一起热闹热闹!” 仙织阁从找铺子到开张,姜固安三个也帮了不少忙,请他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大胖忙不迭应下:“好咧!” 大胖都走了,赵小蜂还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绿珠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怎么,身上发痒?”想找抽? “不、不痒!”赵小蜂抬手颤颤地指了指她手里的信管,好意提醒,“世子夫人,您不给世子爷回信么?等下飞虎要飞走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沈绿珠手中信管当即朝他手里砸去,哼他一鼻子:“过两天人就回来了,写什么信,浪费笔墨!” 赵小蜂(X﹏X):……叫你多管闲事! 见母老虎神色不对,赵小蜂赶紧拿着空信管夹起尾巴跑了。 外边飞虎吃饱喝足,脚上绑着个空信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将将擦黑时,飞虎才飞回军营。 它营帐外盘旋了两圈,不见主人出来,又振了振翅膀飞到高空搜寻主人的身影, 片刻后,一双锐利的鹰眼瞄见河边有个小点,当即嗖一声朝那河边飞去—— 只见朦朦胧胧的夜色里,一个男子仅着一条白色绸裤,赤裸着上半身在河里擦身子。 飞虎认出主人,当即兴奋地在上空发出“喀”一声长啸。 成阳和骁阳正在河里扎猛子,听到飞虎的叫声当即从水里冒出个头来,喜道:“世子爷,是飞虎!” 赵烈瞧见飞虎回来了,心里当即一乐,绿珠回信了! 他胡乱掬了一捧水洗了脸,趟着水从河里上来,冲飞虎打了声哨。 飞虎得令,嗖一声落到河边的石头上。 赵烈拿巾子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伸手抱起飞虎,将它脚上绑着的信管取下来,心道: 上次沈绿珠拿一角废纸随便打发了他,这一次,怎么着也该正正经经回封信吧?! 这么一想,心头霎时热呼呼的,一把拔开塞子就往掌心里倒,结果啥也没倒出来! 肯定是信塞得太紧了…… 赵烈心头突地一跳,不死心地将信管屁股倒过来一瞅—— 空的??? 不是,上次好歹塞了一角废纸,现在连一张废纸都舍不得塞了?! 赵烈差点气了个倒仰,看着那空空的信管龇牙:“好你个沈绿珠,整天就知道糊弄我……” 一次如此,两次还是如此,沈绿珠分明就是把他当猴耍! 赵烈气得在河边暴走,成阳和骁阳从河里上来,还不明所以地凑过来问:“世子爷,世子夫人信上怎么说?” 赵烈正有气没处撒,没想到两个不长眼的直接撞了上来,当即抬手就给了他俩一个爆枣! “嘶”成阳和骁阳摸着脑门,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抬脚就要溜,冷不防赵烈从身后伸手一左一右勾住了两人的肩,小声问: “你们说绿珠这次送个空信管回来,是什么意思?” 啊? 世子夫人不仅没回信,还直接送了个空信管回来? 难怪世子爷如此暴躁! 成阳和骁阳虽然比他大三四岁,但也不过是十八九少年郎,都没成亲呢,这女人心海底针的,他们怎么猜得到世子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许,”成阳清了清嗓子,不忍心看世子爷失望,“世子夫人准备了惊喜!” “对对对,”骁阳顺着成阳的话说,“世子爷您想想看,上次回去,世子夫人不就准备了美酒佳肴为您接风?这一次世子夫人私下肯定也准备了惊喜,正等着您回去呢!” 真的? 赵烈怎么有点不信呢? “世子爷您就放心吧,”成阳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脯,将他的小心脏按回狗肚子里,“小的瞧着,世子夫人还是很关心您的!” “那是!” 一说到这个,赵烈转瞬就被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可是有媳妇疼的! 哪像他们两个大光棍! 三人正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往营帐走。 这才将将走到营帐外,冷不防帐帘从里边掀开,一盆洗脚水就这么迎面泼来—— 赵烈三个身体敏捷,虽飞快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但仍被水给溅了一身泥! 赵烈面色瞬间就变了,抬头冷冷地看着站在门边的刀疤脸:“你!” 成阳和骁阳见情况不妙,赶紧将赵烈的手按住:“世子爷!莫冲动!” 刀疤脸叫李得胜。 他手端着洗脚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三个:“不好意思啊三位小兄弟,天太黑,没瞧见你们回来!” 他们这么大三个人,他睁眼瞎才没瞧见! 赵烈瞬间暴怒,一把推开成阳和骁阳,像头豹子猛地跃了上去! 军中斗殴可得又遭一顿罚!成阳和骁阳见状,面色一变:“世子爷!” 赵烈已经一脚踢飞李得胜手里的洗脚盆,欺身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帐内推去! “砰”一声巨响,李得胜被赵烈抓着领子推倒在地,赵烈头也不回朝成阳和骁阳喝道:“把门守好了,爷今日要关门打狗!” 这李得胜素日就看不惯赵烈,常常出言讥讽,赵烈忍他一回两回,决计不会再忍他第三回! 李得胜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赵烈:“别以为你是世子,就能随便打人!” “你以为我赵烈不敢动你?!” 赵烈闪电般扑了上去,抓住李得胜的衣领,抬起拳头狠狠朝他脑袋砸去! 第163章 李二公子定亲了! 那穿青色绣缠枝裙的丫环急头白脸地解释: “奴婢正陪大小姐在院里荡秋千,刚刚还玩得好好的!是大小姐听说大夫人回来了,一时着急,才开始哭的……” “梨姐儿乖,不哭不哭啊,”安氏心疼地拍着梨姐儿的后背,狠狠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环。 见沈绿珠在旁,她不好发作,只好咬牙切齿地说道,“等下再跟你们算账!” 说完,她回头尴尬地朝沈绿珠笑了笑,“三弟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见她抱着梨姐儿,领着盛哥儿走了,那两个跪着的丫环,也急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凌霜看着那两个丫环离去的背影,凑过头小声:“奴婢瞧着这两个丫环长得眉清目秀的,莫非她们就是大爷房里收的那两个通房丫环?” 赵烈三兄弟如今都已经娶妻,沈绿珠没听说他们三兄弟有纳妾室,倒是听说赵煦房里收了两个通房丫环。 瞧着安氏和盛哥儿如此不待见这两个丫环,只怕这两个,就是赵煦房里收的两个通房了! 只是盛哥儿才多大? 看来平时安氏少不了磋磨这两个通房,盛哥儿这是有样学样! “终归是他们大房的事,也不归我们管,”沈绿珠并不打算操这份闲心,朝凌霜道,“我们也走吧!” 正抬脚欲走,大门那边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脚步当即一顿,回头朝大门看去。 不一会儿,两个身穿黑色短打的男子便风尘仆仆地从大门进来了。 沈绿珠眯起眼睛认了认:“这是什么人?” 凌霜瞧见那两人急急地往锦月居去了:“瞧着像是去找辛侧夫人的。” 沈绿珠脑海里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一件事:“杜妈妈说来顺家的去了扬州,算算日子,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人也该回来了!” 凌霜闻言当即一激灵,朝她示意:“大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 “不用,”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姚先生不是说事情解决了?” 爹爹他们办事,沈绿珠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爹爹他们说的解决,是怎么个解决法? 看来回头还得找姚老头细细问问! 锦月居—— 辛侧夫人正拿着剪刀在屋里修剪花枝插瓶,这时,她的心腹丫环如莹从外边走进来,“侧夫人,来顺从扬州回来了!” “哦?”辛侧夫人眼睛倏尔一亮,“让他进来回话!” 辛侧夫人心头一喜,若是抓到沈绿珠的把柄,看她怎么拿捏她! 话说去年给赵烈相看时,选的都是北疆的名门淑女,也算知根知底,没想到赵烈哪个都不要,偏偏娶了沈绿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扬州女! 扬州与燕州离得十万八千里远,谁能想到赵烈心思会跑这么远! 所以辛侧夫人对沈绿珠的底细是一无所知。 这一次她特地让人去扬州,不仅是要查沈绿珠与李策有没有私情,更重要的是,摸一摸沈家的底! 不一会儿,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走了进来,辛侧夫人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怎么样?事情可查清楚了?” “都查清楚了!”来顺斟酌着词,“只是……” 见底下两人沉默了一下,她拧起眉头:“查到什么,如实说来便是!” 查是查清楚了,只怕辛侧夫人知道了心里不满意。 来顺硬着头皮回道: “沈大人和李指使同在扬州为官,沈李两家向来交好,素日也常有来往,这李二公子与世子夫人也是从小相识,但要说私情,倒没听到什么风声,按理—— “世子夫人年过十七一直没许下婚事,说明这沈李两家并没有结亲的打算。” 辛侧夫人面色不虞:“这么说这个李策当真只是碰巧路过燕州?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来燕州?” “小的查到李二公子的确在六月份的时候离开扬州出门游历,还去了泉州探望他舅舅……” 来顺瞧着辛侧夫人越来越僵的神色,心知这趟差事办得令她不满意,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对了,小的此次去扬州还打听到一件事——这李二公子是有婚约在身的,听说与苗家大小姐定了亲,年底就要完婚了!” 要说沈绿珠与李策有私情,可这男将婚、女已嫁的,今后也是各不相干了。 只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令人彻底消除心底的疑虑。 等来顺两人下去,如莹重新沏了杯热茶递给辛侧夫人,犹豫道:“怎么,侧夫人觉得来顺的话不可信?” 辛侧夫人接过茶盏,手指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浮沫,却没喝。 “男欢女爱之事谁说得清?”她轻笑一声,忽地眯了眯眼睛,“若这个李二当真对沈绿珠无情——泉州在南,燕州在北,他费尽心思兜这么大个圈子,倒真是难为他了!” 如莹闻言恍然大悟:“侧夫人,您的意思是?” “那日沈绿珠被歹人劫持一事定有蹊跷,只可惜我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辛侧夫人转瞬间明白了什么,叮一声合上茶盖,眸子一暗,“没想到这个沈绿珠嫁过来不到半年,赵烈竟这般护着她!” 辛侧夫人暗暗心惊的同时又嘴角抽抽,这赵烈不仅帮沈绿珠圆了场,还放李二离开了燕州! 赵烈眼里可是向来容不得沙子的,知道李二与自己媳妇可能有私情,也能闭一只眼睁一只眼??? ——“世子夫人您回来了!” 另一边,沈绿珠才将将回到肆阳院,赵小蜂和大胖就欢天喜地迎了上来,“世子爷让飞虎带了信回来!” “哦?”沈绿珠听说飞虎回来了,神色一动,一抬头,果真瞧见那黑不溜秋的死鸟正站在屋檐上梳羽毛。 赵小蜂火急火燎地掏出一截信筒塞给沈绿珠:“世子夫人,您快打开瞅瞅!” 世子夫人没回来,他们两个又不敢私自取信来看,也不知道世子爷在信上写了什么,怪让人抓心挠肝的! 沈绿珠接过信筒,一手拔开塞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纸卷来,嘴里嗤的一声:“指望他能写啥?” 果然,那家伙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爷后天回来!” 第162章 叫你们欺负我妹妹,我踢死你! 沈绿珠与崔在水说着话,那姚伯仁就慢悠悠盘着核桃站在一侧,也不插嘴,倒是一副乐得自在的模样。 沈绿珠似笑非笑地瞅了姚伯仁一眼,合上账簿,继续与崔在水说话:“最近是不是进了一批新料子?带我去看看。” 先前答应给赵烈置办新衣裳,原先古老板留下的那些料子沈绿珠都没看上。 如今陈货清出去,仓房才进了新货。 沈绿珠翻了翻从扬州来的这批料子,挑了两匹厚实的大红缎和黑地织金宋锦,让崔在水把芸娘子唤过来。 “用两匹料子给世子做两套新衣裳,世子的尺寸等会儿我让傲雪告诉你,” 细细对比了两匹料子,想到赵烈以往置办的衣裳都是红色较多,好看是好看,却太招摇了些, 她便交代芸娘子,“我看这匹大红缎到时做黑色交领,再往交领上绣些暗色云纹好了!” 又指着那匹黑地织金宋锦,“这个不必再画蛇添足,直接裁了做交领右祍袍就好。” 芸娘子点头应是,将世子夫人挑的两匹布料收好,又找出纸笔,让傲雪把世子的尺寸写下收好。 燕州这边过了深秋入了冬,天气可比扬州要冷得快,沈绿珠又问崔在水:“店里最近可有收皮子?” “小的在前门贴了告示正在大力收皮子,”崔在水道,“入了冬,这皮子做的护手风领都好卖,而且一入冬,山里的野兽也跟着少了,如今是能收多少收多少!” 听说燕州十月中下旬就开始下雪了,沈绿珠想到赵烈休沐的时候往返军营和燕国公府得骑马,便想着给他备件好点的狐裘: “若有黑狐皮,价格给高些也无妨,到时攒着给世子做件狐裘!” 崔在水看到世子夫人如此关心世子爷,知道小两口感情好,顿时满脸欢喜:“诶!” 姚伯仁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盘核桃,直到这个时候才掀了掀眼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了沈绿珠两眼。 沈绿珠察觉他看过来,当即偏头瞅着他:“过两日世子就该从军营回来了!” 姚伯仁会意,呵呵一笑:“不急。” 看着这老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沈绿珠都迫不及待想看他吃到赵烈闭门羹,是什么表情了! 她猛地一挑眉,成,皇帝不急,她这个太监就更不急了。 零零碎碎又交代了一些事,沈绿珠才领着凌霜打道回府。 结果将将回到燕国公府大门,就撞到了刚从蓟州探亲回来的安氏。 沈绿珠下了马车,那边安氏也抱着盛哥儿下了马车:“三弟妹。” 沈绿珠朝她点点头:“大嫂此次回蓟州探亲,路上可顺利?” “嘿,能有啥事?”安氏牵着盛哥儿与沈绿珠并排着往府里走,摇头叹道,“蓟州与燕州挨着,也就两三天工夫就到了,不像三弟妹,回趟扬州千里长万里远的!” 沈绿珠笑笑:“这倒是,大嫂嫁得近,回娘家也方便。” 安氏惯是八面玲珑的,在府里与谁也不轻易开罪,与沈绿珠打开了话匣子,她便凑过来,笑着问: “我回来的时候正巧路过东大街,我听说,那东大街新开的绸缎庄是三弟妹开的?” 沈绿珠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嫂!” 这事安氏早就有听说,且不说沈绿珠开绸缎庄,安氏他们大房自己手里不也捏着些田庄铺子等私产? 像他们的人锦衣玉食惯了,平日开销可不是小数目,真要靠公中那点份例银子过日子,怎么行? 安氏想到沈绿珠与赵烈成亲时,光嫁妆就抬了八十八抬,可是她们三妯娌里最风光的! 而沈绿珠父亲又是扬州知府,想必沈知府夫妇给的压箱银子不会少,开个绸缎庄而已,对沈绿珠来说不过是小事。 认亲那日,这沈绿珠也是十分大方,给小辈的见面礼可一点都不寒碜! 回来时看到仙织阁门前客来客往,安氏心里就打起了算盘,她笑着挽住沈绿珠的胳膊: “我这里有五百两闲钱,放着也是放着,不若三弟妹这铺子也算我一份?年底给我一份分红即可。” 开张之前不说,偏偏看到开张之后生意好才说,这分明就是想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绿珠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大嫂说笑了!这铺里的生意如今都还是亏着的,万一把大嫂这五百两一起搭进去,我可没脸见大嫂了!” 这就是婉拒了。 安氏正面色讪讪,那头游廊里,突然跑来一个穿着粉色小祆的女娃娃,哭着奔来:“娘!” “哎哟,”安氏当即蹲下身将那女娃娃揽入怀里,心急地抹着女娃娃脸上的泪,“乖乖,怎么哭成这样?” 安氏此次回蓟州探亲,只带了三岁半的盛哥儿,将两岁半的女儿梨姐儿留在了府中。 这不,一听说娘亲回来了,梨姐儿就急得从院里跑出来了。 她后头跟着两个面嫩的丫环,正焦急地喊着:“梨姐儿!梨姐儿!” 两个丫环,一个穿青色绣缠枝裙,一个穿粉桃色小衫,两人头上都戴着珠花,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两人追着梨姐儿过来,一看到安氏,脸色顿时一白,忙矮了矮身子:“见过夫人!” 安氏瞧见梨姐儿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抬头瞪着两个丫环,责问: “你们两个是怎么照顾大小姐的?!”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盛哥儿便气鼓鼓地上前,抬脚朝两个丫环腿上踢去,恶狠狠道:“叫你们欺负我妹妹,我踢死你!” 沈绿珠见状,眉头不由得一拧。 盛哥儿年纪小,模样长得也乖巧,平时见了她也是三婶婶长三婶婶短的,没想到私底下竟这样蛮横? 盛哥儿虽说只有三岁半,可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当即踢得两个丫环面容一阵扭曲,扑通跪了下来! “请大少爷饶命!” 第161章 两个混蛋女婿,没一个省心的! 有了金淮序签字的和离书,若沈蓝珠将来不想跟金淮序过了,她再在上面签字,拿去官府一登记,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所以金老太君才没把和离书还给金淮序,而是交到两位亲家手中。 最后金老太君又提到沈知府年末要来京述职一事,说信中多有不便,到时两位亲家来了兴都,两家再坐下和气商量,把心结解开,如此云云。 徐氏看了金老太君的信,才知道金淮序并不是真要与沈蓝珠和离,忙将沈知府唤住:“你来看看老封君这封信!” “不看!”沈知府气得吹胡子瞪眼,“金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个老虔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金老太君:…… 大将军(⊙ω⊙):不许骂祖母! “你现在光顾着着急又有什么用!”徐氏起身,将信塞他手中,没好气道, “如今蓝儿一个人在金府势单力薄的,又没人撑腰!等到了年底,咱们去了兴都,问过蓝儿的意思,若是蓝儿不想跟金大郎过了,咱当即就拿了和离书,去金府把人带回来!” 她恨恨道:“到时咱们新账旧账,跟金府一块算!” 沈知府看完金老太君的信,心里骂骂咧咧:这两个混蛋女婿,没一个省心的! 另一个更不省心的—— 这会儿正拿着个大碗在军营……与一众士兵抢大锅饭吃! 军中伙食不比呆在府中时丰盛,这日,军中好不容易宰了羊, 一听说开饭了,赵烈和成阳骁阳三个捧着大碗跑得贼快! 他们三人拼命挤进去,成阳捞着根肉棒骨,急得往赵烈碗里倒:“世子爷!快接着!” 尊贵的赵小世子从前哪用得着跟人抢饭吃呀,都没见过这阵势! 刚开始赵小世子抢不过这些老兵,每天饿得嗷嗷叫,后来为了吃饱饭,赵小世子面子都不要了,抢得比谁都快! 赵烈他们三个打配合,捞了满满三大碗羊肉,龇着一口大白牙,举着大碗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找了块空地,三人刚一屁股坐下,那边,石骢他们也过来了。 平时士兵们吃饭都是与自己一个小旗的人呆在一块的。 等他们小旗人都齐了,石骢和瘦高个兜了一袋馒头,每人给发了两个; 另外的刀疤脸他们几个,也抢了些咸菜炊饼,给大伙儿分了。 赵烈和成阳骁阳三个,自然也把碗里的羊肉分了一些给其他人。 那瘦高个挨着赵烈三个坐下,吃了一块羊肉,高兴地吧唧嘴,朝他们三个竖起大拇指:“还好你们跑得快,不然都吃不上这一口!” 十一人的小旗里,除了头儿,瘦高个与赵烈他们三个混得最熟悉,但也有看不惯赵烈三个的,平时不冷不热地相处着,比如那个刀疤脸。 瘦高个叫孙大福,刀疤脸叫李得胜。 赵烈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埋头就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军中放饭,应该是将士们最惬意的时刻了。 好些将士吃饱喝足,寻一块地就开始躺着懒洋洋地晒太阳。 赵烈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后脑勺,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草地无聊地瞅着白云从天上飘来飘去。 突然间,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翻身坐起来,从胸襟里掏出一个锦囊,大声嚷道:“我想到了!” 成阳和骁阳当即起身凑过来,只见赵烈从锦囊里抽出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一个十分刁钻的问题: “现下有一城,若是弹尽粮绝兵疲力竭,敌强我弱,是守还是降?若不降,逢绝境该如何守?!” “诈降!”赵烈指着纸条,兴奋地嚷嚷道,“对,如果我是主将,若坐困愁城弹尽粮绝,我便可诈降先保存力量,赢得敌方信任后,再反击!” 成阳和骁阳听了,眼前一亮:“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 赵烈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破解之法,浑身血液顿时沸腾起来了! 他现在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燕国公府,找那个姚老头好好问问! 话说上个月中秋节他回府的时候,赵小蜂就跟他告状说从扬州来了个奇奇怪怪老头,叫什么姚伯仁, 不仅查看了他的书画,还对着他就是一顿评头论足! 赵烈当时听了心里老不得劲了! 这姚老头,什么东西?也敢对着爷评头论足! 他直接去问沈绿珠,问她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 然后沈绿珠就让这姚老头来见他,结果一见面,那姚老头就笑眯眯给了他一个锦囊,说是给他的见面礼,让他回到军营再看! 当时赵烈也没太放心上,一出府就想把这什么破锦囊扔了,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把锦囊打开了, 结果他当即就像一条鱼,被姚老头抛出的鱼钩给钓走了! 赵烈看着手上的锦囊,挠了挠头。 这个姚老头,还挺有意思的哈! 沈绿珠这会儿也挺想姚老头的! 话说这姚伯仁自那日见了赵烈,给了赵烈一个锦囊后,就没了动静,真一心一意呆在仙织阁当起掌柜来了。 拜托,他可是谋士,在仙织阁当掌柜那简直是大材小用! “行吧,”正好仙织阁开张也有小半个月了,沈绿珠看着天色还早,带上凌霜和钟钺,“去仙织阁瞅瞅!” 到了仙织阁,看到门前客来客往,沈绿珠一行人没走正门,而是走后门上了三楼。 仙织阁的三楼如今一半用做仓房,一半收拾出来搁了屏风和桌椅,用做沈绿珠与姚伯仁他们平时议事的地方。 听说世子夫人来了,姚伯仁和崔在水当即撇下手头的事,往三楼去了。 崔在水带了开张这小半个月的账目过来,沈绿珠粗略地翻了翻:“先前古老板堆的那些陈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崔在水回道:“开张的时候就低价在清,虽然不赚什么钱,但物美价廉,也挺多人买,已经清了三成了。” 沈绿珠点点头,指着账本上的一处:“姜家的三姨娘和七姨娘有在咱们仙织阁定制衣裳?” “有!”崔在水特意提了一句,“开张那天姜九小姐也带了好几个相熟的小姐过来帮衬了!” 没想到姜穗也来捧场了,行,欠她一个人情。 第160章 岳父岳母的大刀要收不住了 金淮序挨了几记拳头,喉咙发出一阵闷哼,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假装要倒下去,吓得沈蓝珠不得不抬手将他扶稳。 金淮序站稳后,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了,嘴角一翘,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蓝珠气坏了:“王八蛋,把信交出来!” “我腿疼,我们坐下慢慢说,好不好?”金淮序将她拉到床沿一起坐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没有信,不过今日参加大经筵时听几位大人说起,今年是大计之年,外地官员年底要进京朝觐考察,所以——” 沈蓝珠都没想到这事,这会儿倒是被他提醒了! 三年一次的朝觐考察,关乎着外地官员的留任、平调、升迁、贬职还是革职等等,可不是小事。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只听金淮序笑眯眯道:“所以岳父年底要来兴都了!” 沈蓝珠脸上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禁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问:“真的?!” 金淮序重重地点了点头:“岳父是扬州知府,扬州乃两淮盐业中心漕运咽喉,是国库的钱袋子,今年考察,他肯定要来京述职的!” 爹爹要来兴都了? 如果爹爹来京述职,而她如今又在京城,那娘亲肯定也会随行哒! 沈蓝珠已经被这个消息给炸得脑袋嗡嗡作响了! 她一时欣喜若狂,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喜道:“爹爹要来兴都了!” 如今已经是九月,如果沈知府要进京述职,那十一月中下旬就该动身了! 因为外地官员进京述职,一定要赶在腊月二十五京察开始之前抵达京城。 所以,算算日子,她还有两个来月,就可以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夜色渐深,可沈蓝珠高兴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毫无睡意,还一个劲地抓着金淮序胳膊,问东问西。 金淮序抬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极其有耐心地一一回答,没有一点厌烦。 但到底是两天没睡好,这会儿身体沾了床,困意就似潮水汹涌袭来,如今他也不过是强撑着精神, 在与沈蓝珠说话的间隙,还是抵不住打了两个哈欠。 沈蓝珠这才发现他眼底浮着淡淡的乌青,忙松开攀着他胳膊的手,没好气地说:“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金淮序“嗯”了一声,被子下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地扯住了她的袖子。 沈蓝珠瞪了他一眼:“你又干什么?” 金淮序苦笑了一下:“怕你半夜跑了……” 沈蓝珠:…… 有毛病哦! 但还是没说什么。 这两天,他也没好好睡过觉吧? 听到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沈蓝珠借着帷幔透进来的、不太明亮的烛光瞥了他一眼。 见金淮序真睡着了,这才坏坏地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活该!” “活该”的这位次日想起和离书还在祖母那,又去了一趟松鹤堂。 结果和离书不但没有要回来,还“飞”到扬州去了! 这日—— 沈知府和徐氏正在用晚膳,外头有家丁欢天喜地地跑进来:“老爷夫人!金阁老府上有信来!” 金阁老府上?那不是蓝儿的夫家么? 沈知府眼睛刷的一亮,饭也不吃了,一把放下筷子:“快快快,拿来我瞧瞧!” 沈知府伸手接过信,却见那信封比一般的信封大了许多,入手时更是感觉沉甸甸的,顿时“嗯?”了一声。 徐氏凑过头来,拍了他胳膊一下:“还愣着作甚?快拆开看看蓝儿信上写了什么?!” 沈知府手脚麻利地撕开信封口,却见里头塞了厚厚一沓信! 徐氏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心急道:“蓝儿怎么写了这么长的信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你快拿出来看看啊!” 沈知府闻言面色当即一变,急忙伸手将那一沓信从信封里抽出来—— 结果这才将将把那沓信摊开呢,最上面一张和离书当即刺入眼帘! 沈知府胡子猛地一抖! 徐氏更是惊得拔高了声调:“和离书?!” 怎么回事?! 似道惊雷从头顶劈下,瞬间将夫妻俩劈得里嫩外焦! 两人纷纷伸手抢着那沓信看起来,却发现这一沓信里,不仅有沈蓝珠写的,还有金老太君,以及便宜二女婿的! 徐氏抢了沈蓝珠的那一份信,沈知府则抢了金淮序那一份信。 沈蓝珠在信上将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才娶了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而金淮序则在信里跟岳父岳母赔罪。 夫妻俩一目十行地将两人的信交换看完,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差点气了个倒仰! 徐氏脸色气得直接涨成了猪肝色:“就说他们金家求娶咱家蓝儿,没安好心!” 沈蓝珠与金淮序这桩婚事,竟牵扯到了皇家,牵扯到了景阳公主!! 天打雷劈的金家,竟敢拿他们家女儿当挡箭牌?! 如今又送了和离书来,这是用完就踹?! 沈知府霎时间横眉倒竖,抬起铁掌往桌上一拍,惊得桌上的碟碗嚓嚓跟着往上一跳: “好一个金大郎!竟敢这样欺负我家蓝儿!他当我沈辞是吃素的!看我回头不上道折子,参他们父子俩一本!” 一股怒火直蹿天灵盖,把沈知府烧得头脑发热,起身在屋里疾走:“敢欺负我女儿,小兔崽子,看我不宰了你!” 沈知府气得跳脚,在屋里到处找大刀。 徐氏亦是气得胸膛起伏个不停,但好歹仍有那么一丝理智,忍着怒火伸手拿金老太君的那份信也瞧了瞧: 却见金老太君在信上说,那和离书是她替沈蓝珠问金淮序要的! 又云:此事她事先不知情,如今知道了,心里倍感愧疚,她代替金家,向两位亲家赔不是! 末了,又道:沈蓝珠和金淮序这桩婚事,是他们金家求来的,难得的,两个小年轻姻缘凑巧成就一份天作之合,故她厚着脸皮恳请两位亲家成全两个小年轻, 而这份和离书,则是他们金家给沈蓝珠的一份保障—— 金老太君信上诚恳地写道:“将来序儿若有行辜负蓝儿之事,两位亲家可拿这封和离书来金府接走蓝儿,金府不会也不得抵赖!” 第159章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将逗狗棒往桌上一放,霍地起身走出去,果然瞧见金淮序一脸痛苦地勾着灵柏的肩膀,正一瘸一拐地走来。 她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小跑着迎上去,扶着金淮序的胳膊,目光着急地打量着他:“怎么回事?你摔伤了?哪儿摔伤了?” 金淮序见她还关心自己,心里简直高兴得快要冒泡,面上却故意装着一副痛死了的表情,频频抽气:“嘶嘶嘶!腿,腿好痛!” 沈蓝珠一听,更是焦急万分:“快来人,把大少爷扶屋里去!” 金老太君听见动静,也急急忙忙走出来,却见一群人簇拥着金淮序进来,还听到什么大少爷摔了腿! 她当即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腿?” 金淮序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进来坐下,灵柏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 他手脚并用,仿佛亲眼看到似的: “今儿个大经筵一结束,才出延英殿呢,大少爷整个人一晃,当即从那快十级的台阶滚了下来!” “啊?!” 一众丫环听了都吓坏了,纷纷抬手捂住嘴巴! 十级台阶滚下来,那该有多痛啊! 沈蓝珠心脏当即揪了起来,拉着金淮序左看右看,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裤腿:“是伤了腿么?快让我看看……” “蓝儿,”金淮序赶紧伸手抓住她的手,心里乐开了花,可面上却还要装着一副很痛的样子,“我没事,一点小伤,你别急……” 那边,金老太君还没看穿金淮序的小把戏,拉着灵柏:“还不快去请大夫!” 灵柏当即道:“老太君您别急,安王殿下瞧见大少爷摔了,当场就宣了御医来给大少爷诊治……” 沈蓝珠听到了,忙抓着金淮序的手问:“御医看过了?怎么说?可是断了?!” 金淮序:( ‵o′)?! 断了?! 他没想玩这么大呀! “没、没断,”金淮序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猛地抬手握拳剧烈地咳了起来。 “是不是好疼?”虽说没断,可他这样子一瞧就知道疼得厉害! 这么一想,可把沈蓝珠心疼坏了,赶紧给他倒茶,亲手喂到他嘴边,“来,夫君,你先喝口茶!” 金淮序喝着茶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手紧紧捏着沈蓝珠的小手,一时心头暖呼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蓝儿……” 金老太君站在一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瞄了金淮序一眼,又看着他紧紧抓着人家沈蓝珠的小手不放,都快被气笑了。 这个臭小子! “咳咳!” 金老太君看穿了大乖孙的小把戏,当即板着脸清咳了两声。 吓得金淮序抬头朝她望去,一脸哀求地朝祖母使眼色:您不会这么狠心,真看大孙儿没了媳妇吧? 金老太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声吩咐众人:“这伤筋动骨的,只怕得将养着,好生送大少爷回蕉声院!” “是!” 一片慌乱中,众人又七手八脚簇拥着金淮序回蕉声院。 金淮序手紧紧拉着沈蓝珠的手,整个人朝她靠过来,凑到她耳边哀怨地说:“蓝儿,我好疼啊……” “你忍忍哈,”沈蓝珠也是急昏了头,不仅安慰他,还跟着众人一起着急忙慌地将他送回了蕉声院…… 一回到蕉声院,沈蓝珠就自动代入了蕉声院女主人的身份,吩咐众人将金淮序送到床上:“你快好好躺着!” 回头,忙又问灵柏:“怎么样?御医给大少爷瞧过了?怎么说?可开药了?药呢?” 灵柏见大少夫人回来,一时喜上眉梢:“大少夫人您放心,瞧过了,也开了药,哎呦,药落在马车上了,小的这就去拿!” 沈蓝珠急道:“快去!” 等将金淮序扶到床上,那送他回来的松鹤堂的丫环们一告退,屋里一下子空了,沈蓝珠才觉得怎么有一丢丢不对劲?!!! 她她她、她怎么跟着一起回蕉声院了啊?! 沈蓝珠猛地一拍脑门,心中大汗! 这这这…… “夫人……”躺在床上的金淮序猛地伸手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床沿,笑眯眯地看着她,“夫人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沈蓝珠脸蛋霎时通红! 她赶紧挣了挣手,结果没挣脱,还被金淮序按到床沿坐下了。 他也直起上半身坐在床头,两人挨得更近了:“蓝儿,我们和好,好不好?” 沈蓝珠脸蛋又红又烫,抬起拳头狠狠砸了他一下:“疼死你算了!” 金淮序被打,反而还傻乎乎地笑。 两人气氛正好呢,结果灵柏这个杀千刀跑回来了:“大少爷、大少夫人!药拿来了!” 沈蓝珠触电似的,整个人当即从床沿站起来,顶着泛红的脸蛋接过药膏朝金淮序身上砸去,气呼呼道: “自己擦去!” 说完,别扭地起身,到外边吩咐人布晚膳。 不多时,大将军见沈蓝珠不在松鹤堂,也一溜烟跑回了蕉声院:“汪!” 金淮序躺在床上,摸着大将军的狗头,心里喜滋滋:真好呀,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样! 入夜, 沈蓝珠沐浴完坐在梳妆台拿篦子梳头发,可眼睛却通过铜镜偷偷地瞄躺在床上的金淮序。 烦死了,沈蓝珠啪一声将篦子扔到梳妆台面,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瞪他:“你去书房睡!” 金淮序正喜滋滋地等着夫人上床,结果夫人要将他赶去书房?! 不,他不要。 金淮序假模假样地起身就要下床,这才刚站起来,脚刚沾着地呢,就嚷起来:“嘶嘶嘶,蓝儿,我腿好疼啊,走不动路了……” 沈蓝珠气鼓鼓地瞪着他。 “夫人,你先别急着赶我走……”金淮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她的小手, 就像那猎人,适时抛出了诱饵,“其实今晚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沈蓝珠用力抽回手,双手捂住耳朵:“不听!” 金淮序却胸有成竹地说道:“是关于岳父岳母的,你真不要听?” 哈,关于爹爹和娘亲? 沈蓝珠浑身一激灵:“难道是爹爹和娘亲来信了?好啊,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你这个王八蛋!” 说着,她抬起拳头就朝他胸膛砸去! 第158章 为鱼肉?他亦可为刀俎! “哎呀,小金大人!” 周围的官员一阵惊呼,纷纷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小金大人,没事吧?” 金淮序本就两夜没睡,如今又强撑着精神经筵,还要对付太子,这下子可是真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 他面容微微扭曲:“没事,就是脚疼得厉害……” 众位大人七嘴八舌:“小金大人,你脚还走不走得了?这里离宫门,还远着呢!” 金淮序正被两位同僚搀扶着下台阶,这时,有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小金大人请留步!” 金淮序已经认出这个小太监是安王的人,但还是假装不知,问:“不知公公是?” “是安王殿下支使奴才过来,”那小太监恭敬道,“小金大人摔得可要紧?御医马上过来!小金大人不妨到偏殿歇会,让御医瞧瞧,可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金淮序听说安王殿下宣了御医过来,赶紧道:“谢安王殿下关怀!” 虽说伤的金淮序,但安王殿下如此关怀臣子,乃是仁德,周遭的几位大人,也不由得连连点头。 等御医过来给金淮序看过伤势,开了些跌打的伤药,那边安王立即就派太监抬了肩舆来。 金淮序推辞了几次,没有推辞掉,只好坐着肩舆出宫。 那厢,景阳公主先行送弘德帝回了紫宸殿,才将将出宫。 她坐在步辇上,染着蔻丹的手搭着步辇扶手,头上珠钗步摇随着抬步辇太监的走动,摇摇晃晃,美不胜收。 瞧见不远的宫道上,似有一架肩舆,不禁问:“前面是什么人?” 这宫中,能坐肩舆的人屈指可数。 冯德宝闻言抬头望过去,虽看不清肩舆上坐的是何人,却瞧见坐肩舆的人穿着一身空青色官袍。 本朝臣子官服,唯五品至七品者,着青色。 一个着青袍官服的臣子,怎能坐肩舆出入宫闱呢?难怪景阳公主要问。 冯德宝当即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回殿下,前头坐肩舆出宫的,乃是小金大人!”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回来禀告道,“今日小金大人从延英殿石阶摔下,摔伤了腿,安王殿下请御医为小金大人医治,并赐了小金大人坐肩舆出宫!” “哦?” 景阳闻言,坐在步辇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不禁拧起了眉头,“那个臭跛子?!” 金淮序一行人先景阳公主一步出了南宫门时,安王殿下的车驾还停在南宫门外。 金淮序一出来,灵柏就在外边候着:“大少爷!” 金淮序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灵柏搀扶着他从肩舆下来,忙道:“是安王殿下身边的太监找了小的,说您从延英殿台阶摔伤腿,让小的赶紧来这边接您!怎么样,您没事吧?” 金淮序闻言,忙抬手示意:“快扶我过去谢恩!” 瞧见金淮序一瘸一拐地扶着小厮的手走过来,安王的随身侍从赶紧道:“殿下,小金大人过来谢恩了。” 金淮序站在马车外边,朝马车行礼:“承蒙安王殿下垂怜体恤,微臣不胜感激!” “快免了这些虚礼!”安王闻言,一手撩起来帘子,笑意温和,说,“小金大人今日经筵随侍,也是劳累,区区小事不必挂齿,你且回去安心养伤!” 金淮序再次拜谢,看着安王车驾离去,他站在原地,眸光一闪。 半晌后,他扶着灵柏的手:“走吧!” 景阳紧随其后出来,将这一幕撞了个正! 这金淮序与安王何时走这么近了? 她不知不觉用力抓紧了步辇上的扶手,心里忽地升起巨大的危机感! 雪中送炭,暗室燃灯,这个臭跛子惯会拉拢人心! 景阳气得直咬牙。 如果金思衡和金淮序不能为她所用,那她宁愿金思衡和金淮序永远不站队、永远当个纯臣, 也万万不能为安王所用! —— 金淮序上了马车,手里拿着那瓶跌打药膏轻轻摩挲着,嘴角轻轻一扯。 原来,这就是挥剑的感觉。 谁说为臣者只能为人鱼肉?他,亦可为刀俎! 他从前不该处处忍让的,他是金淮序,是当今次辅金思衡的儿子,棋局上,当有他的位置! 父亲当了纯臣,他就是最有价值的那颗棋子,景阳公主和安王想下赢这盘棋,就该知道他这颗棋子的重量。 所以,就让景阳公主和安王,互相掐去吧! 马车哆哆回到金府大门。 知道大少爷伤了脚,灵柏从车辕跳下,殷勤地伸手过来扶他:“大少爷,您慢点!” 金淮序却忽视他伸过来的手,径直下了马车,灵柏一愣,嘟囔道:“不是,大少爷您脚这么快没事了?” 他话音刚落,金淮序这个蜂窝煤子灵光一闪,猛地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半个人靠在灵柏身上,一副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嘶,一时忘了!” 原来是忘了。 灵柏勾着他的胳膊,使出了牛劲扶着他:“小的扶您进去!” 进了府,在回蕉声院的分叉路口,金淮序忽道:“先不回去,先去松鹤堂看看大少夫人!” 灵柏这个机灵的,当即“哦”了一声! 对对对,大少爷现在受了伤,正好去松鹤堂给大少夫人瞅瞅,说不定大少夫人见了,心一软,就原谅大少爷了呢! 两主仆当真是心有灵犀! 于是金淮序就搭着灵柏的肩膀,面容扭曲着,一瘸一拐地进了松鹤堂,果然一下子引来一阵惊呼: “哎哟,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灵柏那大嗓门跟放炮仗似地嚷嚷起来:“今儿个大经筵,大少爷走路不留神,一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下来,摔伤腿啦!” 大将军听见外头的声响,认出是金淮序和灵柏,狗嘴汪了一声,却没往外跑。 因为这会儿沈蓝珠手里正拿了根逗狗棍,在棍子那头系了个铃铛,逗它玩儿呢! 倒是沈蓝珠隐隐约约听到外边灵柏嚷嚷着说,什么大少爷摔了,还摔断腿了,面色当即一变! 第157章 心中有剑,而不会使剑 弘德帝御极多年,骄傲自负又生性多疑,于小太子和安王两人,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在乎。 若他真心喜欢小太子,就不应该让严崇继任首辅,壮大安王的势力; 若他真心喜欢安王,就应该让嫡出的安王当名正言顺的太子! 可他偏没有,所以他,只是为他自己罢了。 人越老,就越怕失去手里的东西,更何况他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帝王。 手中的皇权,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权柄这种东西,会让人上瘾,失去,只会让人惶恐不安! “算了,不说这些了,” 金老太君转移话题,爱怜地伸手将沈蓝珠搂进怀里,“淮序本性不坏,祖母可以跟你保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拼了命也会护住你!” 她拍着沈蓝珠的背,笑呵呵地问:“蓝儿,留下来,可好?” 沈蓝珠抱着她的脖子,忍不住嘟嘴:“原来祖母才是最坏的那个!” 金老太君哈哈一笑。 其实,沈蓝珠说和离,也是气在头上。 她打心底里清楚,金淮序并不是阻碍,只要公爹不松口,她跟金淮序和离这事,就不会这么容易成的。 可祖母, 却知她所受的委屈,要帮她撑腰,要帮她出一口恶气,还要帮她好好教训金淮序,也给公爹他们这几个当初出馊主意的,一点颜色瞧瞧! 她喜欢祖母! 嗯,金淮序想,他也喜欢祖母! 离开松鹤堂,这小子嘴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原来,蓝儿心里也是有他的…… 灵柏看着自家大少爷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在屋里疾走,都怀疑自家大少爷是不是被啥脏东西上身了! 他端着饭菜进来:“大少爷,您先吃点东西,赶紧洗洗去歇一会儿吧!您都快两天没吃东西没睡觉了!” 金淮序丝毫不记得这事,被他一提醒,才觉得饥肠辘辘。 可他吃了饭,却没去睡觉,而是吩咐灵柏研墨,通宵抄了十遍《女诫》。 天蒙蒙亮时,金淮序将《女诫》抄完,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灵柏心里急得不行,一直在劝:“大少爷,天就快亮了,你去歇歇吧!” “不用,”金淮序抬手,将抄好的《女诫》卷起,连带小太子赐的那本《女诫》一并收入木匣内,“去拿我的官服来!”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穿上官服,出门去翰林院点卯。 马车哆哆往翰林院去,金淮序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的木匣,神色无端冷肃。 从前二叔教他读书,总说他性子太过温和没有锋芒,着实是‘心中有剑而不会使剑’,是谓愚也。 如今,他懂了。 金淮序坐在马车里微微闭目,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目,眼中寒光乍现! —— 逢仲春仲秋时节,弘德帝在延英殿经筵。 这几年弘德帝深受头疾困扰,经筵已有懈怠,但仲春伊始和仲秋伊始,以及端午节和冬至日结束这四个重要节点,他仍会在延英殿大经筵,以示“有始有终”。 金淮序与翰林院的各位大人在延英殿候立,听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弘德帝领百官入殿,升御座,随后身为储君的小太子入座旁听,而安王则特旨旁听。 而整个大殿之内,最为瞩目的一位,当属备受宠爱的景阳公主—— 她是本朝经筵时,唯一一位被皇帝特旨旁听的女眷! 一位公主,却得到堪比皇子的待遇,景阳公主得圣心,绝非虚言! 一直至午时,经筵结束,皇帝起身回紫宸殿,太子殿子则从侧门返回东宫。 金淮序捧着木匣站在侧门,看着小太子仪驾近前,恭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跟着小太子的东宫掌事太监是冯德宝的徒弟,冯德恩—— 也是那日奉太子之命,前往金府给沈蓝珠赐《女诫》的太监。 小太子看见金淮序,问:“不知小金大人在此拦孤,是为何事?” 金淮序直起身,将手中木匣平举至胸前,正色道: “殿下命内子抄写《女诫》,择日送入东宫供宫女们瞻观,以作示范,内子已如数抄有十卷!不知殿下是否急用?微臣今日,亲自替她送来!” 急用?他要这东西有什么急用?不过是想惩罚一下沈蓝珠,替皇姐出气罢了。 没想到金淮序却如此“郑重其事”! 他话音一落,小太子面色便有些绷不住。 经筵结束,皇帝太子离殿,百官出先后离殿,却见翰林院的小金大人,在侧门将太子拦下,不少人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安王已经分封出宫开府建牙,不住宫中,他比太子稍晚一点离座, 才出延英殿,却瞧见金淮序和小太子那边有动静,不禁眯了眯眼睛。 他眼底闪过一点玩味的光,吩咐身边的太监:“去打听打听!” 上一次小太子胡乱找了个由头惩罚金淮序,父皇可是发了好大脾气,命小太子在东宫闭门思过。 小太子绷着小脸,朝冯德恩示意。 冯德恩当即讪讪地上前接过木匣:“小金大人言重!小金夫人有心了,东宫并不急用……” 金淮序并不听他解释,只后退一步,再次拱手:“殿下吩咐,内子自然不敢怠慢,希望此十卷《女诫》,殿下能用得上。” 小太子堂堂储君,用得上什么《女诫》? 探花郎巧舌如簧,想打小太子的脸罢了。 百官还在陆续退场,小太子纵使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也不能在此发脾气,否则储君失德,难免被人大做文章。 他只好绷着小脸,淡淡地“嗯”了一声,领着冯德恩等人离去。 那厢, 安王殿下在宫中的耳目很快就查到发生了什么事。 安王听完耳目回禀,当即扯了扯嘴角,眼珠子一转。 金阁老是块硬骨头,怎么也啃不下,可若是金淮序与太子有了嫌隙,他是不是可以趁机而入,拉拢金淮序? 金淮序如今官职不高,拉拢金淮序,可不比拉拢金阁老容易? 他若是有首辅和次辅支持,相当于得到了整个内阁的支持!太子还有何可惧? 正这么想着,他回头朝金淮序看去,却见金淮序跟在百官身后出延英殿,下台阶时一个不察,竟踩空了台阶,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第156章 “你不喜爱我也没关系……” 那,她喜爱这样的他吗? 沈蓝珠被他这样目光灼灼得看着,眸光扑闪起来,一时间竟似有些被他给问倒了。 眼前忽地浮现与他相处的朝朝暮暮—— 说亲时,他提前送来表示赔礼的“捧梨图”;成亲当晚初见时,他又会彬彬有礼地向她行礼说“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新婚时,她要把凶猛的大将军养在蕉声院,他也没有半点排斥,明明大将军把他堵在门外,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还有,大将军初到金府不适应,不肯让他上床,不肯让他近她的身侧,他就乖乖去睡书房; 因为她喜欢大将军,他就喜欢大将军,被人误会,也会给大将军买烤鸭屁股,对她身边的人如墨书如钟斧,也会以礼相待,丝毫没有一点架子; 她来癸水肚子不舒服,他就紧张到要请御医来诊治; 生辰时会替她办生辰宴,将她郑重地介绍给京中的贵夫人小姐,送她画像,陪她放烟花,帮她赢金豆,知道余芙为难她,他又会耍小心机帮她报仇…… 可这样一个人,又那样坏,为了不尚公主,就强娶她来当挡箭牌; 可这样一个人,又没有那样坏到底,偏偏要把真相通通告诉她! 沈蓝珠越想,眼睛就越是发烫得厉害—— 这个人真的是太太太让人讨厌了,让人又爱又恨!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想到一个人,心里就似百转千回。 沈蓝珠咬着唇,一时心乱如麻,猛地抽回手:“谁喜爱你了?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让大将军咬你!” 金淮序手心顿时一空。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开她,手一伸,再次抓住她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离开。 像是怕吓到她,这一刻,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蓝儿,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他就是把她难住了啊。 沈蓝珠红着眼睛偏开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 金淮序看着她眼睛发红,整个人仿佛被她的泪水凌迟:“你不要哭,蓝儿,不要哭……” 他喜欢看她笑,哪怕她含嗔带怒地瞪他,促狭地捉弄他,也最见不得她哭的。 金淮序一时喉头艰涩,积攒了许久,才有力气出声:“你、你不喜爱我也没关系……” “真的,蓝儿,”他急急地追着说道,“没关系的,你不要为难……” 他舍不得看她难过的。 沈蓝珠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他,却垂着颤抖的羽睫说了句:“你让我想想。” 她声音太轻,轻到让金淮序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霎时瞪大了眼睛。 随后,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包围! 他有些不敢相信,呆呆地看着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蓝儿?” 沈蓝珠却瞬间怒火翻腾,猛地抽回手,砰一声合上窗扇,大怒:“叫什么叫?再叫,我让大将军咬死你!” 她动作太快,那窗扇砰一声巨响,差点没把金淮序鼻子撞断! 金淮序呆呆地站在窗外,看着那窗棱,像是傻了一般。 金老太君的心腹丫环走出来,瞧见自家大少爷还呆呆地站在窗外舍不得走,不得不听金老太君的吩咐出声赶人了。 她促狭地看着金淮序:“大少爷您还是快走吧,又把大少夫人惹恼火了,老太君可不会再睁只眼闭只眼放您进来了!” “哦,我、我这就走!” 金淮序傻傻一笑,抬脚离开时左脚打右脚,差点没摔个半死。 屋里, 沈蓝珠关了窗,眼不见为净,气鼓鼓地往内室走,结果一进去,却见老太君靠着床头,并没有睡,而大将军则正趴在床边吃肉干吃得正香。 难怪刚刚金淮序攀墙进来,大将军这个警惕的竟一声不吭! 沈蓝珠气坏了,走过去就敲大将军的狗头:“叛徒!” 金老太君乐呵呵地伸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骂大将军干什么?要骂,就骂祖母好了。” 又问:“可是怪祖母多管闲事?” 沈蓝珠脸上微微一烫,低着头:“您没睡?” 金老太君不答反问:“其实祖母这两天耍的这点小把戏,也瞒不过你,是不是?” 沈蓝珠默然。 她向来聪慧,怎么会看不穿金老太君的小把戏? 只不过是金老太君心疼她,而她正心烦意乱,也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金老太君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祖母知道,你是心疼祖母,舍不得祖母,也放不下淮序。” 不等她说话,金老太君已自顾自地说道: “祖母也不帮淮序说话,淮序是好是坏,祖母相信你心中自有评断,不需祖母多言。只是景阳公主与淮序这事,的确是不应该将你扯进来……” 沈蓝珠垂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祖母……” 金老太君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叹了一口气:“可细一想,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委屈你了!” 她语气慢慢沉重起来:“其实这些年淮序他爹爬得越高,我这心里就越是担心…… “咱们金家如今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可须知‘爬得越高,跌得越重’,祖母就怕有这么一天乐极生悲……” 沈蓝珠心头一震,猛地用力抓着她的手:“不会的祖母,您别这么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金老太君摇了摇头,并不避讳谈及此事,“从前你姐姐的公爹燕国公,尚了康乐长公主,接着扶持楚王(皇上)登基,燕国公府才复荣宠,” “现在,太子和安王渐渐大了,朝中有同样心思的人也多了!” 金老太君思绪渐渐飘远,“这几年,我瞧着陛下龙体,是越发不好了……” 沈蓝珠闻言脑海叮的一声巨响,错愕地抬起头看着她! 金老太君灰色的眸子顿时炯炯,一错不错地看着沈蓝珠:“孩子,你明白祖母的话么?” 沈蓝珠心头颤动着,点了点头。 如若陛下突然归西,这朝中,只怕又会搅起一场风云! 其实这件事从六年前,上一任内阁首辅高允恭倒台被清算,严崇继任首辅起,就已经初见端倪! 因为,当今严首辅与严皇后是本家,与安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而被提为次辅的金思衡,只能当纯臣,成为弘德帝手中平衡朝中的利器! 所以,金家在形势未明之前,绝对不能胡乱站队。 第155章 “你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喜爱我?” 金老太君听说那书呆子来了,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朝大将军招了招手。 大将军很快摇着尾巴从屋里跑出来,朝金淮序汪了一声。 金淮序一抬头,大将军已经奔到了他面前,正抬头疑惑地瞅着他(⊙ω⊙):人,你怎么不进去? 金淮序心头大喜,三两下将绑着盒子的麻绳解开,蹲下身来将盒子挂到大将军脖子上:“带给蓝儿!” 大将军得令,撒开四腿往屋里跑去。 金淮序站在大门外,抬袖拭汗。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狗儿子! 屋里,沈蓝珠早早就透过窗户瞧见金淮序了。 她如今气还没消,压根不待见金淮序,结果一眨眼没看住大将军,大将军竟然就跑出去见金淮序了! “叛徒!” 沈蓝珠砰一声合上窗扇,捏着帕子气冲冲走出去就要抽大将军一顿, 结果外边金老太君瞧见大将军脖子挂着个盒子跑回来,招手将大将军唤了过去, 金老太君将大将军脖上挂着的盒子取下打开,却见是一盒茯苓糕。 当即哈哈一笑,拿起一块茯苓糕就吃:“真是便宜我这糟老太婆喽!” 正吃着,眼角余光瞧见沈蓝珠脸臭臭地从内室走出来,她当即打趣道:“蓝儿要不要尝尝?” 沈蓝珠看着那盒子心头大恨:“谁要吃他的东西!” 说着,抬手就戳大将军狗头:“再让我看见你出去见金大郎,信不信宰了你吃肉?!” 大将军:…… 金老太君:……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金老太君赶紧牵着大将军起身逃之夭夭:“这日头真毒,大将军,来,陪祖母歇晌去!” 外边,金淮序急得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见到有丫环出来,他赶紧抓着人问:“怎么样?大少夫人可有说什么?可愿意见我?” 那丫环一面摇头,一面有模有样地学着舌: “大少夫人说才不要吃大少爷送的东西,还说大将军要是再敢出来见大少爷,就把大将军宰了吃肉!” 又道:“大少爷,老太君要歇晌了,奴婢可是要关门了……”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了。 金淮序在松鹤堂碰了一鼻子灰,一时脸色精彩纷呈。 屋里,心腹丫环隐隐替大少爷着急,问金老太君:“您真不帮帮大少爷?” 金老太君取笑道:“还探花郎呢,自己媳妇不知道争取,那就活该他没媳妇!” 又骂:“都怪他那死鬼爹,都说不要把孩子教得这么死板!” 大孙儿是懂事,是知书守礼,可也太知书守礼了些! 有时候,太规矩,可是要吃亏的,这不,现在一道门,就把那小子给拦住了! “嘶!” 金老太君去歇晌了,可沈蓝珠却心烦意乱,躺在临窗榻上,怎么也没有睡意,干脆起身找了个绷子绣帕子。 可心神不宁,怎么绣得好帕子?差点没把十指戳出十个窟窿来! 她捂着流血的手指头,恨恨将绷子往针线笸箩一摔,气道:“连你也欺负我!” 正发着脾气,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那人前永远光风霁月的大少爷,竟学了那流氓行径攀墙头跃进了松鹤堂! 外边的丫环吓了一大跳,正要上前问话,却见自家大少爷抬手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嗯?” 沈蓝珠听见动静起身去窗边查看,冷不防看见金淮序从窗户边冒出来,她面色当即就黑了,抬手就去关窗扇! “蓝儿!”金淮序大手伸过来,当即飞快抵住了窗扇! 沈蓝珠气个半死,力气又没他大,怎么也关不上窗,干脆抬手往窗扇狠狠一砸放弃了关窗,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齐齐一窒。 金淮序急道:“蓝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沈蓝珠心头酸涩,可出口却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和离书白纸黑字,你我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金淮序眼睛霎时泛了红,压抑着声音:“可我心里根本不欢喜!” 沈蓝珠被他这话语惊住,嘴唇微微翕动着:“你现在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下一瞬,金淮序竟从窗外倾身,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突然说道:“蓝儿,我喜爱你!” 沈蓝珠本想抽回手,可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瞳孔倏尔放大,内心惊诧不已:“你……” 金淮序身量颀长,那小窗只不过他腰腹高。 他上半身微微倾靠着窗,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喉咙似被堵住,几欲发不出声音来: “可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爱我……” 他眸光颤动着,话到嘴边又被堵回去,嘴唇张了几次,才终于把话说完整: “蓝儿,昨天我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你不喜爱我,而我如今依旧违背你的意志、强行留你,那与当初强行娶你的恶劣行径,又有何异?” 如果她不喜爱他,那他愿意写下和离书,放她离开:“可是,我还想争取一下……” 他抓着她的大手在发抖,可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定定地,固执地看着她:“蓝儿,我想再争取一下,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金淮序这个人温润如玉,却也克己复礼,性子更是内敛到了极致,他从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 至少沈蓝珠与他相处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这人就是个蜂窝煤子,成天到晚八百个心眼子,还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可现在他把自己剖开来,把他的心里话,直白地说给她听,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他,喜爱她! 沈蓝珠鼻子一酸,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却见他目光已经直直地望过来: “蓝儿,你呢?我也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喜爱我?” 喜爱他吗? 他这样的人天生一副青山玉骨,君子翩翩,光风霁月,但凡与他相处过,很难让人不喜爱的。 新婚之夜,她往合卺酒里下毒,他知道了都不计较,还会想是自己强娶了她,是他自己有错在先。 他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好脾气。 第154章 “看我不打断那个臭小子狗腿!” 金老太君这块老姜倒是半点不慌,好生将和离信收好,才起身往内室走去。 只见沈蓝珠抱着大将军的脖子蹲在地上,狠狠咒骂着金淮序:“王八蛋!” 抬头看见金老太君过来,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他既然写了和离书来,蓝儿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 别以为她好欺负! 爹爹和娘亲还给了她二十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呢,一声令下,嗖嗖就能打出金府上船回扬州! “怎么办?”金老太君却拉住她的手,开始唉声叹气,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若蓝儿回扬州去了,今后祖母怕是再也见不到蓝儿,也见不到大将军喽!” 沈蓝珠闻言,小心脏顿时似有一根绳子两头扯,半晌,垂头低声:“祖母……” 金老太君一边拿帕子擦眼角,一边偷偷瞄着她,心里一阵乐,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既然过几天要走了,好孩子,你可愿意多陪祖母几天?那淮序是个大坏蛋,咱不搭理他!可祖母不是个坏蛋吧?” 沈蓝珠头摇成了拨浪鼓:“祖母当然不是。” “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蓝儿,祖母我呀,心里头就难受的紧!” 金老太君伸手捶着胸口,可怜兮兮地说,“你要走,祖母尊重你的决定,可祖母实在舍不得你!你可愿意留在松鹤堂多住几日,再陪陪祖母?” 沈蓝珠手指绞来绞去,咬了咬唇:“好吧……” 金老太君当即伸手将她搂住,瞪了她一眼:“说好了的,可不许骗你祖母开心!这和离书,祖母先把你收着,等你哪天走了,祖母再给你!” 那厢, 金夫人还是不太放心,早早来松鹤堂打探消息。 她人还没进来,就先拉着松鹤堂门外的一个丫环问话:“怎么样了?” 那丫环一时欲言又止,顿了顿,才小声:“大少爷让灵柏送了和离书来!” “什么?”金夫人这个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了,可这会儿还是不禁捏尖了嗓子,恨铁不成钢,“那个臭小子!” 她一下子急得冒火,匆匆进屋找金老太君和沈蓝珠。 进了屋,没瞧见沈蓝珠,倒是瞧见金老太君正乐呵呵吩咐丫环: “去酒窖里拿一坛梅子酒来,今儿个多加一道酿鸭、胭脂鹅脯、煨冬笋和蟹酿橙,老太婆我呀,要和你们大少夫人,好好喝一杯!” 金夫人听见了,心里都纳闷了:不是,您这大孙媳妇都要跑了,您咋还搁这放鞭炮呢? 她走到金老太君身侧,心急如焚地问:“娘,我怎么听说淮序送了和离书来!您怎的不好生劝劝蓝珠?!” “慌什么?”金老太君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那小子就该好生教训教训!” 金夫人:……?! 金淮序:您当真是我亲祖母?! 金夫人欲再问,金老太君已经摆手送客了:“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一个两个的,别尽来瞎搅和!” 外边刚刚携手过来打探“军情”的金淮谦和姚婉宜,一时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金夫人被金老太君赶出来,一出门,就匆匆往蕉声院去,一路骂骂咧咧:“那个臭小子,看我不……哎哟!” “娘!” 金夫人一时气晕了头,走得急也没瞧着路,一个崴脚跌了一大跤! 金淮谦和姚婉宜吓坏了,赶紧上来搀扶她:“娘,您再心急,也得当心啊!” 金夫人这回更气了,抓着金淮谦和姚婉宜的手站起身:“扶我去蕉声院,看我不打断那个臭小子狗腿!” 外头已经翻了天,松鹤堂里金老太君和沈蓝珠喝着小酒,吃着好吃的,一时美滋滋。 “好孩子,我跟你讲,这日子是自己过的,天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金老太君直往沈蓝珠碗里夹菜, “为着这么个臭男人坏了心情,不值当!” 沈蓝珠吃着香喷喷的胭脂鹅脯,心里渐渐开怀了些:“我听祖母的!” 蕉声院那边却是鸡飞狗跳, 金夫人指着金淮序的鼻子臭骂:“真是读书读傻了你!” 金淮谦也按捺不住了:“不是,大哥,你咋想的?” 姚婉宜也苦口婆心地劝:“都说百年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大哥,你怎能这样伤蓝珠的心?!” 金淮序抿着嘴,一言不发。 这锯嘴葫芦站那像个木头半天不动弹,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二弟、二弟妹,你们回去吧。” 金夫人:…… 金淮谦:…… 姚婉宜:…… 合着他们三个搁这对牛弹了半天的琴? 送走金夫人三个,灵柏进来,瞧着自家大少爷,一时也头疼了—— 不是,大少爷平时瞧着多聪明的一个人啊,这会儿怎么瞧着像个傻愣呢? 金淮序却坐在书案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表情平静。 半晌后,他起身,竟开始慢条斯理地铺纸磨墨执笔,抄起了《女诫》。 只不过,他左手越写越快,越写越快,片刻后,毛笔啪一声竟硬生生折断了! 一大团墨,在他抄写的纸上晕开…… 金淮序低头,看着那团墨迹,手指微微一蜷,眼里渗出一点寒光! 他呼吸有些不稳,匆忙丢开手中毛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失焦。 好半晌,他目光才渐渐聚焦,落在书案边上那两个盒子上——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盒子,从里头捏起一块菱粉糕、慢慢地咬了一口。 又香又甜,可吃到嘴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再看着旁边另一盒还没动过的茯苓糕,金淮序心头似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碎掉了。 他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一向克制守礼,一门心思读圣贤书,为人十分无趣—— 夫人就像一只蝴蝶,飞进了他的世界,让他的世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就追着那只蝴蝶去了。 可是夫人现在却厌极了他…… 蝴蝶要飞走了…… 金淮序心脏猛然揪紧,竟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痛意。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抱起那盒茯苓糕,往松鹤堂奔去! 可他当到松鹤堂时,却被丫环拦住了:“大少爷,大少夫人不想见你!” 金淮序站在大门外,听说沈蓝珠铁了心不想见他,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巨大的潮浪淹没,胸口窒息,惶然无措起来。 第153章 你祖母我,向来帮理不帮亲的! 金老太君带着沈蓝珠回了松鹤堂,回头就吩咐心腹丫环:“去,让那小子写了和离书送来!他要是敢追到松鹤堂来,把他给我打出去!” 沈蓝珠呆呆地看着她:“祖母您……” “我是老了,又不是糊涂了!”金老太君正气凛然道,“你祖母我,向来帮理不帮亲的!” 看见那丫环领命离去,沈蓝珠心里当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好紧紧绞着手指。 “哎哟,天可怜见的,”金老太君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吩咐丫环,“快打热水来,给这丫头洗把脸!” 那厢, 金淮序见到松鹤堂的丫环过来,忙问:“如何,祖母怎么说?” 那丫环瞅了他一眼,有些不忍心:“老太君让大少爷赶紧写了和离书送去!” 金淮序脸色顿时又青又白:“什么?!” 都说宁可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亲亲祖母不仅不帮他,还要拆散他和蓝珠? 金淮序只觉得天都塌了,抬脚就朝松鹤堂飞奔:“我不信,我自个儿去问祖母!” 那丫环在后头追:“大少爷,老太君说了,你若追过去,让人把你打出去!” 金淮序左脚当即打了右脚,差点跌个狗吃屎! 难道是蓝儿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金淮序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像根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松鹤堂—— 金老太君接过丫环递来的热巾子给沈蓝珠擦了脸,见她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当即抬起食指就点了点她的脑门, 笑了起来:“好好的娇花,今儿个偏遭雨打!多可怜!” 沈蓝珠被她给逗笑了,伸手环抱着她的脖子:“人家都难受死了,祖母还取笑人家!” 金老太君搂着她一起坐在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忽正色道: “孩子,这事,是淮序还有他那死鬼爹做得不对!祖母替他们向你赔不是!” 淮序那死鬼爹…… 沈蓝珠一想起公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就发怵,可在金老太君这里,张口就骂! 刚刚在蕉声院,还骂公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蓝珠一想到公爹在朝堂上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结果回到家却还要遭老母亲骂,顿时就有些想笑。 金老太君摸了摸她的头,认真问她:“抛开这件事不讲,蓝儿,祖母问你,咱们淮序,真的就这么差劲?” 沈蓝珠愣了一下,有些回答不上来。 金淮序知礼聪慧,温润如玉,自然是顶好的儿郎。 见她抿唇不说话,金老太君笑了笑,又问: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嫁进咱们家也有些时日了,祖母问你,祖母可是坏人?你婆母公爹可是坏人?还有雨铃淮谦婉宜他们,可是坏人?” 沈蓝珠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相反,祖母很好,婆母公爹也开明,还有雨铃淮谦婉宜他们,也对她很好! 金老太君笑道:“想想,这事也是天缘凑巧,原本我与你婆母,是想帮他相看兴都的姑娘的…… “说明你们就是天定的缘份,月老啊,在天上早就给你们牵好红线了!” 她说着,顿了顿,认真问沈蓝珠:“好孩子,今天祖母也不替淮序说话,只有一句话!” 她慢慢道:“如果你不想跟咱们淮序过了,祖母拼了命,也帮你要到和离书,好好送你回扬州,” 沈蓝珠心头咚的一声巨响,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金老太君笑了笑,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若你愿意原谅淮序,祖母当然是最开心不过……” 沈蓝珠眸光闪烁着。 金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祖母不逼你,你自个儿想!” 夜色,越来越深了。 蕉声院里,金淮序呆呆地坐在书案后,从袖袋里掏出刚成亲那会儿,向沈蓝珠掏来的帕子,轻轻摩挲着。 松鹤堂里,沈蓝珠却搂着金老太君的腰撒娇:“我今晚要跟祖母睡!” 金老太君呵呵应下:“好好好!” 看着身侧熟睡的沈蓝珠,金老太君微微一笑。 两个小年轻,才刚刚培养出一点感情来,怎能这样一拍两散呢? 天色渐渐亮了。 金淮序在西梢间单独一人坐到了天亮。 如果这是蓝儿的心愿,金淮序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帕子折好放回袖袋,然后,起身研墨。 松鹤堂里, 沈蓝珠才刚起身,陪金老太君一起用早早膳。 外头,一个丫环走进来:“老太君,灵柏来了!” 沈蓝珠一听说灵柏来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金老太君却故意问那丫环:“只是灵柏来了?大少爷没来?” 那丫环瞅了沈蓝珠一眼,才道:“没来!” 金老太君抬手:“行,让他进来!” 灵柏进来时,却是一脸的沮丧,看着沈蓝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蓝珠却连眼角风都没扫他,悄悄夹了个煎饺投喂桌子底下趴着的大将军,可她耳朵却竖了起来。 金老太君嫌弃地问灵柏:“过来作甚?” 灵柏这才扭扭捏捏上前,将一封书信放到她手边,声音低低的:“大少爷让小的送这个来……” 灵柏说着,拼命地朝金老太君使眼色:您老人家不好好劝劝大少夫人? 金老太君瞪了他一眼:“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货,给我把他轰出去!” 灵柏:(⊙﹏⊙)不是,老太君 灵柏转瞬被人拖走了,在外边哀嚎:“老太君,老太君,您一定要好生劝劝大少夫人……” 金老太君看着那桌上的信封,伸手拿起拆来,从里头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来—— 只见“和离书”三个大字刺眼得很。 但金老太君却面色不改,将它放到桌上,朝沈蓝珠推去:“瞧!” 沈蓝珠眼珠子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心里好像在那一瞬间涌起了巨大的失落,还有难以言说的酸痛,激得眼睛都红了! 这个金淮序! 好好好,沈蓝珠又生气又难受:“谁怕他!正好一拍两散!” 可泪水却不听话冲上眼眶,她不想被金老太君看笑话,拿帕子捂着眼睛往内室跑。 大将军赶紧跟上去。 第152章 别怕,祖母给你做主! “大嫂要跟大哥,和离?!” 姚婉宜和金淮谦听到丫环来报,说蕉声院出事了,大嫂和大哥在闹和离,两人都惊呆了。 姚婉宜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手狠狠拧了金淮谦一把:“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瞅瞅!” 两人携手,匆匆往蕉声院跑去。 结果两人刚到蕉声院门口,就撞见了跑得气喘喘的金雨铃。 金雨铃一脸焦急,问二哥二嫂:“怎么回事呀?好端端的,大嫂怎么要跟大哥和离呢?” 三人带着一肚子疑问进去,却见金夫人坐在上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沈蓝珠和金淮序。 她抬手指了指金淮序,又指了指沈蓝珠,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闹什么和离?!” 啊?大哥大嫂来真儿的? 匆匆赶来的姚婉宜三个站在边上,一时面面相觑。 沈蓝珠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娘,我跟大郎过不不去了!” 金淮序真是小看他这个娇娇的小夫人了,真硬下心来,那就是动真格的! 金淮序也被激得红了眼:“蓝儿,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虽然两人这桩婚事,说起来有点荒唐,却偏偏歪打正着—— 他在娶她的时候,哪怕没见过她,也决定要好好待她;后来,他又渐渐地,被她吸引,不知不觉动了心。 如今沈蓝珠要与他和离,金淮序心头一阵钝痛。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刚刚回府的金阁老过来了! 金夫人瞪了金淮序和沈蓝珠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去:“老爷,你怎么来了?!” 金阁老虽是家翁,但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 他背着手走进来,板着脸看着沈蓝珠和金淮序,训斥道:“胡闹!” 金淮序赶紧上前将沈蓝珠挡在身后,迎上金阁老责备的目光:“爹!此事要说错,也是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蓝儿!” 金阁老一来,金夫人便回头朝金淮谦几个挥手:“都回去,不要留在这添乱!” 金淮谦看懂了母亲的眼神示意,赶紧一手抓着姚婉宜,一手抓着金雨铃,将两人拉走了。 才出蕉声院,金淮谦就喊来小厮:“好生将三小姐送到顾姨娘那!” 金雨铃嘟嘴:“娘也真的是,干嘛赶我走?大嫂对我最好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金淮谦瞪了她一眼,将她赶跑了:“别捣乱!没瞧见爹来了?” 金雨铃嘟着嘴走了,姚婉宜却皱着眉头,一脸担心地回头看着蕉声院的大门:“你说,好端端的,大嫂怎么要跟大哥闹和离?” 金淮谦嘴角抽了抽。 姚婉宜见他神色不太对,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一看你就不对劲!” 金淮谦只好将她拉到身侧,小声说了几句话。 姚婉宜当即瞪大了眼睛,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们!” 金淮谦急道:“大嫂是个外柔内刚的,只怕闹不好真要跟大哥和离!我们还是赶紧去搬救兵吧!” 金淮序为了不尚公主,娶了沈蓝珠当‘挡箭牌’这事,除了舅舅邓鹤为,金家也就金阁老、金夫人、还有金淮序两兄弟知情! 这事本就是冒着得罪皇上与景阳公主的风险,抢了个先机,让皇上和景阳公主吃了哑巴亏,自然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 就连金老太君也被蒙在鼓里。 当初邓鹤为替金淮序去扬州提亲时,外人都以为金淮序是爱慕人家沈氏姐妹,才去求娶。 而金老太君心疼大孙儿婚事坎坷,得知沈蓝珠进门,还暗自高兴自己大孙儿能娶到可心人! 没想到,这婚事,竟是他们金家算计来的! 金老太君听完金淮谦的话,差点气了个倒仰,指着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金淮谦赶紧上来搀扶她:“祖母,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快去救救大哥吧!不然,你大孙媳妇可要跑喽!” “混账!” 金老太君气坏了,抬脚匆匆往蕉声院赶去,“回头再跟你算账!” 蕉声院里,金阁老板着脸,看着沈蓝珠,施展起公爹的威严来:“我就当你们今日胡闹!和离一事,不许再提!” 公爹是阁老,沈蓝珠不敢反驳他,可心里憋着气呀! 就在这时,外边忽响起金老太君苍劲洪亮的声音:“你给我住嘴!” 金阁老:…… 金夫人:…… 整个金府,敢让金阁老住嘴的,也就只有金老太君了! 当再大的官又怎么样?在金老太君面前,也是儿子。 金阁老胡子一抖,回过头去扶金老太君:“您怎么来了?” 金老太君狠狠瞪他一眼,不要他扶,径直走到沈蓝珠身边,一把将她拉过来。 沈蓝珠眼睛发烫:“祖母……” “瞧瞧,把人欺负成啥样了?”金老太君心里一揪,一把将沈蓝珠护到身后,手掌朝金淮序身上打去,“混账东西!” 骂完金淮序,回头又指着金阁老鼻子骂:“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蓝珠:……? 金淮序:……! 金阁老:……?! 金老太君可不给爷俩留面子:“你们朝堂上的事我老太婆不懂,但你们这事就是做得不对!” 沈蓝珠都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金老太君会替自己出头。 金老太君握着她的小手拍了拍:“别怕,此事,祖母给你做主!” 想必这会儿沈蓝珠再也不想见到金淮序了,金老太君是过来人,最懂女儿家的小心思了,拉住沈蓝珠的手: “走,咱不在这破地方受窝囊气,随祖母回松鹤堂去!” 说着,金老太君拉着沈蓝珠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叫上大将军:“大将军,咱也走!” 大将军哼哧哼哧就跟上去了。 金淮序急得团团转,不知祖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飞快追上去:“祖母,蓝儿……” 但是老祖母已经风风火火牵着沈蓝珠的手跑远了! 金阁老狠狠瞪了一眼金淮序,脸色难看极了,哼一声,负手离去。 金夫人看看自个儿老头,又看看自个儿小子,“诶”一声,跺了一下脚,没眼看了,也走了。 留下金淮序风中凌乱…… 不是,祖母您是来搅局的吧? 第151章 完蛋,夫人要跟我和离2 “蓝儿,我……” 金淮序伸手轻轻将她手里合拿着的文章抽开,转而捏住她的小手,急忙解释道, “生辰送你的画像,是我一笔一画亲手绘制,至于那几句诗,说起来,也是你我结缘的开始,” 沈蓝珠怒:“又狡辩!” “不是,没有!”金淮序伸手将她身子扶正,声音清肃, “我去年年末及冠时,父亲想替我在兴都再择一门婚事,没想到舅舅看了我的文章,误以为……咳咳,误以为我倾慕你们沈家女郎,便说服父亲,亲自替我去扬州提亲。” “不过,” 金淮序面色郑重,抬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内心忽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蓝儿,我的确有一件事瞒着你!” 沈蓝珠忽地瞪大了眼睛,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金淮序伸手拉着她走到椅子旁,将她按到椅子里坐下, 随后,他也慢慢地蹲下身来,大掌包着她的手,双双平放在她的膝头。 金淮序蹲在她面前,仰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随后才郑重地说道,“蓝儿,其实你今日不问我,来日寻到机会,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沈蓝珠心里有面鼓,当即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她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 有些秘密,他今日终于打算和盘托出。 “蓝儿,其实我不愿欺骗你,刚成亲那会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实话,可你刚嫁我的时候,” 金淮序暗自苦笑了一下,“你就在合卺酒里下毒……”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刚见面的小夫人,是什么样的品性,有些事,怎敢跟她坦诚? 一提起这茬,沈蓝珠猛地被口水呛了一下,脸蛋腾地着火了,“你、你给我闭嘴!” 这人真讨厌,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金淮序双手紧紧捏着她的指尖,认真道: “蓝儿,你我这桩婚事,说是我强求来的也不为过,所以当初你有怨气,你这样做,我从不怪你……” 沈蓝珠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金淮序,目光尖得很: “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娶沈家女呢?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金淮序瞬间大汗:“这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不过我前面所说的,绝无半点虚言!” 他定定地看着沈蓝珠的眼睛:“蓝儿,其实——我原本,是要尚公主的!” 他话音一落,便似有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在沈蓝珠的头顶! 她瞳孔猛地一缩:“尚、尚公主?!” “是,”金淮序承认,“景阳公主曾有意招我为驸马……” 景阳公主曾有意招他为驸马—— 电光火石间,之前的种种不对劲,便有了解释: 小太子先前为何要为难他?景阳公主为何要当街给她难堪,小太子如今又为何要罚她抄《女诫》…… 一股怒火似从沈蓝珠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直盯着金淮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 金淮序见她面色发青,当即抓紧了她的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当初,也是曹公公私下透露给了父亲!” “那时我跟余蓁还有婚约在身,我从来没想过景阳公主她会……后来,余蓁突然病故,父亲有意让我以正妻之礼,将余蓁的牌位迎入金家祠堂,并守制三年; “我曾告诉你,余蓁是横死,她死后不能进余家祠堂,也不能葬在余家祖坟, “我与她三年未婚夫妻,我、我也硬不下心来不管,所以我便同意了父亲的提议!” 这件事,之前他提过,沈蓝珠是知道的,可是这里头更深层的原因,还是—— 只听金淮序慢慢说道:“当然这一切,也是权宜之计,父亲并不想让我尚公主……” 景阳公主与小太子关系不比寻常,金淮序一旦尚了公主,意味着金阁老要站队了。 “去年年末,我守制结束行冠礼,父亲想趁着圣上没有公开表态,要在兴都为我再择一门婚事……” 金淮序呼吸渐重,“再后来,舅舅看了我的文章,便替我做了主……” “蓝儿,”他重重地说道,“以上句句属实,我绝无半点欺瞒!” 就在他话音落下时,沈蓝珠已经气得头脑发白,猛地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书房里骤然炸响! 大将军趴在书案底下,被吓得一下子站起来,一脸懵地看着沈蓝珠和金淮序。 外边青竹和墨书听到动静急急奔进来, 却见沈蓝珠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金淮序蹲在她的膝前抓着她的手,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浮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青竹和墨书吓了一大跳,当即伸手捂住了嘴巴,有些不知所措。 侍云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忙伸手将两人拉了出去,顺便关上了槅扇。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沈蓝珠低头看着金淮序,眼睛慢慢红了起来! 她推开他的手:“金淮序,你们金家欺人太甚!” 原来她沈蓝珠,只不过是他们金家的一出挡箭牌? 这叫沈蓝珠如何不怒?! 金淮序喉咙一梗,此事,的确是他们金家做得不厚道,他也无话可说:“蓝儿……” 沈蓝珠眼睛被激得发红,猛地推开他,怒道:“金淮序,你这个混蛋,我要跟你和离!” 和,离? 金淮序怀疑自己听错了,脑袋里当即嗡嗡作响。 而沈蓝珠已经霍地一身从椅子上站起身,朝门外喊:“青竹墨书!咱们收拾东西!回扬州去!” “蓝儿!” 金淮序浑身一震,走上前从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发哑,“蓝儿,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求你不要说这种气话……” 沈蓝珠抬起拳头狠狠朝他砸去:“你个混蛋,放开我!谁跟你说气话,我要跟你和离!我要回扬州去!” 外边正担心大少爷和大少夫人的侍云,偷偷在门板上贴着耳朵,听见里头动静越来越大,还听到大少夫人闹着要与大少爷和离! 她当即吓了一大跳! 这事可不是她这个小丫环管得了的,只好赶紧去找金夫人! 第150章 完蛋,夫人要跟我和离1 包嬷嬷站在府门走来走去,远远地,看到马车驶来,当即一脸焦急地迎上去:“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金淮序拎着油纸包下了马车,看到包嬷嬷,微微一愣:“您找我?” 包嬷嬷诶了一声,将他拉到一侧,小声将小太子罚大少夫人抄《女训》的事说了。 金淮序听完当即拧起了眉头,匆匆回了蕉声院。 “夫人?” 他火急火燎地走进来,往东次间去,没看见沈蓝珠,往内室去,也没看见人,顿时急得头都大了。 “汪!” 冷不防西梢间那头传来汪的一声,他猛地回过头去,才看到沈蓝珠和大将军在西梢间那边。 金淮序抬手拍了一记脑门,摇着头往西梢间走去。 却见沈蓝珠坐在书案后,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毛笔,一边对着书案上摆着的书本唉声叹气,一边训大将军: “我说你呀你,出门在外怎的就不长记性?这下好了,不仅被景阳公主记恨上了,还被太子殿下抓住尾巴了!” 大将军正头低低的,看到金淮序过来,赶紧躲到金淮序身后去了! 金淮序:…… 大将军:(⊙ω⊙) 这是……真狗…… 金淮序将油纸包跟盒子放到书案上,才朝沈蓝珠走去。 他嘴边噙着一点笑意,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沈蓝珠,打趣道:“夫人再叹气,外边的树叶都要掉光了……” 沈蓝珠正糟心呢,才没空搭理他,嘟着嘴,气鼓鼓的。 金淮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过来抽走她手里的毛笔, 沈蓝珠这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金淮序拿起毛笔朝她示意,温声:“夫人不必苦恼,为夫替你抄就是!” 沈蓝珠眼睛刷的一亮,笑眯眯看着他:“真的?” 金淮序抬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自然!” 沈蓝珠嘿嘿一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我这就给夫君泡茶去!” 泡、泡茶?! “咳咳,”金淮序听到‘泡茶’二字,浑身一激灵,简直快要吓鼠了,“不、不用,不是有丫环?” 沈蓝珠今儿中午是想给他沏杯‘好茶’喝喝,可这会儿被小太子一搅和,她都没想起这事。 沈蓝珠还生怕他反悔,赶紧起身让位,殷勤地将他拉过来按到椅子坐下:“那就辛苦夫君啦!” 话音刚落,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面色顿时凝住! 不知为何,金淮序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夫、夫人?怎么了?” 沈蓝珠狠狠瞪了他一眼: “又哄我!你这个探花郎写的字,能跟我写的字一样?要是太子殿下发现你帮我作弊,怪罪下来,再给我按个欺骗储君的罪名,说不定要砍我脑袋泄愤呢!” 金淮序喉咙一噎:“……夫人,聪慧。” 还聪慧呢,分明是他这个蜂窝煤子把她耍得团团转!当即大怒:“坏人!” 沈蓝珠双手叉腰,小嘴巴叭叭叭翻起旧账来: “哼,生辰那日你送我那幅画像,还有那几句酸溜溜的臭诗,原来都是哄我的!今天要不是雨铃和婉宜说起,你打算哄我到什么时候?嗯?!” 一罪未赦,又罪加一等! 他不完蛋,谁完蛋? 沈蓝珠又看见大将军围着书案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盯着书案那油纸包直流哈喇子,当即就知道那油纸包里装的是啥了。 她可是不许金淮序再用烤鸭屁股贿赂大将军的:“好啊,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沈蓝珠:(@ ̄ー ̄@)! 好好好,金淮序今日罪加三等,可以鞭尸了。 “夫人、夫人,”金淮序这会儿心里比吃了黄莲还苦,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温声哄着,“你先消消气……” 沈蓝珠哼的一声,双手抱臂,转过身拿背对着他! 金淮序赶紧伸手打开盒子,捏起一块菱粉糕塞进她嘴里…… 沈蓝珠腮帮子顿时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休想收买我!” 他就是想收买夫人呀,“夫人想想看,大将军其实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烤鸭屁股了,是不是?” 金淮序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今日就请夫人看在为夫买了你爱吃的糕点的份儿上,也同意让大将军解解馋,好不好?” 大将军摇了摇尾巴,一脸期盼地看着沈蓝珠,似乎在说:嗯嗯嗯,狗想吃! 沈蓝珠怒(@ ̄ー ̄@):“区区几块糕点就想收买我……” 嘴巴嚼呀嚼, 咦,这糕点好像还挺好吃的…… 哼哼:“窝告诉泥,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连泥和大将军,狗腿一起打断!” 夫人怎么这么可爱O(∩_∩)O “蓝儿,来!” 金淮序眼睛一弯,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右手牵着她的手,左手执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你瞧!” 沈蓝珠霎时瞪大了眼睛:“你左手也会写字?!” 金淮序但笑不语,只伸手铺纸,又翻开那本《女诫》,左手执笔,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 沈蓝珠凑过头来一瞅,只见看他左手执笔书写顺畅,心里一时暗暗称奇! 金淮序抄了好几行字,偏头看着沈蓝珠,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太子殿下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替景阳公主出气,并不是真的要看你抄什么《女诫》……就算夫人抄了送去东宫,估计他都懒得看一眼,所以就由我替夫人抄好了! “他们都没见过夫人的字,而我左手会写字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人见过……” 他抬手刮了一下沈蓝珠的鼻子,笑道:“只求夫人不要揭穿我才好!” 难怪刚刚这般信誓旦旦呢,原来人家早有准备! 果然是个心肠弯弯的,沈蓝珠与他相处这么久,都不知道他左手会写字! 大怒:“好你个金大郎!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蓝珠走到书案的另一侧,抽出让灵柏找到的那篇文章,把桌子拍得邦邦响,“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怒目而瞪,今日他不把话说清楚,她跟他没完! 金淮序一看到那篇文章,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沈蓝珠见他脸色不对,眼睛当即危险地一眯! 第149章 看我今晚不给你沏杯好茶喝喝! “大将军才不会咬我呢!” 现在大将军早就跟金府的主子混熟啦,金雨铃才不怕大将军呢。 这死丫头,真是把沈蓝珠急死了! 金雨铃见大嫂急得团团转,噗嗤一笑,忽地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有美人兮,在水之南。缈若惊鸿,莹月羞避。” 她每念一句,就揶揄地瞅沈蓝珠一眼:“有美人兮,在水之畔。巧笑倩兮,谓丹霞升。” 沈蓝珠心头咚的一声! 这这这! 这首诗不是生辰那日金淮序为她作画所题的那首么?金雨铃怎么知道? 那样私密的画像,那样将她比喻成仙子的诗,可谓是夫妻俩的闺房情趣,竟被小姑子听了去! 沈蓝珠真是觉得羞死人了。 “华胥引梦,美人相顾。独上高楼逐君步,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金雨铃念到最后一句,走到沈蓝珠身侧轻轻撞了她一下, 大声嚷嚷道,“现在,大哥的梦中仙子,下凡来啦!” 姚婉宜坐在中间,拿帕子掩着唇直笑。 沈蓝珠脸上顿时有点遭不住,抬手作势就要打金雨铃,又恨恨骂金淮序: “好一个金大郎!他这个大嘴巴,竟拿这事竟到处与人说,看他回来,我不抽他一顿!” 金雨铃却嘿嘿笑:“不仅我知道,整个兴都的人都知道啦!” 沈蓝珠眼睛霎时瞪圆了:“什么?整、整个兴都的人都知道?” “大哥少有才名,及冠时,曾经写过一篇名动京师的文章!这几句,就出自那篇文章啦!” 金雨铃越说越兴奋,“当时兴都的学子可是争先恐后地抄写大哥的文章品读呢!” “啊?”沈蓝珠脸红了又红,咬牙,“好个金大郎,原来这几句诗不是写给我的?还拿来哄我!” 姚婉宜却摇头: “怎么的就不是写大嫂了?有美人兮,在水之南,水之南,不是江南么?有美人兮,在水之畔,江南之畔,不是扬州么?” 金雨铃抚掌而笑: “沈氏姐妹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大哥呀,虽然当时没有见过大嫂,却早就对大嫂倾慕已久啦!大哥笔下的瑶台仙子,当然就是娶进门的大嫂你呀!” “这不,今年将将功名及第,就迫不及待央着邓舅舅去扬州提亲了!”姚婉宜咧嘴一笑,“这就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 觉得做梦似的! 这金淮序,竟在很早之前,就对她们沈氏姐妹心生爱慕了? 沈蓝珠回了蕉声院,急急地唤来灵柏,让他把金淮序作的那篇文章找来,细细地研读了一番。 “呸!” 沈蓝珠拜读完探花郎的文章,呸的一声! 这文中的瑶台仙子哪写的是她呀,更多的是指“美人”,美仁也,暗指的是仁德! 又或者说这瑶台仙子,是他心驰神往的明君!是他向往的盛世清明的乐郊! 这死蜂窝煤还到处嚷嚷说心中的瑶台仙子,就是扬州那名动天下的沈氏双姝! 害得姚婉宜和金雨铃今日这样打趣她! 沈蓝珠气得直咬牙,文章是蜂窝煤写的,做何解释,横竖都是他这个蜂窝煤说了算呗。 好一个借花献佛。 又哄她! 沈蓝珠(╰_╯):看我今晚不给你沏杯好茶喝喝! 正生气呢,外边灵柏突然咚咚咚跑进来:“大少夫人!出事了!” 沈蓝珠正了正神色:“发生什么事,怎么慌里慌张的?” 灵柏面色变了又变:“太、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大人来了!说是要大少夫人前去听谕!” “什么?” 沈蓝珠一愣,小太子竟指名要见她? 上一次宫中有内侍来,还是景阳公主派人过来替小太子向金淮序赔罪; 这一次,只怕这小太子,是为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车驾一事而来了! 沈蓝珠不禁撇撇嘴:怎么每一次遇到这俩姐弟都没好事! 但人家是公主是太子呀,她也只能匆匆赶到前厅。 却见一个面无白须的年轻太监手持拂尘,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瞅着沈蓝珠,好像她有多入不了眼似的。 啧啧,都说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的,瞧瞧这些太监的做派,可见一斑了! 沈蓝珠面上微微一笑:“不知内侍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太监拂尘从左手甩到右手搭着,说话声音尖得刺人:“奴才~今日~是奉东宫令谕~而来~” 沈蓝珠:“……?!” 这人说话怎么还拐七八个弯呢??? 既然是奉东宫令谕而来,那就是奉小太子的命令了。 只听那白脸太监回头朝身后跟着的小跟班示意,那小跟班当即端着一个托盘上来,却见上面放着一本书。 那白脸太监哼了一声:“听闻金大少夫人出身扬州,乃是书香门第,正好,便请金大少夫人恭录《女诫》十遍,择日送入东宫供宫女们瞻观,以作示范!” 抄《女诫》? 那是大户人家的主母惩罚小妾时才会做的事!这话说的是,小太子觉得她沈蓝珠不够谦卑,没有妇德? 小太子分明是因为大将军冲撞景阳公主一事迁怒于她,要对她进行小惩大诫呢! 可恨人家是储君,她是臣妇。 “……谢殿下恩典。” 等那白脸太监一走,金夫人当即派包嬷嬷过来问了。 沈蓝珠拿着那本《女诫》给包嬷嬷看,包嬷嬷也是替沈蓝珠憋着一口气:“这……哎!” 她拍了拍沈蓝珠的手,叹了一口气: “都说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就算是老爷,如今在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也得看圣上的脸色行事……你别往心里去!” 沈蓝珠不想让金夫人担心,忙道:“包嬷嬷宽心,我省得的!” 包嬷嬷欣慰地笑了笑:“好孩子!” 可包嬷嬷到底是不放心,怕沈蓝珠心里受委屈,给金夫人回了话之后,便在府门等金淮序。 另一边,因着明日休沐,金淮序便也不急着回府。 从衙门回来的路上,他给大将军买了烤鸭屁股,又特意让车夫绕了路,到糕点铺给沈蓝珠买了份菱粉糕和茯苓糕。 他记得小夫人就喜欢这种味道清甜的糕点。 想到小夫人一手吃着糕点,一手执话本,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坐在罗汉榻那嗤嗤地笑的模样,他忽地有点心急了, 朝灵柏道:“快点回府!” 第148章 “大嫂,可是大哥的梦中仙子呢!” 至于景阳公主与小太子说了什么话,沈蓝珠自然一概不知。 这日,看出了大太阳,沈蓝珠便约姚婉宜和金雨铃到水榭这边喝茶。 金雨铃与两位嫂嫂说着话:“重阳节那日我们都随祖母到护国寺礼佛好了!反正呆在府中也没意思,还不如一起出去散散心!” 姚婉宜也笑着插嘴:“护国寺那边植了许多黄栌银杏和枫树,如今正值深秋,正是黄澄澄红登登一大片,壮观极了!大嫂可一定要去看看!” 听她俩这么一说,沈蓝珠心思也跟着一动:“那晚上等大郎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这时,金雨铃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一笑,撞了一下姚婉宜的肩膀,又抬头揶揄地瞅着沈蓝珠: “我听祖母说护国寺的送子观音可灵了!两位嫂嫂到时一定要去拜拜!” 一句话,说得沈蓝珠和姚婉宜脸蛋齐齐一红,两人对视了一眼,双双伸手抓住金雨铃就是一顿胖揍: “好呀,竟敢打趣你嫂嫂!” 金雨铃被两个嫂嫂联合围攻,顿时败下阵来,赶紧开口求饶: “哎哟哎哟,我再也不敢了!求两位嫂嫂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 “哼,”姚婉宜哼了一声,与沈蓝珠一唱一和,“明年咱们雨铃就该说亲了,不知将来要便宜哪个臭小子喽!” 沈蓝珠附和道:“就是!” 金雨铃今年十三岁,明年十四就可以说亲了。 被两位嫂嫂打趣,这小丫头片子脸上有点遭不住,腮帮子腾起两朵红云:“两位嫂嫂最坏了!” 姚婉宜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来来来,好好告诉你二嫂,你喜欢什么样的儿郎呀?二嫂回头帮你留意留意!” 金雨铃气得一跺脚,破罐子破摔:“我就喜欢大哥二哥那样的!上哪找?” 沈蓝珠抿嘴一笑:“是喜欢你大哥那样的,还是你二哥那样的?不说清楚些,嫂嫂怎么帮你挑个如意金龟婿?!” 两位嫂嫂一联手,金雨铃岂是对手,当即苦笑着举双手投降:“哎呀,大嫂也学坏了!你们可饶了我吧!两位好嫂嫂,我错了!我真错了,行不行?” 如此求饶,两位好嫂嫂这才放过她呢。 聊起相看说亲这种事,沈蓝珠便想起她与金淮序的婚事,对此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 说实话,她嫁进金家也有一段时日了,与钟斧多方打听,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如今她与姚婉宜和金雨铃越发熟稔, 也许能从姚婉宜和金雨铃这里找到突破口也不一定。 之所以没有明着问金淮序那个肠子弯弯的,那是因为沈蓝珠知道,若是问这个蜂窝煤子,他嘴里准没一句实话! 沈蓝珠才不会这么傻去问他呢。 她眼珠子一转,忽叹了一口气:“只盼咱们雨铃,不要像你大嫂我这般,盲婚哑嫁就好!” 又撞了一下坐在中间的姚婉宜:“话说二弟妹与二弟成亲之前,应该相看过吧?我与你们大哥,可是面都没见过,就稀里糊涂地成亲了!” 姚婉宜是在兴都长大的,说亲时,与金淮谦自然相看过。 沈蓝珠这么一说,姚婉宜和金雨铃才猛地清醒过来,是哦,大哥和大嫂,可是真的“盲婚哑嫁”了! “我跟淮谦没说亲前,就已经见过好几面了,” 姚婉宜回忆起两人说亲时的情景,脸蛋微微发红,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幸福与喜悦。 与沈蓝珠这么一对比,她确实是幸运多了,忙宽慰道,“大嫂与大哥成亲之前虽没见过面,可成亲之后却也和睦甜蜜,可见是天作之合!” 金雨铃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当初知道大哥要娶大嫂,大家心里都没底呢,我也不知道嫁过来的是个什么样的嫂嫂!” 她摇了摇沈蓝珠的胳膊,嘿嘿一笑:“没想到上天赐给我这么好一个嫂嫂!” 沈蓝珠嗔了她一眼:“尽说好听话哄我!” 见金雨玲和姚婉宜一点也不避讳提及她和金淮序的婚事,沈蓝珠心里更觉得奇怪了。 如今她跟金雨玲姚婉宜早已相熟,只怕她们两个现在也不好意思诓骗她! 沈蓝珠便乘胜追击,哼了一声:“当初我可没想着要嫁你们大哥!我原本是想在扬州招上门夫婿的!” 金雨玲和姚婉宜当即一脸吃惊:“啊?!” 沈蓝珠横了她们一眼:“怎料你们大哥突然让邓舅舅来提亲,可没把我吓一大跳!要知道,我当时连你们大哥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呢,” 她定定地看着金雨玲和姚婉宜,狐狸眼睛一眨:“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不许骗我!” 金雨铃和姚婉宜一时面面相觑。 好半晌,金雨铃眨着眼睛,有点懵:“咦,大哥没告诉大嫂么?” 沈蓝珠也眨了眨眼睛:啥?! 两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没对上账! 我滴老天奶咧! 金雨铃一脸疑惑地看着沈蓝珠,很纳闷沈蓝珠嫁过来这么久了竟啥都不知道,随后她脑子灵光一闪,大声嚷嚷道: “哦,我知道了!” 沈蓝珠继续懵圈:“你知道啥?!” 沈蓝珠小心脏都被绳子吊到枝头了,没想到金雨铃这小丫头竟在这紧要时刻卖起关子! “嘿嘿,”金雨铃嘿嘿一笑,一副‘我不说我就不说’的欠揍小模样。 气得沈蓝珠抬手拧了一下她的腰,凶道:“快说!不说我可饶不了你!” 大嫂这么温柔,金雨铃才不怕呢,故意不说:“嗯哼!” 沈蓝珠想了想,伸手从发髻上忍痛摘下一支镶蓝宝石的金步摇,往金雨铃头上插去:“你快说,这只步摇,大嫂赏你了,可成?” 金雨铃抬手摸了摸那插在头上的精美步摇,当即乐开了花:“大嫂,可是大哥的梦中仙子呢!” 沈蓝珠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金雨铃故意搪塞她,还骗了她一只步摇去, 她当即抬手就要将步摇抢回来,哼了一声:“坏胚子,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让大将军咬你?!” 第147章 这个坏女人,她还抢了皇姐的心上人! 小太子伸手扯了扯景阳的衣袖,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惩罚他的太监: “皇姐,你都好几天没进宫看我了!” 景阳闭了闭眼睛,勉强压下这口怒气。 语气却仍是严厉:“谁叫你乱跑?你知不知道宫外有多危险!” 万一被歹人知道他出宫,在路上伏击他怎么办?! 景阳大小太子八岁,当年陈贵妃生下小太子没多久便去了,两姐弟在群狼环伺的深宫长大, 可以说身为长姐的景阳,于小太子而言,既是母亲也是姐姐般的存在。 两姐弟感情自然也深厚。 小太子受了皇姐训斥,微微垂眸有点委屈:“我许久没见到皇姐,也担心皇姐在宫外,是不是出事了……” 景阳听了,再硬的心,也跟着软和下来了。 她转怒为笑:“这一次就先饶了你!下次可不准了!” 又道:“既然出来了,那便准你在这玩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皇姐带你回宫去!” 两个时辰已是很纵容了,时间久了,就怕到时宫里人发现小太子不见了,不知又要生出怎样的风波! 小太子大松一口气:“我就知道皇姐最疼我了!” 说着,小太子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却看见里头跪了一地的侍卫,当即一愣:“皇姐,这是?” 景阳面色微微发沉,横了侍卫们一眼:“还不滚下去!” 侍卫们如蒙大赦:“是是是,谢殿下恩典!” 小太子眉头一拧:“可是他们做事不上心,惹皇姐生气?” 景阳面色不虞,冯德宝便插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一切,都怪那个沈氏!” 他一说沈氏,小太子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回事?” 冯德宝见景阳公主没开声制止,便继续说道: “那日公主殿下回公主府,在神武大街碰见沈氏,便停车问她几句话,没想到这沈氏竟纵容自己养的恶犬,冲撞公主殿下的车驾! “害得拉车的宝马受惊,公主殿下也差点受了伤!” “又是她!” 小太子一听说皇姐被沈蓝珠的爱狗欺负了,当即愤怒不已,“她好大的胆子!皇姐,你怎么不罚她?!” 景阳心里正憋着一口恶气,见自己小皇弟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许。 她摸了摸小太子的头,叹了一口气: “只恨这些侍卫无用,没将那恶犬当场抓住,与她当场对峙!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小太子见自己皇姐吃了哑巴亏,心里更愤怒了:“这个坏女人,她还抢了皇姐的心上人!” “噤声!” 景阳面色一变,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堵住了他的唇,“这话以后可不许乱说!” 三年前余家大小姐一死,景阳便开始布局,想招金淮序为驸马。 毕竟安王有严首辅支持,而严皇后又与严首辅是本家,他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小太子若想求得内阁的鼎力支持,拉拢金次辅势在必行,唯有景阳与金淮序成婚,两边结为姻亲,关系才牢靠! 可惜天不遂人愿,余蓁一死 ,这金淮序竟大张旗鼓地将余蓁的牌位迎进金家祠堂,并对外宣称要替亡妻守制三年! 这一举动,简直杀了景阳一个措手不及。 而金淮序与余蓁的婚约是早就订下的,弘德帝也知晓,故在替景阳择驸马一事上,他就没考虑过金淮序。 那时弘德帝更看重与景阳同龄的祝家小子,可惜景阳没看上祝藏瑜。 这金淮序与余蓁未正式成亲,他都愿意给余蓁堂堂正正的正妻之礼相待,又愿替其守制三年,可见金淮序其人有情有义。 彼时景阳不过十五,向弘德帝承情,表示愿意等金淮序三年。 也许是有天助,不久这祝藏瑜随祝大人去了燕州,竟在燕州娶亲了! 这下子,弘德帝再看重祝藏瑜也无用,只好应了景阳,若金淮序来年能金榜题名,便给他们赐婚! 当时金淮序还在为余蓁守制,这是整个兴都人尽皆知的事,弘德帝也不好夺情, 于是给金淮序与景阳赐婚这事,当时虽然没有摆明面上,私下却也有小范围的流传。 只是万万没想到金淮序今年春中榜后,竟马不停蹄地与扬州知府沈家的二小姐成亲了! 据说,这桩婚事还是金淮序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保的媒—— 三月春,兴都这边将将放榜呢,那边就传来金家与沈家定亲的消息,这聘礼都大张旗鼓地派大船运到了扬州。 弘德帝这边得知此事,自然就不会再给金淮序和景阳赐婚了! 他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岂能跟一个死了原妻,眼下又即将续弦的男子成亲? 那岂不是说他的女儿,沦落到跟人家抢夫婿才能嫁出去的地步? 皇家丢不起这个脸,而他的女儿是公主,更不必如此委曲求全地下嫁! 只不过弘德帝心里也的确如同吞了苍蝇似的,好几天没给金阁老好脸色; 而景阳得知消息,一度奔进宫向弘德帝哭诉,要弘德帝阻止金沈两家的婚事,继续为她和金淮序赐婚, 可在弘德帝这里,皇家的颜面自然更为重要,也为景阳如此不争气没骨气的做派,有些不喜。 弘德帝喜欢景阳,一来景阳确实能讨他欢心,二来是因为景阳身上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对弘德帝这样骄傲自负的帝王来说,生为皇家子孙,就该天生如此。 所以弘德帝才会说出“可惜景阳不是男儿身,否则朕将立她为太子!”这样震惊朝野的评价。 景阳身上的这份与他如出一辙的傲气,是那个因跛脚而内心扭曲的大儿子,和不到十岁的小儿子,所没有的。 帝心九重,景阳对自己的父皇可谓是十分了解,见弘德帝面色不对,这才赶紧转变态度,不再继续闹腾。 至于那什么扬州知府家的沈二小姐,在此之前,金枝玉叶的景阳公主听都没听过! 所以沈蓝珠一出现,直接就坏了她精心布了三年的局! 景阳能喜欢沈蓝珠才怪了。 小太子见皇姐不让自己再说此事,便只能气愤地咬了咬唇。 “好了,”景阳淡淡一笑,拉起他的手,“你难得来一次,走,皇姐带你逛逛去!” 第146章 “敢问夫人,那为夫今晚睡哪?” 兴义道:“也是大将军聪明,知道往老爷马车上跑!” 金淮序松了一口气,开始安排后续事宜:“婉宜雨铃只怕今日也受了不小惊吓,先回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休息。” 又看向金夫人:“娘,连累您担惊受怕,孩儿实在不该,夜深了,您也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送走金夫人,金淮序往内室走来,又让人将金老太君好生送回松鹤堂。 等大家都走了,金淮序才看向和大将军腻歪的沈蓝珠: “我看大将军浑身脏兮兮的,也不知有没有受伤,让钟斧带它下去检查检查,再洗一洗这身皮毛,你也去沐浴,换身衣裳,” 他抓着沈蓝珠的手捏了捏,“我去看看爹。” 只怕公爹这会儿正要问发生什么事,沈蓝珠红着眼睛嗯了一声:“帮我谢谢爹!” 金淮序见她已经没事了,才笑了笑,转身去了上院。 金阁老在书房里喝了一盏茶,歇了歇脚,金淮序才到。 听金淮序说完事情的经过,金阁老神色一缓:“也不是什么大事。” 金淮序却皱着眉头:“只怕景阳今日将蓝儿当街拦下,是故意为难!” 金阁老横了他一眼,只说了八个字:“她是公主,你是臣子!” 他总不能像个泼妇一样闹到公主府,让景阳公主给他一个说法! 再说了,是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的车驾,令马匹受了惊,差点害景阳公主受伤,他真要向景阳公主讨说法, 那岂不是白白给景阳公主递把柄? 此事双方都有不对之处,但这件事最好是到此为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金淮序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等金淮序回到蕉声院,大将军已经洗完白白,又开始精神抖擞了。 也许是今日被吓破胆了,大将军这会儿紧紧跟着沈蓝珠,寸步不离; 而沈蓝珠呢,又心疼大将军劫后余生,一个劲地抱着大将军不撒手。 金淮序沐浴出来,就看到沈蓝珠在命青竹铺床,指着床说:“我今晚要和大将军一起睡!” 金淮序刚进内室听见了,脚步当即一个趔趄。 他走过去,看看床,又看看沈蓝珠,嘴角抽抽:“敢问夫人,那为夫今晚睡哪?” 沈蓝珠顿时傻眼了:“啊?” 她都把他给忘记了! 啊,这,沈蓝珠眼珠子一转,一个劲地往罗汉榻上瞟,暗示之意十分明显。 金淮序都快气笑了,装作不知,低头狠狠瞪了一眼大将军。 让大将军上床睡?以后这床还有没有他的位置了?!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让大将军睡了床边的脚榻…… 金淮序真是气得牙痒痒! 沈蓝珠睡在外边,手悄悄从帷幔伸出去,偷偷摸大将军的狗头,金淮序一个深呼吸,再也忍不住了, 伸手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塞进了被窝里:“天冷,小心着凉!” 沈蓝珠:…… 她嘟了嘟嘴,忽问:“要是景阳公主气不过,查出今日凶她的是大将军,还要找大将军麻烦怎么办?” 金淮序伸出手指弹了一记她的脑门:“傻!” 他笑眯眯道:“她不会因为一只狗,到金府来要说法,再说了,她说今日那只狗是大将军,我们就要认么?” 若是景阳公主的侍卫今日当街把大将军杀了,金府没话说; 如今大将军回来了,就断然没有再把大将军送出去给人作践的道理。 沈蓝珠嘿嘿一笑,一个翻身滚过来,抱住了金淮序的一条胳膊:“对,咱们不认!” 要怪就怪景阳公主的侍卫没用,没有当街逮住大将军,如今大将军回来了,他们咬死不认今日凶景阳公主的是大将军,他们也没辙! 毕竟,城中野狗黑狗这么多,他们怎么证明那只狗就是大将军? 金淮序微微一笑:“好了,快睡吧,保管大将军没事!” 景阳公主是聪明人,她不会傻傻地为了一只狗,来金府讨要说法; 而她就算派人来问,金府也不会傻傻地承认是他们的狗冲撞了她。 所以这件事,双方心里有数,但双方都不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此事到此为止。 可沈蓝珠心里还是觉得气愤。 她又不是傻子,哪会看不出来今日景阳公主当街拦她,还说那样的话,是在故意为难她? 只是,她初到兴都,又没见过景阳公主,她哪里得罪景阳公主了?! 沈蓝珠大为不解。 可怜的大将军遭此横祸,这两天可老实了,再没闹着要出府玩。 倒是景阳公主查出那日害她当街出糗的,竟然就是沈蓝珠的陪嫁狗,心中暗恨不已! 却怪她当时没让人看仔细,否则当时知道是沈蓝珠的狗,她非治沈蓝珠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正如金淮序所言,她的人没有当街将大将军抓住,就是错失了时机,她也不好上金府让沈蓝珠把狗交出来! 景阳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拍桌大怒:“没用的东西!” 一众侍卫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请公主恕罪!” 景阳气得闭了闭眼睛,这时,外边忽传来一声:“皇姐?” 景阳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小太子穿着一身太监服走了进来,她顿时吃了一大惊: “你怎么出宫来了?!” 小太子杨旭今年十岁,身高将将与景阳公主齐肩; 他白皙的小脸上,一双眉眼与景阳公主有七八分相似,但因年纪太小,脸上浮着一丝稚气。 景阳几乎是扑过去,微微蹲身双手扶住小太子的肩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宫!” 她那双眼睛当即像刀子,朝他身后跟着的太监看过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竟任由小太子私自出宫! 后头跟着的太监扑通给跪了下来:“请公主殿下饶命!” 小太子非闹着要出宫,他们不答应能有什么办法? 虽说小太子住在东宫,可东宫里的人,几乎都是景阳公主的眼线,唯景阳公主是从。 故东宫的太监宫女们,都惧怕这位骄纵又精明强干的公主! 第145章 “小鬼头,闯祸了,是不是?” 另一边, 月亮将将挨着柳梢,一辆马车从皇宫南门缓缓驶向金府。 金阁老刚刚与弘德帝商议完国事,被赐一同用膳,此时才将将出宫。 商议一天国事,难免疲惫,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哆哆,兴义等四个高手扶着刀,护着马车正要经过神武大街。 就在拐弯处,小巷里忽传来声音:“在那边,把它抓住,别让它跑了!” 金阁老听到动静,当即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小巷里猛地蹿出,直冲他所乘坐的马车飞奔而来! “什么东西?!” 外边,兴义几个都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那黑影嗖的一下,直接朝马车撞来,一跃,直接冲进了马车里! “保护老爷!” 兴义大喝一声,骤然拔刀,飞身跃上马车,一把撩起帘子—— 他都做好与这什么鬼东西殊死搏斗的准备了,谁知一撩开帘子,金阁老就抬起手制止了他! 就着车内挂着的提灯,他竟看到一只大黑狗钻进自家老爷衣袍下,只露出一只狗屁股,鼻子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啊,这…… 兴义见这大黑狗行为如此奇怪,也不伤人不咬人,脑子嗡的一声:“大将军?” 大将军:“呜呜呜……” 狗现在很害怕! 竟真的是大将军! 可是,大将军不该在府中么,怎么在这? 就在这时,景阳公主的侍卫也提着刀朝这边追来了! 兴义猛地放下帘子,回头提刀看着他们,喝道:“你们是何人?宵禁时辰,竟敢在大街行凶?!” 景阳公主的侍卫顿时一惊,这对面是什么人? 他们谨慎地提刀走近,借着马车外边挂着的提灯,看清是兴义,顿时一愣:“是、是金阁老?” 兴义皱眉:“既知是阁老大人,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侍卫走出来,收刀拱手:“我们是景阳公主府上的侍卫!不知金阁老车驾经过此处,多有冒犯,请阁老恕罪!” 见他们手上提着刀,兴义继续问:“你们因何故提刀上街?” 难道是追捕犯人?追捕犯人又不归公主府管! 那些侍卫一时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答: “……今日有只野狗冲撞了景阳公主殿下车驾,害公主殿下受了惊,我们正奉公主之命,追杀野狗!” 追杀野狗? 那岂不是大将军…… 兴义眼角抽了抽。 他清了清嗓子,将刀插回刀鞘:“如今已是宵禁时辰,你们这样提刀上街,不知情的,还以为兴都进匪了!” 又呵斥:“鸡鸣狗盗的,不是有五城兵马司追捕?” 言下之意,你们公主府的人这样明晃晃提刀上街,吓到百姓怎么办? 城中治安,有五城兵马司管,不然,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 回头,金阁老可要追究公主府和五城兵马司的罪了! 那侍卫赶紧道:“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兴义闻言,才朝车夫示意:“走!” 景阳公主的侍卫站在原地看着金阁老的马车走远,也不敢盘问兴义他们有没有见到那只“野狗”啊!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指着大将军呵了一声:“小鬼头,闯祸了,是不是?” 大将军鼻子顿时哼唧起来,不停拿头蹭着金阁老的大腿。 大将军(⊙ω⊙):差点狗命不保了! 金府, 金老太君坐在床沿拉着沈蓝珠的手,都心疼坏了:“好孩子!莫哭,莫哭啊!” 沈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环住金老太君的腰,整个人依偎在金老太君怀里:“祖母……” 刚刚金淮序和金老太君在外面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祖母和夫君,并没有因为大将军是条狗,就将大将军置之不理,也没有因为她为一条狗哭鼻子而笑话她, 这一切说明祖母和夫君,也是把大将军当成家人看待的。 祖母和夫君他们爱怜她,所以,一并爱怜大将军。 沈蓝珠心头一动,可是一想到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当街砍死,把它剥皮……沈蓝珠心里就如同刀割! 还有姐姐,最疼爱大将军了,要是姐姐知道大将军没了,她该多难受! 景阳公主…… 沈蓝珠一想到这个名字,牙齿当即咬得咯咯响。 金老太君虽然派人去了公主府说情,可大将军到底还有没有命在,她心里也没底。 大将军不过是一只畜生,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又有谁知道这狗在狗主人心中的份量? 金老太君伸手拍着沈蓝珠的背:“哎哟,天可怜见的……” 金夫人还在外头问姚婉宜和金雨铃的话,知道不是她们主动得罪景阳公主,而是景阳公主当街拦的她们,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 可恨这位是圣上的掌上明珠,有理也变没理! 姚婉宜道: “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发突然,大将军护主心切,才惊了景阳公主的马匹!好在钟斧他们机智,也没当街嚷嚷说这是咱们府上的狗,故意放大将军跑了!”给了大将军一线生机。 “只盼大将军福大命大……” 她话音刚落呢,外头忽传来一声震天响的狗吠声:“汪汪汪!” 金雨铃哭声当即就止住了,霍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好像听到大将军的叫声了!是不是大将军回来了?!” 一屋子人顿时骚动起来! 沈蓝珠心里一时又惊又喜,猛地伸手抓住金老太君的胳膊:“祖母,是不是大将军回来了?” “汪汪汪!汪汪汪!” 震天的狗叫声,震得大家耳朵都嗡嗡作响了! 灵柏飞快从外头跑进来,喜道:“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金淮序他们飞快抬脚走出去,只见兴义牵着大将军,后头跟着包嬷嬷一起跨过蕉声院的大门! 兴义笑了笑,松开绳子,大将军就撒开四腿,哼哧哼哧往屋里冲来—— 跃过众人,直接往内室冲去:“汪!” “大将军!” 沈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将军跑到跟前,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滑下床,蹲下身一把抱住大将军,直接破涕为笑! 真的是大将军! 大将军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着沈蓝珠脸上的泪痕! 真是失而复得! 外头金夫人看着兴义和包嬷嬷:“怎么回事?大将军怎么跟兴义一块回来了?” 兴义拱手行礼,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包嬷嬷也喜不自胜:“老奴正要去公主府呢,才出门不远,就碰到了老爷!” 金淮序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这么说,是爹救了大将军?” 第144章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轻轻拍着沈蓝珠的后背,抬头看向姚婉宜。 姚婉宜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她还是朝金淮序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虽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但不是致命性的麻烦,沈蓝珠也没受到伤害。 金淮序心里有了数,沉着脸脱下外衣给沈蓝珠披上,随后弯腰,双手穿过沈蓝珠的膝弯,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回了蕉声院,侍云等人看见大少夫人这个样子都吓坏了。 赶紧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 金淮序小心翼翼地将沈蓝珠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她盖住, 随后他坐在床沿,俯身朝她看来:“蓝儿?” 沈蓝珠红着眼眶,伸手紧紧拽着金淮序的袖子,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大将军……” 只重复地喊着大将军,其他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金淮序心里咯噔一下。 今日下衙回来,他就没看到大将军,一问侍云,才知道大将军被沈蓝珠带出府去了! 怎么,是大将军出事了? 是跑丢了,还是? 见沈蓝珠说不出话来,金淮序不忍心再问,接了侍云递过来的热巾子帮她擦了脸。 回头朝侍云道:“好好照顾大少夫人!” 说完,他起身朝外边走去。 外边,金雨铃正坐在椅子上哭得厉害:“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提出带大将军出府,大将军就不会……呜呜呜……” 看见金淮序出来,金雨铃红着眼睛扑进了他怀里,自责得不行:“大哥……呜呜呜……” 金淮序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姚婉宜:“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将军怎么了?是丢了还是?” 姚婉宜急急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大将军冲撞了景阳公主车驾,害拉车的宝马受了惊,景阳公主也受了惊吓!这不,正要杀了大将军泄愤呢!” 金淮序面色一变:“什么?!” 姚婉宜补充道: “若不是钟斧机智,撒开了大将军的狗绳,大将军肯定要被当街斩杀了!如今大将军跑了,可景阳公主的侍卫正穷追不舍,只怕他们要杀了大将军向景阳公主交差呢!” 大将军是沈蓝珠的陪嫁狗,听说还是从小奶狗养到这么大的,要是大将军没了,沈蓝珠不伤心死才怪! 更何况大将军又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畜生,景阳公主要杀一只畜生,谁敢阻拦?! 金淮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钟斧在何处?” 金淮谦接过了话:“回来的路上,听说大将军没找到,我让灵柏带了二十人去跟钟斧碰面,一起去找大将军!” 他没敢把话说死:“大将军向来聪明,说不定躲起来了!景阳公主那些侍卫的手脚,未必就有钟斧他们快!” 毕竟,大将军认得钟斧,只要钟斧喊一声,大将军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如此,他们一行人就坐在蕉声院等消息。 那边,金夫人在松鹤堂陪着金老太君,听说沈蓝珠她们回来了,赶紧派包嬷嬷过来瞧一眼。 包嬷嬷到了蕉声院,听说大少夫人她们人没事,但是大将军却遭了难,赶紧回松鹤堂回话。 她前脚刚走,后脚钟斧和灵柏就回来了! 金淮序猛地站起来,紧紧看着他们两个:“怎么样?找到大将军没?” 钟斧和灵柏一脸沮丧地摇了摇头。 金淮序面色微微发沉,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捏成了拳头。 他冷着脸:“如果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抓住了,肯定在公主府!” 金淮序顾不上这么多了:“给我备马,我去一趟公主府!” “大哥!别冲动!”金淮谦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现在景阳公主还不知道冲撞了她的狗,是大嫂的狗,他这一去,可谓是不打自招,把事情闹大了! 到时景阳公主给大嫂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这可如何是好? 当朝备受圣宠的景阳公主,脾气可是不好相与的! 再说金淮序此一去,景阳公主自以为拿捏住了金淮序的把柄,要与他谈条件,到时金府是应还是不应? 这件事,牵扯到景阳公主,可大可小! 万一,大将军没被景阳公主的侍卫抓到,回来了呢?岂不是白白给景阳公主送一个把柄去? 金淮谦用力朝金淮序摇了摇头! 金淮序面容冷肃,眼睛一眯:“我倒要看看,她能拿我如何!” 他话音刚落,外边传来金老太君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金淮序迈出的左脚一顿,看着祖母和娘双双走进来,他闭了闭眼睛:“祖母,娘?” 金老太君最疼大将军了,听说大将军遭此横祸,心里也不好受。 金夫人扶她走到上首坐下,金老太君双目炯炯,瞪了金淮序一眼: “亏你还是探花郎!” 金淮序这也是,关心则乱。 她敲了一下扶手,看向金夫人身边的包嬷嬷: “你亲自代我走一趟公主府,若是大将军被抓到公主府去了,就说这狗是我这个老太婆养来解闷儿的!” 又道:“就说景阳公主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这个老太婆半截身子骨入了土的份上,不要与我这个老太婆计较!改日,我这个老太婆,亲自去公主府赔礼道歉!” 她此话一落,金淮谦和姚婉宜眼睛当即一亮! 景阳公主可以以势压人,可是,金老太君也是一品诰命夫人,还是金阁老的母亲! 她景阳公主一个小辈,好意思跟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封君计较么? 这叫转移矛盾。 金淮谦都乐了,当即朝金老太君竖起大拇指:“祖母,你是这个!”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金淮序细细一琢磨,觉得此法可行,但脸上还是写满了担忧:万一,大将军被景阳公主的侍卫当街砍杀了呢?! 一想到这,金淮序心脏就猛地揪紧了! 包嬷嬷领命而去。 金老太君抬头瞪了金淮序一眼,起身:“蓝珠丫头如何了?我瞅瞅她去!” 第143章 “别怕,我在!” 灵柏匆匆过去,却听门房的说大少夫人一行人一直没有回来! 金淮序神色顿敛:“难道大堂姐将她们留下了?去问问二婶婶,谢府可有派人来过?” 要是金雨燕让沈蓝珠她们在谢府留宿,也该派人过来说一声才是! 灵柏去了二房那边问,结果婶母周氏也是一头雾水,谢府没派人过来啊。 眼看天都黑了,沈蓝珠几个还没回来,这下子,可把大家给惊动了。 金淮谦匆匆过来找金淮序:“大哥!我刚刚派人去谢府问话了,你稍安勿躁!” 沈蓝珠她们是走亲戚,又不是出远门,眼下又在兴都,天子脚下,治安一向是好的。 金淮序按下心里的焦急,与金淮谦直接去了前厅等人,吩咐门房:“一看到大少夫人她们回来,即刻来禀!” 瞧见大哥如此紧张大嫂,金淮谦还不忘打趣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笑道: “我猜,肯定是大堂姐把她们留下了!” 金淮序瞪了他一眼,没有心思开玩笑,一把挥开他的手:“一边去!” 金淮谦倒是心大些,笑着摇了摇头。 结果那骑马跑到谢府问话的小厮回来了,却说:“大姑娘说大少夫人她们申时一刻就走了!” “什么?!” 金淮序和金淮谦顿时面色剧变! 现在,已经是酉时末了! 也就是说,沈蓝珠她们从谢府离开,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车马再慢,也该到家了。 金淮序骤然捏紧了拳头,压着声音:“即刻派人去找!从谢府回咱们府的路,细细地找,不要声张!” 万一沈蓝珠她们遇到了歹人,被绑架或被劫持了,那她们三人的清誉就完了! 灵柏也是吓到了,忙领命而去:“是!” 金淮谦白着一张脸:“大哥!我也一起出去找!你留在府中,若是有什么消息,即刻派人通知我!” 这个时候,两兄弟必须一个在府中统筹全局,一个在外边组织人去找才行。 金淮序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站定了身子,仿佛刚刚的失态的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他面容肃冷,骤然开口:“你快去,府里有我!” 金淮谦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骑了马,领着三十府卫出了府。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那边也派丫环过来问,金淮序怕丫环嘴巴不利索传错了话,亲自去了一趟松鹤堂。 金老太君听完金淮序的话,心里也跟着着急,但她还是镇定地说道:“事情未必真就这么坏!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又看向一旁的心腹嬷嬷:“把府里的下人看住了!在大少夫人她们回来之前,不许随意走动!” “驾——!” 金淮谦领着人出了府,命人四散开来:“要快!戌时一刻五城兵马司就该净街了!” 净街之后,一更三点便正式宵禁,无故不许在街上行走。 府卫们得令,当即四散开来,沿着从金府到谢府的路搜寻过去。 “大将军!大将军,你在哪儿?” 那厢,沈蓝珠和姚婉铃他们在神武大街附近,把这里的街头小巷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大将军。 大将军只怕凶多吉少了! 眼看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就要来净街,姚婉宜只好拉住沈蓝珠的手: “大嫂!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不若我们先回去,让大哥他们找帮手……” 正说着,那边奔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喜道:“大少夫夫?二少夫人?三小姐?” 姚婉宜认出来是金府的小厮,忙朝他招手:“我们在这里!” 那小厮回头,朝身后的府卫招手:“大少夫人她们在这里!” 说完,他们一行人满头大汗地朝沈蓝珠几个奔来,个个心中石头顿时落了地: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小姐,你们怎么在街头游荡不回去?大少爷他们在府里,可是急疯了!” 话说完,提起灯笼一照,却见大少夫人三个面色发白,三小姐更是红着眼眶哽咽着哭了: “呜呜呜……大将军没找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沈蓝珠喉咙刺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姚婉宜还算镇定,当机立断,“先回府再说!” 金淮谦领着人骑着马往神武大街奔来,看见他们一行人从巷子里出来,当即一个翻身跳下马背,朝他们走来: “婉宜!” 姚婉宜面上一喜:“淮谦!” 金淮谦看着她们三个面色不好,心里一急:“这……发生什么事了?” 姚婉宜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先回去再说!” 金淮序坐在前厅里,浑身气息发沉。 灵柏脚步匆匆跑过来,他猛地起身:“如何?“ 灵柏喘着气:“大少爷!找到大少夫人她们了!” 金淮序面上一喜,抬脚飞快走出前厅,往府门走去! 他走到府门,负手站在屋檐悬挂的灯笼下。 昏黄的烛光,照着他温润的脸庞,以及眉梢间藏着的担忧。 不一会儿,就听到车马声。 金淮序当即抬脚下了台阶,看着金淮谦他们护着马车慢慢驶到跟前。 他心里忽地有点着急,猛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喊“蓝儿”,冷不防听到马车里传来哭声。 他浑身一震,一时间,许多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定了定心神,跟自己说道,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蓝儿平安回来就好! 正这么想着,车帘撩开,金淮谦翻身下马,上前将姚婉宜扶了下来,接着,姚婉宜转身将金雨铃扶了下来! 金淮序这才瞧见,金雨铃哭得鼻子红通通的。 他走到马车前伸手:“蓝儿!” 却见沈蓝珠从车厢里走出来,眼眶红红地朝他望来! 金淮序心头有面鼓“咚”一声骤然炸响! 他呼吸微微一滞,坚定地朝沈蓝珠伸手:“来!” 沈蓝珠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下了马车,看着他的脸,鼻子猛地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微微哽咽:“夫君……” 金淮序用手紧紧揽住她的肩,伸手将她头按自己的胸膛,声音当即就哑了:“别怕!我在!” 第142章 “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2 冯德宝看着她们三人,眯了眯眼睛,走到车窗旁:“殿下,正是金阁老府上的两位少夫人和三姑娘!” “哦?” 景阳公主并未露面,马车里仅响起她淡淡的、略显玩味的声音,“扬州自古出美人,本宫听闻扬州知府沈辞两个女儿,更是难得一见的姝丽,” 此时景阳公主虽未露面,沈蓝珠跪在地上,却仿佛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 空气猛地一静! 姚婉宜和金雨铃听见景阳公主这话,心里不禁替沈蓝珠捏了一把汗! 只听马车里悠悠响起景阳公主倨傲的声音:“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大街上,行人拥挤,看着景阳公主车驾停下,那些出门逛街的百姓正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一时间街头行人窃窃私语。 沈蓝珠微微收紧了手指。 景阳公主此行,分明是针对她来的! 只恨她位卑言低,而这位景阳公主天潢贵胄,所以今日所受屈辱,她就得生生受着。 姚婉宜和金雨铃心里急得团团转!可是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沈蓝珠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来,朝那辆华丽的马车看去: “殿下谬赞,蓝珠愧不敢当!殿下金枝玉叶,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呵,”景阳坐在马车里,透过那被风拂起的车帘,瞥见沈蓝珠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人面,嘴角轻轻一扯,“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 当初若非沈蓝珠,父皇就该给她和金淮序赐婚了! 一想到此事,景阳面容微微扭曲起来,正是这个贱人,害得她一盘好棋全被打乱! 景阳咬了咬牙,正想寻个由头惩戒沈蓝珠,冷不防被一连串的狗呔声打断:“汪汪汪!嗷呜!汪汪汪!” 外头,大将军紧紧盯着景阳公主乘坐的马车,突然龇牙,猛地吠了起来! 事情发生得突然,那拉着马车的两匹宝马当即受了惊,踢着蹄子后退了两步! 景阳正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里睥睨着众人,冷不防马车一阵摇晃,她一个不察,身体一晃朝车壁撞去! “嘶!” 景阳抱着被撞疼的手臂,当即勃然大怒:“哪来的畜生!” 堂堂公主殿下,竟被一只狗给冲撞了,景阳岂有不怒的道理? 后边扶刀的侍卫见状,猛地拔刀,就要上去将大将军砍死! 沈蓝珠在听到大将军叫的时候,心里已经大叫不好! 可她不能当着景阳公主的面,说这是她的狗! 景阳公主今日在这拦她,显然就是故意找她沈蓝珠的茬! 钟斧牵着大将军站在后边,见那些侍卫拔刀过来,额头当即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松手放开了狗绳,踢了大将军一脚,悄声:“大将军,快跑!” 大将军也被那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吓到了,钟斧一松开绳子,它便嘶吼着,朝那些侍卫撞去! 沈蓝珠吓得身子一晃,差点跪不住! 只见大将军体型极大又灵活,将一个提刀过来的侍卫撞倒后,它也不纠缠,当即朝人群冲去! 那围观的老百姓看到这么大一只恶犬奔来,吓得纷纷抱头鼠窜,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大将军吓得慌不择路,在大街上狂奔,将沿街的摊子撞得东倒西歪,转瞬不见了踪影! 那些提刀的侍卫见状,气得直咬牙,朝大将军追去:“追!” 再看景阳公主这边,那两匹宝马被吓得哞哞叫,高高扬起蹄子跑了两步,景阳在马车里,当即摔倒,扑在了铺着毡毯的车板上! 她头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她这一扑,当即噼里哗啦掉了下来。 赶车的车夫面色顿时煞白,拼命拉着缰绳,安抚着两匹宝马:“吁吁吁!” 等马车停下,那车夫还有周围的宫女太监侍卫,早已经吓得面色煞白,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请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 马车里,景阳手撑着车板堪堪坐稳,那梳着整齐的头发却因金钗步摇的掉落,凌乱不堪了。 她心头顿时怒火翻腾,面容扭曲起来,拍着车板,恨恨道:“给本宫剥了那个畜生的皮!” 外头一众侍卫听令,猛地起身提刀朝大将军追去:“是!” 沈蓝珠瞳孔骤然一缩! 她景阳自出生起,便是被皇帝捧在手心的明珠,何时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今日竟被一只畜生搞得这样狼狈,还当街出糗! 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气急败坏地在车厢里拍着车板,怒火直冲天灵盖,再也没有心思搭理沈蓝珠等人了: “回公主府!” 冯德宝面色发白的挥着拂尘:“快快快,回公主府!” 他们一行人当即整肃仪仗,簇拥着高贵的公主殿下,匆匆往公主府而去! 等他们走远,钟斧等人赶紧伸手过来将沈蓝珠三位主子扶起:“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小姐,你们没事吧?” 沈蓝珠扶着钟斧的胳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大将军!” 她回头,死死抓着钟斧的手:“快!钟斧,你们快去救大将军!” 钟斧也心急如焚:“二小姐你别怕,我这就带人去找大将军!” 说完,他目光急切地看向姚婉宜,将沈蓝珠交给姚婉宜和金雨铃后,他当即带了两个护卫,朝大将军离开的方向追去! 沈蓝珠吓得头脑发白,提着裙摆也要追上去:“大将军!” “大嫂!”金雨铃都吓坏了,和姚婉宜赶紧伸手抓着沈蓝珠。 大将军从小陪着姐姐和她长大,如今又千里迢迢陪着她到兴都,大将军在沈蓝珠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大将军!大将军!你在哪儿?” 沈蓝珠红着眼眶,不肯回府,领着姚婉宜和金雨铃等人,在神武大街四处寻找大将军。 只盼着大将军能逃过景阳公主侍卫的屠刀,躲起来才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金淮序已经下衙回到了府中。 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没见沈蓝珠几个回来,他当即皱起了眉头,唤来灵柏: “去门房问问二少夫人和三小姐回来没有?” 第141章 “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1 大将军吐着舌头歪了歪脑袋(⊙ω⊙):人,你说什么?俺听不懂。 沈蓝珠看着大将军,心里当即后悔不迭:今天就不该带这家伙出来! 眼看沈蓝珠脸蛋红了个透,金雨燕才止住了笑声,伸手将沈蓝珠拉到身边,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别光站着了,快进来! “今儿早上,你们姐夫让人送了两筐肥美的大闸蟹,我正让人做了螃蟹小饺,并大闸蟹一块上锅蒸了!等会儿,咱们温壶花雕酒,痛痛快快喝两杯!” 说完,瞅了大将军一眼,真把大将军当成小孩看:“大将军第一回来咱谢府做客,也给大将军肉骨头吃,好不好呀?” 大将军高兴坏了:“汪汪汪!” 深秋时节,正是蟹肥菊黄,再配上一壶花雕酒,最美味不过了。 金雨燕爱菊,院里还养了好些开得正盛的菊花,其中不乏稀有的墨菊和凤凰振羽等。 沈蓝珠与她们吃了蟹,品了酒,赏了菊,痛痛快快地玩到了申时正,才辞别。 金雨燕派心腹丫环送她们出去,看着她们上了马车走了,才回去复命。 这边, 马车出了谢府,走了两刻钟,在东武大街的分岔口,金雨铃撩起帘子时间还早,回头朝沈蓝珠和姚婉宜说道: “大嫂二嫂,我们去下去逛逛吧!回去的时候,再给淮时带块端砚,前些日子听他说用惯的那块砚给磕缺了!” 沈蓝珠和姚婉宜瞧着时间尚早,又见东武大街正热闹,便应了。 沈蓝珠牵着大将军下马车,又怕人多把大将军吓到,便让钟斧牵着它。 大将军难得出一趟门,肉眼可见得高兴,这里嗅嗅那里嗅嗅。 三人先去了东武大街的笔墨铺子给金淮时买了端砚,出来时,看到大街上有卖货郎挑着些小玩意在卖, 一群小孩子手里举着铜板,正围着买货郎叽叽喳喳:“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卖货郎笑呵呵在空地放下担子,收了孩子们手里的铜钱,一一取下小木剑、小葫芦、拨浪鼓给他们,惹得一群小孩子欢天喜地。 大将军见着了,摇着尾巴看向沈蓝珠,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要买。 金雨铃也跟着眼睛一亮:“大嫂二嫂,走,我们也瞧瞧去!” 一行人朝那卖货郎走去,只见架上挂着的小玩意满目琳琅: 除了卖小孩子们喜爱的小玩具,还买针钱剪刀梳子头绳火石胰子等等,正是应了那句“妇女儿童之需,家宅日用之缺。” 大将军摇着尾巴,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架子上挂着的布老虎。 沈蓝珠笑了笑,伸手指着那布老虎,问卖货郎:“这布老虎怎么卖?” 卖货郎瞧见她们三个小娘子衣着光鲜,便殷勤招待着,拿下布老虎递给沈蓝珠: “小娘子您瞧瞧,这里头塞的棉花哩,最是柔软不过!” 沈蓝珠伸手捏了捏那布老虎,果真柔软,便拿起布老虎对着大将军摇了摇: “大将军喜欢这个,对不对?” 大将军尾巴摇得更欢了:“汪!” 沈蓝珠顿时笑了起来:“好吧,就给大将军买布老虎!” 正当他们一行人围着卖货郎买东西时,不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 一串悦耳的铃声远远传来: “叮铃铃——!” 沈蓝珠顺着声音抬起头望去,只见神武大街那头驶来一辆两匹白色宝马拉着的华丽马车。 马车前头穿着青一色藏青色圆领袍的仆从,手里执着黄色伞盖和红色回避肃静字牌,走在前头替马车开路; 马车后头,那穿着红色圆领袍的侍卫扶着腰间的钢刀,护着那辆马车招摇而来。 马车所行过之处,行人纷纷噤声避让,不敢高声言语。 “叮铃铃——!” 那辆华丽马车四周悬挂鎏金铃铛,马车周身雕饰蝙蝠云鹤等祥瑞,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华丽。 沈蓝珠嫁入兴都时间虽短,但她公爹金思衡乃当朝次辅,素日出行,都没有这么大排场,这难道是兴都的哪位公侯或王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姚婉宜,小声问:“可知这是京中的哪位贵人?” 却见姚婉宜面色微微一变:“是景阳公主的车驾!” 她说完,伸手分别一左一右抓住沈蓝珠和金雨铃的手腕,拉着两人往路边退去,避让。 景阳公主? 那位曾派人到金府替小太子赔礼道歉的景阳公主?小太子的胞姐? 早就听闻这位公主宠冠京城,今日一见,可见一斑! 沈蓝珠心里暗暗吃惊,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由远及近,一阵风从街道上吹来,夹起一缕淡淡的熏香。 这香,正是从景阳公主所乘坐马车里飘出来的。 景阳这会儿刚从宫里出来,此行正要回公主府。 因着不是祭天大典,公主日常出行,百姓只需避让,而不必沿途行什么跪拜大礼。 于是沈蓝珠一行人就站在街边,与众人挤在一起,微微垂头等候景阳公主的车驾行过。走在前头执伞盖执牌的太监走过去之后,那两匹白色宝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 就在沈蓝珠一行人屏气凝神,等着景阳公主的车驾过去时,走在马车旁的冯德宝忽地甩了一下拂尘,马车竟在他们一行人面前停下了! “叮铃铃——!” 两匹白色宝马踢着蹄子站在原地,马车停下的瞬间,那悬挂在车门前的鎏金金铃一阵碰撞,发出悦耳的铃声。 公主威仪,在那一瞬间朝众人袭来。 姚婉宜看了沈蓝珠一眼,抓着沈蓝珠手腕的手,竟微微濡湿了。 对于这位极得圣宠的公主,沈蓝珠心里也不禁有些好奇,可是此刻看到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她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马车里燃着熏香,正透过那被风吹拂的车帘,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马车停下,里头静了半晌,才缓缓响起一个慵懒、却高高在上的声音:“可是金阁老府上的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蓝珠和姚婉宜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公主日常出行,百姓避让而不必行礼,但是景阳公主车驾停下,又问起他们一行人的身份—— 姚婉宜心头猛地一跳,轻轻捏了捏沈蓝珠和金雨铃的手。 沈蓝珠猛地会意过来,跟着姚婉宜金雨铃朝着景阳公主的车驾跪下行礼:“臣妇见过公主殿下!” 第140章 淮序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可别把夫人惹生气了,‘登徒子’吓坏了,赶紧四平八稳地躺好,结结巴巴地说:“我、你……夫人快睡吧……” 沈蓝珠背对着他,捂着小嘴偷偷地笑。 还探花郎呢,将来可别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哟! 等笑够了,她眼珠子一转,悄悄躺平身子假装睡着了,小手却慢慢从被子下探过去,戳了一下金淮序的腰!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外一挪,心脏一时忽高忽低的,悄悄转过眼珠看向睡在里侧的沈蓝珠,却见她阖目似已经熟睡。 金淮序长舒一口气,被窝下的大手轻轻抓住沈蓝珠的小手,将她小手塞回她被窝里。 沈蓝珠心里偷着乐,一时玩心大起,小手又悄悄从被子底下‘爬’过去,又戳了一下他的腰! 金淮序:…… “蓝儿,”探花郎先是一愣,随后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欢喜。 他身体悄悄挪过来一点,这一次,却是笑眯眯地抓着她做乱的小手不肯撒开了。 沈蓝珠:……呐呢! “放开!”沈蓝珠猛得睁开眼睛,凶巴巴地横了他一眼。 金淮序知道她没生气,眉眼当即如冰山遇春风般化开了:“夫人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就说不要跟探花郎比嘴皮子功夫。 沈蓝珠:……完了,被将军啦? 其实金淮序这会儿心头咚咚咚个不停! 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对他,也有那么一点心动? 一想到这个可能,金淮序浑身血液开始奔流起来! 正心猿意马的,大掌握着的小手却像泥鳅一样溜走了…… 沈蓝珠一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哎呀,你好烦呀,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金淮序这颗小心脏啊,真是一时天上,一时地下的。 但总归是,一夜好眠。 次日金淮序起来,沈蓝珠也跟着起来了。 金淮序忙伸手将她压回被窝里,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沈蓝珠无语了:“我口渴,想喝水!” 金淮序:……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给你倒杯温水,等下再睡会儿。” 沈蓝珠却摇了摇头:“昨天见了大堂姐,大堂姐邀请我、婉宜和三妹,今日去谢家做客呢!” 昨晚她都忘记跟他说了。 金淮序听了,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就约了今日?再过几日我休沐,陪你去不是正好?” 他陪着去?让大堂姐看见了,岂不是又要取笑她了? 沈蓝珠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 “就知道说好话哄我!你可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再说了,明天有明天的事,后天有后天的事,你天天围着我转不成?” 金淮序笑了笑,大着胆子伸手捏了捏她脸颊:“那等我休沐,我们再约别的。” 看着沈蓝珠瞪大了眼睛,他赶紧收回手,下床洗漱去了。 沈蓝珠坐在床上,伸手摸着被他捏过的右边脸颊,鼓着腮帮子:“流氓!” ‘流氓’一下了床换了官服,又是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了。 等金淮序上衙门去了,沈蓝珠慢悠悠用了早膳,才去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 “汪!”大将军早已经熟悉从蕉声院去松鹤堂的路,四蹄撒开,先沈蓝珠一步进去了。 沈蓝珠和姚婉宜在松鹤堂碰面,给金老太君请完安,才说了要去谢家做客的事。 金老太君笑呵呵赞成:“你初到兴都,就该多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府里做什么?” 沈蓝珠便笑着应是。 结果出门时,大将军突然跑过来,死死咬着沈蓝珠的裙角不肯松口,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闹腾起来了。 昨天沈蓝珠他们出门,大将军也要跟上来,但昨天罗府人口手杂,沈蓝珠可不敢带大将军去,只好让人将它赶回蕉声院。 大将军看到沈蓝珠今天又要丢下它出门,当即不乐意了。 可是她们要去谢府做客的呀,带它去,万一它吓到谢府的人了,怎么办? 沈蓝珠一时苦恼不已,伸手从大将军嘴里扯回裙子,板起小脸:“大将军乖乖在家看家护院,晚上回来,我给大将军带好吃的,好不好?” “大将军在府里关了好些日子肯定憋坏了,” 金雨铃见状,伸手拍了拍大将军的狗头,看向沈蓝珠,“大嫂,我们就带大将军一起去嘛!大将军这么听话,大堂姐他们肯定会喜欢大将军的!” 金老太君最疼大将军了,笑呵呵说道:“今日谢府又不摆酒,人又不杂,就带大将军出去溜溜,松快松快!” 又道:“雨燕那丫头我最清楚了,她准不怪罪!” 祖母都这么说了,沈蓝珠只好带上大将军一块出门了。 上了马车,沈蓝珠拍着大将军的头,千叮万嘱:“你今日可要听话,不准吓唬别人!” 金家大姑娘金雨燕,嫁的是礼部侍郎嫡幼子谢详。 金雨燕听下人通传说沈蓝珠她们到了,赶紧迎出来,结果看到沈蓝珠身边牵着只毛发乌光滑亮、正吐着舌头的大狗, 当即笑了起来:“这就是大将军吧?早就听说大弟妹有只陪嫁狗,长得十分威风!” 她一个劲儿地瞅着大将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肩膀发颤: “前些日子你们大堂姐夫下衙回来,撞见淮序天天去人铺子买烤鸭屁股,他回来问我说淮序是不是有什么怪癖?竟喜欢吃烤鸭屁股!” 沈蓝珠:(⊙o⊙)? 姚婉宜:(⊙o⊙)? 金雨铃:(⊙o⊙)?! 金雨燕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大堂弟我能不知道?咱们淮序怎会喜欢吃那种东西!我回头给娘去了封信,一问,才知道,这烤鸭屁股是淮序给大将军买的!” 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沈蓝珠那白皙的小脸蛋肉眼可见的炸红,都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姚婉宜和金雨铃没憋住,噗嗤一声,拿帕子捂着嘴笑个不停。 “哎哟,”金雨铃伸出手指指着大将军,“你看你,害大哥背了这么大个黑锅!只怕不久,咱们兴都要流传说大哥喜欢吃烤鸭屁股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139章 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狗儿子么? 众人入席落座,可谓是宾主尽欢。 一直到申时末,眼看着太阳要落山,金夫人和周氏才带着几个小辈归家去。 沈蓝珠回到蕉声院的时候,金淮序早就到家了,甚至还沐了浴,换了一身绸衣,正斜靠着罗汉榻,拿着一本书在看。 沈蓝珠不在,大将军正无精打采地趴在罗汉榻边上,忽地听到脚步声,大将军当即浑身抖擞,一咕噜爬起来,像黑色闪电一样蹿了出去! “汪汪汪!” 定是夫人回来了! 金淮序手里拿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看到大将军冲出去,他将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扔! 沈蓝珠前脚刚刚跨过院门,大将军就摇着尾巴跑了出来,直冲到她面前转来转去,鼻子哼哼个不停。 沈蓝珠席上喝了点小酒,浑身正热乎乎的,今日玩得痛快,心里也高兴。 看到大将军跑过来迎接她,她更开心了,当即蹲下来,伸手抱住大将军的脖子与它贴贴。 大将军尾巴顿时摇成了螺旋桨,整只狗只往沈蓝珠怀里钻,哼哼唧唧。 沈蓝珠揉了揉它的耳朵,忽地想起了什么,高兴道:“我给让青竹在席上打包了大虾,还有烧鸡!大将军开不开心啊?” 一人一狗正乐着,冷不防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沈蓝珠迷迷瞪瞪地抬头,就看到金淮序走到了眼前,正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里头穿着宽松绸衣,外边罩了件黑色绣金丝云纹的氅衣,显得高大又俊朗。 “外边风大,快起来,”金淮序弯腰伸手将沈蓝珠从地上拉起来,才摸到她小手被风吹得凉凉的, 当即牵着她的小手,将她往屋里带。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起身边人身上淡淡的酒香,他边走边侧头问,“今天去罗府喝喜酒,玩得可开心?” 许是喝了点酒,脑袋有点晕乎了,沈蓝珠竟乖乖被他牵着走,闻言, 她当即抬起右手腕,往他眼前晃了晃:“陈夫人送了我翡翠镯子!好不好看?” 金淮序将她带进屋里,看着那绿汪汪的翡翠镯子挂在她那一截皓腕上,当真是赏心悦目, 不禁道:“好看……” 沈蓝珠当即笑了起来:“二堂姐夫还给小外甥起名字了,叫罗明毅,好不好听?” 金淮序拉着她到罗汉榻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茶,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认真听着:“那小外甥就叫毅哥儿了?” “嗯!”沈蓝珠重重地嗯了一声,高兴地抬手比划着,“我上次见毅哥儿的时候,毅哥儿全身皱巴巴的、红红的,像猴子一样,” “没想到才一个月,毅哥儿就大变样了,现在像头小白猪(* ̄(oo) ̄)” 金淮序:…… 夫人,你这是什么形容? 夫人只怕这会儿酒劲上来,冲晕头脑了。 金淮序伸手抓住她比划的小手,嘴边憋着笑:“不急,你慢慢说,我听着,你先喝点水。” 说着,他拿起茶杯凑到她嘴边, 沈蓝珠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好几口。 等她喝了水,金淮序才道:“今日出去应酬了一天,只怕乏得很,我让墨书她们带你去沐浴,松松筋骨,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慢慢说,好不好?” 沈蓝珠嘟了嘟嘴:“好吧。” 等沈蓝珠去沐浴,金淮序靠在罗汉榻上,想起她刚刚描述毅哥儿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禁往上一勾。 将来,他跟蓝珠的孩子,应该很漂亮吧? 正这么想着,眼睛冷不丁瞄到趴在榻边、正吐着舌头的大将军,他整个人一激灵! 这这这,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狗儿子么? 依着蓝珠对大将军那宠爱劲,等他们真有了孩子,那还得了! 要知道,现在大将军在夫人心中的地位,可比他高多了…… “咳咳!” 金淮序冷不丁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眼前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边,青竹将从席上打包回来的大虾和烧鸡热了热,朝大将军招手:“大将军,有吃的,快过来!” 大将军狗眼一亮,一咕噜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金淮序朝它跑开的方向伸了一下手:“大将军回来……” 大将军回头瞅了他一眼:(⊙ω⊙)人,你没事吧? 随后理也不理他,跑出去找青竹了。 这狗儿子都这么叛逆了,将来他和蓝珠的孩子,岂不是个大逆子?! 大将军:(⊙ω⊙)人,你?! 狗不太理解人的想法,还是吃烧鸡去好了(⊙ω⊙) 等沈蓝珠沐浴出来,就看到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一副很是苦恼的表情:“夫君你怎么了?” 金淮序猛地回过神来,心里那点幻想出来的泡影当即就破了: 想什么呢?还孩子呢!两人现在睡在床上还是盖两床被子! “没、没什么……”探花郎有点心虚,紧张到舌头都打结了都。 他起身朝沈蓝珠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床边走,“最近天气越发冷了,我们早点安置……” 沈蓝珠也确实是有点困了,当即爬上床。 两人各盖一床被子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说话。 金淮序侧手撑着头,温润的眸子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夫人今天喝了很多酒?” 沈蓝珠有点不好意思:“陪二堂姐她们喝了几杯,” 又急急解释道:“是甜甜的梅子酒,很好喝的!” 说完,她身子悄悄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看着他:“是不是,熏到夫君了?” 喝了酒,身上肯定沾染了酒味,夫君那狗鼻子比常人要灵,难道熏到他了? “怎么会?”金淮序起了一点逗弄她的心,鼻子轻轻一嗅,“我闻到淡淡的花香,夫人沐浴时洒花瓣了?” 表面瞧着温润守礼的探花郎,嘴里也能对着女儿家吐出这样显轻薄的话来!啧啧 沈蓝珠霎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你……登徒子!” 说完,她脸上一热,翻了个身,直接拿背对着他! 金淮序:完了,小夫人不经逗…… “咳咳……”金淮序顿时也有些尴尬,他刚刚,是不是太猛浪了??? 第138章 她沈蓝珠当一回好人不容易 只见那女郎抓住一位夫人的胳膊,唤了一声“婆母”,随后跟着那位夫人走了。 姚婉宜顺着沈蓝珠的目光看过去,当即一愣,这不是余家二小姐,余芙么:“她怎么会在这?” 金雨凤也认出了余芙,小声道:“她如今嫁了五军营的刘千户,不巧,刘千户一家也住槐树胡同。” 罗家今日摆满月酒,自然也要宴请左邻右舍,这不,刘家新进门的这位余二娘子,便跟着婆母一道过来了。 话又说回来,五军营的刘千户,与锦衣卫罗镇平的千户,都是正五品军职,但地位却天差地别。 不说锦衣卫里大多是功勋贵族子弟和官宦子弟出身,五军营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再说锦衣卫笼统也不过二万来人,做为京畿守卫的五军营可是有近二十万人! 所以锦衣卫的千户看似位卑而权重,比五军营的千户值钱多了。 好比一个是京兆府伊,一个是边远州府知府,两者同样是知府,但一个是京官是御前红人,一个恐怕十年都见不到圣颜一面,岂能一样? 余芙站在这里,与一众夫人小姐说话,都有些底气不足,更不敢像以前那样,耍小心思了。 那厢,黄夫人认出余芙,当即拧起了眉头。 想起上次在瑞锦祥,被余芙拿来当枪做棒的事,黄夫人心里还是像吞了苍蝇似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晦色,朝余芙的婆母走去,微微笑道:“你是刘夫人吧?” 刘夫人和余芙本坐在不显眼的角落,没想到黄夫人突然过来搭讪, 她一个正三品参将的夫人,主动与儿子当千户的刘夫人说话,可谓是纡尊降贵的,让刘夫人有些爱宠若惊。 坐在刘夫人身边的余芙,也是今日照面才知道: 当初在瑞锦祥瞧着平平无奇的黄夫人,身份竟这样高,顿时面色很是尴尬。 刘千户和黄参将都是武官,倒也显亲近,刘夫人当即笑着邀请黄夫人坐下: “是,我们是住槐树胡同种枣树那一家!” 黄夫人面上带笑坐到刘夫人身侧,拉起家常来:“我刚听人说起,你家小哥儿有一岁多了,可起名儿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正局促不安的余芙,“这位,可是小哥儿的母亲?怎么称呼?” “承蒙黄夫人关心,他爹给起他小子起了个诨名,叫柏哥儿,” 刘夫人当她一个不常往来的正三品参将夫人,不清楚她家里的事,闻言,悻悻一笑, “柏哥儿生母仙游去了,这是我儿继室,鸿胪寺寺丞余大人的二女儿,余氏。” 说着,刘夫人朝余芙示意,余芙硬着头皮起身朝黄夫人行了一礼:“见过黄夫人。” 黄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客套地说了一句:“也是个标致人儿,只是,到底是年轻了些,又没做过母亲……” 她话里夹枪带棒,给刘夫人上眼药,“柏哥儿这样小,你可照顾得来?” 人家罗镇平的大堂弟妹沈蓝珠就是小金大人的继室,她还没傻傻的去提这事,而是故意提起余芙当了后娘的事。 俗话说得好:前娘杀鸡给儿留鸡腿,后娘杀鸡给儿留鸡肠。 这柏哥儿可不是从余芙肚子里出来的,为着将来自己肚里的孩儿,焉知会不会狠心把人照顾着照顾着,给照顾没了? 这内宅阴私,难说得很! 黄夫人此话一出,刘夫人面色微微一变。 余芙整个人当即被架到了火上烤,急急辩解:“柏哥儿虽然小,性情却乖巧,我、我疼他都来不及……” 见她乱了阵脚,黄夫人点到为止,冲刘夫人笑笑:“这新媳妇进门,到底是年纪轻不经事,可得好好教导才是。” 说完,她又和刘夫人客套了几句,起身走了。 她一走,刘夫人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 人家正三品武将的夫人,为什么特地过来提这么一嘴? 若不是余芙得罪了人家,那就是余芙品行不端,人家过来点醒她呢! 余芙是才刚嫁进门的新媳,看到刘夫人脸色发沉,她心头一跳,呐呐地看着刘夫人,一句辩白也说不出来。 只能垂着头嗫嚅:“婆母,我会对柏哥儿好的,你相信我……” “好了!” 这里到底是罗府,就算要教训儿媳,刘夫人也不会挑这种场合,难道她还嫌不够丢脸么? 瞪了余芙一眼,“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沈蓝珠与姚婉宜坐在一块喝茶,两人眼角余光却留意着余芙和黄夫人那边的动静。 姚婉宜见余芙受了奚落,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曾经那样牙尖嘴利的人,如今也当起了鹌鹑,真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余芙应该庆幸自己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辈,不然有的是人收拾她! 正说着,那边罗夫人起身,笑容满面的招呼一众夫人小姐入席: “今日我孙儿满月,府里备了薄酒,请诸位移步宴厅入座,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走吧。”沈蓝珠和姚婉宜手挽手起身,随大伙移步宴厅。 只不过罗夫人是罗家主母,是主人家,自然与两位地位最高的金夫人陈夫人走在前头, 而刘夫人和余芙可不敢抢风头,微微侧身让开路,准备走在最后。 余芙瞧见沈蓝珠和姚婉宜从面前走过,当即把头低了下去,生怕惹她们不快。 姚婉宜见状,和沈蓝珠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余芙已经受了教训,她们虽看不惯余芙的所作所为,但还不屑于做那等落井下石的卑劣小人。 沈蓝珠与余芙婆媳擦肩而过时,嘴角一扯:“自家人是好是赖,岂是外人说了算?” 余芙闻言浑身一震,当即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沈蓝珠,眼眶都激红了。 刘夫人一愣,转瞬想起余芙姐姐与金淮序有一段姻缘,而这余芙与金府也算攀着一点关系,当即面上讪讪笑了一下。 沈蓝珠目光冷冷地瞥了余芙一眼,和姚婉宜手挽手走了。 她沈蓝珠当一回好人不容易,就看这余芙今后识不识趣了: 余芙与金府攀着的那点关系,不过是依靠余蓁与金淮序那点姻缘,可惜如今沈蓝珠才是真正的金大少夫人。 她沈蓝珠一句话,今日能救余芙于水火, 来日,也能置余芙于水火! 第137章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夫人,不正是上上个月,在瑞锦祥碰到的那位长脸贵夫人? 沈蓝珠悄声问金雨燕:“可知那位夫人是什么人?” “怎么,你认识?”金雨燕瞧了一眼黄夫人,小声道,“那是黄夫人,她家那位是宜州参将!” 宣州的参将,那也是正三品的武官了。 难怪沈蓝珠在瑞锦祥第一次见到黄夫人时,便觉得这位黄夫人不苟言笑的,身上却难掩贵气。 又想到,能与自己婆母坐在一块说笑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三人坐在一块寒暄了一阵,那边金雨凤的丫环过来,说自家少夫人请她们三位去内室说话。 沈蓝珠三个是小辈,在一众长辈面前也插不上话,于是就向罗夫人金夫人她们打了声招呼,到里边看金雨凤和小外甥去了。 她们四人是平辈,凑在一块儿说话,可比跟外边的夫人们说话自在多了。 二堂姐金雨凤月子里坐得好,身段略显丰腴,气色也比洗三那会儿红润。 她性子像金淮序说的那样,难得的爽朗,一看到沈蓝珠三个进来,就大着嗓门嚷起来: “快坐快坐,今日你们可得多陪我说说话,我这一个月里,连这门槛都没出过,真是快把我闷死了!” 沈蓝珠三个便笑。 金雨凤回头朝丫环说道:“让奶娘把毅哥儿抱过来给她们三个瞧瞧!” 金雨燕笑着问:“哦,小外甥起名儿了?” “他爹起的,”金雨凤似有些嫌弃地说道,“叫什么罗明毅!” 沈蓝珠笑着插嘴:“明毅挺好的,明事理,果敢坚毅,男儿大丈夫当如是!” 金雨凤哈哈一笑,当即跟金雨燕姚婉宜打趣道:“我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淮序是个出口成章的,娶的媳妇也是才高八斗!” 沈蓝珠都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就别光顾着取笑我了!毅哥儿呢,快抱来给我们瞧瞧!” 很快奶娘就抱着孩子出来了,沈蓝珠三个凑过去一看,心头顿时软呼呼的。 出生一个月的小孩长开了些,脸上挂着奶膘,白白胖胖的,像颗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躺在缂丝包被里,别提多可爱了! 看着沈蓝珠和姚婉宜如此稀罕,金雨凤当即笑起来:“你们两个喜欢孩子,明年自己生一个去!” 这话说得沈蓝珠和姚婉宜两个,脸蛋彭的一下红了。 这成了亲生了娃的妇人,说话都这么直白么? 金雨凤:最喜欢逗这种脸皮薄的小媳妇了(~ ̄▽ ̄)~ 四人在内室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外边有丫环进来禀告,说少爷让来告知少夫人,前头快开宴席了,让少夫人准备准备。 金雨凤便起身理了理衣裙,让奶娘把孩子带下去,她和沈蓝珠三人先过去。 等她们四人从内室出来,外边来做客的夫人小姐更多了,三个一帮,五个一群的,正凑在一块说话。 看见沈蓝珠四人出来,有一个坐在金夫人身边、梳着牡丹头的夫人,便笑着朝她们四人望来, 瞧见沈蓝珠头上簪着两朵别致的蓝色绢花,便笑着问金夫人: “那位可是你从扬州嫁过来的大儿媳妇?” 金夫人见她问了,当即朝沈蓝珠招手,示意她过去。 能跟自己婆母坐这么近说话,只怕又是一位人物。 沈蓝珠定了定心神,微微笑着走过去:“娘。” “诶,”金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将那位夫人介绍给她,“这位是锦衣卫陈指使挥内人,你唤一声陈夫人好了。” 锦衣卫指使卫陈雷,那可是救过皇帝性命,堪比亲兄弟的乳兄! 沈蓝珠赶紧屈了屈膝,向陈夫人行了一礼:“蓝珠见过陈夫人!” “好好好,”那陈夫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沈蓝珠一眼,对金夫人道,“果真是个标致人儿!” 她说着,从手腕褪下一个绿汪汪的翡翠镯子,往沈蓝珠手上戴去:“这颜色鲜亮,正适合你这样年轻的女郎!” 一见面就给见面礼,沈蓝珠受宠若惊,但也知道这么多人看着,万万不可辞,否则就是驳了陈夫人的面子。 忙道:“蓝珠谢陈夫人厚爱。” 陈夫人话头一转: “我外甥祝藏瑜也去了燕州,与你姐夫是旧识!前些日子来信,才提起你姐夫去了军中经历的事!我今儿一见你,就想起我那外甥来了。” 沈蓝珠姐夫,自然是那燕国公世子赵三郎了。 而沈蓝珠姐姐沈绿珠,如今正是燕国公世子夫人。 这是简单提一提,为何要送沈蓝珠见面礼的原因。 也是套近乎。 话说陈雷乃是所有锦衣卫的顶头上锋,陈夫人来罗家吃满月酒,自然不是看在罗镇平这个下属的面子,更是看在罗镇平与金府的关系。 不然一个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个不过正五品锦衣卫千户,陈夫人犯不着过来吃这顿酒。 向来只有下属讨好上锋的,没见过上锋讨好下属的。 她姐夫去军中经历了? 话说那赵三郎,她都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呢。 沈蓝珠面上欢欢喜喜地应道:“听陈夫人这么一说,我倒也想我姐姐了。” 这叫有来有回,不让话落地上。 陈夫人含笑着点点头,和金夫人对视了一眼:“你有福气,我可是做梦都想要这么个可心的儿媳!” 这话明面上是夸金夫人,其实也是在夸沈蓝珠懂事。 只见一众夫人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官夫人都拉着沈蓝珠讲话,沈蓝珠一时间,成了人群的焦点,令不少夫人小姐心里暗自羡慕。 沈蓝珠又与陈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就在她起身准备去找姚婉宜时,一抬头,竟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张熟面孔—— 只见一个年轻女郎站在人群外边,身上穿着红色织金的挑线裙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头发梳成花篮髻,上插一只点翠步摇并一对红色绒花。 瞧着竟与以前那副小家子气的打扮,格外不同了。 见沈蓝珠朝她看过来,那女郎顿时一阵局促,飞快垂下眼眸,避开了沈蓝珠的目光。 沈蓝珠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136章 “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沈蓝珠听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原来是你这个老狐狸搞的鬼!” “夫人真是冤枉我了!”金淮序一脸无辜,“我只是跟高大人说余家二姑娘人不错,我又没强摁着余二嫁过去,对不对?”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余芙自己的选择。 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后余芙在沈蓝珠面前、在外人面前,只怕再也不敢贬低任何一个嫁为继室的女子了,毕竟她自己如今就是嫁人当继室! 巴掌不打自个儿脸上不知道疼,这回,让余芙也好生体会体会被打脸的滋味! 看她以后还嘴不嘴贱! 沈蓝珠听了这么大一出八卦,心里简直乐坏了。 金淮序此次也算是给沈蓝珠出一口恶气,接着好几天瞧见夫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他心里也跟着乐呵。 这日下衙回来,金淮序刚走到蕉声院门口,屋里大将军就摇着尾巴“汪”了一声。 墨书往门外一瞧,果然是姑爷回来了! 金淮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进来,就瞧见沈蓝珠站在铜镜前,拿着一身衣裙比来比去、照来照去, 还一个劲地问一旁的青竹:“怎么样?这身好不好看?” 青竹一个劲地说“好看”,结果沈蓝珠却皱起眉头,很是苦恼:“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金淮序视线一移,看到罗汉榻上堆了好几身衣裙,笑着问:“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你回来了?!”一看到金淮序回来,正在纠结的沈蓝珠似找到了救星, 二话不说将他拉了过去,“你快帮我瞅瞅,明天去罗家喝满月酒,我穿哪身好?” 金家二姑娘金雨凤上个月二十三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个月二十四罗府摆满月酒宴请亲友。 原来是为这事! 夫人长得这般花容月貌,自然穿什么都不会逊色,可看着夫人这般郑重其事,金淮序还是后退了一小步, 伸手扶着她的肩膀看了看,认认真真给出建议:“小儿满月是喜事,我看你手上这件红色织金缠枝裙就很好,” 他想了想,又从妆奁里挑了两朵蓝色绢花往沈蓝珠发髻插去,“明日梳头像这样再添两朵蓝色绢花好了。” 有人帮忙拿主意就是好,沈蓝珠顿时喜笑颜开,瞅了金淮序一眼:“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金淮序:……?! “有点用处”的这位次日和父亲都到衙门去了,沈蓝珠则跟着金夫人他们到罗家喝满月酒。 三辆马车,金夫人和婶母坐一辆,姚婉宜小两口坐一辆,沈蓝珠和小姑子小堂弟坐一辆,浩浩荡荡往罗府而去。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到西城的槐树胡同。 胡同里,门前洒着爆竹红纸,正有鼓乐班子吹锣打鼓的那户人家,就是今日摆满月酒的罗家了。 沈蓝珠他们到时,罗府门前宾客来来往往,正热闹非凡。 二房的小堂弟金淮时与金雨凤是亲姐弟,自然更亲厚。 一看到马车停下,他就迫不及待跳下了马车,但也没有急到昏了头,还晓得回头将穿着罗裙的大堂嫂和小堂姐扶下马车,才一道往罗府大门走去。 一看到金府的三马车,罗府的门房眼前一亮,飞奔着迎上来: “金夫人、亲家夫人、两位舅老爷、两位少夫人、姨小姐里边请里边请!” 上个月罗家小少爷出生和洗三那两日,沈蓝珠已经来过罗府,只不过洗三那日,没有今日热闹。 金夫人和周氏将将领着沈蓝珠五个走到影壁,一个身穿云纹青缎圆领袍,腰束黑革鸾带的年轻男子已经面带微笑,站在影壁迎接他们。 这就是金雨凤的夫婿,金淮序那位在锦衣卫任千户的二堂姐夫罗镇平。 只见他身姿挺拔,剑眉锐目,长得十分英武, 一看到金夫人一行人,当即迎上来,面带喜色拱手行礼,朗声,“舅母、岳母、二弟、三弟、三妹,” 又飞快看向跟在后头的沈蓝珠和姚婉宜,“大堂弟妹,二堂弟妹!” 周氏是他岳母,也不跟他客套了,笑道:“快去前边招呼着吧,我们先看看雨凤和小外甥去!” 外院是男人应酬的地方,内院才是女眷交际的地方,周氏她们几个可不会站在这里跟他这个粗人拉家常。 罗镇平哈哈一笑,岂敢拂了岳母大人的好意,连忙道: “是是是!母亲在后头,知道您们到了,只怕正盼着。” “行了,你岳母我识得路,你忙你的!” 周氏也不跟他啰嗦,当即和金夫人她们往后院去了。 金淮谦和金淮时也想见见自己的小外甥呢,正欲跟上去, 结果罗镇平大臂伸过来,一臂勾住金淮谦的肩,一臂按住金淮时的头: “想跑,没门!我忙得脚不着地,你们快随我一起出去应酬!” 金淮谦和金淮时心里暗暗叫苦:“二姐夫,你也忒不厚道了!” 罗镇平才不管,哈哈一笑,直接抓了两人去当苦丁。 那厢, 沈蓝珠跟着金夫人她们往内院去,一路上,又细细认了一遍路。 相比起金府,罗家的府邸修得不算气派,格局也更简单。 这罗家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起事的,虽然罗老太爷官职不高,但也是世袭军职, 经过三代经营,到了罗镇平,更是年纪轻轻就进了锦衣卫当千户。 她们一行人才过垂花门,罗府的丫环就飞奔去禀告罗夫人。 罗夫人今日也穿得喜庆,一身暗红色缎子,一听说亲家母一行人来了,当即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打趣道: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往屋里坐!” 沈蓝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去,才看见里头已经坐着好几位面生的夫人, 一看到金夫人和周氏过来,几位夫人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很是热闹。 “蓝珠、婉宜!” 大堂姐金雨燕比早她们早到一刻钟,一看到沈蓝珠和姚婉宜进来,当即朝两人招手,她们两人便走到金雨燕身侧坐下。 沈蓝珠瞧见那几位面生的夫人里头,有一位长脸夫人瞧着有点面熟,便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沈蓝珠突然想起来了—— 第13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蓝珠忍不住将他一军:“得了吧,我早就想好了,若是不嫁你,我就让爹娘在扬州帮我招婿,我就不用嫁到兴都这么远了!” 如果不是赵金两家非要娶她们两姐妹,姐姐可以嫁给情投意合的李二哥,她当然也可以在扬州招上门夫婿啦! 金淮序大汗:“你、你要招婿?!” 沈蓝珠见他吃瘪,当即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嗯呐!” 金淮序想到岳父岳母大人膝下只有两个宝贝女儿,那招上门女婿这种事,他们是真会干! 顿时一阵后怕地说道:“看来老天爷也舍不得让你我分开,让我抢先抱得美人归!” 沈蓝珠闻言不禁瞪了他一眼,手中帕子朝他脸上砸去:“油嘴滑舌!” 金淮序拿下砸在脸上的帕子,就看见沈蓝珠往床边走去,只留他一个背影,不禁摇了摇头,又暗自庆幸一笑。 吓鼠了,还好上天待他不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接连两日,金府都十分热闹。 一直到十七这日,节庆过去,才渐渐安静了些许。 这日,沈蓝珠到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回来,金夫人就让人将她叫了过去。 “娘!” “诶,”金夫人笑着应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坐。” 沈蓝珠依言坐下,才看向金夫人:“不知娘喊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事倒不要紧,”金夫人笑着摇摇头,从身旁的包嬷嬷手里接过一个帖子递给她, 说:“是余家的二小姐要跟五军营的刘千户成亲了,余夫人让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二十这日摆酒热闹热闹。” 余芙要出嫁了? 沈蓝珠一愣,接过帖子打开一瞧: 余芙与刘千户这个月二十成亲,余夫人特地送了帖子邀请金淮序去喝喜酒。 其实余夫人的用意也不难猜—— 如果金淮序这个“大女婿”能来喝喜酒,余府和余芙也有面子。 沈蓝珠看完帖子,抬头看向金夫人:“娘是想让我代大郎去余家喝喜酒么?” “唔,”金夫人摇了摇头,拉过沈蓝珠的手拍了拍,“娘是想告诉你,这事儿挨着淮序,也算是挨着你,” 她把话掰碎了说,“以后再遇着余家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又笑笑,“再说余家与我们金家,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 金夫人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余蓁与金淮序名义上的确是有过夫妻名义,但在她这里,沈蓝珠才是那个正儿八经、八抬大轿迎娶进来的大儿媳; 金家与沈家,自然才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关系。 那余家不算是金家正儿八经的亲戚,自然就没必要频繁走动,白白去给人家抬轿! 沈蓝珠明白了,笑着说:“二十那日,我替大郎备份薄礼,给余家送去。” 既然余夫人腆着脸送了帖子来,那沈蓝珠和金淮序礼到人不到,于余家与金淮序的关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晚些时候金淮序下了衙,沈蓝珠当即将那张帖子甩给他,揶揄道: “呐,余二妹妹要出嫁了,请你这位好‘姐夫’去喝喜酒呢!” “哦,有这事?”金淮序心里一点也不意外,面上却佯装惊讶地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他笑着合上帖子:“不巧,我二十那日与高大人换了值,只怕去不了。” 话说着,这死蜂窝煤子眼底闪过一丝狡猾的光—— 真正要去余家喝酒的,是高大人,而不是他小金大人呐。 沈蓝珠狐疑地扫了他两眼:“这么巧?” “咳咳,”金淮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可不是!” “哼,”沈蓝珠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娘让我替你备了份薄礼,到时送去余家,我够仗义了吧?” 金淮序振了振衣袖,装模作样地弯身朝她作揖,打趣道:“娘子辛苦了。” 沈蓝珠憋着笑,小声啐他一口:“呸!不要脸!” 金淮序:…… 他掂了掂手里的帖子追上去,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难道夫人就不好奇,这余二,嫁的是什么人家?” 沈蓝珠走到罗汉榻坐下,慢悠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关心她作甚?我看起来很闲?” 金淮序:……夫人你怎么不接我话茬呢? 他只好自顾自走到她身侧坐下,微微得意地挑了下眉: “这余二嫁的这个刘千户,如今在五军营当差,他那原配前年产子受难去了,留下一个一岁大的儿子,如今正缺个后娘看顾!” 这么说,余芙嫁过去,不仅是继室,也平白多了一个儿子,要当后娘了? 沈蓝珠瞪大了眼睛,连茶都不喝了:“哈?” 前儿不久,这余芙还在外人面前诋毁沈蓝珠占了余蓁的位置,横竖瞧不上沈蓝珠当了继室呢! 沈蓝珠放下茶盏,差点拍手叫好! 这叫啥?这就叫报应不爽! 沈蓝珠心里那个乐啊,着急地抓着金淮序的胳膊:“真的假的?你少卖关子,快给我好生说说!” 看着小夫人眼睛亮晶晶的,金淮序嘴角轻轻一勾。 说起来,余二与刘千户这桩婚事,金淮序也算大媒人一个—— 原来刘千户原配与翰林院高大人的岳家是亲戚,听说刘千户正要给儿子物色个后娘,金淮序就在高大人面前提了一嘴余家二小姐。 这余芙的婚事原本可以借着余蓁的势,一并水涨船高,可惜余蓁与金淮序的婚事最后没成,因此她的婚事也就高不成低不就的。 眼瞅着余芙都十七了,余夫人和余大人也急,给余芙相看的,要么是下属的儿子,要么是余大人打算买宝的书生—— 与余大人的下属结成亲家?余大人这个鸿胪寺寺丞也不过是个从六品小官! 嫁个穷苦书生,熬个几年中了榜,也算有出头之日,可若是没熬出头呢?要知道有人考到七老八十,也未必能中进士! 余芙心高气傲,条件差的瞧不上,条件好的攀不着,如今刘千户来提亲,倒是一众相看的儿郎中,条件最好的。 五军营是京畿守卫,五军营千户怎么着都是正五品武官,她嫁过去,就是官太太! 第134章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沈蓝珠跑到风铃下,仰头看着一张猜字的红纸条,小声默念:“月在云下走,船往天上行,” 她沉吟片刻,抚掌而笑,看向齐管家:“我猜是‘悬’字!” 齐管家抚须哈哈一笑,将那红纸条摘下递给沈蓝珠:“恭喜大少夫人!” 一颗金豆对于沈蓝珠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能得彩头,意义不同,心头顿时一阵激动。 那边,金淮序抬头扫了几眼挂在风铃上的红纸条,一连串报出五个谜底:“爆竹、西瓜、荷花、嫦娥和心字!” 堂堂探花郎,这些谜语还难不倒他! “大少爷才思敏捷!”齐管家哈哈一笑,一把就摘了五个红纸条,递给金淮序。 金淮序笑着接过,惹得金雨铃和金淮时哇哇大叫:“跟探花郎比,咱们怎么比得过嘛?!” 金淮序抬手敲了两人一记暴枣:“书中自有黄金屋,谁叫你们不好好读书?” 他说完,拿着红纸条穿过人群朝沈蓝珠走来,一股脑儿塞进她手里,凑过来小声:“都给你!” 沈蓝珠捏着他塞过来的红纸条,脸皮一烫。 好在大家都忙着猜谜,没空盯着他们两个。 金淮序笑眯眯抬手推了她一下,朝坐在水榭喝茶的金老太君看去,催促道:“快去!” 沈蓝珠顶着微微发红的脸蛋,拿着红纸条朝金老太君走去,路上,瞅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红纸条, 只见最上面一张写着的谜面是“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字”,正是心字。 有了金淮序帮忙,沈蓝珠一口气就赢了六颗金豆!心里简直乐开花。 金老太君和婶母周氏坐在一块品茶,乐呵呵看着他们这些小辈闹。 大将军就趴在金老太君脚边,尾巴摇来摇去。 金老太君现在成了金府最宠大将军的人,不仅让人给大将军买肉干吃,还让松鹤堂的丫环给大将军做了几套小衣裳, 前儿不久,还舍了金锭,给大将军打了个金牌子和铃铛戴! 大将军:(⊙ω⊙) 祖母疼俺! 金老太君见谜语猜得差不多了,才拍拍大将军的狗头:“去!” 大将军狗眼一亮,当即威风凛凛地起身,朝齐管家跑去! 齐管家让人将挂风铃的绳子调低,拦在众人身前,然后,拿出一篮子的镂空竹编小球派发给大家。 每个人拿了小球,就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塞进竹编小球里。 大将军站在齐管家身边蓄势待发。 只听齐管家铜锣一敲,众人纷纷将手中竹编小球朝空地上掷去, 大将军当即“汪”一声撒开四蹄跑去,嗷呜一口,就叼起一个竹编小球朝金老太君奔去! 金老太君从大将军嘴里拿下小球,用镊子从里头夹出写着名字的小纸条—— 金雨铃他们站在大树这边,心脏似被绳子高高吊了起来! 众人一时屏气凝神! 只见金老太君看了纸条上的名字,微微一笑,抬手交给身边站着的丫环, 丫环当即扬声宣布:“得此关头彩者,是大少夫人!” 沈蓝珠捏着帕子,顿时激动得小脸都红了:“大将军,好样的!” 大将军站在金老太君身边,昂首挺胸地摇了摇尾巴。 很快,第二轮开始: 众人又在一声铜锣声中,纷纷掷出了小球,大将军跑过去,嗷呜一口又叼走了一个小球朝金老太君奔去。 只听金老太君的心腹丫环笑着宣布:“是大少爷!” 众人当即哗然,一个劲地瞅着沈蓝珠和金淮序起哄:“哦哦哦!” 沈蓝珠脸上顿时臊得慌,倒是金淮序眼睛一亮,远远朝大将军竖了个大拇指! 不枉他每天悄悄给大将军带鸭屁股吃!b( ̄▽ ̄)d 真是养狗千日,用狗一时啊!O(∩_∩)O哈哈 金雨铃忍不住嘟嘴:“大将军偏心!” 好在每人只有一个小球,被大将军叼走就不能再参赛了。 一群人正乐个不停,大将军冷不防耳朵一竖,汪一声,转头朝垂花门跑去! 金阁老和金夫人刚从宫里回来,听到后院这边还没散,当即双双携手过来。 只见汪一声,一道黑影转瞬跑到跟前! 大将军哼哧哼哧吐着大舌头,围着金阁老和金夫人直打转! 金阁老原本正板着脸,这时也忍不住抚须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大将军的狗头:“好好好,前面带路!” 大将军领着金阁老和金夫人跑回来,众人又是一阵惊喜。 金阁老和金夫人走到金老太君面前行了礼,就坐到了金老太君旁边,抬手笑着让众人继续。 正是中秋佳节庆团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等众人玩够了,才纷纷往水榭走去,围着金老太君坐下,开始分食月饼。 金雨铃和金淮时凑在一块比着自己赢来的金豆,一个说“我赢了十颗!”另一个当即得意道“我赢了十二颗!” 金雨铃轻轻撞了沈蓝珠一下:“大嫂快快快,让我瞧瞧你赢了多少?” 沈蓝珠有点不好意思地摊开手里包着的帕子,只见上面包着一二三……二十八颗金豆! 两个家伙又是羡慕又是激动:“大嫂好厉害!” 金夫人和金阁老坐在一块,看着被金雨铃和金淮时围着的沈蓝珠,两人微笑着,对视了一眼。 一家人坐在水榭里赏月,说说笑笑,一直闹到三更才渐渐散去。 金淮序沐浴出来时,就看到自己的小夫人靠着窗,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出神。 他心头一动,走过去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着问:“可是想岳父岳母和你姐姐了?” 沈蓝珠鼻子一酸,重重地“嗯”的一声。 金淮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忙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心。 “你说,咱们女子为何嫁人就要与父母分别?”沈蓝珠偏头,伸出手指头愤愤地戳了戳他的胸膛,“都怪你这个祸害!” 金淮序急道:“若不是天缘凑巧,你我怎会遇见?可见你我缘分天注定。” 第133章 “拜月娘喽!” 车内金阁老刚摸了一把胡子,就听到冯德宝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奴才见过金阁老,” 冯德宝将手中的八角琉璃灯递给兴义,说明来意:“夜路难行,殿下命奴才送盏琉璃灯来,为金阁老照亮前行路。”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微微颔首,并不露面:“承蒙公主厚爱,微臣惶恐。夜路难行,也请公主当心。” 冯德宝笑着躬身告退。 很快公主车驾在前边拐了个弯往公主府而去,金阁老这边的车驾也重新走起。 金阁老坐在马车里看着兴义递上来的八角琉琉灯,与金夫人对视了一眼,手撑着膝,朝外边的兴义道: “走吧!” —— 各地官员往京中送来的中秋贺表,此刻正堆在紫宸殿的案头。 弘德帝离席回了紫宸殿暂歇,锦衣卫指使卫陈雷此刻正随侍君侧。 曹伟珍点了炉内的安神香,便领着一众内侍退了下去。 弘德帝坐在案后,似被今日严皇后一番话勾起了一些想法,他独独抽出一封折子,递给陈雷: “祝家那小子与景阳年纪相仿,朕原先倒想着将景阳指给他,没想到这小子才去燕州不过两年,竟在燕州娶妻了……” 祝藏瑜的母亲祝夫人陈氏,乃陈雷亲妹。 陈雷双手接过折子还没打开,闻言心头大惊! 他没想到弘德帝竟有将景阳公主指给祝藏瑜的想法,要是知道,万万不敢让祝藏瑜擅自做主,在燕州娶妻! 陈雷大汗:“承蒙皇上看重,可藏瑜浅薄性子跳脱,岂配得上景阳公主?” 弘德帝摇头淡笑,没再继续这话,毕竟祝藏瑜已经成亲,再说这话也没意思。 他指了指陈雷手里的折子:“瞧瞧赵烈那小子与你那好外甥!” “祝炳三天两回上折,就差开口求朕下道谕旨,他好奉旨惩治这俩祸害了!” 他笑笑,“赵烈这小子怎么就跟祝家那小子如此不对付?” 陈雷冷汗涔涔地打开折子,只见姐夫祝炳细数赵烈几大罪状,尤其是假传燕国公命令封锁城门一事,简直是胆大妄为! 赵烈向来跋扈,数次出手打伤祝藏瑜,姐夫这道折子,只怕是挟私。 陈雷合上折子,并不论两个小子的对错,只道:“少年人心气高,有点小摩擦也是常事,祝大人未免太小题大做……” 弘德帝也没这么大功夫要管两个黄毛小子的事,只不过是今晚被严皇后与景阳这么一闹, 令他想起当初动过将祝藏瑜指给景阳的念头,与陈雷说说罢了。 “赵烈那小子都去军中经历了,”弘德帝起身,“祝家小子也莫荒废了!明年回来,让他进锦衣卫当差吧!” 陈雷当即跪地:“谢皇上恩典!” 到底是喝了酒,头脑发沉,弘德帝精神不济,陈雷服侍他睡下,才离了宫。 中秋月圆夜没有宵禁。 故宫中散宴之时,京城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接连不断的烟花腾空炸开,与天上的圆月两相照映,人间盛景莫不过如此。 此时金阁老府上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婶母周氏从松鹤堂搀扶着金老太君过来,正在放烟花的一众小辈远远瞧见祖母,当即一蜂窝围上来: “祖母、祖母!” 金老太君头上戴着镶蓝宝石的抹额,面上笑呵呵地应着一众皮猴:“好好好!” 金淮谦笑嘻嘻走在前头,朝金老太君打趣道:“就等着您老过来指导呢!” 金老太君更乐了,伸出手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跟众人说道: “瞧瞧这小嘴,就跟灌了蜜似的!等会儿,还不把我这老太婆一匣子金豆给蒙了去?!” 众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金淮谦却是一点也不尴尬,笑嘻嘻道: “给了孙儿正好,回头孙儿拿这些金豆去宝庆楼融了,给您二孙媳妇打个镯子去!” “哎哟哟!” 金雨铃和金淮时当即笑得肚子疼,纷纷朝姚婉宜挤眉弄眼:“原来是为了替二嫂打金镯子!” 姚婉宜脸皮再厚也遭不住众人这般打趣,顶着发红的小脸上去就打金淮谦:“再说,回头看我不把你嘴缝了!” 沈蓝珠站在金淮序身侧,见状,拿起帕子掩住丹唇,差点笑得泪花都要出来了。 这小两口,真是金府的一对活宝! 金淮序笑眯眯站在人群外看着弟弟和弟媳玩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身侧的沈蓝珠,眸子霎时亮晶晶的。 以后再也不羡慕二弟了,因为他也有媳妇了! 察觉到身边人正在瞅自己,沈蓝珠不由抬头朝金淮序看来, 金淮序一时心虚,抬手握拳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朝灵柏打了个手势。 很快灵柏他们就搬了香案过来,把瓜果饼糖摆上去,再往中间摆上香炉。 月升高空,正是祭月的好时辰,一众小辈当即嚷开来:“拜月娘喽!拜月娘喽!” 金老太君被众人簇拥着走在前头。 她伸手接过丫环递过来的香,放到一旁的高烛点燃,领着金府的女眷,虔诚地对着月亮的方向拜了三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神是太阴神,故有男不拜月之说, 金淮序站在后头,看着沈蓝珠站金老太君身后,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然后就看到金老太君直起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炷香插到了香炉里。 礼成! 金老太君回头笑呵呵朝众人说道:“今晚不拘哪一个,赢了的,我通通赏一颗金豆子!” 金雨铃金淮谦等顿时欢呼起来。 中秋节就应该好生热闹热闹,不拘主子还是奴仆,最重要是同乐,这还是帮着金夫人管家的金淮谦出的好主意! 彩头嘛,自然就是金老太君身边丫环手里捧着的一小匣子金豆豆啦! 头一关是猜谜—— 祭月的地方是金府的后院,后院那两棵大树中间系着两条长长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串串风铃,写着谜面的红纸条就挂在这风铃上! 府里的几位管家是出谜的人,正在一旁充当“老先生”,跟众人对谜底。 谁猜中了上面的谜底,管家就将红纸条摘下给谁,凭红纸条去金老太君跟前领赏。 这些谜语出得都不难,但是脑筋得转得快。 金雨铃和金淮时两个跑在前头,很快就拿着红纸条,在金老太君那讨了两颗金豆豆! 直把沈蓝珠看得心里着急,忙一把提起裙裾小跑过去。 “蓝儿,慢点!”金淮序生怕她被众人撞到,连忙跟在身后护着她。 第132章 景阳公主2 “父皇!” 景阳盈盈跪拜。 上首弘德帝微微倾身,面上浮起一点笑意: “景阳,你母后说得没错,你身边也该有个嘘寒问暖的驸马,怎么样,可有钟意的儿郎?大胆跟父皇说,父皇为你做主!” “父皇就别打趣儿臣了,” 景阳微微捏紧了拳头,面上却笑意盈盈,“儿臣钟意的,是那等文武双全的儿郎!才学庸俗者,肩不能提者,儿臣可不要!” “那严绍,儿臣有幸见过几面,只能说资质平平,” 景阳咬了咬牙,话语越发刻薄,嫌恶之情丝毫不掩饰,“父皇,您可不要拿这样的人来搪塞儿臣!” 她此话一落,可谓是将那严绍踩到了脚底下。 不仅驳了严皇后的面子,那底下坐着的严首辅胡子也跟着抖了抖。 严皇后顿时气结。 弘德帝坐在上首,当即瞪了她一眼:“景阳,不得无礼!” 十岁的小太子心里一急,就要起身替自己皇姐说话,景阳抬头朝他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当即伸手轻轻按住了小太子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一旁的大皇子束手旁观,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景阳。 只听景阳娇嗔道: “民间有句话叫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虽糙但理却不糙。 “儿臣的驸马可不要那等凡夫俗子!再说了,儿臣十八又怎么了?难道父皇还能少儿臣一口饭吃?就算儿臣七老八十,父皇也不该愁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吧?” 这话哄得弘德帝哈哈一笑。 皇帝的女儿乃金枝玉叶,自然不愁嫁! 弘德帝抬手:“起来吧!” 弘德帝顾及严皇后的面子,看着景阳入座,又道:“你母妃早逝,此番你母后也是关心你。” 景阳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严皇后:“适才是儿臣无状,还请母后莫放心上。” 严皇后宽容大度地回了她一笑:“怎么会?” 因着这段小插曲,弘德帝坐在上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底下的金阁老身上,又淡淡地收了回来,心里又泛起一句可惜。 到底是兴趣缺缺,又酒意上头,没多久弘德帝便起身离席,众臣及皇室宗亲起身恭送,随后也渐渐散了。 弘德帝对景阳公主十分优待,在宫外赐了她一座公主府,但在宫内仍为她保留了宫殿。 她的贴身侍女近前:“殿下今晚可要歇在宫中?” 景阳摇了摇头,面色发沉:“回公主府!” 自从弘德帝赐了她公主府,她都像安王(大皇子)一样,久居公主府,以彰显她虽是公主,却享受着堪比皇子的待遇。 开府建牙的皇子没有久居宫中的道理,她景阳同样有公主府,也没有久居宫中的道理。 与对方掰手腕么,自然要有足够的能耐。 弘德帝一走,严皇后也跟着拂袖离去。 景阳公主及众臣等,也依序出宫。 虽说景阳公主在一众皇子公主中独得圣宠,但因是女子,身份上,却要矮安王一截。 是以景阳公主的车驾停在安王的车驾之后。 景阳在一众侍女簇拥下出了宫门,面色不虞地看向前面安王的车驾,她的侍女提醒:“公主,前面是安王殿下。” 今日她差点就着了严皇后的道! 景阳看着安王正要踩着太监的背上车,她眼睛微微一眯,眼底燃起一点怒火,抬脚上了马车,怒道:“过去!” 安王殿下车驾未动,景阳公主岂能先于他的车驾离开?这不合礼仪也不合规矩。 她的侍女一愣,正想说什么,但瞧着公主气在头上,顿时也不敢吭声。 倒是她的掌事内侍冯德宝面不改色地一挥拂尘:“起!” 冯德宝发了话,一众侍卫宫女便有了主心骨,当即簇拥着景阳公主的车驾往前走去。 安王正要抬脚踩着太监的背上马车,却见景阳公主的车驾已经朝他这边驶来,当即面色不悦。 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一时也错愕不已。 景阳公主此举,在要给安王一个下马威了! 偏生这位公主独得圣宠,拥有那般嚣张的资本! 两边车驾错身而过时,景阳撩起帘子的一角,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美人面,瞥了一眼安王: “夜深露重,大皇弟可要小心脚下。” 安王天生跛脚,走姿有碍,闻言,他面色当即铁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朝景阳看来: “天黑路滑,皇姐也要小心行路才是!”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当即火花四溅! 景阳眼睛微微一眯,看着安王时,眼中露出一丝阴狠,面上却笑盈盈道:“自然!” 说罢,她一把甩下帘子,在车内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铿锵:“走!” 看着景阳车驾稳稳先行,安王心中怒火翻腾,面覆冷霜,回头一脚就将跪在地上、给他当脚凳的太监狠狠踹翻在地:“滚!” 景阳坐在马车里,听着侍卫小声禀告大皇子恼羞成怒的事,她慢悠悠抬起十指,看着指上红艳艳的蔻丹,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这时,冯德宝看着后面驶来的马车,靠近车窗,小声回禀:“殿下,后头跟着的是金阁老和金夫人的马车!” “哦?” 景阳神色一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咬牙。 太子年纪尚小不成气候,需要内阁与朝臣的支持。 偏偏严皇后与严首辅是本家,安王近水楼台先得月。 朝中只有次辅金思衡是唯一能与严首辅掰手腕的人,他是当今朝中清流文臣的领袖,在民间声望极好。 所以景阳虽对金家有些不满,但却不敢得罪金思衡,甚至,还要继续与其交好。 景阳闭了闭眼睛,心中权衡着利弊,片刻后,平复好情绪,才重新睁眼: “夜黑路远,去,给金阁老送盏琉璃灯!” 今日宫宴,金阁老与金夫人入宫参宴,也不过此时才离宫。 兴义扶着刀跟在金阁老车驾旁,看到有人过来,当即抬手,赶车的车夫“吁”一声,将马勒停。 车内响起金阁老平稳的声音:“何故停车?” 兴义凑近车窗:“老爷,冯公公往这边来了!” 第131章 景阳公主1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天下共赏一轮明月。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正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身穿大红绣五爪金龙团龙袍的弘德帝,正坐在金龙大宴桌后,指尖捏着酒杯,欲饮未饮。 大内总管曹伟珍曹公公瞧见弘德帝似有些醉了,便悄声相劝: “陛下,酒大伤身,不若奴才给您换盏菊花茶?” 座上的弘德帝虽然酒意微醺,但一双眸子却依旧精光外射,如同半睡半醒的猎豹。 他看着底下长袖纷飞的舞姬,一时失了兴趣,将手中酒杯扔给曹伟珍,一挥袖子,话语间藏不住的烦躁: “无趣!” 这位帝王二十五岁登基,如今已御极十五年。 他身材颀长而骨肌轻瘦,虽已到不惑之年,但长年养尊处优,看上去倒像三十出头。 只是大权在握多年,这位帝王脾气越发不好相与,眉宇间藏着几分阴鸷。 他一开声,底下正跳舞的舞姬全部面色煞白,哗啦啦跪了下去,大殿内,一时噤若寒蝉。 “今年歌舞没一点新意,也难怪皇上看得不开心,教坊司也太不上心了些!” 严皇后着一身雍容华丽的凤凰纹样曳地宫装,发簪九尾凤钗,坐在弘德帝左下首。 她板着脸挥退底下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才看向上头的弘德帝,笑着打圆扬, “皇上喝了酒,只怕今晚回去要头疼,不若,让景阳来,为皇上弹一曲箜篌,正好清心宁神。” 弘德帝患有头疾,而景阳公主箜篌一绝。 据说弘德帝每每头风发作,景阳公主都要入宫侍药,并为弘德帝弹箜篌以缓解头疾。 这也是景阳公主圣宠多于两位皇子的原因。 彼时大殿上,严皇后与十岁的太子分别坐于帝王左右下首,而大皇子杨昶和景阳公主刚坐于次下首; 宫中的几位嫔妃,以及其他嫔妃所生的两位小公主,又再次之; 最后,才是今日进宫参宴的数位朝中重臣。 弘德帝因患头疾,一向修身养性,并不重女色,倒一心向道,沉迷于炼丹,故他的膝下如今只有两子三女。 一说到爱女,弘德帝眉宇间的沉郁就似消散了些许,朝景阳公主看去—— 这位盛名在外的景阳公主,芳年不过十八,脸若银盘,身段丰腴玉润,正着一身桃红色宫装坐于案后。 她胸前坠项圈璎珞,发髻上华贵的金钗步摇在烛火下熠熠。 见严皇后点她名,她面上笑了笑,一双狭长美目微微上挑,眼底却尽是寒光,朝严皇后刺去。 拿她献宝? 她起身盈盈俯身,朝上首的弘德帝行礼,语气亲昵:“昔儿给父皇弹箜篌解闷儿,可好?” 景阳公主,单名一个昔字,杨昔。 景阳公主向来受宠,那上边的曹伟珍瞧见皇上紧皱的眉目已有舒展,当即附和:“皇上,景阳公主也是一片孝心……” 宴会过半,座上的弘德帝已经兴趣缺缺,见状,也不好拂了皇后及女儿的意,微微抬手准了。 曹伟珍弯腰下去。 转瞬有人搬了一架半透明的屏风上来,大殿内烛光尽数灭去,独留屏中一盏。 景阳公主手拂箜篌的曼妙身影,当即投于屏上,既遮挡了那些想窥视景阳公主盛颜的臣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神秘感。 景阳公主此曲是为座上天子而奏,可不是为朝中其他臣子而奏,公主盛颜也不是他们可随意瞻仰的。 景阳公主通音律,善箜篌,只闻呈呈之声从屏风后流泻而出,果然悦耳,将刚刚天子一怒的肃冷尽数清退。 弘德帝靠着龙椅,手撑着太阳穴,神色已然松快。 一曲起,则非曲毕不可停。 严皇后看着屏风上投映出来的身影,嘴边冷冷一勾,看向弘德帝,忽叹气道: “臣妾听闻昔日司马相如作《凤求凰》,得卓文君芳心,便有‘琴瑟和鸣’的佳话。也不知将来怎样的男儿能与咱们景阳心意相通?” 严皇后一副慈母模样,目露担忧:“本宫瞧着景阳孤零零的,也没个驸马嘘寒问暖,一时伤感,还请皇上莫怪……” 此时殿中,只有景阳公主单独一影投于屏风,正应了那句“形单影只”。 屏风那头,景阳心头一惊,弹错了一个音! 大周朝女子十五及笄可谈婚论嫁,景阳公主的婚事一推再推,如今已经十八,还能推几年? 景阳公主景阳与小太子杨旭乃一母同胞,她的婚事,不仅是她自己手上最重要的筹码,也是能为小太子增加势力的筹码! 所以,她的婚事,更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陈贵妃已经仙逝,小太子在宫中在朝上,势单力薄,这位圣宠正盛的景阳公主,便是小太子的依仗! 就怕父皇稀里糊涂,听了严皇后的枕边风,将她随意给赐婚了! 这个老妖婆! 景阳坐于屏风后拂着琴弦的手不停,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只见上首的弘德帝手撑着太阳穴,听了严皇后的话,微微一顿。 “皇上,您瞧,又是一年中秋佳节,不知不觉景阳也十八了,” 严皇后笑了笑,“咱们大周朝正值青春的出色儿郎也不少,有花堪折则须折,切莫耽误了公主青春年华才是!” 弘德帝敲着龙椅扶手,抬头看向屏风上景阳拂琴的身影,一时想起当年一样风华绝代的陈贵妃,当即一阵恍惚: “皇后说的是,朕都差点忘了,景阳今年也十八了……” 严皇后见有戏,心头当即一凛,打着趣说:“今年春放榜时,那些新科进士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又道:“若公主喜欢勇武的,那锦衣卫中也不泛出色儿郎。” 屏风那边,琴声越发急了些。 “常言道娶妻娶贤,同理,嫁夫嫁德。景阳乃皇上掌上明珠,还是嫁给知根知底的放心。” 严皇后例举了几个京中的青年才俊,最后才道,“皇上可记得严绍?那孩子也算是皇上看着长大的……” 那严绍,可是严皇后的亲侄子! 她倒是算盘打得响! 景阳面色越发阴沉,手下琴弦呈一声停了,她从屏风后起身而出,大殿内的烛灯顷刻点燃,又复灯火通明—— 第130章 中秋节2 这沈氏惯是伶牙俐齿! 辛侧夫人心里暗恨:“如此,你此番行事之前,是否该跟公中说一声?” 她恼怒道:“这节礼一前一后送出去,旁人怎会不多想?咱们是一家人!父母在,不别籍,不异财!世子这节礼要送,也该和公中一起送出去!世子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的,也如此欠考虑?!” “侧夫人此话有理,”沈绿珠眼珠子一转,“瞧我年纪轻经事少,此次的确是我欠考虑,真多亏侧夫人指点!那下次,我提前跟公中说一声!” 辛侧夫人:…… 她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原想着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沈氏,没想到辛侧夫人啥也没捞着,反而让沈氏占了便宜去! 这意思是,下次她沈绿珠就不避着人了,以后逢年过节肆阳院要送的节礼,就和公中分两份一起送出去,毕竟这事现在在辛侧夫人跟前,已经过了明面! 辛侧夫人气结。 两人正在这斗法,外边丫环进来禀告:“侧夫人,国公爷递了口信回来,说是十四晚上回府。” 中秋节阖家团圆,是大日子。 国公爷十四晚上回来,那赵烈赵煦也肯定一起回来了。 “眼看就快十五,这府中上下都等着侧夫人拿主意,”沈绿珠当即起身笑笑,“我就不打扰侧夫人了。” 等沈绿珠一走,辛侧夫人就砸了茶盏。 沈绿珠回到肆阳院,差点笑出声来了。 挨了几句说教,让她白捡了个这么大个便宜,辛侧夫人这回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沈绿珠这几日真是事事顺心,别提多高兴了。 她唤来赵小蜂,将赵烈十四这日要回来的消息告知他。 “世子去了军中快小半个月,想必受苦了。”捡马粪呢,能不苦么? 沈绿珠笑道,“这样,让大胖明日带两个人出府采买,到时咱小厨房整几道硬菜,再备两坛菊花酒,好好给世子接风!” 世子爷要回来了?赵小蜂顿时欢天喜地:“好咧!” 明儿就是十三,离世子爷回来,也就差这么一日。 为了给自家世子爷接风,肆阳院忙得热火朝天。 而府中这两日,为了迎接中秋节,以及国公爷回府,也早早忙活了起来,四处挂彩灯披红绸,整个府上面貌焕然一新,喜气洋洋的。 终于到了十四这日,大胖得了世子夫人的令,去海宴楼请了位大厨回来掌勺。 一大早,小厨房就开始煎炸烹煮,香味阵阵。 赵小蜂呆不住,直接跑到府门守着:“世子爷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太阳开始西斜,天边已挂起火烧云,直把赵小蜂心里急得不行。 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长街那头响起了马蹄声! 赵小蜂一屁股从台阶上站起来,猛地抬头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自家世子爷一马当先,策着黑马飞奔而来! “世子爷!” “喀!” 飞虎在上空追着赵烈的身影,先一步扑棱着翅膀飞进府中,落到肆阳院的屋檐上! 沈绿珠听到飞虎的唳鸣,眼底闪过一点流光。 大胖他们在院里叫喊:“飞虎回来了!” 沈绿珠放下手中的锦缎,从屋里走出来,就看到赵烈直接骑着马闯了进来! 这家伙没下马,可是直接骑着马从府门一路跑回肆阳院的!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美目盈盈朝他望过去—— 赵烈策着马跑近,一把勒紧缰绳,端坐在马背上,咧嘴一笑:“爷回来了!” 小半个月不见,这嚣张气焰还是一如从前呀。 看来,在军中捡马粪捡得挺开心? 沈绿珠笑眯眯瞅着他,虽然知道这家伙在军中混得不咋地,但她聪明地不提这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绿珠朝他抬了抬下巴:“敢在府中纵马,小心爹抽你!还不下来?” 赵烈嘿嘿一笑,一咕噜翻身下了马,鼻子一抽,眼睛发光:“好香好香!” 天知道,他在军中吃的都是啥?! 这会儿闻到饭菜香,简直快喜极而泣! 却见沈绿珠从台阶上走下,眼睛直勾勾看着惊风,笑眯眯道:“这小东西,长得倒是挺俊!” 赵烈抬手摸了一把惊风的头,骄傲道:“惊风是匹乌骊马!” 他想了想,凑过头来:“等军中马场生了小马驹,我给你驯一匹玩玩?你可不许打惊风的主意!” 他这一凑近,沈绿珠就闻到一股汗酸味以及臭味,不禁拿起帕子掩住鼻子:“臭死了!” 她这话一出,赵烈一蹦三尺高:“军中训练天天都出一身汗!” 他可不想让沈绿珠知道他在军中捡马粪! 他一下子跳起来,离沈绿珠三米远,急吼吼朝屋里冲去:“小蜂大胖!快给爷备热水!爷要沐浴!” 沈绿珠看着他一脸心虚的样子,拿帕子掩着唇嗤笑起来。 赵小世子好面子,行,给他留点面子。 等赵烈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还是不太确定地抬起袖子嗅了嗅,凑到赵小蜂身边: “你给爷闻闻,可还有臭味?” 刚刚世子爷破天荒地往浴桶里,洒了世子夫人平时沐浴用的花瓣,可把赵小蜂惊得不轻! 他这会儿浑身香喷喷的! 赵小蜂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家世子爷:“一点也不臭,倒是挺香……阿秋!” 香得赵小蜂直打了个喷嚏! 赵烈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抬手给了赵小蜂一个暴枣:“瞎说!” 确定身上没有臭味,赵烈才急吼吼冲出去:“好饿好饿,有什么好吃的?快快快,给爷拿上来!” 外边,沈绿珠已经命人摆了膳。 赵烈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风风火火冲过来,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边,一把拿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 眼看一盘盘菜转瞬光了盘,直把沈绿珠看着目瞪口呆! “你……”沈绿珠都怕他吃这么快给噎死,忙给他塞了一碗汤,“你慢点吃!” 好香好香,呜呜呜,赵烈快感动哭了,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含含糊糊说:“绿珠,你对爷真好!” 小狗尾巴摇摇:当初她塞废纸充信的事,他就小小地原谅她好了! 第129章 中秋节1 沈绿珠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许,面上依旧带笑: “世子如今去了军中还没回来,不过,世子这人最是挑剔,若改日他轰你出去,你可不要后悔!”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毕竟,父亲大人在信中也说了,若是赵烈容不下姚伯仁,也请沈绿珠好生将姚伯仁给他送回去—— 说起来这姚伯仁在沈知府一众幕僚当中的确不起眼,但是人家能下一手好棋啊! 而沈知府,恰恰有棋瘾! 沈绿珠对这姚伯仁了解不多,但这人在父亲大人养的一众幕僚中太过“特别”,有时候沈绿珠都怀疑父亲大人养着这么一个人,是不是就为了过把棋瘾? 而且这个姚伯仁,别瞧着他年过半百,其实这人挺奇怪的。 父亲大人身边的一众幕僚都成家了,就他没有成家的世俗欲望,而且这人,说白了,性子就是有点懒散。 姚伯仁哈哈一笑:“不悔不悔。” “行,”沈绿珠也应得爽快,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嘛,“等中秋节世子回来,我为姚先生引荐。” “好说好说,”姚伯仁盘了一把核桃,也没说告退,而是问,“世子夫人能否让在下看看世子爷平日所作字画?” 沈绿珠应了,唤赵小蜂过来:“世子以前所作的字画,可有收着?” 赵小蜂一脸疑惑:“有是有,不过,世子夫人,您要这个做什么么?” 沈绿珠指了指姚伯仁,没有一点要瞒着人的意思:“姚先生要看,你拿来就是。” 赵小蜂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姚伯仁,心里奇道,这人是世子夫人从扬州找来的做仙织阁大掌柜的?怎么还管起世子爷的事来了? 赵小蜂回去,挑了两幅画两幅字送过来,然后人就不走了。 世子夫人稀奇古怪的,不行,他得悄悄记下,等世子回来好告诉他! 姚伯仁盘着核桃,认认真真看了赵烈的字与画。 沈绿珠知道他在看什么。 观一个人的字画,可知其心性与胸襟,他这是在看赵烈的秉性才学野心及气魄。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如何?” 姚伯仁看完字画,点了点头:“世子年少,但其字有锐气,是可塑之才。”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性子跳脱了些。” 赵小蜂:…… 嘿,这老头,还对自家世子爷评头论足起来了!等世子爷回来,看我不告你一状! 沈绿珠嘴角含笑,上下扫了姚伯仁一眼:“姚先生舟车劳顿,又初到燕州,这几日不妨先好好休整,感受感受燕州的风土人情。” 姚伯仁哈哈一笑:“不急不急,” 他说着,伸手从袖袋里掏呀掏,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沈绿珠: “想必世子夫人眼下正有一桩麻烦事,这个,就当小的给世子夫人的见面礼!” 装神弄鬼的,当初莫不是就靠这个把她父亲大人给糊弄了?! 沈绿珠捏着锦囊,看着姚伯仁盘着核桃走远,二话不说就将锦囊拆了! 从里头取出小纸条,打开来—— 却见上头一行小字:“就知道你心急,哈哈,李二公子之事已解决,扬州后顾无忧。” 这小老头,还真是神了! 原来李策来过燕州一事,也没瞒得过沈知府。 知女莫若父,沈知府相信沈绿珠不会冲动行事,但李策这小兔崽子却难以预料了。 在姚伯仁等人上燕州前,沈知府他们早就料到当初沈李两家差点结亲一事,弄不好将来可能会使沈绿珠在燕国公府受制于人, 所以他们已经想办法将这个麻烦解决了。 至于是怎么解决的,沈绿珠并不知晓。 但姚伯仁这个锦囊,的的确确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绿珠回了西梢间,将纸条放到灯下烧了,才将傲雪唤进来:“节礼备得怎么样了?” 今儿个已经是八月十一,该给赵烈诸位世伯送的节礼,得赶在十五之前送出去。 傲雪将采买的单子拿来给沈绿珠过目,沈绿珠看了一眼,沉吟道: “孙先生这里,再加一套徽州的文房四宝,黄副将这边,再加两坛金华酒!” 又道:“明儿早上尽快送出去吧,眼下都十一了。” 送早比送迟好,傲雪应是。 辛侧夫人这边以国公府的名义,早在初十这日,就给燕国公的亲近下属赏了节礼,谁知十二这日,听说沈绿珠又以赵烈的名义赏了节礼下去,顿时脸一黑。 辛侧夫人哆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面上:“这个沈氏到底想干什么?!” 她都以国公府的名义赏了节礼下去,沈绿珠倒好,又独自赏一份下去,这不是要抢风头、独独给赵烈抬轿么? 要知道,燕国公府还没分家呢! 沈绿珠这么做,岂不是就是告诉旁人,肆阳院如今要建“小朝廷”?! 辛侧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让人将沈绿珠叫到锦月居。 沈绿珠走到右上首与她并排着坐下,装傻:“不知侧夫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侧夫人压着火气,难得的不与沈绿珠虚与委蛇: “咱们燕国公府家风向来严明,国公爷也最是看重忠孝节义,府里上下莫不一心拧成一股绳,你此番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沈绿珠装傻:“侧夫人说的是?” “国公爷既让府里赏了节礼下去,你此番又以世子的名义再赏一份节礼下去,” 辛侧夫人看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你让旁人如何看待国公爷与世子爷?难道要让旁人揣测他们父子离心?” “呀,怎么会这般严重?”沈绿珠眨了眨眼睛,假装为难,“此事是世子特地写信交代的,我也是听世子吩咐行事。” 节礼都赏下去了,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把这事全推到赵烈身上去就对了! 她就不信辛侧夫人敢找赵烈对峙,看到时候把赵烈惹毛了,他不把辛侧夫人撕了! “世子写信说,在军中,多亏诸位世伯看顾,”沈绿珠笑眯眯道,“世子心性至纯至善,眼看就是中秋,世子也没什么可给诸位世伯的,只有赏点节礼以表心意,” 沈绿珠大为惊讶,“诸位世伯也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也是世子的长辈,世子关爱长辈,怎的就扯到世子与公爹离心一事上去了?侧夫人,” 她面色十分认真,说,“这府中下人如此乱嚼舌根,可见素日定是管教过松,才敢随意非议主子,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辛侧夫人:…… 第128章 姚伯仁,姚子渊 听着世子夫人语气不对,大胖和赵小蜂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地跑了。 等两人跑了,沈绿珠看着手上的单子,眼珠子忽地一转,悄咪咪朝傲雪招手:“去唤钟钺来!” 钟钺过来,却见自家大小姐一本正经坐在西梢间忙活,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个,孙先生昨日是不是回来了?你去问问他,世子在军中可有胡闹?” 大胖:……? 赵小蜂:……?? 钟钺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了,站在沈绿珠面前,一时欲言又止。 沈绿珠见他面色怪异,当即挑了一下眉:“怎么?那货在军中闯下了塌天大祸?” “那倒没有,”钟钺斟酌着词,“就是闯了点小祸,挨了十军棍!” 听到这里沈绿珠还淡定地端起茶茶盏抿了一口,反正赵烈不闯祸才是怪事了。 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赵烈闯不闯祸,而是:“国公爷怎么说?给世子安的什么职位?” 钟钺有点难以启齿,沈绿珠又淡淡定定地抿了一口茶,问:“好歹是世子,怎么着也能捞个百户当当吧?” 钟钺疯狂摇头。 百户这官的确是小了点,沈绿珠眼珠子一转:“难不成当了千户?!” 千户对于初进军营的赵小世子来说,也算勉勉强强,就是如此,都跟他已经当了一营主将的大哥赵煦相比,差得远了! 谁知钟钺头摇成了拨浪鼓,憋了半天,压着声说:“……比这两个小!” 比千户百户都小? 沈绿珠奇道:“总不能当了个总旗吧?”总旗才管五十小兵! “不是……”钟钺为难得直挠头,越发小声,“世子爷如今是无名小卒,在军中捡马粪……” 沈绿珠噗一声,喷出一口茶来! “咳咳……”一向波澜不惊的世子夫人,难得有这般失态的是时候,竟惊得瞪圆了双眼,声音颤颤,“捡、捡马粪?!” 夭寿喽! 那眼高于顶的赵小世子,如今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沈绿珠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钟钺:“他、他肯干?!” 让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赵小世子去捡马粪?赵小世子回头不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喽! 钟钺眼角抽抽:“世子爷现在还没打道回府,小的想……他、他应该是肯的……” 沈绿珠坐在椅子上,脑补着赵小世子弯腰捡马粪的狼狈样,一时幸灾乐祸,笑得肚子疼!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让钟钺下去。 钟钺前脚出去,凌霜后脚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大小姐,有姚先生的信!” “姚先生的?” 沈绿珠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才朝她伸手,“快拿来我瞧瞧。” 接过信封,拆了信,沈绿珠看着信上的落款,脸色一时变来变去! “没想到爹竟会让他来!”沈绿珠交代凌霜,“姚先生他们明日一早就到燕州,让钟钺明日一早带几个人出城去接应!” 数月前沈绿珠给父亲母亲去了信,托他们在扬州找一位有才学的先生,和手艺精湛的针绣娘子。 没想到先生找到了,来的却是一位老熟人,也就是沈知府身边的另一个幕僚,姚伯仁! 大周官员大多有独属于自己的智囊团,而沈辞身为一方父母官,还是管辖着扬州这样的富庶州府,他的身边也养着八个聪明能干的幕僚。 据沈绿珠所知,她的公爹燕国公身边招揽的人才,就更多了。 话又说回来,沈知府身边的这些幕僚又以李寻李先生为首, 其中,这位姚伯仁,姚子渊(字)在这八个幕僚当中,实在不算起眼。 沈绿珠有点疑惑,父亲怎么就选了这位姚先生? 沈绿珠一想到此人都有点头疼了,她都怕这人把赵烈给带坏喽! 但人都来了,还是先瞅瞅再说。 次日,钟钺领着五名护卫早早出了城,将姚伯仁一行人接入城中。 姚伯仁他们一行人又在客栈休整了一天,才到燕国公府拜见世子夫人。 钟钺领着人到前厅。 只见一个身穿杭绸直裰的中年男子悠闲地踱着四方步走进来,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两枚文玩核桃。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娘子。 沈绿珠听说人到了,才慢悠悠从内院到前厅来。 她走到左上首坐下,手搭着扶手,好整以暇地扫了一眼姚伯仁。 姚伯仁和那娘子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没跟姚伯仁说话,倒是先看向那位面容清丽的娘子:“芸娘子,别来无恙?” 沈绿珠娘亲在扬州开了好几家布庄,这位芸娘子乃是她铺子里针线最好的绣娘子。 芸娘子在扬州有儿有女,此次来燕州最多呆个一年半载,主要是过来指导仙织阁的四位绣娘子,并传授女红。 沈绿珠出嫁之前是沈知府千金,如今更是成了燕国公世子夫人,芸娘子态度恭敬:“承蒙世子夫人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好好歇几天,仙织阁那边的事不着急,” 沈绿珠朝她点点头,“不过,倒是可以先让凌霜带你去仙织阁瞧瞧。” 芸娘子矮了矮身子:“是,奴婢听世子夫人安排。” 凌霜上前,便先领着芸娘子过去了。 等芸娘子一走,沈绿珠才抬起头看向姚伯仁:“父亲大人可有信让姚先生带来?” “自然有的,”这姚伯仁虽上了年纪,但是身姿如松,也素爱整洁,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伸手从袖袋里掏了掏,捡出一封信来呈给沈绿珠,笑眯眯,“世子夫人请过目。” 呈了信,他又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盘他的核桃。 既然父亲大人选了姚伯仁送过来,那信中自然会说明缘由。 只不过沈绿珠看了父亲大人的信,眼角微微一抽搐。 这姚伯仁压根不是父亲选的,是他知道沈绿珠要给赵烈挑先生,毛遂自荐的! 沈绿珠将信放到一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核桃,那姚伯仁好像长了三只眼睛似的:“世子夫人喜欢这个?” 她喜欢个屁,笑笑:“怎好夺人所爱?” 姚伯仁点头:“也是,君子的确不该夺人所爱。” 好好好,这就将她一军! 第127章 “是不是你把信蹬烂了?” 石骢走到柜子里拿出金疮药,抛了两瓶给那刀疤脸,又抛了两瓶给骁阳,板着脸开声: “在咱们小旗,没有背叛、作践兄弟的事!” 他目光从两边人身上一扫而过,重申着自己管理的规则, “今日的不愉快,我也不希望你们放在心上!男儿大丈夫,别学那小鸡肚肠!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体!赵烈,” 他直呼赵烈的名字,不卑不亢,沉声,“今日因你之过令大家受罚,是不是该跟弟兄们说声不是?” 这是要赵烈向大家道歉! 骁阳和成阳面面相觑,这石骢,他是真没把赵烈当世子看! 要不说燕国公看人看得准呢?要是将赵烈放到别的小旗手里,只怕得把赵烈捧上天!哪敢给赵烈脸色看? 这石骢,就是这么死板! 让他当赵烈的头儿,他就真当起头儿了,丝毫没被赵烈的身份给压住。 那高高瘦瘦的小兵出声当和事佬:“头儿,打五军棍就跟挠痒痒似的,要不,这事算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赵烈就捏着拳头抬起头,带着一点怨气道:“这一次,的确是我连累大伙!是我的不是,我认!” 空气突地安静了一下。 一伙人顿时呆住了,一时不敢吱声,也不知做何反应! 他他他,真认了?真道歉了?他可是世子! 石骢原以为还要磨一磨,没想到他倒是应得干脆,顿时正了正神色,看向大伙:“都听见了?” “听……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小声应了,石骢才道:“先上药吧!黄副将发了话,明日准我们歇一天!” 骁阳接了金疮药给赵烈上药,才瞧见赵烈这屁股蛋子这会儿又红又肿! 这还是黄霸天让手下留了情的,不然,他这屁股蛋子得开花! 今天这一天,赵烈心情真是糟透了。 成阳从外头端了饭进来,赵烈一瞧见那窝窝头、还有那飘着一点油腥的清菜汤,又是一阵糟心: “不吃不吃,拿走拿走!” 这军中,住的差,吃的也不咋的,能不糟心么? 尊贵的赵小世子,什么时候吃过这苦? 成阳将饭菜小心翼翼放到边儿上,劝:“世子爷,您还是吃点填填肚子……” 军中过了饭点,可就没有吃的了! 想开小灶?那是军中那些主将副将把总千总才有的待遇! 虾兵蟹将那可是没有的。 赵烈这会儿是真没胃口,趴在炕上无精打采的。 “喀——!” 就在这时,那帐外忽传来一声熟悉的唳鸣,成阳浑身一震,喜道:“世子爷世子爷,肯定是飞虎回来了!” 飞虎回来了,那世子夫人肯定来信了! 赵烈眼睛一亮,撑着手臂就要起身,结果屁股一阵火辣,又给趴了回去! 催着成阳:“快快快,把飞虎带进来!” “哎!” 成阳高兴地应了一声,捂着肿痛的屁股就往外跑。 如今也就只有世子夫人能宽慰世子爷一二了。 不过是片刻工夫,赵烈却是望眼欲穿,看着成阳抱着飞虎进来,把他急得呀:“快快快!” 骁阳将他扶起来,忙道:“世子爷,您慢点!” 赵烈却顾不上了,捂着屁股蛋子跳下坑,伸手一把将飞虎脚上绑着的信筒拽下,急吼吼就将塞子拔开,从里头倒出“信”来—— 赵烈一看手心里的小纸卷,心头一乐,急吼吼扔了信筒,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纸卷摊开—— 然后,赵烈傻眼了! “世子爷,世子夫人信上写了啥?” 成阳和骁阳也乐呵呵地凑过头来,结果只看到自家世子爷手心里只有那么一角,被撕得乱七八糟、被揉得发皱的白纸! 啊?不是吧? 赵烈不死心,将那一角白纸翻过来翻过去,又拿起对着光线瞅了瞅:绿珠是不是害羞,用了什么秘法?把字给隐去了? 成阳和骁阳却已经看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世子夫人的“信”,不会是从臭纸篓里捡了这么一点废纸,塞进来的吧?! 赵小蜂:(⊙v⊙)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 赵烈不可置信地看着成阳怀里的飞虎:“是不是你把信蹬烂了?” 飞虎:(⊙_⊙)无妄之灾…… 晚上,一屋子人都开始打鼾了,赵烈还从胸口衣襟掏出那点白纸,不死心地凑到灯下又照了照…… 结果,还是啥也没有! 赵烈终于相信沈绿珠真的什么都没写了,甚至还随意塞了点废纸敷衍他! 赵烈气得晚饭没吃,一晚上又没睡好。 次日起来,赵烈看着成阳拿来的清汤寡水,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窝着一肚子气,一把将成阳递过来的窝窝头拂开,忍着屁股上的痛下了炕,急冲冲往外走。 成阳一愣:“世子爷,您要去哪?” 赵烈头也不回地去了中军大帐:“去看看我爹!” 赵阔:真是大孝子,一大早就来看我…… 赵烈人刚走到中军大帐帐外,那守门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抬起红缨枪呈一声交叉将人拦了一下: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中军帐!” 赵烈嘿一声,一脚就将他们手里的红缨枪踢飞,一掀厚重的帐帘进去了:“我是闲杂人等?我来看我老子!” 赵阔刚起,他的随从正服侍他洗漱。 听到赵烈那小兔崽子的声音,他整了整衣领回过头去,却见赵烈像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朝案几跑去,风卷残云地将他的早膳给吃狗肚子里去了。 瞧瞧,主帅就是不一样,还有鲜奶喝呢! 赵烈捧起那碗鲜奶,咕噜咕噜给灌了,才满足地抬袖一擦嘴巴,起身一阵风似地跑了。 连个招呼都不给他爹打。 气得赵阔开口破骂:“臭小子!” —— 大胖和赵小蜂抄了份府里往年的节礼单子送过来,两人这会儿就站在沈绿珠面前你推我我推你。 沈绿珠横了他们一眼:“身上发痒?” “不是不是……”最后还是大胖开了口,“世子夫人,世子爷去军中也有好几日了吧?要不,您让小的去军中瞧瞧?给世子爷带几身换洗衣裳什么的!” 沈绿珠冷哼一声:“眼看就是中秋节,世子也不过四五日就回来了,你俩少在这捣蛋!” 第126章 军中4·受罚 赵阔笑了:“敌军搞偷袭时,要隐藏踪迹!那些马裹着蹄子,不仅悄无声息,沿途行军,更是一个马粪都不给你留下!我看你到时怎么办?!” 小小的捡马粪,还有这么多门道? 他爹说的对,他这个新兵蛋子,真是捡马粪都没捡明白! 父子俩就这么在山坡上捡着马粪,围着整片山坡转了一大圈,捡了满满一箩筐的马粪,直到太阳西斜。 赵阔领着赵烈走到了山麓脚下的河边洗手, 赵阔踢着赵烈的屁股,非要赵烈走到下游去。 赵烈和他爹蹲在河边搓着手,赵烈捏起衣领闻了闻,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马粪的臭味腌透了。 他恨不得脱了这身衣裳,跳下去洗个痛快! 却听到他爹忽问:“军中放马时,将士们会将马赶到下游饮水,不给在上游饮水,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这一次,赵烈脸色多了几分认真。 他站起来,看向从上游奔流而下的河水,思忖着道:“因为在上边放马,马粪会掉到河中,将士们喝了不干净的水,会得痢疾……” 赵阔起身,一脚朝他屁股踢去,“还不算傻得没边!” 眼中又带着几分讥诮看着他,“捡马粪还丢不丢人?” 赵烈没回这话,梗着脖子:“不给我个百户当当,那你也好歹给我个总旗小旗当当吧?你让我来当小卒!我不干!” 又气呼呼说:“凭什么大哥能当主将,我就只能当个无名小卒?我不服!” “凭他比你多吃几年米!”赵阔伸手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你一无战功二无过人之处,现在在这军中就是个吃干饭的!你说说,你凭什么当百户?给你这个位置,你坐得稳?” “我怎么就是吃干饭的了?” 赵烈嚷嚷道,“爷五月的时候,才打了鞑子!教训了俺颜达!” 这事赵阔知道,但是他却笑:“军中事,军中算!你那个不算!” 赵烈心里不得劲:“凭什么?” “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赵阔又拎着赵烈回到营帐这边。 只见赵阔朝黄霸天抬手:“去,把石骢那支小旗所有人叫过来!” 很快,石骢领着成阳等人过来了,在燕国公面前排排站。 除成阳骁阳赵烈三个之外,这支小旗里只有七人是原队里的人。 “你的这位头儿,石骢,”赵阔上前抬手按住 石骢的肩膀,目光却看向赵烈,“他上过无数次战场,曾斩获鞑子首级五人!” 赵阔越过石骢,指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小兵:“瞧见没,他这脸上的刀疤,是被鞑子的弯刀砍的!” 他手指一移,又指着另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小兵:“他,前年投军,已杀敌一人,如今,他一样在捡马粪!” 赵阔一一将队里的七人介绍过去,越说,赵烈脸上越是臊得慌。 赵阔介绍完,才转身盯着赵烈,声如洪钟:“你说,你凭什么可以当百户?” 不拿军功往上爬,这位置给他,他也坐不稳! 赵烈不吭声了。 知道这臭小子脸上挂不住,但赵阔并没有因此放过赵烈。 赵烈这性子实在是太傲了,不磨磨,将来要吃大亏的。 赵阔不等赵烈吱声,就背手看向石骢,目色一沉:“军中出现逃兵,该如何处罚?” 石骢回:“全体都有,罚五十军棍!” “好,”赵阔骤然喝道,“赵烈今日虽然没有逃走,但他此举已触犯军纪,更是无故冲闯军营大门,两罪并罚……” “国公爷!” 见赵阔动了真格,黄霸天等几位老将赶紧跪地求情,“世子爷初到军中,不熟悉纪律,乃情有可原!还请国公爷从轻发落!” “哼!”赵阔背着手哼了一声,一时气势迫人,“军纪严明,岂能徇私?” 黄霸天等人再跪,却见赵阔已经抬手不让他们说话了。 赵阔盯着赵烈:“念你是初犯,罚你十军棍,你可服?” 赵烈不吭声,这罚,他认就是。 谁知赵阔又看向马骢等人,骤然喝道:“你们全体,每人罚五军棍!” 赵烈猛地抬头,气冲冲拍着胸脯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你罚我好了!” 那l边石骢等人已经跪了下来:“是!” 军中行罚,众将士可观刑。 很快赵烈他们这支小旗,连同他们的头儿石骢,一共十一人,全部被押到了空地,被人按在长凳上! 黄霸天真怕行刑的人不知轻重伤了赵烈,站在一旁疯狂使眼色。 “啪啪啪!” “嗯嗯嗯!” 都是要脸的硬汉子,被罚的十一人没一人喊破喉咙。 重重的军棍齐齐落下,石骢他们只打了五军棍就完事了,但是赵烈还多了五军棍。 于是围观的将士目光全落在了赵烈身上! 赵烈被打被罚都不放心上,但这是当着众将士的面丢脸呀,他默默抬手捂住了小脸…… 好,十军棍打完,成阳和骁阳都顾不上自己屁股还火辣辣,赶紧上来搀扶赵烈:“世子爷,您没事吧?” 赵烈觉得丢人极了:“快走快走!” “哎哟哎哟!” 虽然行刑的人得了黄霸天的示意没敢下重手,但也不能不打,到底还是打到了皮肉的。 赵烈捂着屁股,被成阳骁阳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了休息的营帐,一掀帘子,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但被打了军棍的几个人这会儿也不挑了,一把趴在大炕的地铺上。 是的,你没看错,咱燕州城最最最尊贵的赵小世子,现在只能跟着一群兵痞子挤大通铺! 骁阳顾不上自己,忙对赵烈说道:“世子爷,你脱了裤子小的帮你瞧瞧?上上药?” 赵烈趴在大炕上,嘶嘶地抽气。 他还没应呢,那边帐帘一掀,石骢等人也哗啦啦进来了。 两波人进来,一时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这一顿罚,是因赵烈犯了错,才连累了他们,赵烈也有点没脸。 石骢没说什么,但是里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小兵,却是一脸愤怒地看着赵烈三人,咬着腮帮子摆着脸上了炕。 这就是不服气、不接纳赵烈三个的意思。 剩下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沉默着上了炕。 如此,赵烈他们三个,与他们七个,就仿佛形成了某种对峙。 第125章 军中3·你小子,还得练 就知道那个臭小子沉不住气! 赵阔听完黄霸天的话,黑着一张脸坐在主座上,也没有屏退身边的几位大将,而是抬手怒问: “那个臭小子现在在哪?!” 很快,赵烈就被两个彪壮大汉押了进来! 见着了亲爹威风凛凛地坐在上头,赵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道:“把爷放开!” 那两个彪壮大汉用力按着他的肩:“国公爷面前,不得无礼!” “呸,”赵烈更气了,大骂,“你瞎了狗眼!爷如今脱了这身铠甲,就不是军中兵!那上头的,是个狗屁的国公爷,” 他真是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呀! 见着了这个往死里折腾自己的亲爹,更是闹腾得厉害了,“那是我老子!” 换而言之,他现在不是军中兵啦,那上头的才不是他上锋的上锋,那是他爹! 儿子见爹而已,你这么大阵仗按着我跪个吊! 赵阔坐在上首,都要被这个小兔崽子给气笑了! 他微微倾身撑着膝头,看着赵烈那小兔崽子时压迫感十足:“脱了铠甲就不是军中兵?你小子想当逃兵?!” 赵阔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挣扎的赵烈,“你可知当逃兵是什么下场?” “一人逃兵,连累全家充奴!你所在小旗十人全部打五十军棍,不残也废!”赵阔看见赵烈不吭声,气道,“得亏你是我的种!” “哼!”赵烈被按得跪在地上,气得将脸撇到一边去。 凭什么赵煦在军中就当了营兵主将,凭什么他赵烈进了军中就要当小卒?捡马粪?他不服! 他可是世子爷,他不要面子啦?! 赵阔身边站着的两名老将知道俩父子向来不对付,忙出声劝和:“国公爷,世子还小,慢慢教就是。” “那些个十六七就进军中的,哪个不小?”赵阔看着这个犟种,都气笑了,臭骂,“出息!” 他拍了一把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踩着靴走到赵烈面前,一抬手,那两个彪壮大汉就松开了赵烈。 赵烈猛地起身,转身就要走,谁知一只大掌当头拍来:“臭小子!” 赵烈被拍了个头晕,一把挥开他爹的铁掌,不乐意了:“干什么干什么?” “就知道跟你爹犟!”赵阔伸手过来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拎着他出了营帐,喊来黄霸天。 很快黄霸天就拿了个捡马粪的箩筐来,里头还放了两把捡马粪的夹子! 赵烈一见到这两样东西都应激了,就差指着他老子臭骂了:“你休想用这个法子折辱我!” 赵阔一手拎起那箩筐,一手按住赵烈的后颈,押着他就走,嫌弃:“捡个马粪都捡不明白!还有脸在这嚎!” 赵烈身板还小呢,比他爹个头快矮一个头! 他爹力气又大,身板又大块,赵烈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气得都直呼老子名字了: “赵阔,我告诉你,你再不放开我,我回去就给娘上香,说你虐待她宝贝儿子!” 赵阔铁掌扇来,赵烈头壳又挨了一掌! 赵阔斜睨着他,喝道:“走,瞧着!” 黄霸天等人站在中军大帐前,只见赵阔捏着赵烈的后颈,慢慢走远了。 父子俩又来到了今儿早上赵烈捡马粪的地方,那是一块山坡。 燕国公麾下有左中右三营,此次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驻地所在的中军营,就在这雁山山麓。 赵阔一把将箩筐扔在地上,抬手拿起夹子,一夹就将脚下的马粪往筐里一扔,动作可谓娴熟无比。 赵烈看着他捡马粪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赵阔嘴边噙着笑,斜睨着这个臭小子,冷嘲道: “这晒干的马粪垒起来就是马粪砖,可以烧火取暖!就说你这几日吃的饭,指不定就是烧马粪煮的,你怎么吃了?!” 不说还好,一说,赵烈嗓子就痒,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你……”赵烈快被他爹气得要晕过去了,“你就这样对你儿子?赵阔你当真好狠的心!” 赵阔看着这个臭小子一副要吐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这铲起来的没干的马粪,得运到军屯浇地、囤肥,怎么,你吃的菜是白长这么大的?不用施肥?!” 赵烈愤愤捏着拳头不语。 “傻小子!” 赵阔一把将箩筐里的另一个夹子朝他扔过去,“也就你娇气,才给你配了个夹子,旁的兵嫌夹子碍事,都直接手捡的!” 赵烈伸手接住夹子真要吐了,恨恨一跺脚:“老头,你能不能闭嘴!” 赵阔哈哈大笑,拖着箩筐往前,一夹又是一个马粪:“这晒干的马粪哪里臭了?我闻着都是青草的香,将来……”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着远处的雁山山脉:“将来等你闻到这马粪的清草香,觉得亲切,那时你就长大喽!” 才十五岁的赵烈压根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脏,脏死喽! 大名鼎鼎的国公爷,就这样在这山坡上捡起马粪来,赵烈只能认命地拖着个箩筐跟在他爹屁股后头。 “这块儿是放军马的地方,”赵阔捡了个马粪,直起腰,忽地扭头看向赵烈,“你今儿早上来的时候,这儿的马粪肯定很多,你说说,今儿个这里放了几匹军马?” 赵烈哪知道呀,看到这马粪他都气死了:“你该去问放军马的,问我作甚?” 赵阔摇了摇头:“我猜,今儿早上有一支骑兵在这里训练过,至少得有六千匹军马!” 赵烈撇嘴。 “不服气?”赵阔咚一声将那干马粪砸进箩筐里,笑道, “行军走马,身经百战的老将通过马蹄印、还有马粪的多少,一眼就能猜中对方来了多少兵马!你小子,还得练!” “别小看这小小的马粪,决战时刻,能定生死!”赵阔手中夹子朝赵烈屁股抽去,无情地嘲笑他,“这马粪是湿是干还是半湿半干,瞧一眼就能知道敌军过去了多久!你捡马粪都没捡明白,就想一步登天!” 赵烈脸上遭不住,捂着屁股跳起来:“疼疼疼!” 可他这会儿却听得起了兴致,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还有呢?” 第124章 军中2·逃兵 赵烈这会儿正左手捏着鼻子,右手拿着夹子,身边放着一个箩筐,一伸夹子一夹,一个干马粪就扔到了箩筐中! “yue——” 赵烈被那马粪熏得直翻白眼,顿时将夹子狠狠往草地上一砸,气得脸都红了:“老子不干了!” 成阳和骁阳也跟在他身后捡马粪,两人也被熏得胃里翻江倒海。 见世子爷发作,两人赶紧扔了夹子冲上来拉住赵烈的胳膊:“世子爷,您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 他堂堂燕国公世子,到了军中,怎么着也得捞个百户当当吧? 可他爹倒好,非得磋磨他! 让他当个小卒不说,还让他来捡马粪! 他赵烈从出生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侮辱! 赵烈像头小老虎挣扎起来:“放开!爷不干了!” 成阳和骁阳拼了命将他拉住,伸手拍着他的背心:“世子爷!您消消气!要不,小的帮您捡?您先到一旁歇歇……” 让他们两个帮他捡马粪?赵烈可没这么厚脸皮! 自他入了军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赵烈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浑身别扭得不行:“爷说不干就不干!” 大不了,他不在这破地方呆了,回家继续当他混吃等死的赵三郎! 反正有皇帝舅舅顶着,这燕国公府的爵位早晚都是他的,赵煦那傻大个也休想染指! 但他赵烈,不愿意在这受这个鸟气! 三人正闹着呢,那跟在不远处一起捡马粪的小兵瞧见了,面色复杂地起身去找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阔面浓眉的大汉朝他们走来,板着脸斥道:“都在这闹什么?!” 成阳和骁阳顿时一脸为难地回过头去:“头儿……” 来人姓石,单名一个骢(cōng)字,正是赵烈他们十人的小旗,也就是如今赵烈的上锋! 赵烈可是世子爷! 就算石骢是上锋又如何?赵烈也敢跟他翻脸! 石骢看着背对着他的赵烈,面色冷肃,“我知道你是世子爷嘛!可今儿个你是我的兵!就归我管!如果,” 赵烈来军中第一天就引起了巨大的议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石骢自然也知道赵烈的身份,但他看着赵烈身上的铠甲,声震如雷,“你不服我管,现在就脱了这身铠甲,滚出去!” 这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赵烈留了! 那在后头一起捡马粪的小兵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赵烈看来。 一时间,赵烈如芒在背。 石骢伸手指着一旁的其他小兵,声震如雷,“捡马粪折辱了你世子爷的身份?那还来投什么军?!” 他话越说越重,几乎是咬着腮帮子道,“这马粪,凭什么他们捡得,你赵烈捡不得?!” 这话实在是像一棍棒,狠狠敲在赵烈脊背上,让赵烈颜面无存! 他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小郎君,哪受得了石骢这般刺激! 赵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哗一声就脱了铠甲扔给成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阳和骁阳见状,心里着急得不行,抬腿就要跟上去:“世子爷!” “给我站住!” 石骢看着他们两人,一双眸子沉沉,“你们是我的兵!归我管!这马粪还没捡完,给我继续!” 成阳和骁阳跟着赵烈,向来也是心气高的,他们本也不愿受这鸟气,可又不能再给世子爷添麻烦,只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世子爷跑远。 那边, 赵煦正带着副将练兵回来,瞧见赵烈气冲冲脱了铠甲,套马离开,当即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副将周贵平看着赵烈离开,摇了摇头:“大爷,没想到小世子竟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原先赵煦想将赵烈扔给自己麾下的小旗,正好可以好好磋磨他! 可这样做的话也太明显了,于是就没有插手赵烈的事。 没想到燕国公转头就将赵烈扔给了石骢! 这石骢倒不是什么狠辣之辈,但是他这人古板得很,也最是铁面无私,赵烈这性子,受得了他才怪! 赵煦扯了扯嘴角,不再看赵烈,转身回了营:“走!” ——“让开!” 赵烈心里窝着一股火气,套了惊风,翻身上马就朝驻地大门跑去! 他不干了! 今日他就打道回府,继续当他混吃等死的世子爷! 那守门的小兵见有人竟敢闯军营大门,顿时大惊失色,猛地将大门一关,持着红缨枪上来拦截:“什么人?!” 赵烈气得面色铁青,不管不顾拍着惊风就要将拦他的人给踢翻:“给你爷爷让开!” 军中纪律严明,岂是他闹着玩的? 守门的小将猛地喝道:“把他拦下!” 士兵持枪持盾,当即冲上来,将赵烈团团围住! 赵烈气在头上,手中马鞭狠狠朝围上来的士兵抽去,与他们在驻地大门打了起来! 赵烈虽然年纪小,但是身手一向是不错的,数十个小兵差点没能拦住他! 可是身手再好,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见有人闹事,那士兵一层接一层操着家伙上来,将赵烈打下马背,给按在了地上! “把爷放开!” 赵烈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气,这会儿还被人打败了,他那高傲的小性子,哪遭得住,像头小老虎,在地上挣扎起来,怒道, “把爷放开!” “这军中个个都是爷!” 有个总旗走过来,怒瞪着被按地上的赵烈,“你小子算哪根葱?无缘无故竟敢擅冲军中大门?军中纪律不知道吗?!” 赵烈咬着牙,眼睛都激红了,就是一声不吭! 那总旗大怒:“你是哪位大人的手下?” 这边闹出动静太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赵烈,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这……头儿,这好像是那位新来的世子爷!” 什么?! 那总旗顿时一个趔趄! 中军大帐—— 黄霸天匆匆掀了帐帘走进来,哗嚓跪在地上,急道:“国公爷,不好了!” 赵阔正与几位将领在议事,见状,眉头猛地一皱:“什么事?!” 黄霸天嘴角抽抽,好半晌才开声:“是、是世子爷、出事了!” 第123章 军中1·信 “好,我知道了,”沈绿珠丹唇微微一抿,朝傲雪示意,“你今日立了大功!我重重有赏!” 傲雪当即从匣子里拿了两片金叶子,往杜婆子手里塞去:“这是世子夫人赏你的!” 杜婆子惊喜不已,忙推却:“世子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沈绿珠笑了笑:“就快到中秋了,你拿着给家里的孩子置两身新衣赏也好!” 杜婆子连连谢恩,欢天喜地地去了。 她一走,沈绿珠就咬了咬牙:“可恶!” 但转瞬,她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邪笑来。 好好好,辛侧夫人的走狗要撞到扬州去了,正好让爹爹和娘亲好好收拾收拾他! 沈绿珠起身,吩咐傲雪:“备纸墨,我要给爹娘写信!” 沈绿珠写完信,正要唤钟钺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驿站,可是如今都八月初八了,辛侧夫人的人上个月底就去了扬州,只怕这会儿已经到扬州,她这封信去得有点迟了? 正乱七八糟想着呢,忽听屋外响起一声熟悉的唳鸣:“喀——!” 赵小蜂和大胖听到飞虎的叫声,哒哒哒冲出去,跳起来:“是飞虎是飞虎!飞虎回来啦!” 傲雪和凌霜她们在屋里头听见了,也一窝蜂冲出来,看见飞虎在天上盘旋,顿时叫起来:“真的是飞虎!” 整个肆阳院都沸腾起来了! 赵小蜂冲进屋里拿了护套套在手臂上,又哒哒哒跑出去,猛地一抬手臂,那在上空盘旋的飞虎就嗖一声降落在他的手臂上! 大胖跑上来,一把将飞虎抱了个满怀,欢天喜地地朝屋里冲进来:“世子夫人!飞虎回来了!” 赵小蜂瞧见飞虎脚上绑了信筒,当即伸手一把摘了下来,高高举了起来:“世子夫人!世子爷来信了!” 沈绿珠也一阵惊喜,快步走出去,笑道:“快拿来我瞧瞧!” 赵小蜂把信筒呈给她,着急地凑过头来:“世子夫人,您快瞧瞧世子爷写了什么?” 沈绿珠清咳两声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侧身坐到椅子上,慢慢将信筒塞子拿下,从里头倒出一个小卷来,慢慢展开—— 却见这信上只写了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爷安,勿念!” 只有,四个字?! 沈绿珠:…… 赵小蜂:…… 大胖:…… 整个肆阳院盼星星盼月亮的,结果赵烈这厮装高冷,只写了四个字回来! 众人心头那高高的火焰,顿时就萎了些许。 真是个没心没肝的狗东西!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将信递给大胖:“拿去给泉叔瞧瞧,让他也好放心。” 大胖抓了把头发,拿着信去了长公主享殿。 赵小蜂瞧着世子夫人脸色不太对,脚步悄悄往外一挪:“飞虎飞这么远,肯定渴了,小的去给它喂点水……” 那鸟东西…… 沈绿珠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站在架子上梳理羽毛的飞虎:“反正都回来了,你让飞虎给我送封信回扬州,给我爹娘!” “啊?”赵小蜂急得挠头,“世子夫人,飞虎没那么聪明的,它去过扬州,但是没去过沈府……” 言下之意,飞虎不识得去沈府的路,对沈府也不熟悉,行不通! 沈绿珠闻言,当即就瞪了飞虎一眼,似通过飞虎看到了它的主人,冷哼一声:“废物!” 飞虎:……俺,废物?俺可是万鹰之王,海东青! 赵小蜂见世子夫人面色瘆人,当即一激灵:“世子夫人,飞虎虽没去过沈府,但是,咱们府里还养了信鸽!” 言下之意是,可以用信鸽送! 沈绿珠正要点头,眼睛忽地一眯:“飞虎什么时候去过扬州?” 赵小蜂:糟糕,说漏嘴了! “哈哈,那个这个……”赵小蜂脑子快转冒烟了,“二爷!对二爷去扬州替世子爷提亲的时候,带着飞虎去过,嘿嘿……” 沈绿珠咬牙,我信你个鬼! 赵小蜂赶紧岔开话题: “世子夫人要给沈大人送信的话,可以通过扬州的鸽驿!咱府中的鸽房是上院(燕国公)的人在管,不过如果世子夫人急着要给沈大人去信的话,跟鸽房的人说一声,也是可以用的!” 大周的鸽驿可不是每个州府都有的,只有边关重镇以及像扬州那样富庶的漕运枢纽才有。 燕州和扬州正好都有,的确可以用来传信。 可鸽驿是用来传军国大事的,可不是用来闹着玩的,沈绿珠可不能因为要给父亲传普通信件,就轻易动用这项资源。 身为燕国公府儿媳,她得知轻重。 当即狠狠瞪了赵小蜂一眼:“凌霜,把他给我打出去!” 凌霜闻言浑身来了劲,抽起插在高瓶里的鸡毛掸子:“是!” 赵小蜂见大势不妙,抬腿就跑:“世子夫人饶命啊!” 沈绿珠转身回了西梢间,将那写好的信封了漆,让傲雪拿给钟钺:“多给点赏钱,让驿站的人加急送到扬州!” 其实沈绿珠心里倒不是真的很急,就算辛侧夫人去查,她也没在怕的。 毕竟在扬州,她们姐妹俩美名在外,想与他们沈家结亲的人不知凡几,她嘛,嘿嘿,就是想让爹娘给辛侧夫人的走狗一棒槌! 敢到爹爹的地盘动土,辛侧夫人算是踢到铁板了! 另一边, 赵小蜂给飞虎喂了鸡肉喂了水,又战战兢兢进来问沈绿珠:“世子夫人,您要不要给世子爷写信?飞虎等会儿要飞走了……” 给那没心肝的狗东西写信? 算算日子,那狗东西去了军中也有五六日了,应该没出什么大问题,吧?? 瞧瞧这信上的字,张牙舞爪的,啧啧, 要是这货没混好,这字都得写得软趴趴的才对。 沈绿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便从桌上撕了一角空白宣纸扔给他:“拿去!” 赵小蜂眼睛都瞪大了! 给世子爷送白纸? 沈绿珠小怒:“还不去?!” 赵小蜂心情复杂地拿着那撕得乱七八糟的白纸塞进信筒,绑到飞虎脚上,将飞虎放飞了。 也不知道世子爷收到世子夫人的‘信’,会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世子爷现在在军中过得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他家那没心没肝的世子爷,这会儿,咳咳,正在驻地—— 捡、马、粪! 第122章 “爷安,勿念”2 沈绿珠会意,微微笑着道:“世子昨日才离开,没这么快有消息来,等他来了消息,我让赵小蜂告知你。” 泉叔高兴地搓了搓手,应了一声:“诶!” 等泉叔和崔管事走了,沈绿珠坐在椅子上思索着长公主、辛侧夫人、燕国公、甘姨娘这四人的关系,眉头微微一皱。 康乐长公主还在世时,她自然是燕国公府当之无愧的主母,掌府中中馈。 可她一走,她留下的人,竟这么快被清掉? 崔在水怎么说也是账房先生,经手燕国公府的私密账目,按理说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也该是燕国公相当信任的人; 他竟会同意辛侧夫人将崔在水等人换掉? 还是说,辛侧夫人做这些事,其实是得到了燕国公的默许? 有些事真不能深思,一深思,直把沈绿珠后背吓出一身冷汗。 这上一辈人的事,这燕国公府的水,只怕深得很! 如此过了三日,仙织阁的横匾做好了,木匠那边派人送到了东大街。 沈绿珠听说横匾送到了,当即就带着钟钺出了门,并约了崔在水在仙织阁碰面。 这几日,凌霜和玉瓷前往仙织阁教李石柱他们规矩,顺便把铺子收拾了。 沈绿珠进去的时候,仙织阁已经大变样—— 原来古老板经营的时候,一楼的货堆得特别多,显得空间很逼仄,如今把货架什么的移了开来,看起来宽敞多了。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凌霜:“横匾呢?” 那横匾送过来,上头还蒙着块大红布,这是要等正式开张那天揭彩用的。 沈绿珠生怕赵烈这厮帮倒忙,让凌霜把红布揭了给她瞅瞅。 只见金漆的“仙织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左下侧刻着题匾人的落款。 虽然赵烈不爱读书,但写的字倒还是能看的,不然挂一块鬼画符一样的横匾出去,沈绿珠这铺子要被人笑死! 看过横匾后,沈绿珠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先把横匾挂上去,用红布盖住,等到开张那天再揭彩,对了,” 沈绿珠看向崔在水,“还要提前写个告示与古老板的旧铺子来个切割,现在这儿是仙织阁,也顺便让老主顾知晓这铺子已经换了主。” 崔在水原先在燕国公府是当账房先生的,算账做账识文断字那自然不差:“世子夫人说的是,小的记下了。” 沈绿珠领着崔在水上了二楼,交代了一些事:“二楼招待贵客,一楼要一个伙计,二楼也要一个沏茶倒水跑腿的伙计,你到时看着哪些人合适,再招一个。” “还有,李石柱几个如今暂时住在府中的下人房,但他们不是府中的奴仆,不好长住在府中,”沈绿珠道,“你再想办法在这东大街租个宅院,最好是两进的,男丁到时住前院,绣娘她们住后院。” 她这一开口,放心让崔在水拿主意,就是信任他了。 崔在水心头一动,对这位才见两面的世子夫人顿时钦佩不已。 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世子夫人当真很有魄力。 心里顿时一阵感叹,来的时候甘姨娘就对世子夫人赞不绝口。 世子爷能误打误撞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的是上天眷顾了。 如此交代完崔在水,沈绿珠才让凌霜将李石柱他们五个叫到跟前:“以后,这位就是仙织阁的二掌柜,你们今后行事,要多问二掌柜。” “是!” “我看到你们把一楼收拾得很好,虽说现在只是在这学规矩,还没正式上工,但是,”沈绿珠微微笑道,“你们的工钱,还是从前天算起,等会儿崔掌柜的,会领你们签工契。” 她话音一落,李石柱几个顿时欢天喜地:“谢谢世子夫人!” 如此铺子的事基本就定了下来,沈绿珠有了崔在水帮忙,今后不必再事事亲为。 沈绿珠从扬州嫁到燕州,身边除了傲雪钟钺他们之外,在燕州是一点根基也没有。 如今她此举就是在燕州的地盘上打造属于自己的地基,这前期正是应了那句万事开头难。 好在甘姨娘雪中送炭,给推荐了崔在水,以后,她在外头的事,就有人支应了。 接下来,就是等扬州那边的消息—— 沈绿珠算算日子,今儿个已是八月初八,娘亲说中秋节前人和货会到燕州来,想必也快了。 仙织阁这边的事一毕,沈绿珠如同卸了一个担子,脚步轻快地回了肆阳院。 谁知刚回去,陶瓶就迎上来悄声说:“世子夫人,杜妈妈今儿个过来,说有要事求见,您没回来,奴婢不敢擅作主张,便让她晚些时候过来。” “哦?” 杜婆子找她能有什么事?还如此郑重其事的? 沈绿珠想了想,交代陶瓶,“我先歇个晌,等我起来,再让她过来。” “是。” 沈绿珠美美地歇了个晌,起来没多久,杜婆子就急吼吼过来了。 沈绿珠好奇,“不知杜妈妈如此着急,找我何事?” 杜婆子绞着帕子,左右瞧了一眼,才近前悄声道:“奴婢跟来顺家的相熟,这不有些日子没见到来顺?我今儿个才听来顺家的说漏了嘴,原来侧夫人让他家那口子去了扬州!这事实在是蹊跷!” 沈绿珠脸色忽地一凝! 好端端的,辛侧夫人派人去扬州干什么? 杜婆子忐忑地说道:“那扬州不是世子夫人娘家么?这事怕莫不是挨着您?奴婢心里压得慌!” 来顺在锦月居做事,来顺家的则管着着浣衣房。 沈绿珠眉头一蹙:“可知那来顺,是什么时候去的扬州?” 杜婆子忙道:“奴婢有好些日子都没瞧见他了,怕是上个月月底就去了!” 七月底…… 沈绿珠脑海里灵光猛地一闪,李策! 李策也是在七月底离开的燕州! 辛侧夫人莫不是让人追着李策去的? 归根到底还是当初李策劫持她那件事闹得太大,让辛侧夫人起了疑! 第121章 “爷安,勿念”1 凌霜端着托盘下去,将她们四人的绣品收上来,端给沈绿珠看。 沈绿珠伸手拿起她们绣的样品翻了翻,心里有了定数。 虽然可以入眼,但是与江南一带好的针线娘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给贵人做衣裳,少不了金丝羽线,这要比你们用的针线精细,” 她提点道,“过阵子,我这里会有一位扬州的针线娘子过来,你们可要跟着她好好学。” 这就是录用的意思,也是说她们的女红还待精进的意思。 四位小娘子心头一时又惊又喜,纷纷跪下去谢恩:“多谢世子夫人!多谢世子夫人!” 沈绿珠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唤凌霜和玉瓷上前,与他们几个说道: “在仙织阁开张之前,你们五个先到仙织阁跟着凌霜和玉瓷学习规矩,日后你们在铺子里做事,嘴皮子利索些,多长个心眼,不要轻意得罪贵客。” “是!” 沈绿珠朝凌霜点点头,将人交给她,就起身回了内院。 也不知那横匾做得怎么样了?她想了想,唤来赵小蜂:“世子是找哪个木匠刻的横匾?去催催。” “好咧!” 赵小蜂前脚刚走,后脚陶瓶就来禀告,说泉叔求见。 “哦?”沈绿珠抿了一口茶,当即将茶盏搁在桌上,抬手道,“快请!” 她想着赵烈去了军中,泉叔只怕正担心着,今日多半是过来询问赵烈消息的。 却见泉叔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直缀、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 只见那中年男人跟在泉叔后头进来,飞快扫了一眼坐在正堂的沈绿珠,便立马低下头去。 泉叔领着那男子进来行礼,恭敬道:“见过世子夫人!” 既然泉叔把人带到她跟前,沈绿珠就不得不多问一句:“这位是?” 泉叔微微侧身,向沈绿珠引荐:“世子夫人,这位是甘姨娘所住庄子的管事,崔管事!” 他话音刚落,那崔管事神色竟激动起来,扑通一声跪拜下去,喉头哽咽:“小的崔在水,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一愣,忙抬手笑道:“崔管事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崔管事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哽咽着说道:“小的本该早早过来拜见世子夫人,奈何小的身份低微,又一直呆在庄子上……” “有话慢慢说不着急,”沈绿珠抬头向泉叔示意,“泉叔,你扶他起来说话!” 泉叔赶紧搀扶着崔管事起身,叹道:“你莫让世子夫人看了笑话……” 崔管事已经按捺不住情绪,竟抬袖拭泪,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身份—— 原来长公主在世的时候,他原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后来长公主去世,辛侧夫人当家, 那些追随长公主的心腹旧仆,有的被换掉,有的被发卖,有的被赶到庄子……最后能留在府中的已经寥寥无几。 崔在水自然也不能幸免,但他幸得甘姨娘庇护,后来甘姨娘要到庄子上“养病”,他就一并跟了去。 沈绿珠明白了,原来这崔在水,是长公主的人! 看着崔管事神色激动,涕泪齐下,沈绿珠也不忍心,忙朝傲雪示意:“来人,赐座!” 泉叔忙推却:“世子夫人,不可不可……” 沈绿珠笑了笑:“泉叔,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客气。” 泉叔两人听了,一时心头百感交织,终是颤颤巍巍地坐下了。 沈绿珠等崔管事平复了情绪,才犹豫着问:“不知……崔管事今日见我,所谓何事?” 崔管事嘴唇微微哆嗦,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道:“听说世子夫人要用人……甘姨娘便让小的回来问问,世子夫人可要管账的?若世子夫人有用得上小的地方,小的万死不辞!” 原来,他是得了甘姨娘的指点!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 没想到甘姨娘人虽然在庄子上,可府里的事,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甘姨娘可还好?”沈绿珠定了定心神,又问,“崔管事怎么知道我这边要用人?” “甘姨娘还好!”崔管事怕沈绿珠不喜人打听她的事,忙道,“小的是听灶上的婆子们说的。” 原来,府里用的瓜果蔬菜,除了采买的,多半是燕国公府底下的田庄每日采摘了新鲜的送来—— 而甘姨娘所在的庄子离燕国公府最近,不必舍近求远,自然送的最多。 庄子里往来采送的人,是甘姨娘的人,他们送货到府中,自然要与府中人打交道;偶尔庄子上得了时令蔬菜或野货,甘姨娘也吩咐往赵然院里送。 所以甘姨娘虽然人不在府中,但她始终与府里保持着某种联系,甚至已经举一反三,把其他庄子采买运送的人,也拉拢了。 也许当年赵然的婚事被辛侧夫人算计,给了甘姨娘一记重击,让甘姨娘不敢再掉以轻心,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真真是困境之中,磨砺出的韧性和智慧。 沈绿珠虽然与甘姨娘只见过一面,却对甘姨娘印象深刻。 而甘姨娘此次让崔管事来投靠她,用意也极深—— 她希望沈绿珠不要辜负世子夫人这个身份,可以整合长公主留下的人脉,日后,才有能力与辛侧夫人抗衡。 甘姨娘这回真是雪中送炭! 沈绿珠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甘姨娘的用意,心中一喜,看向崔管事:“崔管事是长公主殿下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是我信得过的人……若崔管事愿意来帮我,我自是感激不尽。” 崔管事的顿时喜不自胜:“世子夫人您言重了!” 沈绿珠正了正神色:“只是过阵子,我在扬州那边有位先生要来,我留他另有用处,到时我会让他在仙织阁挂个大掌柜的名头……所以只能委屈崔管事当二掌柜了,不知道崔管事介不介意?” 崔管事惶恐道:“不敢不敢!世子夫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小的了……” 沈绿珠抬手让陶瓶给他们两位奉茶,又问了问甘姨娘在庄子的情况,让崔管事先回去给甘姨娘复命,改日再到仙织阁。 崔管事一一应下,与泉叔起身向沈绿珠告辞。 泉叔起身,犹豫了一下,目光殷切地看向沈绿珠:“世子夫人,世子他……” 第120章 世子夫人是定海神针 次日晨起,赵小蜂端着一盘生鸡肉,习惯性地走到廊下喂鹰,结果被凌霜瞧见了,当即一阵数落:“还喂呢,傻了吧唧的。” 赵小蜂这才反应过来,飞虎早就跟着自家世子爷走了。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飞虎常栖的屋檐,又是一阵叹气。 大胖在破兵器房里,把自家世子爷的“宝贝”擦得更加乌光滑亮,可惜现在也没人要耍它们了。 沈绿珠用过早膳,当即让傲雪将赵小蜂和大胖唤过来。 她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半盏红枣茶,赵小蜂和大胖才姗姗来迟:“世子夫人,您唤我?” 沈绿珠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们两个一眼:“怎么都无精打采的?昨晚出去偷鸡摸狗了?” 赵小蜂和大胖两人挨着站,急急道:“怎么会,世子夫人您莫说笑……” “成,”沈绿珠放下茶盏,也不逗他们了,“世子这一走,我看你们也是闲得发慌,正好现在我手头上有点事,就交给你们去办好了!” 听沈绿珠这么一说,赵小蜂和大胖忙道:“世子夫人您尽管吩咐好了!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沈绿珠点点头:“就快中秋节了,那你们两个好生给我列个单子,打听打听往年府中都给世子的哪些世伯赐了节礼?再替我打听打听孙先生还有黄副将家中是个什么情况?” 燕国公礼贤下士,辛侧夫人往年,肯定以国公府的名义给燕国公的左膀右臂赏节礼; 但是今年,沈绿珠打算以赵烈的世子身份,再备份中秋节礼赏赐下去。 赵小蜂和大胖终于有了份正事干,当即欢天喜地去了。 这就体现出家里有女主人的好处来了: 世子不在,世子夫人就是肆阳院的定海神针,让肆阳院的一切井然有序起来。 刚刚两人还像条被扔上岸缺了水的鱼儿,扑腾不动了,现在给了水,立马又活蹦乱跳了。 沈绿珠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哆哆敲了两下,也不知赵烈在军中怎么样了? 这才离开一天工夫呢,就算赵烈再闹腾,这么短时间也闹不出动静来,沈绿珠索性先不管了,回头让傲雪进来。 “杜婆子不是说她那外甥得用?明日让她把人带来我瞅瞅,还有,” 沈绿珠沉吟片刻,“让陶瓶她们举荐的几个小娘子,明日也一并过来吧。” “是!” 傲雪去找杜婆子的时候,也没有避着人。 如今正是用午膳的时候,灶上忙得热火朝天。 看见世子夫人身边的红人过来,厨房里正忙活的众人下意识就停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杜婆子出去,又笑着回来,有人按捺不住,悄悄走到杜婆子身边打探消息。 ——“大小姐,人到了!” 次日凌霜将人领到前厅,才进来禀告沈绿珠。 沈绿珠让他们在前厅等了一刻钟,才悠然而至。 只见侧门一抹绿色一晃,杜婆子等人就听见外边有人通报“世子夫人到”,他们根本不敢抬头看,而当即低下头站立,一时间屏气凝神。 如今入秋,早晨露重,沈绿珠内里穿了月白色绣银线梨花的衣裙,外边罩了件纯墨绿色交领大袖衫,腰上系了比墨绿稍浅的腰带,浅绿的宫绦似柳枝垂下,雍容又华贵。 沈绿珠走到上首坐下,手轻轻搭着椅背,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而是扫了杜婆子他们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皮肤略黑的青年站在杜婆子身边,头发用蓝布扎成髻,胳膊和小腿将那身粗布短打绷实,瞧着倒是有几利索和壮实。 而站在他们后头的四个小娘子则怯生生地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沈绿珠看向杜婆子:“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杜婆子赶紧上前一步行礼:“回世子夫人,这是我娘家外甥,姓李,家里给起了个浑名,叫石柱。” 说着,杜婆子抬手推了李石柱一把,李石柱低着头有点拘谨地给沈绿珠行了一礼:“草民见过世子夫人!” “起来吧,”沈绿珠微微抬手,又上下扫了他一眼,问,“我听杜妈妈说,你会打猎?” 李石柱有点紧张:“是……地里不忙时,偶尔上山打些山鸡野兔,可以给家里人打打牙祭,要……要是运气好,能猎上一头野猪,能卖上好价钱……” 这话说得朴实,的确是农家子常做的活,沈绿珠点点头,问:“那你可知上好的貂皮是哪些?如今貂皮是什么价?虎皮白狐皮赤狐皮又是什么价?” 李石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这会儿被问,越发紧张起来: “貂皮上上品者,是紫貂皮。草、草民听收皮子的掌柜说,好的紫貂皮能给到四十两,但草民还没见过紫貂皮……再者索伦貂次之,东珠貂又次之,倭子貂为下品……” “白狐皮比紫貂皮更值钱,能买到六十两,赤狐皮又差一点。” “虎皮子没貂皮狐皮值钱,卖虎骨虎鞭更值钱……” 说到这里,他脸色猛地涨红,瞬间哑声,心里懊恼怎么能在世子夫人面前说这个! 沈绿珠倒是面色如常。 入了秋就要入冬,那狐裘貂裘更能卖上价,而收皮子这事,得找个懂行的。 李石柱会打猎,自然懂行价,而且他敢上山打猎,说明胆子也大,身手应该也很不错,到了店里当伙计,若是碰到有人来闹事,也能挡一二。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她没跟李石柱说话,却看向杜婆子:“你这外甥不错。” 杜婆子喜出望外,“世子夫人过奖!庄稼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回头忙瞪了李石柱一眼,“还不快谢过世子夫人?!” 李石柱有点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跪下去磕头谢恩。 杜婆子虽然只是在灶上做杂活,没福分到主子跟前服侍,但在府里呆久了,也算懂规矩,在世子夫人让起时,她忙拉着李石柱站到一侧。 见李石柱得了世子夫人青眼,后头站着的几位小娘子心头便猛地敲起鼓来。 果然,很快世子夫人就抬头看向她们几个:“把你们带来的绣品,拿来给我瞧瞧。” 第119章 世子爷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赵烈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忙点头嗯了一声。 沈绿珠手中团扇敲了他胳膊一下,指了指梳妆台:“过去,我给你梳发!” “你、你给我梳发啊?”赵烈有点受宠若惊,“让、让小蜂来就行了……” 沈绿珠横了他一眼:“坐下!” 赵烈嘿嘿一笑,乖乖坐下。 沈绿珠将团扇搁梳妆台上,拿起篦子给他梳发,看着铜镜里的他笑了笑:“若世子今年二十,就该束发带冠了。” 赵烈把玩着她的团扇,漫不经心地说:“还早呢!” 如今他才十五,离二十,还有五年时间呢。 沈绿珠给他梳好发,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示意他起身:“好了,快去用早膳,吃完赶紧过去,别让爹他们久等了。” 赵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这张俊俏的小脸蛋,颇是满意:“爷真俊!” 沈绿珠简直没眼看,伸手一把扯住他衣领,把他往外拖去:“走了!” 外边,姜固安他们三个正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个个因为宿醉而面色萎靡,直到看到赵烈出来,三人才为之精神一振。 “三郎!” “三哥!” 今天可是赵烈的大日子,姜固安三个怎么着也要替赵烈送行。 一想到一起混的兄弟如今要去军中了,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赵烈倒是乐呵呵的:“也不过十来日,等到了中秋,咱再一起喝酒!” 军中纪律虽严苛,但现下太平无事,将士们也是可以休沐的。 燕国公坐在正厅里抿了一口茶,听到外边吵吵嚷嚷,就知道是赵烈那小兔崽子来了。 果然很快就看到赵烈在姜固安等人的簇拥下,往正厅走来,慢慢地,姜固安几个都噤了声。 姜穗更是躲在沈绿珠后面,连头都不敢抬了。 燕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手撑着膝朝他们一行人看来。 他身材魁梧,神色又威严,周身气势迫人,见了他的小辈没几个不怕他的。 沈绿珠和赵烈走在前头,给他行礼:“给爹请安!” 姜固安三个随他们一起行礼:“拜见国公爷。” 燕国公在外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因此只朝他们微微颔首,就从太师椅上起身,看了一眼赵烈,抬脚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吧!” 一屋子人跟在他后头哗啦啦往府门走去。 赵然走在赵烈身侧,笑着抬手拍了拍赵烈的肩膀:“到了军中,可要听爹的话,还有各位世伯的话。” 军中老将都是看着赵烈长大的,在各位世伯面前,赵烈也不敢造次。 赵烈拍着胸脯保证:“二哥,你放心吧!” 如此一来,赵家三兄弟,老大老三都投了军,只有赵二郎因为身体不好,不能投身军中,只能留在府中替燕国公管理后方,处理文书等。 赵烈此一去,可不是呆在府中,而是如鱼入海,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沈绿珠心里隐约有点担心,忍不住心里臭哭一句,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娃! 一群人出了府门,燕国公先翻身上马,赵煦等人随后。 燕国公坐在马背上,面色威严地看向赵烈:“臭小子,上马!” 赵烈吹了个哨,惊风当即从成阳手里挣脱,朝他奔来—— 只见赵烈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嘴角一扯,又吹了声哨,惊风蹄子不停,当即像道闪电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而赵烈,就在惊风擦肩而过的瞬间,翻上了马背,如脱弦之箭闯了出去! “奸计”得逞,赵烈头也不回朝天一吼:“爷走了!” 这…… 国公爷还未动呢,小子倒跑到老子前头了! 黄霸天哈哈一笑:“世子爷好志气!” 燕国公见状也哈哈一笑,打马朝赵烈追去:“想赢他老子,他还嫩了点!” 他座下的宝马,可是随着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仅片刻就追上了赵烈,两父子并驾齐驱,暗暗较着劲跑远了。 “驾!” 一群人赶紧策马跟在他们后头离开了燕国公府。 沈绿珠看着赵烈的背影,站在抱鼓石旁憋着笑:“臭显摆!” 姜穗站在沈绿珠身侧,还依依不舍地赵烈的背影招手:“三哥!” 姜固安和纪长兴搭着肩,两人看着赵烈的背影跑远,真奇怪,心里竟有几分失落。 三人从小在一块混的,突然三缺一了,还真挺不习惯的。 好半晌,姜固安才伸了个懒腰,打破这古怪的气氛:“昨晚喝多了,我现在还头晕得很,我先回家睡觉了!” 纪长兴抱着手臂:“算了,我也回去补觉。” 于是他们三人就向沈绿珠告辞,沈绿珠点点头,笑道:“等中秋节世子回来,你们再约就是了。” 姜固安三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各自上了马走了。 刚刚还站着一堆人的大门口,当即一空。 “二哥。” 沈绿珠收回目光,转身看到赵然,两人并肩而行,说了几句话。 赵小蜂和大胖站在院中听到马蹄声远去,两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赵烈这一走,整个肆阳院好像突然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世子爷怎么就不把我给带上呢?”赵小蜂叹了一口气,“去了军中,要是没人给世子爷洗衣铺被,这可怎么行?” 此行赵烈去军中,身边只带了成阳和骁阳。 而赵小蜂和大胖只是照顾赵烈衣食起居的贴身小厮,可赵烈去军中又不是去享福的,国公爷不允许他带小厮。 成阳和骁阳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是赵烈的护卫首领,将来也会成为赵烈的左膀右臂。 若赵烈争气,能独挡一面,成阳和骁阳将来就是他的副将。 等沈绿珠回到肆阳院时,就看到赵小蜂和大胖坐在台阶上,两人双手撑着下巴皆是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在那唉声叹气。 世子爷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赵烈这一走,肆阳院的一众旧仆,仿佛就没了主心骨。 沈绿珠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的,赵烈又不是不回来了。 结果到了晚上,她自己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往罗汉榻看去—— 明明上边没人,她竟仿佛看到赵烈躺在上面,正翘着二郎腿朝她笑! 沈绿珠:……我去,见鬼了! 第118章 “万事小心” 等红佛姑娘一舞完毕,赵烈再也按捺不住了,扯着沈绿珠的手就走! 满楼的姑娘站在栏杆边上,甩着帕子依依不舍:“沈公子,下次再来玩呀!” 沈绿珠回头灿颜一笑,朝她们招手,一一安抚:“好好好!” 呜呜呜,这么贴心又俊俏的小郎君谁不爱呀? 满楼的姑娘芳心荡漾,看着沈绿珠,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赵烈:…… 纪长兴:…… 姜固安:…… “快走!” 赵烈再也受不了,当即脸臭臭地拉着着沈绿珠头也不回地就跑! 结果刚出楼中楼,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那二楼的窗户哗啦啦打开来,那群姑娘倚窗拭泪:“沈公子,您可一定要记得奴家呀!” “好好好,都记得!”沈绿珠咧嘴一笑,在众人热情的目光中,那表现劲儿上来,一个翻身利落地上了马! 一群姑娘哇一声嚷开来:“沈公子好风采!” “爷走了!” 沈绿珠坐在马背上,被这群姑娘哄得找不着北了,一挥马鞭在姑娘们的一片哇声中策马长街,跑开了! 赵烈顿时一脸懵逼地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撒蹄子追上去,嚷嚷开来:“原来你会骑马!沈绿珠,你骗爷骗得好苦!” 又气得跺脚:“你骑的是爷的马!” 沈绿珠充耳不闻,在马背上回头,幸灾乐祸地看着后头追得气喘喘的赵烈,就是不停下。 赵烈气得牙痒痒,猛地抬指放到嘴边吹了个哨:“惊风!” 那黑色大马听到主人的指令,当即嘶鸣一声,突然自个儿转了个头,跑了回来。 任凭沈绿珠怎么抽,这死马就是不理会,只顾朝赵烈奔去。 赵烈双手抱臂,扯着嘴角站在街边,看着爱马驼着沈绿珠‘自投罗网’,他呵呵一记冷笑,仰头看着沈绿珠,开始阴阳怪气: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绿珠夹着马肚,坐在马背上,恨得牙痒痒! 赵烈放下手臂走过来,猛地翻身上马,一把将她圈在怀里,凑过来咬她耳朵: “我让你跑!” 沈绿珠偏头,忽地朝他笑了笑,手中马鞭猛地一抽马肚:“驾!” 赵烈身子一晃,差点掉了下去,猛地伸手紧紧搂紧沈绿珠,大叫起来:“姑奶奶,你慢点慢点!” 姜固安三个小尾巴拍马追上来,咧着嘴问:“三郎,我们去哪?” 赵烈双手搂着媳妇,从马背上回过头去,清亮的眸子看着身后的三位好友,咧嘴一笑: “走,我们去城郊跑马!不夜不归!驾!” 正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好友、知己、媳妇在侧,这十五岁的生辰,是赵烈此生最难忘的光景之一。 他们三五结群,痛痛快快地跑了一回马,又沐着夕阳的余光而归。 回了燕国公府,肆阳院里赵小蜂和大胖他们又备下好酒好菜,为世子庆贺生辰。 一群人不分主仆,喝了个痛快,闹了个尽兴。 上弦月弯弯挂在天际,赵烈和姜固安他们喝得东倒西歪。 燕国公回了府,听到肆阳院那边吵吵嚷嚷,也没说什么,只派人过来看了看。 赵二郎还有两位嫂嫂送的生辰礼,还摆在屋子里,沈绿珠和赵烈都没来得及管。 这晚沈绿珠也喝了不少酒,但没醉,指挥着钟钺他们将纪长兴和姜固安送到客房,又将姜穗送到肆阳院西箱房安顿好。 回头,才让成阳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赵烈去洗漱,给扔回东梢间。 沈绿珠沐浴完出来,看到赵烈摊在床上,才发现问题,不是,这,怎么睡呀? 自他们成婚那日起,两人就是一个睡床,一个睡罗汉榻,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成阳不知道呀,自然而然就将赵烈扔到床上去了。 往常赵烈都睡罗汉榻,沈绿珠还没和他同床共枕过呢。 但现在这情况也不好再叫成阳他们进来,把赵烈抬到罗汉榻去了,不然,她跟赵烈分床睡的事不就闹得人尽皆知啦? 不是, 沈绿珠站在床沿瞅了赵烈好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 他都睡得跟死猪一样了,她怕他做甚? 不对, 就算他还醒着,就他这个不通人事的黄毛小子,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沈绿珠心里哈哈大笑,当即甩了脚下的鞋子,跳上床。 由于赵烈被成阳放到了床外侧,所以沈绿珠就只能睡里边了。 外边的烛灯都熄了,只有远远的落地罩那边还留着一盏半明半暗的落地灯。 帷幔放下,床边的光线就更暗了些。 沈绿珠侧躺着身子面对着呼呼大睡的赵烈,她手撑着太阳穴,又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混小子,长得是真不赖! 怎么会有人鼻子这么高这么挺?睫毛瞧着,似比姑娘家的还长还密? 沈绿珠手指忽地一痒,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歪?!” 赵烈嘟囔了一声:“飞虎,别闹……” 沈绿珠:……你才是飞虎,你全家都是那鸟东西! 沈绿珠气坏了,伸手就轻轻地拧了拧他的耳朵:“狗东西!” 趁狗东西醉死过去,狠狠欺负他! 反正他又不知道,嘿嘿。 沈绿珠心满意足地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次日,为了避免两人在床上同时醒来面面相觑的尴尬场面,沈绿珠还是先起来了。 赵烈宿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然而他这才刚睁眼,还搞不清什么状况呢,赵小蜂大胖成阳骁阳四个就哗啦啦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 直把赵烈吓得一激灵:“干什么干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赵小蜂直接拧了热乎乎的巾子就往他脸上揉,成阳捏住他下巴往他嘴里灌水漱口,大胖蹲下身给他穿靴子,骁阳拿了架子上的衣裳往他身上套…… 热火朝天的。 等自个儿穿戴整齐,赵烈人还是懵圈的。 “回神了!” 沈绿珠摇着团扇进来,面上带笑地瞅了他一眼,“世子可还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他去军中报到的日子! 赵烈抓了一把头发,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瞧你们紧张的!” 沈绿珠没好气地帮他整了整衣领,颇有些语重心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要逞强,万事小心。” 第117章 满楼红袖招2 “哎哟!好说好说!” 老鸨简直爱死这么大方的沈公子了! 喜滋滋将那五百两银票飞快揣入怀中,拿着包袱笑容满面跑着出去找红佛姑娘来镇场子。 姜穗坐在一旁听见了,小嘴顿时噘得高高的:“我倒要看看,这什么红佛,是个什么狐媚子!竟勾得几位哥哥三天两头往这跑!” 沈绿珠磨了下牙:“我也好奇得紧呢!” 赵烈从盘丝洞脱身,当即跳到沈绿珠身边来:“姑奶奶,我求你,咱别闹了!回去哈!” “诶,”沈绿珠瞪他一眼,手中折扇拂开他的手臂,“爷流水似的银子花出去,不得听个响才走?!” 赵烈跳起来:“他们蒙了你多少银子?爷赔你!” 正说着呢,外边进来个头戴绢花长得十分周整的小姑娘,盈盈朝沈绿珠施礼:“奴家是红佛姐姐的梳妆丫环。” 那小姑娘施了礼,上前将那五百两银票整整齐齐摆到桌面上。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这是何意?!” “红佛姐姐说,沈公子既然是世子爷的好友,那衣裳红佛姐姐就收下了,但是这五百两银票,还请沈公子收回!” 那小姑娘说着笑盈盈地瞅了赵烈一眼,才看向沈绿珠,“红佛姐姐说沈公子远道而来,她今日依旧会为沈公子献上一舞,不令沈公子抱憾而归!” “哦?” 沈绿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刀朝赵烈刺去,“原来是托了赵小弟的福!” 赵烈:……这下子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烈急得团团转:“我我我……她她她……” 沈绿珠拿起那五百两银票,啪一声朝赵烈胸口拍去:“原来红佛姑娘是你老相好,早说呀!” 赵烈要晕倒了:“我说,我跟她真没啥,你还信不信?!” 沈绿珠牙齿咬得咯咯响:“红佛姑娘对赵小弟可真是优待呀,”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笑不达眼底,“看来赵小弟早就是红佛姑娘的入幕之宾了吧?” “我跟她真没啥!”赵烈脸蛋臊得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爆粗口,“爷当年在她身上押了注!你懂个屁!” 赵烈:o(≧口≦)o 靠,说漏嘴了! 沈绿珠:(@ ̄ー ̄@) 怒 抬起折扇就往他身上抽去:“我让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原来前年年末燕州几大青楼斗艳选花魁,这红佛因赵烈一掷千金被捧上高台,一举夺魁,红佛因此对赵烈不胜感激,一颗芳心暗许。 结果人赵烈只不过是在她身上押了注,舍了千金给她造势,私下却赢回几万两! 不然他冒头往这挤??! “合着你诓人家?”沈绿珠听完他的解释,略有消气,但很快她小脸又是一黑,“你刚刚是不是骂我?” 赵烈:{{{(>_<)}}}头好大! “没,你听错了,”赶紧去拉沈绿珠的手,开始求饶,“这事你知道就好,别往外声张哈。走走走,随爷回家去!” 结果一扯,没扯动。 沈绿珠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嘴角一勾:“爷送了红佛姑娘一身羽霓裳,就为了观红佛姑娘这一舞,走什么走?!” 赵烈:……! 他才是被她给诓了吧?! ——“咚!” 外面忽传来一记震耳欲聋的鼓声,同时引起一阵喧哗:“红佛姑娘要献舞了!” 外头宾客哗然:“哪位公子这么大脸面?竟请得动红佛姑娘?” 沈绿珠眼睛一亮,当即站了起来,拉着姜穗:“走走走!瞧瞧去!” 只见一楼大堂地面上铺着巨大的圆形毡毯,原先是给姑娘们光脚在上面跳舞的,这会儿上面被放了一面大鼓! 那圆形大鼓瞧着,几乎有一张床那么大! 鼓上飞天舞,原来真的是在鼓上跳舞! 红佛姑娘身价高,这鼓上飞天舞是她的拿手绝技,寻常人可请不动她。 整座楼中楼顿时沸腾起来了! 沈绿珠拉着姜穗倚着二楼栏杆,唰一声打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眼底当即浮出浓烈的兴趣。 只见一条红绫从三楼抛下,一个女子着飘逸的浮光锦衣裙,抓着那根红绫似仙子般飞而下—— 仅仅一个出场,就已经引得喝彩声阵阵!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 姜穗站在她边上,抬起袖子掩住下半张脸,凑过头来愤愤地说道:“绿珠姐姐,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赵烈挤到沈绿珠右侧:“对对对,姑奶奶,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沈绿珠这会儿已经眼神痴迷,跟底下那些个流着哈喇子的男人们没多大差别…… 只见红佛手攀着那根红绫,从三楼跃下,正正落在那白皮鼓面上! 白皙的玉足一落,就在鼓面上“咚”一声踩出一个音来,震得众人心头一激灵! 接着,她双手绕到颈后,高举过头顶,摆出神女飞天的姿势来~ 满堂一静,随后赢来阵阵喝彩:“好!” 红佛姑娘脸上覆盖着黄金缕空蝴蝶面具,身着沈绿珠送的浮光锦衣裙,神秘又华丽。 她玉足轻踩鼓面,又是“咚”一声! 随后双手盈盈落下,那手腕处系着的铜铃发出叮铃悦耳的声音! 一根红绫,搭在她的玉臂之间,随着她的舞动,如同神鸟的翅膀,飘飞起来! 不愧是一舞倾城的花魁, 沈绿珠不禁合掌喝彩:“果真是精妙绝伦!” 难怪能哄得赵烈这傻小子一掷千金,是她,她也掷! 赵烈看着自个儿媳妇那色眯眯的样子,心里不对劲极了,伸手过来要捂她眼睛:“不许看不许看!有什么好看的!” 沈绿珠一把挥开他的猪蹄子,瞪他一记眼刀:“一边去!” 赵烈:…… 哭死,他媳妇爱美人胜过爱他! 不对,他媳妇不会真的荤素不忌吧?那他怎么办?! 合着他以后除了防李二狗,还得防着那些妖艳的女人勾引自己媳妇不成? 沈绿珠与姜穗窃窃私语:“瞧见没,这红佛姑娘真有一双异瞳,还是蓝汪汪的,当真惹人怜爱!” 姜穗点头如捣蒜:“三姨娘养了只波斯狸奴,也是蓝眼睛,可好看了!” 赵烈:这这这…… 她俩不应该狂吃醋,然而像其他泼辣的娘子一样,进来拧着他们的耳朵,将他们三个打出去么? 她们倒好,还欣赏上了? 第116章 满楼红袖招1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今儿个这沈公子才是主儿,就连赵小世子都是镶边! 老鸨鞍前马后地围着沈绿珠转: “都说咱们燕州城最好的两样酒水,一样是海宴楼月下醉,另一样就数咱们楼中楼的梨花酒!” “海宴楼有水晶烧鹅,咱们楼中楼也有香炉烤鸭!把那烤鸭鸭肉鸭皮片片儿,用那荷叶饼卷了,再夹些清香脆嫩的葱丝儿、黄瓜丝儿,那叫一个绝!” “咱们楼中楼的红豆糕,细密软糯香甜,奴家让人呈上来,给沈公子尝尝?” 明明是来逛青楼,结果先吃上大席了<( ̄︶ ̄)> “光听曲有什么意思?”沈绿珠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没姑娘倒酒,也没姑娘捏肩捶腿……” “是是是,瞧奴家这死脑袋,”老鸨咧开嘴,朝门外一招呼,“姑娘们!都过来!” 只见一群着穿红着绿、燕肥环瘦的姑娘顿时哗啦啦涌进来,像群小蜜蜂将沈绿珠围了个实! 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还有那娇软软香喷喷的姑娘倒了酒送到嘴边撒娇:“哎哟,沈公子别光顾着喝酒呀,您瞧瞧奴家嘛!” 这燕语莺声,这左拥右抱,沈绿珠快被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心下飘飘然~~ 这这这,真他大爷的快活! 她过去过的,都是啥日子呀? 啧啧,她底下怎么就没生出那坨肉来?悔恨! 沈绿珠抬折扇一伸,轻轻抬起那送酒姑娘的下巴,心里爽死了:“等会儿爷好好地疼你!” 赵烈:⊙o⊙ 姜固安:⊙o⊙ 纪长兴:⊙o⊙ 他们三个畏畏缩缩坐在边上,被沈绿珠这个‘风月老手’一衬,感觉他们三个就像新兵蛋子! 赵烈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绿珠,心下大骇! ——难道他媳妇才是荤素不忌的那个?! 要死了要死了,赵烈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坏了,当即抬起姜固安的金骨折扇就打那些围着沈绿珠的莺莺燕燕: “都给爷收敛点!” “世子爷这是怎么啦?” 一个被打的姑娘嘴一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撒娇,“许久没来,您都不疼奴家了!” 沈绿珠:……? 赵烈:……! 沈绿珠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臂,饶有兴趣瞥着他:“看来赵小弟……很招桃花嘛!” 赵烈跳起来:“你别听她们瞎说……” 沈绿珠眼中露出一丝玩味:“别光顾着给爷倒酒啊,姜公子、纪公子、赵公子,你们也得好生服侍着!” 不是喜欢来楼中楼玩儿么,今儿个让你们玩个够! “是!”姑娘们闻言当即像群小蜜蜂散开,朝他们三人扑去! 当然,也朝一直坐立不安的姜穗扑去! 姜穗要吓鼠了,紧紧抓着沈绿珠的袖子,头也不敢抬。 沈绿珠抬起折扇,敲了一记朝姜穗扑来的姑娘的脑门:“我这位小小弟年少害羞,你们悠着点儿!” “是!”那姑娘转而抬筷,夹菜来喂姜穗。 姜穗一动也不敢动,人家夹一筷子她吃一筷子,这乖乖的小模样,惹得那姑娘帕子掩唇嗤嗤地笑,“小公子可真乖!” 姜穗:╥﹏╥...我是被你吓的! 这会儿赵烈三个如同进了盘丝洞,被缠得脱不开身,在屋里乱跑。 赵烈瞅着沈绿珠气得牙痒痒,忽地灵光一闪:“拿丝带!来来来,咱们玩老鹰抓小鸡!” 哟,还有这玩法? 沈绿珠瞅过去,只见老鸨拿了一堆丝带过来,让姑娘们蒙上眼睛装瞎猫,去抓赵烈三个。 “哎哟!” “哎哟!” 一群姑娘被蒙了眼,当即成了无头苍蝇,时不时撞倒在一块。 赵烈三个躲在角落里,擦了擦额头的汗,纷纷大舒一口气。 纪长兴瞅了一眼赵烈,嘴角抽抽:“我就说你媳妇不是一般人……” 比他们都会玩! 见赵烈三个被姑娘们缠得脱不开身,沈绿珠嘴角扯出一丝玩味,朝老鸨勾了勾手指。 老鸨殷勤地走过来:“不知沈公子有何吩咐?” 沈绿珠眨眨眼睛:“我听说你们楼中楼的花魁,乃是一碧眼胡姬,善鼓上飞天舞……” 闻弦知雅意,老鸨猛地一合掌:“沈公子说的是红佛姑娘?” “哦?原来是红佛姑娘,” 沈绿珠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毓秀青山萦翡翠,出尘慧眼识英雄,红佛,此名改自红拂女吧?” 佛fó与拂fú,一音之差,一旁之别。 隋朝美人张出尘原是杨府歌妓,因手持红拂,被称红拂女。 红拂慧眼识英雄,结拜虬髯客,又夜奔李靖,风尘三侠自此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而卖肉的,那是下等窑子;这楼中楼,可是达官贵人常来玩儿的,可不学下等窑子乌烟瘴气,这里的姑娘卖的是技艺。 这楼中楼的花魁红佛姑娘舞姿倾城,可不接待普通人,只接待达官贵人。 而沈公子沈绿珠是赵小世子的朋友,红佛姑娘自然是愿意见的。 只是,老鸨搓了搓手指,假装为难:“哎呀,今儿个红佛姑娘……” 价高者得嘛,沈绿珠懂! “这点银子,就给红佛姑娘买胭脂水粉了!” 她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啪一声压在桌上,冲老鸨一挑眉头,“不知今日爷可有机会一观红佛姑娘的鼓上飞天舞?!” 这沈公子是真上道呀! “有有有!”老鸨见着了银票,爪子就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奴家这就去请红佛姑娘!” “诶!” 沈绿珠在她猪爪子伸过来时,手中折扇故意往那银票一压,不给她拿走。 老鸨顿时急得抓心挠肝:“沈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奴家一定给您办妥了!” 沈绿珠嘴角一勾,朝身边跟着的‘小厮’凌霜使了个眼色。 只见凌霜提着一个包袱啪一声放在桌上打开来,从里头拿出一件浮光闪闪的衣裙来! 沈绿珠笑得邪气:“这东大街仙织阁用浮光锦制成的羽霓裳,算是爷给红佛姑娘的见面礼,还请妈妈转告红佛姑娘——” 沈绿珠刷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色眯眯道,“我呀,欲引红佛姑娘为知己!” 第115章 “赵小弟,你该叫我沈大哥才是!” 只见这小郎君脚蹬鹿皮靴,腰束蹀躞带,上挂小葫芦小刀平安扣,手中一把山水墨画折扇,正笑意盈盈。 一张精致的面容隐约透出一种雌雄莫辨之美,说不出来的风流倜傥。 赵烈三人齐齐抬头瞧过去,差点惊掉下巴:“这这这……” 赵烈看着沈绿珠一身男装,梳起利落的长马尾,发束玉冠,当即小脸一黑:“沈绿珠,你你你……伤风败俗!” 沈绿珠大步走上前,手中折扇啪一声往他肩头一压,笑得十分痞气:“哎,赵小弟,你现在该叫我沈大哥才是!” 赵烈:我靠( ‵o′)凸 沈绿珠得意洋洋:“你沈大哥我,年纪虚长你三岁,叫一声大哥,不吃亏吧?” 不,他吃亏得很! “沈绿珠,你……”赵烈气急败坏,推着她就往屋里走,“去去去,换回来!” “今日咱俩是兄弟,你少来!”沈绿珠手中折扇往他手臂敲去,嘴角一勾,冲着屋里一喊,“姜小弟,你还不出来?!” 啥?她把姜穗也带坏啦?! 赵烈三个又齐刷刷往大门瞧去,只见姜穗脸红扑扑地扯着衣角从里头走出来, 穿着一身青色锦袍,头上卸掉了珠钗环饰,仅以蓝色绸带束发,瞧,多脆嫩的一个小公子! 姜固安心里‘我靠’一声,走上去围着姜穗转了两圈:“我去,九妹妹,今晚你就穿这身回去,说你是姜老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准能把姜老头哄住!” 姜大奸商膝下就姜固安一个儿子,那是做梦都想再添个小子。 不等众人把下巴收起来,沈绿珠已经大手一挥:“走,去楼中楼!” 赵烈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去拉住她,“咱不去,成不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指了指身后的铺子,“爷给你三千两!” 这铺子,当爷买下来送你,你要不忘了这茬?! 沈绿珠抬起手中折扇敲了他一记脑门,摆出大哥大的款来:“人不风流枉少年,赵小弟、姜小弟,纪小弟,走吧!” 赵小弟:…… 姜小弟:…… 纪小弟:…… 完了,这一茬过不去了! 要说这燕州城里带媳妇一起逛青楼的,他赵烈应该算是头一个了吧?! ——“楼中楼,这名儿起得真好!” 沈绿珠站在那楼中楼的大门口,刷一声打开折扇,瞧了两眼那楼上挂着的横匾,也不禁啧啧赞叹一声。 守在门口的龟奴瞧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小郎君站在门口,当即眼睛一亮,迎上来:“几位爷,里边请!” “那还愣着干啥,走呀( ̄︶ ̄)↗” 沈绿珠嘿嘿一笑,刷一声合起折扇,大摇大摆往里头走,赵烈跟在后头拉都拉不住! 那龟奴殷勤地将人请进去,只觉得赵烈几个眼熟得紧,忽地灵光一闪:“哎哟,原来是世子爷……” “呸!你什么时候见过爷?!” 赵烈三个狠狠瞪了他一眼,像个小跟班似地跟在沈绿珠后头,伸手挡脸的挡脸,拿扇子遮头的遮头,拿袖子掩面的掩面,生怕被人认出来。 那龟奴也是猴精一个,见赵小世子都成小跟班了,那走在前头那位爷,肯定是大有来头了! 这不得赶紧好生伺候着! 当即殷勤地跑到前头替沈绿珠引路:“爷,您仔细脚下!” 一进一楼大堂,那龟奴就赶紧打了个手势表示‘有贵客到’,只见二楼楼梯风韵犹存的老鸨当即扭着细柳腰, 甩着香喷喷的粉帕子迎出来:“哎哟,几位爷!稀客呀!来来来,上边请!” 只见一楼大堂熙熙攘攘,那穿得花花绿绿的数十名舞妓正在给客人跳舞。 四周横栏外的圆桌旁,客人们正在喝酒赌钱寻欢作乐。 沈绿珠摇着折扇,大眼睛扑闪闪的,如同猫儿见了腥,别提多闪亮了! 那老鸨瞧着她面嫩,又长得雄雌莫辨,心里就有些怀疑她的身份,不禁上下打量道:“哟,这位爷瞧着好面生呀……” 沈绿珠刷一声打开折扇,手中一锭银元宝朝她手中抛去,笑问:“如今瞧着,可还面生?” “不面生不面生,哎哟!爷,”老鸨双臂似藤蔓一下子就攀上了沈绿珠的胳膊,热情地拉着她往楼上去,捏着嗓子,“一回生两回熟!来来来!您上边请!” ——“来人,给这位爷留一间雅间!” 那老鸨脸笑成了一朵花,做她们这一行的,管客人是男是女,通通给她伺候周到才是正经事! 赵烈: ⊙o⊙ 咩? 纪长兴:( ⊙ _ ⊙ ) 姜固安:( ⊙ o ⊙ ) 瞧瞧,人家比他们上道多了! 赵烈一把抢了姜固安的折扇挡住下半张脸,凑过来吓唬沈绿珠:“我跟你讲,有些人就喜欢找你这样的小白脸!你好自为之!” 怕了吧?怕了咱就赶紧回家去! 沈绿珠呀的一声:“还有人荤素不忌呀?!” 赵烈:……失策 纪长兴说得对,他媳妇不是一般人,这种小场面,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虾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鸨欢欢喜喜将沈绿珠迎进雅间:“爷,你今儿个是想听曲,还是想看舞?要不,奴家先让青缨姑娘来给您弹个响?” 老鸨殷勤地扶着沈绿珠坐下,这才瞧见后头进来的赵烈,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哎哟,原来这位公子是世子爷的朋友,奴家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沈绿珠合起手中折扇哆哆敲了两下桌子,笑得流里流气:“这里哪有什么世子爷?这位是我赵小弟!我,” 沈绿珠大言不惭,“乃是他沈大哥!” 豁!来头比燕国公世子还大! “原来是沈公子!”老鸨抚了一下掌,“沈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咱们楼中楼蓬荜生辉呀!” 赵烈拿着姜固安的金骨折扇挡住头,坐在沈绿珠身边,拼命朝那老鸨使眼色:把她赶跑,知道没?! 结果老鸨会错了意,用力朝他点点头: 她明白,她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位沈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世子爷,您尽管放心! “先沏壶碧螺春来润个喉,” 沈绿珠大爷似地翘起二郎腿摇了摇,手中折扇朝老鸨一点,“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那什么青缨姑娘,来,让她来给爷弹个响!” “诶!”老鸨应得大声,回头朝门外守着的跑堂甩了两下帕子,“赶紧的,让青缨姑娘过来!” 赵烈:……6,不是说好了,把她赶跑?你咋还把人留下了呢?! 第114章 “你媳妇,又不是一般人……” 沈绿珠伸手打了一下他的手心,横了他一眼:“没有!” “不是吧,你连生辰礼都没给爷备?”赵烈像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沈绿珠,你把爷当猴耍?!” 说好给他置新衣裳,结果给几双袜子就打发,现在,更是连生辰礼都没给他备一份,哭死。 见他气得背过身去,沈绿珠很认真地问他:“你缺什么没有?” 赵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哪缺什么啊? 他气鼓鼓转过身来:“难道爷什么都不缺,你就什么都不送?爷要的是你的心意!心意!你懂不懂?!” 沈绿珠憋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背:“那等你生辰那日,我给你煮长寿面,成不成?!” 见他不说话,沈绿珠微怒:“你要说不成,那我就不给你煮了!” 赵烈霍地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她:“你会做羹汤?别以为让你的丫环煮一碗上来就敷衍爷!爷不干!” 沈绿珠气得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也太小瞧我了!” 这么说她是真会?赵烈心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得劲了:“……那什么李二狗,你是不是也给他煮过?!” 沈绿珠脸都黑了:“你说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我胆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洗手做羹汤给一个外男吃!” 赵烈不依不饶:“那你怎么会煮这个?!” 沈绿珠咬牙:“我就不能给我爹煮?给我娘煮?给我妹妹煮?!” 赵烈不信:“你骗鬼!你给全家都煮完了,那你生辰,又谁给你煮?”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我爹、我娘、我妹妹!” 赵烈摸了摸鼻子,没话说了。 在赵家,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赵烈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就算二哥对他也很好,他也与二哥很亲近,但两人也没有给对方做过这种事。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赵烈嚎了一声,“我盯着你做!你休想再蒙我!” 这家伙说盯,是真的盯。 八月初三这日一大早,两人就去了小厨房,真看到沈绿珠熟练地挽起袖子和面,赵烈目瞪口呆的同时,心里又直乐。 “你热不热?” “你渴不渴?” “要不要我添水?” 这家伙鞍前马后围着沈绿珠转,一会儿拿扇子给她扇风,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拿帕子给她擦汗。 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做好,赵烈哧溜哧溜就给灌到了狗肚子里:“好吃!” 这媳妇做的长寿面,除了岳父岳母和小姨子,就连李二狗都没吃过! 开心↖(^ω^)↗ 沈绿珠都许久没做过羹汤,纤纤葱指还被汤水给烫红了,这会儿见这货笑得见牙不见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我有没有蒙你?” “没有没有,”赵烈咕噜咕噜把汤汁喝了个干净,笑嘻嘻放下碗,突然抓住她的双手捧到嘴边,“疼不疼?要不爷帮你吹吹?” 沈绿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抽回手,冷不丁外边一大嗓门:“赵三郎!” 姜固安纪长兴还有姜穗等不及陶瓶她们通报,就急冲冲跑了进来,结果给撞了个正着! “我滴娘哩!” 来得真不是时候! 姜固安猛地回头一手去捂姜穗的眼睛,一手拉着目瞪口呆的纪长兴就要退出去,回头哈哈一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沈绿珠:…… 赵烈:…… 赵烈终于反应过来了,耳朵嗡的一下就红了。 他嘭一声松开手,起身时连锦凳都撞倒了,爬起来就跑:“我、我去看看那几个王八羔子……” 赵烈心里后悔不迭,完了完了,他怎么又被妖精给迷惑了?! 他堂堂世子爷,怎么会干这种事?还抓着妖精的手,给她吹吹?肉麻! 又怪姜固安这个杀千刀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爷非得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可! “啊啊啊!” 外边传来姜固安杀猪般的叫声,“好你个赵三郎,我好心过来给你过生辰,你就这样待我……” 沈绿珠憋着笑走出去,就看见姜穗像只小蝴蝶,一会儿扑上去去拉赵烈,一会儿扑上去拉姜固安,忙得团团转。 等两个人闹够了,姜固安才搭着赵烈的肩膀,流里流气地悄声道: “三郎,别怪兄弟的不讲义气,今儿个你生辰,咱们合该去楼中楼乐一乐,可惜你家中有悍虎……” 家中有悍虎…… 赵烈正想说‘还是兄弟你懂我’,冷不丁后背突地刮起一阵冷风。 哥俩好的两人顿觉不妙,像木偶一样生硬地转过头去,结果就看见沈绿珠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后头,笑眯眯问: “想去楼中楼玩儿啊?” “没、没有的事!”赵烈吓了一大跳,一把推开姜固安的胳膊,急得舌头打结,“爷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姜固安嘿嘿装傻:“世子夫人您一定是听岔了!咱们哥俩向来不爱去那等烟花柳巷之地!” “哦,”沈绿珠故作惊讶,忽地掩唇一笑,“那真是可惜了呢!” 哈? 赵烈和姜固安面面相觑,她啥意思? 半个时辰后,几匹大马停在东大街的成衣铺子。 赵烈三个正无聊地牵着马站在门口,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纪长兴不安道:“三郎,你媳妇不会换着法儿折磨咱们吧?” 姜固安觉得十分有可能,当即就道:“要不趁她没出来,咱们先溜为敬?” 赵烈也想溜,但没那狗胆,硬生生勾着两人的肩膀不让两人偷溜:“还是不是兄弟?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嗯!” 纪长兴心肝颤颤:“你媳妇,又不是一般人……” 就在这时,铺子大门哗一声打开,里头出来一个着紫衣的俊俏小郎君—— 第113章 “爷的生辰礼呢?” 府里的下人估计被狠狠敲打过了,沈绿珠嫁进来这么久,也没打听出来。 她先前还试探过赵烈,结果把他给激怒了。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去触他的逆鳞了。 正了正神色,才朝傲雪摆手:“让她们六人过来吧。” 不一会儿,陶瓶六人都过来了,在沈绿珠面前排排站。 沈绿珠手捧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抬头看向她们六个:“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我要在东大街那处开个绸缎庄。 “今日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家中,可有女红出色的娘子?” 她将手中茶盏搁到炕桌上,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绸缎庄还缺几个绣娘,若是你们家中有姐姐或妹妹善女红,又想在我这谋份前程,可以举荐。不过,” 她这一开口,陶瓶几人面上就禁不住地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们六个原先都是在田庄干活的野丫头,没想到肆阳院缺人,管事的将她们挑了去,放到世子夫人身边服侍,得了造化。 如今她们每月有二两月例银子不说,一年四季每季还给做两套新衣裳,吃的穿的用的,可比呆在田庄里好多了。 因此听到世子夫人说要挑绣娘子,要照拂她们的家人,个个都很激动,不禁屏气凝神。 “我丑话说在前头,”沈绿珠给了甜头,也不忘敲打,“入了我的铺子做事,若是心思不正、胳膊肘往外拐,到时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陶瓶几个忙应道:“是!” 很快,世子夫人要挑绣娘的事就在府中传开了。 次日灶上有个姓杜的婆子想碰碰运气,就大着胆子找大胖过来说项,问世子夫人铺子招不招伙计? 说她娘家外甥早年读过两年私塾,略识得几个字,后来家里艰难断了学,忙时帮着家里种田闲时上山打猎补贴家用,也没个正经营生,正想找个活计云云。 沈绿珠想了想,让大胖转告诉杜婆子,若是人机灵的话,到时可以带来看看。 没想到世子夫人如此宽厚,杜婆子简直喜出望外,亲手做了几样糕点送给大胖。 那灶上一起共事的仆妇瞧着杜婆子忐忑不安地出去,欢欢喜喜地回来,知道这事就这么成了,一时间众人心思浮动。 如今管家的仍是侧夫人,下人们一个劲地往锦月居凑,也没人想着往世子夫人跟前凑,没想到竟让杜婆子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傲雪瞧着这几日肆阳院外头多了好些前来打听消息的,心里有点担忧: “大小姐,我们怎么不在外边请人?还要请跟府里沾亲带故的?奴婢就怕侧夫人趁机往咱们这里插钉子!” “你怎么也成了个眼皮子浅的了?” 沈绿珠当即嗔了她一眼,嘴边噙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谁往谁的地盘插钉子还一定呢!” 身为主子,除了对下人施威,也要施恩,这叫拉拢人心。 她现在是没分辛侧夫人手里的管家权,可没说不在燕国公府经营自己的势力呀! 先来一个杜婆子投诚,往来又来个什么小管家投诚……慢慢地,这网,不就一天一天织大了? 这是其一。 其二,她既然嫁进了燕国公府,就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再不济,她也总得把自己的大本营肆阳院给经营好了! 陶瓶她们如今在肆阳院做事,将来她们的家人在沈绿珠的铺子做事,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关系, 今后她们敢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算了,不说这事了,”沈绿珠心里自有定数,起身往西梢间走去,朝傲雪道,“去唤小蜜蜂进来!” 赵小蜂听傲雪说世子夫人唤他,急急忙忙跑进来:“世子夫人,您喊我?” 沈绿珠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后日世子过了生辰就要到军中去了,你好歹也上点心,替世子收拾一下包袱。” 赵小蜂经她一提醒才想起这事,猛地一拍脑门,拿着她列的单子跑了:“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凌霜从外边提着针线篮子回来,在门口差点被他给撞了,忍不住就是一通臭骂。 赵小蜂喏喏不敢顶嘴,眼角余光远远瞧见赵烈从破兵器房出来,就像见到了救星,赶紧跑过去:“世子爷!世子爷!” 凌霜喉咙一噎,也不好再骂了,哼了一声,提着针线篮子进去了。 自从那日赵烈救了沈绿珠回来,凌霜几个也不再对赵烈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虽说那日的事是个乌龙,但赵烈也的的确确对沈绿珠上了心不是? 经此一遭,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也算赢得了凌霜她们的几分尊敬。 而钟钺和庞兴他们也是明白了,虽然世子爷闹腾了点,性子也不太稳重,但在这偌大的燕州城,大小姐真要出什么事,也只有世子爷能帮大小姐了! 就算有赵二爷帮衬着,也始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唯有世子爷跟自家大小姐才是夫妻一体。 赵烈自然不知道凌霜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们这些个从扬州来的,个个鼻孔朝天,还敢在他的地盘蹦得欢! 反了! 总有一天,信不信爷把他们通通发卖出去!哼! 赵烈大摇大摆走进来,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沈绿珠扫了他一眼:“谁又惹你了?” 赵烈一屁股坐下,手指头哆哆敲了两下桌面,伸手指着凌霜,颐指气使地:“看什么看,还不给爷倒杯茶来?!” 凌霜杵着没动。 赵烈都气笑了,向沈绿珠告状,“瞧你教出来的好丫环,爷还使唤不动了?!” 沈绿珠懒得跟他闹,朝凌霜使了个眼色。 凌霜只能气呼呼地沏了热茶上来,给他斟上了。 沈绿珠坐在圆桌的另一边,拿出针线篮子做好的袜子看了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凌霜道: “把这几双袜子一并收到包袱里,给世子带到军营里换洗。” 松江布细密柔软,耐磨吸汗,做袜子做里衣都是极好的。 凌霜应是,提着篮子下去了。 赵烈才知道这两天她忙里忙外的,是在让丫环给他做袜子,当即凑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满怀期待地朝她伸手: “你不会拿几双袜子就想打发爷吧?爷的生辰礼呢?拿来!” 第112章 那个李二狗瞧着好像还挺高? 赵烈看向旁边的木匠师傅:“银子不是问题,雕刻好,送去漆金,做好后送到东大街!” 木匠师傅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刻,请世子爷放心……” 赵烈今儿个高兴,抬手道:“行了行了,好好刻,刻得好,爷重重有赏!” 赵烈笑眯眯从木匠这里出来,正要翻身上马离开,冷不防瞥见不远处的回春堂,整个人忽地一顿,表情也跟着别扭起来了。 成阳和骁阳已经爬上马背,不解地看着他:“世子爷?”不走么? 赵烈又翻身下马,清了清嗓子:“我去回春堂给绿珠买点燕窝,小蜂,走!” 赵小蜂赶紧翻下马背,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去了。 结果赵烈一进去,却狗狗祟祟的摸向柜台,悄声问伙计:“大夫呢?” 赵小蜂顿时大惊失色,抓着他左瞧右瞧:“世子爷,你哪里不舒服?!” 赵烈脸一黑:“你给爷小点声!这难道光彩吗?在外边守着!” 大夫在后头坐诊,赵烈瞪了赵小蜂一眼,才掀了帘子过去,别别扭扭坐下,瞅着那老大夫:“老头,可还认得我?” 这回春堂正是那晚赵烈半夜派人围住的医馆。 年过半百的老大夫认出是他,差点从凳子上跌下,起身就要拜:“草民见过世子爷……” “诶,免礼,”赵烈敲了敲桌子,伸出手搭在医枕上,凑过头来,神神秘秘,“你休得声张,好生给我瞅瞅!” 老大夫复又坐下给他诊脉,赵烈心里敲鼓:“如何?” 老大夫斟酌来斟酌去,半晌憋出一句:“世子爷最近肝火有点旺,容老夫开两剂泻肝汤……” “谁要问你这个!我问你,”赵烈不乐意了,一把收回手腕,抬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我这个子,会不会长不高了?” “哦哈哈,怎么会!”老大夫摸了一把胡子,“我观国公爷身高八尺有余,世子爷如今尚年少,再长两年,未必不会赶超国公爷……” 赵烈心里没底:“可我娘好像没我爹那么高啊……” 不对,都是同一个爹,辛氏那老妖婆可比他娘矮半个头,她生出赵煦那傻大个都能长这么高,他没理由比赵煦还矮! 赵烈眼珠子一转,心头一定,复问:“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让人长高的秘方?爷有的是钱!跟你买!” “是药三分毒,世子才十五不到,可不要着急乱投医啊!”老大夫苦口婆心,“倒是平日可多饮牛羊乳多食肉棒骨……” 赵小蜂耳朵贴着帘子都没听清老大夫跟世子爷说了什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等赵烈笑容满面从里头出来,赵小蜂急得额头冒汗,拉着他瞧来瞧去:“世子爷,你真没事吧?!” 赵烈抬脚朝他膝窝踢去,哼哼:“不是让你给世子夫人买燕窝?燕窝呢?!” 赵小蜂:…… 世子爷,您不厚道! 不厚道的这位天都擦黑了,才将将回到肆阳院。 正出门查看的傲雪瞅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转头往屋里去,跟沈绿珠禀告:“世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正在屋里整理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几匹松江布。 赵小蜂跟在赵烈后头进来,讨好地将燕窝放在桌上:“世子夫人,这是世子爷特地吩咐小的给您买的燕窝!” “哦?”沈绿珠眉头一挑,看了看那桌上的盒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给我买燕窝了?” 赵烈摸了摸鼻子坐在她身侧,指了指上面的松江布,脸不红心不跳:“投桃报李。” 她给他置衣裳,他给她带两盒燕窝,礼尚往来,很正常吧? 狗东西居然开始长良心了,啧啧。 沈绿珠笑了笑,不再追问,倒跟他说起了正事:“爹传了信回来,等你生辰,他会回家,你可不要到处乱跑了。” 赵烈是十五岁生辰,又不是二十及冠,生辰宴没有大办的意思。 上次闹那么大动静,爹也算是给他兜着了,行,他给点面子:“成!” 他一面和沈绿珠说着话,一面不住地往沈绿珠头顶上瞧,好像,他也没比媳妇高多少? 又猛地想到,那个李二狗瞧着好像还挺高的??? 淦! 一想到李策比他长得高,赵烈心头怒火噌噌噌就往上涨,浑身不得劲! 沈绿珠见他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当即瞄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没,哈哈,怎么会?”赵烈打哈哈,“爷怎么会有心事!” 他霍得起身,假模假样地伸了个懒腰:“跑了一天真累,小蜂,备热水,爷要沐浴!” 这人怎么古里古怪的? 沈绿珠摇了摇头。 次日起来,赵烈都没和沈绿珠一起用早膳,而是一大早就拉着大胖去了破兵器房。 他嚷嚷道:“等会儿把早膳送到这边来,爷今儿个想喝牛乳,想吃羊肉汤面,一并煮一碗来!” 府里有三个小孩儿,还得奶娘带,偶尔也喝牛乳羊乳; 再者府里的其他主子也爱用牛乳作甜羹,所以家下的田庄养了产奶的牛羊,每日都会送两桶鲜奶过来。 大胖不明所以,殷勤地说道:“牛乳没什么好喝的,要不小的让厨房那边给您做糖蒸酥酪?” 咋这么多话呢,赵烈瞪了他一眼:“都要!” 沈绿珠接连两天起床用早膳时都没瞧见赵烈人影,奇了个怪了,找来赵小蜂问话:“世子这两日都没用早膳么?” “用了,”赵小蜂回道,“世子爷也不知道在那破兵器房忙啥,这两天早膳直接让人送到那边去了。” 行吧,饿着别人,也肯定饿不了这位爷,沈绿珠索性不管了。 她喊来傲雪:“陶瓶她们几个,可还得用?” 因着陶瓶玉瓷六人是管家从田庄上挑的人,沈绿珠多有不放心。 如今观察几个月下来,这六个丫环瞧着还算老实。 傲雪道:“许是原先世子爷打杀侍女的事把人给震慑住了,这回管家选进来的几个,倒是些老实本分的,也没瞧见她们与锦月居的丫环小厮有来往!” 沈绿珠顿了顿。 每每想起这事,沈绿珠都想不明白,赵烈这人其实虽然浑了点,但依她的观察,他不是那等残暴之人——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赵烈这么狠心,要了一条人命? 第111章 “你放心交给爷好了!” 赵烈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睁开眼睛来,伸手一把将沈绿珠推开,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搂紧了衣领,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绿珠:“都都都、都说了光天白日……不要靠这么近说话!” 沈绿珠却是镇定自若地继续拿起暗红色锦缎拉开一角,朝他身上披去,比划了一下, 含嗔带怨地瞅了他一眼:“我不过是想让世子试试这匹缎子,世子想到哪里去了?” 试缎子?! 赵烈又羞又恼,挺了挺胸膛:“我、我哪有想歪?!” 沈绿珠憋着笑,将那缎子收起来,摇了摇头:“这个暗红色差了点,世子这个年纪,应该穿鲜亮点的颜色。” 真的只是试缎子? 赵烈闻言心里既恼怒她戏弄他,又不知为何有一点点失落。 沈绿珠又拉起一匹紫色锦缎往他身上披了披,左瞅瞅右瞅瞅,总觉得不对劲。 赵烈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凑过来问:“你要给我置衣裳啊?” 沈绿珠白了他一眼:“世子自个儿的生辰都忘了不成?” 赵烈微微睁大了眼睛,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沈绿珠,眸子一亮:“你记得?!” 沈绿珠故意跟他唱反调:“不记得!” 赵烈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笑。 沈绿珠见状,也禁不住笑着嗔了他一眼,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伸手!” 赵烈乖乖伸手,沈绿珠靠近了些许,张开手掌量了量他手臂的尺寸,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都不长个?!” 赵烈:〒▽〒哭死 媳妇嫌弃我! 这人怎么给他个甜枣,就赏他一巴掌?! 赵烈浑身不得劲了:“我、我肯定还会长高的!” 沈绿珠懒得搭理他,回头抱了两匹松江布,自顾自地下了楼。 赵烈见她都没拿刚刚给他试的那几匹缎子,委屈巴巴地追上来,瘪着嘴问:“你不给我做衣裳啦?!” 沈绿珠故意逗他:“不做了!” 赵烈心头似被箭射穿了个洞,凉飕飕的:“真不做啦?” 沈绿珠都被他问烦了,将手里的两匹松江布往他怀里塞去:“那些个颜色不好看,等改日扬州那边来了货,再挑些颜色好的给你做,行了吧?” 赵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瞧,还是有媳妇好啊,” 姜固安站在一楼,看着赵烈小两口下来,再看看赵烈龇着一口大白牙傻乐的样子,当即撞了纪长兴肩膀一下, 感慨道,“瞧赵三郎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啧啧!” 纪长兴想起刚刚不小心瞄到沈绿珠和赵烈亲热的场景,还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那里直挠头。 沈绿珠清咳两声,指着赵烈手里抱着的松江布,跟纪长兴说道:“这些个貂皮和松江布,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纪伯母做个风领或做身衣裳。” 纪长兴愣了一瞬,忙推却:“世子夫人,这怎么好意思?” 赵烈已经一股脑儿将东西往他怀里塞去了:“行了!咱们兄弟还分这个!” 纪长兴不好意思地接了东西,转手让自己的小厮搬到车上去了。 这时门口“砰”一声巨响,掉下一个东西来,溅起一阵灰尘。 原来是钟钺领着人将古老板留下的旧匾额拆了下来。 沈绿珠一行人见状,纷纷走到门口外边张望。 沈绿珠想着中秋节前后开业,也就剩半个月的时候准备了,该备的东西得赶紧备起来。 她回头问赵烈:“不知燕州城这边,哪家的横匾做得好?” 做横匾招牌这些,得找木匠和漆匠,名气太小的做工粗略,沈绿珠瞧不上,得找名气大的做工精良的。 另外:“还得找个人题匾才是……” 沈绿珠眸子亮了亮,要是能找到公爹题匾那真的是太好了,但也只能想想。 公爹这样的位高权重的边关大将,自然是不会轻易给一个小商铺题匾的。 而且做生意开铺子无关大雅,但身为燕国公府儿媳,沈绿珠不能随意打着燕国公的招牌在外边行事,不然给公爹招惹是非就不好了。 正愁眉不展呢,赵烈这厮已经凑过来,邦邦拍了两下胸膛,嚷嚷道:“你放心交给爷好了!” 沈绿珠:……噎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苦笑一下,婉拒:“怎么好麻烦世子呢?” “嘿,这算什么麻烦!”赵烈浑然不觉沈绿珠眼中露出的嫌弃,大手一挥,“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这题匾,爷一并给你题了!” 沈绿珠要晕倒了。 纪长兴:…… 姜固安:…… 为了好兄弟的面子,他们还是继续当鹌鹑好了。 沈绿珠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朝赵烈眨了眨眼睛:“还是不麻烦世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烈不明所以,“你眼睛咋啦?进沙子了?” 合着,她刚刚是搁这抛了半天媚眼给瞎子瞅! 沈绿珠气绝…… 赵烈得了“差事”,还有点兴高采烈,一跟他们吃完饭,从酒楼出来,就马不停蹄去办事儿去了。 这货打马离开时,还回头朝沈绿珠吹了个哨:“放心,爷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绿珠:…… 正是因为你,我才不放心啊啊啊…… 可惜赵烈人已经跑远了。 成阳几个打马跟在世子爷身后,已经瞅见世子夫人满眼嫌弃自家世子爷了,但个个也没好意思去提醒正乐在其中的世子爷…… 难得世子爷这么主动、这么高兴要替世子夫人办事,也不好打击自家世子爷的积极性,他们只好全当没瞧见。 沈绿珠:…… 赵烈兴冲冲找了做工最贵的木匠师傅,大手一挥,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三个匾额字样:仙织阁。 赵小蜂有点憋不住,凑过来:“世子爷,咱要不还是找大师题个字,给点润笔费得了!” 赵烈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枣:“爷写的题匾就是金字招牌,这城中宵小瞧见了,谁敢去她的铺子闹事?你懂个屁!” 赵小蜂:…… 叫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吧,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嘤嘤嘤 第110章 他躲好,还是不躲好?! 那些想巴结燕国公府的,想巴结世子夫人的,听说世子夫人在这里开了铺子,只怕巴不得过来! 而且世子夫人姿色倾城,那些爱美的夫人小姐们,听说世子夫人在这做衣裳,不得也给自己做一身? “就说世子夫人出嫁那天穿的那身嫁衣,”姜固安嘿嘿一笑,“都不知多少待嫁的姑娘在打听!” 沈绿珠笑着瞪了姜固安一眼:“哦,还有这事?” 姜固安拍了拍胸脯:“我姨娘们说的!那还有假!” 姜府十来个姨娘,都是与燕州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打成一片的人物,情报信息岂能有假? 纪长兴这会儿终于听懂了,嘴角直抽抽,两个奸商! 赵烈倒不关心这个,只关心他的两副墨宝挂在哪儿显眼。 他指着一楼大门正对的位置,嚷道:“说好了,我的墨宝就挂这,让人一进来就能瞧见!” 沈绿珠瞅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这也太显眼了吧…… 算了,将来还要扯他虎皮做大旗,只能嘴角抽抽地应道:“成!” “还有一幅,”赵烈在这里指点江山,大爷似的,“我看就挂二楼楼梯上去一眼能瞧见的位置好了!” 沈绿珠硬着头皮咬牙:“都依你!” 赵烈心愿达成,心头直乐。 他,墨宝?!!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了一眼,眼角同时抽抽。 为了好兄弟的面子,两人一起沉默了…… 好在这时凌霜拿着小本子过来,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 她气愤地说道:“大小姐,我们盘点过仓房了,这古老板抵的货里,有一批过时的料子!” 沈绿珠心里早有准备,当初古老板说要把所有货一起抵掉,她就猜这里头肯定积压有陈货。 “没事,这些陈货到时全部低价清出去就好。” 沈绿珠翻了翻她盘点的小本子,粗略瞄了一眼,“还有皮子?” “是呢!”凌霜高兴地说道,“仓房里堆了两个大箱子,奴婢让钟钺撬了锁,才发现里头放着有好些貂皮和银鼠皮!哼,这古老板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好货赖货都留下了!” 无奸不商,古老板这份‘良心’只怕是看在沈绿珠是世子夫人的面子上,不敢欺她罢了。 沈绿珠合上本子,知道凌霜他们把仓房的货翻得差不多了,抬脚往三楼走去:“我上去看看!” 赵烈三个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一起上去了。 傲雪手里正拿着一件白貂皮摸着,看到沈绿珠过来,脸上当即扬起了笑容: “大小姐您瞧,这个白貂皮真软和!等过阵子天冷了,奴婢拿这个给大小姐做个风领,再做个手笼,保准暖和!” 沈绿珠伸手摸了摸那白貂皮,果然手感软和,她朝那两只大箱子看了看,问:“像这样的皮子还有多少?” 傲雪给她报了个数,沈绿珠想了想,交代道:“等下捡五张貂皮出来,再挑两匹松江布,一并包起来,给纪公子带回去。” 傲雪忙应“是”。 赵烈从另一边货架逛到这边来,正好给听见了,疑惑道:“你怎么给长兴送,不给固安送?” 沈绿珠摸了摸手里的白貂皮,没好气道:“姜公子缺我这点东西?再说了,我那是给纪伯母送的。” 姜家金山银山的,哪瞧得上沈绿珠这点东西。 赵烈无趣地摸了摸鼻子,看着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手里的白貂皮,当即说:“赤狐皮和白狐皮,比这个好看多了。” 狗嘴真是吐不出象牙来,那不是没有么!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白貂皮朝他身上砸去,抬脚朝那放着松江布的架子走去:“过来!” 赵烈赶紧伸手将那白貂皮接住,小小地打了自己小毒嘴一下,心里骂了句“死嘴”。 听见沈绿珠唤他,赶紧屁颠屁颠过去:“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沈绿珠从架子上拿起一匹暗红色锦缎,拉开一个角,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站这么远干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赵烈俊俏小脸红了红,别扭道:“光天白日的,站这么近,让人笑话!” “得了吧你!”沈绿珠伸手一把就将他扯了过来,心里还记恨着他出门那副‘贞洁烈夫’的小模样, 当即眼睛冒火,“陪你耍两次,你还拿乔上了!有本事,你回去别跟我住一个屋!” 赵烈小身板紧紧贴着架子,一副被恶妇逼迫的小模样:“我、我告诉你沈绿珠,姜固安他们还在呢!你少给我使什么妖术!我、我是不会被你迷惑的!” 瞧他在这胡说八道的,她又不是妖精,使什么妖术?! “哟,”沈绿珠都要被他这小模样给气笑了,纤纤葱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根藤蔓似的攀上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魅惑至极的笑意。 赵烈后背一紧,紧紧贴着架子站得笔直,整个人一动也敢动,瞳孔倏地放大了。 只见沈绿珠那张芙蓉般的美人面慢慢朝他逼近,香气袭来,他脑子被熏地嗡嗡的,然后视线里就只瞅见一抹丹唇朝他欺来! 赵烈快要吓鼠了,吞了一下口水:“你你你……我我我……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话没说完,赵烈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有面战鼓,咚咚咚敲得欢快。 她她她……她是不是想亲他?!!! 等下他躲好,还是不躲好? 沈绿珠快要被他这副好欺负的小模样给逗笑了,一时玩心大起,一根葱白的食指伸过来,虚虚抵住了他的唇, 她附首过来,丹唇贴着他的耳朵呵了一口气:“三郎,你这是干嘛呢?” 三郎~~ 赵烈似被电了一下,耳朵开始发麻。 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哐当!” 那边架子突然倒了一个。 姜固安和纪长兴两个人咚一声跌倒在地,又飞快爬起来,疯了似地往楼下跑去:“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凌霜和傲雪几个也羞红了脸,纷纷逃也似地跑了。 赵烈:……!! 沈绿珠:……!! 第109章 “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沈绿珠当时被劫持都快吓鼠了,哪里还顾得上一只烧鹅?是真没想起来。 但是看着赵烈煞有介事的样子,沈绿珠努力回想了一下,得: “姜公子递了信,那铺子搞定了,人家古老板约了今天商谈,一手交银子一手过契,你今日陪我去,我就赔你一只烧鹅,成了吧?” 赵烈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沈绿珠伸手过来,一把将他扯过去:“那还不走?” 赵烈跳起来,嗖一声将手抽了回来,别扭地:“走路就走路,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沈绿珠:……( ▔, ▔ )吁 他莫不是有大病? 辛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沈绿珠和赵烈的身影,眸子沉了沉。 没想到沈绿珠和赵烈那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般轻易就揭过去了! 辛侧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思来想去,唤了心腹过来:“派人去扬州查查,这什么李二公子,跟世子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情越是巧合,越是让人起疑! 姜固安和纪长兴也不知道里头的内情,这会儿见了赵烈,姜固安当即拍了拍他的胸膛,嬉笑道: “这几日整个燕州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小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啧啧,可以啊!咱们三郎,有能耐,有魄力!” 还夸呢,他这几天都快被李二狗气成内伤了都! 赵烈眉头一拧,压根不想提这茬:“去去去,一边去!” 姜固安奇了,难道他拍马屁拍的不是地方?不能吧? 纪长兴家住得离燕国公府近些,倒是隐约听到一点内情,当即勾住姜固安的肩膀,悄声: “我好像听说救了世子夫人的,不是三郎,是世子夫人的旧相识,那扬州来的什么李二公子!” “你怎么不早说!”还真是拍马屁没拍对地方,姜固安都尴住了。 他赶紧改口,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 “几个小毛贼,也敢冒犯世子夫人!这样,三郎,咱就算把燕州城的地皮翻过来,也得把那几个小毛贼抓了,吊打一顿,给你和世子夫人出出气!” 纪长兴道:“那几个小毛贼只怕早逃出燕州了!” 他们两人越说,赵烈脸就越黑,开始咬牙切齿:“可不是,都逃到扬州去了!” 姜固安:……?? 纪长兴:……?? 三人还在外头嘀嘀咕咕,凌霜和傲雪跟着沈绿珠身后进去,抬头细细打量着这铺子:“大小姐,这个铺面好大!” 古老板一早就要店里候着了,看到他们一行人进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才上前行礼:“小的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夫人!” 当初姜公子派人来谈话,说世子夫人看上了这间店铺,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二千二百两少了些,可若能跟世子夫人攀上关系,也是值了。 而且世子夫人接手他的店铺,怎么着也不会拖欠银两,一手交契一手交钱,他上哪找这么爽快的买主? 眼看铺子月月亏损,能看上他这地儿的,出价又越来越低,古老板急得头上冒烟,现在只想着尽早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姜固安也不跟赵烈打浑了,赶紧上前为沈绿珠引荐:“这位就是古老板。” 古老板是做生意的,也算见多识广,这会儿见了赵烈和沈绿珠不至于怯场,但还是紧张地搓了一下手:“世子爷、世子夫人,小的在二楼备了热茶,请!” “热茶先放着,我先四处转转。”沈绿珠扫了一眼铺面,问,“你抵掉的那些货在哪?带我去看看。” “是是是,”古老板忙跟在后头,恭敬地说道,“小的把三楼劈了当仓房,如今都在三楼放着!里头压了一批松江布和湖绸,都是顶好的料子,可惜没卖上价……” 两刻钟后,沈绿珠一行人才在二楼的茶水间坐下商谈细节。 培养一个掌柜不容易,掌柜的古老板要带走,就是:“店里还有两个伙计两个绣娘,小的已经结了遣散费,若是世子夫人想将他们留用,小的去跟他们说……” “不用,” 若是留有旧人,沈绿珠再招新人,只怕两边人相处不来要起冲突,沈绿珠想的是全部换掉,“我要用自己人,这方面,无需古老板担心。” 古老板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感到有点尴尬:“是是是……” 如此,这事就敲定了。 沈绿珠朝庞兴示意:“我这位护卫等会随古老板去衙门过契,过完契,钱款他会跟你结清。” 古老板心中石头落了地,起身行礼,随庞兴走了。 “这铺面是真不错!” 等古老板走了,姜固安几个饶有兴趣地这里转转那里转转,纷纷给沈绿珠出主意,“要是不开成衣铺子,把这里盘下来开个小酒楼,也是极好的!” 纪长兴这个憨憨却挠了挠头,有点担心:“……我看古老板开这个成衣铺子都亏了,世子夫人不如还是开小酒楼算了。” 姜固安抬手就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你小子别扫兴!” 沈绿珠却摇了摇头,问纪长兴:“那你说,那古老板为什么开成衣铺子会亏?你怎么就觉得,开小酒楼一定会盈利?” 这个纪长兴是真没想过。 沈绿珠没有一点嘲笑纪长兴的意思,与他分析道:“你瞧见古老板三楼堆的货没?都是上好的松江布和湖绉缎,但货却没卖出去,这是为什么?” “若是这些货放到贵水坊,夫人小姐们肯定抢疯了头;但若是放到南市,只怕也落得如今卖不出去的下场,” 沈绿珠没让纪长兴回答,自然地说了下去,“那是因为古老板没有这消费这类货物的客源。” 纪长兴听得似懂非懂,姜固安这个小奸商已经一点就通:“世子夫人果然目光毒辣!正是此理!” “那,”纪长兴也不是非要泼冷水,只是担心沈绿珠亏钱,“那世子夫人将这里盘下,那些夫人小姐就愿意来这里买东西么?这里离贵水坊可远了……” “傻!”姜固安这个小奸商嘴角一勾,指着沈绿珠,“这位站在这里,就是活招牌!你还怕她们不来?!” 第108章 “什么?你还有很多个?!”(求五星好评~) “你给我站住!” 沈绿珠额头突突地跳,瞧着他哼道,“你要是敢去找李策麻烦,休想我今后再搭理你!” 赵烈脚步一顿,都提刀杀到门口了,闻言又提刀走回来:“好啊!你连背着我一点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是不是?!” 沈绿珠走到罗汉榻施施然坐下,瞧着他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没好气地解释道:“若不是公爹突然派人过来替你说亲,我跟李策,早就成亲了。” 赵烈大怒:“这么说,他当真是你的旧情郎了?!”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又不止他一个!” 赵烈嗓子骤然拔尖:“什么?你还有很多个?!” 赵烈天都塌了! 沈绿珠笑了笑,乐不可支地瞅着他:“是啊!在扬州时,不知多少儿郎倾慕于我,想娶我为妻,我家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你说呢?” 她就长了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呀。 喜欢她的儿郎,不知凡几呢。 赵烈气炸了,提着虎头刀在屋里走来走去,骤然一喝:“还有谁?!” 沈绿珠伸手摸着垂在胸前的一股头发,很认真地想了想: “巡盐御史司大人家的二公子、钞关御史顾大人家的四公子、漕运总督雷大人家的小公子……哎呀,太多了,有些记不住了呢!” 赵烈:(╰_╯)#爷要把他们豆沙喽,豆沙喽! 好好好,爷先记下!等哪天去了扬州,爷通通把他们剁了! 赵烈气得一宿没睡着。 次日清晨,趁沈绿珠还没醒,赵烈提着虎头刀,顶着眼下乌青就要出府剁了李策! 结果刚走到府门,黄霸天就扶着刀从外边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黄霸天拱手行礼,给了赵烈一封信,说:“世子爷来得正好,李二公子有一封信要小的转交给世子夫人,那就麻烦世子爷给世子夫人了。” 赵烈怒问:“那李二狗人在哪?!” 黄霸天很疑惑世子怎么一大早发这么大的火,回道:“李二公子今儿一早,已经离开燕州,启程回扬州去了。” 他说完朝赵烈拱手:“小的还要去给国公爷回话,先走一步。” 他这是去找李策,确认昨晚的事去了。 李二狗跑了?! 赵烈捏着那薄薄的信,眼睛似喷出火来,恨不得将手上的信烧穿个洞来! 憋着一股火气,提着虎头刀又回了肆阳院。 他站在院门外边,拿起信对着太阳照了照,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来。 要不,把信拆了,他偷偷瞧一眼? 赵烈看着那信上封着的火漆,气死了! 你说,李二狗还特意封了火漆,防谁呢?啊! 赵烈急得抓心挠肝。 正急得转来转去呢,钟钺从外边走过来,瞧见他手里拿着的信,一眼瞄见上面‘绿珠亲启’四个大字,他当即朝正屋大声一嚷:“世子夫人,您有信来了! 屋里,沈绿珠:…… 凌霜很快走出来,笑眯眯看着赵烈,一把将信抢了过去“听说有世子夫人的信,奴婢这就拿去给世子夫人,就不劳驾世子爷了!” 赵烈:……?! 反了反了! 这帮狗奴才,竟帮着李策那个狗贼! 赵烈怒气冲冲地跟在后头进来,眼睛紧紧盯着沈绿珠。 只见凌霜将信交给沈绿珠,沈绿珠神色都不带波动的,伸手接过,施施然坐到罗汉榻就拆了,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好好好,当着爷的面,避都不避了! 赵烈岂肯干? 当即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凌霜挤开,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侧,伸头凑过来,气冲冲: “那李二狗背着我给你写了啥?!” 只见那纸上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望君珍重。”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将一切未说的,都说了似的。 沈绿珠看完信,顿了顿。 赵烈鼻孔哼了一声,抬头阴阳怪气地问沈绿珠:“看完了?” 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也是四个字,一眼就瞄完了,还要怎么看?沈绿珠白了他一眼。 “看完就成!” 赵烈后槽牙咬得咯嘣响,伸手过来一把就将那信抢走,撕成碎片,一股脑儿往赵小蜂手里塞去:“拿出去烧了烧了!晦气玩意!” 眼不见为净! 沈绿珠都无语了,嘴角抽抽:“你男儿大丈夫,心眼儿怎么比针眼还小?” 赵烈:…… 气得背过身去,他就是心眼小,怎么了怎么了?! 沈绿珠觉得他实在有点反常啊,眼睛不由得上上下下瞅了他一眼。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噗嗤一笑,拿起帕子掩住唇,笑得前合后仰。 赵烈气得又转过身来,“你还敢笑!你跟李二狗……” 他都快说不下去了,只能咬牙道,“爷还没跟你算账呢!” 沈绿珠眼神揶揄极了,问:“你干什么这么生气?” 赵烈更气了:“那李二狗分明对你余情未了,爷不该生气?爷才是你夫君!!!” 话说完,赵烈似反应过来了,俊俏小脸当即红到了脖子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绿珠笑得更厉害了,这货醋坛子都不止倒一坛了,还不自知! 赵烈霍地从罗汉榻跳起来,逃也似地跑了。 不是,这沈绿珠才嫁进来几天?他干嘛要吃李二狗的醋?! 他一定是被妖精给迷惑了! 这几天, 赵烈见了沈绿珠就绕道走。 沈绿珠睡下,他才进屋睡;沈绿珠起来之前,他已经出去了。 赵烈心里十分不得劲,在破兵器房里拉着赵小蜂嘀嘀咕咕: “明天你即刻去道观请个厉害的法师过来!我怀疑沈绿珠被妖精上身了,咱给沈绿珠驱魔除妖!不然,你世子爷我,肯定会被妖精迷了心智,等到了那一天,你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就完了!” 赵小蜂脖子一缩:“世子夫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不敢!” “哎呀!”赵烈撸起袖子就给了他一个爆枣,“连你也反了,是不是?” “在说什么呢?” 主仆两个正谋划着呢,身后冷不丁传来沈绿珠的声音,赵烈浑身一激灵:“没、没什么!” 沈绿珠狐疑地扫了他们主仆两个:“真的、没什么?” 听听,她这是什么语气? 赵烈被刺激到了,猛地转过身来:“说你欠爷一只烧鹅!” 沈绿珠摇了摇手中团扇:“什么时候的事?” 赵烈一想起那日掉在地上的烧鹅就想起李策,一想起李策就来气,现在又气沈绿珠,声音都变了: “你不记得了?!!” 第107章 “你们是不是打算背着我私奔?!” 祝大人在闻言,想责问的话到了嘴边都硬生生软了一个度,板着脸:“是世子下令封锁的城门?” 赵烈当场就认了:“事急从权,还请祝大人见谅!” “事急从权?连国公爷都来不及通知?就敢拿刀架着守城官的脖子威逼?” 祝大人面容微怒,“那鞑子细作现下又在何处?你可知城中百姓如今已陷入恐慌?!” 祝大人炮语连珠,当头朝赵烈轰来。 赵烈来之前早有应对之策,这会儿倒是波澜不惊: “周边几个亡命之徒扮作鞑子奸细掩人耳目,想劫持城中贵妇大捞一笔钱财,谁知这群王八羔子有眼不识泰山,瞧着沈绿珠面生又年轻,便想着好欺负,竟然暗中盯上了绿珠; “若不是扬州卫指挥使李霆李大人家的二公子李策路过此地,又与绿珠是旧识,及时出手相救,只怕绿珠已经凶多吉少了!” 怎么又扯上扬州卫指挥使了? 祝大人还没想起此人是谁,燕国公坐在左上首已经撑着膝头拧眉道:“李霆?!” “正是,”赵烈一想起李策就牙痒痒,不扯他虎皮做大旗才怪,“这个李二出门游历,今日正好路过燕州,黄霸天刚刚也是瞧见的。” 燕国公虎目当即扫向黄霸天,黄霸天轻轻点了点头。 赵烈道:“这个李二如今正在城中旅馆下榻,祝大人若不信,明日可派人上门核实。” 又道:“其实下令封城,也是事出有因,我想着城门到了一更三点本就要关的,提前一两个时辰不打紧,就怕城中真混进了鞑子细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说呢,祝大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有人证,祝大人还能说什么? 祝大人问:“那人呢,抓到了?” 赵烈摊手:“跑了。” 祝大人嘴角抽抽:“你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连几个小毛贼都抓不住?!” 赵烈:…… 赵烈不说话了。 他抓到了啊,怎么没抓到!但是他媳妇护着人家,他能怎么办? 祝大人甩着袖子走了。 赵烈回头看着燕国公:“爹,那——我也走?” 燕国公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腰牌摩挲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在你进军营之前,你的腰牌爹帮你收了!” “啊?不要啊爹!” 赵烈开始撒泼打滚,被燕国公一棍棒打了出去。 另一边,听说赵烈和沈绿珠人已经平安回来, 辛侧夫人捏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恨得牙痒痒:“这个沈氏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如莹守在厅堂外得了消息,才匆匆赶回锦月居。 辛侧夫人当即迎上来,面色微微扭曲着:“怎么样?国公爷怎么说?!” 州府的几个大人都来燕国公府找赵烈要说法,想必此事不会轻易善了! 辛侧夫人想着这赵烈如此无法无天,就算平安回来,也得受顿罚! 哪知如莹面色微微发白,犹豫着道:“国公爷只是没收了世子爷的腰牌,就让世子爷回去了!” “什么?!”辛侧夫人后槽牙顿时咬紧了。 没想到国公爷如此轻拿轻放! 辛侧夫人仍旧不死心:“怎么会这样?” 如莹赶紧道: “按世子爷的说法,今日城中的确混进了几个鞑子细作,只不过……这鞑子细作是假的,乃是周边的小毛贼故意放出风声,掩人耳目,实则是想抢劫城中的贵夫人以谋财物!” 辛侧夫人心中的死灰又开始复燃,眸中带着一丝希冀:“也就是说,那沈氏的确被歹徒劫持了?!” 好好好,就算咬不下赵烈一块肉,这沈绿珠也得脱层皮! 妇道人家,被穷凶极恶之辈劫持,而这沈氏又长着这么一张红颜祸水的脸,只怕那些歹徒见了,八成不会放过! “世子夫人的确是被歹徒劫了马车……” 如莹看着辛侧夫人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道,“没想到扬州卫李指挥使家的二公子今日正好路过,及时出手救了世子夫人!” 辛侧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如莹吓得面色一白,越发小声了些: “所以世子夫人只是摔下马车受了点轻伤……可世子爷气不过,非下令封锁城门,要将那几个小毛贼抓起来替世子夫人出气……” 辛侧夫人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气得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等赵烈回到肆阳院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在院门外,半天都没进去。 还是陶瓶瞧见外边站着个人,迎出来,一瞧见是他,欢喜道:“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烈不得不抬脚迈过门槛,可是脸却臭得跟吃了狗屎一样:“世子夫人呢?!” 陶瓶吓得浑身一抖:“世子夫人在沐浴呢……” “出去!” 赵烈进来就凶了屋里的丫环一把,气鼓鼓地走到罗汉榻坐下。 听着净室那边传来的水声,他手指捏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沈绿珠沐浴出来,就看到赵烈坐在罗汉榻上生闷气。 她当没瞧见,径直走到梳妆台拿篦子梳发。 赵烈喉咙一噎,挣扎半天,霍一声起身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篦子抢走,气鼓鼓地当面质问: “沈绿珠,你就没话要跟爷说?!” 沈绿珠眸子扫了他一眼:“世子要我说什么?” 赵烈气得跳脚:“你跟那个李二狗在那眉来眼去的,别以为我看不到!” 沈绿珠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还有呢?瞧你气鼓鼓的,憋坏了吧?” 赵烈干脆破罐子破摔,龇牙:“你跟那什么李二,到底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打算背着我私奔?!” 沈绿珠:“……” 这张小嘴叭叭叭的,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沈绿珠冷哼:“若是你来得再慢点,还真是成了!” “什么?”赵烈一口气当即堵住嗓子眼,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好啊沈绿珠,你你你……你们……” 赵烈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那股怒火噌的一下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将手中篦子往地上一砸! 转头就去拿他的虎头刀,像头被惹怒的小老虎往外冲去:“爷现在就去剁了他!” 不把李二狗剁成肉酱,他不姓赵! 第106章 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2 “李策,” 夜风徐徐,吹得沈绿珠裙摆晃动,她与李策并肩而立,但她却没看他,只抬头看着那轮弯月,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 沈辞还未升扬州知府时,先后担任过苏杭同知,后来再升扬州知府,李家与沈家,也是多年交情了。 李策抬头,和她一起看着那轮弯月,往事似流水,匆匆从眼前流过。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成亲,会结为夫妻,会白头偕老,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个白日梦。 李策喉咙似刀割:“绿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娘让我唤你李二哥,”沈绿珠定定地看着那轮弯月,温柔的话语在这夜色中和风同起,“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我还是把你当成那个一直护着我的李二哥。” 李策浑身一震:“绿珠,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沈绿珠知道自己这样说很自私,可是他们之间再无能,她不能耽误李策的余生。 他是顶好的儿郎,应该拥有顶好的人生。 “我没有哥哥,”沈绿珠轻轻扬起一点笑意,故作轻松地说道,“如果将来赵烈那混账欺负我,你记得帮我打他!” 她话音刚落,有两骑人马从大街那头奔来,顷刻就到了眼前:“世子爷!世子夫人!” 沈绿珠抬头望去,却见黄霸天匆忙跳下马背,气喘吁吁走向赵烈:“世子和世子夫人没事就好!国公爷还在府中等着世子和世子夫人回去!” 赵烈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抬头幽幽地看向沈绿珠和李策。 黄霸天顺着赵烈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脸陌生的李策,一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没有开声。 沈绿珠抬头,不忍再看李策发红的眼眶,而他们此刻,也无须再多言。 她微微垂眸,转身朝赵烈走来:“我们走吧。” 赵烈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李策,似乎看到他肩膀颤了颤。 赵烈当即咬了咬牙,伸手用力抓住沈绿珠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打了个哨,宝马哒哒哒跑过来。 赵烈上了马,俯身朝沈绿珠伸手,一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上马背,当即调转马头,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驾!” 今日之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诡异。 赵烈双手揽着缰绳,将沈绿珠环在胸前,两人身量差不多高,导致现在赵烈都看不到沈绿珠是什么表情,只看到她半张粉面和小巧的耳朵。 他现在有一肚子话想问,但他又问不出来,只能恨恨地咬牙:“姑奶奶,你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 赵烈见她不接话,他就忍不住逗她,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你!”沈绿珠脸蛋一烫,这人,怎么还耍流氓! “我不要跟你坐一匹马,你给我停下!”沈绿珠瞬间火大,偏头狠狠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样?”赵烈心里醋坛子早就倒了一地,这会儿正酸气冲天,咬牙切齿,“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下次让爷再见到他,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他爹的,一想到这么个人,他就烦!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往后就给了他一记肘击! 赵烈被她击中小腹,顿时‘嘶’地抽气,当即嚷起来:“沈绿珠,你谋杀亲夫啊!” 沈绿珠气狠了,伸手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抽了一记马肚! 大马接收到信号,如同脱弦之箭,猛地飞奔起来,赵烈没留神,身子往后一倒仰,差点仰头就掉了下去: “我靠我靠!沈绿珠你不要命了!” 好在他下盘稳,才紧紧夹紧马背,没掉下去。 赵烈复坐稳后,双手紧紧环抱着沈绿珠,拉着缰绳,策着大马朝燕国公府狂奔。 锦月居—— 见赵煦匆匆进来,辛侧夫人眼睛一亮:“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煦皱着眉头:“听说三弟妹在回府的路上,被歹徒劫持了!” 辛侧夫人嘴角当即一扯:“我就知道这沈氏长了这么一张狐媚子的脸!迟早要招惹祸事!” 她猛地捏紧了扶手,心头忽生一计:“只要这沈氏今晚回不来……” 她眸子里如同燃着赤焰,抬头看向赵煦:“煦儿!” 水浑好摸鱼,赵烈如今不惜封锁城门也要将沈绿珠救回来,为的不就是保住沈绿珠清誉与性命? 可若他们出手,不让赵烈找到沈绿珠呢?!! 沈绿珠长有这般容貌,如今又被歹徒劫持,失踪一夜,到时就算沈绿珠活着回来,也是不清不白了! 辛侧夫人念头一起,浑身都激动起来了:“煦儿,此法可行!” 就在这时如莹突然从外边匆匆走进来:“……侧夫人,大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回来了!” 辛侧夫人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霍一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他们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沈绿珠和赵烈回到燕国公府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门悬挂的灯笼下,有一个人正负手而立,朝他们看来。 只见赵然面色沉沉地站在门下,一看到他们回来,当即走上前,目光凝重地扫了他们两人一眼,没有责备,只冷着脸说道: “祝大人来了!” 赵烈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扬言说城中混进了鞑子细作,不给大家一个交代,只怕不容易善了。 “二哥!”赵烈抱着沈绿珠下马,闻言,面色也微微凝了起来。 沈绿珠拍了拍身上的皱巴巴的衣裙,心头突突地跳:“此事,我可以给爹和祝大人一个交代。爹和祝大人是不是在厅堂?我去见他们!” 赵烈闻言脸就臭了起来,真是的,他就这么不中用?这事还得让她出头才成么? 他伸手扯了一把沈绿珠的袖子,眸子一黑:“你不是受伤了?!” 厅堂里,燕国公、祝大人和赵煦等人都在。 看见赵烈跟在赵然后头进来,赵煦双手抱臂站在燕国公身侧,嘴角一勾:“爹,三弟回来了!” 燕国公面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碍于这会儿祝大人也在,才没有发作。 相比起一屋子人面色沉沉的样子,赵烈倒是一脸无所谓,懒洋洋的往那一站:“爹,绿珠受了伤,来不了了,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 燕国公眉头一皱:“绿珠受伤了?” 赵烈点点头:“从马车上摔下来,吓得哭鼻子了呢。” 沈绿珠:……我真是谢谢你! 第105章 这什么李二,爷一看就讨厌得很1 他一副要咬人的样子是闹哪样?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好声好气地说道:“我来为世子引荐,这位是扬州卫指挥使李霆李大人的二公子,李策。” 沈绿珠顿了顿,“刚刚是他,救了我。” 她此话一出,唐虎臣几人心中的石头猛地落了地。 好在李策他们带着她逃跑时,为了隐藏行踪,已经将外面的黑衣给脱掉扔了。 所以沈绿珠赌了一把,当着赵烈的面撒了个谎。 “哦?” 赵烈听了,却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绿珠和李策一眼。 他这一笑,说不出来的痞气,可眼底却似凝着寒霜,复问沈绿珠,“当真是他救了你?” 听他这语气,沈绿珠心头顿时警铃大作,可话已经出口,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定了定心神:“自然!若不是李二公子及时出手,打跑那几个歹徒,只怕我已经凶多吉少……” 赵烈嘴边笑意渐渐凝固,看着沈绿珠的目光也越发复杂了些。 他悠悠抬头,目光落在李策手中抱着的那柄剑上,没接沈绿珠的话,只幽声道: “李二公子使了一把好剑啊!” 一句话,如巨石投湖,将平静的湖面砸起千层巨浪! 糟了! 钟钺闻言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飞快朝沈绿珠使了个眼色! 刚刚在来的路上,赵烈已经盘问过‘歹徒’的特征,当时钟钺不知道劫持沈绿珠的人就是李策,他跟赵烈说过,歹徒使的是斩马剑! 而李策使的,正是此剑! 李策掀眸,看向赵烈时,目光如芒! 沈绿珠瞧见钟钺慌张投来的眼色,脑筋像一根弦当即绷紧了! 她飞快说道:“李二公子他们手无寸铁,好在夺了歹徒的兵器,才成功反击,将我救下!” 她抻手扯着赵烈的胳膊,领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与李策面对面了! 她假装轻松地说道:“我也不瞒你,李二公子若不是与我在扬州时是旧识,他本不愿多管闲事的!” “那也真是太巧了,”赵烈舌尖抵了抵上腭,笑道,“李二公子不在扬州好好呆着,怎么跑到燕州来了?” “他……” 沈绿珠刚掀唇,赵烈就冷冷地扫了李策一眼:“怎么,李二公子没长嘴巴?” 沈绿珠想说的话,当即堵在了喉咙口! 她猛地看向李策,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李策倏尔捏紧了剑鞘,唐虎臣适时抱拳,抢先开口:“在下唐虎臣,见过燕国公世子!” 他代李策回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数月之前出门游历,这个月正好路过燕州。 “李大人和沈大人同在扬州为官,一向交好。沈大小姐出嫁时,我家公子正好出门在外,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沈大小姐嫁到了燕州,路过此地,正想着找个机会与沈大小姐叙叙旧,没想到还没正式登门拜访,就遇到了今天这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说完,又连忙看向沈绿珠:“世子夫人身体不适,依我看,还是先带世子夫人找个大夫医治要紧!有什么话,等会再说也不迟,世子爷,你说呢?” “什么!”赵烈神色一变,连忙看向沈绿珠,伸手扶住她身子,左瞧瞧右瞧瞧,“你受伤了?!” 唐虎臣道:“是,世子夫人她动了……” “我没事!”沈绿珠骤然出声,“我、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唐虎臣一愣。 而李策已经面色一白,身子微微一晃。 她为了不跟他离开,竟不惜这样欺骗他…… 此刻他就站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看着沈绿珠与赵烈亲热地说话、交谈、甚至是闹别扭,他简直心如刀割…… 原本,站在她身边的人,与她嬉笑玩闹的人,该是他才对! 夜黑风高的,这里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烈听说沈绿珠受伤了,也顾不上其他了,拉着沈绿珠就走:“回去再说!” 他转身时,忽地看了李策一眼,冷笑一声:“李二公子果然没长嘴!” 沈绿珠说的话,他未必真的就相信,但是看在沈绿珠的面子上,他不揭穿李策。 唐虎臣面色微变。 钟钺和庞兴六人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六人是沈绿珠的护卫,哪怕知道内情,也定会全力配合自己的主子,把主子说的谎圆回来。 一个时辰后,已是二更天—— 已经打烊的医馆又掌起了灯。 赵烈坐在一侧,阴恻恻地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怎么样?我夫人身子可要紧?!” 老大夫被这一屋子人给围得差点吓出个好歹来了:“……这位夫人脉象有力,身体康健,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待老夫开剂安神汤,夫人服了就好。” 沈绿珠收回放在医枕上的手腕,拉下袖子:“那就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连忙说不敢,起身到柜子抓药。 李策站在医馆门外,浑身被凉风吹透。 唐虎臣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 今日一遭,只怕应该能让二公子死心了吧? 正想着,赵烈和沈绿珠他们拿了药,从医馆走了出来。 赵烈鼻孔“哼”的一声,拉起沈绿珠的手:“走,回家!” 沈绿珠没动,赵烈猛地回头,咬牙:“你……” 沈绿珠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开口:“我想跟李二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赵烈:……? 他要气炸了! 片刻后, 赵烈双手抱着手臂,眼珠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李策和沈绿珠,眸子似要喷出火来了。 他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沈绿珠跟那狗贼说了什么,差点被气了个半死。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撒,只能阴恻恻地扫了一眼身侧的唐虎臣,阴阳怪气道: “那几个‘歹徒’,想必本世子现在派人把燕州城翻过来,也抓不到了吧?” 唐虎臣:…… 唐虎臣尴尬一笑:“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兴许那几个歹徒跑远了也不定……都是些亡命之辈,就想着劫持贵夫人,好捞笔大的,没想到竟撞到了世子夫人头上……” 赵烈听着他瞎扯,冷哼一声:“你这嘴巴,可比你主子厉害多了!” 唐虎臣:…… 不是说燕国公世子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捉鹰溜马的混账? 第104章 “把这个狗贼给爷剁了!” “唐虎臣,是你!” 沈绿珠的四个护卫策马拔刀追上来时,却见那马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马车门外挂着一盏照路的提灯,映照出一位故人的面庞! 他们四人飞身下马,将马车团团围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唐虎臣几个手扶着刀,一时不知要不要出手:“二少爷,他们追上来了!” 那追来的四个护卫闻言面色剧变。 竟是李二郎,劫持了世子夫人?! 马车里, 李策反手紧紧抓住了沈绿珠的手,仿佛这一次他再松手,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此时此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心头难以言状的钝痛,他几欲哀求:“绿珠,不要离开我……” 沈绿珠知道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你只是不习惯……李策,将来,你一定会遇到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女郎,我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绿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这句话似一根针,一下子插进沈绿珠的心脏。 他们年少两小无猜,都曾那样地喜爱过对方,原以为他们会成为夫妻,从此白头偕老,哪知造化这般弄人。 沈绿珠也没想到,他竟这样喜爱她,远比她喜欢他,多得多。 由来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可她和李策之间,是李策如今不可脱也。 她从来没有觉得人这一生,得非某一个人不可,如今事成定局,他们之间一定要做个了断,她不能这样耽误李策的余生。 沈绿珠从他手中抽回了手:“李策,我不能跟你走……” ——“他们在前边!” ——“放下世子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边突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一支箭,带起一股劲风,朝他们飞射而来,邦一声钉在了车板上! 唐虎臣见状大惊:“二少爷!他们追上来了!” 他额头当即渗出了豆大的汗,事情败露,今日此事只怕不能轻易善了,他顷刻扶住了刀! 这个赵烈,动作竟这么快! 马车里李策神色一变,也猛地扶住了剑柄! 赵烈策马奔在前头,领着近五十人马汹涌而来,转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烈坐在马背上,俯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马车,心里恨极,牙齿咬得咯咯响:“把他们拿下!爷今晚要拿他们的人头当下酒菜!” 身后数十名儿郎齐声应道:“是!” 钢刀出鞘,冷箭满弓,飞虎发出一声尖锐的戾鸣,俯冲下来,嚓一声落在赵烈的肩头! 唐虎臣咬紧了牙关,那句“护主子冲出重围”的话顷刻到了嘴边,却身后传来一声:“赵烈,住手!” 是世子夫人的声音! 后头已经拔刀的骁阳等人,当场愣住了。 赵烈听见她的声音,心头一紧,猛地夹紧马腹策马上前,声音都变了:“绿珠!” 他怕这些歹徒伤了她,顿时气得想杀人:“你们敢伤我媳妇一根寒毛,爷将你们全部剁成肉泥!” 正放狠话呢,却见马车帘子被一双白皙的柔荑撩起,露出一张熟悉的美人面! 赵烈瞧见她毫发无损,一颗心才砰一声掉了地,顿时欣喜若狂:“绿珠!你没事吧?” 沈绿珠站在车辕上抬头目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身后,李策漆黑的目光如刀如剑,朝赵烈当头砍来! 赵烈一眼就瞧见了马车里还有其他人,转瞬间与李策四目相对,他眉头猛地一拧! 除了祝狗,这是第二个让赵烈一眼瞧见就感觉很不爽的人! 而他身后的钟钺和庞兴只一眼就认出了李策,两人瞳孔猛地一缩,一时哑口无言! 沈绿珠顿了顿,提起裙裾下了马车。 李策跟在她的身后下来,就那样面色沉沉地站在她的身侧。 赵烈座下宝马不安地踢了一下蹄子,他当即勒紧了绳子,端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沈绿珠,又忽地扫向李策身上,眸子一眯。 只见李策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无疑,李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儿郎。 他就冷冷地站在那,就已经仿佛是一根钉子,刺入赵烈的眼中! 赵烈这只花孔雀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那等能跟他相媲美的儿郎! 他见着了,好胜心就忍不住梭梭往上涨,非得比个高低不可! 尤其刚刚李策看他那一眼,还充满敌意和挑衅,简直让赵烈心里不痛快极了! 飞虎站在他的肩上,一双鹰眼也死死盯着李策。 一人一鹰,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 赵烈真想把李策给剁成肉泥! 但他还是先忍了忍,看向沈绿珠:“绿珠,别怕,他不敢动你,你快过来!” 钟钺和庞兴两人眼角直抽抽。 沈绿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策面前,仰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赵烈:“……是误会,你先下来。” 听世子夫人这么一说,骁阳他们一时面面相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事情闹得这么大,竟是个误会?! 但是看到世子夫人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他们也有点惊疑不定了。 “误会?”赵烈坐在马背上,嘴角向上轻轻一扯,成,是误会,他倒要听听是怎么个误会法! 但是在这之前—— 赵烈抬手打了个响指,飞虎刷一声从他肩头飞离,他利落地跳下马背,目光在李策身上扫了一眼,跨着大步朝沈绿珠走去, 骁阳等人怕有诈,当即翻身下马,拔刀护在赵烈身侧:“世子爷小心!” “你听我说……”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沈绿珠心头突突地跳,她上前一步,正要跟赵烈说话,却见赵烈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骤然翻脸抬手朝李策喝道, “就是这个狗贼伤了你?来人,把这个狗贼给爷剁了!” 管他什么误会,先把这个狗贼收拾一顿再说! “你!” 唐虎臣几个护在李策身前,面色当即铁青! 他们何时伤过沈绿珠! 好一个燕国公世子,竟然当场出尔反尔! 没想到赵烈竟带了这么多人来,而且装备精良,只需他一声令下,命人放箭,就能把他们几个射成筛子! 身后近五十骑儿郎已经刷刷刷满上了箭,对准了李策! 沈绿珠瞳孔一震,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拉住赵烈的手,张开双臂拦在李策面前:“我让你住手,听到没有?!” 赵烈见沈绿珠护犊子似地护在李策身前,当即就气炸了:“绿珠你让开,敢在爷的地盘撒野,爷非得给教训教训这个狗贼不可!” 沈绿珠气坏了,抬手打他的胳膊一下:“你在乱说什么!没听见我说这是误会?!” 这一下打得他也不疼,可是赵烈心里不得劲啊! 他抬头看向李策,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好好好,这下子他非得剁了这个狗贼不可了! 第103章 “我动了胎气……” “侧夫人!” 辛侧夫人正坐东次间捧着茶盏轻轻拨着茶沫,这时,她的贴身丫环如莹突然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 辛侧夫人猛地捏紧手上的茶盏,眸子一眯:“抓细作?!” 如莹点了点头,沉声道:“世子爷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国公爷给惊动了,正要派人找世子夫人问话,可您猜怎么着?门房的说,世子夫人今天出去,就一直没有回来!” 辛侧夫人目光忽深,叮一声合上茶盖:“此事蹊跷,即刻去找大爷!” —— 沈绿珠一面劝着李策冷静,可她自己内心却越发焦灼。 “绿珠,”李策嘴唇微微颤抖着,抬起双手捧起她脸,“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你随我离开燕州,从此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好个屁! 沈绿珠几欲要气死了。 他真是疯了! “李策,你听我说……” 沈绿珠正要开口与他周旋,外边忽有一骑人马飞奔而来,“二少爷,不好了!燕国公世子下令封锁了城门!” 换而言之,他们今晚出不了燕州城了! 沈绿珠又惊又喜,没想到赵烈反应这么快! 可是,赵烈此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名义让人封锁的城门?燕国公知道了会不会震怒? 一时间沈绿珠心里乱得不行! 却见李策眸子一沉,咬紧了后槽牙。 整座燕州城有四座城门,东门和南门是主城门,他不信赵烈的动作会快他一步:“去小北门!” 沈绿珠看着马车调转方向飞奔,心里急得冒火。 一旦她被李策带离燕州,她一张嘴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她忽听到了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戾鸣:“喀!” 她顿时心头大喜,是不是飞虎?! 如果飞虎在附近,那赵烈是不是来了?! 她不能这样跟着李策离开!否则她就完了! 沈绿珠情急生计,忽地伸手捂住了肚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绿珠!”李策顿时惊慌起来,一把将沈绿珠扶住,抬手拂开她脸上的碎发,“你怎么了?” “我肚子好疼……”沈绿珠身子弓成了一只虾,双手紧紧抱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孩……孩子……”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与李策曾经两小无猜,如今她却要这样算计他。 孩子…… 李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忽地炸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似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 她有了赵烈的孩子?! 沈绿珠面容微微扭曲起来,用力伸手抓住李策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李策,我肚子好疼……” 李策头脑忽地一片空白! 她与赵烈已成亲三月有余…… “绿珠……”李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感知,猩红的眸子涌现一点水光。 他就这样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沈绿珠,整个人失去了反应。 沈绿珠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李策,求求你,不要伤害孩子……” 李策突然用力死死锢紧了沈绿珠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面色狰狞着。 如果、如果当初他们顺利成亲,那她肚子里的,会不会是他们的孩子? 李策眸子充了血,一颗心似被放到火上炙烤,又似掉到冰水里冻住,心脏一时又冷又热。 他就那样低头,呆呆地看着沈绿珠,心脏似活生生被撕成了两半。 他抬手轻轻地摸着沈绿珠的脸,面色微微狰狞着。 在那一刻,有些话几欲要喷薄而出:“绿珠,我们离开燕州,以后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可是看着沈绿珠疼得浑身发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带走她不假,可是他不能伤害她…… “绿珠……” 李策颤抖的手抚上沈绿珠的脸颊,漆黑的眸子似乎一点光也透不进去了,“停车……” “停车!” “吁!” 外边赶车的随从立马将大马勒停,帘子刷一声被一个壮汉掀开:“二少爷?!”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燕州,否则身份败露,会连累李指挥使的! 沈绿珠手指死死揪着李策的衣领,眼角余光看向那个掀开帘子的壮汉,只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正是李策的护卫,唐虎臣! 唐虎臣看着沈绿珠,此时此刻仍有些心虚。 但一看到沈绿珠抱着肚子死死拧着眉头,似十分痛苦,他猛地蹙了一下眉头:“绿珠小姐?” 沈绿珠赶紧虚弱地张嘴:“我……我动了胎气……” 唐虎臣顿时睁大了眼睛! 又猛地抬头看向李策! 沈绿珠怀了赵烈的孩子,那他们此行……唐虎臣现在心头也乱了! 夜色像一块幕布,彻底将苍穹盖住,天际升起一轮弯月。 “喀!”飞虎骤然盯住他们的马车,在他们上空盘旋着。 沈绿珠又紧张又害怕,生怕李策发现端倪,反倒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身的冷汗!李策拿起帕子擦着她额头的汗,双手捧着她的脸:“绿珠,你坚持一下……”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喉咙似刀割,半晌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掀了帘子朝唐虎臣几人喝道:“调头,去城中找大夫!” “什么?!” 唐虎臣有些不可置信,“二少爷!我们现在最好尽快赶到小北门!抓紧离开燕州!” 可是沈绿珠动了胎气,还坚持得住吗? 李策低下头,用那样复杂的滚烫的目光看着沈绿珠。 那目光几乎要将沈绿珠刺痛:“我们今晚不出城了……” 唐虎臣看了看沈绿珠,又看了看李策,目光犹豫不定:“二少爷……” 李策脸颊狠狠抽搐着:“我的话,没听清楚吗?!” “水……” 不等他话音落下,沈绿珠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嘴,“水……” 戏演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她不介意把戏做足。 她一定要拖延时间,等到赵烈前来,而且她刚刚,已经看到飞虎了! 李策一手拨开水囊的塞子,一手扶着沈绿珠,给她喂了一点水,头也不回地说道:“即刻回城!” 就在这里,马蹄声骤然传来:“放下世子夫人!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一柄钢刀凌空掷来! 是那四个紧追不舍的护卫,追上来了! 另一边,庞兴和钟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沿途留下的标志:“他们往那边去了!” 赵烈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飞虎已经隐入夜色中不见了踪迹。 他坐在马背上,侧耳听了听,忽地睁开眼睛:“走!” 第102章 “我不会跟你走的!” “昨天跟踪我的人,是不是你?”沈绿珠几乎在转瞬间想到了前因后果,“你是不是,早就到了燕州?” 沈绿珠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内心万千思绪奔涌着:“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见我?反而要把我劫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她被不明身份的歹徒劫持,若是被人瞧见了,她还有什么名节可言?来日,世人的口水就能淹死她! 沈绿珠心中纵然有愤慨,可当李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时,她仿佛被那样的目光所烫伤。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绿珠语气中的责问,令李策心头一阵钝痛。 他慢慢抬起头,额头青筋跳动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沈绿珠的手,这些日子压抑着的情绪几欲决堤:“绿珠,我们离开燕州吧!随便去哪里都好!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沈绿珠闻言,心头大骇! 他的意思是:他要带她,私奔! 沈绿珠脑袋嗡嗡的:“李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一清二楚!”李策眼眸充了血,心头怒火翻腾,“如果不是燕国公府以势欺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 沈绿珠胸脯起伏了一下:“我们既没过三书也没过六礼,我怎么会是你的妻子?” 似当头被她敲了一棒,李策面色忽地煞白。 “李策,你冷静一点!”沈绿珠反手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像头困兽般挣扎,她也不好受,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要我永远抬不起头来么?你要你爹娘,还有我爹娘一辈子,都为我们担惊受怕么?况且天地之大,莫非王土,你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你要我怎么冷静?!” 李策像头挣扎的猛兽发出厉声的嘶吼,“绿珠,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世间事,哪有事事如意的时候呢? 沈绿珠也回答不上来。 她慢慢低下头去:“我有等你……” 可是,她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来。 李策闻言浑身一震,五脏六腑几欲要碎掉了。 胸腔里,只有巨大的疼意弥漫开来:“我……我……” 就在他几欲说不出话来时,沈绿珠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是李伯父和李伯母不让你来,不是你的错……李策,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李策心里绷着的一根弦,在那一瞬间彭一声,断掉了。 他压抑的喘息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回响着,几乎要将沈绿珠笼罩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他消瘦的脸庞,也知道他必定吃了不少苦。 “其实今天能见到你,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真的,” 沈绿珠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但你仍是我见过最好的儿郎……我希望你余生坦荡,前途似锦,再觅有缘人,不要被这个心结所累。” 事成定局,她真心希望,她和他能把话说开,都能解开彼此的心结。 所以今天还能见他一面,她心里是真的高兴的。 她说着这话时,眼角瞄了一眼被风吹起的帘子,只见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钟钺和庞兴想必已经回燕国公府找帮手了吧? 她被劫持了这么长时间,燕国公府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必须尽快回去,事情才有回转的余地! “李策!”沈绿珠按下内心的急躁,好生好气地说道,“你先送我回燕国公府,好不好?” “你也见过赵烈了,是不是?其实他本性不坏的,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勉强笑了笑,“他年纪虽小,但是身手很好,你们一定很投缘……” 认识赵烈?他恨不得杀了他! 不提赵烈还好,一提赵烈,李策复捏紧她的手,目光里当即迸出狠绝来:“我带你、离开燕州!” “你!” 这人真是冥顽不灵! 沈绿珠胸脯重重地起伏了一下,轻轻甩开了他的手:“李策,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以为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燕国公世子夫人! 若是她不见了,燕国公府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不仅仅关乎她的名誉,也关乎燕国公府的声誉,堂堂世子夫人,与旧情郎私奔? 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她的父亲母亲? 远在兴都的妹妹,会不会被自己的名声所累? 还有,他以为燕国公真的是草包? 事情一旦败露,燕国公一道折子上去参李指挥使一本,李指挥使丢官都是小事! 人生在世,有的人,有的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要往前看,而不是一直往后看。 李策难道不懂吗? 可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这一刻,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她从燕州带走! 他那样固执地看着沈绿珠:“那我们之间,就这样算了吗?绿珠,你告诉我!” “李策,是我们有缘无分。”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单单只为一个情字而活。你一向聪慧,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对不对?” ——“驾!”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起来。 庞兴猛地勒马回头,看见不远处燃起无数的火把,正朝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咬着牙猛地策马回头,迎了上去! “世子爷!是庞兴!” 庞兴被黑衣人袭击受了伤,已经跟丢了沈绿珠和李策,但是另外四个护卫却已经追了上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追上! 庞兴听到骁阳的声音,顿时喜出望外,是世子的人追来了! 只见赵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手擎火炬,顺着飞虎盘旋的方向奔来! 他一见到庞兴,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骤然喝出声:“绿珠呢?!” 庞兴飞快说道:“他们往那边逃了!” 赵烈举目一看,那个方向,分明是小南门的方向! 不好,他们要出城了! 也不知成阳有没有及时通知到小南门的守门官?! 赵烈抽马飞奔,喝道:“跟着飞虎走!快!” ——“你说什么?!” 守门官提前封锁了城门,但因为只拿到了赵烈的腰牌,没有拿到燕国公的钧令,心里多有忐忑,赶紧派人去燕国公府通知燕国公。 燕国公坐在太师椅上,一双虎目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守卫,骤然惊动。 那小兔崽子又闹哪一出?! 第101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去找赵然,赵烈去,能行吗? 可整个燕国公府,除了赵烈,他现在还能依靠谁? 不等钟钺说话,赵烈已经一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眉宇间都是戾气:“人是在哪里不见的?即刻带我去!” 赵小蜂和大胖听到动静,急急忙忙从破兵器房奔来:“世子爷,出什么事了?” 赵烈咬紧了牙关:“大胖、小蜂,今日把院门给爷守好了!爷若是没回来,谁也不许进院!” 赵小蜂和大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赵烈面色狰狞,两人慌慌张张应道:“是!” 赵烈一把丢开红缨枪,回屋摘下挂着的虎头刀,出来时,冲屋檐上站着的飞虎打了个哨:“飞虎,走!” 飞虎得令,喀一声,展翅冲上云霄! ——“外头怎么这般吵闹?” 辛侧夫人坐在屋里喝茶,听到外边骤然响起马蹄声。 她的贴身丫环如莹当即打发人出去瞧。 半晌后,出去的人回来禀告说:“是世子爷领着人出府跑马去了!” 辛侧夫人眉头一拧,瞧了一眼外边的天色:“都快天黑了,这会儿出去跑马?” 如莹摇了摇头:“咱们这位世子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今天抽的什么疯?” 不仅辛侧夫人在屋里听见了动静,家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 但由于赵烈向来闹腾,这会儿暂时还没有什么人发现异常。 另一边,赵烈领着钟钺将将赶到沈绿珠被劫走的地方! 那赶车的车夫被黑衣人一脚踹断了腿,正躺在原地,见到赵烈,吓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世、世子爷,世、世夫人她、她……” 赵烈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蹬着靴子走到他面前,面色阴沉:“马匹突然受惊,世子夫人从马车摔下受了伤,已送到医馆医治,你给我记住了!” 这是交代他不该说的话别说! 那车夫闻言,浑身颤抖:“小、小的记住了!” 赵烈咬牙复问:“他们往哪边去了?!” 车夫抬手:“那边!” “留两个人带他去医治,把他看住,其余人等,跟我走!” 赵烈飞身上马时,目光在地上掠过,一眼扫见掉在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那只烧鹅,眼眶忽地烧红了,猛抽马肚: “驾!” 众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如雷。 飞虎得了令,展翅在上空巡视。 狂奔数十里仍不见贼子的踪迹,赵烈内心隐隐焦灼起来。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是办法,他猛地勒马,忽回头瞪向钟钺:“劫持绿珠的人,你可辨得出来?是大周人还是鞑子?!” 骁阳闻言大惊失色:“难道是鞑子混进城中,劫走了世子夫人?!” 那鞑靼的小王子俺颜达,数月之前,刚刚遭了赵烈一顿教训,要是派细作进入燕州城劫走世子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真是这样,世子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钟钺虽不知他为什么有这么一问,但还是飞快回道:“不是鞑子,是我们大周人!” 鞑子鹰眼勾鼻,体型熊壮,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而且,“劫持世子夫人的人,使的是我们大周的斩马剑!” 鞑子不使剑,他们通常使的是弯刀! “自己人?!”赵烈闻言,眸子当即一眯。 座下黑马不安地踢踏了两步。 赵烈猛地抬手摘下腰牌朝成阳抛去,面容肃杀:“城中混进了鞑子细作,拿我腰牌去找守门官,即刻封锁城门,本世子要搜捕细作!” 封锁城门?! 岂不是要惊动国公爷?! 成阳接了玉佩,吃了一惊:“世子爷?!” “快去!”赵烈快刀斩乱麻,“要是爹问起,我担着!” 赵烈拧起眉头,要是劫持沈绿珠的人还没逃出城外,城门封锁后,就算他们插翅也难飞! 若是他们逃出城外…… 若他是劫持沈绿珠的人,赵烈眸底瞬间结霜—— 他大概率不会在城中久留,等着被瓮中捉鳖! 而是会尽快想办法将人带出燕州城,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赵烈猛地拍马:“其余人,继续给我追,驾!” ——“封锁城门?你可有国公爷钧令?” 守城官拿着成阳抛来的腰牌,一时震惊不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事发突然!世子爷腰牌在此!”成阳骤然拔刀架在守城官的颈侧,欺身喝道,“若是让鞑子细作跑了,国公爷和世子爷怪罪下来,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天色渐暗,飞虎视力受阻,飞了一圈又一圈,竟一无所获! 赵烈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月亮,心头似火烧。 ——“唔!” 沈绿珠悠悠转醒时,先听到的是哒哒的马蹄声。 后颈疼得厉害,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光线昏黄,是车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提灯发出的光亮。 怕光线刺了她的眼睛,一只手伸过来,罩住了她的眼睛。 沈绿珠看着那只罩在自己眼睛上的大手,恍然记起,是李策,劫走了她! 头顶响起李策粗重的呼吸声。 沈绿珠静了静,此时此刻,内心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好像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 过了半晌,她终于伸出手去,将罩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慢慢拿开:“李策。” 李策手指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我在!” 他又重重地重复了一次:“绿珠,我在!” 沈绿珠还被他抱在怀里,头枕着他的腿,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他。 李策微微低头,两人四目相对。 沈绿珠原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如今猝然见面,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瘦了,好多。 也更加俊朗了。 棱角越发分明,如刀凿斧劈般。 只是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郁。 沈绿珠躺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带来的,淡淡的类似青草的香气,很清新,很干净,很好闻。 只是, 他们和以前,终究是不一样了。 沈绿珠闭了闭眼睛,大舒一口气,抬手将他推开,从他的怀里起身。 李策眼底泛着红,这一刻看着她时,他呼吸都是抽痛的:“绿珠!” 然而沈绿珠却慢慢敛起神色,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00章 “绿珠,是我!” 正乱七八糟想着,外头他们的马车已经靠近昨天经过的巷子,钟钺几个警惕地扶住了腰间的刀。 马车哆哆,慢慢驶离那条巷子,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钟钺和庞兴对视了一眼,扶着刀的手松了松。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突然凌空而至,夹着劲道直接击中拉着马车的大马! 那大马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车夫吓得大惊失色,用力拉着缰绳试图安抚它:“吁!吁!吁!” 没想到随后数枚石子“唆唆唆!”接连而至,大马这下子再也不受控制,猛地扬蹄蹿了出去! 沈绿珠和凌霜在马车里,砰一声后背直接撞到了车板子,又砰一声往前摔倒在地,脑袋顿时嗡嗡的! 沈绿珠心头一惊,原本她想以身为饵揪出这个跟踪她的人,没想到这人竟然胆大到,敢伤害燕国公世子夫人?! 这里可是燕州! 什么人敢对她下手? 一时间,沈绿珠心头浮上诸多猜测! 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听外边钟钺猛地拔刀喝道:“保护世子夫子!” “大小姐!”凌霜飞快撑起身子,刷一声拔出腰间藏着的匕首,面色铁青地将沈绿珠紧紧护在身后。 两边高高的巷墙,在几个瞬息间跃下五道身影。 一人从墙头跃下,一脚就将控制着马车的车夫踹了下去! 钟钺和庞兴见状面色剧变:“世子夫人!” 他们两个正欲冲上前,然而另外四个黑衣人已经提刀朝他们迎了上去,与他们缠斗在了一起! 钟钺见状,眼睛突地充了血:“该死!” 他们分工明细,一边劫走马车,一边派人阻拦,分明是有备而来! 沈绿珠面色剧变,是她,大意了! “大小姐!”凌霜死死捏紧手中的匕首,看着坐在车辕外劫持了马车的黑衣蒙面男子,她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她飞快回头与沈绿珠对视了一眼,随后猛地掀帘抬起匕首、狠狠朝那男子的后背扎去! 然而那男子后背似长了眼睛,凌霜的匕首还没落下,那男子就已经抬剑,砰一声就将她手中的匕首打掉了! “狗贼!”凌霜大怒,猛地一跃而起,伸手朝他的脖子扣去,那男子猛地转过身来,一掌将她劈晕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沈绿珠坐在马车里,一手掀起一角帘子,一手抬起袖中藏着的袖箭,正正对准他的眉心! 敢动她,找死! 此刻只要沈绿珠轻轻一扣机括,这人,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沈绿珠与那人四目相对,她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一息走神的工夫,那男子已经一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压抑着出声:“绿珠,是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潜伏在燕州城大半个月的李家二郎,李策! 身后钟钺一刀砍中阻拦他的黑衣衣,飞快策马追了上来:“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 一听这个称呼,李策捏着沈绿珠手腕的手指猛地一收,几欲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沈绿珠心头一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惊讶得失去了反应! “李策……”沈绿珠刚要开声,李策眸子一沉,竟忽地抬手,一掌将她打晕了! 晕过去之前,沈绿珠看着李策的目光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李策伸手接住了她软绵绵的身子,他的眼睛,被激得发红! 钟钺见他打晕了沈绿珠,面色忽地就白了,猛地凌空掷出了刀,直取他性命! 李策手中利剑猛地出鞘,一招就将他的刀击落在地! 这人,好强的臂力! 钟钺大惊:“狗贼,你可知你劫持的谁?放下世子夫人,我等可饶你一命,否则,定让你碎身万段!” 然而那人恍若未闻,只一脚将晕在车辕上的凌霜踢了下去! 钟钺目眦尽裂,猛地一掌拍向马背,从马背上腾空一跃,拼命将凌霜接住! 两人砰一声掉在地上,钟钺抱着凌霜落地翻滚了几圈,等他再抬头时,那马车已经跑远了! 糟了! 那上前阻拦他们的另四个黑衣人,身手了的,竟阻得庞兴五人抽不开身来! 见李策带着沈绿珠跑远,那四个黑衣人当即对视了一眼,猛地从指间撒出数枚烟雾弹,急速退去! 等浓雾散去,人早已经跑没了影! 庞兴几人面色都白了! 庞兴飞身上前,一把扶起钟钺,咬牙喝道:“速速回国公府找赵二爷!其他人,给我追!” 不等钟钺说话,庞兴五人飞身上马,似五道闪电冲了出去:“驾!” 要是世子夫人出什么事,他们就算是死,也难赎其罪! 钟钺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把抱起晕死过去的凌霜飞身上马,直接朝燕国公府冲去! 如今尚且不知劫持沈绿珠的是什么人,此事事关沈绿珠的清誉,钟钺回了国公府,是翻墙进去的! 赵烈正在院中耍枪,猛地见墙头跃下一个人来,他顿时提枪杀上去:“什么人?!“ “世子爷!” 钟钺抱着凌霜落地,赵烈的红缨枪正朝他的脖颈刺来,见是他,赵烈面色一变,手中枪猛地一转,收了回来! 他看着钟钺苍白的脸色,一愣:“你们怎么回事?大门不走,要翻墙?要不是爷在此,府中的护卫非围上来将你们捅成烂泥不可!” 燕国公府护卫森严,寻常人等绝对摸不进来。 但钟钺随沈绿珠陪嫁过来时间久了,早就摸清了燕国公府的格局,这才能避开眼线进来! 钟钺额头淌着豆大的汗,膝盖一软,骤然出声:“世子爷,世子夫人出事了!” “什么?” 他一开口就似一枚炮弹在赵烈耳朵炸响! 赵烈看着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凌霜,神色剧变。 赵烈上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目眦尽裂,“你说什么?谁出事了?!” “世子夫人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半路劫走了!” 怎么会?! 这里可是燕州城!赵家的地盘! 什么人敢劫持燕国公世子夫人?! 钟钺豆大的汗顺着下巴滴下,他抬头急切地看着赵烈:“快、快去找二爷!” “找什么二爷?!” 赵烈勃然大怒,一手将他丢开,神色瞬间狰狞,“成阳,骁阳!领上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府!” 第99章 “走昨天那条路!” “哦?” 沈绿珠心头一凛,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却见外边天色暗了下来,路边树影幢幢,“是不是看错了?” 钟钺也有些不太确定,他坐在马背上静心凝神听了一会,没听到脚步声:“许是属下看错了。” “无妨,小心谨慎是好事,”沈绿珠放下帘子,“这里离国公府没多远了,先回去吧。” 回到肆阳院,沈绿珠目光当即沉了沉。 她问进来的钟钺:“真的是看错了?” 钟钺蹙了一下眉头,刚刚那一眼他看得不太真确,他是凭本能的直觉察觉不太对劲:“光线太暗,属下看得不太真确。” 沈绿珠搭着扶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钟钺是个稳重的,虽然没抓到现形,但她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人没有看走眼。 是谁,在跟踪她? 沈绿珠正沉思着,看见赵烈顶着一头汗从外边走进来,她朝钟钺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在说什么呢?”赵烈一进来,就瞧见着沈绿珠与钟钺在说话。 他一屁股坐她身侧的太师椅上,哼哧哼哧喘着气。 赵小蜂给他递了巾子擦汗,他伸手接了才问,“今天怎么样?可还顺利?” “没说什么,”沈绿珠笑着抬手给他斟了杯温茶,“还行吧,看了三间铺子,我最属意的还是东大街那处,只是老板不好说话,开口就要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三千两?!” 赵烈捧起茶盏灌了一口,差点没被呛死,“他怎么不去抢?!” 他咚一声放下茶盏:“你可别被奸商的给坑了!那处又不是贵水坊,一个铺面一千两顶破天了!” 沈绿珠摇了摇头:“若单单只是临街一楼一个铺面,三千两的确是贵,但那是临街一栋三层小楼;而且老板的意思是,店里现有的货物,也一起抵掉!” 又道:“人家这个铺面原先就是做成衣的,有回头客;若不是生意没起来,老板又急着要使钱,只怕还舍不得出手。” “那也贵了,”赵烈心里估摸了一下,“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三千两肯定还有谈价的余地,”沈绿珠顿了顿,“我估摸着,二千二百两就能拿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赵烈点点头,忽地凑过来,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找人帮你去闹一闹?”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做生意要和气,懂不懂?收起你做地痞流氓那一套!” 赵烈:…… 不服气:“我怎么就地痞流氓了?行,到时你可别来求我!哼哼。” 沈绿珠懒得搭理他。 不过怎么跟人家老板谈价,还得拿个章法才行。 次日沈绿珠又约了姜固安。 赵烈原本想着随她一起去看看出出主意,但一想到昨晚被沈绿珠鄙视了,他就气得直哼哼。 巴不得沈绿珠栽跟头,然后回头求他,说什么也不去了。 沈绿珠只当他要用功,没时间,怎么也没想到这厮内心如此阴暗,不然,她得揍爆他的狗头! 出门前,沈绿珠不动声色地多带了两个护卫。 若是真有鬼,她不介意将这只‘鬼’抓出来,陪它好好玩玩。 沈绿珠和姜固安约了海宴楼谈话,一路上倒是顺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到了海宴楼,姜固安已经提前到了,刷一声打开金骨折扇,殷勤地:“世子夫人,您请坐您请坐!” “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绿珠施施然坐下,开门见山,“三处铺子,我就看中东大街那处了!今日找姜公子,还是想请姜公子帮忙牵个线。” 姜固安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世子夫人尽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瞧瞧这张小嘴甜的,就是比赵烈那张小毒嘴说话好听! 沈绿珠笑眯眯看着他:“我就不出面跟古老板谈了,想请姜公子找几个谈价高手,帮忙把价压一压。” 姜家商号在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打几个谈价高手,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姜固安收了扇子:“不知世子夫人想要什么价拿下?” 沈绿珠伸出两根葱指:“二千二百两,多一分都不要!” 姜固安嗓子当即捏尖了:“二千二百两?!” 从三千两压到二千二百两,这也差太多了吧! 姜固安都不敢夸下海口了:“小的,勉力一试……” “诶,”沈绿珠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点狡黠的光,“这事儿既急不得,这价也不能一下子压得太狠。” 她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意:“找几个面生的去跟古老板谈,第一次找人出价二千八两,试试他什么反应; “第二次再找人,把价钱压到二千六两,第三次找人,压到二千五两,如此类推,直至压到二千两,先让他乱了阵脚再说!” 她这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姜固安嘴角颤颤,有这样压价的? 到底谁才是奸商?! 两人谈完话各自归家,出来时,沈绿珠还让凌霜找店小二要了只烧鹅。 沈绿珠坐上马车,隔着帘子跟外头的钟钺小声道:“走昨天那条路!” 钟钺眸子一闪,点了点头。 凌霜在马车里给沈绿珠斟茶,小声猜测:“大小姐,你说是不是侧夫人?” 沈绿珠这些日子频繁出府,引起辛侧夫人的猜疑也不一定。 毕竟一个嫁为人妇的女子,频繁与其他男子出入酒楼,实在是可疑。 沈绿珠却是眼睛一眨:“她还不至于用这样低劣的手段……” 毕竟她要见的人是姜固安,辛侧夫人手指头稍微一动就查得出来,而这姜固安跟赵烈都多少年交情了? 难道要说她跟姜固安有染?路边的狗都不信,更何况燕国公。 这样的手段太蹩脚了,人家辛侧夫人向来只打高端局。 而且她嫁来燕州的时间短,也没得罪过什么人,那,是谁派人跟踪她? 第98章 “大小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沈绿珠赶紧笑着推了他一把:“傻了不成,快穿上给爹瞅瞅!” 底下站着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地上前给赵烈穿戴。 一刻钟后,赵烈在众人的目光中穿戴齐整。 他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头盔,急得问身侧的沈绿珠:“怎么样?怎么样?爷俊不俊?” 看见他这傻乐的样子,底下站着的丫环小厮都偷偷抿嘴笑他了。 赵阔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朝赵烈招手:“过来!” 赵烈得了赏,也不跟他爹闹腾了,乖乖走过去给他瞧。 赵阔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抬手邦邦拍了两下他的胳膊:“唔,还成!” 见燕国公高兴,辛侧夫人忙在一旁笑着附和:“世子爷穿着这身铠甲,瞧着倒是比平时威武。” 哪怕再不喜欢赵烈,她面上也要做出关爱的样子来。 安氏见辛氏都这么说了,也笑呵呵道:“再过两年,三弟长开了,只怕要比他上头两个哥哥更英武。” 赵煦看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赵烈,听了这话,眼底生出些许嘲笑。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刷一声从腰间摘下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 “这是我新得的玩意,给三弟拿去玩儿!就当是我提前给三弟的生辰礼了!” 赵烈回头让赵小蜂代为接下,面上笑着说:“那就多谢大哥了。” 几天没搭理赵烈的赵然,这会儿站在一侧远远瞧着赵烈,嘴边也不禁扬起浅浅的笑意。 赵烈穿着铠甲又往他面前一站,一副讨好的样子:“二哥!” 赵然早就不生他的气了,清亮的眸子细细地打量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目光。 赵然自幼身体不好,早就绝了从武从军的路子,此刻看着赵烈生生猛猛,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一点羡慕, 还有一点,自己带大的弟弟,突然间长这么大的感慨。 他抬手拍了拍赵烈的肩膀,瞪了他一眼:“臭小子!” 三兄弟这会儿瞧着,任谁见了不说兄友弟恭? 燕国公看着他们三兄弟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赵烈两句: “穿上这身铠甲,以后就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切莫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 赵烈不耐烦听人说教,但是今儿个看在老爹送了铠甲的面子上,只是噘了噘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跟他老子对着干。 辛侧夫人见燕国公今天高兴,也不好再整幺蛾子,笑着说道: “国公爷刚回来想必劳累,不如先下去换身衣裳,好生歇歇,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也好,”燕国公抬了抬手,“这样,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说完,他朝众人点点头,抬脚就要先走一步。 沈绿珠赶紧开声:“爹!” 众人正准备散了,听到沈绿珠出声,目光当即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辛侧夫人眉尖一蹙,而安氏和钟氏则飞快对视了一眼。 赵阔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绿珠:“嗯?” 沈绿珠抬手朝站在外边的凌霜示意。 凌霜拎着食盒进来,沈绿珠面上带笑,朝赵阔说道:“知道爹今天回来得匆忙,怕是还没来得及用午膳,我让人炖了盅人参鸡汤,爹吃了正好填填肚子!” 辛侧夫人心头叮的一声。 这沈绿珠倒是会见缝插针! 其他人顿时也是面色各异。 钟氏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三妯娌,就属她沈绿珠会抢风头! 黄霸天还站在燕国公身侧,闻言也不由得多瞅了沈绿珠两眼。 他看了一眼燕国公的神色,赶紧上前伸手从凌霜手里代为接过。 赵阔看着沈绿珠,面容多了几分柔和:“你有心了。” 沈绿珠笑容越发灿烂了些,露出一点小女儿姿态来:“就怕做得不合爹的胃口。” 在家时,沈知府整天被两个宝贝女儿哄得团团转,面对燕国公这样威严的公爹,沈绿珠也是应付得游刃有余。 偏生赵阔膝下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 沈绿珠没嫁进来前,家里也有安氏和钟氏两个儿媳,但安氏和钟氏敬重他也怕他,与他向来是亲近不足礼貌有余。 唯有沈绿珠大胆又聪慧,得他几分心了。 赵阔被沈绿珠哄得心里熨帖,当即哈哈一笑,抬手让众人散去:“行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赵然远远瞧着沈绿珠,也笑了笑。 看来,他当初去扬州替赵烈这小子提亲时,还真是没看走眼。 燕国公前脚一走,众人当即就散了。 赵烈摸了摸鼻子,跟着沈绿珠回肆阳院。 一回来,众丫环小厮瞧见世子爷身上穿了崭新的铠甲,瞧着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纷纷围上来:“世子爷这样瞧着,当真英明神武!” 赵烈像只花孔雀:“是吧是吧,爷瞧着俊吧?”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原形毕露,凌霜抬头看天,心里直腹诽:“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蛋!” 燕国公这几日都在家,沈绿珠便哪儿也没去。 直到这日,徐氏来了信,说她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八月十五前人和货会到燕州来,顺便带中秋礼来。 沈绿珠估摸着盘下铺子,还得重新装饰,还等找伙计、绣娘、掌柜等,一大堆事,便想着争取早日把铺子定下来。 “我今天约了姜公子去看铺子,世子要不要一起去?” 赵烈正穿着铠甲在院子里练武。 铠甲沉重,一上身就有很大阻力,想要做到铠甲上身,也能恍若无物,行动自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的。 所以赵烈这几日格外勤苦,就是想早点适应这副新铠甲。 他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沈绿珠,手脚不停:“我忙着呢。” 行。 沈绿珠也就不耽误他用功了,转头带着钟钺和凌霜几个出了门。 贵水坊、东大街和南市三个地方跑一圈,回程时,天已经擦黑了。 钟钺四人一前一后护着马车往燕国公府走。 路过一个巷子时,钟钺心里忽生出警觉,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巷子里似有人影一闪! 沈绿珠正在马车里撑着额假寐,感觉马车忽地停了,便问:“怎么不走了?” 钟钺策马靠近车窗,有些不太确定地回道:“大小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第97章 我怀疑他才是你亲爹,可惜我没证据 我看大闹天宫的不是她们,是你吧! 沈绿珠憋着笑坐下,说:“下次不用等我,我在外边跟姜公子他们吃过了。” “咳咳……”赵烈差点被一口米饭给噎死,怒目而视,“你你你、真是半点也不害臊!” “不都是跟你学得么?”沈绿珠伸手从凌霜手里拿过一个油纸包,打开来,“呐,你爱吃的水晶烧鹅!” 赵烈小脸微红:“爷不爱吃烧鹅!” “成,我记住了,下次不给你带了!”沈绿珠用力瞪了他一眼,回头,“凌霜,你们拿下去分了……” 赵烈:……!! 当即伸手过来,一把扯掉一只大鹅腿:“爷只是不爱吃,又没说不吃!” 凌霜:……!! 这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呢? 赵烈沐浴出来时,沈绿珠正坐在窗边熏头发。 他躺在罗汉榻上翘着二郎腿,终于想起来问她:“对了,你那铺子看得怎么样了?固安怎么说?” 沈绿珠合上册子,朝他示意:“呐,姜公子找到了三个铺面,我还没去看。” 想了想,问他:“一个在贵水坊,一个在东大街,一个在南市,你觉得哪个好?” 沈绿珠到底是扬州人,对燕州的熟悉自然是比不过赵烈这个地头蛇,问问他,说不定有新收获呢。 赵烈一咕噜跳下榻,拖了张椅子坐到她身侧,翻了翻那本册子,说:“那就要看你想赚什么人的钱了!” 沈绿珠眼睛一眨,有道理! 贵水坊夫人小姐们爱去,但喜欢货比三家,要求高,赚的是富客的钱,靠的是回头客和以往积累的口碑; 南市是闹市,寻常老百姓爱去,但贵的衣裳怕是舍不得花钱,店家只走薄利多销。 而东大街在贵水坊和南市中间,南来北往,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经营得好,未必就比不过贵水坊和南市。 没想到狗嘴有一天也能吐出象牙来,真是不枉她辛苦给他带烧鹅吃! 沈绿珠笑眯眯地看着他,忽道:“下次我还给你带烧鹅吃!” 赵烈:……?!! 沈绿珠估摸着娘亲和爹爹已经收到她的信,扬州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了,便想着明日去看看铺子,早点把铺子定下来。 没想到次日正要出去,忽听到外头一阵喧哗,陶瓶进来说:“世子夫人,是国公爷回来了!” “哦?公爹回来了?” 除了初一那日和燕国公吃了顿团圆饭,沈绿珠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燕国公了。 府中无主母,燕国公又不时常呆在家中,没有公公婆婆约束立规矩什么的,其实沈绿珠在府中的日子过得还挺松快。 这会儿她听说燕国公回来了,眸子当即扑闪扑闪的。 是时候去公爹面前晃悠晃悠,好让他想起她这个三儿媳了~~ 沈绿珠换了身衣裳,问凌霜:“世子呢?” 凌霜回道:“在那个破兵器呆着呢。” 这小子跟他爹不对付,平日压根不想往他爹跟前凑,真是气死人了! 瞧瞧人家赵煦,瞧瞧人家安氏,再瞧瞧人家辛侧夫人,哪个不铆足了劲往公爹面前凑? 沈绿珠真是恨铁不成钢,回头先吩咐下去:“让人去炖人参鸡汤,等会儿午膳我去看看爹!” 凌霜会意,忙下去盯着了。 赵烈刚从破兵器房回来,闻到屋里传来诱人的香味,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他兴冲冲跑进来:“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见凌霜端了盅香浓奶白的人参鸡汤上来,他赶紧一屁股坐到沈绿珠身侧,大手一挥:“小蜂,给爷拿碗来!” 拿碗拿碗,拿他个大头鬼! 沈绿珠手中团扇一下子朝他手臂敲去:“一边去!” 赵烈炸毛:“不是吧,沈绿珠你这么小气,连碗鸡汤都不给爷喝?” “傲雪,拿食盒来。”沈绿珠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专门给爹炖的,你休想碰!” 赵烈心里呷醋:“我怀疑他才是你亲爹,可惜我没证据!” 沈绿珠气得抬手拧了他胳膊一下:“爹都快半个月没回来了,你也不说去瞧瞧?给我起来,和我一起给爹送鸡汤去。” 给爹送鸡汤?这么肉麻的事赵烈做不出来! 他屁股粘着椅子不肯起来:“要去你去,我不去!” 两人正打闹着呢,外边赵小蜂咚咚跑进来,急道:“世子爷、世子夫人,国公爷喊你们去正厅!” 赵烈:…… 沈绿珠:…… 一路往正厅走,赵烈心想不会是打架的事被爹知道了,要跟他秋后算账吧? 不对,爹这阵子一直在营中,不在国公府,应该还不知道,除非有人告状! 是谁告状呢?好难(易)猜啊,赵烈牙痒痒。 敢告爷的状,看老子等会儿不把天翻过来,老子不姓赵! 沈绿珠斜睨着他:“在这咬牙切齿地,想什么呢?” 赵烈凑过去小声把心里的想法跟她说了,沈绿珠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是第一回跟祝藏瑜打架么?!”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公爹估计早就见怪不怪了! 赵烈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跟着沈绿珠跨进正厅。 一进去,除了他俩以外,辛侧夫人、赵煦一家子以及赵然一家子都到了,他们两个是最晚到的。 要不是炖鸡汤耽误了时间,沈绿珠也早就到燕国公面前晃了。 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给爹请安!” 赵阔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上首,难得的竟没有板着脸,嘴边还带着一点笑意。 沈绿珠放下心来,想来今日公爹没打算找赵烈的麻烦。 她还在想公爹今日喊他们过来是为什么事?却见赵阔手撑着膝头,一双虎目打量了赵烈片刻,忽地抬手,扬声道:“拿上来!” 只见他的两个亲卫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崭新的头盔、护臂、护心镜、罩甲……竟是一副全新的铠甲! 辛侧夫人站在赵阔身侧,瞧着隐约有点不太高兴。 沈绿珠却是心头一动,难道…… 果然下一刻,赵阔已经看向赵烈,洪亮的声音在厅堂里炸响:“傻小子,试试看!” “啊?”赵烈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给砸得脑袋嗡嗡的,有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喜道,“爹,这是给我的?! 第96章 祝藏瑜不恨死他才怪!(新书刚开分会涨,求五星好评。) 沈绿珠听他话里的意思是—— 赵烈跟祝藏瑜两人不对付之前,人家宋怀玉跟他们几个关系也挺好的,只是不知怎的,这宋怀玉就跟祝藏瑜,居然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当时燕国公看赵烈实在是太闹腾,就想让赵烈早点成家好收收性子,所以年前就开始给赵烈相看,结果都快把北疆的名门淑女挑遍了,这货也没有看对眼的。 这货不是混账么,不是跟人家祝藏瑜结下梁子了么,不是正记恨着人家祝藏瑜么? 就跟国公爷说他就看上宋怀玉了,非宋怀玉不可,要国公爷去宋家提亲! 祝藏瑜得了消息吓了个半死,连夜催祝母去宋家提亲,才没让这货得逞。 你说说,差点被横刀夺爱,祝藏瑜不恨死他才怪! 沈绿珠就说,那白鹿就不可能是专门给她提前准备的! 难怪甘姨娘说“误打误撞”! 好一个误打误撞!真把她沈绿珠当冤大头整! 沈绿珠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手里捏着的帕子都快绞碎了,恨不得将赵烈大卸八块! 纪长兴正说得口干舌燥:“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宋姑娘跟世子,真没什么的!” 所以说他们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其实根源还是在燕国公府,在燕国公?! 沈绿珠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脑子飞快转着,忽地蹙眉: “可是,世子不过才十四,就算要成亲也没必要这么急吧?可以先订亲,再过两年成亲也不耽误不是?那为什么赵二哥他们三月中就到了扬州,五月初,就要我嫁过来了?!” 纪长兴抓了一把脑壳:“也是哦!” 沈绿珠偏头冷眼瞅着他:“你当真不知?!” “可能……”纪长兴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也是被自己的想法给聪明到了, “可能是世子看到祝藏瑜跟宋怀玉成亲了,受刺激了吧!他凡事样样都不肯输给祝藏瑜的!这祝藏瑜跟宋怀玉二月成的亲,这不赶在世子前头了?世子这不又得输他一大截了么?!” 沈绿珠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你是不是白痴”的表情。 纪长兴:……??! 赵烈向来混账,他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基于对好兄弟的了解,他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啊喂,你怎么反而不信了呢? 沈绿珠没好看地瞪了他一眼:“憨货!” 他们三个,赵烈最猴精,姜固安最狡猾,真就数这纪长兴傻憨。 纪长兴急得挠头。 好在姜府终于到了,纪长兴一刻钟也不想跟沈绿珠呆一块了,逃也似地跳下了马车。 沈绿珠没有进姜家拜访的意思,坐在马车里没下来。 等姜固安出来,他们一行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商谈。 都出来了,不得好好搓一顿再回去? 酒菜上来,沈绿珠喝了一口鸡汤,把胃暖了,才朝姜固安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姜固安乐呵呵掏出个小册子来:“就等着您发话呢!” 瞧,这小嘴多会说话,不愧是大奸商之子~ “对比了数十家,目前也就这三处可以入眼:一处在城东贵水坊,一处在饮马河岸东大街,一处在南市!” 贵水坊是燕州城人口密集之地,而饮马河岸东大街挨着城中心,南市则是燕州最大的闹市。 沈绿珠接过他的小册子翻了翻,只听姜固安殷勤地说道,“贵水坊那处布庄多,竞争大,但是夫人小姐们都习惯去那儿置衣裳,可以货比三家;” “南市高档的绸缎庄少,胜在热闹,卖的东西杂。如果世子夫人要在那开绸缎铺子,位置不好找,”姜固安说得头头是道,“唯有这处挨着胭脂铺子,位置还可以。” 沈绿珠手指点了点小册子:“这个成衣铺子又是什么情况?” “这是东大街的成衣铺子,铺面大,是临街三层小楼,如今老板经营不善,正要找人接盘。如果盘下来,至少得花这个数——” 姜固安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头:“这么贵?” “古老板不好说话,他不仅要把铺面卖掉,这里头的货,也得一分不少抵掉!” 也就是说连货带铺面要一起出。 姜固安赶紧补了一句:“世子夫人哪天有空,亲自去看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绿珠今日终于正眼瞅了他两下:“差事办得不错!” 姜固安刷一声抹开金骨折扇,有点小嘚瑟:“哈哈,过奖过奖!” 从酒楼出来,沈绿珠上了马车,抬手撩起帘子,笑眯眯看向纪长兴:“纪公子,要不要我让人送你一程?” “不、不了,”纪长兴差点跳起来,一把勾住姜固安的肩膀,“我跟固安还有话要说,你慢走、你慢走。” 胆小鬼! 沈绿珠放下帘子:“那纪公子自便,我先走一步。” 等马车走远,姜固安就用手肘撞了纪长兴一下:“刚刚吃饭我就发现你小子不对劲,一声不吭的,说,你跟世子夫人怎么回事?!” 纪长兴:……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就在他们嘀嘀咕咕时,二楼一个雅间有人突然打开了窗,一双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沈绿珠乘坐的马车离去。 凌霜跟在沈绿珠后面,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两人刚一脚踏进肆阳院,就看到陶瓶站在台阶上伸长了脖子往院门这边瞧。 一看到她们回来,当即迎上来,欢喜道:“世子夫人回来了!”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怎么了这是?”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夫人,陶瓶当即小声道:“世子爷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她出门前,这厮不是还好好的? 沈绿珠抬脚跨过门槛,就看见赵烈坐在东次间的餐桌旁,面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一看见她进来,他当即哼了一声。 沈绿珠看着桌上的菜都没动过,当即揶揄地扫了他一眼:“等我呀?” “谁等你了?”赵烈刷一声拿起筷子就夹菜吃,愤愤道, “还不是你带来的好丫环?你不在,连口热乎饭都不给爷吃!哪天等你不在,信不信爷通通把她们发卖掉!哼,天天在爷的地盘上大闹天宫,反了!” 赵小蜂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 第95章 世子原先想娶的,是宋姑娘吧? 赵小蜂和大胖这几天见了沈绿珠就躲,全缩起脖子当起了锯嘴葫芦。 沈绿珠切一声,不说就不说,以为我就查不到么?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吧,姜妹妹如今学聪明了,姜固安又是个大奸商,只剩下纪长兴了。 她一看纪长兴,就知道这是个老实的娃! 沈绿珠:<( ̄︶ ̄)>嘿嘿,纪长兴,我来喽! 这日,沈绿珠去破兵器房找赵烈时,赵烈正在做袖箭,只见他手一动,那袖中的短箭咻一声射出,将那放置在架上的杯子射得四分五裂。 沈绿珠对这满屋子的刀枪斧剑不感兴趣,今日见着了这玩意,眼睛倒是亮了亮:“这东西倒是俊。” 赵烈傲娇地抬了抬下巴:“爷做的东西,哪有不俊的?” 沈绿珠抓住他的手臂,扒开他的窄袖看了看:“这里面是装了小机括吧?” 袖箭是暗器之王,拥有如此威力,必定是借机括的力才能射出。 赵烈抬袖,果然里面露出一节拇指粗一掌长的小机括箭筒。 沈绿珠对兵器的了解不如他,但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她抬手将那小机括箭筒抽出,理所当然的:“这个我没收了!” 赵烈:……??? 赵烈也不缺这一个:“行,送你!” 他说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找我有事?” 真聪明,沈绿珠笑笑:“是呢,也不知道姜公子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世子现在得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去问问姜公子?” 姜家在北疆生意做得大,沈绿珠想开绸缎庄,让姜固安帮忙找个铺子,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而且姜固安虽混账,但是糊弄谁也不敢糊弄世子夫人呀! 找了这么久,这事儿也应当有眉目了。 原来是这事,可惜赵烈前几天惹了二哥生气,这几天得安生几天,他摸了摸鼻子:“我没空,让赵小——” 他话一转:“让成阳陪你去吧!” 沈绿珠笑眯眯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让纪公子陪我去好了,有纪公子在也好说话。” “行,随你!” 沈绿珠坐上马车,带着钟钺和凌霜几个,先去了纪家。 纪家与燕国公府隔着两条大街,也不是很远。 与燕国公府那气派的高门相比,纪家的宅子不过是一座很不起眼的两进小宅院。 马车在纪家门前停下,守门的小厮瞧见是燕国公府的马车,还以为是世子爷来了,当即笑着迎上来:“世子爷……” 沈绿珠伸手撩开车帘,那小厮顿时瞪大了眼睛,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世子夫人?!” 这可真是贵客! 这还是世子夫人第一次登纪家的门呢。 另一个守门小厮已经转头往屋里奔去了。 纪长兴还在屋里服侍母亲喝药,听到小厮匆匆跑来禀告说世子夫人来了,不仅他吓了一大跳,就连纪母都惊了。 赵烈跟沈绿珠成亲时,纪母因是守寡之人,没有出席观礼,她还没见过沈绿珠呢。 沈绿珠扶着凌霜的手走进纪家,却见纪家不似燕国公府热闹,小厮和丫环也没瞧见几个。 纪父离世得早,虽然有燕国公府照拂,但纪母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把纪长兴拉扯大,还能守住这份小家业,已是很不容易了。 沈绿珠刚到堂厅,纪长兴就扶着重新换了衣裳的纪母匆匆忙忙过来了。 “民妇见过世子夫人!” 纪母穿着石青色暗花缎褙子,瞧着与沈绿珠母亲差不大的年纪,但身形却很瘦。 “纪伯母不必多礼!”沈绿珠伸手去扶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原来她还在病中。 纪母起身,听到沈绿珠唤她伯母,这是显然带有亲近之意,也就是没把她当外人。 纪母脸上当即绽出笑容来,说:“是妾身失礼了!” 她请沈绿珠入座,沈绿珠与她在上首坐下,才笑着说:“今日匆忙而至,倒是叨扰了。” 纪母惶恐,一面细细打量着沈绿珠,一面和她寒暄着。 纪长兴实在没想到沈绿珠会来,他还憨憨地站在一旁挠头。 没了赵烈在旁,他也不知道跟沈绿珠说些什么。 直到沈绿珠说明来意,纪母才赶紧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你就陪世子夫人走一趟,可不许给世子夫人惹事!” 纪长兴跟着沈绿珠屁股后面走,出了纪家大门上了马车,沈绿珠抬手:“你坐啊。” 纪长兴就没跟她单独在一起呆过,在侧边坐下,真的是不知说什么。 “平时跟世子在一块不是话挺多么?”沈绿珠拎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现在成哑巴了?还是,我会吃人不成?你怕成这样!” 一句玩笑话起,纪长兴就少了一点拘谨,拿着茶杯有点不好意思,问:“世子怎么没来?” “他被二哥骂了,这几天不敢出门。” 其实纪长兴也长得不赖,是那种很周正,一看就是别人家好孩子的长相,就是跟赵烈他们混惯了,整日没个正经。 沈绿珠也捏起茶杯抿了一口,猝不及防地:“世子原先一直想娶的,是宋姑娘吧?” “噗”一声,纪长兴一口茶喷了出来。 沈绿珠可不跟他打马虎眼,一来,就亮家伙。 纪长兴也不是个笨,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古人诚不欺我! 他眼睛都不敢跟沈绿珠对视:“那、那个,世子夫人是不是听了什么?你可千万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 “我就是怕外面的人是瞎说,这不,”沈绿珠眼睛一眨,“来找你了么?” 纪长兴:…… 他怎么尽搬石头砸自己脚呢!呜! 这娘们不好糊弄啊!怎么办? 沈绿珠拎壶再给他斟茶:“你喝呀!” “我不渴……”茶无好茶,宴无好宴,纪长兴现在只想跳车。 “其实,”他吞了吞口水,“世子跟宋姑娘真没什么的……” 沈绿珠眼刀朝他刮去:“你骗鬼!” 纪长兴:……!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沈绿珠咚一声将茶壶扔到茶几上,板起脸:“看来纪公子是不想喝茶了?” 纪长兴心肝颤颤。 赵三郎,你这婆娘我有点害怕,对不住了…… 第94章 “那个宋姑娘跟世子……” “小哥不是燕州人吧?” 那汉子敞着怀,又一碗烧刀子下肚,嗓门震天,“改明儿你入了城,若是看到一个着红色锦袍的俊俏儿郎在城中策马,肯定就是世子爷无疑!” 那人越说越起劲: “咱们这位世子爷可威风咧,他有只海东青,那叫一个俊,是他自个儿熬的!他还有一匹顶好的千里黑马,也是自个儿驯的!” 席间有人冷笑:“不过是熬只鹰驯匹马,这叫什么本事?” 正是无聊之时,聊起八卦,旅客们听得入迷,至于世子爷本事如何,旅客们并不关心,只当听个乐子, 他们追着问:“还有呢还有呢?” “那楼中楼,你们晓得不?”大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打了个酒嗝,“那是我们燕州第一青楼,花魁娘子乃是一碧眼胡姬,一支鼓上飞天舞精妙绝伦,惹得咱们这位世子爷豪掷千金!” 说起红颜美人风流韵事,在座众人更加起劲了。 角落八仙桌坐着一桌外地人,只见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其中一位年轻男子看着不过十八九,一张脸棱角分明,微微下压的眉宇间,藏着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 他指尖捻着一只酒杯放置唇边,欲饮未饮。 当那个大汉滔滔不绝说道:“如今,这位爷娶了闻名天下的扬州沈家女!这可是我们燕州城的一大乐事!成亲那日,半个城的百姓都去瞧了!” 他捻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手中的酒杯,“砰”一声迸裂开来! ——“小蜜蜂,本夫人素日待你如何呀?” 沈绿珠拿着鸡毛掸子在屋里踱来踱去,赵小蜂就像个桩子定在地上,身子站得从前未有地笔直:“世、世子夫人待小的极、极好……”才没有! 他都要吓尿了。 “邦邦”沈绿珠拿着鸡毛掸子敲了两下桌子。 一看这阵势,赵小蜂就知大事不妙,也不知怎的,膝盖自己一软,扑通就给跪下了:“世子夫人……” 呜呜呜,您有话就说,别介样,俺怕…… 沈绿珠笑眯眯坐下,呀的一声:“一大早的,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赵小蜂:……!! 她手中鸡毛掸子朝赵小蜂一点:“起来说话!” 赵小蜂哆嗦着起身,只听女魔头阴阳怪气地:“你说,世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啊,这! 赵小蜂脑子都转成陀螺了,弱弱地说:“不、不能吧……咱、咱世子爷是敞亮人!” 放他的狗屁! 沈绿珠摸着掸子上面华丽的鸡毛,眼睛斜睨着他:“那你好生给我说说,这祝欠揍不是祝知府的儿子么?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手打世子?他跟世子这是结的什么仇什么怨呐?” “啊?您说祝公子啊?” 原来是问祝公子,吓鼠他了,他以为他什么时候得罪女魔头了呢,嘤嘤嘤! 赵小蜂轻轻呼出一口气,凑过来小声,“世子夫人您是不知道,祝公子的父亲虽然只是个知府,但是他舅舅有能耐啊!” “祝藏瑜舅舅?” 沈绿珠眉头微微一挑,不管祝藏瑜舅舅是何方神圣,都抵不过赵烈舅舅呀,那还是皇帝呢! 赵小蜂点头如捣蒜:“祝公子舅舅,乃锦衣卫指挥使——陈雷!” “哦?!” 那,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起来,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陈雷可是个奇人,他的母亲是皇上的乳母,而他本人更是与当今皇上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玩伴,也是当今皇上的乳兄。 当年还在陪都时,行宫大火,皇上差点丧命于火中,是陈雷冒死将皇上从火中救出,这份君臣情谊,奶兄弟情谊,使得陈雷圣宠不衰。 祝藏瑜有这样一位舅舅罩着,赵烈就算在他面前再怎么横,的确也横不到哪里去了。 沈绿珠抖了抖鸡毛掸子:“那这祝欠揍怎么就得罪世子了?” 赵小蜂眼睛瞄了瞄门外,出卖主子心里还是有点虚的,小声:“也不是得罪一天两天了!” 话说两年前,祝大人调任燕州知府,举家从兴都搬来燕州。 这祝藏瑜在京中时,出身名门,容貌出众,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这赵烈在燕州称王称霸习惯了,嘿,遇上这么个一身猖狂劲的祝藏瑜,也不知为啥,横竖就是看人家不顺眼! 一个是燕州小地头蛇,一个是京中来的小强龙,这不,两个同样心气高傲眼高于顶的,某日在城中策马当街给撞见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话没说几句就红了眼,给干起来了! 赵烈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他这个小太岁头上动土呢! 头一回有人敢这么挑衅他这个小爷,你说说,这货肯干吗? 总之,这梁子就是这么给结下了! 这话听着,倒的确像是赵烈那厮干出来的事。 不过,赵烈那厮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们两人结下的最大的梁子,不是因为宋怀玉么?! 沈绿珠手支着下巴,冷恻恻抬眸:“那个宋姑娘跟世子……” ——“赵小蜂,爷的扳指呢?” 沈绿珠话音未落,赵烈突然从外头顶着一身汗奔进来,本就心虚的赵小蜂吓得五脏六腑当即移了位! “世、世子爷,您、您找我?!” 赵烈一冲进来,就看见赵小蜂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很难不起疑啊。 他走过来,那双眸子像带雷达似的,扫了一眼赵小蜂,又扫了一眼沈绿珠。 只见沈绿珠咳了两声,见他瞧过来,当即拿着鸡毛掸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扫了扫桌子。 赵烈眼睛突得一眯! 这满屋子丫环呢,用得着她这个世子夫人扫尘? “赵、小、蜂!”赵烈咬牙,大步上前一手捏住赵小蜂后颈,拎小鸡似地拎了出去。 只听赵小蜂鬼哭狼嚎:“世子爷,小的什么也没说!” 不打自招!好好好,赵烈当即摁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小兔崽子,把爷的裤子都卖了吧?嗯?!” “啊啊啊!世子爷,您别打了!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来人,把他给爷吊起来打!” 大胖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第93章 再叫,把你扔出去喂狗! ‘散财童子’姜固安刚想说他赔,可是见赵烈气得头顶冒烟,他哪敢提半个字? 让赵烈赔,那不就成赵烈的错了么?爷们儿要脸! 祝藏瑜又岂是那等肯屈服赵烈之下的人? 两人被对方的媳妇拉着不好动手,但是眼神却在半空中厮杀了无数回! 宋怀玉急得额头渗汗,想说她赔吧,可是看着夫君黑成锅底的脸,又说不出口! 只能朝沈绿珠看去:怎么办? 沈绿珠也头大呀! 赵烈是什么性子?那是燕州城最高傲的小儿郎,比孔雀还骄傲呢!让他认输?回去他得闹三天三夜!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赵然背着手从人群里跨步走出。 沈绿珠眸子倏地一亮:“二哥!” 只见赵然站在两人中间,板着脸扫了赵烈一眼,又扫了祝藏瑜一眼,冷嗤道:“怎么?不是都很有能耐么?那在这逞什么威风?男儿大丈夫,出去打鞑子岂不痛快?!” 一句话,说得赵烈和祝藏瑜脸上火辣辣的。 赵烈哼一声,把脸撇到了一边去,对面,祝藏瑜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然转身看向赵烈,气不打一处来:“滚回去!” 沈绿珠赶紧丢开祝藏瑜的胳膊,朝赵烈跑去,和宋怀玉互换了位置,拉着赵烈上了马车。 一行人回到燕国公府门口,赵然一家三口下了马车,沈绿珠和赵烈也下了马车。 钟氏抱着杏姐儿,剜了他们两人一眼,招呼也不打,就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好好一个七夕,他们一家三口难得出门玩一会儿,就因为要管赵烈的事,又给搅和了。 “二哥,对不住了。” 沈绿珠也理解钟氏在怨什么,此次,的确是赵烈闯的祸。 赵然抬手,没让沈绿珠道歉,赵烈跟在沈绿珠身后呐呐地唤了声:“二哥……” 赵然听见了,却一句话没应,转身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烈张了张嘴,有点儿颓丧。 赵然是兄长,可以不搭理赵烈,但沈绿珠不可以。 今儿个他也算是为着她,才去抢这么个宝船灯,与祝藏瑜起冲突的,沈绿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 她转头没好气地瞪了赵烈一眼,伸手一把扯住他的手,将他拉回了肆阳院:“回去了!” 大胖和陶瓶他们几个在院里设香案拜织女,院子里正热闹着,冷不防看到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回来,众人一拥而上:“世子爷,世子夫人!” 正高兴着呢,却见世子爷脸上挂了彩,世子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众人一愣。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不是出门玩儿了?怎么搞成这样? 大过节的,沈绿珠不想扰了他们的兴,笑着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玩!有凌霜和傲雪侍候就行!” 沈绿珠回了屋里,瞅着赵烈那乌青的嘴角,眼角直抽抽:“丑死了!” 这货也就这张脸能看了,这要是破相了,让她天天对着这么个丑玩意,岂不得难受死? 毕竟有时候生气归生气,但是转头看到这张俊绡的小脸蛋,这气也能消一半不是? 赵烈摸着嘴角‘嘶’的一声,打了祝狗他是一点也不后悔,但是—— 他扯着沈绿珠的袖子:“河灯没放成呢!” 得,还记得这事呢! 沈绿珠一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疼死你算了!” 还是没能狠下心,回头喊傲雪:“去煮两个鸡蛋来!” 还给煮鸡蛋?媳妇关心我! “哎哟,疼疼疼!”赵烈就像那猴精,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在罗汉榻上一滚,一边瞄着沈绿珠,一边哀嚎起来,“好疼好疼好疼!” 鸡蛋煮来,热得烫手。 凌霜没好气地递给他:“呐!” 赵烈眼睛直勾勾瞅着沈绿珠,就不肯伸手去接,凌霜那个气呀,恨不得抄鸡毛掸子打他一顿! 他还拿乔上了! 沈绿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咬咬牙还是拿帕子包了鸡蛋,往他嘴角那团乌青按去! 赵烈当场开始杀猪:“烫烫烫!” 沈绿珠真想打死他:“再叫,把你扔出去喂狗!” 赵烈:…… 沈绿珠哼了一声,见他惨兮兮的,又忍不住幸灾乐祸,瞧,整日横行霸道的,今日被人给教训了吧! “自己拿着!”沈绿珠才不惯他这臭毛病,将鸡蛋塞他手里,起身往净室走去,“备水,我要沐浴。” 好吧,没得媳妇疼了。 赵烈百无聊赖地揉着嘴角,心里头却甜滋滋的。 净室里,沈绿珠身子浸入热热的浴汤里闭了闭眼睛,双臂趴着浴桶沿,轻轻舒出一口气。 这一天,真够鸡飞狗跳的! 片刻后,她倏尔睁开了眼睛, 不对呀! 都怪她气昏头了,这祝藏瑜不过是个小小知府的儿子,他怎么敢动手打赵烈? 一静下来,脑子就重新开始运转了。 这死赵烈,估计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等赵烈沐浴出来,沈绿珠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篦子梳着头发,她从铜镜里觑着他,冷哼:“我看祝公子还是打轻了!” 赵烈:……?!!!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赵烈嚷道,“他就是疯狗,见了谁不咬?!” 沈绿珠啧一声:“那他怎么不咬别人,只逮着你咬?” 赵烈:……?!!! 赵烈又炸毛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疯狗!与他不是同类,岂能交谈?” 瞧他这张小嘴,就跟淬了毒似的。 看着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反应,沈绿珠就更好奇了,这祝藏瑜还挺有能耐嘛。 她心里琢磨着得抓赵小蜂来审审,但是今儿个也太晚了,只能明天再算了。 ——“你说燕国公世子啊?嘿,那可是咱们燕州城的小霸王!” 挨着燕州南城门的小酒馆,是路过燕州的旅客商人常来的落脚之地。 这里的酒水比不上高档的酒楼,但是三文钱一碟的酒鬼花生香又脆,面条同样大份,羊肉大块,就连烧刀子也只要五文钱,就能倒上一海碗。 七夕佳节,银河横贯夜空,商旅客们拥坐一堂,话也多了起来。 听见有人打听赵烈,燕州本地的一个汉子喝高了,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也是咱们燕州城至风流的儿郎!” 席间有人笑问:“哦,这话怎么说?” 第92章 “祝狗,你给我放开她!” 纪长兴走过来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眼神揶揄:“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欺我啊!” “滚一边去!”赵烈小心觑着沈绿珠那边,不许纪长兴说话了。 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哄好的! 姜穗在一旁脸臭臭的,皱着眉头:“分明是沈绿珠趁机欺负三哥!亏你们还替她说好话!” 姜固安和纪长兴压根不信,这怎么可能嘛! 赵烈太阳穴突突地跳,瞪着姜穗:“我、我跟绿珠好着呢,尽瞎说!” 姜固安和纪长兴狗腿地:“就是就是,先前在金玉堂谁没瞅见啊,真真儿是地上一对浓情蜜意的牛郎织女!哎,搞得我也好想娶个媳妇啊。” 姜穗不服气,嘟着嘴忿忿道:“娶个母老虎回来,我看你们怎么办……” 赵烈赶紧去捂她的嘴:“姜妹妹,走走走,咱看河灯去!别理他们哈!” 几人打打闹闹往河边走去,见着了沈绿珠个个都噤了声。 只见河边两岸放河灯的百姓越来越多,那空空如也的河面逐渐被烛火闪闪的河灯铺满,一河的河灯顺着水流悠悠流淌,简直比天上的银河还要璀璨! “好漂亮!” 这样的盛况,真是人间难得一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条银河横亘头顶。 “大小姐,你快看!”傲雪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给沈绿珠看,“是牛郎和织女!” 鹊桥相会了。 沈绿珠抬头,见此盛景脸上也绽开一个笑容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凌霜高兴地说道:“大小姐,我们也放河灯祈福吧!” “好啊好啊,我们也放河灯祈福!”姜固安几个当即起哄,“走走走,买河灯去!” 因着七夕,今日卖河灯的摊子特别的多,摊主们还搭了木架,将河灯一排排挂在木架上卖。 除了常见的荷花灯,荷叶灯,鱼形灯之外,还有龙形灯,凤形灯,雁形灯,葫芦灯,仙桃灯,元宝灯,和各式宝船灯,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摊子前挤满了前来买河灯的小情侣。 赵烈存着几分讨好的心思挤到沈绿珠身侧:“咱们挑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保管整条河就属咱们那盏最威风,怎么样?” 咱们?美得他! 沈绿珠冷嗤:“谁要跟你共放一盏河灯?我要自己放一盏!” 啊?那河边偷偷牵着小手、成双成对的小情人,都是放同一盏河灯的呀。 “行吧,”赵烈摸了摸鼻子,看见沈绿珠在一个摊子面前站定,正抬头看着那木架上高处挂着的一个三层宝船灯,赶紧问,“你想要这一盏?” 赵烈当即抬手指了指:“老板,这盏宝船灯,我们要了!” 他话音刚起,那摊主就拿杆子将那盏宝船灯挑了下来,听到赵烈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微微一侧身,露出身后另一对小情人来。 祝藏瑜手中碎银刚朝摊主手中抛去,抬手就要拿灯,不成想看见赵烈,面色当即一沉。 摊主左看看右看看,为难道:“两位客官,这只宝船灯,只剩最后一盏了!” 他话音刚落,赵烈猛地伸手按住他的手,微眯着眼睛锐利地看向祝藏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要了!” 摊主手里拿着那角碎银子,只觉得像个烫手山芋:“这……” 祝藏瑜面色阴沉,也伸手抓住那只宝船灯,怒道:“赵烈,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 “给我放开!”赵烈见他手挨着了灯,这下子似火星溅了草堆,火苗砰地就燃了! 真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他一掌就朝祝藏瑜迎面拍去,那祝藏瑜也一脚朝他踢去! 那脆弱的宝船灯不过纸糊的玩意,这么一争一抢间,“撕啦”就碎成了纸片! “你!”赵烈眼睛突地烧红了,像一头愤怒的老虎抬拳朝他砸去! 宋怀玉吓得脸一白:“夫君!” 沈绿珠脸色剧变:“赵烈!”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怀玉和沈绿珠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那挂着河灯的木架噼里哗啦倒下来,一只灯笼从木架上掉下朝沈绿珠迎面砸去—— 四处逃窜的人群里,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斗笠的江湖游侠骤然瞪大了眼睛,急呼出声:“绿珠!” 他伸手拨开四处逃窜的人群急着朝沈绿珠奔去,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了:“二少爷!不可啊!”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凌霜猛地伸手将沈绿珠拉到身后,手中鞭子一甩,当即将那盏灯笼击碎在地! 那摊主看着被毁的灯笼还有河灯,哭喊起来:“两位客官,别打了别打了!” 那边祝藏瑜被赵烈一脚踢开,后退数步如同一只敏捷地豹子撑着地面,转瞬抬头,见赵烈逼近眼前,他直接一个扫堂腿将赵烈掀翻在地! 赵烈就地一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拳将祝藏瑜眼睛砸出一片乌青,而祝藏瑜也一拳砸将赵烈的嘴角砸出了血来! 沈绿珠惊魂未定,见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赶紧和宋怀玉遥遥对视了一眼! “夫君!” “赵烈!” 两人提着裙摆,错身分别朝赵烈和祝藏瑜奔去! 沈绿珠用力抓住祝藏瑜的胳膊,而对面,宋怀玉亦死死按住了赵烈的手臂,两人齐齐出声:“你们给我住手!” 祝藏瑜意识到是沈绿珠抓着自己,当即愣了一下,那边赵烈瞧见了,当即火大,虽被宋怀玉拉着手不能动,但还是虚空朝他踢脚: “祝狗,你给我放开她!” 祝藏瑜黑着脸甩开沈绿珠的手,而那边宋怀玉却仍死死按着赵烈的手臂:“世子爷!” 姜固安和纪长兴赶紧上来帮忙摁住赵烈,但没人敢出声。 “哎哟!”倒是摊主气得跑上来,“这……砸坏了这么多河灯,你们得赔我钱!” 周围受难的摊主纷纷围上来:“对对对,砸坏了东西,你们得赔钱!” 赵烈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要赔,找祝公子赔啊!” 祝藏瑜咬牙:“你!” 赵烈一点亏也不肯吃,架是两个人打的,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赔?啊? 要赔,让祝狗把裤子也赔了! 第91章 大珍珠掉小珍珠真可怕…… 沈绿珠咬牙。 他娶她,竟(不)是为着这么个荒唐的理由???! 赵烈见她仍旧不肯说话,实在没招了,双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摇了起来:“摇一摇,不哀嚎,摇一摇,马上好……” 沈绿珠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姑奶奶终于肯说话了,赵烈心慌得呀:“小时候我哭,我娘都是这么哄我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沈绿珠拳头当即朝赵烈身上狠狠砸去! 赵烈挨了一记打,心里反而好受些,叹道:“唉,大珍珠掉小珍珠真可怕……” 死皮赖脸有死皮赖脸的好处不是,沈绿珠真是被他给气笑了:“你!”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赵烈仰头,嘴一咧:“这祝狗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得意地说道:“若不是如此,爷怎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儿,是不是?!” 沈绿珠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她微微垂眸看着赵烈,语气有些冷肃:“赵烈,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曾那样阴差阳错的,断了沈绿珠与李策的姻缘。 赵烈自然不知个中原因,但见她神情低落,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忙岔开话题:“你饿不饿啊?想吃点什么?爷去给你买!” 沈绿珠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哪里还有与他说话的心思! 兀自在车厢里翻出一块手持雕花小铜镜,照了照自己发红的眼角,又气得将那方小铜镜朝他身上砸去! “不丑不丑,”赵烈一把将那小铜镜接住,又往她手里塞去,小狗似地黏上来,“还是好看得紧……” 片刻后,赵烈鞍前马后地添了小炭、煮了热茶、浸湿帕子给她敷眼睛。 不多时,凌霜和傲雪等人也一脸担忧地找过来了,沈绿珠不肯出去见人,更不想叫人看她的笑话,冷目朝赵烈睇去。 “你躺躺养养神?爷不让他们过来!”赵烈没辙了,哈哈道,“瞧,这河边绿柳拂风,多凉快!” 沈绿珠知道他这会儿正心虚内疚,不好好使唤他才怪,当即俯眼看向自己的双脚。 赵烈秒懂,一边哼哼一边去给她脱鞋:“姑奶奶,也就你,爷这辈子给谁脱过鞋?” 沈绿珠闻言又怒从心起,脱了鞋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赵烈心里大骂自己‘死嘴,叫你说’,然后一咕噜爬起来,一点气也不敢生,还赶紧拿来软枕放好,扶她躺下去,直求饶:“姑奶奶,我求求你,别气坏了自个儿……” 沈绿珠靠着软枕躺下,懒得跟他说话,气得闭上了眼睛。 赵烈坐在一侧,抬袖擦拭汗:好累o(︶︿︶)o 美人的脾气真不是一般的大! 河边杨柳依依,风从车帘子里吹进来,沈绿珠觉得有点冷,又睁开眼睛瞅他:“脱了!” 赵烈:……! 赵烈麻溜地脱了外衣给她盖上:“好咧!” 沈绿珠舒服了,终于不折腾了,赵烈心里谢天谢地,靠着车窗板子长呼一口气,抬眼悄悄瞄着沈绿珠, 他媳妇是真好看啊,就算哭了那也是楚楚动人! 就是哭起来太太可怕了。 他害怕! “哆哆” 姜固安几个压根不知道赵烈和沈绿珠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两人这不还卿卿我我的么? 姜固安上前敲了两下车窗板子,赵烈刷一声掀起帘子的一角,朝两人无声:一边去! 你们没事吧?姜固安努了努嘴,赵烈瞪了他们一眼,刷一声放下帘子。 没事就行,姜固安回头,领着纪长兴他们去酒楼填五脏庙。 回头见傲雪和凌雪不安地看着马车,抬手啧了一声:“好着呢!都散了吧!” 他们去酒楼吃完饭,回头让伙计拿食盒也装了几样酒菜给赵烈和沈绿珠。 沈绿珠醒来时,外边天将将擦黑。 她这才刚刚睁眼呢,赵烈就凑过头来,殷勤地:“姑奶奶,你饿不饿?渴不渴?” 沈绿珠目光懒懒地扫过茶几,赵烈秒懂,当即斟茶。 沈绿珠捧着温茶抿了一口,润过了嗓子,目光又扫了一眼那螺钿的食盒。 懂! 赵烈麻溜地将食盒打开,将里头还热着的酒菜摆在茶几上:“姑奶奶,你请你请!” 沈绿珠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奴婢使唤,赵烈本是高傲无比的性子,整天一副舍我其谁、我是你大爷的,这会儿竟也忍了。 沈绿珠抬起箸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小口菜一小口饭,细吞慢咽的,赵烈看得心里替她着急。 得,她讲究。 沈绿珠夹了鸡肉吃,冷不防吃到鸡骨头,左看看右看看,车厢就这么点大,地上还铺了毛毯,弄脏了她得恶心死,冷目又朝赵烈瞥去,赵烈:…… 赵烈抬手,沈绿珠心安理得地将鸡骨头吐他手心里…… 公主都没这么难伺候! 真的,他老娘就是康乐长公主,他说这句话没毛病, 是不是?( ▔, ▔ )吁 等沈绿珠吃完,赵烈风卷残云把剩下的全放自己狗肚子,才一把掀了帘将食盒扔给赵小蜂,回头小心翼翼地:“消气了?” 沈绿珠抬了抬下巴,哼的一声,不置可否。 她抬手掀起车窗帘子,却见天已经暗了下来,河对岸的店家相继在檐下点灯笼。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烛光倒映在河面上,金光粼粼;河面上,还飘着几盏零星的河灯。 随着天色昏暗,河岸两边渐渐聚集了不少百姓,来河边放灯祈福。 赵烈凑过头来,与她一起看向外边:“这是我们燕州的母亲河,饮马河!传说中天马常来这里饮水,就有了这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灯笼河灯落在沈绿珠漆黑的眼眸里,映出细碎的光,赵烈大着胆子轻轻撞了她一下:“下去瞧瞧?” 沈绿珠偏头给了他一记眼刀! “大小姐,你没事吧?” 看见沈绿珠从马车下来,傲雪和凌霜赶紧迎上去,一把将赵烈挤开,拉着沈绿珠上下打量。 赵烈:…… 不是,卸磨杀驴也不用这么快吧? 沈绿珠拍了拍睡得发皱的裙子,看着那些在河边放河灯的年轻男女,嘴角一勾:“走,我们也瞧瞧去!” 赵烈:…… 她是表演川剧变脸的吧?! 第90章 所以三郎娶我,是为了?! 讨~~厌~~~~ 这人说话怎么还带转弯的呢? 赵烈被她软绵绵一拳头砸在胸口,仿佛浑身都触电了! 他差点把手中折扇扔出去,冷不防瞧见祝藏瑜和宋怀玉正抬头看过来,他腰杆当即挺了挺,大爷似的嚷起来: “掌柜的,把你们上等的好货,给爷拿上来!” 这金玉堂乃燕州有名的银楼,掌柜的岂不识得大名鼎鼎的世子爷?当即命伙计奉上两托盘的金贵款式给两人挑选。 沈绿珠葱指捏起一支点翠步摇,眨着眼睛问:“三郎,这个好看么?” 三郎~~ 她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说话呀,他怎么听着这话好像在他耳朵打转儿呢? “好看!”赵烈捂着激动的心抬起颤抖的手,将那支点翠步摇往她发间一插,“夫人人比花娇,自然戴什么都好看!” 祝藏瑜和宋怀玉这对小年轻已经十分亮眼了,没想到这会儿又进来一对小年轻,容貌身段样样出挑,直把众人看得眼晕,视线来回在两对小年轻身上扫来扫去。 赵烈心里那个乐呀,又拿起一对珍珠流苏对簪往沈绿珠云鬓两侧插去。 美人粉面如花,如此赵烈尚觉不够,又拿起两枚小巧的绿松石花钿要往沈绿珠头上戴…… 沈绿珠忙抬手一挡,瞪了他一眼:“这样繁杂,岂不庸俗?” “行,都听夫人的!”赵烈拿着那对绿松石花钿不肯放手,“那咱买回去,日后慢慢戴!” 沈绿珠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他面子,语气娇嗔:“三郎真好!” 祝藏瑜:…… 宋怀玉:…… 祝藏瑜沉着脸,嘴角微微抽搐。 后头跟着的姜固安几个看着两人极其夸张地撒狗粮,下巴都惊掉了! 赵烈现在乐得跟小狗一样,尾巴摇得欢快,瞥了一眼脸黑黑的祝藏瑜,大手一挥:“这些,爷都要了!” 这厮赢回了场子,别提有多嘚瑟了。 挽着沈绿珠的手走出金玉堂,赵烈只觉得脚步飘飘然,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一见到小厮驾马车过来接人,当即殷勤地扶着沈绿珠上去:“姑奶奶,你赶紧上去,别晒黑了,脸要紧!” 沈绿珠:……这叫什么话?! 沈绿珠眸光一闪,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怕我晒黑了,比不过宋姑娘呀?” “那是,”赵烈丝毫不知道自己中计,应得那叫一个爽快,“我赵三郎的媳妇,岂能比他祝狗的差?!” 他赵烈输给谁也绝对不能输给祝藏瑜! 他媳妇自然也要比祝藏瑜的漂亮! 他就是样样要比祝藏瑜的好,他心里才痛快! 沈绿珠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所以三郎娶我,是为了气祝藏瑜么?!” “可不是,爷就是要气死他……” 赵烈话音未落,浑身忽地一激灵,一抬头,就对上沈绿珠沉沉似要杀人的眼刀。 靠,被诈了! 难怪新婚当日,他急吼吼过来揭她盖头时来了一句‘你果真比宋怀玉好看!’原来是为了跟祝藏瑜比??? 沈绿珠气炸了:“赵、烈!” “啊,那个……”赵烈自知犯下大错,一边后退一步打哈哈,结果这时祝藏瑜和宋怀玉正手挽手从金玉堂走出来,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呀! 赵烈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沈绿珠趁他愣神的工夫,那软绵绵的手臂已经似藤蔓一下子缠上他的胳膊,面色狰狞着,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车: “三郎,有话咱们上来说呀!!!” 这话赵烈听在耳朵里,简直就是“三郎,我要吃人了!!!” 凶残! “咚”一声,赵烈摔进马车里。 帘子落下,沈绿珠龇牙朝他逼过来,怒火腾腾:“你今儿个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赵烈急得上来捂沈绿珠的嘴,求爷爷告奶奶:“别别别,姑奶奶,祝狗还在外头呢,你想让他看爷的笑话是不是?” 又朝外头喊:“赵小蜂!还不走!” 看他笑话?她今儿个分明才是笑话! 沈绿珠气得抬手就要去挠赵烈的脸,赵烈赶紧将她爪子抓住:“别别别,冷静冷静!” 两人在里头打架,马车被摇得晃来晃去,把众人看傻了眼。 赵小蜂拼命朝车夫使眼色,马车哆哆跑起来。 沈绿珠双眼瞪圆,眼中想杀人的狂劲不似作假。 如果……如果赵烈当真是一时任性冲动、娶她竟是为了气祝藏瑜和宋怀玉,那她沈绿珠成什么了?! 马车跑出闹市,在河边的杨柳树停下。 “世子爷?世子夫人?”赵小蜂听着马车里忽地没了动静,心里直打鼓,正欲伸手撩起车帘看一眼, 冷不丁一只茶杯迎面掷来,差点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整个人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远离是非之地,远离是非之地…… 赵小蜂不敢掺和两人的事了,拽着车夫连滚带爬离马车远远地守着。 马车里—— 沈绿珠坐在软榻上,而赵烈衣裳被扯得凌乱,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那是被沈绿珠打的!“沈绿珠你个母老虎,爷不是打不过你,爷是不打女人,你别以为爷怕了你……”赵烈脸色涨红,气得不行, 结果一抬头,却见沈绿珠似红了眼眶,他当即愣在原地,脑子都发白了。 只听沈绿珠声音似有些哽咽:“我怎么就嫁了你这样的混账!” 他赵烈皮粗肉厚,不怕打不怕骂,可他一看到沈绿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受:“你别哭啊!不是这样的……” “我、我就是嘴碎!”赵烈凑过去,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你别哭,你千万别哭!我害怕!” 沈绿珠倒不是真要哭,她这是被他给气的! “是我混账!”赵烈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下,慌里慌张的说, “我就是听说你们沈家的姑娘天底下第一漂亮,动了凡心!姑奶奶,我生平就四大愿望:喝烈酒驯猛鹰策宝马抱媳妇!全燕州城谁不知道我赵三郎从小就扬言要娶闻名天下的美人为妻?” 沈绿珠拍榻,硬生生逼出一滴眼泪吓唬他:“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 “你别哭呀!”赵烈真要吓死了,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给她擦小珍珠,“我招!我招还不成么?!” 赵烈一膝跪地半蹲在她面前,急得头顶冒烟,哎一声,破罐子破摔了: “那宋怀玉你见过了?那是咱们燕州第一美人儿,谁知叫这祝狗给娶走了!那爷只好娶冠绝天下的美人儿才有面子了,是不是?爷岂能输给他?!” 第89章 这两人,看着也忒不对劲了 再看沈绿珠看着这些健硕的大汉,手中帕子捂着下半张脸,露在外边的眸子,目光闪闪。 她比姜穗要大胆些,嗤的一笑,不吝夸赞:“燕州的儿郎倒是健硕。” 不知为何,赵烈心里不服气极了:“这些人空有一身蛮力,有什么好看的!” 沈绿珠记着他信誓旦旦扬言要纳两房小妾的事呢,当即上下扫了他一眼,嫌弃道:“那也比世子这小身板好多了!” “沈绿珠你……”赵烈还没来得及说完,旁边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夫君,他们不及你好看!” 赵烈:…… 沈绿珠:…… 啊,这……尴尬。 沈绿珠和赵烈同时定住了。 正斗气的两人齐齐抬头朝人群里看去,却见旁边人群里,一个穿桃红色绣云纹罗裙的女郎,正挽着一个穿蓝色锦袍的英俊郎君说话。 那女郎个子稍矮些,樱唇说话时,那年少郎君嘴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身子微微朝她倾靠俯身。 两人对视之时、说话之时,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不仅如此,那女郎面容娇美,那郎君亦是剑眉星目,站在一起,说不出来的登对。 就在沈绿珠话音落下时,那女郎和郎君也抬头朝他们看来,一时间八目相对! 沈绿珠所见儿郎,要说容貌上乘者,除了赵烈之外,那李家二郎李策算一个,而眼前这个一身雍容贵气的祝藏瑜,也算一个。 他旁边那位女郎,自然就是她与赵烈成亲时,见过一面的燕州第一美人宋怀玉了。 沈绿珠认出了人,正要朝他们点头打招呼,却见那祝藏瑜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装货!”赵烈心里臭骂,猛地将环抱的双臂放了下来,与祝藏瑜四目相对时,一时火花四溅,连空气都在刹那间仿佛凝结了一下。 这气氛,实在诡异。 沈绿珠瞅瞅祝藏瑜又瞅瞅赵烈,这两人,看着也忒不对劲了! 宋怀玉面色也微微一变,纤纤十指紧紧抓着祝藏瑜的手臂,生怕他上来揍人似的:“夫君?” 身后的纪长兴才看见祝藏瑜,当即‘我靠’一声,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姜固安的腰。 姜固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我操’一声,面色大变:“我滴乖乖,待会儿可千万别又打起来了!” 祝家的护卫已经围上来了。 这边成阳和骁阳也倏尔护在了赵烈身侧。 两边人这还没说话呢,就这么剑拔弩张的。 沈绿珠倒是奇了,啧啧,这两人结的什么仇什么怨呀? 祝藏瑜黑着脸看了赵烈片刻,又扫了沈绿珠一眼,突然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揽着宋怀玉的肩一笑:“夫人,我们走!” 得, 即使两边还没动起手来,可祝藏瑜这一笑含着的讽刺意味也太明显了,简直就是踩了赵烈的尾巴,他拳头当即就硬了! “诶诶诶,”眼看苗头不对,纪长兴和姜固安当即冲上来,一人一边按住赵烈的胳膊,“你大人有大量,少跟他这等小人计较!” 赵烈大怒:“他竟敢笑爷!他什么东西!” 赵烈这回是真生气了,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这狗杂碎!”纪长兴和姜固安两个力气没他大,险些没能摁住他, “三郎、三郎,消消气!这大过节呢,咱先放他一马!啊?” 赵烈像头愤怒小老虎,冲着祝藏瑜离开的方向怒道:“有种给爷站住!” 好好好,这下子看杂耍的路人都不看人大汉翻跟头了,转过头来看他了。 沈绿珠有点丢不起这个人,转头问姜穗:“这祝公子,跟你三哥有过节?” 姜穗这回学聪明了,脸撇到一边去,哼哼:“我才不告诉你。” 好,她踢到铁板了。 沈绿珠眼皮一跳。 这个祝藏瑜不是祝知府的儿子么?他怎么敢挑衅赵烈这个燕州小霸王的? 好,等下回去抓小蜜蜂来审审! 赵小蜂:……啊? “好啦,”沈绿珠看着赵烈还在发脾气,赶紧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走。 沈绿珠抬手顺着他的背,恨铁不成钢,“你省省力气,他都跑远了,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是不是?” 赵烈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竟敢笑他爷爷!” 嫌弃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呼吸都是错的呀。 不过,沈绿珠回想刚刚祝藏瑜扫她那一眼,她敢肯定,那祝藏瑜定是把她和赵烈捆绑在一起,也一起嘲笑了! 这人,实在是太欠揍了! 沈绿珠稍一思考就知道那祝欠揍在笑什么了,只是,鄙视赵烈这个混账可以,他怎能鄙视她沈绿珠呢?(@ ̄ー ̄@)怒 赵烈气呼呼瞪着沈绿珠:“出门在外,你怎能在外人面前这样贬损爷?你让爷这张脸往哪搁?!” 尤其是在死对头面前丢了面子,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么?! 赵烈浑身难受,好死不死的,这跟着沈绿珠随便进了一家银楼,就又碰见了祝藏瑜和宋怀玉!真他祖宗的冤家路窄! 只见祝藏瑜背对着他们拿起一支镂空雕花玫瑰簪,往宋怀玉云鬓上插去,端的是公子如玉,美人娇羞,情意浓浓,惹得店里的客人不住地瞧他们。 赵烈见了祝藏瑜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心里不痛快极了:“死装货!” “还在生气呢?” 虽然不知道赵烈跟祝藏瑜有什么过节,但是赵烈性子傲,刚刚她嘴快贬损他,确实让他在祝欠揍面前丢了面子,行,她帮他找回场子。 沈绿珠笑眯眯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半怨半痴地嗔他一眼,才掏出帕子往他额头蹭去给他擦汗,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声音也软绵绵的,“瞧你,一身汗!” 祝藏瑜和宋怀玉闻声偏头朝两人看去—— 也不知是沈绿珠刚刚嗔他那一眼太勾人,还是母老虎突然转了性,总之赵烈猛地被口水呛得咳了一声,小脸微红。 沈绿珠朝他眨眨眼睛,“三郎,你热不热?” “不热不热,”赵烈心头叮的一声,别提多上道了,回头一把就抢过姜固安的金骨折扇,鞍前马后地给沈绿珠扇风,“夫人,你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沈绿珠抿嘴一笑,抬手含羞带怯地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讨厌~” 后头跟着的姜固安几个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祝藏瑜、宋怀玉直接:宕机…… 第88章 没想到你这么大度 钟氏不待见赵烈,扯了扯赵然的袖子:“二爷,我们走吧。” 因着今日是七夕,大家都想出去玩,赵然也就没说什么,朝他们点了点头,先上马车走了。 赵烈嘴边打了个哨,那匹黑色宝马当即从小厮手里哒哒跑过来,姜固安三个也翻身上马,只有沈绿珠坐马车。 赵烈昨儿个才丢了场子,心里就一直记着,当即策马走到车窗边上敲了敲。 看见沈绿珠纤纤葱指撩起一角帘子,露出半张雪面,他贱贱地说道:“你这也太娇气了!瞧瞧人家姜穗,马儿骑得多利索!身为爷的媳妇却不会骑马,真丢爷的脸!” 沈绿珠哪瞧不出这厮故意的,当即抿嘴一笑:“你们燕州风沙大、太阳也大,我可不想晒黑变丑。” 前头的姜穗听见了,喉咙顿时一噎,气得回头朝她的丫环道:“快快快,把本小姐的帷帽拿来!” 赵烈:“……” 他哼哼两声策着马儿往前走去,嘴里不服输:“也是,你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沈绿珠听见了,当即从凌霜腰间夺过弹弓,凌霜心底嘿嘿一笑,殷勤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小石头递过去! “砰”一声石子从弹弓里飞射出去,正中赵烈的后背…… “哎哟!”赵烈猛地回过身来,咬牙,“沈绿珠!” 可惜车帘子已经放下,那张勾人心魄的美人面也跟着消失在帘子后面了。 “三哥你没事吧?”姜穗心疼坏了,策马走到赵烈身侧嘘寒问暖,回头瞪了马车一眼, “坏人!又欺负三哥!” 姜固安赶紧上前捂她的嘴:“姑奶奶,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 赵烈:……?! “姜固安你给爷闭嘴!”赵烈一脚朝姜固安座下马臀踢去,大马撒蹄往前跑去,惹得姜固安鬼哭狼嚎,“我靠我靠!赵三郎你不讲义气!” 赵烈哈哈大笑,和纪长兴一起策马追了上去,大声嚷起来:“随我策马燕州!驾!” 简直像三只脱了樊笼的鸟儿,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三人胡闹,也不禁笑了起来。 这样肆意的少年郎,谁见了不喜欢呀? 行至闹市,众人将马车和马匹停好,一头扎了进去。 “好热闹!” 不过才逛了两刻钟,傲雪和凌霜已经抱着糖葫芦炒栗子在啃了。 这是沈绿珠在燕州过的第一个七夕节,真是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一群少年人也是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这不,看到前方有个卖瓷偶的摊子,姜穗当即挤了上去。 只见上面摆着各种惟妙惟肖的瓷偶,因着今日七夕赶个节庆,上面许多瓷偶都是成双成对的。 旁边的姜穗看得眼睛发亮,指着一个大肚胖娃娃:“我要这个!” 凌霜也护着沈绿珠挤到前头,看着这些瓷偶不禁感叹这摊主的手艺巧:“真好看!世子夫人,我们也买一个吧!” 纪长兴闻言,忽地挤眉弄眼撞了一下赵烈的肩膀。 赵烈一脸懵圈:“好端端的,你撞我作甚?” 纪长兴冲他挑了一下眉,恨铁不成钢:“牛郎织女呀!你不买一对送给世子夫人?” 看看这周围出来逛街的有情儿女,哪个不给对象送礼?! 赵烈闻言,面色微微别扭起来,切了一声:“牛郎织女哪里好了?一年才能相会一次!不买!” 纪长兴气得一拳头往他胸膛捶去,臭骂:“你小子也忒不解风情了!” 赵烈哼哼不作声,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娇小姿态,目光瞅瞅这摊子上的牛郎织女瓷偶,又瞅瞅正专心挑着瓷偶的沈绿珠,心下赧然,赶紧抬头看天。 离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的男子手中抱剑,矗立在人群里,正静静地朝赵烈望来,目光如刺。 这人俨然一身江湖游侠的浪荡打扮,可那腰身却是长身玉立,落在人群里实在是太扎眼,赵烈目光本无意在人群里虚虚一扫,却忍不住定睛看了他一眼。 “在看什么呢?走了!”姜固安拍了一下赵烈的肩膀,赵烈就这一恍神的工夫,那人倏尔不见了踪影。 他收回目光,见沈绿珠手里捧着个绿衣瓷面的胖娃娃从摊子退出来,脸上笑意盈盈。 他转瞬将那人抛之脑后,手指发痒,朝那胖娃娃露着的肚子弹了一指,邦的一声脆响。 沈绿珠抬手一挡,霎时怒目瞪来:“别犯贱!” 赵烈: ̄へ ̄ 姜穗兴冲冲从两人中间插进来,将两人阻隔开来,笑嘻嘻把手中扛大刀的关公瓷偶塞进赵烈手里,讨好道: “三哥,这个我送你!” 赵烈得意地冲沈绿珠挑了一下眉:“还是姜妹妹贴心,不像某人……” 沈绿珠咬牙暗恨,附耳小声:“姜妹妹贴心,你怎么不娶你姜妹妹啊?” 赵烈一点也不气,贱兮兮咬她耳朵:“没想到你这么大度,改日爷再纳两房小妾,让她们每日给你行礼问安,怎么样?” 沈绿珠笑意更深了些:“成啊!我一个人也是无聊,多两个妹妹陪我正好。” 赵烈一面磨后槽牙一面应道:“成,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但面上却笑嘻嘻的,在纪长兴几个看来,这不是在打情骂俏么? 姜固安一把将姜穗扯回来,抬手就给她一个爆枣:“没瞧见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呀?你去凑什么热闹?” 姜穗:(@ ̄ー ̄@) 她就见不得三哥跟旁的女郎卿卿我我,更要挤上去将两人分开来:“三哥,我们去看皮影戏吧?” 姜固安:…… 啊,这逆女! “大白天的看什么皮影戏?一边去!”姜固安豪不留情地将姜穗又扒拉回来,“那边有杂耍,走,瞅瞅去!” “好!” “再来一个!”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沈绿珠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到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大汉,光着精壮的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膀子在表演翻跟斗。 翻完跟斗,一个个朝那烧着火的火圈钻去,完美落地,一时喝彩声阵阵。 只见那白日火把烈火噼啪,照在这些大汉古胴色的皮肤上,上面汗珠浮在结实大块的胸肌上,跑动时像一只只敏捷的豹子,惹得不少妇人都红了脸。 “哎呀!”姜穗又羞又难为情,双手当即捂住了眼睛,可手指却悄咪咪叉开一道缝…… 姜固安:…… 纪长兴:…… 第87章 七夕2 赵小蜂看着他嘚瑟的样子眼角直抽抽:您和金大郎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了。 赵烈可不关心金淮序这个倒霉蛋,只是心头蠢蠢欲动,有些不甘心地凑过头来问赵小蜂:“听说那沈二小姐不过十五,长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娇软温柔,说话更是轻声细语!是不是真的?” 赵烈还没见过沈蓝珠,但是赵小蜂见过呀! 赵小蜂一想起沈蓝珠那弱柳扶风的美人儿,顿时就想起那阴恻恻在背后吐信子的毒蛇,浑身当即起鸡皮疙瘩,呐呐道: “世子爷,其实还是咱世子夫人好……” 瞧他这反话说的,赵烈顿时长吁短叹、捶胸顿足:“怎么偏偏嫁过来的是沈绿珠这只母老虎?!要是嫁过来的是沈二小姐多好啊!” 他抬手就敲了赵小蜂一个暴枣,怒道:“都怪你!当初在信里早点写清楚不就没沈绿珠什么事了?!” 赵小蜂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欲言又止:爷,您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生米煮成熟饭了都!”赵烈那个气呀,将手中绸布往赵小蜂怀里一扔,气呼呼提着刀一个纵身跃了出去,“走,去试试爷的刀利不利!” 沈绿珠回到内室,刚将沈蓝珠的信收到妆奁里,就听到外边传来一众丫环小厮的喝彩声: “世子爷好厉害!” 沈绿珠转身走出去,看见成阳和骁阳在院里陪赵烈耍刀,瞧着有模有样,可是成阳骁阳压根就不敢使劲,怕伤到赵烈。 沈绿珠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偏头朝凌霜道:“去,叫钟钺来试试他家大姑爷的身手!” 钟钺过来,沈绿珠站在台阶笑眯眯看着赵烈:“世子,我找个人陪你玩玩!” 话落,钟钺指间扣着鬼头刀猛然出鞘,凌空朝赵烈当头劈去! 赵烈抬刀一挡,只听呈一声,虎口被震得发麻,直接后退了两步才将钟钺的刀架住! 赵烈:……靠( ‵o′) 赵烈急得在心里骂爹,但眼底却升起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喝道:“再来!” 钟钺那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手中一把鬼头刀在扬州时替沈知府不知震慑过多少宵小!赵烈与他不过过了十来招,就已经感觉吃力了。 成阳和骁阳陪着赵烈那叫玩儿,可人家钟钺可是真枪实弹的! 成阳和骁阳顿时心惊胆战,生怕钟钺一个不留神将自家主子给劈了,急得频频看向沈绿珠。 却见凌霜搬来一把太师椅,沈绿珠施施然坐下,看耍猴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成阳和骁阳:……汗! “世子爷,承让了!” 两刻钟后,赵烈一刀撑地,一膝跪地,被钟钺的鬼头刀压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赵烈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一把将刀扔开,整个人摊在地上,双手双脚摆成一个大字,嚷道:“真他娘的痛快!” 钟钺收了刀,赵烈一个鲤鱼打挺,厚着脸皮盯着他手中的鬼头刀双眼发光:“借你刀我玩玩!” 钟钺当即将刀朝他扔去,赵烈伸手接住,靠,这鬼头刀,真他娘的重! 沈绿珠笑眯眯起身,问走过来的钟钺:“如何?” 钟钺斟酌着词回答:“世子年小,身量矮了些,与属下比试,实在有些吃亏,不过,” 他眼睛亮了亮,“世子底子确实好!” “你这护卫身手不错!”赵烈走过来,将刀抛回给钟钺,听了一耳朵,当即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说我坏话呢?!” “是呀,”沈绿珠目光当即上上下下瞅了他一眼,瞅得赵烈心里直发毛, 只听这小狐狸毫不客气地说道,“说你长得矮呢!” 钟钺:……! 他真真儿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赶紧悄悄溜走。 没想到这句话倒是直接捅赵烈心窝子了,当即跳脚:“沈绿珠,你你你、你给我闭嘴!” 赵烈脸红到了脖子根,大怒:“我肯定会长高的!” 沈绿珠噗嗤一笑,拿起帕子掩住唇,一双桃花眼不住地瞅他,把赵烈气坏了:“你给我等着瞧!” 赵烈被气得一晚没睡好。 次日七夕一大早,姜固安姜穗和纪长兴三人早早就往燕国公府来了:“赵三郎!赵三郎!出来!” 得知赵烈窝在那个破兵器房,三人当即兴冲冲过去,姜固安和纪长兴一人架住赵烈一边胳膊,将人架了出去。 姜固安勾着赵烈的肩,问:“我说赵三郎,你当真要去军营玩儿?” 赵烈哼哼两声算是应了。 “不是吧?”纪长兴拍了拍赵烈的胸口,心里‘我靠’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你去军营了,我们哥俩怎么办?!”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混惯了,突然间赵烈要去军营了,还怎么在一块玩儿? 赵烈嘿嘿一笑,搭着两人的肩:“要不,你们陪我一起去?!” “没得这样害兄弟的哈,”姜固安跳起来,一脸拒绝,“我疯了么我?我家金山银山花都花不完,我可不去受这个罪!再说了,我家就我一根独苗苗,万一我有个闪失,你想让姜老头绝后啊?” 纪长兴也道:“我娘非打死我不可!” 他可是纪父的遗腹子,纪母肯定不会让他去军营的。 三人正打闹着,冷不防看见沈绿珠过来,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打哈哈:“世子夫人,早啊!” 沈绿珠脸上带着笑:“姜公子纪公子姜妹妹也来了?正好,今日七夕,我正想问问世子要不要出府玩儿,你们要不要一起?” 姜固安猴精猴精的,当即一把扯住赵烈的胳膊:“对对对,快活一天是一天,赵三郎你还杵在这干嘛呢?走走走!” 姜穗一看到沈绿珠就双手抱臂,撇过脸去:“哼!” 理也不理沈绿珠,像条小尾巴追着赵烈而去:“三哥,你等等我嘛!” 一群人吵吵嚷嚷出了肆阳院,谁知刚出公府大门,就看到赵然一家三口。 赵然抱着杏姐儿,与钟氏正要上马车,听到他们吵吵嚷嚷出来,当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赵烈脚步顿住,原本还想打招呼,可一看着钟氏,他脸就撇到一边去了。 倒是沈绿珠笑着开口:“二哥,二嫂。” 第86章 七夕1 “怎么会呢?”沈绿珠正想试试他有几斤几两,便轻声细语地哄着他,那小表情认真得呀, “放眼整个燕州城,可不是谁都得到世子的墨宝的,是不是?我把世子的墨宝往铺子里头一挂,旁人是不是觉得很稀奇、是不是觉得很新鲜?” 她笑得跟狐狸似的,“这天底下没有人是不爱凑热闹的,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就把仙织阁的名声打出去了?” 这母老虎突然温柔小意哄起人来,谁招架得住呀?! “奸商!”赵烈心里一乐,嘴角更是翘得高高的,这下子都被她哄得有点儿飘飘然了,“不过你倒是有眼光!挂爷的墨宝,你这铺子的确是天底下独一份儿!” 眼瞧着鱼儿上钩,沈绿珠当即从一旁的画缸里取下两个空白卷轴,在书案上展开,哄着他:“那就求世子赏脸了!” 赵烈心里那个乐呀,当即提笔蘸墨,只见他在一面空白卷轴挥墨写下:“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另一面空白卷轴写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两句诗,一句出自《七夕》,一句出自《鹊桥仙》,倒也应景! 沈绿珠凑过头来,只见他笔力刚劲,画锋犀利, 顿时瞠目结舌,不是说赵烈不爱读书?她还等着看鬼画符呢! 难怪他刚刚说大话时也不脸红,原来人家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呀! 沈绿珠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想到世子字写得挺好!” 赵烈看着沈绿珠一副惊讶的表情,更加得意了:“爷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写的,旁的人求爷,爷都不给!” 沈绿珠狗腿地:“是是是,谢过世子大爷!” 赵烈可受用了,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沈绿珠还以为赵烈真的不学无术,如今倒是对他略有改观。 她回头找来大胖:“我且问你,世子以前是跟着谁读书?” 大胖被问得直挠头:“教过世子爷的西席先生有七八个呢,小的也记不全了,不过,后来世子爷把先生都气跑后,是二爷亲自带世子爷读了两年书!” 难怪! 沈绿珠迟疑了一瞬,“哦?那后来二爷怎么不继续带世子读书了?” 大胖声音低了低:“二爷身体不好,世子爷又闹腾,这课业也是断断续续的;后来国公爷干脆就不让二爷将世子爷带在身边了,让世子爷跟着武师傅习武去了。” 见沈绿珠面色沉沉,大胖吓得心肝颤颤,生怕给自家世子爷捅了娄子,忙找补:“世子夫人,咱世子爷脑瓜子还是很聪明的,他就是不爱读书罢了……” 沈绿珠瞪了他一眼:“那跟着武师傅习武,也可以继续读书啊,国公爷怎么不给世子再请个先生回来?” 大胖瞪圆了眼睛:“那会儿世子也大了,世子夫人,您觉得谁还管得住世子爷?” 赵烈早早没了娘,燕国公又忙于公务,赵然身体又不好,谁还管得住他? 大胖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劝道:“世子夫人,您看咱们世子爷又不用考状元,您就……”别纠结世子爷读不读书这个问题了…… 沈绿珠一记眼刀朝他刺去,大胖霎时不敢说话了。 沈绿珠坐在椅子里,扶手搭着一臂,忽地皱眉:赵烈既然愿意跟着他二哥读书,说明孺子还是可教的,那赵烈为什么要把西席先生赶跑? 沈绿珠兀自想,启蒙那会儿他还很小吧?刚刚没了母亲,又没人督促他读书,也是怪可怜的。 沈绿珠从小父疼母爱,体会不到赵烈当时的心境,不过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这家伙起码能在辛侧夫人眼皮子底下长这么大,闹腾点就闹腾点了。 沈绿珠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挥手让大胖下去了。 大胖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跑了。 沈绿珠起身往外走去,却见陶瓶几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陶瓶迎上来,大着胆子问:“世子夫人,七夕那日,我们也在院里设香案拜织女吧?” 是了,还有两日就是七夕了。 沈绿珠闻言欣然应允:“好啊,到时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众丫环听了,当即欢喜道:“咱们燕州七夕节的乞巧市可热闹了!世子夫人初到燕州肯定没去过,若是世子夫人得空,可一定要去看看!” “是啊是啊,七夕晚上大家还会去河边放河灯,看织女和牛郎相会,可好玩了!” 众丫环七嘴八舌,说得沈绿珠心头一动,这时傲雪从外边进来,欢喜道:“世子夫人,庞大哥他们回来了!” 庞兴他们从兴都回来了! 沈绿珠眼睛一亮,忙起身去正堂见庞兴,急问,“怎么样?可见到蓝儿了?” “见到了!”庞兴脸上还挂着笑,将自己在金府的所见所闻一一转述给沈绿珠听,听得沈绿珠脸上凝重渐渐散去。 心里甚至有点惊讶:“那金淮序品性竟这样谦和?” 一个人若是人人称好,且脾性温和处事波澜不惊,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心性很厉害的人! 沈绿珠手扶着座椅扶手轻轻敲了敲,心里揣度了片刻,复问:“那金家难道就没有什么异常?” “二小姐查过二姑爷,”庞兴压低了声音道,“二姑爷原先不是有过一个未过门的妻子?那妻子是鸿胪寺寺丞余家的大小姐,听说是秋猎的时候坠马没救过来,这门婚事就……有些做不得数,那余大人余夫人曾动了让余二小姐替嫁的心思,但最后没成!” 沈绿珠听到这里嘴角讥讽地一扯:“看来这金家也是一塘浑水!” 庞兴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呈了上去:“这是二小姐给您的信!” 沈绿珠一目十行看完沈蓝珠的信,知道妹妹心中有数,这才放下心来,抬手道:“你们赶路也辛苦了,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是。” 赵小蜂看见庞兴从肆阳院出来,转头就兴冲冲告诉了赵烈:“世子爷,那庞兴从兴都回来了!” 赵烈正拿着绸布擦着手里的虎头刀,闻言啧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的:“那金大不是抢了沈二小姐当媳妇?看样子兴都风浪也不平静嘛。” 第85章 你是不是想拿爷取乐? 瞧他这小胳膊小腿的,身量没他二哥高,膀子也没他大哥粗,能抡得动这大锤才怪! 赵烈看着那个大锤,俊俏小脸瞬间憋得通红:“沈绿珠,你你你……” 凌霜站在一侧,看着赵烈面色变来变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小蜂和大胖想笑又不敢笑,因为憋笑憋得大脸通红,最后一边忍着笑一边逃也似的跑了:“世子爷,小的去看看飞虎去哪了……唔……哈哈哈哈……” 沈绿珠抬起团扇挡住皓齿,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烈见状,气得鼻子都歪了,咬牙看着沈绿珠:“你你你、你给爷我等着!” 沈绿珠笑得肚子发疼,脸颊红粉纷飞,煞是动人。 好半晌,她才止住笑,走上前拿团扇捅了捅他的背,哼了一声:“谁叫你刚刚拿剑吓我?”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赵烈在这破兵器房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将手中剑朝那书案狠狠一掷,那把剑顿时插在上头,与前不久沈绿珠劈在那书案上的斧头并列着。 然后他气呼呼转身跑了。 才回了正屋,瞧见西梢间大变样,这家伙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正忙活的一众丫环:“谁让你们动爷的东西?” 陶瓶几个吓得瑟瑟发抖,傲雪瞅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他,指挥着其他人:“快,把香橼拿来摆上,世子夫人爱闻那个。” 赵烈:……呐呢?! 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呢! 见众人不搭理他,赵烈气得跳脚,在这指桑骂槐:“好好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们!” 沈绿珠看着他跳脚,就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摇摇头,上前给‘猫’撸毛去了。 她抬手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扯到身侧,伸手顺着他的背:“没让她们动你的东西呢,等下收拾好,再给你摆上,成不成?” 赵烈本就是面子上过不去,这会儿沈绿珠给他台阶,他立马就下了。 假模假样地抬了抬下巴,像只傲娇小孔雀:“爷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少一件,你赔爷!” “是是是,”沈绿珠回头假装瞪了傲雪她们一眼,“世子的东西好生收着,听到没?” 陶瓶几个低着头憋着笑,配合地应了一声:“是。” 赵烈气终于顺了,伸手一把夺过沈绿珠手里的团扇,大爷似地边往东次间走边扇:“热死爷了。” 只可惜他还没得意半天,次日醒来去西梢间找他拉弓用的扳指时,看到那西梢间俨然变成了他最头痛的书房,差点气了个倒仰! 他肯定是被沈绿珠做局了! 赵烈撇撇嘴:“不是,你摆这么多书干嘛?打算考女状元?!!!” 沈绿珠摆摆手:“没呀,就是想着无聊时看看书消遣一下时间,再者,我平时要在这里给爹娘还有妹妹写信,把这里收拾得宽敞些,看着也舒服是不是?” 赵烈抬头扫了一眼西梢间的新布局,看着,也的确是比之前好上不是一星半点。 他也懒得跟沈绿珠计较,找到博古架上的匣子拿了扳指,就走了。 沈绿珠站在书案后铺纸研墨,看到外边一众丫环小厮皆挤在院子里看赵烈射箭,喝彩声阵阵,把赵烈哄得高兴不已。 赵小蜂在院子里竖了靶子,沈绿珠抬头朝窗外看去,就看到赵烈顶着日头,张弓拉箭,“咻”一声正中靶心! 沈绿珠手支着下巴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啧的一声。 这家伙撒泼打滚地闹着不想去军营,其实心里是欢喜的嘛。 也不知公爹会给赵烈安排个什么职位? 军中事,沈绿珠着实操不上心了,反正再差,公爹怎么着也得给赵烈一个百户当当吧? 察觉沈绿珠在瞅他,想起昨天她嘲笑他抡不动大锤,赵烈浑身一激灵,咻咻咻又射了好几箭,箭箭皆中靶心,还嚷道:“大胖!” 大胖会意,手中铜钱在数米之外往空中一抛,赵烈展臂拉开弓箭,眼睛一眯,咻一声利箭飞出去,将那枚铜钱凌空串起,啪一声插在靶心上! 众丫环小厮哇一声嚷开来:“世子爷好厉害!” 赵烈回头,站在烈日下龇着一口大白牙,冲沈绿珠抬了抬下巴。 虽然读书不成,但这家伙一身功夫倒是没落下。 沈绿珠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有刻意卖弄之嫌,她就见不得他嘚瑟,当即定了定心神收回目光,继续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备选名字: 仙织阁、霓裳阁、锦绣轩、彩织坊。 原先她想着开个胭脂铺,但开胭脂铺要请会制胭脂水粉的师傅,好的手艺师傅不好找。 而且名声稍微响亮点的胭脂铺都有传世的独家秘方,几乎千金难求。 这两样东西沈绿珠都没有,所以与其开胭脂铺,不如开绸缎庄。 一来,江南绸缎畅销,母亲在扬州有门路有资源; 二来,开在燕州的绸缎庄,可以跟母亲在扬州的绸缎庄形成生意往来,方便日后联系。 赵烈赢回了场子,背着大弓兴致勃勃从外头跑进来,要到沈绿珠面前显摆,结果却见沈绿珠看都不看他,只顾写着什么。 他凑过来,额头还渗着细汗,身上热气腾腾的:“你在干嘛?” 沈绿珠与他个头差不多高,一偏头就瞧见他眉飞色舞的,笑了笑:“我想在燕州开个绸缎庄,在想名字,” 开铺子?赵烈恍然记起姜固安提过一嘴。 沈绿珠眼中流光一闪,将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正好,世子帮我参详参详呗。” 赵烈这会儿正高兴,真真儿是有求必应:“成啊!” “七夕节你们女儿家不是还要向织女乞巧?”他手指头往纸上哆哆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织女手巧,植桑养蚕,抽丝织锦,谁人不知?我看仙织阁就挺好!” 沈绿珠心里也正是属意这个名字,两人倒是心有灵犀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世子聪明!”沈绿珠眼珠子一转,极其夸张地抚了一下手掌,趁他高兴一把将手中狼豪笔塞到他手中, “这铺子开起来,店里得挂两幅字画,那我今儿个就斗胆再向世子求两幅墨宝,成不成?” 墨宝?他?! 赵烈唇角颤颤:“你是不是想拿爷取乐?” 第84章 “哼哼……好男不同女斗” 辛侧夫人放下橘子,眸中腾起几分肃杀:“一时不察,这赵烈就长这么大了!当初没能尽早将这个祸害除去,我心始终难安!” 这赵烈要是一辈子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多好!如今偏偏要到军中去! “他想去军营,就让他去好了!” 赵煦吃完橘子,不以为意地拍干净手上的碎屑,霍地站起身,嘴边勾起一点冷笑,“姨娘,你当军中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就怕他赵三郎有命进去,不一定有命出得来!” 就算他赵烈有命出来,不死也得残,他这一辈子只能继续当个废物世子! “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得了,”赵煦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姨娘在内宅不便行事,去了军营,以为便是天高地阔么?只怕他更是插翅难飞!” 辛侧夫人闻言,眸子一亮。 她坐在椅子上细细回味着赵煦的话,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倏尔一笑:“倒是我糊涂了!” 另一边, 刚出了锦月居的凌霜回想着辛侧夫人的话,皱了皱眉,小声和沈绿珠说道:“这个侧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大小姐,您刚刚怎么不应了她?” 二十个护卫的月俸燕国公府给包圆了,他们倒省一大笔银子,不好么? 沈绿珠抬脚往肆阳院走去,心里啧的一声:“你当真以为咱们这位侧夫人糊涂不成?这赔本的生意,她可不做!” “你以为她打的是什么好主意?”沈绿珠冷哼一声,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古财帛动人心,如果我真占了这个‘便宜’,后头只要侧夫人手指头捏一下,这月俸她想发迟一点或发晚一点皆随她的意,那么钟钺他们就少不了要看她脸色行事,你说,以后钟钺他们还能对我忠心耿耿么?” 凌霜这才恍然大悟,顿时脸色都青了:“这个侧夫人,当真是佛口蛇心的玩意!”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招招致命。 这就是辛侧夫人的高明之处了。 “与咱们这位精明的侧夫人打交道,不多留个心眼怎么行?”沈绿珠眯眯一笑,“还是爹爹和娘亲有先见之明啊。” 沈知府把护卫们的身契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却把护卫们的月俸拿在手里,如此一来,无论是金府还是赵府对这些护卫有什么意见,都得找他去说喽! 沈知府抚须(得意):来找我都来找我,看我怎么治你!小王八羔子!哼哼。 辛侧夫人:…… “世子夫人,您回来了?” 沈绿珠刚回到肆阳院,就瞧见院丫环小厮们噼里啪啦将东西搬进搬出。 陶瓶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西梢间按您的吩咐收拾出来了,您去瞧瞧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妥当?奴婢们有些拿不定主意。” “哦?这么快收拾出来了?”沈绿珠眼睛一亮,将辛侧夫人的话丢之脑后,提起裙摆往屋里走,“走,看看去!” 西梢间里,傲雪正指挥着众人干活:“小心点,可别碰坏了!” 只见简陋的西稍间搬了巨大的博古架还有多宝格,对窗换了张大书案、木施和砚屏,众丫环正拿铜盆打了水在擦拭。 沈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布置,抬起葱指: “把这个青釉龙觚瓶放到博古架上去,还有这个铜熏香炉,放到高脚摆架,书筒、笔筒搬到书案……等下在案头摆几个香椽,味道清新提神醒脑。” “是!” 众丫环小厮得了令,忙得热火朝天。 沈绿珠退出西梢间,回东次间喝了一盏茶,才问:“世子呢?还呆在那个破兵器房?” 她都懒得将他那个书房称做‘书房’,直接按了个破兵器房。 凌霜努努嘴:“可不是,一大早就去那个破兵器房看他的宝贝去了!” 自从昨天燕国公发了话,定下让赵烈去军营报到的日子,这厮就在那个破兵器房呆着了。 沈绿珠歇了片刻,捡了两块绿豆糕填了肚子,拿起团扇一面摇一面笑眯眯地说:“走,瞧瞧他去!”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往破兵器房走,这还没走近呢,就听到里头传来兵器咻咻舞动的声音,以及赵烈兴高采烈的声音: “让你们瞧瞧爷耍剑的风采!” 大胖和赵小蜂在一旁捧场助威,两人笑得跟弥陀佛似的:“世子爷真厉害!” 行,她也瞧瞧去。 沈绿珠摇着团扇上了台阶,将将施施然走到门槛,冷不防一柄雪剑迎面霹雳而来,掀起一阵狂风! 凌霜吓得脸色大变,尖叫出声:“大小姐,小心!” 沈绿珠抬起团扇挡住脸,那剑尖就停在离她团扇不过半寸之地! 顺着那锋利的剑尖看去,是三尺剑身,而剑身背后,是赵烈那混世魔丸微微勾起的嘴角。 沈绿珠面不改色地从团扇后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抬起团扇将那剑尖拂开,切一声:“三脚猫功夫!” 正吹捧赵烈的大胖和赵小蜂:啊,这o((⊙﹏⊙))o 世子夫人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两人纷纷转过身,猛得咳了起来:“咳咳咳……” 赵烈脸上的得意消失地一干二净, 咻一声将剑收了起来:“哼哼……好男不同女斗!” 看着赵烈吃瘪,沈绿珠慢悠悠摇着团扇走进来,笑问:“世子这是在干什么呢?” 赵烈气坏了,不想搭理她,倒是大胖凑过来:“世子爷这不是快要到军营去了么?总得挑件趁手的兵器!” “哦?”沈绿珠闻言,看着赵烈手里的剑摇了摇头,“这剑太秀气,可不成!” 赵烈手中剑咻咻两下挽出一串帅气的剑花,斜睨着沈绿珠:“你怎么知道不成?” 沈绿珠轻笑一声:“战场上讲究大开大合,兵器最好是能做到收放自如,你惯来喜欢使刀的,剑怎么用得顺手?” 赵烈嘴角一抿,不置可否。 沈绿珠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跟他继续打马虎眼了。 她看着这满屋子擦得油光滑亮的兵器,倒是对那个将地面砸出大坑的锤子好奇得紧! 她看向赵烈,眼底藏着一丝戏谑:“耍剑的,我见得多了,没啥稀奇的!要不,你耍这百斤大锤给我瞧瞧?” 赵烈:……?!! 第83章 陪辛侧夫人唱戏2 沈绿珠挑了挑眉:“我这二十个陪嫁护卫的身契虽在我这,但他们这月例银子,却是我爹爹和娘亲包圆了。” 言外之意,这是人家爹娘给女儿的,不关你燕国公府的事,也用不着你燕国公府操心。 辛侧夫人脸上笑容微微凝住,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沈辞虽比不上燕国公官职高,但人家好歹也是一方知府,还是扬州这样富庶之地的知府,说明也是有几分得圣心的。 难不成辛侧夫人去跟沈辞说“你这样不行,你女儿嫁过来了,就是燕国公府的人了,这陪嫁护卫既然跟过来也是燕国公府的人了,自然该归燕国公府管”? 扬州千里远万里长的,辛侧夫人还没见过沈辞夫妇,就算见了,也得看看人家沈辞夫妇,是不是面团揉的那样好拿捏。 这沈绿珠都是个硬茬,她爹娘又这样做,分明就是要打燕国公府的脸,同时,也摆明了是要给自家女儿撑腰。 安氏和钟氏却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妒。 嫁人、做人媳妇、当人儿媳,娘家有底气,腰杆子挺得就是比她们要直。 安氏和钟氏此时看着沈绿珠,心中妒火烧得旺旺的。 听说沈绿珠命人给她那嫁到兴都的妹妹送生辰礼,就送了价值千两银子的东西! 辛侧夫人顿了顿,面上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竟是这样?倒是我没问清楚。” 沈绿珠此话,当真是打了辛侧夫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连想看沈绿珠笑话的安氏和钟氏,也讨了个没趣。 妯娌三人从锦月居走出来, 安氏眼珠子滴溜一转,扬着笑脸亲亲热热地挽住沈绿珠的手臂:“听说三弟妹的小妹嫁到了兴都,可是嫁的金阁老长子?” 安氏倒是会套近乎,沈绿珠心里跟镜子似的,也没戳破,面上同样笑笑:“大嫂耳朵真灵,小妹正是嫁给了金大郎。” 辛侧夫人根本不待见沈绿珠,而安氏也不见得对他们三房有多好,但安氏倒是懂做人,两边都不交恶。 她笑着与沈绿珠拉起了家常:“那金大公子正是今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可谓前途无量,虽说与令妹年纪差距大了些,可男人嘛,年纪大些,性子终归稳重些,会疼人。” 钟氏牵着杏姐儿的手跟在两人后面,一直竖着耳朵听,但面色却淡淡的,也没插话的意思。 如此安氏便与沈绿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两人面上都亲亲热热的,一直出了锦月居,在门口分别,安氏才牵着盛哥儿的手与她们分开。 安氏摸了摸盛哥儿的头,让他与沈绿珠说再见,却没让他跟钟氏说再见;反观钟氏,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牵着杏姐儿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安氏瞥了一眼钟氏,嘴角含着一丝嘲讽。 钟氏是因着给赵然冲喜的名义,才得以嫁进燕国公府的,安氏打心底里不大看得上钟氏。 沈绿珠看着钟氏离去的背影,也没有与她打招呼的心思了,转身带着凌霜回了肆阳院。 她打心底里敬重赵然,可不代表,她愿意拿热脸去贴钟氏的冷屁股。 难怪赵烈不喜欢这个二嫂,换她,她也喜欢不来。 按理,赵然赵烈两兄弟走得近,赵然又对赵烈多有照顾,他们二房跟三房也该亲近才是,可这钟氏大抵是个拎不清的,既没有安氏那样左右逢源的本事,又自恃清高。 沈绿珠倒是看出了,这个钟氏既不屑于与她来往,却对辛侧夫人多有讨好。 钟氏出生雁门钟氏,但他们这一支却是旁支,其父亲屡次落榜,如今在辛氏族学当个教书先生勉强糊口,一家子依附雁们大族辛氏而生。 如此钟氏嫁过来,便要看辛侧夫人的脸色行事。 而钟氏又不像安氏善钻营,娘家人口多,平时还要靠钟氏这个女儿接济一二,二房就指望着月例过日子, 赵二郎身子又羸弱,三天两天延医问药,这笔钱无论如何也省不得,所以虽然身为燕国公府的儿媳,表面看着光鲜,内里钟氏的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沈绿珠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总算明白辛侧夫人当初为何要使计将钟氏嫁给赵然了,因为这个钟氏实在是太好拿捏了! 只是钟氏性情如此,于赵二郎而言,实在不是良配啊。 她们三妯娌一走,辛侧夫人便面色不悦地靠着太师椅支着额头,她闭了闭眼睛,语气不耐:“去看看大爷回来没有!” 丫环得了令,当即守在大门等赵煦,一看到赵煦回来,忙将他请到锦月居。 赵煦大步走进东梢间,看见辛侧夫人支着额头,抬手就剥了个橘子给她:“谁又惹您生气了?” 辛侧夫人一看到亲儿子,气当即就消了一半:“还不是那个沈氏!算了,不提也罢!” 一听说是沈绿珠,赵煦剥着橘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过片刻,他神色便如常了。 大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三兄弟里属他相貌最肖燕国公,也最争气,辛侧夫人心里不知多欣慰。 她接过赵煦递来的橘子却不吃,忧心忡忡:“赵烈就要去军营了,你可有什么法子?” 昨儿个初一,一家子吃团圆饭时,燕国公已经发话,要赵烈不日去军营报到了! 本朝男子十六岁者成丁,成丁而役。 赵烈是燕国公儿子自然不用服役,但他如今才十四岁,年纪实在小了些,于是燕国公便让他过了八月初三的生辰,好歹满十五才去军营报到。 如今,离赵烈去军营,也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赵煦年长赵烈七岁,比赵烈早去军营几年,从新兵蛋子到现在,花了多大功夫才站稳脚跟? 辛侧夫人实在不想让赵烈这个时候去军营插一脚! 赵烈顶着世子的名头,谁知道军营里那些副将参将们会怎么想? 辛侧夫人更不乐意看到赵烈去抢自己儿子的风头与功劳! 再说这赵烈若不是从康乐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世子这个爵位如何轮得到他? 辛侧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 赵煦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有何可惧?” 第82章 陪辛侧夫人唱戏1 陪沈蓝珠过完生辰,庞兴一行人在月底离开兴都。 而这一日,在扬州的徐氏刚刚收到沈绿珠来的第二封信。 她看完信上的内容,一时间脸色变来变去的。 “绿儿信上写了什么?”沈知府急吼吼凑过头来,不看不要紧,一看,一张斯文的脸上顿时横眉倒竖,气得背手在屋里踱来踱去,骂道, “得亏他不是我儿子,要我儿子,我非打断他狗腿不可!” 他沈辞好歹也是进士出身,结果如今却摊上一个连书都不读的大女婿! 日后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有这么个大女婿,真真儿让他老脸往哪搁呀? 徐氏瞪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会儿反倒宽心下来了:“怕什么?世子也不过才十四,加把劲,焉知后来者不能居上?” 沈知府顿时吹胡子瞪眼:“就他?!” 信赵烈还是信他是秦始皇? 徐氏向来护短,如今沈绿珠与赵烈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赵烈就算是块朽木,那也是自家人说得,外人说不得的。 “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当岳父的胳膊肘还往外拐?”徐氏抬手就拧沈知府耳朵,”绿儿信说的事,你给我上心了!听到没?” 沈绿珠还没等到爹爹和娘亲的回信,就先等来了辛侧夫人的口信。 辛侧夫人派来的丫环道:“侧夫人请世子夫人去锦月居,有要事相商。” “哦?”沈绿珠正坐凉亭里摇着团扇,闻言手一顿,想了想,将手中扇子递给傲雪,朝那小丫环道,“你去回侧夫人,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是。” 沈绿珠摇了两下摇椅,也不知这辛侧夫人今儿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会派人过来请她去锦月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绿珠回屋换了件梨花白绣绿萼梅的衫子,就带着凌霜去了锦月居。 在锦月居门口,正好碰见领着盛哥儿前来的安氏,沈绿珠笑了笑:“大嫂。” 安氏见了沈绿珠在这里,倒是半点也不意外:“三弟妹。” 沈绿珠正思忖着辛侧夫人叫她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要事?没想到安氏也来了,想必,辛侧夫人叫的不止她一个人? 沈绿珠也没开口问安氏为何过来,倒是安氏自己开了口。 她语气微微有些嘲弄之意,说:“二弟妹脚勤,想必已经到了。” 钟氏也来了? 沈绿珠微微扬眉。 两人刚走到锦月居门外,果然就听到钟氏与辛侧夫人说话的声音:“来,杏姐儿,拿块红豆糕给侧夫人吃。” 辛侧夫人声音淡淡的,伸手摸了一把杏姐儿脸蛋:“杏姐儿乖,姨奶奶不吃,你吃。” 钟氏见她不接杏姐儿手里的红豆糕,面色便讪讪的。 这时,门外的小丫环进来,禀道:“侧夫人,世子夫人和大夫人到了!” 沈绿珠与安氏一前一后跨进门槛,果然瞧见钟氏已经到了,杏姐儿挨着她的腿站着,手里拿着块红豆糕在吃。 安氏见状,脸上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二弟妹脚程倒是快。” 钟氏喉咙一噎,讷讷应着:“我、我也是刚到。” 辛侧夫人目光往沈绿珠身上一扫,微微笑道:“来了,就坐吧。” 这语气,跟当家主母发话让儿媳妇坐下一样。 安氏是赵煦媳妇,也是辛侧夫人亲儿媳,她倒是不计较,转身就坐到了左下首,与钟氏面对面。 她这一坐下,这位置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因为辛侧夫人坐左上首,她和钟氏又分别坐了左右下首,那沈绿珠该坐哪? 显然以前沈绿珠还没嫁进来时,她们就是这么坐的,可没有沈绿珠留位置。 安氏和钟氏看着沈绿珠,眼底藏着一丝戏谑。 三个妯娌,这沈氏是后头嫁进来的,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正好给她个下马威! 沈绿珠心里啧的一声,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下,抬脚蹬蹬蹬走到右上首,与辛侧夫人并排着坐下了! 她是真敢! 安氏:…(⊙_⊙;)… 钟氏:…(⊙_⊙;)… 沈绿珠一点也没觉得不妥当,她可是世子夫人,辛侧夫人始终是妾室,论身份,左为尊,她左上首也是坐得的。 只不过锦月居是辛侧夫人的地盘,她是锦月居的主人,她先坐了左上首也说得过去。 辛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她碍于身份,也没资格指责沈绿珠。 只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自这沈氏进门,辛侧夫人在这燕国公府里,就感觉有些掣肘了。 沈绿珠手搭着座椅扶手,施施然发话:“不知侧夫人今日找我们来,所谓何事?” 辛侧夫人心里怄着火,但还是不动声色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今日找你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世子夫人入府的时间短,国公爷又命我掌中馈,有些事,世子夫人也应当知晓。” 沈绿珠凝了凝神,只听她说:“世子夫人还没进门时,大爷和二爷房里的月例是八十两,杏姐儿盛哥儿他们三个小孩子,每月各十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头看向沈绿珠:“世子爷还没成亲时,他那边,国公爷让比照他两个兄长,月例也是八十两。如今,” 她顿了顿,“世子爷与世子夫人终归是成亲了,国公爷的意思是,肆阳院抬到一百两,世子夫人,你看如何?” 如此一来,大房二房三房也相差不大,倒也公道。 沈绿珠对此没什么意见,笑了笑:“我听爹的。” 辛侧夫人话音忽地一转:“世子夫人陪嫁的二十护卫,只怕开销不小。他们既然愿意跟着世子夫人到燕州,可见也是忠心耿耿,以后这二十个护卫的月例银子——从公中出好了。” 她话音一落,安氏和钟氏当即对视了一眼! 这话听得安氏和钟氏心里甚是嫉妒,要知道养二十人护卫,得多大一笔银子! 无论是安氏还是钟氏,嫁到燕国公府的时候,也不过几个陪嫁丫环罢了,这沈氏,可是带了二十个护卫! 她们要是有二十个护卫,出门在外说话都不知多气壮! 沈绿珠眼眸一眯,从公中出,那这二十个陪嫁护卫不就变成燕国公府的护卫了? 辛侧夫人这是想斩断她的羽翼啊。 而且这笔钱如果从公中出,按理,安氏和钟氏是不是也可以多请几个护卫?这明显不公平。 沈绿珠眼底升起一点笑意:“这恐怕不成呢。” 辛侧夫人同样皮笑肉不笑:“哦?” 第81章 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2 沈蓝珠生辰,金雨铃送了她一盒兴都回味斋的蜜饯糕点攒盒,可谓别出新意; 就连小堂弟金淮时,都精心送了沈蓝珠两条红尾花鲤,养在一个小缸里,可以放在书房或屋外逗趣。 众人轮流去放烟花,金淮时放完烟花,也捂着耳朵跳过来:“怎么可能!这烟花是齐管家准备的,大哥要送大嫂的生辰礼肯定比这个宝贝!” 家里最小的两个最闹腾了,金淮序转瞬被架了上去,笑着抬手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爆枣:“多话!” 沈蓝珠恍然想起数日之前,他特地询问过她的生辰。 金雨铃捂着脑门,一激灵:“哦,我知道了!” 她揶揄地看着金淮序:“大哥的礼物,是只给大嫂一个人看的是不是?” 沈蓝珠听见了,悄悄瞟了他一眼。 金淮序面色有点绷不住,挥袖将两只皮猴赶跑了。 他瞧着众人都在玩闹都在看烟花,无人注意他俩,这才侧身低头望着沈蓝珠,小声:“我有礼物要送你,你可要看?” 沈蓝珠脸皮发烫,转头看烟花故意不看他:“才不要!” 金淮序无奈,只能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清润的眸子竟带了点恳求的意味。 不多时,两人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隐入人群,并肩离开。 金淮序温声,带着诱哄的意味:“夫人且随我来……” 沈蓝珠被他扯着袖子,半推半就随他去了书房。 勤笔斋是他素日读书处理公文的地方,沈蓝珠还没来过。 只见书案旁边的花几上,摆着的一个大肚画缸,正插着几个画轴,再过去,是一排博古书架,书籍在阁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几个瓷瓶放置其中错落有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金淮序秉烛点亮了书案旁边的宫灯,在博古书架上拿小心翼翼地拿下一个长长的木匣。 他立在书案后,微笑着朝正四处打量的沈蓝珠招手:“蓝儿,来!” 沈蓝珠提着裙裾绕过书案,立在他的身侧:“送我的?” “是……”金淮序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温声,“打开看看。” 沈蓝珠也没跟他客气,抬手啪嗒打开木匣,只见里头摆着长长的绢布画轴。 画? 他要送她画? 沈蓝珠倏尔想起金府到扬州下聘那日,他就曾画了一幅‘捧梨图’向她赔礼道歉的事来。 沈蓝珠目光揶揄,瞅了他一眼。 金淮序被她瞅得有点紧张,呼吸微微一紧。 沈蓝珠伸手将画轴拿出来,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展开—— 只见画上,一仙娥飞身自如地纵于彩云间,长长的蓝红披帛飞扬飘逸,如凤凰的华丽尾翼,仙娥回眸轻轻一瞥,惊心动魄,神圣而高洁。 画中仙娥,云鬓花容,狭长的丹凤眼狡黠地睇着画外的人,嘴边笑意若有若无,引着人迫不及待地想追着她而去! 沈蓝珠看着在自己眼前展开的画轴,面上顿时赧然。 只因这画中仙娥,不是别人,正是她呀! 金淮序倾身过来,宽阔的身躯几乎将沈蓝珠半包了起来,抵着她立在这书案前。 他嘴边噙笑,微微低头垂眸看着沈蓝珠白皙的瓜子脸慢慢染上薄薄的一层红粉,心跳怦怦,声音忽地哑了起来:“夫人可喜欢?” 哪有人、把自己夫人比作仙娥的? 他这也、太夸张了! 沈蓝珠指尖摩挲着画上的蓝红披帛,只见那披帛飘逸似风,阳光散其上似有浮金般。 她心跳亦怦怦,抬头睇了他一眼,捉弄他说:“毫无新意。” “夫人不喜欢?”金淮序紧紧绷着的心,似砰的一声掉了地,都快要碎了。 急急抓起她的双手,深深地望着她,无奈问,“不知仙子怎样才肯下瑶台?” 探花郎就是探花郎,肠子弯弯就算了,说话也弯弯绕绕的。 沈蓝珠忽地挑眉,睥着仙娥飞天图上题着的几行小字: 有美人兮,在水之南。缈若惊鸿,莹月羞避。 有美人兮,在水之畔。巧笑倩兮,谓丹霞升。 华胥引梦,美人相顾。独上高楼逐君步,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 仙子高傲,可不是随意低头的。 金淮序心想,想博美人一笑,太难了。 沈蓝珠甩开他的手,下巴微微一抬,丹凤眼睥睨着他,神色傲然:“仙子为何要下瑶台?仙子当居瑶台上,你若上不来,便算了。” 说罢,沈蓝珠将画轴重新卷起,抱着画施施然走了。 金淮序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的她的话,眼睛亮了又亮。 他的小夫人,当真、心有玲珑。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急速奔流起来,急急忙忙奔出书房,追着仙子而去了。 怎么办? 沐浴后两人睡在床上,金淮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似擂鼓般咚咚响个不停。 身侧被褥轻陷,沈蓝珠和衣躺下,暖香瞬间袭满帷幔。 风从窗边吹进来,吹得帷幔如云似雾般轻轻拂动。 金淮序鼻尖轻嗅着女儿香,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那被风吹动的帷幔,想起一句偈颂: 不是幡动,不是风动,是,心动。 只可惜,他这个凡夫俗子被仙子撩得心驰神往,可那高高在上的仙子,却心如止水。 金淮序听着身侧仙子均匀的呼吸,心里乱七八糟的,脑海里也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睡意。 这种感觉,太陌生,令他欢喜,令他发愁,又令他有一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年纪轻轻的探花郎聪慧如此,翻了个身看着枕边之人,眼眸微微弯起,目光温柔如水。 沈蓝珠这会儿正睡得香甜,嘴里嘟囔着什么,忽地一个翻身滚到他怀里。 黑暗里,金淮序感受着怀里的温软,眼睛忽地瞪大了。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虚虚揽抱了她一下,又飞快缩回手,心头似发冷又似发热般。 他完了,他想。 又暗自失笑叹息,仙子果真忽远、又忽近啊~ 第80章 仙子居十二瑶台、难相见1 灵柏向来机灵,不过一日工夫,就与庞兴等人称兄道弟了。 庞兴此次来兴都,除了按世子夫人的吩咐过来送生辰礼,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旁敲侧击打听金淮序的为人品性。 这灵柏见招拆招,真真儿是滴水不漏,把自家大少爷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庞兴对灵柏的话自然是半信半疑,回头找来钟斧对帐,心中讶然:这金家大公子,脾性竟这样好? 因着庞兴一行人的到来,大家都知道沈绿珠生辰快到了,金老太君要给沈蓝珠办生辰宴,“要热热闹闹的!” 这可是沈蓝珠嫁到兴都过的第一个生辰。 也是沈蓝珠第一次以金家大少夫人的身份,发帖子宴请金家的亲朋好友。 生辰这日晨起,金夫人就先让身边的包嬷嬷煮了碗长寿面送到蕉声院。 因着是生辰,沈蓝珠特意妆扮过,穿着绣红色月季的蓝色大袖衫,上边大朵大朵红线金丝织就的月季,配上这样鲜色的蓝,衬得她眉眼越发妍丽了些。 包嬷嬷看到沈蓝珠和金淮序收拾齐整出来,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花,朝两人屈了屈膝:“老奴给大少夫人祝寿了,愿大少夫人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她拿过食盒,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出来,叮嘱沈蓝珠快吃,便悄声退下,不打扰两小夫妻了。 只见那碗长寿面中间卧了两个煎得圆圆的荷包蛋,并一对长须大虾,边儿上码着两片翡翠白菜叶子,一整只大鸡腿挨着碗沿,薄薄的牛肉片铺在边上,葱花点缀其中,真是色香味俱全。 沈蓝珠坐在桌边,双手抱着大碗碗沿,心里顿时暖暖的,清亮的眸子一弯。 金淮序见她开心,笑着拿银箸递到她手边:“愿夫人吃了长寿面,今后顺遂平安。” 沈蓝珠接过银箸挑起长寿面慢慢吃着,不禁脱口而出:“在家时,我娘也会给我煮长寿面吃!” 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起来,又补了一句:“姐姐也会!” 金淮序听了,心头一动。 可见在家时,自己的小夫人是多受宠爱。 自己如今身为她的夫君,岂能、岂能给岳母和她姐姐比下去?!! 金淮序摊开双手,只恨自己不会做羹汤,但还是凑过来,小声:“明年,等我学会了,我也给你煮长寿面吃,好不好?” 沈蓝珠瞥了他一眼,吃着香喷喷的鸡腿才懒得搭理他。 明年事明年算,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画大饼哄她开心? 满肚子弯弯肠子,油嘴滑舌的,信他个鬼! 金淮序摸了摸鼻子,恨不能日子飞到明年今日去,好证明他的诚心。 ——“寿星来了!” 等沈蓝珠吃完长寿面,夫妻俩才出了蕉声院往花厅去。 花厅里好不热闹,大堂姐金雨燕带着儿子和夫君来了,还金淮序在翰林院相识的几位同僚的夫人,以及金雨铃熟悉的几个贵族家的小姑娘等等。 姚婉宜挽着沈蓝珠的手臂坐在左下首,一边与众人说笑,一边将这些夫人小姐们介绍给沈蓝珠认识。 沈蓝珠虽然年纪小,但眉目沉静,举止端庄,倒叫一众夫人小姐们好生打量着她,不敢轻视她。 而且金淮序生怕自家小夫人第一次应酬不自在,可是一直陪在身侧。 一众夫人小姐见了,起先还因为沈蓝珠嫁进来当继室而心有揣测,可见金淮序如此看重沈蓝珠—— 如今年代,就是夫贵妻荣,年纪轻轻的探花郎对夫人如此上心,谁还看小瞧沈蓝珠? 况且那什么余大小姐,到底是没过门人就没了,有点眼力见的其实心底里门儿清,眼前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小金夫人! 此时庞兴站在人群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人人称好的二姑爷,金大郎! 庞兴好生打量眼前着这位二姑爷。 只见金淮序着一身绣竹纹的青衫坐在沈蓝珠身侧。 他年过二十,已束冠簪缨,浅蓝色垂坠的缨带随穿堂风在脑后轻扬,端的是眉目温润,五官俊朗,说话时儒雅谦和,姿若青山玉骨。 他嘴边浮着浅浅的笑意,长身微微倾向沈蓝珠,正认真听沈蓝珠与前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说话,搭在扶手上的长指不轻意地轻轻敲着。 有了赵三郎赵烈那样的大姑爷在前,庞兴此时看到金淮序,心里直把两人作对比。 这一对比,眼前谦和温润玉骨清秀的金淮序,真的一下子就把赵三郎那个混世魔王比了下去。 庞兴心里暗暗称奇。 这二姑爷也实在是,太出众了些。 可转瞬一想到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庞兴眼角直抽抽,这这这,难道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现在别瞧着这二姑爷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什么芯子呢? 要真是个好胚子,也做不出来强娶自家小姐这事! 呸! 回头还得提醒提醒钟斧,可别被这人模狗样的给骗了! 可怜的金淮序,还不知道人家庞兴怎么蛐蛐他呢,这努力维持的好印象,转瞬就被庞兴打上了人面兽心四个字。 “放烟花喽!” “让寿星来点第一发!” 夜色渐深,家下人开始掌灯,金府转瞬张灯结彩。 众人推着沈蓝珠上前,笑着嚷着让这位寿星去点烟花。 沈蓝珠连忙摆手:“你们玩,我就不了。” 金淮序右手接过灵柏递来的长香,嘴边噙着笑,左手轻轻虚揽住沈蓝珠的肩,小声:“别怕,我陪你。” 沈蓝珠耳朵麻了一瞬。 金雨铃和金淮时这些小辈们见了,忍不住嗤嗤地笑,在这起哄地更厉害了。 沈蓝珠脸上红粉纷飞,被金淮序拥着上前。 他将长香塞进她手里,大掌包着她的小手,朝那引线点去,一时火星四溅,刷亮了两人的面庞。 长长的引线燃尽,过了片刻,烟花‘咻’一声升空,又‘砰’一声炸开! “哇!” 众人顿时哇声一片。 沈蓝珠心里也哇的一声,抬头看向那朵自己点燃的烟花,心跳咚咚。 内心被一股莫名的激动和欣喜给灌满了。 金淮序立在她身侧,她在抬头看烟花,眼眸里映照着细碎的光,而他,则痴痴地侧目看着她。 就在这样温馨的时刻,金雨铃这个煞风景的双手捂着耳朵跳过来,好奇嚷道:“大哥你给大嫂备的生辰礼不会就是这个吧?” 第79章 好好好,又被夫人摆了一道 来之前,世子夫人就交代了,要他好生瞧瞧金家是个什么情况。 想想燕国公府那等龙潭虎穴般的地方,沈绿珠是真不放心妹妹呆在金府啊,不然也不会急急借着送生辰礼的由头,亲自派庞兴来一趟了。 金夫人叫来齐管家,让他派人好好收拾两间屋子出来,给庞兴等人住下:“你们且下去安心歇着,养足了精神,有什么话明日再慢慢说也不迟。” 还有两日便是沈蓝珠的生辰,金淮序特地跟上锋请了两天假,这日又早早下了衙门。 回府的路上,想到今日大将军帮了他大忙,他悄悄破例买了个鸭屁股。 他回到府中时,丝毫没察觉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只知道他人刚到蕉声院门口,大将军闻到鸭屁股的香味就摇着尾巴跑出来迎他了。 屋里,有丫环看到大将军跑出去,忙抬头朝院门口看去,喜道:“可是大少爷回来了?” 结果一看,门口根本没人,只看到大将军站在门口摇着尾巴,似在望风。 门外,金淮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躲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地朝大将军招了招手。 大将军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嗅了嗅,双眼当即放光,回头瞧了一眼屋里,看没人发现它做坏事,这才流着哈喇子狗狗祟祟朝金淮序跑去。 因着沈蓝珠警告过不许金淮序,不许他再给大将军买鸭屁股吃,所以一人一狗只能偷偷摸摸的。 “大将军真聪明!” 金淮序笑眯眯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从身后拿出油纸包打开,“吃吧!奖励你的!” 结果下一瞬,金淮序瞧见它脖子上还挂着那个荷包,顿时遭了一记雷劈! 不是,东西没送出去?! 金淮序伸手将荷包拿下一摸,里头果然还鼓鼓的! 大将军吃鸭屁股吃得正欢,压根没瞧见金淮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的脸色。 金淮序气得直咬牙,好好好,这死狗,又骗他一个鸭屁股! 他拿着荷包的手指猛地一收,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这珍珠怎么摸着棱棱角角的? 他忙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瞧,瞳孔忽地一缩。 只见荷包里的珍珠,变成了两颗小石头! 啊,这这这…… 好好好,又被夫人摆了一道。 沈蓝珠:嘻嘻O(∩_∩)O 金淮序:不嘻嘻(^__^) 金淮序站在墙根下,抬手扶额苦笑。 等到大将军将鸭屁股吃完,他才憋着笑将荷包塞进袖袋里,假装若无其事地领着大将军进了蕉声院。 这才刚一脚踏进来呢,就听到里头传来沈蓝珠银铃般的笑声。 金淮序顿时扬了一下眉毛:夫人今天心情看着似乎很不错? 他当即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去,却见沈蓝珠披着一张狐裘,在铜镜前转来转去,墨书几个丫环左瞅瞅右瞅瞅,兴奋地直嚷嚷: “瞧瞧这狐狸毛,一丝杂毛都没有,可真好看!” 金淮序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大太阳,心里好疑惑:不是,夫人,这六月大热天呢,披狐裘? 金淮序不理解,但是看着夫人笑颜如花,他表示尊重。 “咳咳,”金淮序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故意清咳了两声,惹得墨书几个纷纷抬头朝他看过来:“姑爷回来了!” 他嘴角轻轻勾一勾,缓步走过去,打着趣问:“在做什么?这么开心?” 却见一众丫环抿着嘴直笑,神神秘秘的,也不说话。 金淮序一时摸不着头脑了,视线往罗汉榻上一移,又看到这炕桌上、榻上,堆着打开的锦盒,什么鹿茸、人参、灵芝、小铜镜、瓷娃娃……吃的玩的应有尽有,一时目瞪口呆: “这是……” “你回来啦!” 不等他说完话,沈蓝珠已经转了个身,眉开眼笑地伸手将他一把拉了过去,推着他走到铜镜前,伸手拿起一件黑狐裘就往他身上披—— 金淮序在铜镜里与沈蓝珠弯弯的眼眸相对,顿时心跳咚咚,惊喜莫名:“……夫人,这是送我的?!” 沈蓝珠后退了两步,左瞅瞅右瞅瞅:“还真合身!” 她瞅完,从他后背伸过头来,笑眯眯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金淮序手拉着身上的狐裘,心里乐开了花,温润的眼眸都染上了笑意:“夫人送的,为夫自然喜欢……” 沈蓝珠冲他挑了一下眉毛,嗔骂道:“胡说什么呢?这是姐姐送的!” 姐姐?! 电光石火间,聪明绝顶的金大郎,已转瞬回想起那些丫环看自己的古怪眼神,还有那桌上的一堆礼物,以及沈蓝珠刚刚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顿时一呆:“啊?” 原来不是夫人特地送给他的? 沈蓝珠憋着笑,抬起葱指戳了戳他的脑门,腰板挺得笔直:“燕国公世子夫人!绿珠姐姐!晓得不?” 好好好,夫人,你又戏弄我取乐…… 金淮序这颗小心脏啊,一会儿飞天上,一会儿被踩地上,苦哈哈的。 他这才知道,原来沈绿珠竟千里迢迢派人来了兴都,只为给沈蓝珠送生辰礼! 他摸了摸鼻子,这沈绿珠如此大张旗鼓,莫不是怕他欺负沈蓝珠,所以才特地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吧? 沈绿珠表示,你真相了。 聪明绝顶的金大郎看着那桌上堆着的怕能值千金的礼品,嘴角直抽抽。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忽地蹙了一下眉头,这赵家当初怎么这么巧,与他们金家一起跑到扬州求娶沈氏女? 赵家,燕国公府…… 金淮序眯起眼眸,好半晌才收回思绪,起身走到门外唤来灵柏,温声吩咐:“夫人长姐的护卫远道而来,你去看看,让人好生招待着。” 说着,清了清嗓子:“务必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留什么好印象?自然是留他这个当妹夫的好印象了。 灵柏会意,嘿嘿一笑:“大少爷尽管放心,一切交给我!” 心肠弯弯的金大郎被灵柏看穿了内心的小九九,当即给了灵柏一记眼刀! 第78章 “二小姐,您看看谁来了?!” 沈蓝珠手里把玩着两颗珍珠,嘴角微微弯了弯。 墨书笑道:“这两颗珍珠成色这样好,改明儿打首饰,把它镶在簪子上,或是璎珞上,都是极其出彩的。” 沈蓝珠哼哼没搭话,抬手将两颗珍珠放进了铺着绒布的妆奁里,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大将军,过来。” 更衣梳妆后,沈蓝珠牵着大将军去松鹤堂给金老太君请安。 出门前她将那空了的荷包又戴回大将军脖子上,经过石子路时,她笑眯眯伸手捡了两个小石头放进空荷包里,还轻轻拍了拍那个小荷包,对大将军说:“走!” 大将军便雄赳赳气昂昂往前走,在转向松鹤堂的路口,它突然停下,一双大耳朵猛地一竖,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吠起来:“汪汪汪!” 沈蓝珠当即拉着大将军站在原地,回头一看,却见钟斧咧着一口大白牙从身后追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的面前,急喘着气,一脸激动地看着她: “二小姐,您快出去看看,看看谁来了?!” 沈蓝珠一脸疑惑:“谁来了呀?” 此时,前厅里—— 三个风尘仆仆的男子正站在厅堂,齐修齐管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接见,一看见三人,顿时哈哈一笑:“哎哟,三位又见面了!” 三个男子腰配长刀,皆是一身束袖劲装,一看到齐管家,面上一喜:“齐管家,又见面了!” 齐管家神色激动,抬头招来一个丫环:“快去告诉大少夫人……” 他话音未落,外头的传来震天的狗叫声:“汪汪汪!” 一道黑影从大门口一跃,直奔厅堂而来! 那三个男子眸子顿时一亮:“是大将军!” 只见大将军直立起来,朝他们当中一个穿黑色束袖袍男子扑了过去,尾巴摇成了了螺旋桨,激动地汪汪大叫。 “哈哈哈,”那男子被大将军热情地围住,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将军还记得我!”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蓝珠提着裙摆迈过门槛,一看到站在大厅里的三个人,一股热血似直冲天灵盖,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庞兴!” 那把大将军抱在怀里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跟着沈绿珠嫁到燕州的护卫,庞兴! 这人,真真是从天而降! 庞兴一见到沈蓝珠,神色亦激动起来,但他还是先拱手行礼:“见过二小姐!” 巨大的喜悦简直冲昏了沈蓝珠的头脑,她提着裙裾飞快走到他面前,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 “怎么是你?你怎么到兴都来了?姐姐呢?姐姐好不好?!” 她语炮连珠,让庞兴都不知从哪里接起,只能咧嘴笑着挠了挠头:“世子夫人一切都好!二小姐,您别担心!” 世子夫人? 是了,如今姐姐是燕国公世子夫人了! 沈蓝珠半晌才反应过来,还是墨书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二小姐,庞护卫他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让他们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吧。” “对对对,你们快坐!” 金夫人刚到松鹤堂见金老太君,下人便匆匆来报:“老太君,夫人,燕国公世子夫人派人给大少夫人送生辰礼来了!” “啊?” 金老太君都没反应过来,倒是金夫人猛地一拍脑门:“燕国公府!” 她转头看向金老太君,跟她解释道:“如今燕国公世子夫人,正是老大媳妇的长姐,沈绿珠!” “哎哟,瞧我!”金老太君才想起自家如今跟燕国公府成了姻亲这回事。 说起来,金夫人和金老太君都没见过沈绿珠,但当初派齐管家去扬州提亲时,一开始想替金淮序聘的,正是姐姐沈绿珠。 没想到后来是沈蓝珠嫁了过来。 当初赵金两家同时前往扬州,同时求娶沈家女,也真是太巧合了! 金夫人忙招来自己的心腹包嬷嬷:“快去看看,让人好生招待着,不可怠慢了!” 包嬷嬷领命而去。 金老太君坐在上首,想起和燕国公误打误撞成了姻亲这事,不禁笑着和金夫人道:“这也真是太巧了!” “可不是,”金夫人也笑了起来,“沈辞夫妻俩膝下就这么两个女儿,一下子全嫁出去了,哎,指不定心里多肉疼呢!” 又道:“老大媳妇与她长姐从小一起长大,可见感情甚笃。”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又思忖着,这燕国公世子夫人特地派人千里迢迢到兴都,只为给妹妹送生辰礼,可见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了! 当然,想必也有要替妹妹撑腰的意思! 前厅里,沈蓝珠正皱着眉头追着庞兴问:“那燕国公世子……可会打人?” “这……”说起赵烈,庞兴正是抓耳挠腮,有点说不上来。 沈蓝珠见他这副表情,当即心头一跳,小脸骤变,误会了:“那赵三郎欺负姐姐了?” “啊?那……那倒没有!”庞兴吓得赶紧摆手,憋了半天憋了一句,“世子虽荒唐了些,可大小姐治得住他!” “治得住”三个字真是用得巧用得妙啊,两姐妹心灵相通,沈蓝珠这一下子就闻弦知雅意。 “哦?”她手撑着下巴,眼睛忽地一弯,“这样啊……” 庞兴赶紧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大小姐给您写了信!您看了就明白了!” 沈蓝珠赶紧将信拿过来,正欲拆信,那边金夫人派心腹嬷嬷过来了。 沈蓝珠只好先按下那股激动的心情,将信藏进袖袋里,又与庞兴说了几句话,随后领着他去松鹤堂拜见金老太君和金夫人。 庞兴此次代表燕国公世子夫人到金府来看望沈蓝珠,虽然他的身份只是护卫,金阁老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不会亲自接见,但拜会一下府里的女主人还是要的。 金老太君抬手让‘起’,先问庞兴:“燕国公可还好?”又问沈绿珠和赵烈可还好? 庞兴一一回话时,仔细瞧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金老太君和金夫人。 只见金老太君梳高髻,额戴石青色镶蓝宝石的抹额,精神矍铄; 金夫人着秋香色绣缠枝梅纹大袖衫,眉目温和,两人瞧着,都不似那等难相处的人。 又瞧见自家二小姐在婆母和祖母面前姿态也很是放松,他心里才有了一点底。 第77章 “不知夫人今日……有何指教?” 一句话,惹得金雨玲和姚婉宜都笑起来了。 大嫂长得这么美,性子又这么温柔,说话更是软声细语的,怎么会做出这种打夫君的事? 金雨铃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大嫂真想打大哥出气的话,等会儿我给你买鸡毛掸子去!” 她说这话原本只是想哄沈蓝珠开心,哪成想沈蓝珠居然笑眯眯应下了:“好啊!” 金雨铃:( ⊙ o ⊙ )哦! 回府的路上,金雨铃看着大嫂手里的那根鸡毛掸子,默默说了声大哥对不起! 可怜的金淮序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回到蕉声院,就看到她的小夫人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指着大将军的脑门,叉腰骂道: “我让你到处沾花惹草!” 说一句,手中鸡毛掸子就敲大将军脑壳一记。 金淮序站在门口,预感大事不妙,脚步往后一退…… 沈蓝珠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当即笑眯眯朝他看过来:“夫君回来啦?” “咳咳……”金淮序伸手握拳放到嘴边清咳了两声,才抬脚跨进门槛,“夫、夫人……” 沈蓝珠拿起鸡毛掸子朝罗汉榻一指:“夫君,你坐呀!” 金淮序磨磨蹭蹭靠近罗汉榻,正襟危坐:“不知夫人今日……有何指教?” 沈蓝珠拿着鸡毛掸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忽地站定:“伸手!” 金淮序不明所以,却还是心肝颤颤地摊开双手。 “啪!” 猝不及防地,沈蓝珠拿起鸡毛掸子结结实实给了他手心一下! 金淮序:……???! 他年少聪慧,读书时也甚少有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没想到如今及冠了,还要招夫人的打…… 金淮序简直惊呆了,可怜兮兮抬头:“不知为夫哪里又惹夫人生气了?” 沈蓝珠俯眼瞪他,鸡毛掸子往榻上一摔,没好气道: “今天出门没翻黄历,竟又遇到了余芙!她到处嚷嚷贬低我是个继室!话里话外我都比不上她姐姐!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如果不是金淮序,她如今可能已经嫁给扬州的某个好儿郎当正妻,哪像现在这样遭人非议! “我的错,”对此事,金淮序真的无法反驳,心里对沈蓝珠也是真的亏欠。 他生怕她气坏了,忙又将鸡毛掸子塞回她手中,真诚地说,“要不,夫人再打我一下出出气?” 沈蓝珠:…… 沈蓝珠只是跟他闹着玩的,哪真敢打他呀,狠狠抢过鸡毛掸子,瞪了他一眼,将鸡毛掸子咚一声插到高架的瓶子里,板着小脸:“胡闹!” 金淮序冷不丁被口水呛了一下,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呛得通红。 看着沈蓝珠离开的背影,金淮序有些忍俊不禁。 他的小夫人,怎么这么可爱?! 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暗自笑了半天,许久后才平复下来,手指搭着炕桌轻轻敲了敲,眸色渐深。 又是余芙…… 她真当他金淮序对谁都是这么好说话的么?!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各自抱着一床被子,沈蓝珠脸朝外背对着金淮序侧躺着,往外挪了挪,隔出一条‘银河’。 金淮序心里有些忐忑,就着帷幔外头微暗的烛光,试探地喊了一声:“蓝儿?” 沈蓝珠不想搭理他:“我睡着了!” 金淮序心头突突直跳,忽地翻身坐起来,伸手将沈蓝珠扶了起来,一脸紧张抓着她的手,语气很是颓丧:“蓝儿,对不起……若是你还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你别不理我……” 沈蓝珠眼睛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金淮序吓坏了,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蓝儿……” 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沈蓝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嗔了他一眼:“笨!” 金淮序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微微一翘,可是他又猜不到她心里是怎么想,一时抓心挠肝。 他怕余蓁余芙的事成为她的心里的疙瘩,一时更紧张了一些,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一样:“你可还生我气?” 沈蓝珠轻轻甩开他的手,傲然抱胸:“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我生的,是余芙的气罢了!” 她不屑地冷嗤一声:“这余芙心术不正,屡次到我面前挑衅,其实她为的哪是她姐姐?我若真生了你的气,那才是着了她的道了!” 而且金淮序与余蓁并无夫妻之实,也没有对余蓁余情未了,沈蓝珠若真的非要跟一个死人计较,那以后他俩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金淮序心脏一时冷一时热的,怔怔看着沈蓝珠,眼中含着无限柔情:“夫人……” 夫人如此聪慧,是他小看了夫人。 沈蓝珠被他这么直勾勾看着,一时都不自在起来了,连忙转身躺下,嘴里嫌弃道:“哎呀,你烦不烦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金淮序看着被子里隆起的一团,心里有个地方更柔软了些。 他翘着嘴角慢慢躺下,等沈蓝珠睡着了,才大着胆子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竟有一种做了坏事,但是没被当事人发现的刺激感,金淮序摩挲着指尖,在心里暗爽。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沈蓝珠醒来时,金淮序已经去衙门上值了。 大将军听到沈蓝珠起床的声音,哼哧哼哧从外边跑进内室,嘴里咬着狗绳,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瞧着沈蓝珠。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大将军想出去玩了。 沈蓝珠趿了鞋下床,伸手摸它脑袋,嘴里却突然咦的一声,一脸惊奇地看向大将军脖子—— 只见大将军的脖子,戴了根编织的红绳,一个精致的荷包正坠在大将军的胸前。 沈蓝珠伸手将荷包取下,一摸,里头鼓鼓的。 墨书一脸惊讶:“大将军哪来的荷包?” 青竹听见动静走进来,恍然大悟:“奴婢今儿早上瞧见姑爷出门时,去看大将军了!” 沈蓝珠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却见是两颗拇指头大的圆润珍珠! 青竹和墨书凑过来一瞅,惊呼一声:“这样大的珍珠!” 墨书和青竹顿悟,这珍珠哪是送给大将军的呀?分明是姑爷借大将军送给自家小姐的。 没想到啊,姑爷看着一本正经的,私底下也会想这样花里胡哨的法子讨姑娘家的欢心! 第76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3 这位夫人,正是宣州参将黄大人的夫人黄夫人。 而旁边穿绛紫色衣那位,是她的娘家嫂子,钱夫人。 “正是,”钱夫人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那小金大人还是今年的探花郎,可惜余家那位大小姐没福分!” 又叹:“听说小金大人跟余大小姐感情深厚,余大小姐横死,小金大人不仅认下这门婚事,将她的牌位迎入金家祠堂供奉,还为了她守制三年呢!” 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金淮序对余芙如此情深意重,在京中曾经也是一段流传的佳话。 黄夫人听闻至此,一时替余蓁伤感不已:“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终究不过是人走茶凉!” 余芙抬手摸着手边的湖绉缎,面色微微狰狞着,此时听到钱夫人和黄夫人的话,才终于出了一口浊气。 扬州双姝又如何?沈蓝珠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她姐姐的阴影下! 三楼里,沈蓝珠倚着栏杆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正! 她身边的青竹已经气得攥紧了拳头:“那不是余家二小姐吗?!” 自家小姐与她无怨无仇,她非要拉自家小姐出来,给她家姐姐抬轿! 死者为大,余蓁是横死,世人免不了同情她,而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 余芙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 沈蓝珠嘴角轻轻一扯,忽地转身,朝楼下走去:“真是巧了!竟在这里碰见余妹妹!” 沈蓝珠人未至声先到,惹得钱夫人几个纷纷抬头看去。 却见沈蓝珠笑盈盈从三楼下来,一步不错地朝余芙走去,面上笑容温婉万分,“不知余妹妹看上了哪匹缎子?青竹,” 她笑眯眯朝身边的青竹道:“等会儿记我帐上!” 余芙顿时浑身僵住。 李小姐和王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沈蓝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默默不敢吱声。 刚刚说话的黄夫人和钱夫人眉头齐齐拧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余芙。 她俩此前不知道余芙的身份,原来这姑娘竟是那余大小姐的妹妹! 那她刚刚说的那番话,可就耐人寻味了—— “你?” 余芙看着沈蓝珠走近,一时有些无话,她跟她很熟吗?! 沈蓝珠却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叹气道:“我刚嫁到兴都,才听夫君说了蓁姐姐的事,内心悲痛不已!今日见着了芙妹妹,就想起蓁姐姐来!天可怜见的。” 她一开口,当即点破了余芙的身份,也点破了三人之间的这层关系。 黄夫人和钱夫人看着余芙,目光忽地尖利起来。 余芙刚刚那一番话,挑拨意味十足! 黄夫人和钱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无意间做了余芙的棍棒,如今变得里外不是人,两人当即面色各异,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沈蓝珠笑容更加温和无害了些:“芙妹妹,不介意吧?” 是,余蓁是金淮序的原配,金淮序也将余蓁的牌位迎进了金家祠堂,可我倒要看你余芙敢不敢攀这门亲戚,有没有脸攀这门亲戚! 余芙脸上顿时红一阵青一阵。 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尾巴扑腾了一下,憋着一口气:“金大少夫人说笑了!这声妹妹,我担不起!” “诶,”沈蓝珠摇了摇头,似不认同般嗔了她一眼, “说起来,我叫余大小姐一声姐姐,自是把你当妹妹看;夫君他,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的!你可别见外!” 沈蓝珠如今不过十五,而余芙却有十七了。 沈蓝珠这一声“妹妹”,自是按着余蓁的身份叫的,将她给压了下去了。 她笑着拿起余芙刚刚摸过的那匹织金缠枝莲湖绉缎,拉出一角往余芙身上披去,比划着道:“我看这匹缎子挺衬余妹妹,来人,把它包起来,算我给芙妹妹的见面礼!” 余芙一时羞愤不已! 她正站立不安,沈蓝珠已经笑着倾身附唇到她耳边,面色骤然一沉,寒声道:“我不过是嫁给他人当继室?可余二姑娘脸皮不是更厚?竟觊觎自己的姐夫!啧啧,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看你脸往哪搁……” “你!” 她怎么知道? 余芙闻言瞳孔一震,面色当即涨成了猪肝色。 她心里又羞又恼又屈辱,猛地伸手一把将沈蓝珠推开,局促不安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沈蓝珠弱质纤纤我见犹怜,便以为沈蓝珠软弱可欺,却不曾想沈蓝珠当头就敲了她一棍棒! 余芙羞愤交加,也呆不下去了,这时脑海里却忽地灵光一闪,似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沈蓝珠,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么?!” 沈蓝珠静静地打量着她,半眯的眸子倏尔间锐利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余芙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看着沈蓝珠似哑口无言,一股报复的快感当即涌上心头。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高楼塌了,她倒要看看沈蓝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大,朝沈蓝珠屈了屈膝:“金大少夫人的好意,余芙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余芙先告辞了!” 说罢,她起身,目色沉沉地看了沈蓝珠一眼,转身下了楼。 李小姐和王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逃也似的跑着余芙下去了。 沈蓝珠看着余芙的背影,眸光一暗。 随后目光一移,落在那匹织金缠枝莲湖绉缎上:“青竹,把这匹缎子,好生送到余妹妹的马车上!” 好戏做全套呢,沈蓝珠咬牙,我让你日日夜夜对着这匹缎子,恶心不死你! “大嫂!” 金雨铃和姚婉宜正在里间与秋娘子看货,听到动静才连忙走下来。 金雨铃抓着沈蓝珠的手,关切地问:“大嫂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吵架了?” 沈蓝珠摇摇头:“没什么,碰到了余二小姐,下来跟她说几句话罢了。” 姚婉宜心头一跳,忍不住皱眉:“余芙?” 姚婉宜担心沈蓝珠因余蓁的事,与金淮序起嫌隙,忍不住道:“大哥可与你讲了余大小姐的事?” “大哥心地良善,也是心疼余大小姐的遭遇。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心安。” 她拉着沈蓝珠的手叹了一口气,“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你……” 金淮序的品性沈蓝珠还是知道的,她笑了笑:“这是做什么呀?瞧把你俩给紧张的!难不成回去,你们还怕我我打他一顿出气?” 第75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2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话当即像根尖刺,一下子扎进余芙心里。 如果当初自己能替嫁,嫁入金家……那今天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了,还有沈氏什么事?! 余芙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内心一时翻江倒海。 哪怕没替嫁成功,只要余蓁能活着成功嫁入金家,余芙身为亲妹妹也能跟着沾光,婚事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哪像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 如今倒好,两头捞不着,还让这扬州来的沈氏鸠占鹊巢了! 内心的不甘,像魔鬼紧紧捏住余芙的心脏。 王小姐见余芙面色越发铁青,忙拽了拽李小姐的袖子:“你快别说了……” 李小姐反应过来,当即噤了声。 半晌后,她才尴尬地笑了笑,开声岔开话题:“芙姐姐不是要去瑞锦祥裁衣裳?可别耽误时辰了。” 余芙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那口气:“走吧!” 瑞锦祥是兴都有名的大商号,在临街的繁华地段建了三层楼,一楼卖青布和次等面料,二楼才是卖上等货,三楼则用来接待贵客。 余芙三人刚刚走进去,火眼金睛的伙计只略略一扫,就抬手将人请上了二楼: “三位小姐来得巧,今儿个新进的一批湖绉缎!那面料光滑如水,色泽流光溢彩,正是如今宫里时兴的款式!” 二楼里,一个穿绛红色上衣体型微胖的夫人,和一个穿宝蓝色暗花缎的长脸夫人正凑在一起选布料,看见伙计殷勤地引余芙三人上来,当即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余芙三人也默默看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位夫人穿着体面: 穿绛红色上衣的夫人体态圆润,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十分温和,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一般的和田玉镯。 倒是旁边那位穿宝蓝色暗花缎的夫人神色清冷,不苟言笑,发髻上却插着一支石榴金簪并一支红宝石点翠步摇,看起来有几分贵气。 余芙三个小姑娘并不认识两位夫人,见她们朝自己瞧过来,便也礼貌地朝她们笑了笑。 伙计将人引上楼,二楼接待夫人小姐的绣娘便迎上来,笑眯眯问:“三位小姐想要看看什么样的款式?” 余芙心头一动,定了定心神:“伙计的说你们新进了一批湖绉缎……” 绣娘眼睛一亮,当即殷勤道引她们去看料子,压着声音说:“因着宫里的贵人喜欢,近来这江南织造的湖绉缎太过抢手,我们瑞锦祥今日也不过来了六匹!” 她小心翼翼打开包裹:“这织金缠枝莲湖绉一共就来了两匹,陈家的小姐定了一匹,如今就只剩这一匹!” 她殷勤地拿起料子往余芙身上比对:“瞧,这样鲜嫩的颜色,小姐您穿着正好。” 李小姐和王小姐看得双眼发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这缎子,犹豫着问:“这湖绉缎如今是什么价?” 绣娘笑容更深了些:“不拘什么价,如今兴都最抢手的料子就是它!若小姐真心想要,给你算十八两银子一匹,小姐扯了做小袄、做披风、做裙子,都是十分出彩的!” 十八两银子一匹! 李小姐和王小姐微微一愣。 余芙面色有些尴尬,将手上的湖绉缎放回去,勉强扬起笑意:“我还是看看宁绸和杭绸的料子好了,我、我喜欢素净些的。” 宁绸和杭绸的料子,再贵也不过十两银子一匹。 绣娘只好不动声色地笑道:“还是小姐目光独到!我看小姐性情文静,咱们瑞锦祥的宁绸素洁大方,更衬小姐。” 她话音刚落,底下的伙计又蹬蹬跑上楼来:“秋娘子!” 秋娘子微微转身,看着跑近前的伙计,瞪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没瞧见我在招待三位小姐?” 那伙计走到她身侧小声:“有贵客到,要看缂丝和云锦,掌柜的让你先去招待着!” “哦?”秋娘子神色一敛,当即抬手招来另一个绣娘,“我去去就来,你先陪三位小姐瞧着,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秋娘子笑着朝余芙三人赔礼,转身整了整衣领,赶紧往三楼去了。 余芙站在原地,面色一时青一时白。 李小姐和王小姐不禁面面相觑。 来了什么样的贵客,竟要看缂丝和云锦?! 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可不是按匹卖的,而按尺算价。 一匹上等湖绉缎,也不过是三四尺缂丝的价! 不仅李小姐和王小姐好奇,那二楼里正看着成衣的两位夫人也不禁微微侧身,朝二楼楼梯口看去—— 只见楼梯口人影一晃,一个肤若凝脂的女子着一身蓝衣,纤纤十指提着蓝色纱裙,自楼梯上来。 她腰肢束着白色腰带,白色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和一个白色绣蓝色延药睡莲的香囊,越发衬得腰肢不盈而握,身姿窈窕。 恰到好处的瓜子脸,一双含烟柳叶眉,狭长灵动的丹凤眼,真真是云鬓花颜,气质清婉绝尘。 自她一出现,天地仿佛一暗,众人目光当即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以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容貌不俗的女子和一众丫环,众人都没留意了。 穿绛紫衣的夫人微微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抹蓝衣消失在三楼楼梯转角,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一时呆住,不禁道:“这姑娘当真好容貌!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李小姐和王小姐刚刚在宝吉楼门口,只远远瞧了一眼沈蓝珠的背影,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 当时远远瞧见沈蓝珠的背影,觉得不过如此,如今近距离看到她的真容,李小姐和王小姐仿佛丢了魂!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绝色的美人! 李小姐嘴唇一碰,喃喃道:“扬州双姝,果真名不虚传!” 余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楼梯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听到穿绛紫衣那位夫人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夫人怕是不知道,这位,正是来自扬州的沈氏,金阁老嫡长子、小金大人的——继室!” “继室?” 两位夫人闻言,顿时惊讶不已。 听余芙这么一说,那穿宝蓝色暗花缎的长脸夫人眉头忽地一蹙,像是想起来了。 既然是这姑娘是继室:“那小金大人的原配,可是余家大姑娘?” 第74章 你以为你嫁了金淮序,就讨得了好?1 晚些时候金淮序从衙门回来,沈蓝珠便跟他说起金雨凤快要生产的事。 说起家人,金淮序面色很是温和,“二姐还未出阁时常带我们几个玩,她才是我们家的大姐头,祖母常说她是男儿魂错投了女儿胎,” 沈蓝珠既然已经嫁入金家,以后就少不得与金家的姻亲打交道,金淮序笑着提点她, “二姐最是好相处,性情跟男子一样豪爽,你见了她,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便好,就算说错话,她也不会记心上,转头就忘了。” 换而言之,金雨凤其实是个直肠子。 沈蓝珠听了,当即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金家全家都是蜂窝煤子,倒是出了金雨凤这一朵奇葩,真是难得了。 她冷不丁瞪了金淮序一眼,把金淮序吓得一激灵。 金淮序坐在椅子上摸了摸鼻子,他刚刚,应该没说错话吧? 因着是婆母交待的事,沈蓝珠和姚婉宜也不敢怠慢,次日就相约着出府去布庄和银楼,顺便带上了小姑子作伴。 宝吉楼在兴都是名气非常大的银楼,很多夫人和小姐都到这里打头面打首饰。 沈蓝珠来兴都的时间短,对这些不是很熟悉,金雨铃就给她当了向导:“宝吉楼师傅的手艺在兴是数一数二的好,设计也做得精巧,有些款式做出来很久都不过时!” 沈蓝珠笑道:“那等会儿我可要好好瞧瞧了。” 三人带着丫环下了马车,店里的伙计跑出来将她们迎进去,命人奉茶。 姚婉宜朝身边的丫环招手,那丫环当即拎着一个匣子上前,一打开,露出里头上乘的金锭和银锭。 伙计的见状,当即会意:“不知夫人要打什么样的珠钗首饰?” 姚婉宜笑道:“今儿个不打珠钗首饰,家中有添丁之喜!” 伙计的连说恭喜,转头奉上宝吉楼的图册,只见上面光是长命锁的款式,就不下百种。 沈蓝珠翻着图册,与姚婉宜商量:“二堂姐夫是武官,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我看不如送个虎头锁,虎虎生威!” 打了长命锁,还要打金项圈,毕竟长命锁要挂在金项圈上才好看。 姚婉宜跟伙计的说“金项圈要打实心的,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用来挂虎头锁。” 除此之外,还要打对手镯和脚镯,另还有成套的银碗银勺银筷,意味着一生长命富贵,吃喝不愁。 沈蓝珠姑嫂三人凑在一块足足挑了大半个时辰,才敲定所有样式,付了定金。 “前面那个是不是姚家的大小姐姚婉宜?” 沈蓝珠三人刚从宝吉楼出来,一辆马车就从大街驶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马车里一个戴芙蓉金钗的女郎,正撩起车帘探头往外瞧,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姚婉宜。 她话音刚落,马车里另一个穿嫩黄花蝶纹衣裙的女郎就凑过来,当即道,“是她,她后头跟着的是金家的三小姐金雨铃。” 姚婉宜嫁了金家的二公子,那金雨铃就是她的小姑子了,两人在一起不奇怪。 她嘴里‘咦’的一声,脑海里灵光一闪,“那个穿浅蓝色衣裙的,是不是……”刚嫁到兴都来的沈氏女? 她话还没说完,那戴粉色芙蓉金钗的女郎就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当即对视一眼,一时面色尴尬地放下了帘子,齐齐看向后头坐着的、另一个面色发沉的女郎。 两人讪讪道:“也是巧了……” 只见那女郎面色阴沉似滴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不悦地说道:“不过是个继室罢了,金家祠堂可还供着我姐姐的牌位!”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余家二小姐,余芙。 与她同乘一车的,是王家小姐和李家小姐。 穿嫩黄花蝶纹衣裙的王小姐,其父亲是鸿胪寺主簿,在余大人手底下做事,对余芙一向阿谀奉承。 当即附和道:“这沈氏终归是后头进门的,怎么着也得尊称蓁姐姐一声姐姐!” 戴芙蓉金钗的李小姐,父亲官位虽不高,却不在鸿胪寺任职,倒不必时时看余芙脸色。 她一脸好奇的模样:“也不知她们去宝吉楼做什么?” 话说着,眼中不禁露出一丝艳羡:“我听说最近宝吉楼推出了许多新款式,前些日子顾家小姐及?,就在宝吉楼打了一副蝴蝶纹样的金头面,那蝴蝶发簪子插在头发上,像真的一样,可好看了!” 顾小姐的父亲,不过是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就舍得给女儿打金头面当及?礼,而姚婉宜三人,可是金阁老家的儿媳女儿! 她这话似一根鱼钩,一下子将余芙的心钓了起来。 余芙冷着脸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金家的马车,还是没忍住抬手招来自家小厮:“去问问宝吉楼的伙计,金家两位少夫人都买了什么东西!” 马车靠边停了片刻,那小厮回来,小声道:“小姐,宝吉楼的说金家有添丁之喜,他们家两位少夫人拿了金锭银锭过来打长命锁、金项圈、手镯、脚镯,另还有成套的银碗银勺银筷当满月礼!” 余芙听着小厮的话,脸色越发难看了些。 王小姐和李小姐惊呼一声:“光是满月礼就这么大手笔?!” 寻常人家,有添丁之喜,送个金的长命锁已算贵重,大多数时候可都是送银的。 王小姐一时既羡慕又嫉妒:“毕竟是阁老之家。” 那可是二品大员,天子近臣,这些东西,对于金家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李小姐尴尬地笑了笑,道:“我瞧着姚氏和沈氏都没大肚子,我倒是听我娘说,罗家少夫人快要生产了……” 罗家少夫人,正是金家行二的姑娘金雨凤。 那这些东西,自然就是给金雨凤那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当满月礼的了。 王小姐听了又止不住羡慕:“金雨凤嫁得好,罗大人年纪轻轻就任了锦衣卫千户,正五品武官,前途无量……” “金家大姑娘也嫁了礼部侍郎谢家的嫡幼子,”李小姐也喃喃羡慕道,“金家的姑娘都嫁得好……” 这样有前途的金龟婿,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金家两位姑娘一嫁就是两个! 一有了对比,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蓁姐姐……” 余家大小姐余蓁是她们几个人当中,婚事最好的,可惜最后也没成。 第73章 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蓝珠拿眼尾风扫他。 他突然这么问,是不是要给她准备生辰礼? 沈蓝珠假装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也没追问,但内心却隐隐有点期待。 金淮序清咳两声,目光看向她的肚子:“怎么样?现在肚子还难受么?” 沈蓝珠也清了清嗓子,捏着帕子强装淡定:“已经不难受了……” “那……”金淮序还欲问话,沈蓝珠已经霍一声站了起来,“哎呀夫君,你可腹饿?我们去用膳吧!” 本来她今天就起得晚,还没用早膳,结果冯德宝又来了,这一耽误,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金淮序才想起这一茬,也不问她来癸水的事了,忙陪她出去用膳。 入夜,沈蓝珠沐浴出来,侍云听从金淮序的吩咐,照旧喂了汤婆子煮了姜糖水过来。 青竹在一旁瞧见了忍不住和墨书悄悄道:“姑爷真体贴……” 墨书笑了笑,避着沈蓝珠悄悄说道:“当初金家逼着咱们二小姐嫁过来,谁能想到姑爷竟是这般的?只盼这是一桩良缘。” 紧接着她又轻轻蹙了下眉头:“你说姑爷一表人才,又是金阁老儿子,在这兴都想娶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娶不得?怎么偏偏就跑到扬州去,非娶咱家小姐不可?” “我只怕,这事在小姐心里始终是个结!”她一脸担忧地说道,“姑爷一日不与小姐坦诚,小姐便一日不会与姑爷交心,你且瞧着吧!” 青竹瞬间被点醒了,在金府呆久了,她都差点忘了这茬:“你说的也是,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两人正凑一块蛐蛐自家姑家,冷不防金淮序沐浴出来,两人赶紧噤了声。 沈蓝珠来了癸水精神便有点蔫蔫的,也不爱动弹,这会儿已经先睡了。 金淮序抬起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抬手将丫环们挥退,吹熄了内室的烛灯,才轻手轻脚上了床。 他偏头看着沈蓝珠,只见她小脸陷在软枕里,鸦羽般的头发铺在枕上,长长的睫毛轻轻瞌着眼眸,模样乖巧温柔又娴静。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只有他知道,这只小猫表面看着乖巧软萌,实则你一不留神,她就伸出利爪挠你一下! 因着告了两天假,金淮序也随沈蓝珠睡了个懒觉。 次日两人一起用了早膳,就给大将军套了狗绳,拉着它在金府溜了一圈。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步着,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走在前头巡视自己的领地,还跑去花圃里咬了一朵月季回来送给沈蓝珠,把沈蓝珠逗得直乐。 这狗东西,真成精了! 金淮序看着大将军,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多亏大将军陪嫁过来,才能给你解闷儿。” 沈蓝珠喜爱大将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眼睛一弯:“大将军已经是我的家人一般啦!” 金淮序扶额,好,他又多一个狗儿子…… 只见沈蓝珠蹲下身摸了摸大将军的头,伸手将那朵月季顺手别在发髻上,大将军见了高兴得汪汪直叫,仿佛在说好看! 瞧见沈蓝珠又掏出帕子给它抹脸,真是让金淮序嫉妒得眼睛冒火。 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沈蓝珠也不跟他计较余氏两姐妹的事了。 眼瞅着此事翻了篇,夫人也消了气,蜂窝煤子当即厚着脸皮凑到沈蓝珠身侧,假装不经意地说: “我听小妹说,你赠了她帕子,不知夫人,何时能赠为夫一方帕子……” 沈蓝珠给大将军抹脸的手一顿,眼珠子一转,当即将手中给大将军抹过脸的帕子揉成一团,朝他怀里扔去,憋着笑:“呐,给你!” 金淮序一愣,慌忙张手接住,却见沈蓝珠已经憋着笑牵着大将军逃之夭夭了…… 哎。 居然是大将军用剩的,夫人才舍得给他,哭唧唧。 金淮序看着帕子上绣着的那朵延药睡莲,轻轻举起帕子放到鼻间浅嗅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将其仔细地收进袖袋里藏好。 金淮序决定未来三个月都不偷偷给大将军带鸭屁股吃了。 可怜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它即将吃不到香喷喷的鸭屁股了, 嗷嗷嗷,狗生无恋了(⊙ω⊙) 沈蓝珠在芭蕉院窝了四天,癸水尽了,身子才终于爽快了些。 去松鹤堂请安,金老太君还瞪了她一眼:“咱们家没这么大规矩,若是累了,就好好歇着,不用总往我这跑。” 沈蓝珠知道她疼爱小辈,抓着她的手摇了摇:“我想跟祖母说说话嘛。” 看着她这撒娇嗔嘻的小模样,金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了,搂着她直喊小心肝,当即就让人去库房,把那支二十年人参给了她。 正说着话,二房的婶母周氏和金淮时来了,又是一阵热闹。 周氏坐下,和金老太君说道:“罗家今早递了信,雨凤估摸着下月月中就要临盆,已经请稳婆过去候着了,说是胎位很正!” 金雨凤是二房的二姑娘,嫁给了锦衣卫千户罗镇平,沈蓝珠认亲那日见过她,那时她就已经身怀六甲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老太君手中缠着佛珠,双手当即合十,念叨着菩萨保佑。 沈蓝珠嫁进金家的时间短,对金淮序的两位堂姐不大熟悉,听到周氏和金老太君说话,她这才知道金雨凤这一胎是二胎。 她前头生了个女儿,沈蓝珠还没见过。 “偏生我应了纪夫人的约,抽不出空来,” 从松鹤堂出来,金夫人把沈蓝珠和姚婉宜叫了过去。 她让丫环拿出几个金锭和银锭,交代两人道,“这金锭,让宝吉楼融了打个长命锁和项圈,再打对手镯和脚镯;这银锭融了打一副成套的银碗银筷银勺;再去布庄扯尺头,做张缂丝包被和两件小祆。” 又道:“再看看有没有上等的血燕和人参,也一并买齐了。等洗三那日,先送包被小祆和血燕人参过去;满月的时候,再把金银器做礼。” 说的是二房二姑娘金雨凤生产后,洗三和满月要送的东西。 沈蓝珠听着婆母的交代,很快就会意过来,婆母这是想让她和姚婉宜参与庶务。 金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道:“你初来兴都人生地不熟,正应该多走动走动,将来出门玩儿,也好结个伴儿。” 沈蓝珠是金家的长孙媳,将来少不了要与与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打交道。 金夫人唯恐她年纪小,出去交际要怯场,而罗府与金府沾亲带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沈蓝珠多出去走动走动。 沈蓝珠会意:“我听娘的。” 第72章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2 郭太医摸了一把胡子:“我观夫人脉象,先天禀赋不足,但六脉调和,可见后天培补得宜,并无大碍。是药三分毒,药方我就不开了,食补即可。” 金淮序眉头轻轻拧着:“那为何我夫人来癸水会腹痛?” 这人怎么什么话都问! 沈蓝珠有些难为情,却见郭太医轻轻笑了起来:“妇人来癸水身子有些不爽利是正常现象,金大人不必太过担忧。” 沈蓝珠脸蛋霎时通红。 金淮序却面不改色,还虚心向郭太医请教,郭太医就提笔写了些补气养血的药膳之方交给他。 金淮序诚心谢过郭太医,才让灵柏送郭太医出去。 沈蓝珠脸红得似滴血,等郭太医走了,她才喃喃道:“我平时也不这样的……” 金淮序反问:“那昨晚为何那样?” 沈蓝珠呐呐回答不上来,金淮序接着道:“可见来了兴都,你自个儿的身体都疏忽了。” 又道:“郭太医说你先天禀赋不足,但六脉调和,是得益于后天培补得宜,可见在扬州时,岳父岳母把你养得很好,” 他摇摇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夫人如今嫁给了我,那我可要把夫人养得白白胖胖的,否则将来岳父岳母见了,可要责怪我了!” 沈蓝珠恼羞成怒了:“我说不过你成了吧?!” 她红着脸愤愤地跺了一下脚,跑了。 金淮序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胸口,只觉得心脏酥酥麻麻的。 夫人实在是太有趣了,让他平淡的生活都变得鲜活不少。 金淮序暗自笑了笑,起身追着沈蓝珠进去。 沈蓝珠正命人在东次间摆膳,金淮序喊来侍云,将手中的药膳单子递给她:“吩咐灶上的婆子按这个做,不说天天都做,三五天总得做一道,大少夫人的饮食你也多留意着。” 侍云接过单子笑了笑,应了声“是”。 大少爷和大少夫人感情和睦,他们做下人的最高兴不过了。 沈蓝珠脸皮发烫,全当没瞧见,忽见灵柏突然从外边匆匆跑进来,面色古怪地说道:“大少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只听灵柏急急地说道:“老太君和夫人都去了前厅,您和大少夫人也得赶紧过去!” 金淮序神色一敛,起身问:“来的是什么人?” 灵柏顿了顿,目光虚虚地扫了沈蓝珠一眼:“是、是景阳公主身边的掌事内监冯德宝!” 金淮序眉头一皱。 沈蓝珠对宫里的关系知之不多,她走到金淮序身侧,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君,我们先过去吧,别让内侍大人久等了。” 昨天才出了太子那等事,这会儿宫里就来了个内侍大人,也不知带的什么旨意。 只是,来的是景阳公主的人? 说起这个景阳公主,沈蓝珠过去人虽不在兴都,却也有所耳闻。 景阳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 据说大皇子杨昶封安王开府建牙时,皇上也一并赐了她一座公主府,准她在公主府住,也准她住在宫中,随她来去自如。 这等待遇,比皇子更甚,可见其恩宠之盛。 景阳公主如今已有十八岁,却还没定驸马,据说她性子十分高傲,迟迟不肯择婿,皇上也由着她,反正皇家的女儿不愁嫁。 然而关于这位公主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 曾有传闻称皇上十分看重疼爱这个女儿,多次与身边亲近的内侍说:“可惜景阳不是男儿身,否则朕将立她为太子!” 由此可见这位景阳公主,是何等惊才绝艳。 沈蓝珠跟着金淮序到前厅时,金老太君和金夫人已经领着家下人都到了,一家子面色拘谨,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穿石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持着拂尘站在前头,正躬身与金老太君说话,态度十分恭敬: “奴才给老太君问安。公主殿下与老太君也好些时日不见了,心里可是一直惦记着老太君,这不,今日得两筐岭南来的新鲜龙眼,特地命奴才送来给老太君和金阁老尝尝。” 时下岭南荔枝珍贵,龙眼也是不可多得的佳果珍品。 他微微侧身,底下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就搬了两筐龙眼上来。 金老太君有诰命在身,此次冯德宝是听从景阳公主吩咐过来,而非替皇上传达圣旨,金老太君可以不跪。 “劳公主殿下挂心,老身惶恐。”她忙道,“还请冯公公进去喝杯热茶。” “使不得使不得,”冯德宝与金老太君寒暄着,看到金淮序和沈蓝珠出来,他目光从沈蓝珠身上一扫而过,朝金淮序微微躬身,“小金大人。” 金淮序有官身在身,拱手揖礼:“冯公公。” 冯德宝叹了一口气,朝金淮序说道:“昨日之事,公主殿下今儿早上才得了消息,一时担忧不已,连说小金大人此番受委屈了。只恨太子殿下年少,做事不知轻重,盼金阁老和小金大人日后多多教导他。” 金淮序拱手长揖:“微臣惶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蓝珠在一旁听得眉头一挑。 这个景阳公主,倒是有意思。 小太子前脚刚闯祸,她后脚就纡尊降贵过来替小太子善后。 也是,大皇子杨昶背后站着首辅严崇,景阳公主与小太子一母同胞,如今小太子还小,她身为长姐,不得不替小太子多筹谋,替小太子拉拢朝臣。 而金淮序与次辅大人金阁老为父子,正是景阳公主要极力拉拢的对象。 直到冯德宝离开,一家子才松了一口气。 金老太君看着那两筐龙眼,让人拿一些摆香案供起,其余给各院分了,蕉声院也得了一篮子。 公主殿下赏赐下来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各院得了龙眼都欢喜不已。 沈蓝珠手里拿着一个龙眼看了看,又咚一声扔回篮子里,叫来墨书:“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金淮序挨着她坐下,有些不解:“怎么?夫人不喜欢吃龙眼么?” 沈蓝珠撇撇嘴:“这是用夫君的委屈换来的,不吃也罢。” 如石入湖,一句话说得金淮序心绪大动。 一股难以言语的感觉,瞬间涌上胸口。 他目光越发温柔了些,忽问:“我记得六月二十六,是夫人的生辰?” 沈蓝珠诧异:“你怎么知道?” 如此说来,月底就是沈蓝珠的生辰了,离现在不过还有七八日。 金淮序微笑着说:“我看过我们的婚书。” 婚书上有彼此的生辰八字。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 金淮序暗自窃喜,他和夫人年龄差又拉小了一些。 夫人如此待他,投桃报李,生辰那日,他也该好好送夫人一份生辰礼。 第71章 真好,夫人又大了一岁1 金老太君拉着金淮序的手,不住地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金阁老怕她年迈,今晚又担惊受怕的,身体吃不消,忙搀扶着她下去休息。 金夫人也起身笑着让大家散了,又抓着金淮序的手拍了拍:“今晚你媳妇只怕吓得不轻,先扶你媳妇回去歇着!有什么话,大家明天再说也不迟!” 金淮序点点头,与沈蓝珠回了蕉声院。 两人一进屋,沈蓝珠就拉着他不住地打量:“夫君,你没事吧?!” 不等金淮序说话,又急急地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太子殿下朝你发难……” 看着她一脸担忧,金淮序心里十分内疚,情不自禁抓住她的双手捏了捏:“我没事……” 沈蓝珠心里正悬着,也没留意他抓着自己的手,只见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涩,“太子年幼,性子难免骄纵,今日他耍小孩子脾气而已。” 沈蓝珠柳眉微微一蹙,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满地努了一下嘴巴:“耍脾气就能这样随意罚臣子么?”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就是身为人臣的无奈。 如此说来,今天这事,算是虚惊一场了? 沈蓝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却见金淮序正捏着自己的手,两人面对相靠不过一肘之距,此刻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连累夫人担惊受怕,是为夫的不是……” 沈蓝珠闻声,脸皮一烫,慌里慌张地甩开他的手:“谁担心你了!” 她口是心非地转过身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被他抓过的手腕好像火烧似的,气得骂他:“登徒子!” 金淮序看着她像只蓝蝴蝶蹁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不禁抬脚追着她而去。 却见外间摆了膳,好不丰盛,只不过都冷掉了。 沈蓝珠入座,青竹忙让人将菜撤下去热一热再端上来。 金淮序都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一阵讶然:“夫人怎么还没用膳?” 现在都快二更天了。 “还说呢,”沈蓝珠瞪了他一眼,不禁埋怨道,“今日我本请了婉宜和小妹来做客,因为你,她们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金淮序挨着她坐下,连连道歉,“是我的错,打搅了你们的兴致。这样,” 他说,“改日我做东,给你们赔罪,好不好?” 沈蓝珠微抬下巴,一副我勉勉强强原谅你的样子,说:“这还差不多!” 金淮序看着她这样娇嗔,眼底霎时如春风拂水,泛起阵阵涟漪。 两人简单用了膳,便快快去沐浴,三更天才终于挨着床睡下了。 沈蓝珠呵欠连天,可挨着床却感觉肚子隐隐不舒服起来。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肚子微微抽痛起来, 下一瞬下腹忽地一阵热,一股热流涌出,她当即抱着肚子躬成一只虾,发出一声闷哼。 两人成亲一个月有余,但睡在床上,却各拥一床被子,各睡一边,中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可谓是泾渭分明。 金淮序睡在里侧,直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当即撑身起来揽住她的肩:“可是不舒服?” 肚子疼得更厉害了些,沈蓝珠隐隐意识到什么,一时羞赧不已,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你去叫青竹和墨书进来……” 才吹熄的灯,霎时又亮了起来。 青竹和墨书进来扶着沈蓝珠去了净室。 金淮序起身,看到被褥上沾了一点血迹,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即披了外衣去外间,找侍云问话:“大少夫人今天都吃了什么?” 侍云一一回道:“早上吃了水晶饺子和两只鸽蛋,并半碗豆浆;午时二少夫人和三小姐邀大少夫人去水榭消暑,用了酥山,又吃了西瓜……” 都是寒凉之物,难怪。 金淮序沉吟片刻:“去喂两个汤婆子,再去煮碗姜糖水来。” 交代完这些,又喊人进来把床上的被褥换了。 沈蓝珠从净室出来,面色还微微苍白着,越发可怜了些。 金淮序坐在罗汉榻上看书,看见她出来,朝她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好点没?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 “不用不用,”沈蓝珠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微微垂眸,“可是吵到夫君了?” “怎么会,”金淮序微微摇头,让侍云端了姜糖水来,“有点辣,你小心烫。” 沈蓝珠越发局促起来,端着那碗姜糖水,小脸都要埋到碗里去了! 小脸一时红通通的,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烫的。 好不容易喝完,漱了口,两人重新上床睡觉,沈蓝珠都不敢看他,侧着身子朝外睡。 金淮序伸手过来,往她被子里塞了两个烫婆子,一时又把沈蓝珠吓一大跳。 “别怕,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些……”他将一个汤婆子放她腰窝里,一个放她小腹,近近挨着。 沈蓝珠浑身都僵住了,任他摆弄着。 “好了,”金淮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微笑着看着她,“睡吧。” 沈蓝珠一时心跳如鼓。 只是折腾了半宿,这会儿又困又累,好不容易感觉舒服些,她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沈蓝珠睡得蒙蒙的,墨书听到动静过来服侍她起床洗漱,笑着说:“老太君刚刚让松鹤堂的婆子过来,特意吩咐让您这几日不必去请安了。” 沈蓝珠抬头一看窗外,却见日光大盛,微微羞赧道:“是不是夫君去跟祖母说了?” 正说着,外边响起脚步声,金淮序回来了,后边跟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沈蓝珠有些惊讶:“夫君今日不去衙门么?” 昨天出了那种事,虽说皇上没有责怪金淮序,可此事涉及小太子,免不了遭同僚非议两天,如此正好向上锋告两天假,避避风头。 “我告了假,”金淮序进来,看着她穿戴齐整,才说,“我让灵柏去请了郭太医过来,他精于妇人方脉。” “啊?”沈蓝珠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脸皮发烫。 他这也太小题大做了,竟去请了太医! 但是人都请来,不可能让人家回去吧? 郭太医常年行走宫闱和达官贵人之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见沈蓝珠过来,他目不斜视,话也不多,只像平常一样把脉问诊。 金淮序见郭太医把了脉,坐在一旁问:“如何?” 第70章 太子杨旭,大皇子杨昶 听说本来金淮序和金淮谦今年是要一起下场的,但是公爹觉得金淮谦年纪还小,有意压他两年,磨磨他的性子。 所以与公爹和金淮序相比,金淮谦现在的确算是家里的大闲人。 金雨铃也嚷道:“就算饿着谁,也饿不着二哥!大嫂你就放心吧!”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因着大少夫人要请客,青竹特意去灶上吩咐婆子多烧了两道菜。 眼看天就要黑了,青竹奇道:“奇怪,这么晚了姑爷怎么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金淮序都归家了。 沈蓝珠看了一眼更漏,摇摇头:“今儿个特地多做了两道菜,偏生他没口福,不等他了,我们先吃吧!” “有美味佳肴,又有两位美人作伴,怎能少得了琼浆玉酿?”姚婉宜笑着指了身边的一个丫环,“二少爷前儿个藏了一坛金华酒,赶紧去取了来,偷偷儿的,可别让那家伙发现了!” 左右服侍的丫环听了都笑起来,那丫环也憋着笑说:“是,奴婢这就去给二少夫人偷来!” 结果去偷酒的丫环没回来,倒是把金淮谦招来了。 姚婉宜瞧见他过来,还摇头叹气说了句‘冤家’,站起身去迎他,却见他神色严肃,不禁锤了他一拳头: “怎么了?不就是偷你一坛酒,脸臭成这样?” 沈蓝珠笑着招呼他入座:“正吃着呢,二弟来得正好,快坐!” 金淮谦捏住婉婉宜的指尖,目光看向沈蓝珠,半晌才终于开声:“我刚从娘那边过来……爹和大哥现下被扣在了宫里!” “什么?” 一句话,震得众人都愣住了。 沈蓝珠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骤然一变:“是宫里出事了吗?” 金老太君得知消息后,一阵心悸。 金夫人急急忙忙赶到松鹤堂,不多时,沈蓝珠一行人也匆匆赶来了。 金老太君坐在上首,朝沈蓝珠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安抚道:“可是吓到了?” 沈蓝珠还是第一回遭遇这种事,心神有些不宁:“祖母,我没事!” 伴君如伴虎,从前这句话沈蓝珠只在戏文里听过,却不知道有一天离这句话这么近。 金老太君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她挺直了腰背坐在上首,孙辈们就坐在下首陪着她。 而金夫人心里虽乱,但在小辈面前面上却分毫不显,她一边让人过来服侍金老太君,一边有条不紊地催着家下人去打听消息。 一家子坐在松鹤堂,丫环沏上来的热茶早就凉了,也没人喝一口。 天色越来越暗,外边终于响起脚步声。 去打听消息的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回话,金夫人霍地站起身,厉色问:“如何?” 那小厮气喘吁吁回道:“夫人,打听清楚了,今日太子殿下亲临翰林院问学于诸臣,大少爷不知因何惹了太子不快,被太子责罚了!” 他顿了顿,“皇上得知此事,正招了太子和大少爷去御前问话,老爷也一并去了!” “你是说,淮序得罪了太子?” 金夫人闻言震惊不已,一双眉毛当即拧了起来。 沈蓝珠不禁纳罕,以金淮序的才学,小太子要问学,金淮序总不至于答不上来或答得不满意,令小太子罚他吧? 要知道小太子才十岁而已! 当今皇帝膝下有两子:十四岁的大皇子杨昶(chǎng),和年仅十岁的二皇子杨旭。 大皇子杨昶,乃严皇后所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而二皇子杨旭,则是故去陈贵妃所出的庶子。 自古以来储君之位立嫡立长,杨昶理应被立于太子,可惜这位大皇子天生跛脚,行走之姿有碍,一直被皇上所不喜。 三年前,等二皇子长到七岁时,皇上力排众议立了二皇子杨旭为太子! 当今皇上本人就是庶子出生,什么立嫡立长,在这位天子面前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二皇子有皇上撑腰,可大皇子的母亲严皇后与首辅大人严崇是本家,同气连枝,大皇子背后站着的是严首辅。 因此长达数年的立储之争看似落下帷幕,实则暗流汹涌。 这日,十岁的小太子只带了一个亲近内侍,突然亲临翰林院,挥退众人,点名让金淮序释惑:“孤今日读《礼记》,有一处疑惑不解,特来请教探花郎。” 也不知两人在屋里发生何事,翰林院众位大人只见小太子面色愤愤地离开,罚金淮序在翰林院衙门外跪地思过。 小太子前脚刚走,后脚这事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一家子正愁眉不展,外边丫环突然来报:“老太君,夫人,兴义回来了!” 只见外边一个腰间挂刀的护卫匆匆进来,哗嚓跪地:“见过老太君,夫人!” 沈蓝珠认得此人,此人正是公爹金阁老的随行护卫,兴义。 一看他回来,众人眼睛都亮了! 金老太君一下从座位上起身,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如今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蓝珠连忙上前搀扶着她,只见兴义抱拳回道:“属下在午门外久等不见老爷出来,又不敢把动静闹大,悄悄找了一个黄门内侍靠近御书房瞧了一眼,怕老太君和夫人着急,属下得了消息便匆匆回来, “请老太君和夫人宽心,有老爷周旋,大少爷无碍……倒是皇上下令责罚了太子、打杀了他身边的内侍!诸位大人还在御书房替太子求情!” 金老太君长长舒出一口气:“太子尚年幼,做事拿捏不准分寸也情有可原……” 得了准信,一家子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众人又在松鹤堂等了半个时辰,外边梆子敲过了一更天,外头忽人头攒动:“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沈蓝珠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抬头盯着大门,只见光影一晃,金阁老和金淮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金淮谦连忙起身迎上去:“爹,大哥!” 却见金阁老狠狠瞪了他一眼:“慌什么?你祖母年事已高,竟这样劳动你祖母!” 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众人心里一阵高兴。 沈蓝珠目光却一直紧紧落在金淮序身上,看着他近前给金老太君行礼说“孙儿不孝”,一颗心才砰地着了地。 第69章 夫人没毒死他都算好的 好夫人,竟在里面加了黄莲! 还好还好,是黄莲,不是砒霜o(>_<)o 金淮序摸摸小心脏,将茶盏放到一边,顶着一张咳得通红的脸抓住沈蓝珠的手:“夫人,为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 沈蓝珠呀一声,奇道:“妾身好心给夫君奉茶,夫君这叫什么话?” 金淮序差点给她跪下来了:“为夫做错了什么,还请夫人、明示……” 沈蓝珠恨恨咬牙:“我瞧着那余二小姐长得也是花容月貌,不如,我替你纳了她做妾?这样一来,夫君就可享齐人之福了呢!” 齐人之福?! 金淮序大汗:“夫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沈蓝珠挑眉:“你、说、呢?!” 这死蜂窝媒子,话说一半留一半,气死她了。 堂堂探花郎这会儿倒是笨嘴拙舌了: “这……这事不光彩,也是余夫人和余大人犯糊涂,我断不可能答应,父亲也断不可能同意!而且,那余二小姐到底还未许人家,真传出去,也是坏她名声,所以……” 所以就当没发生过,守口如瓶,对大家都好。 “你倒是会当好人!”沈蓝珠一把甩开他的手,讥诮道,“搁这防着我呢!” 金淮序想说没有,又觉理亏,顿时不敢吱声。 沈蓝珠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茶杯,怒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往里面放了啥你都能闻出来?我还不知道夫君你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要不是试探了他两回,她都还找不出原因! 新婚那晚,她下不举药的时候,除了天知地知她知,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瞧见! 金淮序扶额:“我从小嗅觉比较灵敏……” 沈蓝珠双眸喷火:“就这?” “也不全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懂,“我二叔你还没见过吧?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小时候,我是跟着他读书!” 他二叔,就是那位被贬去循州的金二爷金思恪了。 沈蓝珠还没见着。 金淮序清咳两声:“他除制艺做得好之外,在医道方面,也颇有建树,他自己在府里弄了药圃……我跟着他读书时,闲时帮他照料药草,所以对用药之物很熟悉。” 沈蓝珠恍然大悟。 她说呢! 他天生一个狗鼻子,加上对药物熟悉,所以沈蓝珠那等小把戏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沈蓝珠气坏了! 他大爷的! 他是专门来克她的吧! “夫人,”金淮序硬着头皮再次抓住她的手,“我向你赔罪……” “我可受不起,”沈蓝珠甩开他的手起身,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是我技不如人!” 金淮序:……?! 不是,夫人,这跟技不如人有什么关系? 沈蓝珠瞪着他,心里全是输给他的懊恼,正无处发泄,眼睛忽瞅见桌上的油纸包: “你看你!做什么天天给大将军吃鸭屁股?它都快胖得跑不动了,你知不知道?!” 沈蓝珠大怒,把金淮序连带大将军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金淮序吓得站起来,与大将军排排站,仿佛两个难兄难弟。 “从今天起,你,”她葱指指着金淮序,“不许再给大将军买鸭屁股!” “你,”她手指一移,指着大将军,“让我发现你再吃鸭屁股,你和他一起扫地出门!哼!” 沈蓝珠骂完,总算气顺了,小脸一撇,转身离开,再也不看这两个碍眼的东西! 金淮序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大将军,一人一狗齐齐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还向夫人讨帕子呢,夫人没毒死他都算好的…… 可怜的金淮序没讨到夫人的帕子,但是金雨铃和姚婉宜,却得到了他夫人送的帕子。 次日午后,姚婉宜和金雨铃结伴到蕉声院,邀沈蓝珠去水榭消暑。 姚婉宜道:“我让人蒸了些糯米糕,从窖里挖了冰做酥山,还在井里埋了西瓜,这会儿日头正毒,把西瓜捞上来劈了,正好吃了凉快凉快!” 沈蓝珠欣然应允,还拿出前儿个绣好的帕子,送了金雨铃一方绣芍药的,送姚婉宜一方绣牡丹的。 “我都不知道大嫂女红这么好!竟能绣双面绣!”金雨铃得了大嫂送的帕子,欢喜得不知所以。 三人坐在水榭里乘凉,姚婉宜爱不释手地翻着帕子的针脚,一阵惊喜:“这是苏绣吧?” 沈蓝珠嘴边噙着一点笑意:“江南一带盛苏绣,我和姐姐在家时,跟着苏州的一个针线娘子学的女红!” “大嫂你快教教我!”金雨铃掏出自己绣的帕子,指着上面两只胖蝴蝶,恼道,“我帕子绣不好,二哥老是笑我!” 姚婉宜凑过头来,看着上面两只胖蝴蝶,一下子没忍住,当即笑得前合后仰。 沈蓝珠盯着那两只胖蝴蝶,都惊呆了:“这、这是你绣的?” 姚婉宜指着金雨铃,跟沈蓝珠说:“你可千万别教她,她就算把十个手指头戳出窟窿来,也学不出师!”金雨铃羞得满脸通红,跺脚道:“二嫂最坏了!人家真心想学,还笑人家!” “是二嫂不对,”姚婉玲拿起银叉叉了块西瓜喂她,笑着赔罪,“你原谅二嫂这回?啊?” 金雨铃咬着西瓜,腮帮子鼓鼓的,羞得把帕子往身后藏,不给她们看了。 沈蓝珠憋着笑,将她帕子抢了回来,说:“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粗犷未必不是一种绣法!” 她回头让青竹回去取针线来,稍做修改,两只笨拙的胖蝴蝶顿时活灵活现,多了几分可爱。 金雨铃哇的一声,双眼发光,看着沈蓝珠简直崇拜至极:“大嫂好厉害!” 夏日闷热,三人凑在一起,坐在水榭里吃西瓜聊天消遣时光,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沈蓝珠便开口邀请姚婉宜和金雨铃到蕉声院用晚膳。 两人也不客气,收拾收拾就到蕉声院做客了。 如今金淮序当了朝廷命官,白天也不常在家,沈蓝珠一个人在蕉声院呆着也无聊,正该与姚婉宜她们多来往。 沈蓝珠看着姚婉宜,取笑道:“只怕等会儿天黑了,二弟要寻你!” 哪怕沈蓝珠嫁入金府没多长时间,也能瞧出金淮谦和姚婉宜两人感情很好。 “他如今是个大闲人,今日早早被娘抓去帮忙理账目去了,”姚婉宜打趣道,“娘怎么着也管他一顿饭吧?” 沈蓝珠听得眼睛一弯。 第68章 两姐妹共侍一夫?! 金淮序惦记着沈蓝珠的帕子,每天都要悄悄看一眼她放针线的笸箩。 过了两日,笸箩里多出几个绷子,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她不仅绣了延药睡莲,还绣了牡丹芍药,绷子下正压着他送的那本花谱。 如此又过了三日,金淮序早上出门时,看到那些绷子都拆了,四方帕子正压在花谱下,只差锁边就可以完工了。 他嘴角弯了弯,心里估摸着等晚上回来,应该就能讨到夫人的帕子了…… 如此一天到衙门办公,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蓝珠不知道这蜂窝煤的小心思,给金老太君请安回来,搬了绣墩坐到窗边,顺手把四方帕子都锁了边。 青竹拿来火斗,将四方帕子小心熨烫齐整,笑着问沈蓝珠,“奴婢瞧着每个花样都很好,不知小姐要送哪一方给姑爷?” 她将四方帕子摆在桌面上,沉思道,“姑爷是男子,这牡丹芍药怕是不合适,不如……” “谁要送他帕子了?”沈蓝珠一把将四方帕子收了起来,小嘴嘟嘟囔囔,“你家小姐我辛辛苦苦绣的,给他一个臭男人用,简直白白糟蹋我的好东西!” 青竹抿嘴直笑。 沈蓝珠脸色发红,怒视着青竹,伸出手指头直戳她脑门,“我说你呀你,你到底是谁的丫环?还帮他挑上了?嗯!” 青竹喉咙一噎,低头告罪:“奴婢错了……” 主仆两人正闹着,外边墨书进来:“小姐,钟大哥求见!” “哦?” 看来让他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沈蓝珠眉毛轻轻一挑,抬脚去了正堂。 话说两个月之前,沈知府曾钟斧带人到兴都打听过金淮序的底细,但那会儿实在是太匆忙,只打听到他有过一个未过门就病故的妻子,关于余家的事倒是来不及打听。 如今沈蓝珠与金淮序已经成亲,钟斧随沈蓝珠来兴都有一阵子了,对兴都渐渐熟悉起来, 但想打听京都官员府里的隐私,还是费了点工夫。 他在余家附近的茶摊和面馆蹲守了几天,又花钱找人搭线,才买通余府里一个负责灶上食材采买的小厮,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 “余家想让他们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嫁过来?!”沈蓝珠听得目瞪口呆。 钟斧点点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那余大小姐本来与姑爷还有两个月就要完婚,没想到突发变故,余夫人便提议,让余二小姐嫁过去,顶了这门婚事……” 让两姐妹共侍一夫? 沈蓝珠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这余夫人倒是真敢想!” 墨书听得暗暗叫奇:“这种事不说金家,一般人家也不会答应的!” 余大人官职不高,好不容易攀上金阁老,要是弄丢了金淮序这个金龟婿,就是鸡飞蛋打,余夫人真是急昏头了! “难怪……” 沈蓝珠想起那位数次暗中窥视她的余二小姐,想必那位余二小姐并不是单纯来看看沈蓝珠长什么样的,也不是替她死去的姐姐惋惜,只怕,是为她自己不平。 毕竟,在她看来,沈蓝珠这是‘鸠占鹊巢’了呢。 沈蓝珠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这余二小姐当真有意思……” 虽然金淮序把余大小姐的牌位迎了回来,认了她这个妻子,但是生前两人并未正式完婚,这就有些尴尬了。 这余夫人余大人为了避嫌,也不会对外宣称是金淮序的岳父岳母,免得贻笑大方; 这余二小姐倒好,见着金淮序就一口一个姐夫的…… “汪!” 大将军趴在沈蓝珠脚边,突然耳朵一竖,起身朝院门口奔去。 墨书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提醒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沈蓝珠眼睛一眯,朝正撒蹄子去迎金淮序的大将军喝道:“大将军,你这个傻狗,被金淮序的鸭屁股收买了,是不是?” 灵柏嘴角抽抽。 自从发现大将军对鸭屁股情有独钟之后,他就被金淮序委以重任,每天去问人家店家要一个鸭屁股。 鸭屁股,有油香又有屎香,大将军表示很爱(⊙ω⊙) 但是鸭屁股哪有主人重要? 大将军临时刹车,站在路中间,看了看金淮序手里拎着油纸包,又看了看正叉腰骂狗的沈蓝珠,尾巴一垂,灰溜溜跑了回来。 金淮序:……? 夫人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沈蓝珠看着大将军跑回来,狠狠瞪了它一眼,领着它往屋里去了。 金淮序提着鸭屁股跟在后头进来,悄悄问侍云:“夫人这是……” 钟斧回话的时候,她们这些丫环都退了下去,侍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好吧,金淮序硬着头皮踏进内室, 然后,就看到沈蓝珠坐在罗汉榻上,气呼呼地训着蹲在她面前的大将军:“小白眼狼,白疼你了!” 沈蓝珠又骂:“小叛徒!知道不知道谁才是你主子?又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嗯?” 大将军低头呜呜,委屈巴巴。 金淮序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朝她走来:“大将军惹你生气了?” “是呢,”沈蓝珠瞥了他一眼,“这狗东西就是欠收拾!” 金淮序:…… 夫人,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夫君你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呀,”沈蓝珠突然朝金淮序露出一个笑脸,拍了拍榻沿。 金淮序不想去,但是不敢不去。 “瞧夫君嘴唇干的,”沈蓝珠笑眯眯看着他坐下,朝墨书招手,“还不快上茶!”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夫人,我不渴……” “怎么会不渴呢?瞧瞧你,声音都变了,”沈蓝珠啧啧两声,从墨书手上的托盘端过茶盏塞他手里,笑眯眯地说,“来,夫君,喝茶!” 金淮序浑身抗拒,最后心一横:他相信夫人心地善良,不会毒死他的…… 金淮序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拿起茶盖,撇了撇茶沫,然后就闻到一股直冲鼻孔的苦胆味…… 他最后挣扎一下:“夫人,能不喝么?” 沈蓝珠面色一变,骤然拍榻:“喝!” 金淮序赶紧麻溜地灌了一口,然后面容逐渐扭曲,最后还是没忍住“噗”一声喷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第67章 讨好大将军 沈蓝珠捧着茶杯转身就走,恨恨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为夫喝就是……”金淮序惯是好脾气的,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接过茶杯咕噜喝了个底朝天,“但求夫人消消气……” 沈蓝珠又笑了:“好喝么?” 金淮序:“好喝……” 沈蓝珠:“我往里头加了点巴豆粉。” 金淮序:啊,这这这…… 金淮序瞬间狂汗:“夫人莫要开玩笑……” 沈蓝珠一把夺回茶杯,脸臭臭的:“快滚吧你!” 看着沈蓝珠像只蓝蝴蝶躲进内室睡回笼觉,金淮序抬手擦了擦脑门的汗,又摸了摸肚子:他相信夫人心地善良,肯定不会谋杀亲夫的…… 夫人,真招惹不得。 沈蓝珠睡了个回笼觉,才带着大将军去松鹤堂请安。 金老太君听说金淮序昨晚与沈蓝珠闹不愉快,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他若是欺负你,你来告诉祖母,祖母罚他!” 沈蓝珠有些不好意思:“祖母别担心,我跟夫君已经把话说开了……” “说开就好,说开就好,”金老太君,“夫妻之间,哪可不能留隔夜仇!” 沈蓝珠淡淡应了声:“祖母说的是。” 金老太君怜爱她,特地留她一起用了早膳,才放她回去。 沈蓝珠回了蕉声院,看到那放在桌上的茶杯,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股火气来: 这该死的金淮序,早就识破了她的把戏,还一直装做不知道,实在可恶! “来人!” 她鼓着小脸,使唤青竹,“去唤钟斧进来!” 钟斧听完沈蓝珠的吩咐,顿时讶然:“小姐是要小的,去查姑爷?” 沈蓝珠指尖轻点桌面:“悄悄的,莫让人察觉了,不仅要查查金家和余家、还要查查金淮序和余蓁,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斧明白了:“是!” 等钟斧出去,墨书递了盏茶给她,悄声问:“小姐信不过姑爷?” 沈蓝珠抬手唤大将军过来陪她玩,哼道:“这金淮序说的话,岂能全部当真?” 八百个心眼子的坏东西! 沈蓝珠摸着大将军的头,眼睛一弯:“还是咱们大将军可爱!” 大将军听出来是夸它,当即吐着长舌头,大脑袋一歪,做出呆萌状 (⊙ω⊙) “这狗东西,要成精了都!亏得大少夫人被它哄得昏了头!” 灵柏坐在车辕上,掂了掂着刚从匠人手里拿回来的匣子,想起自家大少爷昨天又被那狗东西欺负了,顿时忿忿。 此时正是下值时间,大人们从衙门鱼贯而出,灵柏一眼瞧见金淮序出来,忙迎上去:“大少爷!” 金淮序上了马车,问灵柏:“东西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灵柏边说着边将手中匣子呈上去。 金淮序打开,看见里边的东西,清亮的眸子当即荡起一点涟漪。 之前打的狗绳是项圈式,金淮序想大将军如此抗拒拴狗绳,只怕是因为不舒服;所以他今日特地又让灵柏走一趟,打了一个更舒适的胸背带式狗绳。 这样,大将军戴狗绳的时候,就不会勒着脖子了。 金淮序合上匣子:“回府。” 马车走起,金淮序将匣子放到身侧,阖目养神。 马车经过闹市,金淮序闻到路边摊子传来的香味,想了想:“灵柏!” ——“汪!” “大少爷回来了!” 屋里,大将军刚汪了一声,外边丫环就看到金淮序回来了。 狗鼻子狗耳朵的,就是比人要灵。 沈蓝珠抬头,就看到金淮序左手抱着个匣子,右手拎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大将军鼻子一吸,突然起身摇着尾巴朝金淮序走去,围着他直转圈圈。 奇了,平时大将军最不待见与它争宠的金淮序的。 沈蓝珠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伸手指了指金淮序手里拿着的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 金淮序笑了笑,领着大将军朝她走来,将匣子和油纸包放到桌上:“我让人给大将军新做了条狗绳,给它买了只烤鸭,也不知道它爱不爱吃?” 沈蓝珠顿时扬眉。 她说呢,大将军怎么可能突然朝他摇尾巴了! 所以……他这是在讨好一只狗?! 沈蓝珠当即眼神促狭地看着金淮序,惹得金淮序面色有些绷不住,连忙转移话题:“夫人在绣帕子?” 他拿起沈蓝珠随手放在桌上的棚子:“夫人绣的蓝色鸢尾?” 沈蓝珠:“夫君认得?” “蓝花不常见……”金淮序大拇指在那朵蓝色鸢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见其针角细密,绣得很是精致秀气,“我那有一本珍藏的彩绘花谱,工笔重彩,描样很好,灵柏!” 他转头就让灵柏去取来,沈蓝珠不禁道:“夫君真是博览群书。” “这算什么……”金淮序浅笑着摇头,拿着绷子朝西梢间走去,“你且我随来……” 沈蓝珠站在书案侧,看他铺纸提笔调色,在纸上绘画:“这是……睡莲?” “是延药睡莲,”金淮序温声道,“母亲爱侍弄花草,她以前用大缸挖了淤泥种过,花开出来,是少有的鲜蓝色,很是幽远高洁。” 沈蓝珠看着图,心想这延药睡莲的确好看,又瞅了一眼金淮序,心道不愧是探花郎,丹青技艺也这般不赖。 金淮序微微偏头看着她,温声:“这个很衬你,改日你可以拿我这个描样绣个帕子试试。” 沈蓝珠捧起图纸,小心吹干上面的水迹,将它夹到那本绘谱里:“那就多谢夫君了。” 金淮序拿过绷子,心随意动,朝沈蓝珠示意:“投桃报李,那夫人绣好的这方帕子,可否……送给为夫?” 沈蓝珠:呐呢?! 这死蜂窝煤子,原来是图她帕子呢! 沈蓝珠美目圆瞪,脸色微红,当即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拿着绷子和本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走了。 美人果真宜嗔宜喜,金淮序被她瞪得微微呆愣了一瞬,心跳忽地慢了半拍。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夫人年纪这般小,他又年长她五岁,他该多体谅她,多让着她,多哄哄她才是…… 第66章 余蓁,余芙2 六年前—— 内阁首辅高允恭倒台被清算,严阁老严崇直接被提拔为首辅; 随后皇上又力排众议,将户部左侍郎金思衡提为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拜次铺,内阁重组。 然而次辅金思衡与首辅严崇并非一条心。 严崇此人专擅弄权,走的是宦官的路子,专谄于皇上,在朝中排除异己,是为被清流所不齿; 严崇想将自己人安插在次辅的位置,可皇上却没同意,于是严崇便对金思衡多有记恨,搞不了金思衡,转而罗织罪名搞倒金思恪,至使金思恪被皇上所厌,贬至岭南循州。 金思衡入阁拜相,对金家来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 须知锦怕火燎,油怕沸腾,皇上为人多疑且最忌权臣勾结,金思衡初入内阁,比往日更小心谨慎。 金淮序与余蓁的婚事,便是在这时定下。 京中权臣联姻是为常事,金思衡却给金淮序定了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寺丞之女,为的是安皇上的心。 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 沈蓝珠听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夫君为了余姐姐守三年,还将她的名字记入金家族谱……夫君对余姐姐可谓是用情至深,那余姐姐定然是个很好的女郎吧?” 沈蓝珠这话一出口,只怕得把人难住, 可是金淮序神色却很是认真严肃:“蓝儿,虽然我娶了你,但我不能为了讨好你,就昧着良心去诋毁她……” 他本身就是一个教养很好的男子,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奇怪。 只听他继续道,“她是横死,死后不能进余家祠堂,也不能葬在余家祖坟。她死的时候已遭许多罪,我……” 他抬头看向沈蓝珠,“我虽未正式迎娶她为妻,但我们有过三年婚约,我不能让她身后再遭人非议……” 沈蓝珠抬头看他,他顿了顿,“要说对她用情至深……我非草木,与她认识三载,我们还是未婚夫妻名义,怎么可能真的就将这个人从记忆里完全抹去?只怕我说反话,也哄骗不了你。” 他这么坦诚,倒是叫沈蓝珠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了。 “所以你还是认了这门婚事,并把她的牌位迎回来,入了金家的祠堂?” “嗯,”金淮序,“正好我也想潜下心来读书,替她守制……相识一场,还差点成为夫妻,也算全了我和她之间的夫妻情谊……” 竟是这样。 沈蓝珠抬了抬下巴:“那你给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金淮序看着沈蓝珠摇了摇头, 起初他也觉得沈蓝珠很胆小,可相处之后才发现,她骨子里是带刺的,“她与你不同,她是一个很胆小的女郎……” 当年两家定亲的时候,金淮序随母亲去余家过礼,余蓁被她母亲拉到屏风后相看,她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找机会出去,留下两人说话,金淮序问她话,她一紧张,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淮序让她莫怕,结果她还是怕得不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上。 金淮序后来才听说那天余夫人把她狠狠骂了一顿,骂她上不得台面、不争气之类的。 小小的鸿胪寺寺丞之女,突然入了次辅大人的眼,攀上了这样一个金龟夫婿,余家上下莫不欢喜,又生怕她笼络不住金淮序的心,把这门婚事告吹了。 金淮序怕她母亲为难她,还特地让人时不时送些小玩意过去,以示他没有不满意她。 定亲三年,金淮序与她见面不多,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叹气,“她母亲待她很是严苛……我也有些对不住她……” 余夫人此人心气高傲,最怕人家说她的女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便整日把她拘在家里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学掌中馈…… 力求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宜家宜室的女郎,嫁出去之后,不被人看不起,也替余家扬眉吐气。 沈蓝珠听得呼吸一紧。 竟有这样的做母亲的…… 沈蓝珠的父母很通情达理,从来不会这样逼迫女儿。在余夫人这里,仿佛自己女儿是个什么活法不重要似的。 又想,这余蓁,许给金淮序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想到这里,沈蓝珠都开始同情起余蓁来了,抬手狠狠打了金淮序一下,气道:“你就是个祸害!” 这句话她早就想说了! 她不也是这么稀里糊涂被逼着嫁到兴都来的么? 沈蓝珠大怒:“真该毒死你!” 金淮序猛地咳嗽起来:“咳咳!” “夫人,”他额头冒汗,脱口而出,“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可别往茶里下不举药……” 沈蓝珠:呐呢?!!! 她差点跳起来! 他知道?! 沈蓝珠瞳孔颤颤,满脸通红:“你你你……” 金淮序一下子从罗汉榻起身,往外走去:“我、我今晚睡书房……” 出去的时候,他慌不择路,左脚打右脚,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沈蓝珠双手叉腰,面红红地喊:“金淮序,你给我回来!” 金淮序早跑没了影。 丫环们守在门外,面面相觑,向来温柔娴静的大少夫人,竟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哦哟! 次日晨起,沈蓝珠特地起了个大早,吩咐青竹:“夫君今日要去衙门点卯,去,把朝服拿来。” 昨晚虽然金淮序跑得快,去了书房睡,但他朝服还放在这里,沈蓝珠就不信逮不着他! 果然,金淮序从书房过来换朝服时,就看到沈蓝珠坐在床沿晃着小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投罗网: “夫君,早啊。” 金淮序:“夫人,早……” 沈蓝珠起身,手指头指了指衣架上的朝服:“衣服我都让墨书帮你熨好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金淮序走过去,木讷地拿过朝服到屏风那边换好,刚出来, 沈蓝珠笑眯眯地捧着盏热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夫君,来,喝茶!” 金淮序看着茶杯,艰难启齿:“夫人,可以不喝么?” 沈蓝珠似笑非笑:“不可以呢,夫君。” 金淮序:“……” 他嗫嚅半晌,憋出一句:“夫人,毒杀朝廷命官是要获罪入狱的……” 第65章 余蓁,余芙1 “是……”姚婉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她们是鸿胪寺寺丞余大人的夫人和女儿。” 电光石火间,沈蓝珠漆黑的眸子闪过一点冷光—— 那夫人和女郎姓余,姚婉宜却姓姚,所以那个女郎根本就不是姚婉宜的妹妹! 那适才余二小姐那声‘姐夫’,喊的是谁? 自然喊的是金淮序! 可金淮序又为何是这余二小姐的姐夫? 大抵是因为余大小姐,正是金淮序那位未过门就病故的妻子! 难怪藏不住事的金雨铃和金淮时是那副表情。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得沈蓝珠浑身冰凉。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台下唱的是出欢喜的《百顺记》,少年才子连中三元,衣锦还乡,又喜得贵子,一时风光无两,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 可惜沈蓝珠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了。 她心里憋得慌,但面上并不显,兀自拿起筷子夹菜吃。 大将军趴在她的脚边,也得了块鹅肉吃,欢喜地直摇尾巴。 姚婉宜和金淮谦对视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对面的金淮序。 酒楼里人来人往,并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淮序默了默:“吃饭吧。” 沈蓝珠皮笑肉不笑:“你们怎么不吃?” 金淮谦连忙打哈哈:“对对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吃饭。” 沈蓝珠连吃了两个蟹粉狮子头,又让墨书舀螃蟹羹,金淮序张嘴:“螃蟹性寒……” 沈蓝珠怒目瞪他,金淮序多精啊,话到嘴了边立马转弯:“但这螃蟹羹做的的确不错,尝尝也无妨……” 众人吃完饭打道回府时,天已经悄摸暗了下来。 姚婉宜在车上拉着金淮谦说话,摇头叹气的:“你看今天这事搞的!” 本来都高高兴兴的,结果出门没看黄历,早没碰见晚没碰见,偏偏今天就碰见了余氏母女! 金淮谦搂着她的肩膀,倒是坦然多了,“多大点事,” 他很是乐观,“这事大嫂迟早要知道的。再说了,如今大嫂嫁进咱家,这事儿她此前想必也知道一些……” 马车回到金府门前, 下车时,金淮谦特地上前拍了拍金淮序的胸膛,幸灾乐祸的:“好好跟大嫂交代哈。” 金淮序一把拍掉他的手:“一边去!” 前头,沈蓝珠下了马车理也不理金淮序,牵着大将军走了。 回了蕉声院, 沈蓝珠摸着香囊里那藏着砒霜的小金球,心里恨恨道:“找个机会毒死他算了!” 毒死金淮序,她收拾收拾东西回扬州去! 谁要留在这受窝囊气! 金淮序后脚进来,就看到自家小夫人气鼓鼓地蹲在地上抱着大将军,扯着大将军的耳朵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哑然失笑,正要上前,谁知大将军突然朝他龇牙,他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往常这个时候沈蓝珠肯定要拍大将军的头,警告它不许这样了, 但是现在沈蓝珠才不理他,心里还直夸大将军干得好、干得妙、干得呱呱叫。 沈蓝珠心里爽歪歪。 金淮序扶额,只怕小夫人气在头上,还是先不招惹的好…… 他转头朝灵柏道:“……备水,我先去沐浴。” 等他沐浴出来,沈蓝珠已经坐在梳妆台卸妆了,而大将军呢,被她直接拴在了床边,正趴在脚踏上吐舌头喘气。 金淮序:……?! 见他出来,大将军当即朝他低呜警告,不许他近床…… 金淮序:-_-!!! 沈蓝珠从铜镜里看到他的窘样,心里直乐,但还是装作不知,假模假样地扶着墨书的手起身:“随我去净室。” 金淮序走到罗汉榻坐下,看着趴在床边的大将军,与它大眼瞪小眼。 他刚沐浴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软绸中衣,但右祍系得整整齐齐,交领也压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的。 沈蓝珠穿着粉白色软绸中衣出来时,就看到金淮序坐在罗汉榻沿,一本正经的样子。 瞧见她出来,他神色微敛,朝墨书和青竹道:“你们先下去。” 墨书和青竹看了沈蓝珠一眼,才慢慢退出去,顺便合上槅扇。 “蓝儿……” 金淮序上前想牵她的手,结果沈蓝珠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去,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冷不防他大掌又伸过来,轻轻将她拉住,正色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蓝珠眼眸溅起火星,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啊!” 她倒要听听他怎么狡辩! 金淮序喉咙一噎。 他这看似温柔贤淑的小夫人,实则内里是只张牙舞爪的呛口小辣椒呢。 金淮序伸手将她肩膀扶正,认真道:“今日之事,我要跟夫人解释……” 沈蓝珠抬了抬下巴,一副‘你说啊,我不是正听着么’的模样。 金淮序无奈地笑了笑:“此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隐瞒夫人……” “……” “其实今日那位余夫人和余二小姐,是我原先那位妻子的母亲和小妹……” 虽然沈蓝珠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沈蓝珠心里又气又怒。 正是因为金淮序这个原配的存在,她嫁过来就成了填房、继室,续弦,心里怎会好受?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她在未嫁过来时,就病故了……” 金淮序拉着沈蓝珠走到罗汉榻坐下,两两相对,他看着她慢慢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沈蓝珠心头一跳。 死者为大,沈蓝珠本不想提她,但这会儿还是抬了抬下巴:“她、她是怎么没的?你居然还为她守了三年……” 金淮序这会儿心绪也有点乱,“此事说来话长,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叫余蓁,是余芙的姐姐,”他顿了顿, “三年前秋猎,她不幸从马上摔下……虽请了宫里的御医全力抢救,但治了半个月后还是去了……” 这话听得沈蓝珠心里一紧。 那余蓁竟是这样没的?这,也太可怜了! 只听金淮序又道,“我与她同龄,我们的婚事,是六年前由父亲做主定下的。原先我们两家商定,等我们十七,便完婚,没想到——” 第64章 姐夫新娶的继室,沈氏 金淮谦会意,当即掀了帘子跳下马车,朝那对母女走去。 沈蓝珠隐隐约约听见金淮谦与那女郎客气地说着话: “车坏了,一时半会修不好” “我和娘正要去新丰酒楼看戏……” “那正好顺路,如果二位不嫌弃,不如坐我们的马车去” “这怎么好意思……” 沈蓝珠看见金淮谦与对方十分熟稔,心道:刚刚那女郎唤了声‘姐夫’,难道这是姚婉宜的妹妹和母亲? 那就是姚二小姐跟姚夫人了。 沈蓝珠心中不禁纳闷:那早上在花市见着了,这姚二小姐怎么不过去跟姚婉宜打声招呼? 正胡乱猜测着,那边金雨铃和金淮时已经从马车下来,和姚婉宜挤了一车,让出空马车给对方。 好一阵忙活,道路才清空,马车重新走起,到了新丰酒楼。 金淮序先下车,站在马车边上转身抬手,小心扶沈蓝珠下来。 那对母女在前头先下马车,眼睁睁看着金淮序体贴地扶着沈蓝珠下来,两人目光似转瞬凝住。 沈蓝珠看见她们正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自在,下车站定后伸手撩了撩耳边碎发,转过身去牵大将军下来。 岂料大将军一跳下来站定,就仰着脖子朝那女郎凶巴巴地“汪”了一声。 那女郎站在原地,顿时面色尴尬。 她的母亲目光落在沈蓝珠身上,许久才移开,面无表情地拉着她:“走吧。” 金雨铃和金淮时两个最闹腾的,这会儿却安静得不得了,两人悄悄在那眉来眼去的。 金淮谦眼神带着警告瞪了他们一眼,才说:“走吧,我们也进去!” 小二站在门边迎客,瞧见他们一行人衣着华丽,又带着护卫丫环小厮,忙跑过来:“贵客里边请!” 灵柏直接扔给小二一颗碎银:“要上等雅座!” “好咧!”小二笑呵呵摆手,“咱们新丰酒楼二楼视野最宽敞!客官且随小的来!” 二楼凭栏视野开阔处,正适合观戏,酒家在凭栏处竖了屏风隔开一个个雅间,彼此互不打扰。 小二引他们入座,殷勤地介绍道:“今儿个陈贵莲演《百顺记》,客官们且听着。” 雅间凭栏,放着一张大圆桌,用来放酒菜茶水佳肴,见他们有六个人,小二又搬来六个锦凳。 沈蓝珠挨着金淮序坐下,眼珠子四处张望,这会儿看什么都新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新丰酒楼。 只见酒楼为三层, 除了二楼外,三楼也设了凭栏雅座; 而一楼大堂中间搭了戏台,四周围着戏台摆着四方桌和长条凳,此时人声喧哗。 这陈贵莲不愧是兴都有名的角儿,好戏还没开场,酒楼就几乎已经满座。 金淮谦看向小二:“且沏一壶明前龙井,各色点心再捡些杨梅糕、荷花酥、芸豆卷、豌豆黄、糖瓜,另杏仁豆腐六碗!” “好咧!” 热茶沏上来,下面铜锣一敲,奏乐响起,陈贵莲登台,下方一片叫好。 沈蓝珠心头一动,握着茶盏掀眸看去,只见一英俊小生登台,像姚婉宜说的,扮相的确俊秀,唱腔更是悠扬婉转。 隔壁雅间坐着的余二小姐目光从戏台上收回,颇觉索然无味: “娘,你可瞧见了?刚刚那个,就是姐夫新娶的继室,沈氏!” 余夫人眼睛眯了眯,声音微冷:“她倒是好命,捡了个便宜!” 余二小姐面色忿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若不是大姐……” “闭嘴!” 这话听得余夫人心中一痛,面色骤然一沉。 余二小姐咬着嘴唇,不再吱声。 余夫人闭了闭眼睛,须臾才睁开,轻叹一口气,喊来跑堂:“可知隔壁金阁老家的二位公子点了什么菜?” 跑堂一向有眼力劲,笑着回道: “回夫人,点的各色点心四笼,并糖瓜一碟、甜品六份,明前龙井一壶; “热菜七品:螃蟹羹、水晶鹅、煨鹿筋、黄焖鱼翅、油爆双脆、红烧鲈鱼、蟹粉狮子头;老火滋补鸭汤一道,并时令两样:拌脆藕、刨拌黄瓜丝;加碧粳粥一品。” 余夫人沉吟片刻,点点头: “既然有螃蟹羹和蟹粉狮子头,那就给他们送一壶绍兴花雕,算本夫人的一点心意。” 她朝身边的丫环使了个眼色。 那丫环便上前塞了他几颗碎银子,跑堂的忙道:“夫人且放心,小的定给您办妥了!” 戏台上,陈贵莲所扮的大才子王曾连中三元,正衣锦还乡,父老乡亲夹道相迎,热闹非凡,惹得底下观众拍掌叫:“好!” 《百顺记》唱的是北宋大才子王曾一生顺遂,连中三元,官至宰相,一生集福禄寿齐全的喜剧。 看着大才子高中状元,沈蓝珠、姚婉宜和金雨铃也不禁拍手叫好,还打赏了银子。 金淮谦见三位女眷眼珠子都粘在人家陈贵莲身上,瞅都不瞅他们三个男人一眼, 不禁摇头叹气,手肘撞了金淮序一下: “我说好大哥,你怎么就不加把劲考个状元回来?你瞧,一个扮状元的戏子,如今都要越过你这个探花郎去了!” 金淮序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王曾连中三元,官拜宰相,封沂国公,乃着名贤臣,我岂能比之?” “金大人,” 两人正说着话,跑堂的端了一壶绍兴花雕过来,“隔壁余夫人赠绍兴花雕一壶,说今日幸得金大人相助,愿诸位今日开怀尽兴!” 金淮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有些微妙:“哦?” 小堂弟金淮时坐在一侧,眼神不由自主往沈蓝珠身上瞄。 旁边的金雨铃则有些心虚地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了。 沈蓝珠本来看戏看得正高兴,见席间气氛古怪,也不由收敛了神色,疑惑地看着金淮序。 她嫁入金家时间短,对金家的应酬交际人情往来不太熟悉,也不知道这余夫人是谁。 “回头替我们谢谢余夫人,”姚婉宜爽利地替金淮序接过话,“可知余夫人和余二小姐那桌点了什么?” 听完跑堂回话,姚婉宜勉强扬起笑意,“我尝着这煨鹿筋不错,麻烦给余夫人和余二小姐送一道过去,就说多谢余夫人送的佳酿!” 礼尚总要往来。 跑堂的忙应下。 沈蓝珠听得眉头一拧,余夫人,余二小姐,相助? 人家总不会无缘无故送一壶酒来,她问姚婉宜:“可是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夫人和小姐?” 第63章 窥视她的女郎是? 沈蓝珠凑过头来,却见金淮序手里拿着几本话本子…… 他堂堂探花郎,还有这等嗜好?! 沈蓝珠大为震惊。 瞧不出来啊,平时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 金淮序拿书敲金雨铃的脑门,瞪她:“多事!” 金雨铃捂着脑门,后知后觉,“哦,我知道了!” 她揶揄地看向沈蓝珠,“大哥是给大嫂买的对不对?!” 金淮序被小妹当众揭穿,顿时尴尬起来,又抬手敲了她一下:“多嘴!” 金雨铃嘻嘻地笑,跑开时不忘回头朝两人做了个鬼脸: 金雨铃:( ̄┰ ̄*)略略略…… 沈蓝珠:(⊙o⊙) …… 金淮序急忙跟沈蓝珠解释:“我看小姑娘都爱看这些当消遣,你平时无聊解解闷也好。” 沈蓝珠顿时面红耳赤,看着他递过来的话本,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见那最上面一本话本,书名赤裸裸写着:《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金淮序目光落在书名上,瞳孔微微一缩,啊,这这这…… 他刚刚都没细看,一时尴尬不已,连忙伸手握拳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我让伙计包起来……” 落荒而逃。 沈蓝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大哥,我肚子饿了!” 从书坊出来,众人又陪金淮谦去笺铺买了宣纸,出来时金雨铃摸摸肚子,朝金淮序撒娇, “我们今天去新丰酒楼吃饭好不好?听说新丰酒楼新搭了戏台,请了陈贵莲!” 今儿个祖母可是给了五十两银子!看个戏绰绰有余。 “竟请了陈贵莲?”姚婉宜道,“上次定国公夫人做寿,特意花重金请了他去,扮相俊秀不说,唱得也极好!” “是啊是啊,”金雨铃拾掇道,“大哥去嘛去嘛,大嫂还没看过陈贵莲的戏呢,是不是,大嫂?” 她疯狂朝沈蓝珠眨眼示意,惹得沈蓝珠不得不开口帮忙,看向金淮序:“夫君?” 金淮序还没开口,金淮谦已经勾住他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去去去!必须去!是不是,大哥?” 能哄三位女眷高兴,他们三个男人自然十分乐意作陪。 而且日头渐毒,也该去歇歇脚,顺便慰劳一下五脏庙。 众人商量好,再次上马车往新丰酒楼去。 大将军随沈蓝珠陪嫁到兴都,今日还是第一次出门,很是兴奋,跑得直吐舌头,一上马车就哼哧哼哧喘气,沈蓝珠赶紧倒了杯水喂它。 金淮序看着沈蓝珠照顾大将军那劲儿,简直是把它当成自己孩子来看了。 时至今日,他还是很难相信,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是怎么想到把这只大狗当成一抬嫁妆送过来的? 有趣,实在是有趣。 话说金淮序进了翰林院后,还特地翻过岳父沈辞沈知府的制艺文章,说实话,平平无奇…… 也不是他恃才傲物哈,从其制艺看,他这位岳父,嗯,行文中规中矩,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夫君?” “啊?” 正想得出神,沈蓝珠唤了他一声,“帮我递个帕子,我给大将军擦嘴。” 金淮序忙将帕子递过去,看着她细细给大将军擦嘴擦脸,不禁笑了:“你对它也太好了……” 兴都的贵妇小姐们也喜欢养宠,不过是闲来逗个趣,平时几乎都是扔给下人管,哪会像她这样亲力亲为? 沈蓝珠边抬手给大将军擦脸,边说:“大将军是我和姐姐从小一起养大的啊,如今大将军陪我到了兴都,我自然要好好照顾大将军! “不然日后姐姐见到大将军邋遢了瘦了病了,可要心疼了。” 金淮序听出她语气不对,微微坐直了身子,说:“想你姐姐了?” 金淮序还没见过沈绿珠。 在沈蓝珠嫁过来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娶的人是沈绿珠。 这会儿他看着沈蓝珠嵌在光影里的侧脸,心中涌上一种无法言语的、十分微妙的欢喜。 沈绿珠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唯有眼前的沈蓝珠,让他有真切的实感——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他都记住了。 听到“姐姐”二字,大将军耳朵一动。 “大将军也想姐姐了对不对?”沈蓝珠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偏头看向金淮序,“我姐姐嫁去了燕州、嫁的是燕国公世子赵烈,你认得吧?” 金淮序自然知道赵烈,但要说认得——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以前康乐长公主带过他回兴都省亲。那会儿他还小,我陪祖母去拜访长公主,见过他一次,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正说着,大将军忽然站起来,朝马车外“汪”了一声! 马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金淮序敛色撩起车帘问灵柏:“怎么了?” 灵柏靠近窗边回话:“大少爷,前边有辆马车挡了路!” 金淮序从车窗里抬眸,只见前边有辆马车似乎是车轱辘坏了,那家仆人直急得团团转。 金淮序朝灵柏示意:“去看看,若需要帮忙帮一把。” 灵柏过去交涉说愿意帮忙,那家仆人喜出望外,忙去禀告自家主人。 只见那马车上的主人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粉面桃腮的脸。 她一看见灵柏,面上当即染上一丝喜色,回头道:“娘,是姐夫!” 是姐夫?! 灵柏本不该随意窥视人家主子,但这女郎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他不由自主抬头看了过去,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余、余二小姐?” 金淮序坐在马车里,面色微微一变。 是金家的亲戚么? 沈蓝珠从车窗里探头,却见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粉色穿花蝴蝶罗裙的女郎,她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这不正是那个在花市上窥视她的女郎么?! 只见那女郎下了马车,转身抬手从马车上扶下一位大约四十来岁,梳着圆髻的妇人。 那妇人长着一张长脸,一对细眉微微向上挑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后边马车里的金淮谦和姚婉宜也正探头往外瞧,一看见这对母女,两人皆吃了一大惊,当即对视了一眼。 “怎么就碰上她们了呢?”姚婉宜十分惊讶,看着前边沈蓝珠和金淮序的马车,一时心急如焚, 忙看向金淮谦,“哎,这会儿大哥肯定不好出面,你快去帮忙!” 第62章 给夫人戴花 金淮序乖乖让出位置给大将军,自己笑着坐到了侧边。 虽然大将军一直不待见他,但他却十分有耐心,也从来不喝斥大将军。 这金淮序真是难得的好脾气。 沈蓝珠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好的人,好像无论怎么惹他,他都不会生气似的。 也许正是因为发现这人脾气太好,她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时不时也敢呛他两句。 正当沈蓝珠偷偷瞄他的时候,金淮序已经伸手撩起一角帘子,朝车窗外的灵柏点了点头。 灵柏会意,抬手示意:“走!” 车轮哆哆碾过地面,沈蓝珠目光落在金淮序撩起车帘的手上,一时忘了回神。 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发现了,他的手是真好看。 修长,骨节分明,抓握时青筋隐隐凸起,仿若其中蕴含某种劲道,又不至于太粗鲁。 “夫人想去哪里看看?” 金淮序已经放下帘子,见沈蓝珠仍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轻声问。 “啊?” 沈蓝珠回过神来,眼线慌忙从他的手上移开,落到他的脸上。 其实,他长得也很好看,眉清目明,暖玉修竹,是那种很温润清朗的长相。 “我对兴都不熟,”沈蓝珠悄悄吐出一口气,朝他展颜一笑,轻声细语的,“夫君想去哪?今日我听夫君的。” 美人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金淮序看着沈蓝珠,只觉仙娥坐云端,非他这个凡夫俗子可亵玩。 其实金淮序心里和沈蓝珠是一样的,两人成了夫妻一月有余,虽日日相对,但对于成为夫妻这件事仍没有实感。 “我这人无趣……”金淮序回她温和一笑,想了想,“淮时和雨铃最爱凑热闹,让他们当向导准没错。” 沈蓝珠抓着大将军的耳朵揉了揉:“好啊!” 闻言,金淮序眼眸刹时似有水波荡漾开来,他笑着掀起帘子,朝车窗外的灵柏交代几句话,灵柏便朝金淮时和金雨铃乘坐的马车去了。 两人听说大哥让他们做向导,好不高兴。 金雨铃让灵柏去回话:“我要去花市!” 要不说金淮序这主意棒呢,果然跟着家里两个最闹腾的,一点也没错。 兴都的花市集齐了天下巧手花匠,上至千金一品的春兰、牡丹,下至几文钱一朵的野花,应有尽有。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头钻进花市。 金雨铃叽叽喳喳:“大嫂你来的不是时候,四月有万花会,正是‘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那才叫热闹呢!” 虽没赶上万花会,但眼前的情景也叫沈蓝珠大开眼界了。 如今正值六月,背着荷花莲蓬四处卖的小童到处都是。 金淮序招手唤住一个卖花小童,买了好些荷花莲蓬。 莲蓬剥开,莲子粒粒饱满晶润,众人一一分了几颗尝了,直呼好吃。 姚婉宜拉着金淮谦去买花,挑来挑去,恨不得把人家花铺直接搬回家去。 女子惜花,莫不过如此。 姚婉宜挑半天挑不出来,恨恨一跺脚,拧金淮谦:“你个木头,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呀!” 金淮谦便笑道:“夏日三白,乃茉莉、白兰、栀子是也。不如买栀子,刘梦得盛赞栀子,有诗云‘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倒是不俗。” 金淮序看了一眼弟弟和弟妹,悄声朝身旁的沈蓝珠道:“你也买一个?” 沈蓝珠脸皮发烫,伸手指了指那刚摘下来摆在篮子里的白玉兰。 金淮序亲自过去跟伙计交涉,将那白玉兰连篮子一起买了下来。 他着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一篮花穿越人群朝沈蓝珠走来,公子风仪无双,又如此贴心,一时惹得周遭逛花市的姑娘们不住地瞄他。 事实上,自他们一行人进入花市,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 若不是他们带着丫环小厮,身后还跟着佩刀的护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结伴出来玩的,肯定有人要上前搭讪了。 沈蓝珠看着他近前:“怎么买这么多啊?” 金淮序笑着说:“我那有一只玉壶春瓶,用来插白玉兰最合适不过,你若喜欢,可以插了放屋里观赏。” 沈蓝珠承了他的好意接过篮子,金淮序心头微动,忽伸手从里头选了一朵半个巴掌大的,抬手插到她的云鬓间: “一枝如玉,永驻芳颜。” 他给夫人戴花,祝她芳颜永驻。 沈蓝珠提着篮子,瞳孔微微一颤,呆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朵白玉兰, 正吃惊着,被灵柏牵着的大将军忽然双耳一竖,朝人流汹涌处咆哮起来:“汪!” 沈蓝珠吓了一跳,那种后背如芒刺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那日出府送表弟他们回扬州,她和金淮序在码头时,她就总是感觉有人在窥视她。 她猛地转过头去,却见花市行人如织。 一个穿粉色蝴蝶穿花罗裙的女郎,站在不远处,与沈蓝珠的视线一撞。 虽然她很快就低下头,扶着丫环的手隐入人群,但沈蓝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金淮序伸手扶住沈蓝珠的肩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怎么了?” 沈蓝珠柳叶眉一蹙,摇了摇头:“没什么……” 金淮序收回视线,看着大将军警惕地低呜,以为它受了惊,便指使小厮去催金雨铃他们几个。 因着金淮时要逛书坊,众人买了花,让小厮们抬到马车,便离开花市往书坊去了。 金家是书香之家,故去的金老太爷是穷苦出身,因科举得以入仕。 虽官职不高,但他曾做过帝师,金家便是从金老太爷起开始昌盛; 到了公爹金思衡,进了内阁,金家更上一层楼,但到金淮序这一代,总共也不过三代人而已。 所以金家家风纯正,家中小辈耳濡目染,读书十分勤勉。 堂弟金淮时才十二,明年才准备参加童试,金淮序便指点他几句,替他选了两本书。 忙完这些,他才回头找来伙计,问了伙计几句话,惹得伙计嘴巴都张大了:“有、有的,这位相公,你等等,小的这就去给你拿来。” 金雨铃看到伙计拿过来的几本书,捏着嗓子惊讶道:“不是吧,大哥,你居然爱看这种东西?!” 第61章 金府新宠,大将军 半个婆母始终不是真婆母,哪怕康乐长公主已故,辛侧夫人也不可能越过她去! 现在唯有燕国公,才是燕国公府最重要的那个人! 李寻摸了一把胡子,眼眸一亮:“燕国公一身龙虎之气,实乃人中翘楚!” 沈知府眯起眼睛,微微颔首:“燕国公府乃开国元勋,世代奉命镇守北疆,到了先帝这一代略有式微,可赵阔一承爵位便尚了长公主,紧接着扶持皇上(楚王杨璲)登基,又重获圣宠……” 几乎每一步,赵阔都押对了宝,燕国公府想不兴盛都难。 一个时辰后,三人才谈完话。 沈知府起身命人送李寻出去,回头猴急猴急地朝徐氏伸手:“信呢?来来来,让我看看绿儿信上写了什么?” | “汪汪汪!” “哟,大将军来了!” 松鹤堂里,一大清早金老太君远远听到洪亮的狗叫声,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底下坐着的金淮谦顿时揶揄:“大将军来了,看来大哥大嫂也不远了!” 金夫人还有顾姨娘她们全都笑了起来。 金夫人斜眼瞪他:“你大嫂脸皮薄,你个皮猴,少拿你大嫂来打趣,否则下回我可不饶你!” 话音刚落,只见门口一道黑影一闪—— 大将军四肢敏捷地跳过门槛,吐着大舌头哼哧哼哧跑到金老太君跟前,蹲坐下来仰头朝金老太君:“汪!” 金老太君伸手摸大将军的狗头,大将军那双大耳朵当即往后一收,谄媚地歪了歪头做出呆萌状,惹得金老太君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来来,把肉干拿来!” 金老太君从丫环手里拿了香喷喷的肉干,直接喂了大将军一嘴,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这小心肝哟”。 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 二房的小堂弟金淮时和金淮序幼妹金雨铃,争着抢着:“大将军,来来来,到我这里来!我也给你肉干吃!” 大将军起身,昂首挺胸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摸到了。 只听屋里欢声笑语不断,外边金淮序嘴角含笑,偏头看向沈蓝珠: “从前还未做官,我每日给祖母请安从不间断;如今我入朝为官有了公务,不能时时到祖母跟前请安,夫人的大将军,倒是替我在祖母跟前尽孝了。” 大将军长得凶神恶煞的,起初着实把金府一众主子吓得不轻,但在金府呆了一个多月,彼此渐渐熟悉起来,不仅能亲近了,还成了金府的新宠儿! 他这是打趣她呢。 沈蓝珠抿嘴一笑,抬头嗔了他一眼,不忘反击他:“夫君岂能与狗相比?!” 金淮序喉咙一噎,站在原地扶额。 看你,做什么招惹夫人? “大哥大嫂来了!” 金雨铃一嗓子,大将军便已从她怀里挣脱,转头摇着尾巴朝门口迎去,果见沈蓝珠和金淮序已双双而至。 两人给金老太君行礼:“给祖母请安!” 金老太君笑着抬手:“哎,坐吧!” 沈蓝珠挨着金淮序坐下,大将军就趴在她脚边。 本朝官员实行旬休,每十日一休沐,自金淮序领了翰林院的职差,便也只有休沐这天闲下来,才能与金老太君多多见面了。 金老太君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不免细细地问起他话来,又问他初担官职,可能适应? 金淮序眉目温和,十分耐心地回着她的话:“最近翰林院不忙……孙儿还能应付。” 相比起父亲每日常朝随侍君侧,金淮序呆在翰林院算是个闲差。 金老太君捻着佛珠:“不忙就好,难得今天休沐,就该多陪陪你媳妇!你们新婚燕尔的……” 沈蓝珠有些羞赧,急忙转头去跟姚婉宜搭话。 金淮序看了小夫人一眼,微笑着应下了:“祖母教训的是……” 于是金老太君就笑着将小辈们打发了出去:“都坐这陪着我这个无趣的老婆子做什么?我瞧着今儿天气好,都给我出去玩儿去!” 金淮谦笑嘻嘻起身:“不如老祖母也随我们一块出府玩去?整好让孙儿们尽尽孝心。” 敢拆她台?金老太君佯装生气抬手打他:“泼猴!快滚!”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话真不假。 沈蓝珠瞧着小叔子和金老太君,也不禁抬起手帕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众人起身告退,金老太君又命贴身嬷嬷、取了五十两体己银子给金淮序:“出门在外,可别舍不得!” 就这样,又哄了金老太君五十两银子去,金淮时和金雨铃两个小的更是欢天喜地:“祖母最好了!” 于是金淮序这个大哥大,被祖母委以重任,带着金雨铃五人一起出门玩去了。 马房那边贴心地备了三辆马车: 让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坐一辆、二少爷与二少夫人坐一辆,最后一辆给金淮时和金雨铃。 金淮序扶着沈蓝珠上马车,正想挨着她坐下,冷不防一道黑影跳上来,横插在他俩中间…… 金淮序:……! 金淮序与大将军一时大眼瞪小眼。 “大将军也想出去玩是不是?” 沈蓝珠摸了摸大将军的头,抬头看向金淮序,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金淮序认栽:“好吧,大将军一块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吩咐灵柏取了狗绳来,回头就要拴住大将军。 结果把大将军气坏了,当即朝他低呜警告:“汪!” 十分地不情愿。 金淮序拿着狗绳,求助似地看向沈蓝珠:“夫人,你看……” 大将军是大型犬,外边车马多,万一受惊伤着人就不好了。 “咳咳,”沈蓝珠拍了拍大将军的头,拿过狗绳,“我来吧。” 这狗绳是金淮序特地让灵柏找人做的,绳子是麻绳,但项圈的部分让人用的牛皮,肯定伤不了大将军。 看着沈蓝珠给自己拴狗绳,大将军就乖乖低下头,还摇了摇尾巴,丝毫不见刚刚的凶相。 金淮序扶额。 还记得大将军刚到蕉声院那个晚上,沈蓝珠和他沐浴出来,正欲就寝,结果这家伙一脸警惕地守在床边龇牙,死活不让他上床…… 害得金淮序只能去书房将就一晚。 新婚夫妻,因为一只争宠的狗而被迫分居,天底下也是独一份儿了。 一想起这事,金淮序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第60章 两位女婿的礼物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晚上,赵烈在外头混够了,终于舍得回府:“咋了大胖?” 胖小厮迎上去,拭着脑门豆大的汗,手里比划着:“世子夫人发了好大脾气,把您书房的桌子,一斧头劈了!” 赵烈:“……!” 这个母老虎! 不对,不能啊,赵烈转瞬又想,他今儿个给她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还没消气? 赵烈心里直打鼓,捂着颤颤的小心脏,狗狗祟祟地靠近正房,要是苗头不对,等会儿他转身就溜! 他站在门外,悄眯眯探头往屋里一瞧,却见沈绿珠坐在西稍间的书案后,正提笔写信。 旁边立着琉璃灯,照着她的侧脸,一圈光晕罩着她玲珑的身姿,端的是眉目沉静,花容云鬓,瞧着不知多好看、多温柔! 赵烈正蹑手蹑脚,冷不防凌霜站在后头,一大嗓子:“世子爷,您这是干嘛呢?!” 靠,吓他一大跳! 赵烈捂着胸口起身,斥她:“干什么干什么?爷回自家院子不成啊?” 说着,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脊背,抬脚走了进去。 沈绿珠坐在灯下写信,刚封好漆,看到这厮回来,心境竟异常平和。 赵烈瞅了她一眼,奇了怪了,大胖不是说她今儿个气得头顶冒烟? 踩着小碎步挪近了,他试探地问:“你不生气了?” 沈绿珠桃花眼微微一挑,目光出奇地温柔:“我怎会再生世子的气?世子送的东西,甚合我心意。尤其是那方小铜镜。” 那小巧的雕花手持小铜镜,不过巴掌大,极易收藏,这样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来整理妆容了。 难为他竟这般懂女儿家的心思。 赵烈就说,这流水似的银子撒出去,怎么着也能买她一个笑脸了!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赵烈心里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凑过来,拉家常般问,“给谁写信呢?急不急,要不要我让飞虎给你送?” 哦,那死鸟还会送信? 沈绿珠倒是一阵惊讶,但这又不是什么八百里加急,还用不上飞虎。 而且她也不想让这信经赵烈的手。 谁知道这厮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会不会偷看! 沈绿珠笑眯眯看着他,眼底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意味:“不用,给我爹娘的信而已,钟钺会去驿站找人送。” “哦,这样啊。” 赵烈呐呐地应着,抬头瞧着沈绿珠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天儿也不冷啊,六月酷暑呢。 | 扬州。 在忙完沈绿珠和赵烈的婚礼后,李寻一行人坐船折返,这日,终于抵达扬州。 而送沈蓝珠出嫁的管家和表弟,也就比李寻早五日到。 “大人、夫人,李先生回来了!” 听下人来报说李寻回来了,沈知府简直喜出望外。 五日前,管家从兴都回来,沈知府夫妇抓着人细细地问,知道妹妹沈蓝珠嫁入金府一切顺利, 又听管家说金淮序性情温和,是个好相处的,待沈蓝珠也是恭敬有礼,夫妻俩的小心脏才放回肚子里。 接着,就开始担心沈绿珠那边的情况了。 日盼夜盼,李寻终于从燕州回来了! 沈知府丢下手里的公务,拉着徐氏急急忙忙往书房里奔。 “大人!夫人!” “李先生快快请起!” 李寻正要直起身,沈知府已经奔到眼前,双手将他手臂托起,“李先生辛苦了!” 送沈绿珠去燕州出嫁,忙完婚礼又匆匆赶回扬州复命,也的确折腾。 李寻笑着摸了一把胡子:“不敢不敢!幸不辱命!” “李先生快请坐!咱们有话慢慢说!”徐氏是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还是先招手,“来人,奉茶!” 三人坐下,徐氏迫不及待地问:“李先生,怎么样?绿儿嫁入燕国公府可还好?!” 李寻在燕州呆的时间短暂,这燕国公府好不好的,也不好做评断,只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徐氏和沈知府: “大人,夫人,这是大小姐给你们的信,还有。” 李寻咳了咳,才继续道,“这是世子孝敬二位的一点心意!” 夫妻俩将东西接过来,徐氏伸手拆信,沈知府则伸手打开那几张银票,顿时眼角直抽抽。 他将手上的几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寻:“这、当真是世子给的?!” 沈知府眼风扫过书案上那方极其漂亮的乌金砚,一时脸色变来变去。 五日前,金府给的回门礼也到了。 其中这方极品乌金砚,便是二女婿金淮序特地孝敬给他这个岳父的。 沈知府看看那方乌金砚,再看看手上的银票:(¬_¬)嫌弃 徐氏看完沈绿珠报平安的信,回头从沈知府手里接过那些银票数了数,足足有五千两! 她半天憋出一句:“这孩子也忒实诚了!” 李寻哈哈一笑:“世子爷年少活泼嘛。” 徐氏将银票收好,看着沈知府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一笑:“这是做什么?银子不好么?银子多好啊!银子,傍身!” 沈知府:……?! 还能怎么着?他摊上的就是这么个俗气的大女婿! 好半晌沈知府才缓过神来,顶着一张严肃的脸问:“绿儿在燕国公府,没受委屈吧?” 这话,倒是让李寻不好回答了。 徐氏攥紧了帕子。 这金府和赵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娶他们家的闺女?一想到此事,没个答案,夫妻俩心里很是不踏实。 但只要人家对他们两个闺女好,此事他们可以暂时不计较,毕竟此事将来还可以从长计议。 可要是人家对他们闺女不好—— 正当徐氏心里忐忑不安时,李寻摇了摇头:“我瞧着世子爷虽然闹腾了点,但对大小姐还是不错的。” 李寻将他在燕国公府看见的事讲了一遍,尤其是那田嬷嬷在别苑欺负沈绿珠的事:“就是这辛侧夫人瞧着不太好相与!” “康乐长公主一去,辛侧夫人当家,顶半个婆母。这赵烈又不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怎么会把绿儿当亲儿媳看……” 这内宅之事、婆媳之事、妯娌之事, 徐氏比李寻这个男人看得通透,顿时摇了摇头,转而问,“那燕国公呢?” 第59章 世子夫人,您才知道? 当初到扬州替赵烈说亲时,去的是赵然;护送她到燕州来的,也是赵然。所以沈绿珠与赵然更亲近一些。 倒是赵煦这个大哥,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时间短,接触得不多。 她倒不是怕他,相反,她是世子夫人;而赵煦,虽占了长子的身份,却只是庶子, 沈绿珠没理由怕他,但赵煦这个人,不知为何总是给沈绿珠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大哥提醒得对,我回头便劝劝世子,”沈绿珠敛了敛神色,“如果大哥大嫂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沈绿珠朝两人微微颔首,带着凌霜和傲雪回了肆阳院。 赵煦站在抄手游廊下,看着沈绿珠婀娜的身影离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等儿子儿媳们都告退了,屋里,赵阔仍气呼呼坐在太师椅上,横眉竖眼。 辛侧夫人捧了茶盏给他,温声劝着:“世子才十四,您何必逼他呢?他竟然不喜欢,您逼他太紧,反倒不美。” 赵阔捧着茶盏呷了一口,才沉沉呼出一口气:“再小,也是成亲的人了!再这么混下去,他媳妇都要笑话他了!” 赵阔这会儿为了赵烈,思虑良多: 赵烈年纪与上头两个哥哥相差太大,赵阔一直把赵烈当成小孩来看,平日里替赵烈考虑得就少; 赵烈又没母亲在背后替其张罗,赵阔当爹的,平日公务繁忙,也着实没那功夫盯着赵烈。 小孩子嘛,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找人陪他玩儿,也就这样了。 虽然赵烈荒唐,但赵阔也疼惜他没了母亲,多有纵容。 如今赵烈这一成亲,与沈绿珠成双入对,赵阔才恍然觉得,这小子在不知不觉中就长这么大了,不能再当三岁稚儿来看,也该替他考虑考虑将来了。 ——成了亲的男子,无论年纪多小,在外人眼中,终究是不同了。 不成亲还能另当别论,成了亲,有了家室,总要支应门庭,担起担子,有个男人样,像赵烈这样整天不着调,怎么行? 辛侧夫人还想说什么,他拧眉沉思,忽地抬手:“不必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 燕国公向来说一不二,他既然已应下,就是真的要将赵烈丢到军中好好磨磨。 不让这小兔崽子脱层皮,他都不知道谁才是他老子! 另一边—— 沈绿珠刚回到肆阳院,就察觉院子里就闹哄哄的。 她一走进来,几个丫环便偷偷瞄她,脸还红扑扑的,似有些不好意思。 沈绿珠随口问:“怎么了这是?” 陶瓶大着胆子上前行礼,眼里都是笑意:“世子夫人,您快进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沈绿珠这会儿心情好,信了她的话,被众人簇拥着往屋里走去。 才进去,就看到那黄花梨的大圆桌上,大盒小盒,堆了一堆东西! 胭脂、水粉、手持雕花小铜镜、宋锦缎子、至味斋的果馔…… 傲雪张大了嘴巴:“这、这都是世子爷买给世子夫人的?” 陶瓶压着激动的声音:“可不是!一大早出去买回来的,世子爷对世子夫人真好!” 两位主子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做下人的,最高兴不过了。 沈绿珠伸手摸着那匹绣绿萼梅的缎子,俨然就是昨天赵烈推给她的那匹。 她心里再大的气,这会儿也被这堆东西哄得消了不少。 他这是,向她赔罪呢。 算他还有点良心。 沈绿珠嘴角微微一翘,回头问:“世子呢?” 陶瓶和玉瓷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原来赵烈根本就没回肆阳院,生怕国公爷真的提大刀砍死他,索性又跑出府玩儿去了。 沈绿珠翘着的嘴角又凝住了。 又出去玩了?! 她慢慢坐下,手搭着桌子,终于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不是,世子平日在家中,都不用读书的么?!” ……!!! 是啊,她自嫁进燕国公府这么久,她就没见赵烈上过一天学堂! “去把赵小蜂给我拎来!” 一声河东狮吼,震得肆阳院鸡飞狗跳。 赵小蜂这个狗腿子早就陪赵烈疯玩去了,来的是另一个胖胖圆圆的小厮。 沈绿珠脸色发黑,眼中似酝酿着狂风暴雨:“我问你!你们世子平时不用去学堂读书的吗?!” 那小厮小心觑着世子夫人发黑的脸色:不是,世子夫人,您才知道?!!! 赵烈不仅不读书,连教他读书的西席先生都没一个! 倒不是国公爷不给他请,实在是赵烈太混账,请一个先生气跑一个,久而久之,燕州有名的教书先生,一听说燕国公府聘请先生,转头就跑。 再有就是,没人管得住世子爷,他一个屁股生钉的,也坐不住。 沈绿珠头疼。 难怪赵然千叮万嘱,要她督促赵烈上进:“去书房看看!” 胖小厮摊手:“世子夫人,咱们肆阳院没书房……” “没什么?” 一刻钟后,沈绿珠站在一个叫“书房”的地方,两眼一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指着眼前一屋子擦得乌光滑亮的刀斧枪钺,手指颤颤:“这都是什么?!” 胖小厮搓了搓手:“世子夫人,这些可是世子爷的心头宝!” “……” “这,”胖小厮指着把地上的大铁锤,“可是百斤大锤!” “……” “这,”胖小厮手又是一指,如数家珍,“铁鞭、大斧、钢锏、屈刀、飞钩、樱枪、鸣箭、大弩……” 这哪是书房?这分明是个兵器库吧! 沈绿珠眼角直抽抽。 她走进来,差点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绿珠硬着头皮把赵烈的“书房”逛了一圈,除了这些刀刀枪枪,当真没看到几本书,连笔墨纸砚都没瞧见! “世子平日不上学堂,难道,连兵书都不看?!”沈绿珠嗓子都拔尖了。 不求他考个状元回来,可他生于武将世家。至少,要通读兵书啊! 一股无名火气堵在沈绿珠胸口。 同样出生武将世家,人家李二郎李策,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通读兵书,对兵法也颇有见解了! 胖小厮挠头:“啊?这个……世子夫人您是不知道啊,咱们世子爷看不得书本,一看书就犯头疾……” 摊上赵烈这么一个夫君……沈绿珠才终于知道什么叫任重道远…… 沈绿珠这会儿不仅头疼,胸闷,也眼晕。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突然猛地抄起眼前的一把斧头,‘咔嚓’一斧头劈在了这‘书房’的案头! 瞧着那直挺挺嵌在书案上的大斧头,胖小厮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世子夫人的脸色,怎么瞧着这么瘆人呢? 第58章 家宴3 沈绿珠看着钟氏越发难看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口气,再看赵然时,眼含歉意。 赵然倒一如既往得云淡风轻,仿佛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话音忽地一转:“爹说的也对,此事不急,倒是三弟,” 辛侧夫人眼皮又是一跳。 看着赵然时,她目光如刺。 只见赵然忧心忡忡地朝赵阔说道,“爹,三弟既已成亲,整天混日子也不像话,该有个正经差事才是!大哥像三弟这般大时,都不怕吃苦早早去了军中磨炼,能替爹分忧了!” 如石砸地,辛侧夫人心头轰隆一声。 以赵烈这个酒囊饭袋,平日哪会关心这些? 这些年,若不是赵然在背后替他撑腰、筹谋……赵然为了赵烈,可谓是用心良苦! “嗯,”这话似提醒了赵阔,惹得赵阔眉头一拧,面色多了几分郑重。 沈绿珠眼睛突地一亮,此刻才明白赵然的深意! 他或许一开始就没指望燕国公会将这个管家权分给她,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借机提出此事,想替赵烈在军中谋个实职! 沈绿珠一时心跳如擂鼓,手肘当即撞了一下赵烈的腰。 傻子,你倒是说句话呀!当锯嘴葫芦是怎么回事? 却见赵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乎一点也不上心,把沈绿珠急得团团转! 他到底知不知道此事有多重要! 他将来可是要继承燕国公爵位的,难不成真打算当一辈子的酒肉纨绔,混吃等死? “我哪里比得上大哥?”赵烈放下酒杯,在这么严肃讨论正事的时候,他倒是怡然自得, 还夹了块烧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咬着,“军中辛苦,我才不去受这个罪!” “再说了,”他哼道,“我是燕国公世子,又不是那等朝不保夕的,不去军中谋差,难道家里还能缺我一口吃的?” 燕国公府家大业大,他就算混吃等死,一辈子花都花不完! 这话听得赵阔额头青筋直跳。 眼看就要发作,辛侧夫人连忙抬手顺着他的背,假仁假义地替赵烈开脱:“世子还小,您别跟他置气……” 赵煦端着长兄的架子,正色道:“爹,三弟才十四,您别逼得太紧;我看不如等三弟再年长些,定了性,再入军中也不迟!” 赵烈高兴起来,简直要举双手赞成:“还是大哥疼我!” 这赵烈,平时看着挺机灵,这会儿简直蠢笨如猪! 沈绿珠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然面色骤变:“三弟再小,也是成亲的人了!整天不务正业,这像话吗?!” 他瞪着赵烈,半晌才转头与赵阔说道:“爹可还记得三弟成亲前带人去边关打了鞑子?也不是我偏袒三弟,实在是玉不琢不成器,还望爹三思!” “那死秃子俺颜达,竟敢扬言要抢我娘子!让我面子往哪搁?我不揍他揍谁?”赵烈吊儿郎当地接过话,“二哥,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原来她刚入燕州城那日,他从城外急匆匆赶回来,竟是跟鞑子干架去了! 那什么俺颜达,还想半路劫走她?! 沈绿珠听得心头又是一跳:该死的鞑子! 再看赵烈时,沈绿珠都无语了。 这家伙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会儿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一会儿又叫人想打他也下不了手! 燕国公这会儿看着这个小兔崽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虽然素日两父子不对付,但赵阔打心底确实也疼爱赵烈,不然也不会容他三天两头上房揭瓦。 无论怎么说,这小兔崽子的的确确是棵好苗子。 想到这里, 赵阔嘴角抽抽,忽抬掌拍桌,怒道:“我赵家自你太爷爷起,个个都是顶天立地、能征善战的好儿郎,岂容你这个祸害堕我燕国公府的门楣!” “我不去!”赵烈嚎。 “不去也得去!老子还治不了你了!”赵阔怒。 然后好端端的家宴,饭也吃不成了,只听赵烈鬼哭狼嚎,撒泼打滚,气得国公爷要拿大刀砍他。 “看我不打死这个逆子!” “爹,不可啊!” 众人又是劝架,又是去拦燕国公,膳厅里一时鸡飞狗跳。 赵烈从膳厅溜走时,冲赵然挑了一下眉:“二哥,你害我!” 赵然眼角抽抽。 刚刚就不该拦着爹,让爹打死他算了! 沈绿珠一面去拉架,一面心里乐翻天。 等赵烈跑了,这场闹剧才终于收场。 丫环婆子们早就抱着盛哥儿三个孙子悄悄退了下去,沈绿珠怕赵阔见了她,又想起赵烈,气出个好歹来,忙跟着赵然几个告退。 沈绿珠走出膳厅,特地放慢了脚步,等赵然出来,郑重地跟他说了一声:“二哥,多谢。” 赵然摇摇头,温和的眉目微微蹙起,叹气道:“三弟这性子……今后还望三弟妹好好督促一下他才是……” 赵烈这性子,简直是懒驴上麿,不赶不动,没人督促真的不行。 他心事重重地看向沈绿珠,眉目忽地舒展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绿珠是他所见过的的女子中,最为聪慧的一个,有她在赵烈身侧,他总是放心许多。 他心里有些欣慰,赵烈与沈绿珠的这桩婚事,竟误打误撞,撞对了! 沈绿珠微微挑眉:“二哥真是高看我了。” 赵然但笑不语,正欲说话,这时,钟氏从后头沉着脸走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二爷,我们走吧。” “二嫂。”沈绿珠顿了顿,还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后头跟着出来的赵煦和安氏。 安氏比钟氏会做人,哪怕今日大家都闹得不愉快,面上也不显:“三弟妹。” 沈绿珠嘴角含笑看着他们二人:“大嫂,大哥。” 赵煦背着手眼睛一眯,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沈绿珠脸上一扫而过,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忤逆长辈乃大不孝,爹年纪也大了,三弟妹回头可得好生劝劝三弟,别成天惹爹生气才是!” 赵府三兄弟: 赵然身子羸弱,如修竹文士般清瘦; 赵烈才十四岁,乃是还未长开的半大少年郎,再张牙舞爪也是狐假虎威; 但是眼前的赵煦,却是真正的牛高马大,体魄惊人,完全继承了来自燕国公的优异筋骨。 他不用动怒,只这样背手站在沈绿珠面前,面色再稍稍严肃几分,便如山压来,让沈绿珠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沈绿珠眉头一蹙。 第57章 家宴2 也是完全没有想到赵然会突然提及这一茬。 沈绿珠神色不由得一敛,抬眸朝赵然望去,却见赵然嘴边含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内宅之事,燕国公几乎全权交给了辛侧夫人管,赵然这个时候提出让沈绿珠学着掌中馈,无疑是要沈绿珠从辛侧夫人手里分这管家之权! 从前燕国公府无主母,国公抬辛侧夫人上来掌中馈也无可厚非。 可辛侧夫人始终是妾室,如今沈绿珠已经嫁进门,又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改由她来掌中馈,再合适不过。 沈绿珠心里权衡着利弊,望向赵烈: 二哥今日提起这事,他知不知道? 赵烈手指摸着饭桌上的酒杯沿,并未做声。 倒是安氏和钟氏,脸色微微一变。 辛侧夫人掌中馈对于大房来说,是有利而无害,毕竟赵煦乃辛侧夫人亲生子,对大房自然多加关照; 而安氏,是大儿媳,先于钟氏和沈绿珠嫁入府中,这些年她从旁辅助辛侧夫人,从中得了不少好处,若沈绿珠名正言顺接手了中馈, 不说辛侧夫人手中权力被分走,就连安氏今后也不好再插手府中事务,还怎么捞好处补贴大房? 从世子要大婚那日起,安氏便忌惮着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到来! 安氏心中大骇。 而钟氏心中所想,却与安氏完不同: 沈绿珠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根基尚浅,这燕国公府诺大的家业,这管家权她不信沈绿珠能啃得下来。 她悄悄在桌底下扯了一下赵然的袖子,一时心急如焚: 三房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二房来管,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平白得罪表姑母?! 赵然眉尖微蹙,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扯了回来,对于钟氏的提醒,置若罔闻。 赵煦抿了一口小酒,随手将酒杯搁在桌上,锐利的目光在赵然、赵烈和沈绿珠三人身上一扫而过,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一时间,在座众人心思各异。 若说沈绿珠嫁过来,对谁的冲击最大?自然是辛侧夫人! 沈绿珠心里轻笑了一声,这燕国公府暗涌流动,如今,终于是摆到明面上来了。 此前她还不知道初至燕州,这辛侧夫人为何要用田嬷嬷来败坏她的名声,如今,倒是一目了然。 原来,是在这防着她呢! 嫡子媳妇、世子夫人,其身份怎么着都比一个妾室更上得了台面。 没有哪家高门大户,是由妾室掌中馈的,这是宠妾灭妻的事,是要受人诟病的; 而燕国公府,是因主母仙逝,才不得已抬了辛氏。 可如今沈绿珠进门,她是赵烈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那、还有谁比她更适合掌国公府的中馈? 沈绿珠心思转了几转,目光落在辛侧夫人身上。 安氏和钟氏如临大敌,反观辛侧夫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长公主仙逝,承蒙国公爷看重,才命妾身掌了府中中馈。” 她笑着看向赵阔,似对赵然的提议感到十分欣慰: “这么多年来,妾身一个人管着偌大的国公府,也是倍感力不从心。如今世子夫人嫁进来,若有世子夫人帮衬一二,妾身也好松松肩上的担子……”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主座上的赵阔。 掌中馈之事,说到底,决定权在国公爷,而不在辛侧夫人。 毕竟赵阔,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掌舵人! 沈绿珠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阔,只见他敛色沉吟片刻,才迟疑着道,“说的也是……” 他慢慢抬头看向沈绿珠,神色严肃,“绿珠啊,你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一移,又齐刷刷看向沈绿珠,一时紧张者有之,焦急者有之,观望者有之。 因赵然一句话,沈绿珠可谓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安氏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掌中馈这么大的权力,如同一块肥肉,她不信沈绿珠愿意舍弃! 辛侧夫人直到这时,眉眼才终于沉了沉。 没想到国公爷不做决定,反而将决定权交给了沈绿珠! 他这是,多看得起沈绿珠?要知道沈绿珠进门还不到一个月! 赵阔的一句话,令众人始料未及。 沈绿珠微微坐直了身子。 从赵阔的话来看,总体上,他对沈绿珠这个刚过门的三儿媳还是满意的。 可是沈绿珠并没因此而沾沾自喜,她刚刚可没错过他话里闪过的那点迟疑。 迟疑,意味着,他对她,还有所顾虑。 至于是什么顾虑,沈绿珠还未可知。 但她知道,官员走马上任都得有个考察期,而她初入燕国公府,又嫁给赵烈这样的不着调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国公爷对她,也许并没有那么信任、放心。 所以现在,不是与辛侧夫人争这个管家权的时候。 “承蒙爹爹抬爱,看得起绿珠,”沈绿珠心里估摸了一下,婉言道,“只是绿珠初到燕州,许多东西尚未熟悉,这阵子连肆阳院的事务都还没理清,正头大着,爹可否先容绿珠缓缓?” 她、推拒了? 众人皆是一阵讶然。 沈绿珠微微笑着看向辛侧夫人,“这些年侧夫人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掌中馈的一把好手,日后还望侧夫人多指点。” 辛侧夫人脸上浮着勉强的笑意:“世子夫人谬赞……” “欲速则不达,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性,也罢,”赵阔已经点了点头,沉吟道,“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沈绿珠笑着应道:“是,绿珠听爹的。” 她这一推拒,不仅驳了赵然的面子,也显得赵然此前的提议多多少少有些不讨好了。 简直是平白得罪辛侧夫人和大房。 钟氏这会儿既气沈绿珠不识好歹,又替赵然不值,也担心日后见了表姑母,不知该以何颜面相对,只怕少不得多番讨好,才能让其消气。 心里又恼赵然,夫妻一体,他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难处! 她愤愤地看了一眼赵烈—— 早在沈绿珠还没嫁进来之前,她就对赵烈颇有微词:赵然对这个三弟的事,也太上心了! 三房的事,关他们二房什么事! 第56章 家宴1 什么团圆饭不团圆饭的,赵烈根本就没放心上,高兴了就去,不高兴了,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肯给的。 陶瓶缩了缩脖子:“世子爷没说……” 沈绿珠闻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骤然回头:“凌霜,派人看看世子去哪了?让他回来,立刻去膳厅用饭!” 赵烈是赵烈,荒唐惯了没人说他,可她是当儿媳妇的,却不能没有规矩。 沈绿珠硬着头皮独自去了膳厅,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欢声笑语不断,赵阔爽朗的笑声从在里头传来。 膳厅里,赵煦一家子和赵然一家子都到了。 盛哥儿正凑在赵阔膝前,手里举着一块枣泥糕往赵阔嘴边送,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父吃”,正是其乐融融。 赵阔是手握重兵的戍边大将,沈绿珠平日里见到他,他总是很威严; 但今日他穿着一身宝相文的杭绸常服,坐在厅堂里笑容和煦地逗弄着膝前的几个孙子,瞧着与寻常人家平易近人的家翁没什么不同。 沈绿珠一进来,一屋子人齐齐抬头。 辛侧夫人瞧见只有她一个人过来,笑着问:“世子怎么没和世子夫人一起过来?” 赵阔眉头微微一皱。 燕国公是一家之主,赵烈虽是亲儿子,可这样屡屡挑战燕国公的权威,惹燕国公生气,只怕父子情分也要慢慢磨淡了。 沈绿珠与赵烈夫妻一体,少不得要替赵烈周旋一二。 她斟酌着措辞,“爹,世子他……” 谁知刚开口,赵阔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沈绿珠心思一转,心想她总不能次次替赵烈找借口,一次二次是顾及赵烈的面子,可是次数多了,怕只会引起燕国公的反感。 话到嘴边,当即一转,不再替赵烈遮掩,实话实说:“世子今儿个一大早就出去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我也没来得及问……” 赵阔板着脸,不悦道:“他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能有什么正事!” ——“诶,爹这话说的,我的事,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赵阔话音刚落,门外光影一闪,赵烈这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经过沈绿珠身边时,还不忘冲她挑了下眉。 沈绿珠这会儿压不领他情,目色含怒给了他一记眼刀。 倒是瞧见赵烈回来,赵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向来是个和事佬,见状,笑着说:“爹,您少跟这个臭小子置气,咱们先用饭吧!” 辛侧夫人也笑着打圆场:“二爷说得对,国公爷,先用饭吧。” 饭前不训子,赵阔哪怕真想抽赵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沈绿珠上月初八才刚与赵烈成亲,所以今天是她第一次参加赵家家宴,难免有些拘谨。 赵烈瞧见她只夹面前的一碟黄瓜丝,不由轻笑一声,伸手夹了一块红烧鲈鱼肉,放进她碗里。 他这一举动来得突然,着实把沈绿珠吓了一小跳,也引得安氏钟氏等人纷纷举目望来。 虽不知赵烈抽的什么风,但沈绿珠还是飞快定了定心神,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这红烧鲈鱼做得不错,” 她说着,转头看向赵阔,笑眯眯地,“爹,您也尝尝?” 听她这么说,辛侧夫人便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赵阔面前的碟子上。 赵烈瞧见了,不由得撇嘴:得,就这么被借花献佛了! 赵阔吃了那口鱼肉,终于舍得掀眸瞅了赵烈一眼:“才解了你的禁足,就原形毕露,整日鬼混!你说你有正事,那你倒给我好好说说、是什么正事?” 赵烈瞥了沈绿珠一眼,漫不经心地回道:“昨儿个绿珠逛铺子,落了东西,儿子替她取去了!不行么?” 沈绿珠:……?! 好好好,又拿她当挡箭牌! 赵阔闻言,络腮胡子抖了抖,似有些无话可说。 辛侧夫人微微笑道:“世子和世子夫人如此恩爱,可见这桩婚事乃是天作之合,国公爷您大可放心了。” 话说起来,沈绿珠还没进门那会儿,在婚事上,赵烈闹可是闹腾得十分厉害,把燕州以及挨着燕州几个地方的名门淑女挑了个遍,他都不认。 后来终于定下名动大周的扬州双姝,赵然替其去说亲,传信回来,听说嫁过来的是年长三岁的姐姐沈绿珠, 赵烈又是撒泼又是打滚,说什么也不要娶这个‘老女人’,要去退亲; 没想到真成了亲……两人却相处得、还不错? 赵阔看向沈绿珠,想起初时赵然从扬州传信回来,说换了新娘子,沈家要嫁过来的不是沈蓝珠而是沈绿珠,他心中怫然不悦。 是赵然在信上的一句话,最终说服了他—— 赵然说沈家两位姑娘皆有倾城之貌,若说区别,则是大姑娘聪敏过人且极有主见,说不定能管住赵烈。 对此,赵阔自然乐见其成。 他看向沈绿珠的目光越发和蔼,言语也多了几分关切:“你初到燕州,可还习惯?” “习惯的,”得他关怀,沈绿珠有点受宠若惊,脸上扬起笑意, “绿珠见识浅薄,没来燕州之前,以为燕州是苦寒之地,现在才发现传言当不得真;昨天跟世子出门,瞧见燕州十分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百姓夜不闭户,” 沈绿珠眸光闪闪,语气钦佩,“有爹亲自坐镇北疆,鞑子不敢轻易来犯,北疆得以长久安宁,是北疆百姓之福!” 这话听得赵阔心里舒坦,当即哈哈一笑:“你可别尽说漂亮话来哄我开心!” 赵烈嘴角直抽抽地看着沈绿珠:马屁精! 沈绿珠在桌底下抬脚狠狠踢了他一脚,眼风刀凌厉地朝他刺去:敢拆她台试试看? 结果赵烈老神在在,倒是对面的赵然面色微微扭曲,赵烈差点笑起来了,小声咬她耳朵: “你好端端的,踢二哥做什么?!” 沈绿珠:……汗! 沈绿珠抬头看向对面的赵然,顿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赵然察觉两人的小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三弟妹嫁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也该熟悉熟悉府中事务,跟着侧夫人学学掌中馈才是。” 第55章 醉酒2 赵烈背着沈绿珠出了海宴楼,外边天色已黑了,酒楼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吹散了燥热。 “王八蛋!”沈绿珠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我原本……是有一桩好姻缘的……” 风声乍起,吹散了她的声音,赵烈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她双手圈着自己的脖子,软糯糯地喊了一声:“二郎……” “松手!勒死我了,”赵烈双手绕在背后托住她的臀掂了掂,咬牙,“沈绿珠,你他娘的喝傻了吧?二哥不在!” 沈绿珠抓着他耳后的那股小辫子,狠狠骂他:“赵三郎,王八蛋!混蛋!” 赵烈脸皮厚,听了就当夸他了。 赵小蜂把马车赶过来,接了二位主子,赶着马车哒哒回了国公府。 傲雪和凌霜急得不行,生怕赵烈犯浑,将自家大小姐扔到大街上,两人厚着脸皮爬上马车守着沈绿珠,像护犊子的小狼崽,瞪大双眼紧紧盯着赵烈。 赵烈都要气笑了:“瞪谁呢?还晓不晓得我是你们姑爷?!” 傲雪凌霜被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却无法反驳。 若是自家大小姐这会儿清醒,仗着有人撑腰,看她俩不啐他一口! 马车在大门停下,傲雪和凌霜要扶醉晕晕的沈绿珠下车,赵烈瞥了她们一眼,大摇大摆地伸手抱着沈绿珠就下去了。 惹得钟钺和庞兴面面相觑。 谁让人家是大小姐的夫婿呢? 正儿八经过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进门,拜过天地高堂的! 赵烈在沈绿珠的陪嫁丫环护卫面前,好好逞了一回主子威风,宣示自己的男主人地位,心里着实得意极了。 两人一回肆阳院,陶瓶迎上来,一脸惊讶:“哎呀,世子夫人怎么醉得这般厉害?” 一众丫环七手八脚扶着沈绿珠沐浴出来,又喂了她一碗醒酒汤,才将她送到床上。 赵烈从净室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出来,看到傲雪凌霜似木头一样守在床前,当即冷哼一声:“出去!” 凌霜不肯走,赵烈和沈绿珠还没圆房,这事傲雪和她都知道。 如今沈绿珠醉得晕乎乎的,若是世子趁人之危,伤害了大小姐怎么办? 赵烈见两人一动不动,当即双手抱臂,斜睨着两人:“我看你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爷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傲雪想了想,朝赵烈施了一行:“大小姐醉得厉害,还请世子爷多担待,奴婢们就守在外面,有什么事,世子爷唤一声,奴婢们立马就进来。” 说完,扯了扯凌霜的袖子,将她拉出去。 看着两人出去,赵烈不屑地‘切’了一声,才一屁股坐到床沿,拉起沈绿珠的手看了看。 上次他摔茶盏,碎片划伤了她的手背,如今这么一瞧,伤早就好了,也没留疤。 赵烈挑了挑眉,将沈绿珠的手塞回被子里,坐在床沿,又看了她好一会儿。 醉晕了过去,不张牙舞爪,瞧着倒是乖巧。 什么乖巧都是假的,赵烈哼了一声:“小狐狸!” 一点亏都不肯吃的小狐狸! 心眼儿比针眼还小! 赵烈细数沈绿珠数条罪状,又瞧见她睡得并不安稳,羽睫颤颤,桃腮酡红,心又忽地软了下来。 她今天 肯定是想家了。 赵烈想,或许纪长兴说得对,他应该对她好一点…… 她从扬州嫁到燕州这么远,还不是因为他,才不明不白地蹚了这趟浑水? 赵烈忽地有些内疚,内疚自己今天朝她发了脾气。 又想,她今儿个跟那乐伎眉来眼去,自己不也没怎么她么?! 那,他俩就当扯平了? 嗯,扯平了! 赵烈放下帷幔,心安理得地抱了软枕和被褥,去了罗汉榻。 躺在床上的沈绿珠,忽地睁开了清凌凌的双眸,隔着层层帷幔,看向赵烈躺在罗汉榻的身影。 因为醉酒,她神智不太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赵烈,慢慢又阖上了双眼。 宿醉的不好,就是次日醒来头重脚轻。 燕州人喜饮烈酒,这月下醉虽说回味甘甜不烈,但后劲却很大,沈绿珠一时不察,竟被醉倒了。 她披着一头乌发坐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摇了摇床边的铃铛,凌霜傲雪立刻进来,服侍她洗漱。 “世子呢?” 昨日之事,沈绿珠略有印象—— 她狠狠气了赵烈一番,借着酒劲发疯,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还动手扯他小辫子。 沈绿珠洗了脸,抬头环顾四周,却没瞧见赵烈的身影。 凌霜撇撇嘴:“一大早就出去了!” 又气呼呼补了一句:“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昨天还那样给大小姐甩脸子,今儿个他怕是没脸见大小姐了!” “他没脸?”沈绿珠切的一声,“他脸皮厚着呢!” 主仆二人正说着赵烈的坏话,冷不防陶瓶从外边急匆匆进来: “世子夫人,您可算起了!辛侧夫人刚派了丫环过来,说是今儿个初一,膳厅摆了饭,大爷二爷他们都到了,就等着您和世子爷呢!” 沈绿珠以为时辰还早,经他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竟是日光大盛! 沈绿珠一愣:“今儿个初一了?” 她竟是忘了! 因为长公主(婆母)、老夫人(祖母)和老燕国公(祖父)皆已仙逝,府中就剩燕国公一个长辈。 他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平日公务繁忙,并非每日都在府中,所以他就免了小辈们的晨昏定省。 除逢年过节外,府中吃饭,也是各院管各院的; 但每月的初一,一家人在膳厅用团圆饭,却是燕国公定下的规矩,无论公务多繁忙,这日他都会抽出时间回府与一家人吃饭, 这日也算是府里的大日子,上至辛侧夫人下到灶上管事的婆子,都很重视。 赵烈一大早就带着赵小蜂出去了,沈绿珠宿醉醒得晚,也没个人来提醒,差点就误了时辰! 沈绿珠神色一敛,攥着帕子看向陶瓶,眸中杀气腾腾:“世子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今日不回来了?!” 第54章 醉酒1 沈绿珠到海宴楼的时候,果不其然就瞧见了赵烈和纪长兴。 雅间临窗处摆了张铺凉席的矮榻,赵烈面色沉郁,身子正歪歪靠着榻,一腿伸直,一腿支着手肘,指尖捻着一杯琥珀光抵着唇,欲饮未饮。 许是纪长兴把他哄好了,瞧见沈绿珠进来,这家伙也没砸了手中杯子,只是冷着脸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沈绿珠没理他,径直找了个离他远远的位置坐下。 这气氛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浮现八个大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见气氛骤冷,姜固安连忙招呼伙计上菜,想暖暖场子:“世子夫人,你今儿个可得好好尝尝我们燕州的炙羊和炙鹿!” 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刚炙好的羊肉放在特制的铜盆里,端上来时正滋滋冒油,香飘四溢。 沈绿珠闻到一股辛辣勾人的香味,微微挑眉:“你们海宴楼,用了胡香来炙肉?” “世子夫人鼻子可真灵!”姜固安眼睛一亮,颇为得意,“实不相瞒,海宴楼的炙烤野味之所以成为招牌,正是用胡香制了秘方,这里头光是香料就用了十几种!别的酒楼可舍不得这么下血本!” 时下香料昂贵,胡商们在互市,用他们的香料和宝马,换大周的丝绸与茶叶。 他们一斤胡椒,就可换十斤生丝,或近百斤干茶。 而燕州地处北疆,冬季酷寒,胡人的胡椒茴香荜拨苏木等辛香料,在这里更是大受欢迎。 姜固安问:“不知世子夫人喝不喝酒?” 纪长兴搭腔:“我们燕州的酒都烈,一口喝下去,从喉咙直烧到胃。世子夫人是扬州人,怕是喝不习惯,不过这月下醉是海宴楼自酿的酒水,一点也不呛,倒是小意绵柔,配炙羊和炙鹿,刚刚好!” 沈绿珠心头一动:“小酌也可。” 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高兴起来,忙让伙计上了两壶月下醉。 姜固安身旁的小厮拿起小刀,割了羊肉放在小碟子里,端给沈绿珠。 纪长兴拿起白玉酒壶,殷勤地给沈绿珠倒了一小杯:“世子夫人,你一并尝尝!” 盛情难却,沈绿珠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果然唇齿留香,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姜固安还担心沈绿珠是扬州人,吃不惯辛辣香料,没想到沈绿珠倒挺能适应,不禁抚掌而笑: “没想到世子夫人长在扬州,却也吃得惯燕州的美食!倒是与我们脾胃相投!” 他说着,撞了撞纪长兴的肩膀,眼睛直往矮榻上的赵烈身上瞄。 纪长兴会意,走过去拉着赵烈的胳膊:“人多才热闹,世子,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赵烈瞟了沈绿珠一眼,见沈绿珠看也不看他,当即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我不去!” 沈绿珠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自顾自端起一杯月下醉,浅浅小酌起来。 这炙肉火猛辛辣,这月下醉,却回味甘甜,两者搭配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纪长兴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烈,又看了看沈绿珠,当即头都大了。 这小夫妻俩,尽会折腾人! 沈绿珠仿佛当赵烈不存在,这会儿浅抿着小酒,目光清亮,忽道:“我要听小曲,这里可有会唱扬州调的歌姬?” “有有有!” 姜固安催人马不停蹄找了好几个吹拉弹唱的乐伎过来,替那唱扬州调的歌姬相和。 吴侬软语家乡曲,果真好听。 沈绿珠眼睛微微一眯,像被摸得皮毛都顺下来的猫,抿着甜酒,听着家乡小调,目光渐渐痴迷起来。 赵烈歪在矮榻上,看见这场景,当即恼怒。 好你个沈绿珠,不许我喝花酒,你如今倒是潇洒! 他面色发黑,仿佛把这杯中酒当成了沈绿珠,狠狠一饮而尽。 沈绿珠手撑着脸颊,这会儿酒意上头,小脸晕红,眼尾艳艳,眼眸湿漉漉地看着那个弹琵琶的男乐伎: “你琵琶弹错了……” 她一出声,众人当即停下来。 那弹琵琶的男乐伎颤巍巍抬起头来望向沈绿珠,只一眼,便急忙低下头去。 只见那男乐伎着一袭竹叶纹青衫,长得眉清目秀,自带怯羞之态。 “曲有误,周郎顾”仍传世佳话,而眼前这位女郎冰肌玉骨,容貌倾城,还如此精通音律。 只被她看一眼,那男乐伎心中便开始怦然。 他们这样出身的人能得贵人青睐,是无上荣幸。若是长伴在这位女郎身边,也挺不错。 他大着胆子看向沈绿珠:“不、不知小的哪弹错了?还请女郎赐教……” 沈绿珠摇摇晃晃起身,朝那男乐伎走去,微微弯下腰,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呈呈”之声便流泻而出。 “这里错了。” 眼前女郎声音温柔,面若桃红,那男乐伎脸一红,唇间微启,痴痴地看着沈绿珠。 似火星溅了干柴堆,赵烈歪在矮榻上,手中酒杯狠狠朝地上掷去,“砰”一声四分五裂。 他从矮榻奔下,一只手将沈绿珠拽回身侧,一脚将那男乐伎手中琵琶踢飞,咬牙喝道:“爷的媳妇你也敢瞧!来人,把他眼珠子给爷挖了!” 姜固安和纪长兴酒当即醒了一半,连忙奔过来,挥着袖子将那帮吹拉弹唱的全部赶跑:“出去、出去!” 众人被吓得肝胆发颤,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沈绿珠心里生出些许报复的快感,但此时酒意袭人,令她晕乎乎的,只眼含嗤笑之意,瞥着赵烈。 十分挑衅。 眼眸俨然写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赵烈额头青筋直跳,脸臭臭地开口:“回去了!” 沈绿珠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往外走:“凌霜,扶我……” 赵烈气坏了,嫌弃我?我非恶心恶心你不可! 这反骨仔突然蹲下身去,抓着她手,一把将她背起来。 沈绿珠挣扎着不肯,混乱中手抓住他耳后的一股小辫子当即用力一扯:“放我下来!” 赵烈被抓得头皮发疼,见她还在乱动,当即背着她恶作剧地用力晃了晃,哼道:“再抓我辫子,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沈绿珠趴在他背上晕乎乎地探头瞅了一眼二楼楼梯,不说话了。 第53章 自你进门,世子何时去过青楼? 姜固安和纪长兴刚尾随他俩过来,还没进去,就瞧见赵烈气冲冲从里头奔出,两人急急忙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滚开!” 赵烈牛一样的脾气,气在头上时自是六亲不认,姜固安和纪长兴飞快对视一眼,当即分开,一人追着赵烈而去,一人追着沈绿珠而去。 傲雪瞧见赵烈怒冲冲离开,不安地看了沈绿珠一眼:“大小姐……” 沈绿珠伸手摸着一匹缎子,眸底结霜:“他爱去哪去哪!” 傲雪甚少见大小姐发这么大脾气,当即喏喏,不敢再说话。 姜固安追着沈绿珠进来,瞧见沈绿珠发怒,心肝儿当即一颤,没想到这美若天仙的人儿发起火来,也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世子夫人,”他小心翼翼上前,在沈绿珠身边絮絮叨叨,“你原谅世子这一回,他真不是有心的……” 沈绿珠眸光似刀似剑朝他当头劈去:“你们三个沆瀣一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固安心里顿时又惊又怕,这美人怒目,似比常人更凶几分,都要把他吓坏了。 “只是去看看歌舞喝喝酒,真没干别的!”姜固安举手发誓,“世子夫人,若世子真与青楼的姑娘有点什么,国公爷肯定派人打断世子的腿了!我和长兴,狗腿也得打断!” 他还知道自己狗腿! 小小年纪就狎妓,沈绿珠生平最看不起这样的男子! 姜固安好话说尽,再三发誓,才没被沈绿珠差人赶出去。 她蓦地转身,眉梢藏了几分肃杀:“楼中楼,花魁姑娘,是怎么回事?” 姜固安支支吾吾:“……就、就是一胡姬,看个乐子!” 好啊, 沈绿珠忽地冷笑:“早听闻世子风流,为一胡姬舍得掷千金,轰动燕州城,我起先倒还不信!原来是我眼拙!” 姜固安额头当即冒出豆大的汗,这,怎么越描越黑了呢! 要死了,要死了。 他抬袖拭汗,“世子夫人,那会儿世子不是还没成亲么,你想想看——” 他猛地一拍脑门,来了个大聪明,“自你进门,世子何曾花天酒地,何时去过青楼?是不是?” 这话的意思是,那什么胡姬都是过去之事了,您就不要抓着不放了。 沈绿珠五指攥成拳,一记眼刀朝姜固安刺去:“你在教我做事?!” 姜固安两腿打颤:“小的不敢!” 沈绿珠哼他一鼻子,抬脚出了绸缎庄。 姜固安捂着小胸膛,一阵后怕,他的小厮忙关心地喊了他一声:“少爷,你没事吧?” 姜固安拍着小胸膛,跟小厮发出一声感叹:“这美人美矣,可发起脾气来,一般人也哄不住啊!” 他心里默默替赵烈点了根蜡,才拔腿跟上去。 沈绿珠出了绸缎庄,又进了布店和成衣铺,姜固安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小嘴巴喋喋不休,替赵烈说好话。 沈绿珠被吵得心烦,瞪了他一眼:“聒噪!” 姜固安忙刷一声打开金骨折扇,挡住嘴巴。 沈绿珠转头看了一眼拿着小册子的凌霜:“可都记清楚了?” 凌霜在小册子上又添了两笔:“记清楚了,” “不过奴婢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在咱们扬州,轻、柔、软的罗、绫、绡、纱,随处可见,但他们这边的铺子,常见的却是锦、缎、绒、皮毛这样厚实的面料! “咱们扬州的夫人小姐们,喜欢清新雅致的花色;但他们这边,却喜欢那样大红大紫花里胡哨的花色,俗气得很!” “这哪叫俗气?”沈绿珠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燕州乃燕赵长风,百姓彪悍,性情豪爽。加上燕州平日风沙大,天气也酷寒,老百姓自然喜欢厚实的面料和奔放的花色。” “大小姐说得有道理,”傲雪插嘴道, “奴婢也发现了,在咱们扬州,一件上好的灰鼠皮大氅,怕不得几十两银子?我看他们这边的铺子,就将那灰鼠皮、狐狸皮,随意堆在角落里,不值钱似的!还不是因为燕州地广,猛兽多,自然也不觉稀罕。”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看着她们主仆三人叽叽喳喳一脸新奇的样子,姜固安摇了摇扇子,嬉笑道, “你们不稀罕的,自有人稀罕,同样,我们不稀罕的,你们自会稀罕;正所谓南货北运,北货南运,赚的不就是差价?这一来一往,就是两头赚的好买卖!” 姜固安虽纨绔,但出身商贾,从小耳濡目染,说起做生意,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听说姜家的小厮,大字不识的,都是敲算盘的好手呢。 沈绿珠终于正色瞧了他一眼。 惹得姜固安心里越发好奇:“不是,世子夫人,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绿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了,眼前就有个帮手,不用白不用:“我想在燕州城开个绸缎庄或是胭脂铺。” 沈绿珠的母亲徐氏长袖善舞,是做生意的好手,她手底下有好几间布庄和胭脂铺,每年盈利可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给沈绿珠当陪嫁的铺子和田产,皆在扬州苏州和杭州三地,沈绿珠鞭长莫及,目前还是徐氏在管。 沈绿珠远嫁燕州,孤立无援,若真有个什么冬瓜豆腐,也找不到人递信息回扬州,所以她想在燕州开个铺子当做据点: 一来,她的陪嫁虽丰厚,但不能做吃山空,得让钱流动起来,钱生钱利滚利; 二来,她需要与在扬州的父亲母亲,还有兴都的妹妹取得联系。 有生意往来,联系就密切,沈绿珠想传个信传个消息给家人,就不必时时经燕国公府,日日暴露在他人眼线下,自方便许多。 姜固安咧嘴一笑:“原来是这事!你问我就对了!” 沈绿珠笑眯眯道:“现下还真有一事,想请姜公子帮忙呢。” 姜固安顶着笑脸:“你说你说!只要我姜固安能办到,定义不容辞!” 沈绿珠温声说了一句话,姜固安直拍胸脯保证:“世子夫人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只是沈绿珠万万没想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事,不过一小会儿,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逛得腿酸腰疼,正想辞别打道回府,姜固安踩着小碎步跟在身后,贱兮兮地说: “世子夫人,我让人在海宴楼定了酒席呢。” 沈绿珠脚步一顿。 这该死的家伙! 奸商,自是无利不起早的啦。 姜固安:嘻嘻O(∩_∩)O~~ 第52章 楼中楼,花魁姑娘 “这麻烦精终于走了!” 赵烈躲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远远朝沈绿珠竖了个大拇指! 沈绿珠不领情,白了他一眼。 天可怜见的,她可没想着伤人家小姑娘的心。 沈绿珠喊来胭脂铺的伙计,让他包了两盒胭脂香粉,转头递给姜固安:“刚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姜公子,代我向姜妹妹赔个不是。” 姜固安接过盒子让小厮拿了,手中金骨折扇刷一声展开: “嘿,没事儿,她哭哭就好了!世子夫人你莫要放心上。九妹她就是这性子,被她姨娘娇惯坏了!” 姜穗这娇纵的大小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固安都习惯了。 她姨娘? 两兄妹瞧着感情挺好,沈绿珠微微讶然:“姜妹妹与姜公子,不是一母同胞?” 姜固安不笑了,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爹姜老头,你知道吧?” 纪长兴凑过来,一把搂住姜固安的肩膀看向对面的沈绿珠,哈哈一笑: “世子夫人,你不晓得他家那点破事!他爹娶了十几房小妾,府里热闹着呢!” 沈绿珠顿时一阵尴尬:“姜公子,抱歉。” 姜固安摆摆手,洒脱地说道:“没事没事,这是整个燕州城都知道的事,世子夫人初来乍到,不知者不为怪。” 原来姜万年死了嫡妻没续弦,却娶了十几房小妾,府里小妾们争宠争得厉害,拉帮结派的。 姜万年嫡妻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姜固安的大姐,除了这个大姐之外,其余子女都是小妾们生的。 姜固安是三姨娘所出,姜万年接连生了七个女儿,才生了姜固安一个带把的,当成眼珠子地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生了姜固安的三姨娘,与生了姜穗的七姨娘,是同盟,姜穗自然也跟姜固安关系要好。 沈绿珠听了纪长兴的话,忽地了然—— 别说赵烈和姜穗,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了, 姜家是商贾,府里姑娘多,姜穗行九,又是庶出,燕国公怎会同意赵烈娶姜穗为妻? 沈绿珠瞥了一眼倚在门口的赵烈,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这厮说人家姑娘长得丑,没说人家姑娘配不上,怕还是兜着圈说的。 沈绿珠摇摇头,按纪长兴所说,姜穗年纪与赵烈一样大,姜固安也才十五,就连纪长兴自己也不过十六。 少女慕艾。 姜穗虽然不喜欢她,但瞧着没什么坏心眼,沈绿珠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倒是这姜穗一走,领着三个男人逛胭脂铺子…… 沈绿珠定了定心神,继续逛下一家胭脂铺子。 凌霜跟在她身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啊记,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赵烈没理会凌霜,也不知是不是被赵煦一番话给刺激到了,他这会儿任劳任怨,还帮着拎东西。 沈绿珠接连逛了三四个胭脂铺子,买的东西却很少,赵烈以为她挑不到心仪的,当起‘师傅’来: “你若要买口脂,就该去花颜阁;要买水粉,就该去荷雪轩;这玉香堂,”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铺子的匾额,嫌弃道,“只有香粉勉强入眼。”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头:“世子还懂女儿家的东西?” 赵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有什么?随便在燕州城打听打听,就知道哪家胭脂铺子哪些东西好,毕竟每家铺子的师傅专擅之物各有不同。” 沈绿珠走进铺子,拿起一盒香粉打开嗅了嗅,却被赵烈抬手一挡:“这香粉,熏得人头晕,俗气!” 一想到沈绿珠浑身擦香粉,散发出一股腻死人的香味,赵烈就浑身恶寒:“你可别擦这玩意,回头与我同住一屋檐下,熏得我头疼!” 沈绿珠咬牙。 却见赵烈大手一挥:“掌柜的,拿你们的五花丸来!” 说着,回头朝沈绿珠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的心得:“这玉香堂的五花丸,取梅之幽蕊,茉莉之露,桂花之骨,兰花之瓣,丁香之魂,用之沐浴,闻之香而不腻,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倒是上品!” 掌柜的一出来,瞧见赵烈一群人,眼前登即一亮:“哎哟,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回头忙催促自家伙计:“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拿五花丸来!” 伙计马不停蹄端着托盘出来,掌柜瞧着沈绿珠生得花容月貌,当即一脸谄媚:“这位可是楼中楼的花魁姑娘?” 他话一落,赵烈脸色剧变,差点叫起来:“你胡说什么!” 沈绿珠刚伸手从托盘里拿起一盒五香丸,闻言手一顿,眸子当即腾起火苗,将那盒子狠狠朝赵烈身上砸去,转身就走! 傲雪和凌霜看着赵烈,怒目而视,转瞬护着自家大小姐出了玉香堂! “坏了!”姜固安跳起来,手中金骨折扇朝掌柜头上敲去,“你个睁眼瞎!就不知道多瞅瞅?知不知刚刚那是谁?啊!那是世子夫人!” 掌柜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感觉天都塌了:“世子爷,小的……”赵烈脸色难看极了,抬脚就踢了他一脚:“你个狗杂碎!” 刚到扬州时,田嬷嬷就说赵烈为一胡姬舍得掷千金,如今看来,倒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骂完掌柜,赵烈转身追着沈绿珠跑出来:“你别听他瞎说!” 沈绿珠转身,双眸火焰熊熊,一步一步朝赵烈逼去,冷笑道:“楼中楼?五花丸?花魁姑娘?世子爷当真好风流啊!” 赵烈心虚地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台阶下退无可退,慌道:“他、他胡说八道!” “哼!” 沈绿珠正正经经官宦家的小姐,却被与青楼女子混为一谈,面色骤然一沉,再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赵烈狗尾巴似地跟上来,瞧见沈绿珠进了绸缎庄,赶紧跟进去。 他瞅了瞅这一屋子布匹,伸手将一匹缎子往沈绿珠眼前推了推,一副讨好的模样:“你拿这个做身衣裳,这个好看。” 赵烈知道沈绿珠喜绿色。 她所用之物,无论是衣裳还是帕子,总会相宜地搭衬些绿色,出彩又与她本人相合。 赵烈投其所好,选了一匹梨花白的缎子,上面绣了朵朵清雅的绿萼梅。 沈绿珠眼尾梢都没瞅他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绸缎庄里,夫人小姐们瞧见两人气呼呼走进来,不禁窃窃私语。 赵烈放下面子讨好沈绿珠,却当众被她甩脸子,还被当成猴子被人围观,当即耐心全无,转身甩袖就走! 这厮本就一身反骨,让他低声下气去求人,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她连个台阶都不给他下,赵烈年轻气盛,又好面子,当即就不干了, 不是,他怕她做甚?!!!!!!! 再说了,哪个爷们不吃花酒? 他虽娶了她,可他要吃花酒,她也管不着! 第51章 “你三哥惧内呢”(求五星好评~) 姜固安替人尴尬的毛病顿时就犯了,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拉到身侧:“世子夫人,这是我小妹姜穗,她不懂事,你别介意。” 沈绿珠眨眨眼睛:“原来是姜妹妹~~~” 姜穗并不领情,气呼呼将脸撇到一边去:“哼!” 姜固安低头训她:“不许对世子夫人无理……” 一群人正闹着呢,还是赵小蜂眼尖,瞧见有人从府里出来,当即示意:“世子爷,国公爷来了!” 众人当即不敢玩笑了,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燕国公和赵煦一前一后领着孙霁黄霸天等人走出来,他们身上还穿着铠甲。 沈绿珠嫁进燕国公府近一个月,还没见过燕国公如此严肃地披甲出门,面色当即一敛。 赵烈不得不翻身下马:“爹。” 赵阔背着手,虎目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赵烈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赵煦见状,微微笑着看向赵烈:“三弟这是要出府?还是少去赌坊和青楼为好,免得惹爹生气,回头又禁你的足!” 赵烈笑了笑:“大哥提醒的是,我今儿个陪绿珠逛逛胭脂铺子罢了,哪还敢去赌坊和青楼?” 赵煦听了并不在意地笑笑,随后目光一移,从沈绿珠身上一扫而过,跟在赵阔身后走了。 沈绿珠看着赵煦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赵煦年长赵烈七岁,如今跟着赵阔做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反观赵烈还整天斗鸡走狗……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沈绿珠气得闭了闭眼睛。 ——“走了!” 燕国公和赵煦等人一走,赵烈如脱了绳的皮猴,重新翻身上马,招呼众人跟上。 沈绿珠上了马车,看见姜固安他们都上了马,又瞧见姜穗没坐马车来,便笑着问:“姜妹妹可要与我同乘?” “谁要像你一样……”姜穗瞪了她一眼, 似要将沈绿珠比下去,她一脚踩着马镫子上了马,得意地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 沈绿珠也不气,还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姜妹妹好利落的身手。” 姜穗愣了愣,再瞧时,沈绿珠已经放了下车帘。 姜穗红了红脸,嘟囔道:“什么嘛!”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大街走去,沈绿珠听到沿途商贩的吆喝声,撩起帘子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种摊子支在路边,还有沿街的各式铺子、酒楼、茶楼…… 傲雪忍不住道:“好热闹!” 马车一路过去,沈绿珠瞧见了许多在扬州没见过的东西,倒也瞧得津津有味。 马车路过一个烤羊签摊子,沈绿珠开口道:“钟钺,去买份来尝尝。” 话音刚落,姜固安就嚷道:“世子夫人远嫁而来,我们该当一回东道主才是!” 姜万年的儿子姜固安,自是财大气粗,连袍子边绣的都是上等的金丝银线,沈绿珠根本不会跟他客气:“好啊。” 姜固安便差随从去买糖炒花生、糖葫芦、羊签子、炸糖糕、芝麻烧饼、炒松子…… 把傲雪和凌霜都哄高兴了:“姜公子真大方!” “散财童子嘛,”沈绿珠,“谁不喜欢?” ‘散财童子’策马靠近马车,讨好地对沈绿珠说道:“世子夫人,瞧见前面那个酒楼没?我们姜家的海宴楼,炙羊和炙鹿一绝!” “晚膳去,”沈绿珠承了他的好意,“我们先逛逛胭脂铺子、绸缎庄、和银楼。” 姜固安应了声“好咧”,催着众人过去,先将马车和马匹交给酒楼的伙计,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去逛胭脂铺子。 只是姜穗才不耐烦陪沈绿珠来逛什么胭脂铺子,她 像只花蝴蝶委屈巴巴地黏着赵烈,三哥长三哥短的。 赵烈却一副避姜穗如蛇蝎的样子,一下子凑到沈绿珠身侧,瞪着姜穗:“如今爷成了亲,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姜穗嘴一瘪,气呼呼瞪着沈绿珠:“难道你娶了妻,连我也不能理了?” 赵烈:“不能!” 姜穗:╥﹏╥... 沈绿珠:(⊙o⊙)… 好好好,拿我当靶子。 姜穗果然转移视线,怒瞪沈绿珠:“你如此善妒,是要犯七出之条的!三哥可以休了你!” 赵烈看向沈绿珠,差点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沈绿珠:(╰_╯)#混蛋,找死! 沈绿珠藏在大袖下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赵烈的腰,赵烈小脸当即拧成一团:(#‵′)靠! 她眨眨眼睛,微笑:“姜妹妹,我这不是善妒,是你三哥惧内呢。” 姜穗:( ⊙ _ ⊙ ) 姜固安:( ⊙ o ⊙ ) 纪长兴:(⊙ ▽ ⊙) 赵小蜂:b( ̄▽ ̄)d 赵烈:我靠( ‵o′)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绿珠:<( ̄︶ ̄)> 嘿嘿 姜穗张大嘴巴,半天都缓不过来:“你……” 姜穗不跟着赵烈了,改而跟着沈绿珠,嘟着嘴巴义愤填膺:“你个悍妇,你怎能欺负三哥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绿珠走到放香粉的柜子,打开一盒香粉闻了闻,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笑眯眯问:“你喜欢赵烈啊?” 姜穗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脸当即红到了脖子根:“……关你什么事!” 沈绿珠逗她:“怎么办呢?现在赵烈娶了我,我为正妻,如果你喜欢赵烈,就只能委屈做妾啦!” 姜穗眼眶当即红得像兔子,凶巴巴瞪着她:“都怪你!” 沈绿珠‘呀’的一声,佯装惊讶:“这怎能怪我呢?是国公爷派人去扬州提亲的呀!” “当然怪你了!”姜穗恼道,“谁叫你长这么好看!” “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可姜妹妹也长得如花似玉呢!”沈绿珠眼珠子一转,“你跟世子青梅竹马,你们两家又知根知底,世子怎么不去你家提亲呀?” “他、他……”姜穗似被她这话说到伤心处了,气得喉咙一鲠,“他说我长得丑!呜呜呜!” 傲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小姑娘原本正伤心呢,被傲雪这么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即红着眼抬头看看沈绿珠,又低头看看自己, 瞬间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是在沈绿珠面前自取其辱了,当即恨恨地用力一跺脚,逃也似地掩面哭着跑了,“哇哇哇……” 她的丫环跟在身后追:“九小姐!九小姐!” 刚套话套到一半的沈绿珠眼风狠狠刮了傲雪一下。 傲雪心虚地低下头去,因为憋笑憋得小脸通红。 第50章 三哥?啧啧,叫得可真亲热 “那是!”赵烈还得意洋洋,“爷我亲自猎的!在山上蹲了小半个月呢!” “哦?”沈绿珠凑近了些许,跟小狐狸一样,“这么说来早就找好了呀?” 看着她欺身近前,赵烈顿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浑身一激灵:“嗨,爷我娶妻,难道还出不起一对白鹿吗?!” “那原先是想往哪里送的呢?世、子、爷?” 他们婚事这么仓促,他哪能这么快猎到一对白鹿?那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早就准备好,那就不是特意给她沈绿珠准备的了,毕竟,她和赵烈在此之前八竽子打不着! 好一个误打误撞!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那对白鹿? 还不是赵小蜂写信来,说她比宋怀玉还美,他才同意让赵然把那对白鹿带去的扬州! 这、当然不能跟沈绿珠这只母老虎说了! “哇,好大一只风筝!” 赵烈抬手,指着在肆阳院上空飘着的一只巨大风筝,只见飞虎冲上云霄,一爪子给风筝撕了个稀碎,叼着什么东西朝赵烈飞来。 “走走走,瞧瞧去!” 看着赵烈仓皇而逃,沈绿珠舌尖抵了抵上腭,都快气笑了:我看你小尾巴能藏到什么时候! 飞虎飞过来,将爪子上的油纸包扔下去,赵烈纵身一跃,跳到半空接住,放到鼻子下狠狠嗅了一口: “哈哈,脆皮烧鹅!还有,樱桃煎!” 沈绿珠前脚刚进肆阳院,后脚那大风筝就‘噗’一声掉到地上。 赵小蜂赶紧过来捡,从里头找出个小竹管,抽出张纸条来:“世子爷,是姜公子和纪公子的信!” 赵烈一把抢过纸条,咧着个大嘴巴,结果沈绿珠一开口,却似一盆冷水浇到他头上:“姜固安和纪长兴给你出了什么馊主意?” 赵烈:…… 想跑路?沈绿珠觑着他:“你可别忘了,二哥正病着呢。” 赵烈嘴角顿时耷拉下来,一脚朝赵小蜂膝窝踢去:“去去去,让他俩消停点!听到没?二哥正病着呢?我不能惹二哥生气!” 赵小蜂点头哈腰:“世子爷说的是,小的这就让人出去将他俩打一顿!” 外头, 姜固安:…… 纪长兴:…… 好兄弟为你两胁插刀,你插好兄弟两刀,真是谢谢你(/≧▽≦)/ 赵烈坐在角亭里,高高兴兴地将油纸包撕了,一把扯下一只大鹅腿。 沈绿珠葱指捏了颗樱桃煎放嘴里尝了尝,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嫂?” 赵烈差点被鹅腿噎死:“……没有的事!” 沈绿珠踢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赵烈将鹅肉咽下去,气呼呼转过身去:“不喜欢又怎样?都跟二哥生米煮成熟饭了!” 沈绿珠奇了:“她招你惹你了?” 赵烈哼了一声:“咱家这一箩筐子的事,复杂着呢!知道太多,以后有你受的!” 沈绿珠听他含含糊糊地说完,顿时一阵讶然。 没想到钟氏竟是为了替赵二郎冲喜,才得以嫁进燕国府的! “要不是二哥当时病得太重,病急乱投医,她怎么进得了咱家的门?!”赵烈狠狠咬了一口鹅肉,“二哥就是冤大头,病得神志不清,一觉醒来,稀里糊涂就多了个妻子!” “也就二哥这人心软,要是我,”赵烈眸底结霜,“一剑把她捅死了送回去!还有这事!” 沈绿珠都不禁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赵然脾气温和,心肠又软,才会硬着头皮认下这门稀里糊涂的婚事。 毕竟若不认下钟氏,真将人送回去,身为女子,钟氏这一生也就完了。 沈绿珠眉头越拧越紧:“……二哥的婚事,是谁的主意?这、爹也能同意?” 赵烈面色一沉:“钟氏是侧夫人的表侄女,你说,是谁出的主意?!” 辛侧夫人! 甘姨娘倒是能在国公爷面前说上话,可那会儿她人在庄子上,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绿珠伸手扶额。 就说这燕国公府是个火坑,她真是倒大霉了! | 赵然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到月底时,已经痊愈了。 他病一好,甘姨娘不日就回了庄子。 燕国公瞧着赵烈近来安生不少,还以为他成了亲,果真稳重、有长进了,于是大发慈悲,解了他的禁足。 真是普天同庆! 于是解了禁足的第二天,赵烈和沈绿珠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 赵烈前脚刚要溜,沈绿珠在铜镜里瞄他:“去哪?” 赵烈不乐意了,哟,真管上爷了? “爷有正事要办!” 他能有什么正事?沈绿珠哼了一声:“我今天要出府一趟,你得陪我去!” 赵烈直嚷嚷:“凭啥?你想出去就出去呗,爷没空陪你!” “我来燕州这么久,还没好好逛逛燕州城呢!”沈绿珠一把将梳子摔梳妆台上,咚一声吓了赵烈一大跳, 只见她转过头来,双眸喷火,“还不是托你的福?你去,或是不去?!” 赵烈皮一紧,心虚摸了摸鼻子,勉为其难地应下。 反正能出府玩,就行! 赵小蜂赶紧吩咐人去备马备车。 两人收拾好,迫不及待出了门,结果刚从大门出来,外边姜固安和纪长兴似闻着味就来了! 两人走过来,朝赵烈肩膀就是一拳头,咬牙切齿:“赵三郎,烧鹅好吃吗?樱桃煎好吃吗?!” 还让人出府打他们一顿?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姜固安和纪长兴对视一眼,两人一把搂过赵烈,朝他腹部就是一拳:“给我吐出来!你个王八羔子!” 一个小姑娘跟在他们身后,看到赵烈被打,急得像只花蝴蝶似地扑上来:“你们不要打三哥!” 赵烈趁机身子灵活一转,躲开了。 沈绿珠顿时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面生的小姑娘: 三哥?! 啧啧,叫得可真亲热。 她怎么不知赵烈膝下还有个‘妹妹’? “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赵烈脸色一变,飞快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让小姑娘扑了个空。 小姑娘嘴一瘪,委屈极了,巴巴地喊他:“三哥~~~~” 见赵烈不肯理她,那小姑娘抬头狠狠瞪了沈绿珠一眼,似要咬人似的! 沈绿珠:“……” 沈绿珠马上抬头瞪向赵烈:你惹的风流债?! 赵烈:“……!” 第49章 国公爷与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2 沈绿珠收下佛珠,若有所思:“甘姨娘费心了。” 甘姨娘:“哪里。” 沈绿珠:“我听小蜂说,你要回庄子,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些日子?” “住在府里哪有住在庄子自在?”甘姨娘像聊家常般,笑着说,“我原先到庄子养病,住久了,习惯了青山绿水炊烟袅袅的日子,就如同脱了樊笼的鸟儿,舍不得回来了!” 她说的养病,怕就是指容貌受损一事。 沈绿珠了然—— 她虽不知道甘姨娘为何会破相,但也知道她能成为燕国公的妾室,年轻时容貌必定不差; 这一遭破相,于她而言必定如受重创,府中下人甚至与国公府结交的贵夫人,私下怕不少议论,她去庄子美名其曰是养病,何曾不是为了避风头? 至于后面为何不回来,沈绿珠想不出原因。 甘姨娘虽说是宫女出身,但后来得嫁燕国公为妾,还替燕国公生下一个儿子,就算她容貌受损,在府中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没想到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沈绿珠哪里知道甘姨娘的苦心。 一个女子容貌有损终究是一道难关,哪怕感情再好的夫妻,顶着一张丑陋的面容日日相见,最终也会相看两厌。 况且她早已不是二八年华,以色去博取一个男人的宠爱,早已不切实际; 而像燕国公这样的男人,寻常美色也绝非轻易可以打动他。 她离得远远的,燕国公想起她,只会记得她昔日的好; 想起她的遭遇,心底也会怜惜几分。 那么,她在他心中,就永远有位置;她在他面前,就永远说得上话。 甘姨娘说着,转头看向赵然:“庄子清静利于养病,此次你不如随我去庄子住上十天半个月?” 赵然咳了两声,摇头道:“儿子身体自己清楚,哪就到这个地步了?” 赵烈却一屁股坐在床沿,举双手赞成:“二哥,甘姨娘说得没错,去庄子游山玩水,比呆在府中有意思多了!” 赵然气道:“你少些惹事生非,让我好好安生几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赵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骂人这般中气十足,我瞧着你也是大好了……” 赵然又气又想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小兔崽子!” 甘姨娘抚着他的背,捧了茶喂了他两口,扶他睡下,笑道:“才刚退烧,好好歇着,别动气。” 沈绿珠瞪了赵烈一眼:“你少气二哥!” 他们也不好打扰赵然休息,不一会儿就告辞了。 甘姨妈送两人出去,状似随意地问沈绿珠:“我听说田嬷嬷在别苑杀了人,嫁祸给你的陪嫁丫环?” 沈绿珠正了正神色:“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甘姨娘偏头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那你可知道田嬷嬷在牢里投缳了?” 沈绿珠脚步一顿,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世子一向胡闹,却误打误撞娶到你,是他的福气。”甘姨娘看着沈绿珠意深长地说道,“我瞧得出来,世子夫人是个聪慧的,可世子夫人也要记得——国公爷与咱们这位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她是怕沈绿珠吃亏,借此提点沈绿珠。 沈绿珠虽是世子夫人,却没有管家之权。 掌中馈的,乃是辛侧夫人。 她才刚嫁入燕国公府,就与辛侧夫人斗得太难看,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沈绿珠细细琢磨着甘姨娘的话,嘴角轻轻勾了勾。 看来,她还是小看了辛侧夫人。 若燕国公与辛侧夫人有很深的情分,那么他对沈绿珠这个儿媳,虽有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和爱护,却不会越过辛侧夫人去。 一个是心尖上的枕边人,一个是儿媳,谁亲谁疏,人心难免偏颇啊。 | 送走沈绿珠和赵烈,甘姨娘坐在床头与赵烈说话。 “钟氏这性子……”她拉着他的手微微叹气,“你可怪姨娘?当初若我在府中,你和钟氏也不会……” 赵然眉头一蹙,打断她的话:“姨娘,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容昕已是我的妻子。” 甘姨娘叹气:“我明白……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我自是盼你们好,盼你们夫妻二人能一条心……” 东厢房, 有个丫环在钟氏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钟氏面色当即难看起来,冷笑道:“我就知道她瞧不上我!可她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玩意!” 钟氏怒不可遏,几乎要狞笑起来:“我容昕再不济,也是雁门钟氏出来的女儿,她,不过是个服侍人的下贱玩意!给长公主洗了几年脚,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因为甘姨娘曾服侍过康乐长公主,说起赵然的出身,外人可没少取笑她这个国公府的“二夫人”。 虽然她随赵然行二,可是在这国公府,大哥大嫂压她一头,世子与沈绿珠也压她一头! 她这个二夫人,当得憋屈! “夫人,小心隔墙有耳!” 钟氏的贴身丫环见她言语激动,以至忘形,忙出声提醒道,“甘姨娘久居庄子恐学了那粗鄙农妇作派,可咱们二爷到底是向着您的!” 又劝道,“无论怎么说,甘姨娘到底是二爷生母,您该对甘姨娘好些……” 再不济,面上也不要做得太难看…… 可是这话,钟氏哪听得进去! 这甘姨娘久居庄子,并不得燕国公宠爱,又毁了容貌,根本就帮衬不了他们夫妻二人! 钟氏对甘姨娘心生不满已久,岂会愿意主动向甘姨娘示好? 反正甘姨娘久居庄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她才懒得去倒贴! 钟氏与甘姨娘的嫌隙,沈绿珠自是不知道。 她正出神呢,冷不防赵烈伸手在她面前一晃,吓她一大跳:“在想什么呢?傻了不成?” 沈绿珠回过神来,伸手将他的手一把拍掉,看到他这张俊俏的小白脸,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慢慢耷拉了下来—— 不是,甘姨娘为什么说赵烈误打误撞娶到了她? 误打误撞? 这个词用得好,用得妙啊。 沈绿珠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我就是想起当初二哥来咱家下聘时,你家送的那两只白鹿……” 她声音幽深幽深的:“这白鹿,不好找,找了挺久吧?” 第48章 国公爷与辛侧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1 【宝子们,新书很需要大家的热情追更】 【拜托啦(>^ω^<)喵】有囤稿,更新有保障哟。 次日一早, 赵烈换了一身赵小蜂的衣服,拉着沈绿珠嘀嘀咕咕:“你帮我打掩护,我扮成小蜂跟着你出去!” 沈绿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把这身丑衣服换了,我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真的假的?”赵烈半信半疑跟着沈绿珠后面走,结果两人刚走到肆阳院门口,门外两杆红樱枪“嚓”一声交叉拦在门口! 赵烈扭头看着沈绿珠: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沈绿珠气定神闲地看着守门的两个侍卫: “国公爷只说不让世子出府,可没说不让世子出肆阳院。听说二爷身体抱恙,我和世子过去看看二爷,还请二位行个方便,国公爷那边,我自有交待。放心吧,我在,世子在!” 赵烈:……!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信不过赵烈,但信得过世子夫人,转瞬将红缨枪收了起来:“世子夫人言重。” 沈绿珠抬脚跨出门槛,瞥了赵烈一眼:“走了,还傻愣愣站着做甚。” 赵烈愣愣地像个小尾巴跟着沈绿珠出了肆阳院,差点跳起来:“好你个沈绿珠! 你也不提醒我!” 是啊,爹只说不让他出府,可没说不让他出肆阳院! 沈绿珠俏皮地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毫不留情地取笑道:“谁叫你四肢发达,不动脑子!” “你你你……” “你什么你!” 沈绿珠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就走,凶巴巴地警告,“你今天要是敢跑,回头看我不打断你狗腿!” 赵烈嚷起来:“松手!松手!沈绿珠,你这个泼妇!”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淬雨阁,可谓是人未到声先至,让坐在屋里的燕国公眉头一皱。 辛侧夫人听了听声音,笑道:“是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二哥!”赵烈没想到燕国公在,急冲冲跑进来,结果刚进来,就看到燕国公坐在太师椅上瞪着他,脚步猛地一顿,“爹。” 沈绿珠跟在他后头进来,神色微微一敛,朝赵阔行礼:“爹。” 不仅辛侧夫人和燕国公在,安氏也在。 沈绿珠一愣,这么多人都在,难道赵然病得很重? 正想着,却见赵烈径直朝一个站在角落的女人走去,着急地问:“甘姨娘,二哥还好吧?大夫怎么说?” 甘姨娘? 沈绿珠顺着声音望过去—— 却见对方梳着简单的螺髻,身上穿着一身秋香色长衫, 与穿桃红色绣折枝花卉长衫,梳着牡丹髻,鬓插珠钗的辛侧夫人一比,这位甘姨娘实在是太素净了些。 沈绿珠看着甘姨娘脸上还蒙着面纱,心里一阵惊讶。 这位甘姨娘瞧着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 白色面纱遮去了她的大半面容,唯有一双微细长的柳叶眼,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温婉来。 只是光天白日,在自己家里,何须蒙面? 沈绿珠只想到一个可能,这位甘姨娘,怕是容貌有损。 难怪昨天赵烈提起这位甘姨娘三缄其口。 难怪甘姨娘没住在府里,要住到庄子去。 甘姨娘目光飞快从沈绿珠身上掠过,才将目光落到赵烈脸上,目光微微闪动。 “世子成了亲,瞧着也懂事了,”她欣慰地说道,“你二哥没事,已经退烧了,大夫还在里头施针。” 赵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一会儿钟氏和大夫出来了,沈绿珠瞧见钟氏眼底有乌青,想必昨晚守了赵然一夜。 赵阔抬手问大夫:“犬子如何?” “二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仍须多加休养,切忌操劳。在下重新开个调养的方子,好生调养半个月应当无碍。” 大夫将拟好的方子递过去,赵阔接过扫了一眼,转手递给身侧的随从,起身朝内室走去:“我去看看二郎。” 众人连忙跟上去。 赵然靠着软枕坐在床头,正掩唇咳得厉害。 他脸色很苍白,却因发烧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衬那一抹的如血般的唇色更艳了一些。 见赵阔进来,他咳着赔罪:“孩儿不孝,这么大岁数了,还整天让爹跟着担心……” 赵阔坐在锦凳上,声如洪钟:“说的什么话!再大就不是我儿子了?!” 赵然轻轻笑了笑:“孩儿知错。” “此次二爷为了世子的婚事,一直奔波,也是操劳,”辛侧夫人搭腔道,“如今婚事完毕,二爷该好好将息才是。” 钟氏闻言看向赵烈,心里不免有点怨言。 若不是为了赵烈,赵然何必受这个罪! 沈绿珠和赵烈站在人群里,压根不敢插话。 只听赵然替赵烈开脱:“侧夫人此话言重了,当兄长的,多担待一些,也是应当的。” 燕国公目光扫向赵烈,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甘姨娘插嘴道:“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们三兄弟拧成一股绳才好!国公爷,”她说,“我瞧着二郎也累了,不如先让他养好精神再说话?” 赵阔沉沉地“嗯”了一声,叮嘱赵然好好将养,便先行离开。 他一走,辛侧夫人和安氏,也跟着告辞,甘姨娘回头看了钟氏一眼:“你守了二郎一宿,也累得不轻,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甘姨娘常年住在庄子,钟氏与她并不亲近,淡淡地应了声要去看杏姐儿,转身就走了。 赵烈瞧着钟氏对甘姨娘不冷不热的样子,一双眸子忽地沉了沉。 国公爷和辛侧夫人他们三个走了,赵烈和沈绿珠还站在这里,显然就是要留下来与赵然说话,这钟氏也不叫丫环奉盏茶、搬张凳子,甩脸子给谁看?! 沈绿珠显然也意识到钟氏的冷待,但面上也不好表现出来,仍浅笑着看向甘姨娘:“今日总算见到您了。” “世子夫人果真标致,”甘姨娘上前一步,拉着沈绿珠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才褪下手上的佛珠戴到沈绿珠的手腕上,“妾身身无长物,这串佛珠是妾身一点小心意,还请世子夫人收下。” 这是补给沈绿珠的见面礼。 沈绿珠瞧见那佛珠呈金黄色,便知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料子,恐怕她一直备着,但因为容貌有损不能出席认亲筵,才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这位甘姨娘,曾是康乐长公主的丫环,也是宫中出来的宫女。 难怪察言观色这般厉害! 第47章 二哥病了? 才出锦月居, 却见石板路上一个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甘姨娘的丫环顿时惊呼一声:“甘姨娘,是国公爷!” 她话音刚落,那边燕国公已有所感,一双虎目朝这边一瞥。 黄霸天定睛一看,也是愣了愣:“国公爷,是甘姨娘。” 世子大婚,甘姨娘从庄子回来喝世子的喜酒,这几日的确住在府中。 赵阔脚步一顿。 竟是避无可避。 甘姨娘心头微微一颤,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赵阔走去:“妾身见过国公爷。”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两人相处数年,还曾一起生了一个儿子。 此时见面,虽显生疏,倒也不至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赵阔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近:“难得回来,怎么不多住些时日?” “妾身在庄子住惯了,”甘姨娘语气平缓,像与老友叙旧般,“听说国公爷禁了世子的足?” 赵阔一听赵烈就来火气,甘姨娘缓缓道:“世子性情赤诚,少年心气,倒像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国公爷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跟世子置气?” 甘氏在庄子常年吃斋念佛,身上沾染了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静心,甘氏又曾是他枕边人,说话分量自与旁人不同。 赵阔神色缓和了些许:“但凡他上进些……” “世子如今成了亲,日后肯定慢慢就稳重了。”甘姨娘知道多说反引他反感,便笑着道,“不说世子了,国公爷可是刚忙完公务回来?还是先回去沐浴更衣,卸一卸这一身疲惫要紧,妾身先告退。” 赵阔点点头,瞧着她领着丫环离开,才转身往锦月居而去。 辛侧夫人迎上来,一面给他脱下外衣,一面命人奉茶。 等赵阔喝了一盏温茶,神色舒缓过来,她才温声道:“田嬷嬷在牢投缳了,” 她手搭在赵阔的肩头上:“毕竟服侍老夫人一场,我命人送了五十两银子去田家,也算是全了她与老夫人的主仆情谊。” 赵阔放下茶盏,对一个欺主的奴仆实在没什么好脸色:“你看着办就是。” 辛侧夫人松了一口气,知道此事算过去了,忙笑着让人传膳。 肆阳院里,荷叶鸡也刚刚做好。 傲雪才拿剪刀剪开荷叶,香味登即扑鼻而来,赵烈吸了吸鼻子,厚着脸皮伸手就扯掉一只大鸡腿! 傲雪气呼呼瞪着他,赶紧护住最后一只大鸡腿, 而凌霜则拿小刀,把鸡腿的肉剔下来,放到小碟子端给沈绿珠。 沈绿珠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斯斯文文地放入丹唇小口。 赵烈大口撕咬着鸡腿,回头瞧着沈绿珠拿着银箸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当即“切”一声:“像你这样吃饭,我看着都费劲!” 鸡肉油腻腻的,沈绿珠才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我自不像你,牛嚼牡丹!” 赵烈:哼哼…… 不服气:“你不懂,像我这样吃饭才香!” 飞虎从屋檐探出头来,看着赵烈手里的大鸡腿,急得在屋顶走来走去。 赵烈浑沦吞枣咬了几口肉,将手中骨头朝外一丢,飞虎当即冲下来叼着骨头跑了。 夏日炎热,沈绿珠特地命人将午膳摆在抄手游廊的角亭,此时凉风习习,她思忖道:“该在这种颗葡萄遮阴才好。” 赵烈正欲搭话,骁阳走进来拱手道:“世子爷,泉叔让人送了半筐黄桃来!” 不一会儿,泉叔领着两个小厮搬了半筐黄桃进了角亭,个个都是新鲜顶个大。 进来时,看到赵烈和沈绿珠正在用膳,两人有说有笑,他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赵烈拿了个黄桃在手里抛了两下,问泉叔:“我娘最爱吃黄桃了,享殿供了没?” “供了,供了,”泉叔躬着身子和蔼地看向赵烈,关心地问,“世子爷身上没伤着吧?” 听说黄霸天把赵烈打了,他有点不放心,才借着由头过来瞧一瞧。 赵烈:“……” 泉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赵烈拍着胸膛哈哈大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黄霸天那枪耍得软绵绵,还没我耍得好!” 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 沈绿珠憋着笑,看向泉叔, 她也就认亲那日见过泉叔,知道他看管长公主享殿,但现在瞧着—— 赵烈这个谁也不放在眼里,连黄霸天都要骂上两句的人,却对这个泉叔很是敬重。 她想了想,吩咐傲雪进屋里装了两盒点心给泉叔带走,泉叔看着沈绿珠,一时又惊又喜,连连道:“多谢世子夫人赏赐。” 赵小蜂从外边回来,在门口碰见刚刚出来的泉叔,胡乱地喊了一声“泉叔”,就小跑着进来了。 “奴才去烟霞轩时,甘姨娘不在,听烟霞轩的丫环说,甘姨娘明儿早上要回庄子去。” 也是不凑巧,赵小蜂人刚走,甘姨娘就回了烟霞轩。 听说世子身边的随从来过,甘姨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褪下腕中佛珠轻轻捻着,笑了笑:“也罢,便多住两日再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贴身丫环端了茶给她,劝道:“正是这个理!再说了,如今二爷身子还没完全好利索,您回了庄子哪能安心?” ——“二哥病了?!” 听了赵小蜂的话,赵烈和沈绿珠皆吃了一惊。 他们都不知道赵然病了。 赵烈忙问:“可请大夫瞧过了,大夫怎么说?” 赵然去扬州替赵烈下聘,又从扬州赶回燕州,来回奔波了近两个月,风邪入体,还一直强撑着等赵烈与沈绿珠完婚,这不,事情忙完,人一卸劲,就病倒了。 在扬州初见赵然时,沈绿珠观赵然面相,就看出他身体似乎不太康健,没想到这会儿,竟病了。 赵烈心急如焚,抬脚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二哥!” “诶!”沈绿珠连忙伸手将他拉住,今儿早上才挨了黄霸天的打,现在就跑出去,可别把国公爷给惹恼了, “你现在过去岂不是添乱?明儿早上再去吧,顺便一起送送甘姨娘。” 晚上,赵烈沐浴去了,沈绿珠才将赵小蜂唤到跟前:“我问你,泉叔是不是长公主留下的人?” “嗯,”小蜂点点头,又压了压声音,“泉叔以前是服侍长公主的大太监……” 赵小蜂真真儿是燕国公府百事通,沈绿珠看着赵小蜂都不禁怜爱起来了,回头赏他一片金叶子。 赵小蜂简直受宠若惊,捧着金叶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女魔头突然大发善心了? 第46章 看了爷几天笑话,心里乐坏了吧? “好戏结束了呢。” 沈绿珠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团扇,转头看向赵小蜂,“小蜜蜂,我问你,刚刚那个壮汉是什么人呐?连世子都敢打!” 赵小蜂嘴角抽抽:“那是国公爷的护卫,黄霸天!” 国公爷的护卫啊,难怪。 沈绿珠眯了眯眼睛,笑吟吟夸道:“身手怪好的呢。” 赵小蜂心里腹诽,能不好么,和国公爷一起上战场的人,十个成阳骁阳都打不过。 热闹看完了,沈绿珠施施然坐在摇椅上,朝傲雪道:“诶,这天气怪热的,去沏壶罗岕来!” 廊下穿堂风习习,沈绿珠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慢慢摇,一身绣白玉兰的绿裙裾堆叠在地。 赵烈骂了半天终于骂累了,手撑着栏杆一下子跃进长廊,抬头瞧见沈绿珠闲适地摇着摇椅,喝着香茗,这厮心里不平衡了, 一把抢过茶壶,仰头咕噜咕噜就往喉咙倒。 沈绿珠眸色微怒,手中团扇朝他手背敲去:“如牛饮水,白白浪费我五两银子一钱的罗岕!” 赵烈‘呵’一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斜睨着她:“怎么,看了爷几天笑话,心里乐坏了吧?!” 沈绿珠团扇轻点着下巴,眼中那抹揶揄压根儿藏不住。 赵烈哼一声,转身躺上另一张摇椅,抬手吹了声尖锐的指哨,飞虎当即从屋檐飞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 赵烈将飞虎抓在怀里,摸着飞虎的羽毛,又是检查它爪子,又是检查它翅膀的,心疼坏了。 沈绿珠瞥着飞虎。 海东青被称为万鹰之神,有黑灰白杂四羽,其中以纯黑羽为极品,小东西,倒是挺凶! 这乌黑发亮的羽毛,看着还挺俊,嗯,合她眼缘。 傲雪走过来问:“大小姐午膳想吃什么?奴婢等会去灶上吩咐一声。” 沈绿珠语气松快:“五月炎夏,江南荷田田,倒是想吃咱们淮扬的荷叶鸡了。” 一听到‘鸡’字,飞虎浑身一激灵,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瞅着沈绿珠。 沈绿珠笑了笑,团扇指着它:“行,你今日护主有功,也赏你一只鸡吃!” 赵烈哼哼,抱着飞虎转了个方向,不让她看了,小气得要死。 一‘狗’一鹰腻歪了半天,那‘狗’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过头来:“我听小蜂说,你原先养了只黑狼犬?” 听说又凶又俊,赵烈心里直痒痒。 “你说大将军啊?”沈绿珠点点头,“它陪蓝珠嫁去兴都了。” 叫大将军啊,听着就威风凛凛,赵烈眼睛一亮,下一瞬就痛心疾首:“你把它让给你妹妹当陪嫁了?” “嗯,”沈绿珠抬头看向他,“说起来,咱们妹夫你也应该认得不是?乃金阁老长子金淮序。” 说起金淮序—— 当初金府与赵府抢着替自家公子求娶沈家女, 赵烈也没想到嫁过来的会是姐姐沈绿珠。 赵二郎的信回到燕州时,赵烈差点倒地打滚,说不要娶这个老女人…… 想到这事,赵烈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哼哼唧唧:“兴都啊,我都快十年没去过了。” 康乐长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倒是有带赵烈回兴都小住,那时赵烈还小,如今他对兴都都没什么印象了。 想到这里,赵烈忽地一乐,娶姐姐好啊,以后压金淮序一头,他还得管自己叫“姐夫”,哈哈! 沈绿珠不知他心里装的什么小九九,趁他高兴,便问: “前些日子认亲,我一直没瞧见甘姨娘,不知她住哪个院子?此次从扬州到燕州,二哥对我照顾良多,论理,我也当见见,不然实在是太没礼数了。” 赵烈听了这话,神色忽地有点古怪。 沈绿珠摇着团扇的手一顿:“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赵烈抓了一把头发,似乎不知怎么说,转头看向旁边杵着的赵小蜂:“我问你,甘姨娘回庄子没?” 回庄子? 沈绿珠讶然。 这大户人家,只有犯了错的姨娘才会被赶到庄子上去! 锦月居—— 如莹从外边进来向辛侧夫人回禀:“侧夫人,甘姨娘过来,说是来向您辞行。” 辛侧夫人拨着茶盏里的茶沫,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让她进来吧。” 世子大婚,甘姨娘才被从庄子接回来,如今世子与世子夫人婚事完毕,甘姨娘吃过喜酒,也要回庄子上去了。 只见珠帘一晃,一个梳着螺髻的纤瘦女人蒙着面纱走进来。 她一身灰布长衫,发髻上也仅簪着两支桃花素银钗,手腕处一串紫叶檀佛珠,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她周身打扮如此简朴,瞧着一点都不像燕国公府的姨娘,倒像个农妇。 “妾身见过侧夫人。” 辛侧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怎么这么急着要走?留在府中多住些时日陪陪杏姐儿也好。” 她出言挽留,但甘姨娘却微笑着婉拒道: “也住了好些时日了……妾身想着庄子里种的十来亩花生还没收拾出来,怕烂在地里,还是尽早回去收了,好把心放回肚子。” 辛侧夫人眉头微皱:“地里的东西,让庄子的佃农收了就成,何需你亲自盯着?你好歹也是府里的姨娘,不是那等粗鄙的农妇!” 甘姨娘温和应道:“让侧夫人见笑了,妾身过惯了那样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比在府里呆着,更自在几分。” 辛侧夫人见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轻叹:“也罢。你不喜欢呆在府中,我也不勉强。” 两人正客客气气说着话,外边有丫环来报:“侧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甘姨娘微微一怔,却见辛侧夫人目光看过来:“你一年也没回府中几次,见过国公爷再走吧。” “不了,”甘姨娘摇头,虽不至于怯懦,但也的确泥人捏的一般温顺,“妾身容貌有损,羞见国公爷……” 甘氏避了出去。 第45章 此女,甚是可怕~ 过了许久后—— 赵烈从净室端了个洗脚盆出来。 沈绿珠简直要笑晕过去了。 这半大少年郎,是真真儿还没开窍啊。 赵烈看见沈绿珠笑得倾倒在软枕上,一头鸦羽般的头发铺在被褥上,腰肢纤纤,肩膀颤颤,气得“咚”一声将那洗脚盆扔到脚榻上。 木盆里水波荡漾,映照着赵烈那张龟裂的俊俏小脸。 “伸脚!” 他没好气地蹲下来,似抓猪般撸起袖子,将沈绿珠的两只白玉般的小脚丫摁进了水中。 “好痒!”沈绿珠怕痒,双足在木盆里乱踢,水溅得四处都是,好些直接溅到赵烈的脸上,脖子上,衣裳上。 赵烈这会儿反而不气了,死死按住沈绿珠的脚,坏坏地说道:“不就是洗脚么?爷给你洗!” 他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猪洗脚呢! 赵烈说着一只手按住她的脚,另一只手掬起水淋了上去,双手轻轻揉搓着她白皙细腻的脚指,煞有介事地给她洗起脚来了。 然而他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子,从来只有别人给他洗脚的份,哪里真会服侍人? 沈绿珠脚被他手摸着,脚底痒地不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三郎,你放开,我不要你洗脚了!” 赵烈挑了一下眉头,肚子里全是坏水:“那可不行,大丈夫怎能言而无信?!” 呸! 沈绿珠真想啐他一口!刚刚让他暖床,他怎么不说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赵烈洋洋得意,像发现了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原来她还怕痒! “赵三郎,你放手!”沈绿珠腮帮似染霞,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他。 赵烈乐坏了,当即抬手打了她脚背一下:“别动,我给你洗脚呢!” 明明是不带任何调情意思的一个动作,却惹得沈绿珠面赤起来,不禁龇牙似要吃人:“你!” 然而她这个时候面色酡红,美目如含秋波,即使凶巴巴也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反倒衬出别样的风情来。 赵烈只觉得她像只凶巴巴要咬人的兔子。 他嘴角勾了勾,继续掬起水淋在她脚上,任由她挣扎、把水都溅到他身上也不气,还饶有兴趣地欣赏起她的脚来。 视线里一双玉足,白得晃眼,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红,像小花瓣,脚指头圆润,脚掌软绵,握在手中似没有骨头似的。 赵烈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放在上面,都被衬得黑了不少。 他忽地想起以前和姜固安他们厮混时,他们讲的荤段子: 说什么美人外在之美,在发、在颈、在胸、在腰、在足……简直无一不美; 又说什么与美人共赴云雨简直欲仙欲死,故才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正心猿意马,沈绿珠从他手中用力抽回了脚,一脚踢在他胸膛上,将他踢得往后倒坐在地,那木盆也一并从脚榻倒下去,水流了一地,溅了他一脸。 赵烈只见眼前玉足缩进帷幔,沈绿珠隔着半透明的帷慢坐在床上,颊腮染红如醉酒,美目晕晕似喷火: “这么喜欢给人洗脚?赏你一盆洗脚水喝!” 说完,气呼呼侧躺在床上,直拿后脑勺背对着赵烈。 赵烈伸手摸了摸胸口,一咕噜撑身站起,右手端着那只洗脚盆,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美人的洗脚水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只软枕刹时从帷幔狠狠掷出,正正砸中他的头! 混蛋! 混蛋换了一身衣裳上了罗汉榻,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就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看着帷幔里隆起的一团,眼前总是时不时闪过那白得晃眼的一双玉足。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好像她脚太白了,白到让人感觉上面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赵烈无端遐想,少了什么呢? 哦,对了,首饰。 这么白、这么细的脚踝,就像女儿家的手腕,不戴对玉镯子金镯子太可惜了。 玉镯金镯太粗俗。 赵烈觉得细细的那种金链子就很合适,想象着那细细的金链子,缠绕在沈绿珠的一双玉足,把她的脚拴住…… 赵烈猛地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变态!” 他怎么会这样想?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有这样变态的想法? 赵烈浑身打了个寒颤,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绿珠双手拢紧了衣襟:此女,甚是可怕,给他使了什么法术? 有妖精啊! “喀————!”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唳鸣,沈绿珠摇着团扇笑眯眯站在廊下,一抬头就看见赵烈纵身攀上墙头,结果一支利箭不知从哪里凭空射来,“呈”一声钉在他的手边! “我操你祖宗!” 赵烈大牙都咬碎了,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墙壁借力,转身几个纵跃从墙头跳上了屋顶! 那只黑羽海东青在天上盘旋,替他的主人急得团团转。 赵烈如猛虎般伏在屋顶,手撑着琉璃瓦,躲过了射过来的第二支箭,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丝得意,迅猛起身,踩着琉璃瓦就跑! “世子爷,这是要去哪?!” 一个威武壮汉突然提枪出现在屋顶,一枪朝赵烈门面袭去! 那枪头堪堪擦着赵烈的脸过去,差点没把赵烈捅死! 赵烈面色骤变,一脚将枪头踢开,与那壮汉在屋顶打了起来! 沈绿珠看着赵烈被那壮汉提着红缨枪撵得到处跑,手中团扇摇得更轻快了。 燕国公铁了心要禁赵烈的足,这五天里赵烈跟他老子斗智斗勇,没一天安生过: 什么钻狗洞啦、半夜爬墙啦、扮成小厮试图蒙混出府啦、拿银子收买门房啦、让飞虎给纪长兴带信搬救兵啦…… 沈绿珠就没见过像赵烈这么会闹腾的人,真是大开眼界。 可以想象,过去燕国公府过的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日子( ̄︶ ̄) “喀——” 眼看赵烈落了下风,飞虎急得展翅扑上去,却被那壮汉一枪扫开,羽毛都掉了好几根。 接着那壮汉一枪将赵烈从屋顶打落,成阳和骁阳赶紧纵身在半空中一左一右抓住赵烈的手臂,扶他稳稳落地。 赵烈顶着一头汗,气得站在地上指桑骂槐:“反了你!竟敢伤爷的飞虎!” 那壮汉面不改色提枪一跃,落到院外,不见了。 飞虎站在屋檐,小脑袋一缩,跟他主人一样委屈巴巴。 第44章 辛侧夫人,不简单啊 只见赵阔闻言,脸颊肉微微一抽,忽地抬头看向辛侧夫人! 府中掌中馈的,乃是辛侧夫人,这就是在向辛侧夫人问责了! 辛侧夫人微怔:“还有这事?怎么这么久了肆阳院没人来报?” 说着抬头看向沈绿珠,语气如同一个温和的长辈般关切:“让你受委屈了!等会我让人去查!看看是哪个庄子的管事!竟如此胆大包天!” 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绿珠也只能点头道: “那田嬷嬷只不过是仗着在府里做事多年,便作威作福,如今,更是敢动手杀人!只怕咱们府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奴仆?这分明就是奴大欺主!长久以往,府中怕是要乱了规矩。” 辛侧夫人含笑点头,当着赵阔的面夸赞道:“你这孩子,倒是个通透的。” 沈绿珠不禁对辛侧夫人肃然起敬! 这样一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能屈能伸的女子,实在是沈绿珠生平仅见。 辛侧夫人,不简单啊。 赵阔神色稍霁,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此事,你看着处理。” 辛侧夫人看着赵阔,点点头,语气很是温柔:“我知道了,你前头忙,去吧。” 沈绿珠看着赵阔和辛侧夫人说话,眼珠子一转。 她隐隐觉得,赵阔对辛侧夫人,似乎十分优容—— 这样的优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好似如鱼遇水,亲密、信任,还有安抚。 看来,燕国公对辛侧夫人,不仅仅是宠,他们之间,应该有很深的情分…… 是了,康乐长公主已经仙逝八年,这八年间,是辛侧夫人管理内宅,她也是陪在燕国公身侧,最亲近的女人。 沈绿珠暗暗观察着,一时心思百转。 正想得入神,耳朵忽震得发麻,却是赵阔路过赵烈身侧时,让他“滚回去!” 沈绿珠急忙拉着赵烈回了肆阳院。 辛侧夫人回了锦月居,将递到嘴边的茶盏又哆一声放回了桌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的贴身丫环如莹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侧夫人,您消消气,来日方长呢!” 辛侧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伸手将茶水往地上狠狠一泼! “田嬷嬷到底是服侍了老夫人十来年的人,给她儿子送五十两银子过去,让他好好安葬!” 又道:“去查查肆阳院的丫环,是哪个庄子的管事送来的!自作主张的东西!差点坏我好事!” 给丫环赐贱名,指桑骂槐,这样的拙劣手段,岂是辛侧夫人的手笔? 如莹出去,将两件事吩咐下去,抬头就看见安氏慌里慌张往锦月居而来:“大少夫人。” 辛侧夫人手撑着太阳穴似有些头疼,安氏见她面色不虞,局促地屈膝行了礼:“姨娘……” 辛侧夫人眉头微蹙,淡淡地扫了安氏一眼,并不热络:“何事?” 她出身雁门辛氏,安氏却不过是蓟州同知之女,其出身,连刚嫁进来的沈氏都比不上,她打心底就没有多瞧得上安氏。 而辛侧夫人是婆母,为人又强势,安氏是儿媳,自然就矮了她一头。 “姨娘可是头疼?”辛侧夫人冷着脸,可安氏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走上前亲自替她按揉着额头,“我适才听下人说,田嬷嬷杀了人,还牵扯到了三弟妹?” 辛侧夫人如狼般敏锐,转念之间切中肯綮:“肆阳院那几个丫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这事既然不是辛侧夫人动的手,那阖府之中还有谁会跟嫁进来的沈绿珠有龃龉? 安氏又为何一听说沈绿珠在国公爷面前告状,就眼巴巴跑过来打听? 明知辛侧夫人气在头上,安氏平日里躲都来不及,还直往枪口上撞! 安氏手一抖。 她这打探式的语气,岂瞒得住辛侧夫人? 安氏当即跪到地上:“姨娘,我……” 安氏是大儿媳,可是沈绿珠却是世子夫人,一嫁过来就压了她一头,她心里不是滋味,就是想恶心恶心沈绿珠! 她想着沈绿珠刚嫁进来,总不好意思将这点小事闹大吧?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谁知沈绿珠真会为了这点小事,连脸面都不要了,直接捅到燕国公跟前! 辛侧夫人目光骤然一厉,拍桌骂道:“蠢货!” 这一回,她折了兵,回头还要帮安氏擦屁股,岂能不怒? —— “没想到啊沈绿珠,你今天可真是厉害!” 赵烈这会儿就像那求偶的小孔雀,围着沈绿珠叽叽喳喳个不停。 沈绿珠脸上挂着笑,想到燕国公与赵烈的父子关系,心中又是一叹。 趁他高兴忙柔声劝道:“我瞧着爹年纪也不小了,你别总是气他……” 赵烈龇着大白牙的嘴微微一瘪:“你没瞧见他,左看我不顺眼,右看我不顺眼!” 沈绿珠心里腹诽,你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他能看你顺眼才怪! 好在这几日她也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这厮一身反骨,是万万不能与他反着来的,因而闭嘴不劝了。 然而看到沈绿珠不站在自己这边,赵烈心里老难受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爷刚刚都是为的谁?!” 沈绿珠赶紧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像哄小孩那样伸手拍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地说道:“嗯嗯,我记着呢!” 赵烈心里才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结果刚抬脚跨过门槛,不是,她哄小孩呢! 算了,爷不跟小女人计较,赵烈抬了抬下巴,心里却感觉甜滋滋的。 有人哄,感觉真好啊。 一直到沐浴出来躺在罗汉榻上,赵烈嘴角还不知不觉翘得高高的。 沈绿珠故意逗他,伸手拍了拍床榻,朝他努了努下巴,眸光潋滟。 赵烈傻愣愣的问:“干嘛……” 嘛字还没完全说出声,他猛地反应过来,暖床,沈绿珠是要他去暖床! 赵烈脸上发烫,商量道:“爷给你一千两?”此事算了? 沈绿珠摇头,嘴边笑意盈盈:“要愿赌服输呀!” 赵烈:“……?@_@!”哦,NO! 第43章 我不在,你们欺负我娘子怎么办? 赵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直嚷嚷:“渴死了我,来人,给我端杯茶来!” 赵阔眼角抽抽,真想一脚将他踹出去! 亲生的,亲生的,赵阔深吸两口气,压着声音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没他自己媳妇顶事! 赵烈不依了:“我没出息,那也是你的种……”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起来,沈绿珠飞快捡起桌上的糕点塞他嘴里,将茶盏递过去,一双美目直瞪他:“世子渴了,喝茶吧!” 她刚刚就在想: 田嬷嬷与她的过节,不过是内宅之事,燕国公不说日理万机,也绝对不是囿于宅院的人,怎就将他给惊动了? 只怕是知道赵烈和她去了赌坊,又听说她纵奴杀人,两件事撞到一块,才惹得燕国公大动肝火! 这死赵烈,明知爹生气,还在这火上浇油! 见赵烈还在哼哼,沈绿珠气坏了,悄悄抬脚狠狠踩他脚,疼得赵烈脸都憋红了。 赵阔瞧着两人的小动作,板着脸哼了一声。 沈绿珠坐在赵烈身侧,尴尬地咳了咳。 辛侧夫人心里牵挂着田嬷嬷那边,悄悄朝站在门边的贴身丫环使了个眼色。 回头瞧见沈绿珠与赵烈在这打情骂俏,不禁笑道:“当初去扬州时,孙先生来信也没说世子夫人这般活泼。” 当着公爹的面,就这般不庄重,还敢出入赌坊,沈绿珠何止是“活泼”呀? 沈绿珠微微坐直了身体,垂眸赧然道:“让爹和侧夫人见笑了。” 赵烈翘着二郎腿,流里流气地怼了一句:“我跟娘子新婚燕尔,自是亲密,又碍你什么事?!” 这话,不仅直接踩了辛侧夫人的脸面,也是对辛侧夫人十分不尊重,沈绿珠还没见过他这般说话带刺,顿时愕然。 辛侧夫人神色霎时间难看起来,赵阔勃然大怒,抬掌拍桌:“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回肆阳院!没我命令,谁敢放他出府,一律杖毙!” “禁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不是?”赵烈目光忽地有些锐利,从辛侧夫人脸上一扫而过,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不在,你们欺负我娘子怎么办?!” 赵烈这牛一样的性子,就不知道服个软! 沈绿珠心里一急,不禁重重地喊了他一声:“赵烈!” 赵阔手中茶盏已经凌空朝赵烈掷了过去,赵烈歪头一躲,那茶盏‘砰’一声掉到地上碎成八瓣,迎面而来的,还有一句:“混账!” 刚刚从门外跑进来的小厮,一进来就撞到枪口上,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国公爷……” 赵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目光从赵烈身上移开,愤怒的声音震得大堂都有了回音: “如何?!” 沈绿珠见状,连忙死死捂住赵烈的嘴,只听那小厮战战兢兢回道:“紫英招了,紫苏不是被踢死的,是她和田嬷嬷一起捂死的!” 赵烈一听这话,赶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添乱。 辛侧夫人面色微变,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赵阔眸光骤深,喝道:“把人带上来!” 那叫紫英的丫环和田嬷嬷被带过去,原以为钟钺只是吓唬吓唬她们,没想到钟钺手起刀落就剖开了尸体,把两人吓得面色惨白,紫英承受不住,倒头吐了一地。 “是田嬷嬷指使我的!”紫英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国公爷,奴婢不想害紫苏的!是田嬷嬷逼我的!” 那晚趁紫苏睡熟,田嬷嬷脱下外衣捂住紫苏的口鼻,哪知紫苏中途憋醒挣扎起来,她力气太大,田嬷嬷控制不住, 紫英被动静惊醒,田嬷嬷干脆威胁紫英按住紫苏的手脚,这才把紫苏捂死了。 田嬷嬷瞬间瘫倒在地,朝赵阔爬过去跪求道:“国公爷,是老奴糊涂!”“奴婢被猪油蒙了心……”“你饶了奴婢这回……” 赵阔看着她,眸中全是冷意:“素日都说自己良善,如今倒是敢杀人!” “国公爷,”辛侧夫人用力剜了田嬷嬷一眼,随后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田嬷嬷服侍老夫人多年,儿子孙子都还在庄子上做事,一家三代全心全意服侍燕国公府,可否网开一面……” 辛侧夫人的这话看似替田嬷嬷求情,也是变相警告! “老奴愧对老夫人,愧对国公爷……”田嬷嬷心肝一颤,跪在地上深深磕头道,“老奴在府中多年,处处受人敬重,却被世子夫人的丫环当众抽打,颜面尽失,老奴怀恨在心,才犯此大错!老奴该死!老奴已无颜再留在国公府……” 沈绿珠看着始终未发话的赵阔,寻思着田嬷嬷会被处置,但多半会被赶到庄子去,了些残生。 却见赵阔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摩挲着右拇指的碧玺扳指,面色骇人:“把她们送到官府,依律处置!” 他话音一落,满室皆惊! 辛侧夫人眸光闪动,若是府中私自处置,最多也就将田嬷嬷赶到庄子了此残生,没想到国公爷竟要将人送到官府去! 送到官府,按律,杀人,偿命! 田嬷嬷惊恐不已,对着赵阔砰砰磕头:“国公爷,求求您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赵阔不为所动,黑着脸抬手一挥,那先前按着赵烈的两个魁梧汉子,二话不说上前堵了她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赵烈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沈绿珠却是垂下眼眸,睫毛轻轻一颤。 燕国公此人最重情,也最是,铁血无情。 赵阔瞧着赵烈这幸灾乐祸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面:“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说罢,他霍然起身就要甩袖离去,沈绿珠忙唤了一声:“爹,” 赵阔脚步一顿,微微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他就这么背手侧手看过来,目光锐利如箭,沈绿珠被他这么看着,头皮一阵发麻。 她定了定心神,装出几分犹豫的样子,语气放得软软的:“爹公务繁忙,绿珠本不想麻烦爹,但今日既然撞上了,有一事,绿珠想请爹一并做主!” 赵阔看着如同绿柳扶风般的沈绿珠,面容果然温和了些许:“何事?” “此事说出来,只怕污了爹的耳朵,”沈绿珠厚着脸皮说道, “前儿个庄子挑了六个丫环送进肆阳院,那庄子的管事,竟给她们赐名陶珠草珠土珠……这样变相折辱绿珠!” 沈绿珠这是趁机向爹告状啊! 赵烈心里瞬间对沈绿珠竖起了大拇指! 第42章 她不敢?她可太敢了 沈绿珠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嘴巴一刻都不带停的,直听得赵烈瞠目结舌。 辛侧夫人皱着眉头:“你倒是伶牙俐齿!那个被打死的丫环,尸体可还停在角门!” 田嬷嬷膝行两步,急忙朝赵阔哭道:“老奴皮粗肉糙熬过去了,可是紫苏没熬过去!” 沈绿珠这才留意到,跪在田嬷嬷身侧的丫环,正是那日要抓她的其中一个。 但是另一个,并不在! 沈绿珠神色一敛:“敢问田嬷嬷,那紫苏,是如何死的?” 田嬷嬷猛地回头,咬牙切齿道:“自是被你们的人打死的!” “国公爷,”她回头哭诉道,“世子夫人身边有一个叫凌霜的,手脚功夫了得!她一脚踹中紫苏的心窝子,暗地里下了死手,又把我们关进柴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隔日紫苏她人就没了!” 那日凌霜气不过田嬷嬷她们如此折辱自家大小姐,的确狠狠打了她们三个一顿,但她下手知轻重,断然不会把人打死! 辛侧夫人道:“去把那什么凌霜带进来!” 田嬷嬷伸手指着进来的凌霜,义愤填膺:“就是这个贱婢!” 她一把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正是那日凌霜抢过她的戒尺抽的! “这丫环心思歹毒,仗着有世子夫人撑腰,蓄意报复……老奴在国公府做事二十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毒打……” 凌霜心里一时又惊又乱,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手打死了紫苏,给自家大小姐添了麻烦,她扑通跪下,嘴唇翕动:“国公爷,奴婢没有……” 大小姐才刚嫁入燕国公府,就因她背上一个打杀奴婢的罪名,怕是要人心尽失! 赵阔掀眸扫了一眼凌霜,看的凌霜浑身无端生出一股战栗。 像燕国公这样的人,那骨子里带着的,是从尸山血海里建立起来的压迫与凶悍,敢糊弄他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凌霜俯首一拜:“奴婢的确曾出手教训她们,但隔日就是大小姐与世子爷成亲的日子,奴婢就算再不堪,也断然不敢弄出人命来!” 沈绿珠转头看向田嬷嬷,蹙眉道:“紫苏既然隔日就死了,那你为何今日才来报?!” 田嬷嬷当即应道:“自然是因为这两日是世子爷的大喜日子,奴婢们不敢给世子爷添晦气,不敢上报!” 沈绿珠想,燕国公可不是什么愚笨之人,就算赵烈再怎么混账,那也是他儿子;而她沈绿珠无论如何也是他已进门的三儿媳; 田嬷嬷就算是府里的老人,也是下人,赵阔岂会因为一个下人,就真的万般为难自己的儿子儿媳? 此事最坏的结果,是处置凌霜! 外人尚且知道胳膊不往外拐,更何况赵阔这样位高权重的人。 想通这一点,沈绿珠心中大定,看向赵阔,正色道: “爹,如今人已死,此时言语争论已没有意义,这到底是一条人命,此事,该查个水落石出!” 赵阔手搭着太师椅扶手:“死无对证,你想如何查?” 沈绿珠吐出两个字:“剖尸!” 剖尸! 一屋子人瞬间惊住。 沈绿珠嘴角一扯:“人是怎么死的,剖尸,自有分晓!” “人命案嘛,可不是小事,”沈绿珠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身边有一个护卫,先前乃是衙门捕快,也懂一点仵作手段,若紫苏是被凌霜踢死的,其内脏必受重伤!我曾听我父亲说,这世上穷凶极恶之徒,手段下作,杀人时一心想毁尸灭迹,以求死无对证,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可是死人,最会说话了!” 赵烈吐出堵在嘴里的帕子,看着沈绿珠,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表面说着这不敢那不敢,骗鬼呢,她可太敢了! 赵烈心里不禁蹦出两个字:“狐狸!”精…… 田嬷嬷瞳孔一震:“紫苏已枉死,你还要让她死无全尸?受此等侮辱!” 若是寻常人被吓到也便罢了,可沈绿珠并不认为,像赵阔那样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的人,会因为剖尸二字便吓到。 沈绿珠目光扫了一眼跪在田嬷嬷身侧、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丫环,随后看向赵阔: “爹,紫苏若被人踢死,必定是因外力至肝腑破裂出血,腹有淤积,若不是,那其死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那跪在田嬷嬷身侧的丫环身子微微一颤。 沈绿珠继续道: “爹,我也不偏私,凌霜虽是我的贴身丫环,但若她真打死了紫苏,也该还紫苏一个公道;可若有人草菅人命却嫁祸于凌霜,咱们燕国公府,也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否则,这事儿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燕国公府家风不正,没有规矩?!” 听到这里,刚刚半晌没吭声的赵烈面色骤然一沉,忽地冷笑一声,咬牙道:“绿珠说得没错!咱们府中,那等欺主的奴婢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这话一落空气阒然一静,气氛忽地有些古怪起来。 只见赵阔看着赵烈,眉目越发沉得厉害。 辛侧夫人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面上微微笑着看向赵阔,当起了和事佬: “国公爷,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是死个了丫环,好生送些银子安葬便可,何必因此事伤了府中和气……” 沈绿珠心道‘坏了’,正欲开口,却见赵阔目光沉沉地落在赵烈身上,忽地抬手,重重落下两个字:“验尸!” 辛侧夫人面色倏尔一变。 田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国公爷,死者为大……” 沈绿珠用力盯着田嬷嬷:“若她枉死,就算入土,也不得安宁!” 说着,沈绿珠指着跪在田嬷嬷身侧的那个丫环, “既然紫苏是与你们死在一室,她生前是哪里不舒服、又是哪里受了伤,想必你们一清二楚,如今开棺验尸,你们也一道去吧!省得来回跑!” 她话音一落,那丫环和田嬷嬷面色顿时一白! 赵阔沉着脸,手一挥,很快有人上来,将两人拖了出去。 他手撑着膝,看着沈绿珠和赵烈,没好气地开口:“起来吧!” 沈绿珠闻言,面上一喜! 公爹果然还是向着自己和赵烈的! 第41章 “绿珠不敢。” “吁!” 马车在大门停下,车夫道:“世子夫人,到了!” 沈绿珠踩着轿凳下马车时,瞧见抱鼓石旁还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便问门房:“怎么,府中来客了?” 话音刚落,只见赵小蜂从里头疾奔而出,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世子爷、世子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烈翻身下马,手中马鞭朝赵小蜂怀里扔去:“你这是怎么回事?爷我就出去一小会儿!” 是是是,您才出去一小会儿,却把国公府搅了个鸡犬不宁。 赵小蜂伸手将马鞭接住,飞快将事情讲了一遍,急急道:“世子爷、世子夫人,你们快进去吧,国公爷正派人到处找你们!” 沈绿珠抬头看向那辆青帷马车,原来是田嬷嬷回来了! 赵烈闻言,看向沈绿珠,一把挽起袖子,双眼怒火翻腾:“你把那个贱婢打了?打得好!这贱婢竟还敢回来告状,走走走,爷今天非打折她的腿不可!” 冲动真是害死人! 沈绿珠赶紧伸手将他拉住:“等下进去,你别说话!” 大堂里—— 赵阔正面色铁青坐在上首。 田嬷嬷领着一个丫环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老奴本是一番好意,哪知世子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命人将老奴绑起来打了板子……老奴在国公府二十多年,大爷二爷世子爷,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赵阔面色阴沉地似要滴水,辛侧夫人一甩帕子,朝田嬷嬷喝道:“行了!多大点事,竟闹到国公爷跟前来?!世子夫人是主子,你是下人,她责罚你,也是天经地义!” 田嬷嬷收了哭声,伏身朝赵阔又是一拜: “老奴年迈,不中用了,只怕不得世子夫人喜欢,不如就此把老奴放出府去,随便到哪个庄子去,了此残生也好……就不留在府中,以免碍世子夫人的眼……” 整个国公府谁人不知国公爷这人最念旧情,就说那老部下纪勇,不过替国公爷挡了一刀,国公爷就照拂了他的遗孀和遗腹子一辈子。 田嬷嬷不仅是府里的老人,还曾服侍过燕国公老夫人! 后来老夫人过世,田嬷嬷这才到辛侧夫人身边做事,沈绿珠这才刚嫁进门,就拿田嬷嬷开刀,可以说正是触到了燕国公的逆鳞! “去瞧瞧世子和世子夫人从赌坊回来没有?”辛侧夫人指了个丫环出去,语气微愠,“世子也就罢了,怎么世子夫人也跟着胡闹?!” 哪个人家的好闺女,会到赌坊这种地方去? 燕国公盼着赵烈早些成亲,也好定定性子,可是却好像事与愿违,赵烈该怎样胡闹还是怎样胡闹! 沈绿珠身为世子夫人,不劝着些便罢了,还跟着赵烈一起出入赌坊,身为大家闺秀,沈绿珠言行举止何等轻浮? 可见此女,绝非那等守规矩的大家闺秀! 赵阔坐在太师椅上,对沈绿珠多有失望不说,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正欲发作,门口有小厮飞快来报: “世子爷、世子夫人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赵阔铁掌猛地一拍桌面,满堂当即一静,把刚进来的沈绿珠吓得心肝颤颤。 自己这位公爹,与自己那温文尔雅的父亲沈知府脾性全然不同, 行事雷厉风行先不说,为人更是强势而彪悍。 只听他骤然一喝,声音便如雷霆霹雳,震得沈绿珠耳朵发麻。 看见她和赵烈进来,赵阔虎目一沉,朝两人喝道,“跪下!” 沈绿珠顺势就跪下了,结果赵烈把她刚刚在外面说的话全抛之脑后,脖子一梗,就是不跪:“爹这是干什么呢?我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 沈绿珠伸手扯他袖子,结果这死赵烈,直挺挺地站着,比牛还犟! 赵阔手撑着膝注视着赵烈,不由冷笑一声:“我瞧着我不像你老子,你他娘的才是我老子!” 赵烈双手抱臂:“爹非要这么说的话,岂不是乱了辈分?” 沈绿珠只觉头顶遭雷劈,“混账!”两字当头炸响,赵烈就被一旁的两个魁梧汉子抓住胳膊反手一拧,膝窝被踢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烈挣扎起来,看着跪在前边的田嬷嬷,朝赵阔嘶吼:“一个贱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干脆打死我算了,反正你也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他正梗着脖子嚷得起劲,不料沈绿珠飞快将手中帕子揉成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赵烈:(⊙~⊙)噎住… 赵阔:(⊙?⊙)… 辛侧夫人:(⊙o⊙)… 赵烈一下子双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绿珠,嘴里直唔唔干嚎。 叛徒! 沈绿珠你这个叛徒! 辛侧夫人被沈绿珠这一番操作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了:“你、你怎能这般对世子!” 沈绿珠赶紧朝赵阔说道:“世子一时口无遮拦,还请爹先消消气!” 赵阔手中正要朝赵烈当头砸去的茶盏,又‘咚’一声放回了桌面。 他看着被堵了嘴的赵烈,又看看沈绿珠,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发火:“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怎么着,搁这唱戏给我瞧?!”这话说得沈绿珠额头都要冒大汗了,“绿珠不敢。” 她直接装傻,“不知府中发生何事?惹得爹生这么大的气?!” 赵阔虎目一沉,指着跪在一旁的田嬷嬷:“此人,你可认得?!” 沈绿珠听他这语气,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这田嬷嬷不过一个下人,竟劳动燕国公亲自出面? “自是认得,”沈绿珠看向田嬷嬷,“绿珠初到燕州,正是这位嬷嬷在别苑接待,说起来,绿珠曾与这位嬷嬷闹过不愉快……” 她倒是认打认罚,辛侧夫人站在赵阔身侧,突然厉声道:“你与田嬷嬷她们闹了不愉快,就能将人打死么?!” 沈绿珠打死人了? 不仅沈绿珠自己吃了一惊,一旁同样跪着的赵烈,也不唔唔干嚎了,侧头看向沈绿珠,一脸诧异! “侧夫人此话何意?”沈绿珠定了定心神,“田嬷嬷那日带人闯入房中,拿着戒尺要教绿珠规矩!她一个下人,既不是奉婆母之命,也不是奉公爹之命,要教绿珠规矩,这是什么道理?” “她更出言讽刺绿珠出身小门小户,绿珠虽不才,却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父亲更是一方父母官;当初也是爹您亲自派人上门替世子提亲,替世子求娶的绿珠!” “田嬷嬷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绿珠只是命人将她打了几个板子、关入柴房以示惩戒,何时将人打死?!” 第40章 今晚,你等着给本公子洗脚! 赵烈都乐了。 他就知道沈绿珠狐假虎威,哪里会赌钱! “赌大小就赌大小!”赵烈伸手抓了把花生,歪坐在椅子里,一颗接一颗朝天上抛去,一口接一个,咬得咯嘣脆,“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他话音一转,表情轻佻极了,“若是你输了——今晚,你等着给本公子洗脚!” 围观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声口哨声起哄声顿时震天响。 傲雪和凌霜朝他怒目而视(@ ̄ー ̄@) 沈绿珠一点也不生气,反问道:“只怕小郎君输了不认账呢。” 赵烈像听了笑话似的:“众目睽睽,爷岂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 沈绿珠狐狸般:“那,一局定输赢,小郎君可认?” 赵烈爽快应道:“认!” 好,鱼儿上钩了。 沈绿珠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荷官走上前,抓骰盅就要摇,沈绿珠抬手:“且慢!” 赵烈脸上露出一丝痞笑:“怎么?怕了?!” 沈绿珠嗤嗤地笑了起来:“小郎君好生无趣,这样玩儿,有什么意思呢?” 她又不傻,赌场上出千法子比比皆是,这赌坊的荷官知道他是燕国公世子,岂会不给他三分薄面?等下她肯定要输了。 而且常在赌场上混的人,都练就了一身赌博的好本事,听声辨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拿手本领。 沈绿珠可不认为赵烈是个赌技差的,与他正常赌,她可没多大胜算。 赵烈挑眉,眸光一闪:“那你想怎么玩儿?本公子奉陪到底!” 沈绿珠手指压在骰盅上,看着那荷官:“你的人,还有赌坊的人,我都信不过,” 赵烈‘切’一声:“那你想怎样?” 沈绿珠扔掉骰盅,将三颗骰子拿在手里,笑意更深了些:“摇骰子有什么好玩的?一把定输赢,就一把定输赢,玩儿的,就是一个刺激,咱们先押大小!” 赵烈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本公子押大!” 沈绿珠微微笑着:“我押小!” 话音一落,她手中三枚骰子随意朝赌桌上一撒! 那三颗骰子就这样叮叮当当掉到赌桌上—— 姜固安他们都呆住了,在赌坊见惯了花里胡哨的赌法,沈绿珠这一出手,还真是朴实无华…… 这样也行? 老九站在旁边,眼角直抽抽。 这小娘子一直故作高深,原来根本不会赌! 但,他目光落在沈绿珠身上,眼睛亮了亮,她倒是聪明! 不用骰盅摇骰子,那自然就无法动手脚,这很公平——如此一来,赌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运气。 也就是说,她与赵烈,胜算各占一半。 可赌,玩的不就是一个‘赌’字本身?那些出老千耍阴招的,不正是脱离了赌的本意? 只见那三颗骰子在赌桌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空气骤然一静,随后声震九霄:“一二四,小!” 沈绿珠眼睛一弯,瞧着对面的赵烈:“哎呀,我赢了呢!” 赵烈小白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沈绿珠手指压在赌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都要笑成一朵花了:“我可不像某些人,我可没出老千,怎么,小郎君要反悔?” 众人哄堂大笑:“小公子,愿赌服输啊!还不快回去给小娘子暖床!” 赵烈嘴唇翕动着,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绿珠慢悠悠起身走到赵烈面前,食指抬起他下巴,嗤嗤一笑:“小郎君可真是英俊……” 话说着,葱指往他领口一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抓着他起身就走:“走吧,回去暖床!” 赌坊的人瞧着赵烈脸色铁青,额头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小娘子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知不知道她抓着的人,是谁?! 还回去暖床!等下世子爷发作起来,她小命还要不要了? “小娘子!” 老九赶紧伸手拦下沈绿珠,拱手道,“可否给本人一个面子?正所谓不赌不相识,此局,就当小娘子与这位公子,交个朋友?” 没想到他一番好意,却惹得赵烈大怒:“大丈夫愿赌服输,岂能言而无信?你算什么东西,要做爷的主?滚!” 赵烈发了通脾气,回头伸手一把揽住沈绿珠的腰,似笑非笑地:“不是说要本公子暖床?走啊!” 沈绿珠笑容越发灿烂了些,拉着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凌霜瞧着自家小姐和世子离开了,才一把拦在老九面前,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地: “刚刚那个大胖子输了,我家小姐说了,要将他拉到菜市场宰了卖肉吃,把人给我交出来!” 众人:…… 老九:…… 姜固安咧着嘴伸手拍了拍老九的胸膛,压低了声音,笑得坏极了:“那是世子夫人!你好自为之吧,哈哈!” 老九:…… 好好好,你们牛逼,你们厉害,你们把我当猴耍! 出了吉祥赌坊,沈绿珠坐上马车,朝庞兴道:“让凌霜给他们一个教训即可,不要过分。” 庞兴领命而去,沈绿珠抬头看见赵烈气鼓鼓地翻身上马,笑着放下了帘子:“回府!” 傲雪拍着小胸脯,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大小姐,我刚刚快要吓死了!您要是输了,可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沈绿珠给了她脑门一个手指头,“你以为他真能把我怎么着?国公爷第一个抽他!” 傲雪嘿嘿一笑:“不过,大小姐真是厉害!” “赌徒赌徒,赌的不就是比谁的胆子大?”沈绿珠笑道,“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嘛!” 就像赵烈,无论做什么事,都把架势排场摆得很足,一开始就不会让人看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沈绿珠也算是明白了,赵烈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越是与他唱反调,他反而越闹得厉害,不若顺着他,还好说话。 倒是这小赵烈,出身这般尊贵,却放得下身段,与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玩得来,让沈绿珠颇有些意外。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啊。 沈绿珠伸手挑起帘子的一角,看着赵烈昂头挺胸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估摸着今儿早上赵烈给她爹娘的银票,怕是,他自个的私房钱。 她真应该悄悄派人去问问李寻,赵烈给了多少面额的银票才是,搞得他现在都要去赌坊捞银子填窟窿了?! 第39章 小郎君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呢? 那敲铜锣的荷官,顿时僵在了台上,双股颤颤! 刚刚,他敲完铜锣时,左手摸了一下左耳,随后右脚点了两下,这是赌坊的暗号,这小娘子怎么会! 他看向沈绿珠,只见她双目弯弯,可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山羊胡子压下心中惊讶,侧身让开路,朝二楼楼梯伸手一比:“愿赌服输,小娘子,请!” 沈绿珠笑笑,抬脚朝二楼走去,二楼一时掌声如雷,有人欢呼道:“小娘子上来了!” 姜固安和纪长兴看着沈绿珠持阶而上,眼中的崇拜怎么藏也藏不住,只会哇哇叫。 再看赵烈,双手抱臂倚在栏杆上,瞧着下面的动静,心里直哼哼。 上了二楼,通道里摆着一张大赌桌,堵住了去路。 一个书生模样的月袍公子从书案后起身,微笑着看向沈绿珠,双手一揖,端的是彬彬有礼:“小娘子这厢有礼了!” 只见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倒是长得眉清目秀的,只可惜—— 瞎了一只眼睛。 黑布做成的独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目,只余一只极其好看的左目。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心中也不禁浮上可惜二字。 那男子反倒坦坦荡荡,并没有因为沈绿珠的打量而露出恼怒神色,而是笑道:“在下诨名老九,乃吉祥赌坊九当家。” 沈绿珠扫了一眼赌桌上的赌具,笑了:“你要在这里拦我?” “非也,”老九笑道,“只是本赌坊规矩,小娘子上了二楼,还需过我这道‘门’,不过,” 他笑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凌霜等人,“此一局,须得小娘子亲自来,不能以他人代手!” 他宽袖在这些赌具上一挥:“骰宝、双陆、掷卢、牌九、马吊、投壶、花会、围棋、斗鸡、斗蛐蛐……小娘子只须选一样,在下无不奉陪!” 原来刚刚一楼坐镇的那三人,不过是精通两三样,而此人,却无赌不通! 在这等着她呢! 傲雪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绿珠。 她家大小姐哪里懂! 老九又笑道:“适才小娘子说,他们还不够资格与你对赌,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 沈绿珠微微一笑:“只怕你没有!” 老九也不怒:“哦?” “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沈绿珠目光往那堆赌具上一扫,“骰宝、双陆、掷卢……都是不入流的东西,你想跟我赌?不好意思,我只玩六博!” 二楼的赌客顿时哗然:“六博!” “这小娘子竟然会玩六博!” 那可是失传了几百年的东西! 赵烈原本懒洋洋地倚着栏杆,这会儿身子忽地站直了! 老九收起脸上的玩笑之色,目光落在沈绿珠身上,微微一敛。 六博,别说他不会,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会! 但沈绿珠会吗?也未必。 可如今他拿不出六博棋来,也就无法与沈绿珠下这一局六博棋! 所以,他还没开赌就已经输了! 老九站在原地,片刻后,侧身让开路:“小娘子,请!” 傲雪凌霜跟在沈绿珠身后走过去,此刻脚底都是飘的。 大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过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公子哥,赵烈站在走廊前边,一眼不眨地看着沈绿珠蒙着面纱走过来。 结果沈绿珠走到跟前,眼尾稍都没扫他一眼,直接抬脚走了过去,赵烈一愣,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绿珠微微偏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我来赌钱呀!” 赵烈抓着她手,瞪着她,压低了声音:“别闹!这是你们女儿家来的地方吗?快回去!” 见两人又是抓手又是扯袖子的,周围一阵起哄声。 沈绿珠将袖子从赵烈手里扯了回来,含羞带怯地嗔了他一眼:“小郎君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呢?”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是啊,小公子,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呢!” 赵烈:……?! 姜固安和纪长兴见状,忙挥着袖子将围观的人赶跑:“去去去,一边去!” 其他人不知道沈绿珠的身份,他们两个可是清楚得很!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烈见沈绿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股不好的预感当即涌上来。 果然,沈绿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见小郎君长得甚是俊俏,可要与我赌一把? 若是小郎君输了,我也不要你的银子,回去给我?床,可好?”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可把赵烈气坏了! 好一个沈绿珠,拿他当狗逗着玩? 片刻后—— 雅间里,一张大赌桌将房间直接劈成两半,赵烈大爷似将腿架在赌桌上,大大咧咧地斜靠着椅子坐着,没个正形。 他斜眼睨着对面的沈绿珠,气得牙痒痒。 只见对面,沈绿珠正笑盈盈地打量着这雅间: 她旁边放着冰盆,这会儿有人打扇,有人送水果,有人送点心,还有人捏肩捶腿,真是惬意极了。 沈绿珠拿起银叉叉了一块冰镇西瓜,掀起面纱一角放入口中细细嚼着,顿时一股清甜冰凉从喉咙直通胃里,不禁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是男人会享受啊,天杀的。 赌坊小厮端着托盘上来,躬身道:“小娘子喜欢听曲,也是可以点的。” 沈绿珠从托盘里拿起小册子,心里啧啧两声:“我好听琵琶,那就来曲《霸王卸甲》吧!” 不一会儿,一个乐伎抱着琵琶过来,坐在门边的锦凳上,铮铮有声地弹了起来。 一群纨绔哥儿在门外探头探脑,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赵烈气呼呼抬脚踢了踢赌桌的边沿,看着沈绿珠:“有完没完?还赌不赌!不赌就认输,赶紧回去!” “赌呀,怎么不赌,”沈绿珠笑眯眯瞅着他,“知道小郎君心急,但也不要太急嘛!” 门外众人嚷起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哦!” 赵烈双手抱臂,气得撇过脸去。 沈绿珠捡一块芙蓉酥吃了,才拿手帕擦了擦手,笑眯眯道:“开始吧,看小郎君都等得心急了!” 赵烈嘴角一扯,眼里憋着一股坏劲儿:“你想怎么赌?” 沈绿珠眨眨眼睛,问:“怎么赌都行?” 赵烈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随你!” 沈绿珠正气凛然地:“赌大小!” 众人:“啊?!” 第38章 屁,比他玩得都花! “一一二!小!” 有人大声报点数,众人顿时哗然:“这位小姐赢了!” 那老头眼睛一眯,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沈绿珠! 沈绿珠朝他微微一笑。 钟钺原先是衙门捕快,那扬州大牢里,关押的,多的是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赌,不过比的是谁更会出老千,这还难不倒他! 二楼里,一群公子哥儿不知何时从雅间跑了出来,全趴着栏杆上往下瞧。 “一楼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赵烈正玩得起劲,被外边的吵嚷声闹得心烦。 姜固安跑到外面瞧了一眼,咚咚咚跑进来,激动地嚷道,“奇事!今天居然有人来吉祥赌坊砸场子!” “哦?!”赵烈眼睛一亮,当即牌也不玩了。 看热闹可比打牌子有意思多了不是? 楼下,打头阵的老头连输三场,面色骤然难看起来,他突然起身,朝沈绿珠一拱手,甩袖离去。 “哈哈哈,让我来会会这位小姐!” 老头一走,只见人群让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衣男子走过来,沈绿珠只瞅了一眼,就觉得脏了眼睛,当即将目光移开。 此人,只怕有四百斤! 那肥胖男人嗓门如洪雷:“哈哈哈,若是你们输了,我不要你们的命,把她,给我留下!” 他一根粗指指向沈绿珠,笑得猥琐至极:“爷纳你为十三房小妾!”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你!”凌霜双目喷火,倏尔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沈绿珠轻轻按住凌霜的手,笑声似银铃般:“若是你输了,” 她葱指朝那大胖子一点,语调轻扬:“那我就把你拉到菜市场,宰了卖肉吃!” “哈哈哈……”众人笑声顿时掀翻屋顶! 那肥胖男子在吉祥赌坊人人敬重,此时被沈绿珠当众说是猪,脸上横肉顿时一颤。 他目光忽地狠厉起来:“小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但这里是赌场,自是赌桌定输赢,请!” “慢着,”沈绿珠突然开声,“钟钺,你退下,庞兴,你来!” 只见一直跟在沈绿珠身侧,抱着刀隐匿在人群里的一个男子上前一步,钟钺当即退下,与他换了位置。 ——“刚刚马爷输了!” 消息传回二楼,赵烈倚着栏杆眉毛当即一挑。 姜固安派下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就嚷道,“来的是个小娘子!” “哦?!”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都亮了,来的,竟是个女人! 纪长兴当即兴奋起来,催着那小厮:“再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刻钟后,楼下再次骚动,有人嚷道:“鬼爷也输了!” 赵烈舌尖抵了抵上腭:“这小娘子挺厉害啊。” 只见楼下人群突然散开,赌桌被撤走,空出一块地来。 赵烈探头一瞧,瞥见底下熙攘的人群中,露出一抹熟悉的绿色裙角,他整个人似遭雷劈,眼睛都瞪圆了! 乖乖!他没看错吧! 这分明是沈绿珠啊! 她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这种地方是她能来的吗?! 赵烈差点跳起来了! 旁边的姜固安和纪长兴转头看向赵烈:“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世子夫人?!!!” 楼下那肥胖男子一脸铁青地朝沈绿珠拱手,转身离去。 赌坊的人在空地上放了一只双耳贯壶,一个身材欣长、留着着山羊胡子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朝沈绿珠拱手:“请!” 沈绿珠观其脚步轻若无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她眼珠一转:“庞兴,你退下,凌霜!” 凌霜着一身劲装应声而出。 赌坊的荷官道:“每人六箭!筹分多者胜出!” 姜固安和纪长兴急得额头冒汗,问赵烈:“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 话音未落,楼下凌霜拿出一方黑布,蒙上了双眼,转身背向双耳贯壶,双手拿持三箭反掷! 人群里,赌坊的暗灯(打手)当即应声而动,指间夹着的钢针就要朝凌霜掷出的箭射去,钟钺不知何时来到了暗灯的身后,悄无声息就卸了他的胳膊! 人群掌声如雷:“六箭倚竿!是六箭倚竿!” 一箭入壶,得二筹;一箭入耳,得四筹;一箭倚竿,可得十筹! 六箭倚竿,得六十筹! 而凌霜,还是背坐盲投! 凌霜摘下黑布,朝那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抬手:“请!” 那男子同样眼眼蒙黑布,两手各执三箭,背朝双耳贯壶,反掷而出! 庞兴手中银针细如牛毛,从指间射出射偏了一箭! 众人顿时发出一声叹息:“五箭倚竿,这位小娘子赢了!” 那男子一把摘下黑布转过头去,看着那掉地的一支箭,脸颊肉微微抽动起来。 赌场哪有什么公平,出千、动手脚,比的不过就是谁更快一步罢了! 赵烈站在二楼,看着钟钺和庞兴两人互相打配合看得分明,又抬头看向沈绿珠,一时眼角直抽抽。 不是说沈家有女,谓之扬州双姝,乃大家闺秀,蕙质兰心,温婉动人……屁! 比他玩得都花! “最后一局了!” 最后一局,赌花会。 所谓花会,乃以三十六神话人物为名,分为三十六注,也叫三十六花神,赌徒选其中一人下注,坐等庄家开奖。 所以这最后一局,反倒返璞归真,赌的不是技巧,是实实在在的运气! 只听铜锣一敲,赌坊一楼高台上,一根绳索绑着的彩筒从房梁悬挂,那里面,封着本场花会开奖的号码。 “凌霜,”沈绿珠扫了一眼那个敲铜锣的人,在凌霜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凌霜轻轻点了点头。 “两位,请!” 凌霜有拳脚功夫在身,脚步飞快一移,率先执笔在纸下写下“三十二”,将手中毛笔朝空中掷出,一把将那悬挂在房梁上的彩筒打中! 只听‘嘭’一声,悬挂的彩筒像画轴一样展开来,上样赫然画着关帝的画像,以及代表其花神之位三十二的数字! 凌霜拿起手中纸条当众展开:“今日彩花神,三十二关帝!我们中了!” 在场所有人瞬间哗然! 七局,七赌七胜! 第37章 那就更有意思了! 沈绿珠让人将马车停在路边,不一会儿跟踪赵烈的钟钺回来,面色怪异。 沈绿珠扫了他一眼,好半晌,他才硬着头皮回道:“世子他……进了赌坊!” 傲雪凌霜闻言肺都要气炸了,世子爷竟丢下大小姐,跑去赌钱! 简直混账! “赌钱呀?”沈绿珠闻言,不怒反笑,还一脸好奇的模样,“说起来,我还没去过赌坊呢,也不知这赌坊长什么样?惹得人人都主动给它送钱去!” 傲雪和凌霜蒙着面纱,神色忐忑地跟在沈绿珠身后:“大小姐,这样不好吧?” 沈绿珠脸上也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门口上方那硕大的四字匾额:“吉、祥、赌、坊!” 门口一方迎风飘扬的旗子,正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 沈绿珠嘴角一勾,眼中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狂热劲儿来:“这地方,你来过?” 她回头,眼睛一弯,朝傲雪一点,傲雪头当即摇得像拨浪鼓; 她葱指一移,又朝凌霜一点:“你来过?” 凌霜瞪着那大大的‘赌’字:“奴婢怎么可能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那不就是了!”沈绿珠语调一扬,笑道,“走吧,今天带你俩见见世面!” 钟钺领着两个护卫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一时头大。 沈绿珠走在前头,刚至门下,就被一个穿短打的男子伸手拦住了。 这在赌场干活的人,都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男子上下扫了沈绿珠一眼,见她穿着一身绿色织金滚边绣卷云纹的衣裙,气质不俗,还带着丫环小厮,当即问: “小娘子,这是要找哪位相公呢?!” 他把沈绿珠当成某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前来抓赌鬼丈夫了。 沈绿珠挑了一下眉:“你看我像来寻人的么?我乃是来赌钱的!” 她来赌钱?! 这哪是大家闺秀能做出来的事,那男子微微变了脸:“小娘子这是成心来捣乱了?我们吉祥赌坊可不是吃素的!” 能开赌坊的,能是什么善茬? 沈绿珠朝凌霜抬了抬下巴,凌霜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元宝,朝那守门男子怀里掷去,怒道:“怎样?我家小姐能进去了吗?!” ——“大大大!” ——“开!” ——“买定离手!” 一进去,赌坊里人声鼎沸,沈绿珠带着凌霜等人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瞧见赵烈的人,正欲上二楼,一个站在楼梯口的男子当即拦住了他们: “本赌坊规矩,过得了一楼者,才可上二楼!” 沈绿珠不解,钟钺小声跟她解释:“一楼玩的人,赌本小,二楼的赌局,赌本更大,不是一般人能赌得起的,所以,他们二楼,应该只接待贵客。” 沈绿珠桃花眼一时亮晶晶的:“那过一楼者,才能上二楼,又是什么说法?” 钟钺是男人,对赌场也算了解:“能一一赌赢一楼的赌局,证明此人赌技了得,破例,也可上二楼!” 沈绿珠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那你觉得,你家大小姐,是没赌本,没资格上二楼么?” 钟钺:“这是赌场的规矩,大小姐是生面孔,他们不会让生客直接上二楼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赌赢一楼所有的赌局!” “这样啊?”沈绿珠眼睛一弯,“这赌坊可真是太有意思了!”难怪赵烈爱来耍。 若她是男子,她也爱来! 沈绿珠笑盈盈:“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来!” 钟钺嘴角抽抽:“大小姐,这样不好吧……” 沈绿珠都疑惑了:“不是按他们的规矩了么?怎么不好?” 钟钺咂舌:“大小姐,这叫、砸场子!” “那就更有意思了,”沈绿珠斜睨着他,笑容更大了,“钟钺,你这般犹豫,是觉得你家大小姐走不出赌坊么?” 钟钺面色肃然道:“大小姐,这真不是闹着玩的!这样的赌局一旦开始,若是输了,就得把命留下!” 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都能来赌场闹事、砸场子? 沈绿珠却笑:“在燕州城,难道还有人敢找燕国公世子夫人的茬么?” 钟钺后知后觉:……好像也是。 沈绿珠笑眯眯道:“去,跟他们赌一把!” 早在他们一行人进来时,就有人将这事报给了赌坊的庄家。 尤其是沈绿珠虽蒙着面,但也能看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赌坊这种地方,雌蚊子都没一只!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瞬间就引起了在场赌客的注意。 而且,沈绿珠一行人看着还很面生,一看就不是燕州人。 听说沈绿珠他们一来就要砸场子,顿时都围了过来。 一个身形清瘦的老头走过来,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打量着沈绿珠一行人,冷笑道:“是谁要与老夫一赌?” 看来,这就是赌坊派出来坐镇的人了! “是我,”沈绿珠蒙着面纱,走到赌桌的对面施施然坐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不过,你还不够资格与我对赌,你先过得了我的手下,再说吧!” 豁!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围观的赌客登即哗然。 那老头双手枯瘦,在沈绿珠对面坐下,轻轻抬手一压,周边哗声顿止。 “英雄不问出处,”他抬头看向钟钺,“吉祥赌坊会天下好友,这位小友,请!” 一位穿短打的荷官走上前,站在赌桌右侧朗声道:“骰宝、双陆、掷卢、牌九、马吊、投壶、花会,本赌坊过七局皆胜者,可直接上二楼雅座,不知这位小友从哪一样开始?!” 吉祥赌坊都多少年没见过来砸场子的人了,沈绿珠这赌局一开,所有赌客都不玩了,纷纷围过来。 “按这位荷官说的来!”钟钺上前,抬手,“请!” “小友好胆量!”老头猛地挥手,将赌桌上的骰盅朝荷官扔去,那荷官半空将其接住,噼里啪啦在空中摇了起来。 只见那荷官手快异常,骰盅在他手中舞出了残影。 凌霜和傲雪见状,心中也不禁“哇”的一声,今日实在是大开眼界。 ‘啪!’一声骰盅落桌,荷官道‘买定离手’,那老头道‘请’,钟钺也不客气,先道:“押小!” 那老头笑了笑:“小友可确定了?那我押大!” 只听荷官压在骰盅上的手抬离,喝道:“开!” 空气骤然一静! 第36章 世子带世子夫人去赌钱了! 赵烈心里哼哼两声,然后做贼似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解开沈绿珠左手包着的纱布。 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露出拇指长的一道口子。 伤口不大,就是还有些发红。 不过这么点小伤,女人真是娇气。 赵烈心里直哼哼,伸手从胸膛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往沈绿珠手背上洒了一点药粉,才将纱布包了回去。 放下帷幔,赵烈心安理得地回了罗汉榻睡觉。 次日天明,赵烈赶在沈绿珠醒来前跑路,结果左脚刚出去,赵小蜂追上去提醒:“世子爷,您今日要陪世子夫人送送李先生他们!” 哦,回门。 赵烈才想起这事,气得跺脚:“麻烦!” 但到底没出去,又退回了屋里。 沈绿珠被吵醒,起来时看到赵烈歪在罗汉榻上,眼睛不住地瞄她。 沈绿珠朝他看过去,他又气呼呼将脸撇开了去。 沈绿珠趿了床边鞋子下地,并不提昨晚两人之间的摩擦,只指了指罗汉榻上、被赵烈睡得乱糟糟的被褥。 赵烈会意,抱着被褥,慢吞吞地挪过去。 沈绿珠却不再理会他,也不跟他说话,只唤傲雪凌霜进来给她梳妆更衣。 赵烈浑身不得劲,坐又坐不住,站又站不住,就从多宝格拿了本书胡乱地翻。 沈绿珠在铜镜里看到他把书翻得哗啦啦响,想起昨晚的事,怒上心头,抓了桌上的梳子狠狠朝他砸过去:“滚出去!” 赵烈一把扔了书,慌里慌张将那象牙梳接住。 他向来皮粗肉糙,不怕打不怕骂,就怕她冷恻恻地不说话,这会儿他心里仿佛松了一口气,从罗汉榻上跳下来,跑过来将象牙梳压在梳妆台边上:“我出去就是,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划算……” 沈绿珠看着梳妆台边上的象牙梳,咬牙:“砸坏了我的梳子,看我不抽你!” 赵烈这才发现,原来美人三分薄怒也这般好看,他咧嘴一笑,哈巴狗儿似的“没坏没坏”,见沈绿珠双眸喷火,赶紧撒腿就跑。 凌霜握着拳头:“大小姐就该让钟大哥带人好好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沈绿珠将象牙梳拿回来,放回妆奁里,哼道:“国公爷抽他的时候还少么?见他长记性没?” 赵烈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不记打。 好在沈绿珠和赵烈两个,都不记隔夜仇,这么一打闹,仿佛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因着等会儿还要给国公爷请安,沈绿珠将手上纱布拆了,发现伤口一觉醒来已经结痂,心里才好受一丢丢。 两人用了早膳,往上院去。 燕国公住在上院,位于整个国公府的中心。 沈绿珠和赵烈到的时候,李寻等人正陪国公爷说话,今日他们回扬州,特来向国公爷辞别。 沈绿珠和赵烈请完安,赵阔对着赵烈道:“你本该亲自去扬州,见见你岳父岳母,只是绿珠才刚到燕州,又匆忙启程,身子怕是吃不消,如此,改日再寻机会向你岳父岳母赔罪,今日你便好生送送李先生,去吧!” 赵烈应下,与沈绿珠一起出府,护送李寻等人出城。 沈绿珠上马车时,特意扫了一眼,回门礼,是赵阔吩咐府里的管家备下的,拉了三大马车。 瞧见李寻也上了马车,赵烈才翻身上马,走在沈绿珠马车旁侧,打了个手势:“走!” 队伍悠悠走起,出城时要经过闹市,沈绿珠听到大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伸手撩起帘子的一角,瞧着外边的景色。 燕州虽位于大周北疆边塞,但也很是繁华。 因为北疆,有互市! 有互市,货物就能流通,货物能流通,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沈绿珠看着街边的商铺,好半晌才放下帘子。 ——“世子、世子夫人请留步!” 出了城,李寻与两人话别时,又细细看了一眼赵烈。 李寻是沈知府的幕僚谋士,看人眼光不是一般毒辣。 来燕州这些天,他也算是瞧明白了,眼前这个大姑爷,是个年轻气盛的。 与大小姐站在一起,相貌瞧着倒是般配,就是这性子……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世子还是年纪小了些,再过两年,长大些,性子许就稳重了。 有些话本来由他说不太合适,但是到底是看着沈绿珠长大的,也算沈绿珠半个长辈,因而朝赵烈和沈绿珠语重心长地说道: “世子与世子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就是缘分。 “正所谓夫妻二字,正是齐头并进,相扶相携。” “嗯嗯嗯,”赵烈胡乱应下,突然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封红,递给李寻,“这个,还请李先生代为转交给岳父岳母大人,也算小……小婿的一点心意!” 沈绿珠:(⊙o⊙) 傲雪:(⊙o⊙) 凌霜:(⊙o⊙) 李寻也是目瞪口呆:“这是……” 赵烈倒脸不红心不跳:“银票!” 沈绿珠简直没眼看U_U “啊?哦,这……”李寻半晌才反应过来,呵呵一笑,“那、既然是世子爷的心意,那老夫就代为转交了。” “嗯,李先生慢走。” 在赵烈看来,岳父大人沈青天为官清廉,清廉,意味着:穷! 这么穷的沈青天,还硬生生给女儿凑了八十八台嫁妆,恐怕家底都掏空了,所以,还是给银子最实在了! 他真是(大)聪明! “哆哆” 送走李寻一行人,沈绿珠上马车,一行人返回国公府,结果马车刚走起,赵烈就策马过来敲了车窗的板子两下。 沈绿珠撩起帘子,只见赵烈从马背上凑过来,贱兮兮地问:“你都长这么好看,那你妹妹还有岳母大人岂不是……”也很好看? 沈绿珠一把甩下帘子,懒得理他! “哆哆” 车子行至半路,赵烈又敲了两下车窗。 沈绿珠没好气地撩起帘子,冷飕飕刮他一眼:“你是不是皮痒?” 赵烈吊儿郎当地把玩着马鞭:“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先回去哈!” 沈绿珠都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事,他已经调转马头,跑没了影。 半个时辰后,燕国公府,下人来报:“国公爷不好了,世子带着世子夫人去赌钱了!” 赵阔:“……?!” 第35章 他拿茶盏砸您了?! 他指使其他人还不够,还指使起沈绿珠的陪嫁丫环来了。 他指着傲雪:“你!就是你!爷要吃瓜子,来给爷剥瓜子!” 傲雪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才不愿过去服侍他,忙抬头看向沈绿珠。 沈绿珠也不知这赵烈好端端的抽什么风,她瞥了赵烈一眼,还是先对傲雪点点头:“去吧。” 赵烈歪在罗汉榻上,大爷似的吃着傲雪剥的瓜子,心里美滋滋的,好像昨晚沈绿珠抽他那一顿的仇,都报回来了似的。 傲雪真想把瓜子壳扔他脸上! 赵烈却是得意坏了,顿时觉得瓜子喷香,双手枕在枕头上,翘起二郎腿,指使傲雪,“爷吃瓜子吃得口渴,端杯茶来!” 那边沈绿珠让凌霜把另外四个丫环叫了进来—— 昨晚她只给陶瓶和玉瓷改了名,还没给另四人改名。 她问:“管事的先前都给你们赐了什么名儿?” 那四个丫环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回道: “奴婢鱼珠。” “奴婢草珠。” “奴婢假珠。” “奴婢——土珠。” 直到最后一个丫环报上名来,赵烈没忍住,“噗”一声喷出一口茶来,在罗汉榻上呛得满脸通红。 沈绿珠眼刀当即朝他刮过来,似乎在问你不知道? 你在装什么装!再装,等会一并把你收拾了! 赵烈真不知道这事! 这些丫环也就前几天才送过来,他正眼都没瞧过一眼! 这些丫环,分明就是送过来打沈绿珠的脸的! 赵烈虽浑,但他这人好面子,这些丫环打了沈绿珠的脸,不也是打他的脸么!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他不是傻么! 沈绿珠已经板着脸说道:“这些名字实在不雅,今后你们四人,就改叫蔷薇、木槿、红梅、玉兰!下去吧。” 沈绿珠挥手,一室的丫环全部退了出去。 赵烈端着茶盏,看着沈绿珠朝他走来,急道:“我真不知道这事!” 沈绿珠坐在榻沿,伸手夺走他手里的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问: “我听小蜂说,先前有丫环犯事,惹得你大发雷霆,你一气之下把人全部发卖了?” 当初赵府突然派人到扬州说亲,沈知府夫妇让人到燕州查过赵烈的底细,那会儿就听说赵烈活生生打死了一个侍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绿珠一眼不眨地看着赵烈,却见他面色骤然难看起来,好似被人触犯了领地,眸中腾起杀气: “不过是那丫环手脚不干净,杀一儆百而已!” 他怒气腾腾拂开沈绿珠的手下了榻,结果他手一时没收住力,沈绿珠整个人直接被他推倒开,手中茶盏没拿稳,砰一声掉到地上! 碎片从地上弹起,一下子划伤了沈绿珠的手背,冒出豆大的血珠。 沈绿珠没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赵烈脚步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气冲冲离去:“赵小蜂!爷要沐浴!” 沈绿珠捂着手背,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忽地一愣。 赵烈这人瞧着表面吊儿郎当,其实一旦触了他逆鳞,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外边守着的丫环皆吓了一跳。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刚刚瞧着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吵起来了? 赵小蜂匆匆进来,一脸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绿珠,又匆匆追着赵烈进了净室。 傲雪和凌霜听到动静,也一起冲进来,结果看到沈绿珠呆呆坐在榻沿,地上茶盏茶水碎了一地,顿时脸色都变了! 傲雪瞧见沈绿珠手背划了一个口子,当即扑上来:“大小姐,他拿茶盏砸你了?!” “我没事,”沈绿珠按住傲雪的手,摇了摇头,“不要大惊小怪的,只是一时手没拿稳!” 沈绿珠垂眸,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盏,若有所思。 是她,大意了。 她与赵烈,不过是才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她不该这么试探他。 沈绿珠收回目光:“把这里收拾了吧。” 沈绿珠手上了药,拿纱布包了起来,沐浴的时候多有不便,傲雪瞧着,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大小姐长这么大,老爷和夫人都不曾打过大小姐呢!” 沈绿珠忙道:“不过是小伤,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 凌霜嘴唇抿得紧紧的。 传闻中燕王世子性情乖张,喜怒无常,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伤是小伤,可是心里的委屈呢? 凌霜真替自家大小姐不值! 本来,大小姐可以嫁一个很好的夫婿,也不必嫁这么远来的! 想到李二郎,傲雪和凌霜真的替沈绿珠难过。 沈绿珠沐浴出来,以为赵烈会生气,直接睡书房去了,没想到却在罗汉榻上看到他。 只不过他侧着身子躺着,正气鼓鼓地背对着沈绿珠,她也瞧不见他是什么神色。 沈绿珠松了一口气。 两人刚新婚,赵烈若是闹着要睡书房,传出去,她也难做,还好他没跑。 沈绿珠吹熄了内室的灯,只留了门边上的一盏。 她上了床,也背对着赵烈睡下。 手背隐隐发疼,沈绿珠看着微弱烛光在帷幔投下的阴影,不知为何,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李策。 从离开扬州那天起,她就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但这会儿,她有些控制不住。 原来不纠结过去之事,不代表,能轻易忘记。 沈绿珠闭上眼睛。 赵烈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听到沈绿珠均匀的呼吸,他才蹑手蹑脚从罗汉榻上下来,伸手撩开帷幔。 沈绿珠乌发陷在枕头里,白皙的鹅蛋脸卸去胭脂,卸去那额间一点朱砂,好像高高在上的观音仙,一下子落入了凡人间,透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来。 赵烈微微抿嘴。 直到现在,他才这么近距离瞧过她,是,真好看啊。 她真的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美娇娘了! 连头发丝都这么好看,皮肤更是白的,像个瓷娃娃似的! 赵烈鼻子轻嗅,在帷幔围起的方寸之地,闻到淡淡的香气,真好闻! 不像他们这些臭男人似的,不是汗味就是脚臭味! 第34章 这沈绿珠才来几天! 沈绿珠叹了一口气,收起思绪,喊来傲雪:“备笔墨,我要给爹娘写信。” 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李寻他们就要动身回扬州去了,正好写了信,给李寻带回去。 沈绿珠给沈辞夫妇写信报平安,将信封了漆,递给凌霜:“交给李先生!” 凌霜领命而去,沈绿珠才问傲雪:“世子还在前头赌钱吗?” 傲雪努努嘴,气道:“可不是!” 摊上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姑爷,以后有得受的! “让他好好玩吧,”沈绿珠倒是一点不生气,只是语调一扬,“先把赵小蜂给我拎来!” “是!” 赵小蜂正跟着赵烈一块玩儿,忽听世子夫人派人找他,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看到赵小蜂过来,傲雪就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奴似主人形,果然主子没个正形,上梁不正,下梁跟着全歪!” 赵小蜂慢吞吞挪过来:“世子夫人找我?” 沈绿珠笑眯眯问:“赌钱好不好玩呀?” 赵小蜂差点跳起来:“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都怪姜公子和纪公子,非要拉着世子爷胡闹!” “哦?原来是这样呀,”沈绿珠手撑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那姜公子和纪公子是什么人?怎么跟世子爷玩一块去了?” “姜公子和纪公子,跟世子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他们三人穿开档裤就认识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懂! “姜公子是姜万年姜老爷的儿子;纪公子,是国公爷部下纪勇的儿子!” 北有姜万年,南有梁金山,这两人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一个是北疆有名的富商,一个是江南有名的皇商。 至于纪勇,则是国公爷的部下,在战场上替国公爷挡了一刀,死了,只留下纪长兴这么一个遗腹子和寡母,这么多年,一直靠燕国公府照拂为生。 “我不过随便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呀?”沈绿珠笑笑,一副我又不抽你的样子,话音一转,“那如今肆阳院,管事的是谁?” 赵小蜂松了一口气:“世子爷不爱让丫环侍候,都是小的们在服侍。世子夫人有事,可以找我,还有成大哥和骁大哥!” 难怪沈绿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瞧见几个丫环,也没见有什么丫环婆子来拜见自己。 “成大哥和骁大哥?” 赵小蜂点点头:“成大哥和骁大哥是世子爷的贴身护卫首领!世子夫人可要见见?” 沈绿珠扫了赵小蜂两眼,现在这么瞅着,这臭小子总算有点当管事的样子了:“自然是要见的,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两个腰佩钢刀的年轻男子齐齐走进来,哗嚓抱拳跪地: “在下成阳/骁阳,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瞧着两人面容刚毅,肌肉虬实,与赵小蜂相比,那真真是云泥之别。 沈绿珠抬手让起,示意傲雪给了他们两个封红: “你们常年跟着世子出入做事,自是无可挑剔的好儿郎,只是——我此番入燕州,身边也有二十个陪嫁护卫,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成阳和骁阳相互对视了一眼,应了声:“是!” 沈绿珠在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这个刚进门的世子夫人,是未来燕国公府的主母,也是与世子爷绑定一生的人,与世子爷的未来息息相关, 他们自然希望沈绿珠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最好能成为世子爷的贤内助。 若沈绿珠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扶不起来的,那沈绿珠这个世子夫人,自然也不配得到他们的认可与尊重。 成阳和骁阳退出去后,沈绿珠从座位上起身,命赵小蜂把肆阳院的丫环小厮叫到一起。 沈绿珠站在正屋台阶上,看着底下空地站着的丫环小厮,奇道:“丫环怎么这么少?” 其余十来个,全是小厮,真是阳盛阴衰。 赵小蜂回道:“先前有……有个丫环犯事,惹怒了世子爷,世子爷一气之下就把肆阳院的丫环通通发卖了。这六个,还是前儿不久,才吩咐田庄的管事从庄子里挑了送过来的, “世子夫人您放心,她们不是从牙婆子手里买来的,她们家人都在国公府田庄做事,皆是知根知底,身家清白的。” 知根知底,身家清白,那送过来怎么还起了名儿叫陶珠、水珠?用来羞辱自家大小姐? 傲雪凌霜冷哼一声。 沈绿珠想起昨晚陶瓶和玉瓷说,她们六人皆是在赵烈大婚前不久才送过来的,那会儿赵小蜂还跟着她在回燕州的路上,想必赵小蜂也不知道赐名一事。 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是羞辱她也好,还是给她一个下马威也好,她都先记下了。 不过这肆阳院也的确该好好管管,否则都成漏风筛子了! “你们都听到了?先前肆阳院有丫环犯事,惹得世子爷大怒,全部发卖了出去!”沈绿珠冷声道,“你们日后在肆阳院做事,要以此为戒!若是偷奸耍滑、吃里扒外,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我是个好说话、好相与的,可咱们世子,可不是好说话的!都记着了?” 底下众人忙道记下了。 刚到门口的赵烈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好一个沈绿珠,竟敢扯他虎皮做大旗!哼! 守门小厮瞧见他回来了,高兴道:“世子爷回来了!” 沈绿珠站在台阶上,看到赵烈抬手狠狠打了守门小厮脑门一下,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笑了笑,朝众人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应是,沈绿珠转身就回了屋里,也没等赵烈。 赵烈见厮阳院一院丫环小厮都听沈绿珠发号施令,心里不得劲极了! 这沈绿珠才来几天! 占了他地盘不说,如今,快教唆他的人都叛变了! 这哪成! 赵烈心里忿忿,一进屋就大爷似地瘫倒在罗汉榻上,要丫环小厮进来服侍自己,一会头晕要喝醒酒汤,一会热了要打扇,一会累了要按腿,把一屋子人指使得团团转。 就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谁才是肆阳院的主人! 第33章 祝藏瑜,宋怀玉 沈绿珠知道赵烈是个屁股长钉坐不住的,也没拦着,只是笑道:“酒虽好,莫贪杯才是。” 姜固安和纪长兴你瞅我,我瞅你,这就管上了?! 赵烈面子丢大发了,搂着姜固安和纪长兴就走:“哼,你管我?!” 姜固安和纪长兴却边走边回头,狗腿地笑道:“一定一定!世子夫人你放心好了!” 赵烈:“……?” 吃里扒外的东西! 三人才刚刚拐到男席这边,姜固安已经迫不及待嚷起来了:“赵三郎,你小子可以啊!” 纪长兴啪一声拍了一下赵烈的肩膀,笑嘻嘻道:“世子夫人国色天香,你小子真有福气!羡慕死我了!” 赵烈得意极了:“那当然!我赵烈,要喝烈酒,驯猛鹰,策宝马!媳妇,当然也要娶全天下最美的美人!” 世子爷燕州城出了名的风流,这句话,全燕州城的人都知道! 大家往日听了,也只当听听就过了,没想到,赵烈真的做到了! 他媳妇,还真真是冠绝天下的美人儿! 姜固安和纪长兴顿时附和起来,大喝一声‘好’,然后架着赵烈入了席,与众人起哄:“倒酒倒酒!敬咱们世子爷!” 一桌子全是赵烈的狐朋狗友,闹起来没完,赵烈端起酒一饮而尽,引得满堂喝彩。 赵烈坐下,姜固安目光往男席这边扫了一圈,没瞧见祝藏瑜,这才对赵烈说:“今天祝藏瑜和宋怀玉也来了!这会儿怎么没看见人?” 赵烈手中酒杯用力一捏,眸子一亮,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大公鸡:“祝藏瑜来了?!” “他肯定是丢不起这个脸,跑了!”纪长兴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你放心,你这回赢麻了!” 姜固安比划起来:“你都不知道,世子夫人出来时,祝藏瑜那震惊的样子,跟吃了屎一样!” 纪长兴附和道:“宋怀玉站在世子夫人身边,那就好比水草与芙蓉!” 他拍了拍赵烈的胸膛,挑眉道:“燕州第一美人算什么?你娶的,可是冠绝天下的美人!” 沈绿珠坐在女席里,瞧不见男席这边是什么情况,这会儿她也正忙着应酬。 今日虽是认亲筵席,但来的人并不比昨天少多少—— 如今与沈绿珠坐一桌的,除了赵家的姻亲长辈,还有燕州官员的夫人。 比如辛侧夫人的母亲,辛老夫人;大嫂安氏的祖母,安老太君;还有燕州知府祝大人的夫人,祝夫人等等。 在座之人,非富即贵,沈绿珠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吃完席,众夫人移步宴息处打叶子牌,安氏拉着沈绿珠问:“三弟妹可会打叶子牌?我与三弟妹凑一桌可好?” “我们扬州打叶子牌,与燕州这边打叶子牌,玩法不同,我这会儿像个无头苍蝇,只怕忧了大家的兴致,”沈绿珠笑着推却,“我坐旁边,帮大嫂看看牌还行!” 众人便笑,辛侧夫人打趣道:“也罢,这回先饶了她!” 如此祝夫人、辛老夫人、辛侧夫人和安氏便凑了一桌,沈绿珠坐安氏旁边陪同。 祝夫人指着安氏道,“你多了一个帮手,我可不依的!我年老眼睛昏花,怕你欺我,把我银子全赢了去,我也得找个帮手,” 说着,她偏头对身边跟着的丫环道,“去看看少夫人在哪?让她过来,帮我看看牌子。” 不一会儿,一个穿粉色绣穿花蝴蝶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沈绿珠好奇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对方梳着花篮髻,发髻中右侧插两朵粉红双色绒花,并一支珍珠流苏,左侧并对一朵素粉珠花,耳坠珍珠耳环,端的是温婉清丽,令人眼前一亮。 安氏道:“祝少夫人来了!” 祝夫人伸手将宋怀玉拉到身侧,对沈绿珠道:“这是我儿媳宋怀玉。” 她就是宋怀玉?! 沈绿珠心中微讶,这宋怀玉,是祝夫人的儿媳? 宋怀玉笑着朝她行了一礼:“世子夫人。” 沈绿珠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祝少夫人”。 两边打过招呼,丫环搬了锦凳过来,宋怀玉挨着祝夫人坐下,几人开始打叶子牌。 沈绿珠坐在安氏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怀玉。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难怪赵烈要拿她跟宋怀玉比较。 只是,赵烈为何这么在意这个? 难不成这宋怀玉,是赵烈的心上人? 回想昨晚赵烈初见她时的反应,脸上没有半点娶不到心上人的沮丧,眼中有的全是她胜过宋怀玉的欣喜,沈绿珠又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正出神,安氏胳膊撞了她一下,沈绿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她的牌子,指了指边上那张牌子:“打这张!” 安氏又赢了一把,当即笑道:“这是沾了新娘子的喜气!” 沈绿珠心头一凛,不敢再胡思乱想,接下来安氏便是有输有赢了。 女眷这边打叶子牌,男席那边也闹得欢,赵烈与姜固安他们在赌钱,吆五喝六的。 一直玩到申时末,开席用晚膳。 用过晚膳,宾客也陆陆续续散了,各自归家。 祝夫人和宋怀玉起身告辞,一个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过来接她们回府,沈绿珠抬头扫了一眼,只见那男子气度雍容,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 安氏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便是祝夫人的儿子祝藏瑜了!” “祝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沈绿珠沉吟片刻,微微笑了起来,“瑜,美玉也;一个藏瑜,一个怀玉,祝公子与祝少夫人,果真是天作之合。” 安氏笑笑,没接话。 散了席,得知赵烈和姜固安他们还在玩,沈绿珠便自行回了肆阳院。 沈绿珠躺在罗汉榻上靠着迎枕,将今日之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燕国公府,高门大户,池大水深啊。 沈绿珠眉头微锁,思忖着辛侧夫人这个人。 燕国公府无主母,辛侧夫人掌中馈堪比主母,在燕国公府经营多年,行事精明老练,今日一见可见一斑。 而且燕国公竟抬举辛氏为侧夫人,可见对辛氏之信任。 倒是燕国公与赵烈,两父子针尖对麦芒的,又有辛侧夫人挑拨其中—— 这赵烈小孩心性,身边危机四伏,也不知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第32章 认亲 因着赵烈是世子,还是康乐长公主亲生儿子,身份尊贵,故赵家长辈里,也就燕国公一人能喝沈绿珠敬的茶。 辛侧夫人、赵煦、赵然等虽比赵烈年长,但到底是妾室和庶子,沈绿珠并不用给他们敬茶。 沈绿珠和赵烈起身,辛侧夫人便笑着上前,领沈绿珠认亲,她对身侧的赵烈道:“世子的朋友也来了,世子可要去与他们说说话?” 赵烈不耐烦呆在这种场合,早就瞧自己那帮狐朋狗友了,闻言脚下一动就要开溜,冷不丁沈绿珠眼刀扫来, 他脚就钉在了原地:“……不急。” 辛侧夫人还挺意外,这赵烈最是桀骜不驯,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这才与沈绿珠一夜夫妻,就与沈绿珠这般亲昵了?! 想起被关在别苑还没回来的田嬷嬷,辛侧夫人看着沈绿珠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深意。 田嬷嬷不过是她放出去试一试沈绿珠的深浅,没想到这个沈绿珠却非那等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娇女,倒有几分胆量和手段! “呦,世子爷还怕我拐跑了世子夫人不成?”辛侧夫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沈绿珠的胳膊,朝众人打趣沈绿珠,沈绿珠也不恼,依旧面带笑意。 这位辛侧夫人,别看着只是个妾室,却是出身雁门辛氏,乃雁门望族之女。 如今国公府无主母,辛侧夫人掌中馈,堪比国公府半个主母,沈绿珠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辛侧夫人穿一身葵色新衣,头上梳牡丹髻,大概四十出头,杏眼长脸,皮肤白皙,唇形微翘,似总含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很是温和亲切。 康乐长公主仙逝,燕国公都没想着续弦,偏偏抬举一个妾室为侧夫人掌中馈,这样的人,沈绿珠自不会小觑。 辛侧夫人在赵家这一众姻亲宾客中,游刃有余地给沈绿珠介绍着:“这是你大哥、大嫂。” 沈绿珠来燕州之前,已经细细了解过燕国公府的利害关系,赵烈头上还有两位庶兄,皆已经娶妻。 眼前的男子古铜色肌肤,身形高大威猛,一站起来,隐隐像座小山; 才十四岁的赵烈站在一侧,那大腿瞧着还没他大哥胳膊粗,个子也矮了他大哥半个头。 这便是赵烈大哥,赵大郎赵煦了。 他旁边那位梳着同心髻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 蓟州同知之女安氏。 这沈绿珠一眼扫过去,将赵煦和安氏的样子记在脑海,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大哥,大嫂。” 赵煦背着双手,那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沈绿珠一眼,颇为高冷地点头示意。 安氏则面带笑意,显得有几分亲热,还打趣了赵烈一句:“早听闻三弟妹国色天香,如今一瞧,三弟果真好福气!” 说着,安氏命丫环上前,送了一对玉雕葫芦瓶给沈绿珠当见面礼。 沈绿珠目光一移,见赵然携一个穿粉白双色裙子的女子过来,便知这是赵然的妻子,赵然的二嫂钟氏。 当初沈绿珠从扬州到燕州,乃是赵然一路护送,两人已经很是熟悉,不等辛侧夫人开口,沈绿珠已经微笑着唤了一声: “二哥,二嫂!” 沈绿珠细细打量了一眼钟氏,只见其长得一张瓜子脸,下巴稍尖,神色看着颇有些清冷。 说起来钟氏与赵然成亲,算是亲上加亲了—— 这钟氏,乃辛侧夫人表舅之女。 钟氏微微浅笑着:“你二哥从扬州回来,便与我讲三弟妹是个聪慧伶俐的,如今见到了人,便知他说得不假。” 赵烈站在一旁,听着钟氏说话不知为何直皱眉。 因着赵然,沈绿珠爱屋及屋:“二哥惯会打趣人,我瞧着,二嫂温婉娴淑,多少人艳羡都来不及呢!” 赵烈瞧着沈绿珠长袖善舞,这里哪还有他什么事?直抬头看房梁。 钟氏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沈绿珠这般热络,只能微微脸热地说道:“三弟妹说笑了。” 赵然和钟氏给沈绿珠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幅前朝大师所作的仙鹤图。 沈绿珠谢过,辛侧夫人笑着回头朝一旁抱着孩子的婆子招手:“把几个萝卜头抱上来,见过他们三婶婶!” 赵煦与安氏成亲已经有四年,两人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他们的儿子叫赵盛,盛哥儿,已有三岁;女儿叫赵梨,梨姐儿,刚刚两岁。 赵然与钟氏成亲也有三年,两人如今只有一女,叫赵杏,杏姐儿,才一岁半。 婆子抱着三个孩子上来行礼,沈绿珠给了他们封红,另给了盛哥儿一套徽州的文房四宝、给梨姐儿送了两匹江南产的绸缎做见面礼。 沈绿珠有点私心,给赵然和钟氏的女儿杏姐儿,送的是一套赤金首饰: 金发梳三支,金钗一对,步摇一对,另外还有一只长命锁。 辛侧夫人和安氏瞧见了,看着钟氏,眼底闪过一点流光。 赵家姻亲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拜见沈绿珠的,那些远房亲戚,也就坐席吃个饭。 沈绿珠一圈走下来,心里有点疑惑: 赵家的人她都见着了,怎么没瞧见赵然的生母甘姨娘? 很快沈绿珠和赵烈被人簇拥着离开花厅,去享殿给康乐长公主上香,再前往祠堂给赵家祖先磕头。 回来时已经是晌午,开席吃午膳了。 两人一回来,姜固安和纪长兴就挤上来,要拉赵烈去喝酒,赵烈简直巴不得! 姜固安和纪长兴人模狗样地上前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瞧着两人,一个着蓝色织金滚边锦袍,长得细皮嫩肉的,手里拿着把金骨折扇; 一个着黑色绣云纹锦袍,年纪瞧着略大些,长得浓眉大眼。 她心中已隐约猜到两人的身份,只是没对上号。 赵烈搂着两人的肩膀,朝沈绿珠抬了抬下巴,左手一拍,右手一拍:“我兄弟,姜固安、纪长兴!” 沈绿珠明白了。 穿蓝袍的是姜固安,穿黑袍的是纪长兴。 她笑着点头:“姜公子,纪公子。” 赵烈疯狂朝两人使眼色,姜固安和纪长兴当即狗腿道:“世子夫人,我们跟世子爷到前头说几句话哈!” 第31章 父子 辛侧夫人领着一家老小正围在燕国公身侧,她微微笑道:“年轻人嘛,又是新婚,难免贪睡。” 辛氏乃燕国公妾室,康乐长公主去世后,燕国公府无主母,燕国公便将辛氏从姨娘抬为侧夫人,以掌中馈。 辛侧夫人话音一落,众人便微微笑着附和起来,但燕国公面色并没有好转多少。 贪睡过头,迟迟没来给燕国公敬茶,沈绿珠身为新进门的儿媳,也是对燕国公大不敬了。 这话看似在众人面前替赵烈和沈绿珠解了围,却独独给燕国公上了一记眼药。 这便是辛侧夫人的高明之处了。 正在这时,外边响起脚步声,门外守着的小厮小跑进来躬身禀告:“国公爷,世子、世子夫人来了!” 花厅里顿时骚动起来,众人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朝大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光影一闪,一红衣少年郎携一绿衣女郎翩然而至, 那绿衣上金丝红线绣的芙蓉,随着裙摆微荡,沈绿珠莲步轻移,与赵烈举步跨过门槛,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沈绿珠梳着云髻,发髻正中簪一朵金芙蓉花,两边双插镂空蝴蝶金簪,双耳坠长金镂空耳环, 头发只余两缕长发从耳侧坠下,其余全部梳起,耳前鬓边侧插贴髻短流苏,额间一点朱砂红。 鹅蛋脸,桃花眼,朱唇琼鼻,宛若画中观音仙。 厅堂里隐隐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沈家有女,谓之扬州双姝,绝世倾城,果然名不虚传! 赵阔抬头看着两人并肩而至,只见赵烈丰神如玉,沈绿珠花容月貌,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他微微发沉的脸色,也不禁柔和了些许。 辛侧夫人一愣。 知道沈家女素有美名,可是这个沈绿珠,颜色也太盛了些! 姜固安和纪长兴眼睛刹时瞪圆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世子夫人竟这般好看! 赵煦抱臂站在燕国公身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沈绿珠,眼底倏尔腾起一点炽焰。 沈绿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厅堂的人群,嘴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与赵烈慢慢走进来。 被无数双眼睛这么盯着,她也不怯场,如此不卑不亢,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赵然慢慢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温和地落在赵烈和沈绿珠身上。 辛侧夫人已经笑着迎了上来:“怎么来的这样晚?可是路上被绊住了脚?” 她原是想给赵烈一个台阶下,谁知赵烈撇撇嘴,一脸不耐烦:“哪里晚了?是你们来得太早了!” 往日这个时候,他还在屋里睡大觉呢! 辛侧夫人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沈绿珠这会儿真想抄鸡毛掸子抽他! 果然赵阔才刚刚好一点的脸色当即就难看起来,怒道:“逆子!成了亲也这般不着调!” 沈绿珠微微垂眸站在赵烈身侧,飞快扫了燕国公一眼。 自己这位公爹戎马一生,身上带着强悍的武人的气息,端的是浓眉阔目,身材魁梧,只单枪匹马稳稳坐在那,一身彪悍之气怎么也掩饰不住。 只听他声如洪钟,一时震得满堂姻亲宾客当即噤若寒蝉。 赵烈却不怕他老子,嘴巴一动就要顶回去,这时袖子被人轻轻一扯! 赵烈侧头,却见沈绿珠朝他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朝上首的赵阔屈身行了一礼: “还请国公爷莫责怪世子,” 众人目光当即齐刷刷落在沈绿珠身上—— 沈绿珠声音温柔似春风,似一下子将赵阔心中那股焰火稍稍安抚了下去。 看着这个新入门的三儿媳,赵阔清咳一声,努力作出温和的样子,虽然看着也没温和多少。 他说:“你莫替这个臭小子说话!” “也不是要替世子说话,”沈绿珠微笑着道,“来的路上路过长公主享殿,绿珠想给长公主磕个头,便央着世子过去,这才误了时辰,” 听着这话,辛侧夫人面色微僵。 康乐长公主身份高于燕国公,又是赵烈生母,沈绿珠身为她刚过门的儿媳,路过享殿,进去给她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说到康乐长公主,赵阔忽地一顿。 许是想到赵烈年幼便没了母亲,一转眼,赵烈都长这么大,要娶妻生子了,赵阔不禁一阵恍惚。 沈绿珠赔礼道:“让国公爷久等,是绿珠的不是。” 赵烈站在身侧,嘴里喃喃像头倔驴:“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沈绿珠暗暗瞪了他一眼。 赵烈心里不得劲,只能抬头看房梁。 赵然看着沈绿珠举止得体,不禁暗自点头,忙上前道:“既然是赔罪,口头说说岂显诚意?该——敬茶赔礼才是!” 他话音一转,语义双关,身侧的丫环会意,连忙端着茶上前,沈绿珠顺势端起,朝赵阔跪下,改口道:“请爹喝茶!” 赵阔怒容全消,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一点笑意一闪而过,伸手接过沈绿珠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识大体,有才貌,这样的沈绿珠,的确能令赵阔高看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好!” 姜固安和纪长兴几个咧着大嘴直起哄,手掌都要拍红了。 沈绿珠和赵烈一起给赵阔磕了头,又朝他身侧空着的太师椅(康乐长公主)磕了个头。 喝了茶,就代表认可沈绿珠这个三儿媳妇了。 赵阔看着跪在身前的赵烈和沈绿珠,心头一动,从袖中摸出两个厚实的封红,递给赵烈和沈绿珠。 他身侧的随从当即端着手里的托盘上前:镶七彩宝石的璎珞、祖母绿翡翠玉牌、 红珊瑚珠链…… 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辛侧夫人站在一侧,直看得眼热! 赵煦和赵然大婚时,赵阔都没给大儿媳、二儿媳赏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沈绿珠只略略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凡品,忙又朝赵阔行了一礼:“谢谢爹!” 赵烈没想到他爹今儿个出手这么大方,一时也是目瞪口呆。 他爹,对沈绿珠也太好了吧! 比他这个亲亲儿子还好! 赵阔看着赵烈,语重心长:“既已成亲,便是个小大人了,以后行事,也该稳重,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冒冒失失!” 赵烈最烦听人说教了,要是放平时他早捂耳朵跑了,现在,不是跑不了嘛! 沈绿珠手藏在大袖里,暗中掐了他一把,赵烈这才哼哼唧唧应了声:“知道了!” 第30章 康乐长公主 沈绿珠也不说话,只静静得等着他开口。 赵烈好半晌,才闷声问:“你想去看看吗?” 沈绿珠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赵家家祠在东南侧,因着今日赵家要祭拜祖先,祠堂大门洞开,丫环小厮捧着祭祀要用的东西走来走去。 看见赵烈携一绿衣女子过来,众人便知这是刚进门的世子夫人,不禁纷纷侧目。 然而赵烈经过祠堂大门并没有进去,而是带着沈绿珠向东一拐—— 在赵家宗祠的东边,有一个单独建造的小殿宇。 沈绿珠看了一眼身侧的赵烈,心中已经明了,这,应该就是康乐长公主享殿! 因为康乐长公主身份尊贵,所以牌位不入赵家家祠,而是独立供奉。 赵烈收起一身的顽劣脾气,领着沈绿珠进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仆匆匆迎上来:“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夫人!” 赵烈见到他,脸上罕见了露出几分温和:“泉叔,去倒两杯茶来。” 泉叔看了看赵烈,又看了看他身侧站着的沈绿珠,面色难掩激动:“诶!” 殿内燃着长明灯,四周点着长明烛,烛光耀耀,似璀璨星河。 正中神龛供奉着一乌木金漆的牌位,正中写着“康乐长公主杨氏之神位”。 杨姓,是大周国姓。 燕国公夫人康乐长公主,乃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姐姐—— 若真论起来,康乐长公主出身比当今皇上,更显尊贵。 只因当今皇上虽贵为天子,却是庶出;而康乐长公主,是嫡出。 这还要从先帝爷那一辈说起: 先帝爷正妻,大行太后与先帝爷生有一女,即康乐长公主,两人并无嫡子; 所以先帝爷驾崩之后,这皇位,就落到庶出的楚王杨璲(suì)头上。 享殿往东的次间,供奉着康乐长公主的画像。 赵烈领着沈绿珠过去,声音低低的:“这是我娘。” 沈绿珠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画像,只见画像上的康乐长公主还很年轻,温柔端庄,仿佛正低头看着她和赵烈。 赵烈这会儿有点害羞,正搓着手,声若蚊喃:“娘,孩儿成亲了。” 沈绿珠闻言,轻轻笑了笑,拉着他的袖子,与他跪在蒲团上。 泉叔端了热茶过来,沈绿珠和赵烈接过,对着画像虔诚一举,将茶水倾倒在地。 傲雪和赵小蜂上前接过两人的空茶杯,沈绿珠正了正神色,恭恭敬敬地给康乐长公主磕了个头:“绿珠给娘请安。” 如石入湖,赵烈心脏似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不禁侧头看了沈绿珠一眼, 好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有了实感:生米真的煮成熟饭了! ——眼前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妻子了! 看着赵烈和沈绿珠朝着燕国公夫人画像齐齐跪拜的身影,赵小蜂嘴一瘪,鼻子忽地一酸。 傲雪和凌雪也不知为何,心里也酸溜溜的。 从享殿出来,沈绿珠不禁侧头看了一眼赵烈,心想赵烈真是沾了她娘的光,拥有这样显赫的出身,保住了世子之位。 毕竟当今皇上,可是他皇舅舅。 难怪如此无法无天,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只是他现在一点也不闹腾,都不像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爷了。 沈绿珠有意岔开话题,忽开口问他:“你爹凶不凶啊?我在扬州时,常听人说国公爷是铁面阎王呢!” 光是听到‘铁面阎王’这四个字,沈绿珠就已经脑补出一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来了。 “他?”赵烈果真被转移了视线,当即哼了一声,一脸的不服气,“也就那样!” 沈绿珠却笑:“不能吧,国公爷战功赫赫,将北疆守得如同铁桶……” “切,”赵烈一脸的不屑,“若是真那么神,那鞑子怎还敢来边境骚扰?” 沈绿珠聪明地不给予评价,惹得赵烈又是哼的一声,仿佛已经瞧透了沈绿珠内心的小九九。 赵烈倒是希望沈绿珠一起与他吐槽他爹,结果沈绿珠却如此不识趣。 笑话,刚进门的儿媳评价威名赫赫的公爹,她有几个资格? 不过沈绿珠也算是明白了,燕国公在外威名显赫,但在家里,儿子也是不服他这个老子的。 有赵烈这么个糟心儿子,燕国公也很头疼吧?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有个小厮跑过来,气喘喘道:“世子爷,世子夫人,国公爷等你们好久了!” 花厅里,赵家的姻亲和宾客挤了一厅。 沈绿珠沈蓝珠两姐妹素有“扬州双姝”的美名,而昨天迎亲时那把万民伞,又在燕州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所以宾客们都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夫人,是何等风采了! 姜固安伸长脖子看着门口,抓心挠肝的:“赵三郎怎么还不来?!” 急死他了! 纪长兴一巴掌按住他的肩膀,忽伸手朝宾客中一个着紫袍的英俊男子指了指。 只见那个紫袍少年,正与一个穿粉色绣穿花蝴蝶的女子站在一起。 与那脸上笑意盈盈的女子不同的是,那英俊的紫袍少年微抿着唇,乌黑眉眼中似还有一点不悦。 姜固安一看到他脸色登即就变了,差点尖叫起来:“祝藏瑜!他还敢来!” 啧啧,胆子大得咧! 纪长兴一副你眼瞎的样子看着他:“你没瞧见宋怀玉也来了!” 宋怀玉都来了,祝藏瑜能不来? 纪长兴目光一移,又抬手指了指缩在人群里的一个圆脸小姑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妹妹不也来了?” 姜固安一瞅,不是姜穗是谁! 他猛地一拍大腿,急匆匆朝那圆脸小姑娘走去:“这小祖宗!可别是来捣乱的!” 正当姜固安抓着姜穗的手,面沉沉地低声训斥时,厅堂里,眼看赵烈和沈绿珠迟迟没到,燕国公脸色渐渐凝了起来。 赵然皱着眉头看向身侧的丫环,轻声斥道:“不是让你去肆阳院找人?世子和世子夫人怎么还没来?!” 第29章 敬茶 沈绿珠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抓起枕头朝他砸去:“今晚,睡地上吧你!” 赵烈伸手在半空中将枕头接住,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嘴硬道:“睡地上就睡地上!爷怕你不成!” 说完,一把将枕头扔到地上,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 他还故意转过身去,气鼓鼓地背对着沈绿珠。 沈绿珠看着被子里隆起的小山,嘴角一翘,一把拉下帷幔,躺倒在床上。 抽了赵烈一顿,出了一口恶气,沈绿珠抱着鸡毛掸子开开心心睡了过去。 龙凤花烛噼波一声,烛光微微跳跃。 赵烈睡在地上,偷偷转过身去,透过半透明的帷幔看向睡在床上的沈绿珠。 心里正别扭着,结果一眼瞄见沈绿珠怀里抱着的鸡毛掸子,一时如遭雷劈—— 不是说扬州的女儿家水儿做的,吴侬软语,最是温柔不过? 这,货不对板呀! 该死的赵小蜂! 从扬州传信时,怎么不说这一茬!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了都! 赵烈心里那个悔恨啊,一夜辗转反侧,导致天明起来时,眼底都有了淡淡的乌青。 沈绿珠则心情美美地睡了一觉。 因着今日要敬茶,傲雪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在外边敲了敲门:“小姐,姑爷?” 沈绿珠睁开眼睛,看着绣着鱼戏莲叶间的帷幔,还有一点恍惚。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和赵烈的婚房。 转头看向地面,赵烈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沈绿珠趿了鞋,蹲下来拍了拍赵烈的脸:“世子,起来了!” 赵烈一睁眼,看到沈绿珠当即吓了一大跳,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你又要干什么?!” 沈绿珠伸手指了指明亮的窗户,笑眯眯道:“天亮了。” 赵烈大舒一口气,终于天亮了! 沈绿珠起身,指了指地上的被子枕头:“抱回床上去!” 又看着他,笑眯眯道:“世子也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昨晚分床睡吧?新婚之夜就被新娘子赶下床,传出去可要被人笑死,世子也不想丢这个脸吧?” “哼!”赵烈气鼓鼓地将被子枕头抱回床上。 沈绿珠转身走到梳妆台拿了一支簪子回来,站在床边,朝他抬了抬下巴:“伸手!” “又干什么?”赵烈不明所以伸出手,结果沈绿珠拿起簪子尖尖狠狠朝他手指一戳! 豆大的血珠当即冒了出来,沈绿珠眼疾手快,抓起他的手指按到床上的白布上,一抹! 白布上,当即划出了血迹。 赵烈猛地抽回手,气得直跳脚:“你谋杀亲夫啊!” 沈绿珠眨眨眼睛:“昨晚世子与我并未行房,难道——世子想让人知道你不行?!” 赵烈傻愣愣地问:“什么不行?” 沈绿珠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又是一眨。 这赵烈,怎么单纯得可怕! 她都要疑惑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难道没人给他安排通房丫环,也没人教他通晓人事么? 被沈绿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赵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看着床上那方白布上如同红梅的点点血迹,俊俏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女儿家,你也不害臊!” 沈绿珠哈哈大笑,赵烈落荒而逃。 大门的锁终于打开,丫环们鱼贯而入,服侍赵烈洗漱时,丫环们瞧见自家世子爷面色略憔悴,不禁脸一红。 昨晚动静这么大,她们可都听见了,世子爷也太勇猛了些…… 赵烈匆匆洗了一把脸,就急匆匆找来赵小蜂,一把将他拉到一侧,狠狠揍了他一顿:“我问你,这真是扬州沈家的大小姐?!” 赵小蜂捂着脑袋:“世子爷,这难道还有假?” 赵烈大怒:“这分明是只母老虎!” 赵小蜂如遇知己,一副您终于知道了的模样。 赵烈气得又揍了他一顿:“你当初写信怎么不说?啊!反了你!” 赵小蜂委屈巴巴:“世子爷,你只让奴才过去看看沈家小姐长得美不美,又没交代旁的!” 赵烈气急败坏:“你个猪脑袋!” 沈绿珠在铜镜里,看到有婆子和丫环进来整理床铺,那婆子拿着匣子,将那白布折好放进了匣子里,笑着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对着铜镜照了照,才扶着凌霜的手出去。 看见赵烈将赵小蜂凑在一块,她笑着上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赵烈和赵小蜂身体立马站直了。 “没、没什么……” 赵烈朝赵小蜂使眼色,“爷今儿早膳要吃汤饼,还不快去准备!” 等赵小蜂跑了,沈绿珠才道:“世子这身还是昨天的吉服,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吧,等会儿还要去给国公爷敬茶呢。” 赵烈沐浴出来,换了一身红色滚边织金锦袍,沈绿珠后退两步仔细瞅了他一眼,点点头:“还成!” 人好看,果然披块破布都好看,更何况是这样艳的颜色,衬得赵烈那张俊俏小脸越发精致无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绿珠在打量赵烈时,赵烈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昨晚烛光昏黄,灯下看美人,是朦胧之美; 今日日光大盛,此时看美人,则是珍珠拂却尘埃,芙蓉濯清漪之美。 因着沈绿珠是新嫁娘,故里边穿红色襦裙,外披清薄飘逸的绿色绣芙蓉大袖衫,金丝红线绣的芙蓉错落其中,无比华丽。 大红大绿,都是极其鲜艳的颜色,有人穿着显庸俗,但是沈绿珠穿着,却更华丽贵气,与赵烈并肩站在一起,真真是光彩照人,登对极了。 “走吧,莫让国公爷等急了。” 赵烈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嗯”了一声,与她出了门。 因着是世子大婚,燕国公府大摆三天宴席。 认亲这日,燕国公府也在宴请宾客,认亲筵摆在花厅隔壁。 沈绿珠随赵烈出了肆阳院,想了想,问身侧的赵烈:“不知祠堂在哪一边?” 赵烈以为她不知流程:“我们要先去给爹敬茶,再去祭拜祖先。” 沈绿珠摇摇头:“我知道,我是想着,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给燕国公夫人磕个头?” 燕国公夫人,是赵烈的生母。 赵烈六岁时,燕国公夫人病逝。 沈绿珠是想着,等下认亲敬茶,高堂之位,只有燕国公一人,却没有燕国公夫人。 她也应该给燕国公夫人敬杯媳妇茶的。 赵烈脚步一顿,忽地沉默起来。 第28章 洞房花烛3 想到这里,沈绿珠不禁磨了一下牙。 很快净室收拾好了,傲雪服侍沈绿珠沐浴出来,凌霜也给肆阳院服侍的丫环小厮派了封红。 领了主子的封红,下人要进来谢恩,凌霜进来请示,沈绿珠摆摆手:“不急,明日再见也不迟。” 正说着,外边有一个婆子过来求见,说是要送些热饭热菜来。 傲雪上前交涉,那婆子笑呵呵道:“是二爷让我送来的,世子爷正在前头忙着应酬,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想到自家小姐从上花轿到现在滴米未进,这赵然倒是细心,忙让人进来,还给了那婆子一个大大的封红。 沈绿珠看着这热汤菜,笑着摇了摇头,这赵然,多半是给赵烈说好话呢。 依赵烈那样莽撞的性子,会这么细心才怪! 沈绿珠简单吃点东西填了肚子,便坐在桌边等赵烈,结果等到她都打瞌睡了,那赵烈还不回来。 “什么时辰了?” 傲雪道:“大小姐,亥时末了!” 沈绿珠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这赵烈,不会被吓跑不回来了吧?! 新婚之夜,他要是丢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明天,她沈绿珠就要成为整个燕国公府、甚至整个燕州城的笑话了! “砰”一声! 沈绿珠猛地拍了一把桌子站了起来,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世子爷今日太高兴,恐怕喝醉了!”她咬牙道,“让钟钺去,把世子爷带回来!” 钟钺得了令,匆匆跑到待客厅,却见待客厅宾客已经离开,归家去了,只余客人三三两两,喝得东倒西歪。 钟钺在待客厅里找了一圈,压根没瞧见赵烈! 这世子爷不在这里应酬,也没回肆阳院……难不成,真的跑了?! 这么一想,钟钺额头当即冒出豆大的汗。 燕国公府这么大,他人生地不熟的,哪找得到人? 正急得团团转时,赵然折身回了待客厅,他今日替赵烈这臭小子挡了不少酒,喝得头都晕乎了。 但是看到钟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钟钺见了他,如同看见了救星,忙将他拉到一侧,低声道:“赵二爷,世子爷不见了!” 赵然酒瞬间醒了! 他们要找人,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免得传出去,说赵烈新婚当天就丢下沈绿珠独守空房。 马厩里—— 赵小蜂正死死抱住赵烈的腿:“世子爷不成啊!真的不成!要是被国公爷知道你今晚跑了,奴才要被国公爷打死的!” “放开!”赵烈怕引起太大的动静,到时跑不成,朝赵小蜂龇牙,“反了你!你听国公爷的?还是听世子爷我的?到底谁是你主子?!” 赵小蜂哪敢放手:“国公爷真会打死我的!” “行了行了,出息!”赵烈一把将他拽起,“咱俩一块跑成了吧!” 说着,他就要去牵马,冷不防身后传来凉飕飕的一阵阴风, 赵然背着手,顶着一张阴沉的脸出现:“洞房花烛夜,三弟不回肆阳院,是想去吹冷风吗?” 沈绿珠正在婚房里等得着急,突然大门吱呀一声,一个人被扔了进来! 只见那人在地上一滚,身手灵活地卸了力,一个翻身起来,就朝大门冲去:“二哥!二哥!” 不是赵烈,是谁! 只见大门“砰”一声合上,差点撞掉赵烈的鼻子! 赵然一把将赵烈扔了进去,站在门外朝护卫道:“把门锁好了,不到天亮不许开门!” 赵烈拍着门,如丧考妣:“二哥……” 沈绿珠拳头都硬了! 她提着裙摆,施施然朝赵烈走近,脸上笑意盈盈,身上还带着沐浴过后的馨香,朝赵烈袭去。 赵烈如临大敌,身体紧紧贴着大门,惊恐地看着她:“你不要过来啊!” 沈绿珠眼里含着盈盈笑意,偏偏欺身上前,逼得赵烈整个后背都贴在门板上了,一动也不敢动,舌头直打结: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眼前的沈绿珠肤若凝脂,一身薄薄的红色寝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覆于她那白玉无瑕的凝脂上,如同红梅覆雪, 若寻常男子见了,定然忘魂,可惜眼前半大的少年郎偏偏不解风情。 沈绿珠伸出葱白的食指,指尖一挑,就将赵烈下巴挑了起来,丹唇凑过去,在离他唇方寸之间呵气如兰, 她眉眼含笑,语气轻佻:“三郎这是怎么了?” 三、郎。 短短两个字,似有魔力似的,直直往赵烈耳朵里钻,听得他耳朵都酥麻了。 赵烈面红耳赤。 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沈绿珠眼底藏着逗弄的笑意更深了些,双手柔若无骨地扶上赵烈的肩膀,抬头朝他眨了眨眼睛:“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三郎~” 洞房花烛夜…… 春宵一刻值千金…… 赵烈脑海里轰隆一声,脑子当即空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瞧着他呆愣愣的样子,沈绿珠手指下移,抚上他的胸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走,将他推倒在床! 许是摔疼了,理智回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赵烈全身炸毛,手紧紧揪住衣襟,整个人在床上连连往后退: “有妖精啊!” 沈绿珠脸上挂着笑,后槽牙已经咬得咯咯响,忽伸手将被子抄起朝赵烈扔去,将他兜头盖住! 随后伸手一把抄起早早就藏在床上的鸡毛掸子,狠狠朝赵烈抽去! “啪、啪、啪!” “啊、啊、啊!” 世子爷的惨叫声瞬间响彻肆阳院!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这么激烈?” 守在外边的丫环们听着婚房动静这么大,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赵小蜂和一众小厮趴在门外听墙角,一脸得意:“咱世子爷就是厉害!” 婚房里,赵烈都惊呆了,裹着被子在大床上滚来滚去,不可置信地叫起来:“你敢打我?!” 沈绿珠‘啪‘一声,又狠狠抽了他一记,怒道:“打的就是你!!!” 赵烈气坏了,从被子里挣脱出手来就要夺她手里的鸡毛掸子,却不料沈绿珠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咚’一声巨响, 赵烈掉到床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双目圆瞪,像只大公鸡张牙舞爪:“你敢踢我?!” 沈绿珠笑:“夫妻情趣,打是亲骂是爱呢,三郎!” 赵烈:“……”信她个鬼! 第27章 洞房花烛2 沈绿珠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赵烈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沈绿珠不禁想笑。 看着眼前不过与她一般高的赵烈,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个半大少年郎罢了。 又瞧见他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俊美的脸蛋在烛光下棱角分明,眸光一闪,心里不禁赞叹道:好看! 扬州城有多少出色儿郎,沈绿珠见过最英俊的一个,莫过于李家二郎李策。 但眼前的赵烈,却比李二郎更胜一筹。 少年红衣,任性又张扬,浑身散发着一种蓬勃、恣意的少年气; 还有出生于这样的簪缨世家,陶冶出来的贵气,以及无畏的自信。 沈绿珠围着他走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才盈盈朝他施了一礼:“妾身见过夫君。” 夫君? 不过是新婚夫妻见面之礼,赵烈却像被针刺,当即跳了起来,俊俏的小脸憋得更红了:“你你你、你干嘛这么喊我!” 说完,好似想到了什么,他当即把脸撇到一边去,别扭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浑身刺挠的样子,沈绿珠葱指掩唇嗤嗤地笑了起来。 赵烈听着她笑自己,却如同被蛇咬,直接跳起来离沈绿珠两米开外,气呼呼道:“你……你不许这么喊我!” 沈绿珠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夫君想让妾身怎么称呼你呢?” 难题抛回来,赵烈当即吃瘪,嘴里半天嘣不出一个字来。 沈绿珠放软了声音,自顾自试着喊了一声:“三郎?!” 声音悠扬婉转如莺啼,多好听呐,赵烈却浑身起鸡皮疙瘩:“也你不许这么叫我!” 三郎三郎,旁人素日唤他赵三郎,他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两个字从沈绿珠嘴里出来,当即就似变了味。 好像……好像唤情郎似的! 怎么会这样?赵烈突然回头瞪着她,肯定是因为她声音太软、太媚了! 沈绿珠怕再逗下去把人给惹毛了,这才正正经经地唤了一声:“世子!” 赵烈站在原地,长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打架都没这么累! 然后他再也站不住了:“我、我要出去给宾客敬酒……对对对,我还要出去给宾客敬酒的!” 似找到了脱身的理由,赵烈如蒙大赦,抬腿就要跑! “欸!”沈绿珠知道他呆不住,在他抬脚时忙将他唤住,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 成亲大事,礼仪当周全。 沈绿珠想到藏在袖中,还没来得及下的不举药,觉得好笑。 瞧赵烈这副小模样,还不知道谁怕谁呢! 赵烈被提醒,忙走过去倒了两杯酒,飞快将一只酒杯塞到沈绿珠手里碰了一下,然后就将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将酒杯丢开,着急忙慌地跑了: “我走了!” 打开房门跑路时,他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跌了个狗吃屎,赵小蜂飞身上前扶住他:“世子爷……” 赵烈如被狗撵:“快走快走!” 看着两人仓皇而逃,沈绿珠差点笑得肚子疼!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赵烈逃跑的身影,片刻后才走到圆桌旁,将手中酒杯放下。 傲雪和凌霜看着赵烈狗撵似地跑了,忙进来问:“大小姐,您没事吧?” 看着赵烈这不着调的模样,凌霜打心底瞧不上这位姑爷,不过是碍于自家小姐已嫁入赵府,反悔不得,才没吱声说赵烈的坏话。 “我没事,” 沈绿珠摇摇头,抬头扫了一眼她和赵烈的婚房: 赵烈是世子,他的院子仅次于燕国公所住的上院; 婚房是位于东跨院的带有耳房的五间正房,中间是正堂,东西依次为次间梢间,很是宽敞。 东梢间是内室,临窗的地方还放了张罗汉榻,对面是梳妆台。 沈绿珠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先替我卸妆吧!” 傲雪跟在她身侧,犹豫着问:“大小姐不等世子爷回来么?” 沈绿珠对着铜镜卸了耳环:“前头宾客不知什么时候才散,他不会这么早回来的。” 这沉重的凤冠,压得沈绿珠脖子都要断了。 卸了妆,沈绿珠才松了一口气,要去沐浴,凌霜只能出去找肆阳院的丫环,让她们准备热水。 凌霜这些陪嫁丫环初来乍到,也不清楚肆阳院的丫环平时是怎么安排做事、怎么服侍赵烈的。 不多时,进来两个头戴红花的小丫环,两人怯生生朝沈绿珠行礼:“奴婢见过世子夫人!” 沈绿珠扫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个丫环,左边那个脸型长瘦的连头也不敢抬,右边那个脸蛋微圆的,行礼时倒是飞快扫了沈绿珠一眼。 沈绿珠点点头,示意她们起身,神色淡淡地问:“叫什么名字?” 两人先后报上名来: “奴婢陶珠。” “奴婢水珠。” 话音一落,沈绿珠眼神忽地有些玩味:“哦?” 大户人家下人的名字要避主人的名讳,赵烈这院里的丫环,一个叫陶珠,一个叫水珠,沈绿珠听了心里一阵冷笑: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两人吓得扑通跪了下去:“请世子夫人恕罪!” 水珠忙道:“世子大婚,肆阳院人手不够,府里的管事从庄子上挑了奴婢几个,胡乱赐了名就分到了肆阳院……” 沈绿珠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你们日后是留在肆阳院做事了?” 陶珠和水珠对视了一眼,陶珠声音低低的:“管事的说世子夫人嫁进来,肆阳院不能少了人手伺候……” “也好,”沈绿珠合起茶盖,直截了当,“既然留在肆阳院,这个名字便弃了,今后你们改叫陶瓶、玉瓷。” 两人忙磕头谢恩:“谢世子夫人赐名!” 沈绿珠挥手:“下去做事吧!” 陶瓶和玉瓷起身,朝凌霜道:“姐姐且随我来。” 等两人走了,一旁傲雪气得拳头都硬了:“这肆阳院也太不像话了!” 分明就是有人要拿这两个丫环,来羞辱沈绿珠! 更让傲雪生气的是,看样子陶瓶和玉瓷来肆阳院也有一段时间了,世子爷居然就任由她们顶着陶珠水珠这个名字做事! 自家大小姐恐怕还没嫁进来,已被燕国公府的下人看了许久的笑话了! 沈绿珠轻叹一口气。 赵烈那样毛毛躁躁的性子,未必就留意到这些小事。 若是留意了还不改,那他就是故意的! 第26章 洞房花烛1 辛侧夫人正与燕州城的贵夫人们在后花园说话,听到丫环来报,说了万民伞和八十八台嫁妆的事, 她似笑非笑:“都说江南富庶,由此可见一斑。” 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到底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哪里是万民伞,这分明是万民脂万民膏!” 这沈家父女,惯会沽名钓誉! 她却不知, 沈辞夫妇只有这么两个女儿,一个嫁入金阁老府中,一个嫁给燕国公世子,皆是上嫁; 夫妻俩不愿让金府和赵府看低自己的女儿,直接将几十年积累的家产一分为二,全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当陪嫁! 这个世上像沈辞夫妇这般舍得的父母,不多; 像沈辞夫妇这般宠女儿的,就更少了。 而且沈辞本人并不迂腐,他不贪墨,不做自毁长城之事,但是他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妻子。 徐氏不仅将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是做生意的一把手,钱生钱,利滚利,攒下了非厚家产,令沈辞后顾无忧。 夫妻俩之所以选择将这把万民伞给沈绿珠,也是听闻赵烈性情暴虐,才故意将万民伞当成嫁妆的头一抬,为的就是今日的效果—— 你燕国公府敢薄待我女儿,你赵烈敢动我女儿一根寒毛,就要做好引起民怨的准备! “花轿到了!” “新人到了!” 又过了一刻钟,在夕阳即将收起余晖时,迎新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回到了燕国公府。 一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百姓将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燕国公府的小厮一筐一筐地往外搬喜糖,发给门外的百姓,百姓顿时沸腾起来,说着吉利话:“恭喜恭喜!” “祝世子爷与世子夫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啊!” 那头赵烈已经下马,在丁媒婆的扬声中,拿起弓箭虚虚朝轿门射了三下。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的欢呼。 赵烈得意洋洋走上前,将红绸的另一端塞到沈绿珠手中,牵着她过了府门,进入大堂。 沈绿珠盖着盖头,眼前只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怕跌跤,走得小心翼翼。 这赵烈倒是知道她走不快,步子也没迈得很大。 过门槛的时候,沈绿珠甚至听到他傲娇又嫌弃的提醒了一声:“小心门槛。” 沈绿珠抓着红绸的这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看到这对新人进来,大堂里的宾客瞬间喧哗起来了! 声音嘈杂,沈绿珠盖着盖头又看不见,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听赵烈喊了一声:“爹!” 赵阔惯常严肃的脸上扬着笑意,伸手拍了一把赵烈的肩膀,目光很快落在他身侧、盖着盖头却依旧能瞧见身材颇为高挑的沈绿珠身上。 赵烈还小,还没长开,沈绿珠又比他大三岁; 两人这会儿站在一起,瞧着差不多高。 刚得了信知道嫁过来的是沈家大姑娘沈绿珠时,赵阔也颇为惊讶,但过后也接受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司仪:“行礼吧!”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沈绿珠被丁媒婆虚扶着转来转去,转得有点头晕时,听到一声高亢的:“礼成!” “送入洞房!” 沈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头一松。 一群人簇拥着这对新人往婚房走去。 一路上,姜固安几个闹腾得很! 沈绿珠盖着盖头视线受阻,听觉却异常灵敏,就在众人吵吵嚷嚷领着她与赵烈往婚房去时,她听到一个叫纪长兴的男子,正与姜固安嘀嘀咕咕: “听说新娘子比宋怀玉还美?真的假的?不能吧!” “那新娘子得美成什么样了啊!” 纪长兴是赵烈的另一个狗腿子,今日男傧相之一。 宋怀玉? 是什么人? 为什么赵烈的狗腿子要拿她跟这人比较? 沈绿珠暗暗记下这个名字,随后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婚房。 姜固安几个傧相当即起哄,大声嚷嚷着要闹洞房,几个人左右架着赵烈的胳膊,语调揶揄:“新郎官,还不快给新娘子揭盖头?!” 早就听闻扬州双姝的美名,众人都不免好奇起来,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了! 屋里一时闹哄哄的:“揭盖头!揭盖头!揭盖头!” “去去去!一边去!” 赵烈这般厚脸皮的,此时被众人架着,也不免面红耳赤起来,抬脚朝姜固安腿上踢去,要将一屋子人赶出去。 赵烈的随从可不想让人破坏自家主子的洞房花烛夜,纷纷冲上来,连拖带拽地将众人赶了出去。 时下虽有闹洞房的习俗,但也不会真的闹过分,只是进来沾沾喜气罢了。 姜固安几个被赶出婚房,没瞧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一时抓心挠肝的。 姜固安指了指屋顶,出了个馊主意:“要不……” 上屋顶去,把瓦揭了,不就可以看到了? 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冷不防被钟钺带人逮了个正,直接扔出去了! 沈绿珠坐在床沿,听到周围吵闹声渐渐散去,正想活动活动手脚,结果就听到房门发出“砰”巨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绿珠吓了一跳,不知这赵烈到底要干什么,忙唤了一声:“……世子?” 赵烈一把关上大门,转身就猴急地朝沈绿珠跑来—— 他跑得飞快,跑到沈绿珠跟前时,直接扑起一阵风, 他连玉如意都不用,直接伸手一把就揭了沈绿珠的盖头! 沈绿珠被他这粗鲁的举动又吓了一跳! 这人做事怎么风风火火的! 然后眼前烛光骤然大亮,两人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沈绿珠:“……” 赵烈:“……” 沈绿珠昨天已经见过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倒是赵烈,直到现在才真真切切看清沈绿珠长什么模样,当即呆了一瞬。 龙凤花烛的烛光,映照着沈绿珠白皙的鹅蛋脸,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明眸皓齿,莹莹如月。 此刻她一双桃花眼微微上翘,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赵烈。 赵烈指尖勾着那方揭下的红盖头,看着沈绿珠,眼睛刹时亮极了。 就在沈绿珠盈盈含笑地打量着他时,他突然抚掌大笑,兴奋地差点跳了起来:“你果真比宋怀玉好看!” 沈绿珠:…… 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又是宋怀玉? 先前在外边,他的狗腿子就拿她跟什么宋怀玉比较, 难道她比宋怀玉好看,真的就这么重要?瞧把他高兴的! 沈绿珠按下心中的疑惑,从床沿站起身,结果这一动作,却把赵烈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两步。 赵烈被她这么直勾勾盯着,那眼神看他像个棵大白菜似的,赤裸,又直白,他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你、你干什么?!” 第25章 燕国公,赵阔 那是一顶形状极其怪异的“伞”。 只因这把伞由两块蓝黄布上下拼接而成,十分宽大,黄缎直垂至地面,伞面坠着各色类似祈福带样式的小绸条;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穗子。 这么繁杂各种颜色堆在一起,说这把伞很华丽吧,可是做工却很粗糙,看起来格外简朴。 “这是什么东西?”百姓指着那把伞议论纷纷。 这时,人群里忽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是万民伞!” “这是万民伞!” 那伞上面的蓝绸,代表青天;那黄缎,代表皇天后土。 伞上的小绸条上的字迹以及伞面上的红手印,是来自损赠百姓的签名与手印,密密麻麻。 所以,这的的确确是一把万民伞! 扬州知府嫁女,头一抬,陪嫁的竟是万民伞? 稀奇,真是稀奇! 围观的百姓沸腾起来,有人恍然大悟:“扬州知府,可是那沈青天沈辞?” 一言激起千层浪,百姓们胸口情意汹涌,竟不约而同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自发为沈绿珠“送嫁”。 凌霜陪在花轿旁侧,见状,忙凑到车窗旁,将外边引起的骚动告知沈绿珠。 十年前,她父亲沈辞还没任扬州知府时,曾外放到鄂州沔阳当县令,修河堤,治水患,办私塾,开荒田,政绩斐然。 沈辞离任时,沔阳百姓跪求留任,可惜官员调任之事不是戏言,沈辞最后还是拖家带口离开,引得沔阳百姓百里相送,送他万民伞。 此事上报朝廷,沈辞之名渐得圣上青眼,从此沈辞一路青云,直到如今做到了扬州知府的位置。 父亲庇佑了百姓,如今百姓反过来,庇佑了她。 沈绿珠听到外边的动静,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意。 赵小蜂看到百姓跟在他们的迎亲队伍后面,长长望不到尾,都懵了:“世子爷,您快看!好多人!” 赵烈从马背上回头一看,也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人?” 他什么时候这么受百姓爱戴了?燕州小霸王,往日荒唐惯了,人憎狗厌才对呀。 要知道赵烈在城中纵马踏街时,城中百姓远远瞧见他人影,就鸡飞狗跳,一句“世子爷过来了”,就能惹得大街上的百姓当即一哄而散呢。 那场面,可是燕州‘一景’啊。 姜家小公子姜固安,乃赵烈狗腿子之一,今日他也是男傧相之一。 他朝赵烈挤眉弄眼,揶揄道:“赵三郎,你娶的这个小娘子深藏不露啊!” “那是,我赵烈的娘子自然是天下第一好!” 这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赵烈不禁有点飘飘然,下巴朝天,像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此时燕国公府大堂,已经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国公爷,恭喜!” “恭喜,恭喜!” 正堂里,燕国公赵阔正大刀阔斧地坐在上首的高堂之位。 这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燕颔虎须,浓眉阔目,身材魁梧。 此刻他正大刀阔斧坐在上首,双手微微撑着膝头,宽阔健硕的体魄,令他看起来气势逼人。 眼看日头西斜,还不见迎亲队伍回来,他眉头一皱,似有几分不悦。 赵二郎赵然见状心中也不免有点着急,抬手喊来一个家丁,低声道:“骑马去看看迎亲队伍到哪了!” 家丁刚走,大堂上一个面容英武的男子突然笑道:“三弟莫不是路上起了玩心,连路都走偏了不成?!” 只见此人牛高马大,那眉眼,与赵阔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身上带着独属于武将的彪悍之气。 正是赵大郎,辛侧夫人之子,赵烈和赵然的大哥,赵煦! 只听他声如洪钟,话落,一时引得大堂里的宾客纷纷侧目,小声议论起来。 赵三郎行事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阔虎目跟着微微一沉。 “三弟平日虽顽劣了些,但大事从不含糊,爹,”赵然侧身朝赵阔道,“三弟怕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片刻。” 又道:“今日三弟大婚,看热闹的百姓怕是不少。”把路堵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阔闻言眉头渐渐舒展,朝赵然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赵然松了一口气,倒是赵煦见状,冷哼一声,双手抱臂转身看向大门口。 燕国公膝下有三子: 赵煦乃庶长子,辛侧夫人所生,今年二十有一; 赵然为庶二子,燕国公夫人陪嫁丫环所生,今年二十; 燕国公夫人嫁入赵府,先前一直无所出,老燕国公便作主,替赵阔纳了两房妾室,后来庶子都生了两个,燕国公夫人才怀上嫡子赵烈。 故三兄弟,属赵烈年纪最小,才十四。 众人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那被赵然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家丁才匆匆赶回。 因堂内宾客都在,他也不好喧哗,只凑到赵然身侧耳语一番。 赵然闻言,眸中露出一丝惊讶,赵阔已沉着脸问:“发生何事?” 赵然忙走到他身侧,将万民伞,以及百姓跟随迎亲队伍为沈绿珠送嫁的举动说了。 “哦?”赵阔抬头,忽看向孙霁,“还有这事?!” 如果沈绿珠的嫁妆中有一把万民伞,这事,孙霁和赵然应该提前知道才对,毕竟两人护送沈绿珠来燕州,相处了一个多月。 但是此事,孙霁和赵然事先并不知晓! 燕国公府家大业大,沈绿珠嫁妆再丰厚,也比不上皇家嫁女那般夸张,而且孙霁和赵然也不会盯着沈绿珠这点嫁妆。 没想到,这沈辞,竟给了沈绿珠一把万民伞当陪嫁! 孙霁摸了一把胡子,看向赵阔,面露笑意,语气意味深长:“国公爷,这可是好事啊!” 为官者,不就是搏一个好名声? 好名声,意味着得民心。 赵阔低头沉吟片刻,忽地一笑,眸中异彩连闪:“……这沈辞,倒是个妙人!” 他扶着扶手,戴着碧玺扳指的右手轻轻敲了两下,抬手朝孙霁一挥,朗声道:“你去,让人到门口,给随迎新队伍一起来的百姓,发一把喜糖喜钱!” 孙霁应是,忙领命而去。 第24章 迎亲2 沈绿珠拿团扇遮着下半张脸,微微侧身回眸。 赵烈坐在墙头,伸手傻憨憨地挠了一把头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我来接你啊!” 此话一落,院内的一众丫环顿时偷笑起来。 世子爷怎么这般猴急!也不害臊! 沈绿珠只笑不语,转身抬脚进了屋里。 赵烈盯着那抹绿衣,在门内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忽地面红耳赤。 “世子爷!” 赵小蜂见自家世子坐在墙头与沈大小姐说上了话,连忙跟着爬了上来,结果就看到凌霜和傲雪齐齐朝他瞪了一眼! 赵小蜂一时心虚不已。 赵烈被他这么一嚷,回过神来,伸手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似掩饰自己的心虚般:“嚷什么嚷?!” 赵小蜂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孙先生来了!” 赵烈这可是偷偷从国公府跑出来的,而且还跑到别苑来瞧人家沈大小姐! 这事要是被捅到国公爷那里去,难免挨一顿训。 赵烈从墙头一跃而下,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那头孙霁已经瞧见了两人的身影,顿时气得直跺脚:“荒唐!” 新人成婚之前见面,可是有违礼法的。 凌霜呸了一声:“这爬墙功夫,祖传的不成?!” 她可没忘记赵小蜂来扬州时,也爬了绿丝院的墙头! 傲雪笑着摇了摇头,瞧见孙霁进了院子,忙迎上去:“孙先生!” 明日就要迎亲,孙霁得了燕国公赵阔的命令,过来别苑这边帮忙盯着,以免明日流程出错。 不过是一日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次日,沈绿珠刚起身,整个别苑就似热水入了滚油,沸腾起来了。 焚香沐浴、梳妆更衣、清点嫁妆……整个别苑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申时正,接亲队伍从燕国公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往别苑而来。 很快有人飞奔过来说世子爷过来了,然后沈绿珠就被丁媒婆催着盖上了盖头。 傍晚时分,天际红霞烧满天。 赵烈骑着一匹膘壮的黑色宝马,领着一群年轻儿郎浩浩荡荡来了。 那毛光发亮的黑色宝马,脖子上系着一朵红绸结成的花,赵烈一脸春风得意坐在马背上,着一身红色吉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面带笑意踏进了别苑。 因着今日是新郎官,他头发上不再束红发带,改用嵌红宝石的金冠高高束起,耳后披散的头发里,编了两股小辫子,端的是高华矜贵,形容昳丽。 鞭炮炸响,铜锣一敲,别苑瞬间轰动:“新郎官来了!” 沈绿珠穿着一身大红金丝绣并蒂莲的嫁衣,坐在床沿,听到外边的喧哗,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李寻和钟钺领着沈府的人在拦门,出题考验赵烈。 傲雪守在门边听动静,朝盖着盖头的沈绿珠道:“世子要做催妆诗了!” 沈绿珠竖起耳朵,只听赵烈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 “烛下描粉画双眉,芙蓉一朵镜中开。 “今日鸳鸯逢双会,仙子为我下凡来!” 这首催妆诗虽有赞美沈绿珠貌如芙蓉之意,可也有替赵烈他自己脸上贴金之嫌,毕竟‘天上仙子’要为他折腰了呢。 李寻负责带着钟钺等人拦门,本意是想试试姑爷的学问,没想到赵烈出口就如此“惊人”,顿时眼角直抽抽。 赵烈乃簪缨世家公子,又不用考科举,嘴里能蹦出象牙来才怪。 外边赵烈的狗腿子们已经大声嚷嚷起来了:“新娘子还没梳好妆吗?!”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几个陪嫁丫环堵在门口朝新郎官要封红,又要出题考他,结果赵烈性子急,等得不耐烦了,索性振臂一挥: “不管了,给我抢人!” 一声令下,外边登即乱做一团—— 陪世子前来接亲的男傧相一哄而上,将李寻一把扛走,接着和钟钺等人打了起来! 赵烈和姜固安趁机挤上前,三两下把门给整个卸了! 傲雪和凌雪看到大门整个被卸掉,一大群人潮水般涌进来,顿时目瞪口呆! 沈绿珠盖着盖头也瞧不见是个什么情况,急忙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呢,有人似一阵狂风朝她扑了过来! 沈绿珠顿时头重脚轻,眼前更是天旋地转—— 原来是赵烈直接冲了上来,一把将坐在床沿的沈绿珠竖抱起来,稳稳托住她的臀,扛上肩头跑了! 盖头四角坠着宝石珠子,一阵激烈的晃荡。 沈绿珠嘴里“啊”地一声,吓得赶紧伸手抓紧赵烈的肩膀! 有人大声叫起来:“世子爷快跑啊!” 赵烈当即像头小牛犊,抱着沈绿珠冲了出去,一群人在后面猛追:“世子爷!世子爷!您慢点!” 后边传来傲雪凌霜焦急的呼声:“大小姐!大小姐!” 沈绿珠被赵烈抱在肩头,好一阵颠簸,嘴角却不由得微微一翘。 不过是半大少年郎,劲儿倒是不小! 眼看新郎官抱着新娘子跑了,丁媒婆在后边急得大喊:“不成啊!得坐轿子!” 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听她了,只听李寻气喘喘叫道:“快快快,抬起轿子,追啊!” 然后一群人抬着花轿,在后头追! 好在抬花轿的,都是腿脚利索的精壮儿郎,不然还真追不上。 直到跑出别苑,沈绿珠才被赵烈塞进花轿,一行人浩浩荡荡、招摇过街地朝燕国公府而去! 沿途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燕国公世子成亲,娶的还是名动天下的美人,这样风光的婚礼,燕州城数十年难得一见。 前头浩浩荡荡的迎新队伍里,策马而来的新郎官赵烈,自是公子世无双; 后头跟着的男傧相、执伞郎、执囍字牌者,也是百里挑一的英俊儿郎; 四角坠着铃铛的花轿,被簇拥在队伍中间,走过之处悦耳的铃声响了一路。 队伍的后面,跟着长长看不到尾的,是八十八台嫁妆。 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嫁妆,是父母彰显地位,也是给女儿撑腰、争脸面的东西,更是女儿将来在夫家生活的底气! 只是,这般丰厚的嫁妆,头一抬,怎么是一把看着破破烂烂的——伞?! 第23章 迎亲1 别苑的护卫长,听到沈绿珠住的院子传来惨叫声,连忙带人赶过来。 却见田嬷嬷被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像头待宰肥猪,被凌霜拿着戒尺正狠狠地抽! 凌霜打完田嬷嬷,看到那两个为虎作伥的丫环,顿时气不过一处来,狠狠踢了她们一脚! 一边是辛侧夫人,一边是沈大小姐,护卫长脑门登即冒出豆大的汗。 他连忙抓住一个丫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丫环噼里啪啦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也将沈绿珠的话复述了一遍。 还有声有色学着舌:“我就算没有进门,那也是扬州知府家的小姐,燕国公请来的贵客,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别菀的一众护卫顿时面面相觑。 说的也是,沈大小姐可是未来世子夫人,而田嬷嬷,就算在辛侧夫人面前再得脸,那也是下人! 护卫长心思似珠子滚来滚去,最后擦了擦脑门的汗,上前与傲雪交涉。 傲雪是沈绿珠跟前的大丫环,自是说得上话的,见那田嬷嬷被抽得瘫倒在地,才笑着放人:“明日就是迎亲的日子,可不要让这等以下犯上的东西,坏了大小姐与世子的好事!” 护卫长心下明了,连连称是,将田嬷嬷几个押到柴房给关了起来。 沈绿珠安安稳稳睡了个回笼觉。 傲雪服侍她用早膳时,将护卫长来过的事说了:“大小姐,经此一遭,那咱们岂不是与辛侧夫人结下了梁子?” “那又如何?”沈绿珠优哉游哉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这门亲事,可是燕国公府求来的!” 燕国公这般急着替赵烈求娶她和蓝珠,那定是有旁人不知道的内情,燕国公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和赵烈的婚事。 “再说了,她都派人打上门了,我岂有不反击的道理?”沈绿珠放下碗,接过傲雪递来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那日后,我在燕国公府,还有何威信可言?” 岂不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沈绿珠笑了笑:“辛侧夫人不过是侧室,又不是我婆母!” 燕国公夫人虽已过世多年,但她才是沈绿珠名义上真正的婆母! 赵烈是燕国公夫人和燕国公唯一的嫡子,她沈绿珠,可是未来世子夫人! 有人还分不清大小王了。 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沈绿珠占理。 既然占理,她可不想当软柿子任人捏。 沈绿珠用完早膳,瞧着窗外阳光大盛,一时眼睛亮晶晶的:“走,出去逛逛!” 燕国公时常到别苑避暑,故这别苑引了活泉,假山堆叠,曲径通幽,林木葱郁,倒是个清凉好去处。 沈绿珠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眼见太阳大了,才领着傲雪凌雪到抄手游廊下休息。 她坐在石椅上,轻轻摇着手中的芙蓉团扇,忽听天上传来一声唳鸣。 顺着声音抬头,只见一只海东青正展翅在天上盘旋,凌霜当即“咦”了一声,想起昨天的事来: “奴婢记得世子爷养的那只海东青,好像叫飞虎!豁,真是霸气。” “如虎添翼的意思呢。”沈绿珠摇着团扇轻轻一笑,看着那只海东青由远及近,她脸上的笑容忽地慢慢敛了起来。 “凌霜,”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轻声笑了笑,抬手用团扇挡住脸,凑到凌霜耳朵交代了几句话。 凌霜听完她的话,眸子刹时瞪圆了。 抬头一瞧,果见那只海东青已经飞到别苑,嗖一声落到了高高的屋檐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攀上墙头。 凌霜气冲冲进屋拿出弓箭,站在抄手游廊下张弓拉箭,就要朝那只手射过去,将那猪手钉在墙上! 傲雪连忙将她扯到身侧,看了一眼沈绿珠摇着扇子的身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是不是傻!” 凌霜一脸茫然,傲雪恨不能将她脑瓜子掰开来:“那可是咱们未来姑爷,大小姐的未来夫婿!” 傲雪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要是将世子射伤了,那明日世子还怎么跟大小姐成亲啊?你也不希望世子带着一身伤来迎亲吧?那咱们大小姐岂不是成了燕州城的大笑柄?” 凌霜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跺脚,将弓箭丢开,从腰间掏出一把弹弓,又从荷包里倒出几颗小石头,用了平常的三成力,朝那只攀上墙头的手打去! 只听墙头那边响起气急败坏的声音,那爬墙的人不退反进,反而双手撑着墙,身手灵活地一跃而上! 一个红衣少年郎翻身坐在墙头,支起左腿,手搭着膝头,朝院子里的众人龇牙,声音震天:“是谁打的小爷?!” 果真是那混球赵三郎! 别苑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这赵烈能轻轻松松跑进来,还不是护卫们睁一眼闭一眼的结果。 沈绿珠抬起芙蓉团扇,轻轻抵住鼻尖,堪堪遮住了下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打量着坐在墙头的赵烈。 昨日她坐在马车里,只瞧见了一个背影,如今才真真切切瞧见赵烈长什么模样。 他似乎很喜欢穿红色? 昨天一身红色骑装,今日一身红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显得腰身劲瘦,也衬得那张小白脸,丰神如玉。 剑眉星目,少年风流,瞧着身手似乎也挺不错? 一双桃花眼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赵三郎,果真是个俊俏小郎君啊。 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赵烈目光落在院子里,飞快从一众丫环身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那倚着栏杆的绿衣女子。 他瞳孔当即一缩。 沈绿珠。 这便是他明日要娶的娘子,沈绿珠! 忽地面对面,赵烈内心当即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被沈绿珠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赵烈仿佛全身刺挠。 没想到,她还挺大胆! 很快赵烈也不甘示弱,目光肆意又灼灼地看了回去! 可惜美人摇扇半遮面,瞧不清面容,但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明亮如月。 沈绿珠微微一笑,低头避开赵烈炙热的目光,举着团扇起身朝屋内走去。 只见美人身姿婀娜,袅袅娉婷。 常言道画皮难画骨,今日虽未能瞧见真容,但这么远远瞧着,也知这沈绿珠是个美人儿! 赵烈心里一乐,忽地开口喊住她:“喂!” 第22章 我先教教你,我们沈府的规矩! 此次陪沈绿珠到燕州来的,还有沈知府的心腹幕僚李寻李先生。 “我们已到燕州,也不用再担心遇到土匪流寇什么的,让钟钺他们好好休息,后日便是迎亲吉日,得打起精神来,” 沈绿珠看着李寻,与他有商有量,“燕国公府的护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是我们从扬州带来的嫁妆,他们未必有我们自己人上心,还是派几个人轮值,看住为好。” “大小姐所言极是,”李寻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拱手退了下去,“我这就下去安排!” 等李寻退了下去,傲雪从外边走进来,在沈绿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傲雪眉头一皱:“大小姐,你说这辛侧夫人,到底是几个意思?给您示威来了?” 沈绿珠嘴角轻轻一勾,眼睛一弯,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燕国公府内里的情况,可比金府复杂多了!” “横竖在这别苑也就住一日,”瞧见窗外夜色已深,她吩咐道,“不过是个嬷嬷,能翻出多大的浪来?让燕国公府的丫环去外边守夜,你和凌霜也奔波了一路,下去好好歇着吧。” 傲雪应是,服侍沈绿珠睡下,便退了下去。 沈绿珠躺在床上,想着燕国公府盘根错节的关系,慢慢沉入了梦乡。 次日,睡得正沉的沈绿珠,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外边守着的是燕国公府的丫环,而傲雪和凌霜,则睡在屋里,打了铺盖。 傲雪和凌霜舟车劳顿,睡得正沉,听到有人拍门不得不起来,结果打开门却见田嬷嬷领着两个丫环提着灯笼的站在外头! 都知道沈大小姐一行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田嬷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这么早过来打扰! 傲雪和凌霜看着笑眯眯的田嬷嬷,心中怒火中烧:“我们大小姐还睡着,田嬷嬷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绿珠睁开眼睛,听着傲雪和凌霜与田嬷嬷交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哗啦一声拉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朝窗外看去,只见外边天光才蒙蒙亮,看样子也不过才卯时。 沈绿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听着田嬷嬷说话,都气笑了。 她下床趿了鞋,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绿色大袖衫披上,连妆都没来得及梳,就披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就朝正堂走去, 骤然开声:“让田嬷嬷进来!” 美人如花似玉,不必艳丽妆容加持,本身已经光华耀眼。 沈绿珠坐上首,手扶着黄花梨座椅的扶手,眼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田嬷嬷等人进来。 只见田嬷嬷发上簪金钗,穿着一身石青大袖衫,微胖的脸端着浅浅笑意,看起来亲切无比:“老奴请沈大小姐安!” 沈绿珠披着一头垂腰长发,眯着眼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点冷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田嬷嬷分明是绵里藏针的玩意! “难为田嬷嬷这么早赶过来,”沈绿珠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讽,“看来是有天大的急事了?” 田嬷嬷屈了屈身子,看着沈绿珠笑道:“明日就是迎亲吉日,这时间也太赶了,老奴不得不早早过来,给沈大小姐讲讲咱们燕国公府的规矩,免得日后沈大小姐冲撞了国公爷!” 沈绿珠眉头一挑:“燕国公府的规矩啊?” “咱们燕国公府可不是小门小户,”田嬷嬷笑道,“规矩自是森严!” 这话不就是讽刺沈绿珠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么? 沈辞清廉,仅是小小知府,哪比得上燕国公府世代勋贵。 她话音一落,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丫环就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一步,只见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把乌黑的戒尺! 田嬷嬷目光登即似筛,将沈绿珠筛了一遍:“沈大小姐于外人面前,仪容不整,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傲雪闻言大怒:“你放肆!” “站当有站相,坐当有坐相,沈大小姐教养也未必太差了些!” 田嬷嬷拿着戒尺在手,猛地朝身后的两个丫环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两个丫环长得膀大腰圆,得了田嬷嬷示意,当即挽起袖子气势汹汹朝沈绿珠走去! 她们这是要强行抓住沈绿珠教“规矩”了! 沈绿珠冷冷地看着她们,面上神色尽敛,骤然喝道:“以下犯上的东西!来人,把她们给我绑了,各打二十大板,扔到柴房去!” 田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凌霜已经飞身上前一把夺过戒尺,一个扫膛腿将田嬷嬷扫倒在地,手中戒尺狠狠朝田嬷嬷抽去! “哎哟——!” 田嬷嬷的惨叫声震得屋顶瓦片都跟着跳了跳。 沈绿珠的其他陪嫁丫环闻声从外头冲进来,三两下就将田嬷嬷几个按在了地上! “反了!反了!”田嬷嬷又惊又怒,完全没想到沈绿珠敢叫人绑她,“贱蹄子!这还没进国公府门呢!就敢在我面前耍威风,还不放开我!” 凌霜气坏了,手中戒尺“啪”一声就朝田嬷嬷嘴上抽去,咬牙道:“我先教教你,我们沈府的规矩!” “啪啪啪!” 凌霜接连抽了七八下,直把田嬷嬷的嘴,打得肿成两根大腊肠,发出杀猪般嚎叫:“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田嬷嬷大怒:“你当这里还是扬州?这里是燕州!小贱人,还不放开我!” 沈绿珠慢悠悠起身走到田嬷嬷面前,抬脚拿鞋底踢了踢她身上的肥肉,看着她肿成两要根腊肠的滑稽大嘴,一时笑得花枝乱颤。 讥讽道:“我就算没有进门,那也是扬州知府家的小姐、燕国公请来的贵客,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说罢,看也不看田嬷嬷一眼,抬起葱白的指尖虚虚掩了丹唇,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迈着轻快的步转身朝内室走去: “吵死了,把嘴堵了吧。” 第21章 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 孙霁看着自家世子这不着调的模样摇了摇头,走到马车旁边:“沈大小姐。”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正色道:“孙先生。” 燕国公得知沈绿珠已到燕州,让孙霁传了话: “以后就是一家人,有的是机会见面,现在沈大小姐舟车劳顿,先到别苑休息……初八,乃黄道吉日,燕国公府前来迎亲,国公爷,等着喝沈大小姐的媳妇茶。” 沈绿珠坐在马车回道:“长者赐不可辞,如此,绿珠就先行到别苑暂歇,来日,再亲自拜见燕国公。” 沈绿珠到达别苑时,暮色已四合。 别苑里灯火通明。 因着沈绿珠要从这里“出嫁”,别苑早已经布置妥当,花团锦簇,红绸绕梁,彩灯耀耀,一片喜气。 赵然和燕国公麾下的轻骑护送沈绿珠到别苑,轻骑留在别苑保护沈绿珠,赵然和孙霁则先回燕国公府。 走之前,赵然策马走过来,宽慰沈绿珠: “这是父亲名下的别苑,没人敢来这里闹事,一路舟车劳顿,沈大小姐且安心在这里歇着,后日,我就等着听沈大小姐改口唤我一声二哥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手中团扇微微挡住下半张脸,似不胜娇羞:“赵二公子说笑了……” 这时,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凭空插入:“老奴在此恭候沈大小姐多时了!” 赵然正欲策马离开,听到这声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妇人,头发梳得齐整,并插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紫色外衫,看起来体面又利爽。 看见来人,他下意识蹙了一眉头:“田嬷嬷?” 田嬷嬷笑眯眯领着两个丫环走上前,屈了屈身子:“给二爷请安!”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着田嬷嬷和赵然说话: “沈大小姐初到燕州,人生地不熟,侧夫人特命老奴前来作陪;如今国公爷还在府中等二爷,这里就交给老奴吧。” “还是侧夫人想得周到,” 后日燕国公府就要到别苑迎亲,怎么说也不过两日工夫,赵然想了想,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国公府向爹复命。” 丁媒婆赶紧悄声走到车窗旁,隔着帘子提醒沈绿珠:“这是辛侧夫人跟前的得脸嬷嬷。” 燕国公夫人去世后,燕国公府辛侧夫人辛氏独大,把持着国公府中馈,她跟前的嬷嬷,自是在国公府有脸面的人,不容小觑。 沈绿珠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隔着帘子“嗯”了一声,示意她知道了。 外边,田嬷嬷与赵然说完话,目光一闪,便似利箭般落在那辆四角坠着金铃铛的马车上。 她笑眯眯上前行礼,声音十分响亮:“沈大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老奴已命人备了饭菜和汤浴!还请沈大小姐移步!” 只听马车里传来极其温和的声音:“田嬷嬷有劳。” 钟钺上前掀开帘子,凌霜和傲雪扶着戴着帷帽的沈绿珠下了马车,被田嬷嬷等人簇拥着,往别苑里头走去。 赵然收回目光,领着人打马离开。 一路上,田嬷嬷不动声色打量着沈绿珠。 虽然隔着帷帽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瞧着轮廓,也能瞧出是个美人儿。 田嬷嬷眼底闪过一点冷光,脸上笑容却不减:“咱们世子爷好美人,曾在燕州第一楼,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沈大小姐貌比西子,名动大周,世子爷若瞧见了,定然欢喜得紧!” 为看胡姬一舞怒砸千金?燕州第一楼?! 那岂不是说赵三郎时常流连秦楼楚馆?! 她们家大小姐这么好的一个美人儿,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夫婿! 傲雪和凌霜闻言,牙齿一下子咬紧了。 帷帽下,沈绿珠瞥了田嬷嬷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丝冷笑—— 她乃扬州知府嫡女,拿她跟胡姬相比? 丁媒婆也不知田嬷嬷说这话,是故意还是无意,但田嬷嬷是辛侧夫人面前的红人,丁媒婆也不好说什么。 沈绿珠似完全没听出田嬷嬷的话外之意,笑着应了一声:“田嬷嬷夸张了。” 怕田嬷嬷嘴里再蹦出什么狗屁来,丁媒婆忙打岔道: “沈大小姐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要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也不迟,是不是,田嬷嬷?!” 沈绿珠一行人跟着田嬷嬷进了别苑的正房,一群丫环当即迎上来,田嬷嬷问:“沈大小姐是想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沈绿珠开口道:“先沐浴吧,走了一路,身子乏得很。” 一面说着,傲雪一面上前替她摘了帷帽,田嬷嬷眼睛当即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绿珠。 只见帷帽脱下,露出一张艳丽的美人面,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田嬷嬷脸色登时僵住:“这……” 原以为“扬州双姝”的名头,不过是沈知府为抬举女儿造的势,但此时看到沈绿珠露出真面容,她不禁目瞪口呆。 这样盛的颜色,进宫当娘娘也使得了! 凌霜见这田嬷嬷死死盯着自己家小姐,当即有些不悦,上前挡住她的目光,问一旁的一个燕国公府丫环: “敢问这位姐姐,净室在何处?” 那丫环这才回魂,忙屈了屈身子:“沈大小姐这边请!” 丁媒婆笑着挽住田嬷嬷的胳膊:“老姐姐,你看,沈大小姐舟车劳顿,不如先让她好好歇歇?我们也是许久没见了,要不,我们去别处坐坐?” 说着,将人硬拉走了。 沈绿珠的陪嫁丫环当即涌进来,将正房占了。 燕国公府的丫环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凌霜上前笑着给了燕国公府的几个丫环派了封红:“我家小姐初来乍到,还不习惯其他人服侍,几位姐姐莫要放心上。” 又道:“我们也是初到燕州,人生地不熟,日后还靠几位姐姐多多指点。” 燕国公府的丫环松了一口气,这才伸出手接过封红:“谢沈大小姐赏赐。” 沐浴更衣过后,沈绿珠用了一碗粳米粥,搭配清爽小菜下了肚,才吩咐凌霜:“去请李先生过来一趟。” 第20章 趁还没拜堂,退婚! 赵然勒紧缰绳端坐在马背上,远远看着赵烈的身影,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来: “三弟!” “二哥!” 赵烈腰挂长刀,策马狂奔而来,额间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光芒。 看着他近前,赵然策马走了两步迎上去,正欲说话,却见赵烈猛地勒住缰绳,目光当即瞥向了队伍中沈绿珠乘坐的那辆马车。 赵烈眉头往上一挑,策马径直绕过赵然走近马车,‘察’一声摘下长刀,用刀鞘挑开帘子,从马背上俯身,凑过头来就要往里瞧! 赵然在身后怒斥:“三弟,不得无礼!” 只见视线内一抹葱白柔荑一闪,还未等他看清沈绿珠的模样,耳边‘噌’一声! 眼前刀光一闪,沈绿珠猛然伸手握住刀柄,抽出长刀,架在了他的颈侧! 燕国公府的随从当即发出惊呼:“世子小心!” 赵然坐在马背上,劲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一寸,才没被刺中。 帘子转瞬便重新落下,只听马车内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好马配好鞍,世子这把刀看着倒是能唬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赵烈双眼似灯笼倏尔一亮,都说扬州女子温柔似水,听听这声音!果真悠扬婉转,钻进耳朵里,就像有羽毛在耳朵内轻扫,撩得人心痒痒。 他嘴角一勾,傲娇道:“本世子的刀可是千金难求!” “是么?”沈绿珠语调轻轻一扬,冷笑一声,松手将刀朝他扔去! 赵烈抬手一把接住,‘刷’一声入鞘,看着落下的帘子,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他伸手拍了拍腰侧挂着的刀,语气轻佻极了:“是不是好刀,你日后不就知道了?” 赵然慌忙策马上前,怒瞪着赵烈,朝马车拱手:“三弟无礼,还请沈大小姐莫怪……” 赵烈吊儿郎当的:“我跟我娘子说几句话,怎么就无礼了?” 一来就拿刀去挑人家小姐的车帘子,十足一个下马威,现在还大言不惭,马车里陪着沈绿珠的凌霜和傲雪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了! 钟钺呈一声拔刀架在赵烈颈侧,肃然警告道:“我家大小姐尚未与世子拜天地拜高堂,还请世子慎言!” 一见面就叫娘子,美得他! “哎哎哎,”赵烈伸出食指不以为意地将颈侧的刀往外推了推,睥睨着钟钺,得意一笑,“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姑爷的?!” 这赵三郎,果真如同传闻中那样混不吝! 沈府的人气得面色铁青。 赵然一面给沈绿珠赔罪,一面给赵烈擦屁股,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赵三郎,你是不是想让爹抽你?!” “噗嗤!” 赵然话音一落,马车里传来沈绿珠低低的笑声,赵烈本像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听到这声笑声,顿时犹如针刺。 都快成亲的人,还被爹抽,在未来娘子面前,赵烈面子实在有些挂不住:“爹年老体迈,抽得动我才怪!” 赵然抬起马鞭朝他抽去:“爹抽不动你,我先抽你!” “二哥!”赵烈在未来娘子面前失了面子,一时屁股如坐针毡,连忙策着马往赵小蜂那边去了。 赵然摇摇头,朝钟斧等人道:“太阳快下山了,先送沈大小姐到国公府别苑!” 众人这才重新动起来。 赵烈走在前头,捏着赵小蜂的后颈肉,提小鸡似的:“我问你,这沈大小姐果真比宋怀玉好看?敢骗我你死定了!” 赵小蜂点头如捣蒜:“……世子爷,美的,包美的!” 但一时又不知自家世子爷要求是不是太高:“世子爷,那,要是不美的话,您还能怎么办?” 人都到燕州来了。 赵烈哼哼两声,笑得贱兮兮的:“趁还没拜堂,退婚!” 赵小蜂:……?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赵烈‘嘶’一声,连忙伸手揉着脑瓜子,却见赵然策马走到他身侧,面色黑如锅底:“你怎么是从外边回来?!” 一提这事,赵烈瞬间得意洋洋:“跟鞑子打了一架!” 马车里,沈绿珠伸手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只看到赵烈坐在马背上,穿着箭袖红衣,束着红发带,披着一肩黑发的背影。 果真是个半大少年郎而已。 再怎么肆意风流,身量也比与他并肩而行的赵二郎要矮半个头。 但胜在这么看着,脊背挺直,劲腰收紧,手长脚长,再长两年,长开了,或许要更显个高腿长。 沈绿珠放下帘子,拿起团扇微微挡住皓齿,问外边的钟钺:“可瞧清楚了?俊不俊?” 钟钺轻咳一声,在车窗外落下一个字:“俊!” 沈绿珠终于摇了摇团扇,轻叹道:“总算还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傲雪听到了,当即愤愤道:“大小姐,你可不能被他外表骗了!” 从刚刚那赵烈的言行举止看,是半点也比不上赵二郎,傲雪撇撇嘴:“坏胚子!” 沈绿珠歪了歪身子,斜靠着软枕,眼中闪过一点流光。 这赵三郎,原来是个酒肉纨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进入燕州城。 一队着装整齐的轻骑列在城门,背后一面‘燕’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孙霁站在前头,看到队伍最前头策着黑马的赵烈,一时又惊又喜。 刚刚回燕国公府报信,没瞧见世子在府中,没想到世子竟亲自出城迎接沈大小姐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听到有铠甲摩擦的声音。 外边轻骑儿郎全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喝道:“恭迎世子回城!” 又道:“恭迎沈大小姐!” 赵烈策马上前,瞧着跪在地上的儿郎们,手中马鞭指着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儿郎:“哟,爹让你们来的?” 说着,眼角抽抽,回头扫了一眼沈绿珠乘坐的马车。 他爹,也未免太看得起这个沈氏女了吧? 孙霁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喊了一声:“世子爷!” 赵烈撇撇嘴,回头看向赵然:“好吧,二哥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歇吧,至于沈大小姐——” 他嘴角一扯,眼中闪过一点狡猾的光:“就由我护送她去别苑吧!” 赵然还不了解他?准没憋好屁! 他猛地抬起马鞭抽了一下赵烈座下的黑马宝马,朝地上跪着的轻骑喝道:“还不送世子回府?!” “是!” 黑马受惊,撒开四蹄往城中奔去,身后数十名轻骑紧跟在后,撵着赵烈往燕国公府而去。 第19章 “是飞虎,世子来了!”(求五星好评~) “大小姐!” 钟钺看见路边那块写着“燕州”二字的界碑,策马走到马车旁边低声道,“我们进入燕州地界了!” 马车内有女子慵懒的声音低低响起:“哦?!” 沈绿珠手肘支着软枕侧躺在榻上,正被马车摇得昏昏欲睡,闻言,为之精神一震! 又走水路又走陆路,走了快一个月,他们可算是摸到地儿了! 沈绿珠拿起手中团扇,用扇子撩开帘子的一角,朝外望去。 燕州风土人情与扬州大不相同,沈绿珠一行人一路往北,远离江南绵绵烟雨,进入这干爽粗砺的燕地,喉咙鼻子都干得似要冒烟,陪嫁的丫环途中还病倒了一个。 所幸那赵二郎是个细心之人,带了府医随行,沈绿珠一行人才少受许多罪。 沈绿珠瞄了一眼外边景致,只觉得这燕州的树不够绿,这燕州的天不够蓝,哪哪都比不上扬州,心里顿时哀叹一声,兴趣缺缺。 目光一移,看到队伍前头的赵家二郎赵然,沈绿珠又是微微一叹。 来燕州之前,母亲已经细细与沈绿珠讲过燕国公府的利害关系,这赵然,并非燕国公嫡子,而是庶二子。 燕国公夫人与燕国公成亲后,多年无所出,燕国公陆续纳了几房妾室,其中一个妾室,是燕国公夫人的陪嫁丫环。 燕国公夫人作主将其指给燕国公,这个丫环生下来的庶二子,便是赵二郎赵然。 赵家三个儿子,赵二郎名声不显,只因他幼时体弱多病,不怎么出现在人前。 所以沈绿珠此前才不知道他,但一路从扬州过来,相处这么久,两人也慢慢熟悉了。 传闻中燕国公骁勇善战,是个铁面阎王,但这赵然身上,却没有凶悍之气,反而身形清癯,说话也温声细语,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书生。 一路上,沈绿珠还在想,若是那混球一样的赵三郎,性情能有几分像他二哥赵然,她也勉强能接受了。 但是一路上沈绿珠旁敲侧击,也没能从丁媒婆等人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 唯一一次丁媒婆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咱们世子爷自是燕州一等一的英俊风流,沈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了。” 一等一的英俊风流啊—— 沈绿珠抿抿嘴。 “大小姐,下车歇歇,喝杯热茶吧。” 进入燕州地界,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再着急赶路了,赵然打了个手势,命众人停下,原地休整。 因为沈绿珠是新嫁娘,所以下车时特意带了帷帽,男女分开在两处,皆在树阴下歇息。 陪嫁丫环凌霜和傲雪在两树之间挂了方帘子,在地上铺了席,又搬了方小桌,燃了驱蚊虫的熏香, 一切布置妥当,才扶着沈绿珠下马车。 赵府的人在空地上搭灶,弄了吃食,命赵小蜂送来。 树阴下凉风习习,吹走了些许燥热,沈绿珠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看见赵小蜂过来,顿时笑眯眯道:“小蜜蜂来了呀……” 赵小蜂似被毒蛇盯上,全身寒毛一竖。 “沈大小姐,这是二爷命人煮的枇杷叶茶,最是润燥,”赵小蜂赶紧将食盒和茶壶递给凌霜和傲雪,传达着赵然的话,“您放心吧,今日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进城!” 听了这话,凌霜当即叉腰,凶巴巴道:“赶路都赶了二十多天了,还差你这一日?!” 他们连端午节都是在路上过的。 赵小蜂喏喏不敢顶嘴,心里却骂得极脏:“三只母老虎!” 凌霜眼刀一扫:“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赵小蜂:“……?!” 姑奶奶,你可真神咧! “没有的事!”赵小蜂一个跳脚,屁股冒烟似地跑了,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哎呀,二爷喊我呢,我先回去了!” 沈绿珠抬起团扇遮住丹唇,看着赵小蜂逃跑,嗤嗤地笑。 赶路无聊,也就只能逗逗赵小蜂玩儿了。 话又说回来,这赵小蜂,乃是赵烈的小跟班,这小跟班这样一副德性,那赵烈又该是怎样的呢? 一行人休整完毕,重新赶路。 又走了三个时辰,他们终于进入燕州城城郊。 孙霁带着一队人快马先行,进城往燕国公府报信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忽有马蹄声轰隆传来!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先是听到外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随后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唳鸣划破长空—— 她忽地一愣,抬手扣了扣车板,问车窗外的钟钺:“怎么,燕国公府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孙先生他们才刚刚离开一刻钟而已。 钟钺还没答话,外边赵然已经猛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喀——” 那声唳鸣撕裂风声,由远即近,众人停在原地不约而同抬头朝天上看去,只见一只展翅的黑羽海东青破空而来,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几圈,接着, “嗖”一声, 一个俯冲,朝沈绿珠乘坐的马车冲去,稳稳停在了马车顶篷上! 外边,传来赵小蜂激动的叫喊声:“是飞虎!世子来了!” 钟钺闻言,忙凑到车窗旁:“大小姐,是燕国公世子的海东青!” 外边赵府的人瞬间躁动起来:“是世子!世子来了!” 沈绿珠坐在马车里,被这一声声激动的‘世子来了’给包围了。 她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捏紧了扇柄! 赵烈,来了!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沐着夕阳霞光而来! 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身着大红织金蟒袍,腰束躞蹀带,脚蹬鹿皮靴的少年郎,率领众人纵马狂奔—— 因未及冠,他还没束冠,一头乌发,一半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一半披散在后背,随风飞扬,端的是肆意风流! 见此情景,谁人不说,好一个少年郎! 沈府的人听闻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到了,不由得个个伸长脖子,打量着纵马而来的少年郎—— “驾!” 只见一匹健硕的黑马撒开四蹄,少年郎打马而来,声音清亮而欢快; 少年郎一张英俊玉面上,利眉如剑,高鼻如刀,狭长的眼,目不点而漆,眼中神采飞扬,一抹红润唇色上,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时众人眼中惊诧者有之,惊艳者有之,不知作何反应者亦有之! 第18章 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出了水榭,过了假山,只见前边一道黑色闪电在花草丛中纵跃,金府的小厮和护卫手里操着家伙正在围堵。 沈蓝珠大喊一声:“住手!” 大将军听到主子的声音,顿时撒腿朝她奔来,把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金淮序飞身上前将沈蓝珠挡在身后,面色剧变:“小心!” 沈蓝珠却一把将他推开,急急朝大黑狗奔去:“你们不要伤害大将军!” 金淮序吓得瞳孔一缩:“沈蓝珠!” 只见那大黑狗转瞬奔至眼前,朝沈蓝珠一扑! “啊——!” 金雨铃和姚婉宜捏着帕子吓得尖叫起来了。 却见大将军将沈蓝珠扑倒在地,呜呜地叫着,伸出舌头舔着她的脸,一改先前的凶神恶煞的模样,尾巴摇得欢快! 沈蓝珠一把抱住它的脖子,朝提着刀冲上来的护卫喝道:“不许伤害大将军!” 金淮序奔上前欲将沈蓝珠从地上扶起,那大黑狗猛地龇牙,朝他大吼起来:“汪汪汪!” 金雨铃忙拉了他一把:“大哥小心啊!” 这大黑狗体型高大,壮得像头小牛犊,全身毛发更是乌光滑亮,双只耳朵大又挺,威风凛凛的。 沈蓝珠坐在地上抱着它的脖子,身形都显得娇小了。 青竹和墨书跟在后头奔过来,急急道:“大家别慌,这是大将军!我们二小姐的陪嫁狗!” “咳咳咳,”金淮谦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指着那头大黑狗,指尖颤颤,“陪、陪嫁狗?” 青竹和墨书急忙又朝金府的护卫凶道:“你们快把刀放下,吓着大将军了!” 金府的护卫见那大黑狗没有伤害大少夫人,才将手中的刀往身后藏了藏,却不敢离开,而是紧紧护在金淮序等人身前。 金淮序抬手,声音一沉:“退下!” 沈蓝珠抱着大将军的脖子,轻轻拍着它的头:“大将军别这样!” 大将军警惕地看着金府的人,在沈蓝珠的安抚下,才终于坐了下来,依偎着沈蓝珠,不再龇牙。 齐修齐管家匆匆过来,抬手拭着脑门的汗:“大少爷,这的确是大少夫人从扬州带来的陪嫁狗!” 众人:“……” 齐管家护送沈蓝珠从扬州到兴都,与大将军早已熟悉:“这几日府中忙,我让人将它锁到柴房里,一时将它给忘记了,没想到它今日撞开了柴房的门,跑出来了……” 两日前,金淮序与沈蓝珠大婚,一时没人顾得上大将军。 金雨铃往金淮序身后躲了躲,看着沈蓝珠,声音颤颤:“大嫂,这、这真是你养的狗?” 大嫂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养了一只如此凶猛的恶犬! 金雨铃要晕过去了。 金淮序嘴角直抽抽。 沈蓝珠拍了拍大将军的脑袋,瞪它:“瞧瞧你,吓到大家了!” 大将军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在沈蓝珠脚边翻了个身子,露出肚皮…… 众人:“……?” 沈蓝珠笑着回头,看向金淮序:“夫君,你看,大将军颇通人性,不咬人的,可否让妾身将大将军养在蕉声院?” 青竹和墨书嘴角同时抽了抽。 二小姐敢说,她们都不敢信。 前儿个,大将军才将燕国公世子的随从差点咬掉半条胳膊! 金淮序面色精彩纷呈:“既然是、是夫人的……陪嫁狗,那自然是养在蕉声院了。” 沈蓝珠眼睛一弯,笑得人畜无害:“多谢夫君。” 沈蓝珠带着大将军回蕉声院安置,金淮序才转身,吩咐齐管家:“今日大家受惊了,每人再发些赏钱压压惊,记我帐上。” 齐管家应是,忙挥手让围观的丫环小厮退去。 金淮序这才抬脚回蕉声院,结果这还没进院门呢,那大黑狗就奔过来,将他堵在了门外。 金淮序和灵柏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大将军围着金淮序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喉咙低呜。 金淮序抬头看向沈蓝珠,似乎在问:夫人,这就是你说的不咬人吗? 沈蓝珠尴尬地笑了笑,朝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过来!” 大将军瞪了金淮序一眼,摇着尾巴朝沈蓝珠奔去,沈蓝珠讨好地笑道:“夫君,你瞧,它真不咬人的!” 金淮序抬脚跨过门槛,看看这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又看看沈蓝珠,轻叹一声:“没说不让你养……” 又道:“只是别让它伤人才好……” 沈蓝珠忙道:“大将军只是对金府不熟悉,熟悉了就好!在扬州时,它可乖了!” 金淮序眼角抽抽地看着沈蓝珠,似乎在问: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沈蓝珠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说:当然是真(假)的啦! 端午一过—— 次日,沈府管家和沈蓝珠表弟一行人,就要回扬州了。 他们还要回扬州,朝沈知府复命呢。 沈蓝珠给父亲母亲写了封信,让管家带回去。 金淮序和沈蓝珠坐马车,将表弟他们送到码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船只慢慢远去,沈蓝珠不由追了两步,眼眶都红了。 金淮序内心好一番纠结,才轻轻抬起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船只离开。 沈蓝珠戴着帷帽,眼前半透明的薄纱,隐约能看见她的轮廓,以及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 美人迎风立,绰约又多姿。 身后,一道视线,似火般炙烫,落在沈蓝珠身上。 沈蓝珠似有所感,微微侧身,却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船只再也看不见,金淮序才开声:“夫人,码头风大,我们回去了。” 沈蓝珠淡淡地“嗯”了一声,随他上了马车。 金淮序将她头上的帷帽摘下放到一边,沈蓝珠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让夫君见笑了。” 金淮序目光慌乱地从她殊丽的小脸上移开,握拳轻咳一声。 车轮声哆哆,沈蓝珠心情不佳,没有与金淮序说话的意愿,又伸出葱指撩开车帘,眼巴巴地看着忙碌的码头。 她嫁入金府已有四五日,金淮序为人倒不算什么大恶人,这也算是这桩盲婚哑嫁的婚事中,不幸中之大幸。 她现在心里更担心沈绿珠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那燕国公世子性情暴戾,动则打杀,姐姐是否安好? 从扬州到燕州,路程可比从扬州到兴都远多了。 走了水路,还要走陆路。 而这一日,沈绿珠一行人,才刚刚进入燕州地界—— 第17章 他的小夫人,可太有意思了2 金淮序大步跨过门槛,目光在里头扫了一圈,并没看见沈蓝珠。 顿了顿,抬手朝金老太君和金夫人行礼:“祖母,母亲。” “你来得正好,”金老太君哈哈大笑,将沈家给沈蓝珠留了二十个护卫的事情说了。 金淮序一时面色尴尬,不禁扶额。 这不就说明,他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防着的,是他么? 要是他敢欺负沈蓝珠,他那小夫人的护卫,是不是要将他绑起来打一顿? 一般大户人家都养府卫,金府自然也有。 而沈蓝珠的陪嫁护卫,自然就负责蕉声院的安全了。 金淮序从花厅回来时,沈蓝珠正站在门口笑盈盈迎他:“夫君回来了。” 廊上挂着灯笼,昏黄地灯光照着小夫人白皙的瓜子脸,说不出来的清丽动人,金淮序却觉得自己的小夫人,像只笑盈盈的小狐狸。 院子里,二十个虎背熊腰的护卫,正威风凛凛站在院中,沈蓝珠笑眯眯道:“钟斧,你们快过来拜见姑爷!” 二十个护卫嗓门粗亮,一开口声音震得院子地面都跟着震了震:“见过姑爷!” 灵柏跟在金淮序身后,一脸同情地看了自家大少爷一眼。 瞧瞧这些护卫,胳膊这()么粗,一巴掌就能将自家大少爷拍死! 金淮序轻咳一声,抬手道:“你们一路护送夫人到兴都,辛苦了。” 震耳欲聋:“回姑爷,不辛苦!” 金淮序眼角抽了抽。 沈蓝珠轻咳一声,交代了几句话,才让钟斧他们下去了:“你们今后,可要与金府的府卫们好好相处……” 廊下站着的原先在蕉声院服侍的丫环:“……” 都说扬州吴侬软语,养出来的女儿家水做的似的,她们怎么瞧着,小夫人有点凶悍呢? 这天夜里,是沈蓝珠与金淮序第二晚同床共枕。 入睡前,沈蓝珠见金淮序持书靠在罗汉榻上看了半天,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夫君喝口茶润润喉。” 金淮序接过茶,一时面色变来变去,端着茶迟迟没入口。 沈蓝珠疑惑地看着他:“夫君?”怎么不喝? 金淮序轻咳一声,将茶端到唇边,鼻子轻嗅一下,才放心抿了一口,看着沈蓝珠道:“没什么……今日夫人,令为夫有点、惊喜。” 沈蓝珠笑笑:“当初夫君突然让人到扬州提亲,妾身亦很是惊喜呢。” 金淮序一口茶喷出来:“咳咳咳……” 沈蓝珠连忙抬手拍着他的背,语意不明:“夫君怎么这么激动?” “没什么,呛到了。夫人,”金淮序胡乱中一把抓住她的手,忙又放开,“我们早些安置吧,明日端午,还要起早给祖母请安……”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地试探,你得一寸,我进一尺,但还只是蜻蜓点水。 次日端午,金府热闹非凡。 沈蓝珠随金淮序去松鹤堂请安时,半路碰到了姚婉宜和金淮谦。 “大哥,大嫂。” “二弟,弟妹。” 两边打过招呼,金淮谦走在最前头,与金淮序说话去了。 姚婉宜与沈蓝珠走在后面,只听姚婉宜轻声说道:“大嫂嫁进来,我和雨铃又有伴儿了。” 又道:“大哥与大嫂新婚燕尔,我也不好去打扰。不过大嫂初来兴都,兴都景致与扬州大有不同,改日大嫂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玩儿……” 沈蓝珠面上挂着笑意:“多谢弟妹……” “哎呀,”姚婉宜红了脸,“你还是叫我婉宜吧,叫弟妹,怪别扭的……” 她比沈蓝珠还大两岁呢,委实不能将沈蓝珠当成老长辈,还是叫名字顺耳些。 前头,金淮谦甩了甩腰间挂着的五毒荷包,孔雀开屏似的:“哎呀呀,大嫂没给大哥绣五毒荷包么?!” 金淮序:“……” 沈蓝珠:“……” 端午节佩戴五毒荷包,驱邪避灾。 沈蓝珠与金淮序不过做了三日夫妻,哪里会想到这个。 沈蓝珠和金淮序对视一眼,齐齐错开视线,颇为尴尬。 姚婉宜见状,顿时凶巴巴走上去拧金淮谦耳朵:“就你嘴巴会说话,是不是?” 金淮谦耳朵被拧也不恼,反而还得意地朝金淮序挤眉弄眼。 金淮序:“……” 沈蓝珠:“……” 沈蓝珠看着姚婉宜和金淮谦吵吵闹闹,一时若有所思。 嫁入金府也有三日了,金府虽是大家族,但总得来说,勾心斗角之事,沈蓝珠目前尚未察觉,这可能与金阁老治家严有关。 金阁老身为次辅,常年在御前行走,金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家宅不宁,易被政敌作文章,可见自己这位公爹,素日里是个谨慎的人。 再有就是,金家两个儿子,皆是金夫人所出,其他妾室没有生儿子,府中纷争自然就少了许多。 再观金淮序,沈蓝珠也瞧出来了,这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润有礼,这也是沈蓝珠敢得寸进尺地试探他的原因。 正如墨书所说,这位姑爷,暂时瞧着是个好脾气的。 到了松鹤堂,沈蓝珠没瞧见金阁老和金夫人,才知道他们进宫参加端午宴去了。 用了早膳,金老太君便看着金淮序几人说道:“今日端午,你们小年轻一块出去玩儿吧,不用拘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太婆。” 于是金老太君和金夫人便携几位姨娘和嬷嬷,去清音楼听戏去了,金淮序这些小年轻去了后院的水榭。 金府后院引了活水,挖了湖,里边荷叶田田;水榭建在湖中心,被翠汪汪的荷叶包围着,说不出来的清爽凉快。 “汪汪汪!” 一行人刚到水榭,前院突然乱了起来,狗叫声震得府中树上的雀儿四处乱飞。 金淮谦一愣:“哪来的狗?” 金府没养狗啊。 外边丫环小厮吓得乱做一团:“哪来的疯狗?快快快,拿麻袋和棍子来!” 金府的人没见过大将军,要是将大将军当成疯狗打死,可就不好了! 沈蓝珠听到狗叫声,一时心急如焚,连忙从石凳起身,提着裙摆急急朝狗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大将军!” 大将军?! 什么跟什么? 金淮序一愣,连忙跟上去。 金淮谦一行人跟在后头:“走走走,瞧瞧去!” 第16章 他的小夫人,可太有意思了1 沈蓝珠刚刚醒来,墨云服侍她穿衣,忽小声道:“二小姐,那灵柏不知犯了何事,被姑爷罚在外边跪着了。” 沈蓝珠偏了偏头,若有所思道:“许是做错了事,金淮序罚他,” 又道,“那是金淮序的人,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这句话,也是在提醒青竹几个陪嫁过来的丫环,原先蕉声院里服侍的人,都是金淮序的人,不要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歇了晌,沈蓝珠恢复了精神,青竹过来回话:“昨日姑爷和小姐大婚,小姐的嫁妆,灵柏让钟护卫他们搬到了后罩房。” 那里开了一间房,劈做了沈蓝珠放嫁妆的库房。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金淮序从书房回来,面不改色地问沈蓝珠:“夫人可要游园?” 此前说好的,歇了晌,金淮序就带她游金府,熟悉一下金府的情况,不然以后灯下黑,可就不好了。 沈蓝珠欣然应允。 金府有两位老爷,大老爷金思衡,即金淮序的父亲金阁老; 二老爷金思恪,即金淮序被贬到岭南循州的那位二叔。 金家两位老爷各有官职在身,也早就各自成婚,各有妻妾儿女,因此两家并不住在一起,不过两家府邸却是挨着不远。 总得来说,金阁老府上虽比不得侯府王府气派,但胜在雅致。 两人游园回来,金老太君那边派人来请,说是已经在膳厅摆了晚膳。 沈蓝珠一愣,慌忙站起来看向金淮序:“夫君,我们快去吧。” 她初来乍到,并不知金府的规矩,但吃饭还要让长辈差人来请,着实不该。 金淮序似知她心中所想,说:“不急。” 他慢慢解释道:“平时父亲下朝的时辰没个定数,若是皇上有事要与父亲商议,在宫中呆一天也是有的……” 所以平时金府一大家子用饭,都是各院管各院的,逢年过节,才凑到一起。 但今日,是沈蓝珠嫁过来的第一天,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用顿晚膳,也好彼此熟悉。 两人边走边说话,到了膳厅时,瞧见金老太君和金阁老都到了,沈蓝珠脸皮不禁暗暗发烫。 “祖母,爹,娘,蓝珠来迟了。” “你不认得路,要说错,也是这个泼皮小子的错!”金老太君笑呵呵地骂了金淮序。 金淮序认打认罚,笑着赔礼:“祖母教训的是,都是孙儿的错。” 金老太君瞧着他身边站着的沈蓝珠,长孙儿媳颜色这般殊丽,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又瞪了金淮序一眼:“别干站着,还不快带你媳妇入座。” 沈蓝珠年纪虽只有十五,但嫁给了金淮序,就是金府的长孙儿媳,两人就坐在金阁老和金夫人身旁。 大家族重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用膳之际,沈蓝珠却发现金府好像没有那么死板,一家子一边用饭,一边轻声交流着,一顿饭吃下来,沈蓝珠倒也没有很拘谨。 “蓝珠,来,陪祖母说说话。” 用完膳,女眷移步花厅喝茶,金阁老似乎与两个儿子有话说,用完饭,就领着金淮序两兄弟去了书房。 “如今你娶了沈家女,驳了皇上的脸面,只怕将来上边要压着你,” 书房里,金阁老坐在书案后,面色严肃地看着金淮序,伸手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事成定局,多说亦无用,今后你在朝中,万事小心。” 金淮序看向父亲,神色一敛:“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金阁老眉毛微微往下一压,沉声道:“那沈家女……” “父亲,她是无辜的,”金淮序正色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嫁了我,又因我,蹚了这趟浑水;如今她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儿子当好好待她才是。” 金阁老罕见地扫了他一眼。 站在他身侧的金淮谦顿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大哥:大嫂才进门两天不到,就这样护着了?! 另一边花厅,金老太君正在与沈蓝珠说回门的事。 “你和淮序婚事仓促……淮序还未见过岳父岳母,按理,他应该陪你回趟扬州,亲自拜见令堂才是,” 金老太君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只恨扬州路远,三月放榜,淮序中了探花郎,月前才刚刚到翰林院报到……” 从兴都去扬州一来一回,将近两个月;而沈蓝珠才刚刚从扬州来,如此奔波,也不好。 远嫁远娶,回门一事,金淮序和沈蓝珠也不得亲行了。 沈蓝珠贴心道:“祖母说的,蓝珠都明白。” 金老太君大感欣慰,又道:“按理三朝回门,该是明日,但明日是端午,便让沈府的人,在兴都过了端午再回去……” 此次沈蓝珠从扬州嫁到兴都来,随行的,除了那二十个护卫外,还有沈府的管家以及沈蓝珠的表弟等人。 如今婚礼即成,管家和表弟就要回扬州去,一并把金府的回门礼带回去。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说着回门的安排,沈蓝珠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祖母,钟斧他们,不回扬州了。” 金老太君和金夫人没听明白:“……?” 沈蓝珠浅笑着,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二十个护卫,是爹爹给蓝珠的陪嫁护卫……” 这下子不仅金老太君和金夫人懵了,连底下坐着姚婉宜等人也懵了。 “额,啊,”金老太君最先反应过来,“也好也好,留在兴都也好,日后你想出门,就怕金府的护卫你用不习惯……” 另一边,从金阁老书房出来,金淮谦撞了一下金淮序的肩膀, 笑嬉嬉打趣道:“还以为大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没想到大哥也是个凡夫俗子!也是,大嫂那等美人,令人见之忘俗……” 金淮序不动声色暗中曲起手肘,“砰”一声,就给了金淮谦一记肘击! “嘶……”金淮谦面色一变,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离去的身影,弯着腰倒抽凉气,“大哥你不讲武德!” 金淮序嘴角一勾,慢悠悠往花厅走去。 还没进去,就听到金老太君的声音传来。 里头,金老太君正看向金夫人,咂摸出些许味道来:“这沈辞,是怕咱家,欺负了他女儿啊!” 金夫人喉咙一噎:“咱们老爷,好歹是阁老;序儿,也有官职在身……” 这沈家,还真是不客气呀。 第15章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2 沈蓝珠微微垂眸,客气道:“夫君谬赞。” 金淮序嘴边浮着浅浅的笑意,随口问道:“夫人在家时,可是跟着府上的西席读书?” “家中不曾请西席,”沈蓝珠摇摇头,“是我父亲,亲自教我和姐姐读书!” 说到她姐姐,金淮序微微一顿,一开始,金府上下都以为沈知府会将大小姐沈绿珠许配给他, 没想到最后嫁过来的竟是沈蓝珠,还真是妙不可言。 更妙不可言的是,燕国公府竟会派人前往扬州,与金府同时求娶沈家女。 一想到这事,金淮序眸底不禁闪过一点不露痕迹的光。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噤了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虽成了夫妻,但相见相处不过两日,彼此还没到坦诚相待的地步。 夫妻俩各怀心思并肩抬脚跨过门槛,沈蓝珠果然瞧见院内墙根下,东西和西北两对角,植有两丛翠汪可爱的芭蕉。 宽大的叶子,正朝天舒展,为炎炎夏日带来一丝清爽。 难怪叫蕉声院。 两人回了正房,一时闲下来,彼此面面相对,还是十分不自在。 说到底,还是陌生。 好在侍云沏了茶来,才打破这一室的尴尬。 沈蓝珠捧着茶,悄悄瞥了金淮序一眼,问:“不知夫君平时都做些什么?” 金淮序当即正了正神色:“我今年参加春闱,月前刚去翰林院报到……” 他是今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还是金阁老的儿子,如今有功名在身,二十岁就有这样的成绩,已是年轻人中的翘楚。 沈蓝珠问了他一些日常习惯,他都一一耐心答了。 如今金淮序官位不高,倒不必像金阁老那样日日常朝,只需要按时到翰林院点卯上值即可,大多时候还算清闲: “不用去点卯时,我晨起会晨练,然后去书房读书……” 沈蓝珠刚刚从仙鹤堂回蕉声院时,瞧见蕉声院前边有一个“勤笔斋”,想来,那就是他平时读书的地方。 金淮序说完,微微抬头看向听得认真的沈蓝珠:“今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沈蓝珠也朝他微微一笑:“亦请夫君多多关照。”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金淮序抬手叫来灵柏:“让蕉声院所有人,过来拜见夫人吧。” 不一会儿,在蕉声院服侍的丫环小厮乌泱泱站了一片,沈蓝珠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扶着墨书的手走出去。 人很多一下子记不全,但沈蓝珠只需记得在蕉声院里说得上话的,一个是金淮序的贴身小厮灵柏,一个是蕉声院的大丫环侍云。 沈蓝珠让青竹赏了他们每人一颗金瓜子。 众人欢欢喜喜:“奴婢/奴才谢大少夫人赏赐!” 金淮序微微偏头,看着沈蓝珠若有所思。 他的小夫人,年纪虽小,却事事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见过了下人,金淮序轻咳一声:“我去书房看会儿书,我瞧你也累了,去歇个晌也好……” “好,夫君慢走……” 夫妻俩瞧不出亲昵,倒是十分客气。 金淮序喉间“嗯”了一声,朝她点点头,转身带着灵柏走了。 他一走,沈蓝珠瞬间觉得呼吸都舒畅起来了。 墨书一边给沈蓝珠脱下外衣,一边低声说:“姑爷瞧着,倒是个好脾气的……” 沈蓝珠瞪了她一眼:“才两日,能瞧出什么来?世上,多的是那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就冲他无缘无故,非要强娶她这个扬州女,就知道这金淮序不是简单的。 墨书被瞪,不敢再替金淮序说话了:“是,小姐说的是!相信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 另一边勤笔斋, 金淮序看着书案上那只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金酒壶,目光忽深:“说吧,怎么回事?” 灵柏站在书案前,如同吞了苍蝇,面色变来变去。 头顶传来金淮序微微加重的声音:“嗯?!” 灵柏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大少爷,这酒有毒!” 金淮序一顿,面色忽地有几分怪异。 新婚之夜,他的小夫人,在合卺酒里,下毒了?! 金淮序眼角抽了抽,面上并没发怒,眼神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酒壶出自金府,还是金夫人特地为大儿子大婚准备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鸳鸯机关。 昨晚沈蓝珠同时倒了两杯酒,她总不能连自己也毒倒,与他同归于尽吧? 再怎么说,他也是金阁老嫡长子,新婚之夜暴毙,沈蓝珠以及沈家也会受牵连,小夫人应该不至于这般愚蠢…… 金淮序略一思索:“什么毒?” 却见灵柏面色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不举!” 金淮序没听清:“什么?” 灵柏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这毒,会令男人不举!” “咳咳咳!” 饶是金淮序那样沉稳内敛,端方有礼的人,一时也咳得满脸通红。 灵柏忙跑上来,端了一盏茶塞他手里,慌张地问道:“大少爷,你、你昨晚不会喝了吧?!”这毒,对女子无害,却会令男人无法再展雄风啊! 灵柏一脸担忧地瞄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裤裆…… “放肆!”金淮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连灌三口茶才勉强平复,“你给我闭嘴!” 看着桌上的酒壶,金淮序眼角抽抽,一时扶额。 灵柏义愤填膺:“大少爷,没想到大少夫人竟是个心肠歹毒的!改日,她不会喂你一碗砒霜吧?” 金淮序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那看着娇滴滴的小夫人会干出这种事来。 两人成婚前一面都没见过,更是无冤无仇,他能得罪她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看来,她是恼我,强娶了她……” 不仅是强娶,金府还仗势欺人了! 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金淮序瞪了灵柏一眼:“把这酒处理了,此事,不许声张!” 灵柏应了声是,伸手去拿酒壶,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少爷:“大少爷,你真没事?” 金淮序语气凉飕飕的:“去外面跪两个时辰,想想到底哪里错了!” “大少爷,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一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堂堂探花郎竟被自家夫人毒成不举,此事事关男子尊严,灵柏把嘴缝了,也不敢说出去呀。 看着灵柏大叫着跑出去,金淮序坐回椅子上,嘴边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 第14章 他的小夫人,有点意思1 金淮序脚步不疾不徐,与沈蓝珠并肩而行。 这是沈蓝珠嫁到金府的第一日,人生地不熟的,金淮序边走,边简单将金府的格局说给沈蓝珠听。 跨过月门,绕过回廊,七拐八弯,一路上,金府的丫环小厮都在偷偷瞧着这位新来的大少夫人。 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佳人? 仿佛就该在仙宫里呆着,不应该落到他们金府似的。 仙鹤堂里,金家一众长辈和小辈,都到了。 都说扬州双姝,容貌殊丽,可兴都是大周国都,京城脚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但昨天晚上,蕉声院丫环们都传开了,说是大少夫人极美! 小辈们对这个新进门的嫂嫂不禁十分好奇。 但更急的,是金老太君。 她一把年纪才终于看到大孙子娶妻,了却一桩心愿,别提多开心了,忙催着仙鹤堂的丫环出去看看两人走到哪了。 远远瞧见大少爷和一袭蓝衣的女子往这边走,丫环们便急匆匆跑来禀告: “老太君,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到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朝大门口看去,不一会儿,门口人影一晃—— 金淮序与沈蓝珠跨过门槛,双双而至。 金老太君眼睛一亮,一下子抓紧了座椅上的扶手。 才刚进门,一屋子人乌泱泱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沈蓝珠忽地有些紧张。 金淮序与她并肩而行,两人袖子正层层叠叠紧挨着,在袖子的遮掩下,他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了沈蓝珠的指尖。 沈蓝珠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他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禁侧头瞟了他一眼,心中也跟着安定了些许。 敬茶,也是认亲。 来兴都之前,徐氏已经细细跟沈蓝珠讲过金府的情况,只是看着这一屋子人,她现在还没有对上号。 金老太君细细瞧着沈蓝珠,见她颜色果然殊丽,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站在大孙子旁边,说不出来的相衬,一时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忙朝身边的嬷嬷摆摆手。 很快丫环端了热茶上来, 沈蓝珠从托盘捧起茶盏,温声道:“请祖母喝茶!” “诶,”金老太君一时容光焕发,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给了沈蓝珠一个厚实的大红包。 青竹与墨书在一旁代为接过。 接着就是给金阁老和金夫人敬茶。 沈蓝珠敬茶的时候悄悄瞧了他们一眼,这就是自己的公爹与婆母了。 金阁老是次辅,为人严肃,但此刻接过沈蓝珠敬的茶,他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 他是文臣,留着长美须,气质倒是透着几分儒雅,但不笑时,不怒自威。 他旁边坐着的婆母,金阁老夫人邓氏,长年养尊处优,面容白皙,风韵犹存。 此刻她正不住地打量着沈蓝珠,喝了媳妇茶笑着拉着沈蓝珠的手拍了拍:“真是个好孩子。” 接下来,便是给婶母周氏敬茶。 “这是你二叔的,”周氏给了沈蓝珠双份礼,一副珍珠头面,以及一对翡翠镯子。 她笑着说道,“你二叔外放循州,如今赶不回来,等年底,回京述职,就能见上了。” 沈蓝珠谢过,接着便是见过金二叔家的两位堂姐及堂姐夫; 大堂姐金雨燕和二堂姐金雨凤都已出阁,分别嫁是的礼部侍郎嫡幼子谢详,以及锦衣卫千户罗镇平。 金家长辈,也就这些了。 金淮序的娘家舅舅邓鹤为沈蓝珠已经见过,他旁边那位,便是舅母。 这次沈蓝珠从扬州到兴都,便是邓鹤为一路护送,两人已经颇为熟悉。 邓鹤为接过茶打趣道:“喊了一路的邓大人,如今,终于听到一声舅舅了!”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惹得沈蓝珠面上发红。 给长辈敬过茶,金夫人便给沈蓝珠介绍家中平辈和小辈: 金二叔家中也是三个孩子,除了两位堂姐,便是周氏所生嫡子金淮时。 金淮时才十二岁,很是活泼,主动问:“大堂嫂,你还没给我封红呢!” 沈蓝珠亲手递了他一个装有二十两银票的封红,惹得这小子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大堂嫂!” 除了这个小堂弟之外,金淮序底下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金淮谦,十八岁,去年刚刚成亲。 他身边坐着的,是他十七岁的妻子姚氏,姚婉宜。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大嫂,小夫妻俩都笑:“见过大嫂!” 沈蓝珠忙让墨书近前,给了见面礼。 而整个屋子里,一直盯着沈蓝珠瞧个不停的圆脸姑娘,就是金淮序的幼妹,三姑娘金雨铃,才十三岁。 见她一直盯着沈蓝珠瞧,金淮谦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回神了!” 金雨铃吐了吐舌头,接过见面礼,声音甜甜的:“谢谢大嫂!” 金雨铃是顾姨娘所生。 这位顾姨娘,是皇上赏给金阁老的美人,在三位姨娘中地位颇高,另外两位姨娘没有子女。 沈蓝珠是长孙媳妇,不用给金阁老的姨娘们敬茶,只点点头认了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阁老膝下只有两嫡子一庶女,这么一看,府中关系并不算复杂。 瞧着刚刚金淮谦与金雨铃的互动,就知道三兄妹感情也极好。 金老太君过来人,知道新媳妇脸皮薄,敬了茶,拉着沈蓝珠的手说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便放人回去了。 她看向金淮序,叮嘱道:“蓝珠初初到来,人生地不熟,等会儿带你媳妇好好逛逛,去吧。” 出了松鹤堂, 沈蓝珠悄悄吐出一口气。 金淮序走在落后她一步的地方,看到她抬起手拍了两下胸口,一副小女儿姿态,十分娇俏。 人前再怎么故作沉稳,他的小夫人,也不过才十五岁。 与妹妹金雨铃,差不多的年纪。 金淮序这么想着,心中骤然浮现‘老牛吃嫩草’五个字,那站在小夫人旁边,他岂不是显得太老了…… “夫君,” 直到沈蓝珠唤了他一声,金淮序才回过神来,“嗯?” 沈蓝珠与青竹墨书三人走在前头,站在岔路口,已经你看我我看你半天了。 沈蓝珠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敢问夫君,我们该往哪边走?” 金淮序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夫人累了半天,不如先回蕉声院歇歇脚?下午,我陪夫人认认路。” 于是一行人又回了蕉声院。 沈蓝珠昨天进府时,一直蒙着盖头,连蕉声院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两人并肩走,路过一排种着竹子的路,远远瞧见一块大匾,题着“蕉声院”三字。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沈蓝珠沉吟道,“夫君这院名,可是取自这句?” 金淮序闻言,如水的清眸中荡起了一点涟漪:“夫人聪慧。” 第13章 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中看不中用?! 莫非,金淮序不举?! 龙凤花烛要点到天明,意示着夫妻白头偕老。 沈蓝珠躺在床的外侧,透过摇曳的烛光,眼珠子一转,看着躺在里头,板板正正的金淮序。 这么英俊的男人,竟中看不中用?! “夫君……” 金淮序不是那等十四五岁,不懂房事的小毛头,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 他闭目休息,可窄小的帷幔内,呼吸间闻到的,尽是身侧传来的淡淡馨香,不管他怎么静心,那香气就是不受控制往鼻子里钻。 正压抑着心中的邪念,耳边忽响起轻轻柔柔的声音:“夫君。” 金淮序刚睁眼,一只柔荑似灵蛇,突然爬上了他的胸膛…… 金淮序浑身一激灵,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发紧又发颤:“夫、夫人……” 沈蓝珠凑近了些许,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委屈至极:“夫君可是对妾身不满意?” 金淮序慌慌张张:“没有……” 沈蓝珠嘟着唇,眼尾染了红,看着好不可怜,她抽回手,声音低低的:“那夫君可是嫌弃妾身?” 金淮序坐起身,看着她似掉了泪珠子,抱着被子的一角,脸埋在里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心脏顿时似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 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艰难开声:“你别多想……” 新婚之夜,不行夫妻敦伦,也难怪他的小夫人会多想。 看着锦被下小小的一团,金淮序靠过来,认真道:“我没有嫌弃你,真的……” 沈蓝珠手捏着被子,移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 金淮序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大坏人。 “夫人名满扬州,我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夫人……”金淮序不自在地说道,“你还小,我是怕伤到你……” “……” “而且夫人初到兴都,与我亦不太相熟,”金淮序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这种事,我们不着急……” 沈蓝珠眨了眨眼睛,半是害羞,半是揣度:“原来夫君是体恤蓝儿……” 金淮序声音愈发放轻了些,似抓住了一处重点:“在家时,你家里人,唤你蓝儿?” 他侧身支着手肘,面对她重新侧躺下来,“那我,今后亦唤你蓝儿,可好?” 被子下传来轻轻的“嗯”。 金淮序忽地笑了:“你别紧张……累了一天了,睡吧,我们,” 他顿了顿:“来日方长。” 沈蓝珠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微微阖目。 她从扬州到兴都,一直在赶路,说不累,那是骗人的。 听着身侧金淮序微微加重的喘息,沈蓝珠想,原来他也不是对女色无动于衷…… 那—— 难道他对那个未过门的原配,念念不忘,现在无法接受她? 脑子里一时乱七八糟的,但抵不住困意,沈蓝珠很快沉沉进入了梦乡。 倒是害苦了金淮序。 鼻子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脑子里萦绕不去的,是刚刚她指尖撩过胸膛的柔软触感…… 扰乱一波春池。 金淮序看着身侧熟睡的小夫人,伸手扶了扶额,不由轻叹一声。 夫人,还是太小了。 夜尽天明。 “二小姐,二小姐!” 见沈蓝珠睡得沉,金淮序特地吩咐下人不许进来打扰,但是眼看日头升高,青竹不免有些着急,便过来将沈蓝珠摇醒了。 等下还要去给金家长辈敬茶,这可耽误不得。 沈蓝珠睁开眼,还有点恍惚。 映放眼帘的,是一室的红绸与囍字窗花,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昨天嫁人了。 被青竹扶起身时,她迷迷糊糊地问:“金淮序呢?” 墨书拿金钩勾起帷幔,微微侧身,沈蓝珠便看到斜对面的罗汉榻上,金淮序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见她醒来便开口寻问他的去处,金淮序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夫人,早。” 沈蓝珠尴尬地:“夫君早。” 青竹凑过来提醒自家小姐:“等会儿要去敬茶了。” “哎呀,”沈蓝珠低呼一声,忙道,“快服侍我梳妆!” 金淮序放下书,朝梳妆台走去,与铜镜里的沈蓝珠目光相对:“不急,还早。” 他们新婚燕尔的,金家长辈自会体谅。 就在沈蓝珠梳妆时,一个嬷嬷送了早膳过来,与金淮序说着话。 那嬷嬷说是金夫人吩咐送的早膳,顺便看看大少爷和大少夫人起了没,又说让他们先用过早膳再过去,不必着急。 金淮序温声应下。 但那嬷嬷送了早膳过来却没走,而是径直走向床沿整理床铺,似乎在床上找什么。 金淮序连忙抬走过去,在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嬷嬷一脸惊讶。 难怪昨晚没听到房中传出动静。 这嬷嬷,不是别人,正是金夫人邓氏的贴身嬷嬷,包嬷嬷。 包嬷嬷出了芭蕉院,匆匆去找金夫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金夫人一时愕然:“他们,没行房?” 包嬷嬷道:“是大少爷的意思。 “大少爷体谅大少夫人舟车劳顿,所以昨晚才没行房,他让奴婢今后不要再过问此事,免得大少夫人难堪……” 金夫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也罢,就听序儿的,他媳妇才十五,可别吓着她了。” 大儿子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又不是没断奶的娃,而且金淮序一向有主意,金夫人对这个大儿子一向放心。 他的房中事,她当母亲的,也不好插手太多。 金夫人起身又照了照镜子,今日大儿媳过门,她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新衣,确认无误,才出了门,朝松鹤堂走去。 松鹤堂住着金老太君。 另一边,身为新嫁娘的沈蓝珠内里换了身红色交领襦,外披蓝色织金绣缠枝纹的大袖衫。 金淮序看着新婚妻子从屏风走出,看着她身上披着的蓝色广袖衫,想起他的夫人,闺名沈蓝珠。 她着蓝衣,更能衬出她本身气质的美。 沈蓝珠更衣梳妆花了蛮长时间,她悄悄瞄了坐在罗汉榻的金淮序,见他脸色没有不耐烦,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简单用了早膳,一起走出蕉声院,往松鹤堂去。 第12章 新婚之夜,新郎暴毙 沈蓝珠定定地看着他。 却见金淮序转身,走到多宝格处,伸手拿下一个玉瓶走回来,微笑着问:“这是我珍藏的佳酿,用这个代替,夫人觉得如何?” 沈蓝珠:“……” 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收起眼底那抹暗色,点点头,端的是温良无害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说:“妾身听夫君的。” 金淮序重新倒酒。 两人喝过合卺酒,金淮序放下酒杯,眉目温和地看着身侧的沈蓝珠,似乎怕吓到自己的小夫人,提议道: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卸妆沐浴……” 见沈蓝珠点头,他才转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唤沈蓝珠的陪嫁丫环进来。 沈蓝珠又看了他一眼,才含害羞带怯地去了净室。 脱掉一身沉重繁琐的嫁衣,沈蓝珠趴着浴桶的边缘,指尖捏着一只小金珠转来转去,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 要不,等下给他倒杯‘好茶’喝喝? 新婚之夜,新郎暴毙。 啧啧。 太凶残了。 还是有些不妥。 沈蓝珠定了定心神,收起小金球,眼珠子却滴溜溜转来转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况且,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外边,金淮序坐在桌旁,看着酒上的酒壶,眉头轻轻一拧。 他二十方娶妻,金府上下莫不欢天喜地。这酒,是母亲金夫人邓氏准备的,肯定是为他们夫妻俩好,但竟有人敢在这酒里动手脚…… 金淮序决计不能容忍。 他脸上神色顿敛,顷刻间脑海里似演皮影戏,短短时间内便将今日蕉声院的事情想了一遍: 蕉声院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今天能进这院子里的,除了沈蓝珠便只有她的陪嫁丫环,以及张媒婆…… 金淮序敲着桌面的手指,忽地一顿,忽抬头看向净室,又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起身走到门口:“灵柏!” 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厮忽地闪身,面带笑意,全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嚷道:“大少爷!” 金淮序低声吩咐了他几句话,又道:“让厨房送一桌席面过来……大少夫人的陪嫁丫环们远道而来,想必累得不轻,等下让侍云过来,先带她们下去休息。” “好的,大少爷!”灵柏进来,将桌上的酒壶收走,回头很快让人送来了一桌热乎的席面。 等沈蓝珠沐浴出来,便看到桌上的果瓜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桌席面。 金淮序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看过去, 只见美人新浴,卸去脸上脂粉,宛若清水出芙蓉。 两人目光一触,皆有些羞赧,纷纷偏过脸去,不敢再看对方。 金淮序起身,道:“夫人可腹饿?我命人送了桌席面过来……不知夫人吃不吃得惯兴都的菜肴?如今夜已深,怕得委屈夫人先挑着吃。” 沈蓝珠摇摇头,声音柔和:“不碍事的,扬州饮食风俗虽与兴都不同,但扬州南来北往客商多,城中亦有兴都商人开的酒楼,我与姐姐以前去尝过。” 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扬州濒江临海,别说兴都商人开的酒楼了,海外的稀罕物,都能给你弄来。 金淮序闻言,不禁对自己的小夫人多了一些认识,由衷道:“夫人见多识广,” 又道:“恕我不能陪夫人用膳,我想先去沐浴……” 沈蓝珠忙侧身让开路:“哦,那,你去吧。” 金淮序朝她点点头,领着一个小厮抬步去了净室。 沈蓝珠坐下,闻到酒肉散发出来的香味,才觉得饥肠辘辘。 墨书偷偷瞧了一眼净室的方向,一边给沈蓝珠布菜,一边小声道:“姑爷倒是体贴……” 姑爷这是怕二小姐在他面前吃饭不自在,故意走开呢。 沈蓝珠夹了颗肉丸子,心头也跟着轻轻一动。 这个金淮序,目前看着,倒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 但,还是不能太快下定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且瞧着! 等沈蓝珠吃得差不多了,门外忽走进来一个头戴红花的丫环,朝她行礼:“奴婢侍云,见过大少夫人!” 今日金淮序大婚,金府上下的丫环头上都戴了红花。 沈蓝珠明白,这能到她跟前说话的丫环,必定是蕉声院里有头有脸、且被金淮序看重的丫环了。 她扫了侍云一眼,只见这个丫环眼神明亮,见到她亦不卑不亢,由此可见金府对下人的调教与管理十分有度。 薄唇轻启:“什么事?” 侍云便将金淮序的吩咐说了,沈蓝珠点头,朝青竹和墨书等人说道:“你们一路也辛苦了,现下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下去歇着吧。” 等金淮序沐浴出来,房中下人皆退了下去,独留他的小夫人,靠着桌边坐着。 今日大婚礼仪繁琐,金淮序身为男子,亦觉得有些疲惫,更别说远道而来的沈蓝珠了。 金淮序走到沈蓝珠面前,顿了顿,问:“夫人今日辛苦了,不如早些安置?” 两人靠得有些近,沈蓝珠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蒸腾出来的热气,脸也跟着有些热,声若蚊喃:“嗯。” 想到他刚刚没喝不举药,沈蓝珠又有些紧张,生怕他扑过来,她挣不开。 沈蓝珠指尖攥了攥身上的寝衣。 金淮序瞧出她的紧张,不由轻咳一声:“你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你还小。” 他的夫人,比他整整小五岁呢。 金淮序一时也头疼。 新婚之夜,夫妻敦伦,再寻常不过, 可金淮序看着眼前矮自己半个头的小夫人,有些怕自己欺负人…… 而且,他的小夫人这般紧张害怕,他就……更下不去手了。 由此,打消了那等旖旎的心思。 沈蓝珠自问对自己容貌还是自信的,还在扬州时,多少男子见了她和姐姐就走不动道,失神落魄的, 而今晚,与金淮序初见时,她亦能瞧出,他看着自己时,眼睛是闪亮的。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沈蓝珠原先还害怕他扑过来,这会儿心中大骇:看来,金淮序年二十还不娶妻,是有原因的。 身边躺着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他竟能做到心如止水?! 难道他真的有隐疾?! 第11章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2 外边,金淮序正在做诗。 沈蓝珠听到一个沉稳温和年轻的声音,即使身边人嬉闹,他声音也不急不徐。 一首诗做完,赢来阵阵喝彩。 几轮比试过后,钟斧才命人给这位姑爷放行。 金淮序文采斐然,是今年春闱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但此时也不免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张媒婆陪着沈蓝珠,听到外边人放行,顿时带着房间里的陪嫁丫环哄笑起来:“新郎官来接新娘喽!” 沈蓝珠瞬间紧张得全身都僵住了。 只听大门吱呀打开,好多人同时涌进来,金淮序走在前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沈蓝珠走来。 盖头下,出现一段红绸,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视线里的这只手,手指修长,手背上隐有青筋。 沈蓝珠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染着丹蔻的手,一只手抓住红绸的一端,一只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金淮序指尖先是是微微一颤,随后稳稳地捏住了她的手。 众人欢呼雀跃,声音震耳欲聋:“新娘子出门喽!” 一路上吹吹打打,迎亲队伍回了金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接着,沈蓝珠被送到了金淮序居住的蕉声院。 青竹和墨书扶着沈蓝珠坐下,悄声问:“二小姐可要喝杯茶润润喉?” 姑爷还在外边应酬,这盖头还没揭,沈蓝珠只能先坐在婚房里等。 沈蓝珠悄悄活动一下僵直了手臂,“嗯”了一声。 金淮序年二十好不容易才娶妻,金老太君可不许任何人耽误他的洞房花烛。 故金淮序才喝了几杯酒,便被金老太君催促着,回了蕉声院。应酬之事,则推给了金阁老和金府的其他男丁。 婚房里,沈蓝珠屏退左右,伸手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只见房间的香炉,袅袅轻烟正升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的香气; 房梁上,红绸垂挂;窗户上,贴着囍字窗花。 再看房间的大桌上,龙凤花烛高照,几碟福橘和糕点之间,站着一只酒壶。 正是等会儿,两人要喝的合卺酒! 沈蓝珠从袖子里掏出不举药,起身走到桌边,悄咪咪打开酒壶…… “给姑爷请安!” 外边突然响起青竹和墨书的声音,沈蓝珠吓得手一抖,半包药粉全洒了进去,在金淮序进来前,飞快将盖头扒拉下来,端端正正坐回床沿。 外边金淮序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的婚服,端的是长身玉立,眉目明朗。 这样肆意的红衣穿在他的身上,竟意外给人一种沉稳内敛之感。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青竹和墨书,知道她们是沈蓝珠的贴身侍女,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态度竟异常温和。 青竹和墨书悄悄对视了一眼,看样子,姑爷似乎并不难相处…… 金淮序在门口顿了顿,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媒婆领着丫环跟在后头进来,笑呵呵道:“新郎揭盖头喽!” 金淮序从托盘里拿过玉如意朝沈蓝珠走去, 沈蓝珠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双手放在腹前,轻轻绞着。 那葱白的柔荑,堆在层层叠叠的红纱里,红白相映,如同红梅覆雪,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人生两大喜事:一是金榜题名时,二是洞房花烛夜。 一个月前,他才刚中探花郎,如今便是洞房花烛夜。 金淮序微微一顿,看着一室的红,对这两句话,忽有了实感。 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微微笑着朝众人温声说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憋着笑看向金淮序,眼中那点促狭似乎在笑姑爷猴急:“是。” 房门啪嗒关上,沈蓝珠心头跟着一跳。 盖头有限的视线里,很快出现一双皂靴。 沈蓝珠闻到来自金淮序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玉如意伸过来,撩起盖头的一角,眼前顿时光线大亮。 沈蓝珠倏尔抬头, 烛火摇曳中,两个四目相撞,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早就听闻扬州双姝的美名,但是金淮序没想到,自己的小夫人,颜色比他想象中还要殊丽。 令他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美人如月坐云端。 惊心动魄。 只是沈蓝珠如今年纪这样小,弱质纤纤,我见犹怜,金淮序初见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怜惜之感。 沈蓝珠此前已经看过他的画像,现在亲眼看到真人,惊讶于眼前人比画像更好看,一时有些害羞,瓜子脸微微发红。 金淮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突然抬手朝她弯腰行了一礼:“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清润温朗,端的是君子端方,翩翩有礼。 沈蓝珠一时诧异,慌慌张张从床沿站起身,还了他一个女礼:“妾身见过夫君……” 金淮序伸手托住她的双臂,没让她屈膝, 只是这一扶,两人初见面肢体碰触,便如触电般弹开。 金淮序抽回手,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声音放轻了些许:“夫人不必多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倒是挺好说话。 沈蓝珠细细打量了他好几眼,才收回目光,伸出手指头,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酒壶,轻声细语地:“夫君,该喝合卺酒了。” 说着,她抬脚走过去,亲手拿起酒壶倒了两(不)杯(举)酒(药),有些害羞地看着金淮序:“夫君,请!” 金淮序走过来,与她一同拿起桌上的酒杯:“夫人,请。” 两人各执一盏酒杯,双手交叠—— 沈蓝珠酒杯染碰到朱唇,眼睛尾梢却悄悄看着金淮序,却见他执酒杯放到嘴边,突然“唔”了一声,伸手一把按住了沈蓝珠的手! 沈蓝珠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莫不是被他发现了?! 她强装镇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夫君,怎么了?” 只见金淮序鼻子轻嗅,忽地皱眉道:“这酒……” 呐呢?! 沈蓝珠心肝儿忽地打颤,丹凤眼轻轻一挑,眼神清澈又明亮,像兔子般:“夫君,这酒怎么了?” 金淮序伸手过来,将她手中的酒杯拿走,温声解释道:“这酒里添了些助兴的东西……” 洞房花烛夜,为了让夫妻俩和和美美,常常会往合卺酒里添点助兴的东西,无伤大雅。 只是, 似不太确定,金淮序拿起酒杯又闻了闻,一时表情不定。 这酒是添了些助兴的东西不假,可是怎么好像还有别的…… 沈蓝珠没想到他竟能闻出酒里被下了东西! 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杯拿走,颇为‘关切’地看着他:“那夫君不要喝了。” 夫人如此温婉贴心,金淮序目光从桌上的酒壶上轻轻一扫,落到沈蓝珠脸上,顿时颇有些内疚: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耗精神气,这酒添了助兴的东西恐有伤身体。 “但今晚是我与夫人的……洞房花烛夜,这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所以? 第10章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1 日子一晃,四月十二。 沈绿珠沈蓝珠,各自带着二十护卫,以及陪嫁丫环从扬州出发,分别前往燕州与兴都,与燕国公世子赵烈、金阁老嫡长子金淮序,成亲。 大将军身为陪嫁狗,脖子里系着大红绸装进笼子搬上了船,它将陪体弱的妹妹沈蓝珠,去兴都。 这一日,其实就相当于沈绿珠和沈蓝珠,从扬州出嫁了。 扬州百姓纷纷来围观扬州双姝的风采。 只见身穿大红嫁衣的两位新娘子,被人扶上两辆马车,一时鞭炮炸响,锣鼓喧天,赵然和邓鹤为打了个手势:“出发!” 两队人马,悠悠驶出扬州城—— “绿珠,绿珠……” 李府石室,李策双睛发红,像只困兽挣扎着铁链,双手双脚被磨得血肉模糊,“放我出去!” 孟氏奔进石室,将儿子身上的铁链子打开,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泪如雨下:“策儿!策儿……” 这日,沈绿珠沈蓝珠,远嫁燕州和兴都,被关了大半个月的李策,终于被放了出来。 徐氏命人去李府,将沈绿珠给的匣子交给了孟氏,请她归还给李策。 自此,沈绿珠与李策,桥归桥,路归路。 此时,赵金两家的人马,已经护送两姐妹前往运河渡口。 扬州,前朝称之为江都,位于大周江南,濒江近海; 兴都,位于大周中腹,是大周国都,从扬州去兴都,得往西走; 燕州,则位于大周北疆边塞,是以从扬州去燕州,得往北走。 赵金两府人马,从扬州渡口乘船,十五天后,他们在板渚分道扬镳。 两府船队在板渚停留了一日补给休憩,沈绿珠和沈蓝珠两姐妹依依惜别。 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大,姐妹情深,如今一朝分别,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双方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一时泪语凝噎。 赵然和邓鹤亦在不远处道别。 如今赵金两府各自抱得美人归,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一行,也算是一桩奇遇,张媒婆和丁媒婆竟也有些依依不舍。 送君千里,终归一别。 沈绿珠喉咙哽咽,看着妹妹郑重道:“珍重!” 说罢,狠心丢开妹妹的手,匆匆进了船舱:“钟钺,通知赵二郎,我们启程吧!” 沈蓝珠站在船头,看着姐姐离开,默默红了眼眶。 赵二郎与邓鹤为双双辞别:“再会!” “再会!” 两边船只渐渐散开,水波荡漾,浩浩荡荡,船上敲锣打鼓,一队向西,一队往北。 沈绿珠坐在船舱里,指尖亦死死攥着扇柄,强迫自己不去看外边的沈蓝珠。 两府船队,渐渐互相再也看不见。 沈蓝珠站在船头,看着赵府的船队渐行渐远,她收回视线,用力攥紧了拳头—— 事成定局,前路漫漫,今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陪嫁丫环青竹和墨书,看见二小姐站在船头久久不愿进去,一时也喉头哽咽:“二小姐,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沈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回到舱房,看着那箱子里放着的红嫁衣,默念着金淮序三个字,沈蓝珠暗暗咬牙。 罪魁祸首者,乃金家大郎也! 这身嫁衣也就出府那日穿了半日,到了船上就脱了下来,等到正式与金淮序成婚那天,才会再穿上这身嫁衣了。 外边响起哨声,船只离开渡口,重新起航了。 “二小姐,祭酒大人来了!” 沈蓝珠看着外边波光粼粼的河面出神时,青竹通报,说邓鹤为来了。 沈蓝珠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命人搬来一架半透明的小屏风。 时下世风开放,男女大防也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女子也跟着大胆许多,在兴都,女子活得更肆意,出门逛街,着男装也没人说什么。 但如今沈蓝珠是新嫁娘,邓鹤为是外男,还是隔开对话比较好些,免得彼此尴尬。 邓鹤为进来,沈蓝珠起身隔着屏风朝他行了一个女礼。 如今沈蓝珠与金淮序还没正式拜堂成亲,称对方舅舅颇为不妥,沈蓝珠想了想:“邓大人。” 邓鹤为面上含笑,声音十分温和:“好孩子,别紧张,我这会儿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从这到兴都,也就五六日路程,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或者齐管家。” 他和蔼地说道:“将来就是一家人了,别拘谨。” 沈蓝珠忙点头,轻声细语的:“是,多谢邓大人,小女子记下了。” 等他离开,沈蓝珠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邓大人,为人倒是十分温和…… 也不知道那金淮序,难不难相处,性情是不是像他舅舅多些? 因为他们的船上挂着金府的旗帜,停船补给通行,都十分顺畅。 一路上, 沈蓝珠带着对素未谋面夫君的猜测,以及对未来的忐忑,赶在婚期之前,于五月初一这日,抵达兴都。 ——十几日前, 邓鹤为飞鸽传书回金府,金府上下顿时惊讶不已。 原以为沈府会将大小姐沈绿珠嫁过来,没想到,嫁过来的,是年仅十五岁的二小姐!吃惊过后,金老太君忙将全府上下敲打了一遍,就怕府里的人吓到这个快要进门的大孙媳。 大船靠岸,两岸来了不少前来围观的百姓。 扬州双姝,名动大周,其中一珠,嫁到兴都来了呢。 大家都想一睹美人的风采。 沈蓝珠从船舱出来时,头上戴着帷帽,看到四周挤满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就在她出来的那一刻,四周响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很快她就被丫环扶上了马车,前往金家在兴都的一处别苑。 五月初三,良辰吉日,金淮序沈蓝珠大婚。 别苑里张灯结彩,红绸双囍窗花,颜色艳艳。 吉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钟斧派人守着别苑大门,见到新郎官在众人的簇拥下骑白马过来,忙派人去禀告新娘子。 “二小姐!姑爷到了!” 沈蓝珠身穿一身大红嫁衣,披着盖头,坐在床边,葱白的指尖藏在大红织金并蒂莲的袖子里,瞬间攥紧了些许。 手心悄然出汗。 外边,钟斧带着沈府的护卫正给新郎官出难题。 钟斧默默观察着一身红衣的金淮序,却见他果然长得与邓鹤为有几分相像,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 因为成亲,他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人群中,温润出尘。 沈蓝珠盖着盖头看不见外边是什么情况,忙竖起耳朵—— 第9章 出嫁2 东西分别送到了绿丝院和蓝茵院。 沈绿珠从屋里走出来,只见院子里除了大大小小的礼品之外,竟还有两只白鹿! 那两只白鹿关在笼子里,互相蹭着头,发出呦呦鹿鸣! “这……”沈绿珠一时惊诧不已。 白鹿,被誉为神兽,十分罕见。 燕国公府竟这般大手笔, 如此看重这门……婚事??? 再看蓝茵院,金府送来了一对大雁,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珠宝首饰,还有一幅金淮序的亲笔画。 画上画的是,一个男子双手捧着梨,似乎要献给画外的人。 沈蓝珠再看他在画中题的诗—— 那是一首藏头诗,前面四个字连起来的意思是:“娘子有礼。” 捧梨?! 结合诗句,应该是:“赔梨,赔礼也!” 他在向她,赔礼道歉。 金淮序似乎想透过画,隐隐告诉她什么。 然而,沈蓝珠此前并不认识他,而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姐姐还是她。 因为直到昨天,她和姐姐互换夫婿的事,才告知邓鹤为和赵然,消息断不可能这么快传回燕州和兴都去。 但这些“小礼”,却是邓鹤为从兴都一起带过来的。 所以金淮序这句话,是对将成为他妻子的人说的—— 她和姐姐,谁拿到了这幅画,自然谁就是他不日要迎娶的妻子。 所以他是在说,这桩婚事,其实也并非出自他本意? 毕竟他都早早以画表意,向她赔礼道歉了。 沈蓝珠看着画,若有所思。 小定过后,便是大定,要纳征下聘了。 燕国公府和金府果然着急,赵然:“来之前,父亲特地请人看过日子,五月初八,乃大吉之日,宜嫁娶!” 邓鹤为也没有多委婉,他希望离开扬州之日,能护送沈二小姐去兴都与金淮序完婚! 这婚事催得急,太急了! 三月中,第一批人马,孙霁齐修刚刚抵达江州要说亲; 四月初,第二批人马,赵然邓鹤为追着屁股就又到了! 沈知府气坏了! 好好好,这吉日,这归期他们都定了,还来问他做什么? 干脆直接将他女儿抢走算了! 瞧赵二郎和邓鹤为这语气,分明就不是商量。 就差明说:“我燕国公府/金府要在这天娶走你们家女儿,你最好答应!” 呵呵,操他俩祖宗! 徐氏叹气:“都过婚书了,还能反悔不成?” 于是四月初六日,赵然代表燕国公府,邓鹤为代表金府,正式向沈府二位小姐下聘。 聘礼从行馆拉到沈府,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赵金两家下的聘礼堆满了绿丝院和蓝茵院。 这么贵重的聘礼,沈知府夫妇也是没想到。 好在夫妻俩就这一双女儿,嫁妆在两个女儿没及笄就开始准备了,否则还真是被人看笑话了! 沈绿珠和沈蓝珠从小一起长大,也早早商量好了将来要一起出嫁,于是离家的日子就定在了四月十二。 从扬州嫁女到兴都和燕州,路途十分遥远,男方无法亲迎。 故只能由赵二郎和邓鹤为护送两姐妹去燕州和兴都,然后落地当地私府别苑,成亲那天,男方再去私府别苑迎亲。 远嫁远娶,自有远嫁远娶的做法,这也是合乎大周礼仪的。 但,还是太赶了! 沈府上上下下忙得热火朝天! 两姐妹相约着一起出嫁,很久之前,两人就绣好了嫁衣。 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突然之间要离家嫁人,还嫁这么远去,将来见面都难。 沈知府与徐氏,沈绿珠与沈蓝珠,心里都不是滋味。 为人父母,就是为儿女操心得多。 沈知府为官清廉,但为人不轴,当官这么多年,还是通过各种办法攒了些家底。 怕女儿远嫁受委屈受欺负,沈知府各为两姐妹安排了二十个护卫。 这些护卫,不再归沈府,而是直接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跟着她们到兴都和燕州。 反正他没儿子,只有这两个女儿,将来家产也是全留给两个女儿,故沈知府有点钱财和人力人脉,全往两个女儿身上使。 “若那金大郎和赵三郎敢欺负你们,你们就让护卫把他们绑了往死里揍!”沈知府恨恨道, “要是打不过,就让护卫带着你们杀出重围,往扬州跑,知道没?” “天塌下来,有爹爹给你们顶着!” 沈绿珠和沈蓝珠看着爹爹,双双走上去,各自抓着沈知府的一边胳膊摇了摇:“爹爹最好了!” 两个心肝宝贝一句撒娇话,直听得沈知府心花怒放。 沈知府安排好这些才出去,徐氏则留下两个女儿在房里说点私密话。 陪嫁丫环,徐氏亲自选不说,还挑了些孔武有力,身体高大结实的。 谁舍得这么大的好闺女嫁这么远去? 徐氏拉着两姐妹的手,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 她捏着沈绿珠的手,抽抽噎噎,“要是那赵三郎敢打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砒霜,递到沈绿珠手中,“悄悄毒死他!” 沈蓝珠心肝儿颤了颤。 娘亲,果然还是那个娘亲! 当寡妇比没命强,这道理,沈绿珠懂! 沈绿珠喜滋滋地接过那包砒霜:“嗯呐,女儿听娘亲的!” 沈蓝珠小嘴张成了一个圆(⊙o⊙?) 姐姐,你是真敢接啊…… “蓝儿,”徐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她手中, “你年纪还小,身子骨又弱,行房事生孩子伤害极大,那金大郎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呐,拿着,” 徐氏眼睛都不带眨的,“新婚之夜,把这个下到合卺酒里去,保管他三年不举!” 沈蓝珠(⊙o⊙?)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东西?! 沈蓝珠笑眯眯伸手接过来:“谢谢娘亲!” 回了绿丝院, 沈绿珠拿出两个拇指大的小金球,啪嗒打开机关,将那包砒霜一分为二,装进小金球里,递了一个给沈蓝珠: “拿着,若是那金大郎敢欺负你,毒死他,知道不?!” 沈蓝珠接过,宝贝似的将小金球放进腰间的香囊里:“我听姐姐哒!” 好孩子。 她捧着不举药,眨着眼睛问沈绿珠:“姐姐,你要不要?分你一半!” 沈绿珠龇牙大笑:“拿来吧你!” 第8章 出嫁1 沈知府将燕国公和金阁老的贴身玉佩,以及当初为各自儿子作保的亲笔信,分别给了沈绿珠和沈蓝珠。 除此之外,还有赵烈和金淮序的画像。 两姐妹拿着东西回了绿丝院,你看我我看你,双双大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将手中的画像徐徐展开—— 都说燕州人长得彪悍,那燕国公赵阔,又被称为铁面阎王,令漠北蛮族闻风丧胆,子肖其父,想必那赵烈必定也长得三大五粗吧? 而金淮序二十及冠了,寻常男子这个年纪都当爹了,肯定无趣得像个老夫子…… 两姐妹各怀心思,将画像哗啦打开来—— 只见沈绿珠看完画像,眼角抽了抽。 而沈蓝珠,也是一脸吃惊。 燕国公和金阁老,要替儿子娶妻,这画像定是请画师用心绘就,差不到哪里去: 那赵烈,的确长得英俊,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着一身红衣,好一个肆意少年郎! 再看那金淮序手持书卷,着一身白袍,端的是沉稳内敛,温润出尘; 他自然也长得不差,但是比起相貌,那一身气质更为出众。 “原来不是老夫子啊……”沈蓝珠喃喃道。 再看沈绿珠,脸上却如同打翻颜料瓶,好不精彩。 这赵烈的确长得英俊,但也太小了! 从画像看,都能看出其稚嫩。 这,分明就是个半大少年郎而已! 看着比赵小蜂还小! 这赵烈才十四岁,比妹妹沈蓝珠还小一岁! 而沈绿珠足足比赵烈大三岁呢。 这赵烈没有长得三大五粗,怎么看都像个小弟弟,沈绿珠想到不久的将来,却要与他做夫妻,这这这,她怎么下得了手呀? “姐姐,”沈蓝珠看完金淮序的画像,凑过头来看赵烈,也不禁愣住,一时哑口无言。 “咳咳,”沈绿珠清咳两声,将目光从赵烈脸上移开,转头看向金淮序,替妹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满满的嫌弃,“都二十了,这个老男人,便宜他了!” 又骂:“呸,老牛吃嫩草!” 两姐妹坐在那里,一时唉声叹气。 这两个,真真是屎里淘金淘出来的玩意儿,呸! 啥也不是! 话说这日赵二郎抵达扬州行馆,看到赵小蜂浑身是伤,一时愕然:“谁伤的你?!” 赵小蜂支支吾吾,孙霁便开口,将事情说给赵然听。 听说是沈大小姐命人抽的,赵然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后没忍住伸手握拳放到唇边咳了两声,憋着笑, 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都说沈家二位小姐性情温婉如水,这……名不副实啊。” 又道:“可惜了,若是沈大小姐能许配给咱家三郎,或许能治治三郎也不一定……” 但这两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沈大小姐肯定是许配给金家大郎了。 金乌西沉时,金淮序的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也抵达了行馆。 与前些日子,两边人马针锋相对不同,这赵二郎与邓鹤为见了面,倒无比和谐。 两边彬彬有礼:“多年不见了,赵二郎!” “邓大人,别来无恙。” 邓鹤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这两家竟这么巧,撞到扬州来同娶沈家女,顿时哈哈一笑:“这也是太巧了!” 赵然也笑:“缘分!” 次日,两人休整一宿,就双双带着东西,登沈府的大门了。 这一次,花厅里架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风,沈绿珠和沈蓝珠两姐妹双双坐在屏风后头。 赵然和邓鹤为进来,与沈知府夫妇寒暄半天。 屏风后头两姐妹悄悄观察着赵然和邓鹤为。 只见这赵然也不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反倒面色白皙,十分斯文。 就是他皮肤太白了,像常年不见阳光似的,那唇似一抹血色,落在白晳的脸庞上,看着不太康健。 再看邓鹤为,确实人如其名,一股书卷气,十分儒雅。 都说外甥像舅,那画像上的金淮序,还真与眼前的邓鹤为有几分相似。 “什么?!” 就在两姐妹偷偷观察两人时,屏风那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赵然与邓鹤为同时怔住。 沈知府抬手:“二位稍安勿躁,且听本官解释,” 按常理,应该是姐姐沈绿珠许配给金淮序,妹妹沈蓝珠许配给赵烈,这两对年龄才相称呀! 这沈知府夫妇怎么还反过来了?! 沈知府面上带笑,缓缓道来:“实不相瞒,本官请扬州有名的一禅大师替四个小年青看过生辰八字。 “这绿儿与金大公子,八字相克,倒是绿儿与世子、蓝儿与金大公子,八字极合!” 徐氏也面上带笑,委婉道:“绿儿蓝儿看了两位公子的画像,绿儿夸世子英武,蓝儿也说金大公子沉稳呢。” 女儿家脸皮薄,这话交由徐氏来说正好不是? 这意思是:人家沈大小姐看上了赵烈,而沈二小姐,看上了金淮序! 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人家女儿的个人意愿也很重要,是不是? 这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怨结仇呀!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赵然:“自然是以两位小姐心意为重。” 反正,只要是沈家女,娶大小姐二小姐,又有什么区别? 赵然一想到自己昨天一语中的,眼中不禁露出一点流光,看向屏风后的绿衣女子: 也好,今后他家三郎,有人治了。 邓鹤为振了振衣袖,好半晌才道:“如此……今后便请沈二小姐,对我家淮序,多多关照了。” 沈绿珠和沈蓝珠起身,隔着屏风远远还了一礼,携手退下了。 两边长辈,正式在求婚文书上填上两姐妹的名字。 两姐妹并肩往绿丝院走,沈绿珠紧紧拧着眉:“燕国公府……好像,很着急啊!” 沈蓝珠手指托着尖尖的下巴:“金府也不遑多让!” 时间太赶,钟斧钟钺前往兴都燕州查到的信息太少了。 沈绿珠感觉这里面的内情,绝不仅仅这么简单。 而金府金淮序这事,也似有许多谜团。 两姐妹回头,又细细探讨了一番。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快来看呐!” 次日正式纳吉,是小定(订亲),燕国公府和金府派人送了“小礼”(非正式下聘的礼品)至沈府。 说是“小礼”,东西却不少,而且样样贵重,将沈府上下都惊动了! 第7章 互换夫婿! 沈绿珠闻言,眼眶一阵发烫,她握住母亲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露出一丝坚定: “娘,我与妹妹长有这样的容貌,觊觎者不知凡几!若爹丢了官,我与妹妹彻底失了庇佑,沦落到外边去,才是更大的灾难!” 常言道福祸相依,上天给了两姐妹惊人的容貌,也带来了这样的劫难。 “姐姐说得对,”沈蓝珠伸手一并抱住姐姐和母亲,哽咽着说, “若父亲没了官身,外边稍有点权势的歹人,都能将我和姐姐踩在脚底下;若他们拿权势压人,父亲又没了官身,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绿珠强忍着泪光:“那燕国公和金阁老,权势通天,若父亲母亲拒了这两门婚事,焉知他们不会寻个由头发难?到时我们全家,恐性命难保……” 这便是不同意父亲辞官,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婚事,毁了父亲的仕途。 更甚者,两姐妹都对自己的处境,拥有超于常人的认知: 若她们没有一个当知府的父亲大人,才是真正失了庇佑! 怀璧有罪。 沈知府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一时心如刀割:“绿儿、蓝儿!” “这……”徐氏捏着两姐妹的小手,一时悲从心来,掩面而泣。 沈知府怔怔地,内心自责无比:“是爹爹无用……” 沈绿珠忙抓住他的手:“爹爹千万千万不要这样说,真是折煞女儿了……” 这些年,她们姐妹二人,能在父亲母亲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已经是恩赐。 说着,两姐妹双双朝父亲母亲跪下,眼闪泪花,给二老郑重地磕了个头! 沈知府夫妇浑身一震! “绿儿!” “蓝儿!” “快快起来!” 沈绿珠抬头,对母亲父亲道:“金家和赵家,只说要娶沈家女,却没指定娶哪一个不是?” 她目光镇定,声音在这书房里骤然炸响:“父亲,母亲,让我嫁去燕州,让妹妹嫁去兴都吧!” “不,不行!”沈蓝珠眼泪汹涌,扯住姐姐的袖子,拼命摇头,“我不能让姐姐代我去燕州受过!不要!不要!不要!” 沈绿珠转身用力抱住沈蓝珠,抬手捧起妹妹瘦弱的小脸蛋,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傻妹妹,你体弱却性坚,那金淮序乃文臣,你去了兴都,才不吃亏,” 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那燕国公世子,乃混世魔王一个,又自小习武,性情暴虐,你若去了燕州定然容易没了小命…… “姐姐不同,姐姐向来身体好,那赵烈不一定能在姐姐手里讨到便宜!” 她用力捏住妹妹的手,“答应姐姐,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 “活着,我们才有再相见的机会!” “好妹妹,答应姐姐……” 沈蓝珠哭倒在沈绿珠怀里,抱着她不肯撒手:“姐姐……” 大女儿向来有主意。 可看着这么懂事的大女儿,徐氏却心如刀绞。 沈知府用力抱了抱妻子,才顶着发红的眼眶上前一步,将两个女儿双双扶起来:“绿儿、蓝儿……” 他身为父亲,便是两个女儿的依靠。 为了两个宝贝女儿,这顶乌纱帽,他也必得好好保住了! “若他们敢伤害我的宝贝女儿,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他们!” 沈绿珠和沈蓝珠破涕为笑,双双抱住父亲:“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绿儿/蓝儿知道的……” 时人的父母,爱男丁多于闺女,但他们的爹爹膝下无子,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两姐妹。 也从来没有委屈过母亲。 他亲授她们以诗书,待她们如珠如宝,胜过世间万千父亲。 一家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外边有小厮匆匆起来:“老爷、夫人!” 只见小厮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两个信筒,递给沈知府,悄然退到外边守着。 沈绿珠和沈蓝珠对视了一眼。 沈知府将信筒里的信抽出来,看过之后,与徐氏及两个女儿道:“看来金阁老和燕国公早已经料定我不敢拒绝他们,如今已经派人前来提亲了!” 说着,沈知府将手中两张纸条,递给徐氏及两个女儿。 沈绿珠和沈蓝珠看过信,一时惊诧至极—— 好家伙,爹爹竟然敢私自拦下金阁老和燕国公的亲笔信件! 其实,孙霁和齐修从行馆扔出去的信鸽,也被沈知府派去的人,拿网兜下了! 除了赵小蜂这个漏网之鱼外。 只因赵小蜂放飞的,是一只海东青。 而那海东青,不归燕国公府管,只归赵三郎赵烈这个混世魔王…… 总之,只要是金府和燕国公府的来往信件,沈知府都了如指掌! 金阁老和燕国公权势的确够大,但是,扬州,是他沈知府的地盘! 强龙,在他这里,甭想压过他这条地头蛇。 他爹不愧为官多年,足够敏锐。 “爹爹,”沈绿珠眨着眼睛,朝沈知府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牛! 沈知府被女儿夸赞,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都是官场混的,谁不是老狐狸了?!” 说着,将两张纸条原封不动放回信筒,让小厮悄悄拿走,重新放归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信鸽。 一家四口看过了信,纷纷坐下来商讨此事。 沈绿珠问:“爹爹,那燕国公信中说派赵二郎前来替赵三郎提亲,那赵二郎,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蓝珠亦问:“那金淮序的舅舅是?” 两姐妹决定互换夫婿,也决定应下这门婚事,那一家四口就没有再纠结犹豫,也没有再期期艾艾。 有问题,那就想办法应对、解决! 世间事,事在人为; 人生路,柳暗花明。 沈绿珠沈蓝珠得父亲亲自教导,皆养出一颗七窍玲珑心。 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事,两姐妹不会干。 这两门婚事,不能拒,也拒不了,那就将它们,利益最大化。 况且,金府与燕国公府,已是大周顶级权贵之家,这两门婚事拒不了,那就不妨争一个未来,争一个荣华富贵,争一个锦绣芳华! 三日后,赵烈的二哥,赵二郎赵然; 以及金淮序的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双双抵达扬州。 孙霁和齐修带着媒婆上门说亲,交出两府主子的信物,及两位公子的画像和草帖走了个流程, 下一步,燕国公府和金府,就要正式登门提亲了! 第6章 这分明,是两个火坑啊2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震破耳膜! 沈绿珠和沈蓝珠吓了一大跳,猛地抓着秋千停下,转身看过去—— 只见大将军死死咬住一个男子的胳膊,将他胳膊咬得血肉模糊! 那男子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啊啊啊——!” 远处的丫环登即跑上来护住两位小姐,同时尖叫起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沈府的护卫提着钢刀飞奔而至,将那男子死死按在地上,大怒:“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偷窥我们小姐!” 沈绿珠面色发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扔给护卫,骤然喝出声:“先把他眼珠子挖了!再送去衙门!” 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 呜呜呜“别别别——!” 那男子瞬间大叫起来,“我是燕国公府的人!我不是登徒子!” 燕国公府的人?! 沈绿珠眉头一皱,眼睛骤然射出如刀锋般的冷光,玩味地扯了扯嘴角:“好呀,竟敢冒充燕国公府的人!先抽他二十鞭!让他长长记性!” 护卫听令,哗啦抽出鞭子,“啪啪啪!” 鞭鞭到肉! “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惊得栖在垂丝柳的雀儿,全都飞走了。 二十鞭过后,那男子如同死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饶是他皮粗肉糙,这个时候也想哭。 呜呜呜,世子…… 奴才好想您啊…… 呜呜呜…… 沈蓝珠吓得躲到沈绿珠身后:“姐姐,这这这,万一他真是燕国公府的人怎么办?” 怯怯地又道:“万一燕国公府的人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不如先将他灭口,抛尸到荒郊野岭,让野狼吃了他!这样,尸骨无存,就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了呢。” “……??!” 那男子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沈蓝珠。 这么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他怎么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哇!” 那男子躺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世子,您快来救救奴才……” “哇哇哇……” 这番操作,直把沈绿珠沈蓝珠都看懵了。 两刻钟后—— 沈绿珠沈蓝珠坐在凉亭里,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男子—— 说是男子,其实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只是个头高大壮实了些。 “哭什么哭!”沈绿珠猛地拍了一把面前的桌子,面色冷若冰霜,“你说你是燕国公府的人,你又有什么证据?!” 那少年郎吓得皮一紧,头也不敢抬,委委屈屈:“我叫赵小蜂!我真的是燕国公府的人!不信,你们派人去行馆问问!” 在燕州,向来只有他打人的份,什么时候有别人打他的份? 呜呜呜,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虎落平阳被犬欺,哇哇哇! 沈绿珠慢条斯理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两位仙女,不是,见两位女罗刹不说话,赵小蜂吓个半死。 猛得想到了什么:“腰牌!我身上有腰牌!” 沈绿珠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搜了赵小蜂的身,果然摸到一枚腰牌。 沈绿珠指尖捏着那枚腰牌,眼中流光一闪。 一个家奴,却被赐姓“赵”,得以与燕国公同姓,可见这个家奴,在燕国公府地位,不低。 “派人去行馆说一声吧。” 半个时辰后,孙霁火急火燎赶来。 座上两位小姐,一个着绿衣一个着蓝衣,既然两位小姐名为绿珠蓝珠, 那着绿衣那位必定是大小姐沈绿珠,那着蓝衣的,必定是二小姐沈蓝珠无疑。 孙霁忙行礼:“草民孙霁,见过两位小姐。” 来扬州也有小半个月了,如今,才终于见到两位小姐的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丢人啊。 孙霁看到赵小蜂,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的确是我们燕国公府的家奴,今日,实在是让两位小姐,见笑了!还请两位小姐,原谅他这一回……” 沈绿珠笑了笑,“孙先生哪里话,” 又道,“先前的确不知他的身份,家中护卫这才下手重了些,我该向你赔罪。只是……” 沈绿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孙霁,“这燕国公府家奴,怎么爬墙头爬到我这院儿来了?” 孙霁跟在燕国公身边做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会儿也被问得面色有点绷不住。 “奴才,”赵小蜂哭着朝孙霁嚷道,“奴才是来帮世子看的!” 得,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更是丢脸丢到家了! “咳咳咳,”孙霁咳了好几声,好话说尽,沈绿珠才做主放了人:“原是误会,孙先生先带他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治伤要紧。” “多谢大小姐。”孙霁忙拱手应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绿珠和沈蓝珠。 等两人走了,沈蓝珠当即就冷了脸:“都说奴随主人形,姐姐,这燕国公府的下人这般没礼数,这燕国公世子怕好不到哪里去!” 沈绿珠眯了眯眼睛,有些替妹妹的将来担忧了。这边出了一点小插曲,孙霁就不敢逼沈府逼得这么紧了。 如此过了两日,从兴都来的信鸽落在了沈府屋檐。 同日,一只海东青展翅从行馆飞去了燕州。 赵小蜂给他的亲亲世子写了信:“主子,沈家女包美的!极美!比宋怀玉还美!!!” 又过了三日,从燕州来的信鸽也到了。 钟斧钟钺各自从兴都和燕州回了信,将事情弄清楚了—— 消息传回,却是晴天霹雳: 原来金家大郎拖到二十才想起成亲,竟是因为先前准备成亲时,订婚的那个姑娘,也就是他的原配快过门时突然病死了! 金淮序不仅认下了那姑娘,将其牌位接回自家祠堂供奉,还自发为亡妻守制三年! 所以金淮序如今求娶的,乃是继室! 而赵家三郎赵烈,如今不过十四,却是个无法无天的燕州小霸王,性情乖张暴戾,前儿个刚活生生打死一个侍女! 这哪里是什么好婚事? 这两个,分明是火坑啊! 就说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 徐氏哭肿了眼睛:“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们就这样糟蹋咱们的女儿?!” “呸!那金家不是东西,那赵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家大郎情况还好一点,但赵家三郎就实在一言难尽,要是体弱的沈蓝珠嫁过去,岂不是成日受折磨? 妹妹沈蓝珠自小娘胎落了不足,体质柔弱,这些年,可是娇养着长大的。 那赵家三郎赵烈如此残暴,沈蓝珠手无缚鸡之力,赵烈一巴掌岂不是能将沈蓝珠拍死? 沈知府冷着脸道:“咱们绝对不能将绿儿蓝儿推入火坑!” 又道:“我这就给圣上上折子,请求辞官归乡!” 沈绿珠和沈蓝珠往书房走来,听了个正:“爹,娘!” 沈绿珠走进来,看着沈知府:“父亲,这是下下策。” 徐氏忙道:“绿儿蓝儿,爹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跳进火坑里去!” 第5章 这分明,是两个火坑啊1 夫妻俩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两个更难的关要过。 再说燕国公府一行人与金府一行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已经入住了行馆。 只见行馆外,竖起两面大旗,一面燕国公府旗,一面金府旗,两面旗各居一边,正迎风招摇。 只是两边人,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事情,一下子就变了味。 孙霁和齐修回了行馆,当晚匆匆写了信,放飞了信鸽,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各自的主子。 这两日,行馆可谓是十分热闹! 扬州底下的官员及土豪乡绅,纷纷上门拜访不说; 那行馆外,看热闹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两边人马才到扬州第一天就结了梁子,这两天挤在同一行馆,摩擦不断,一副谁也不甘示弱的攀比劲头。 笑话,两家一同求娶沈家女,要是落了下风,丢了燕国公府/金府的面子,丢了各自主子的面子,还不得被人笑死? 在行馆休整三日后,孙霁与齐修,再次代表燕国公府与金府,正式登门拜访沈府。 这一次,与三天前匆匆而来不同,两边人马敲锣打鼓,好不招摇! 一家有女,百家来求也是常事, 可媒婆只是上门说亲,答不答应八字还没一撇,却搞出这么大阵仗,不是在向沈府施压,是什么? 也间接向沈府表明了燕国公与金阁老,要替他们两个儿子,求娶沈家女的决心: 言外之意是—— “沈大人沈夫人,你这两个女儿,不嫁也得嫁!” 横竖不外乎嫁去金府,还是嫁去燕国公府的区别罢了。 下人敢如此招摇,那就是在听主子的话行事。 孙霁齐修领着丁媒婆张媒婆上门时,沈知府早就在花厅等着了。 三日过去,他已经完全缓过了神,淡定非常。 “承蒙国公爷与金阁老看得起绿儿与蓝儿,本官受宠若惊。”沈知府淡定地说道, “燕国公世子与金家大公子皆是人中龙凤,本官断没有挑剔之理,只是——” 孙霁和齐修猴精似的,当即会意,齐齐拱手:“知府大人但说无妨!” 沈知府一脸为难:“内子一时惊喜交加,如今竟病了。” 徐氏病了? 沈知府面露难色:“本官有两个好女,可燕国公只有一个世子,金阁老也只有一个大公子,这绿儿蓝儿该如何与两位公子……内子心中尚未有决断,本官也不好当一言堂。” 说白了,就是沈绿珠该许配给金淮序,还是赵烈? 那沈蓝珠又该许配给赵烈,还是金淮序? 两个女儿脸皮薄,连两位公子面都没见过,这怎么选是不是? 沈知府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喝白脸。 总之,这两门婚事,绝对不能这般稀里糊涂地就应下。 孙霁摸着胡子笑了两声,忙让人呈上自家世子的画像: “前日来得匆忙,请知府大人海涵,这是我家世子的画像,还请知府大人与夫人,及两位小姐过目。” 齐修也不甘落后,也忙呈上早备好的自家大公子的画像。 如今徐氏病着,画像拿到了,也得等两位小姐看完,好好斟酌,好好考虑几天不是? 这可是婚姻大事呢。 将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人打发走,沈知府匆匆回了书房,徐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样?” 沈知府都没来得及看两位公子的画像,先喊外头的亲信进来,关了房门,疾言厉色: “钟斧钟钺!你们带人速速出发前往兴都和燕州!” 又道:“再派一队人,将行馆看住,有任何动静,速速来禀!” 从扬州去往兴都燕州,快马加鞭,一个最快少说也要十五日,另一个最快也要二十日。 沈知府夫妇得想办法拖住赵金两边的人,派人亲自去两地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好下定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绿珠沈蓝珠,同样心急如焚,只等着兴都和燕州传回消息来。 如此过去了五六天,也不能一直将金府和燕国公府的人干晾着,于是徐氏“病”好了。 夫妻俩接见了孙霁与齐修,探了探赵金两府的口风, 又旁敲侧击问了问两位公子的情况。 沈知府夫妇戏演得好,三方“相谈甚欢”,但他们也没松口,说要再去问问两个女儿的意思。 反正先抛铒,慢慢吊着赵金两边人马,拖到钟斧钟钺传回消息再说。 如此又过去了五六日,再过两日,兴都那边就应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沈绿珠如火焚心。 另一边的李府,李策自被亲爹打晕带回来之后,就被李指挥使派人锁在了暗室里,手脚皆被铁链锁住,每日被喂软骨散。 比牢里的犯人还不如。 李策从来不知道,自己家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暗室。 如今十日过去,沈绿珠亦没见到李策前来,哪怕偷偷翻墙。 他一句话都没有。 沈蓝珠很是担心姐姐,几乎日日与姐姐寸步不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沈绿珠,面上再无波澜。 李二郎不是这样的人…… 他可能不是不来,而是来不了。 但,这恰恰是李府、李指挥使夫妇表明的态度—— 他们,不敢再替李二郎求娶沈绿珠了。 经此一遭, 哪怕这一关过去,沈绿珠和李策再在一起,沈府和李府就必定要得罪金阁老和燕国公,里外不是人。 就算她与李策勉强修成正果,将来也会因此事,而心有疙瘩。 沈绿珠摸了摸李策送的那枚龙凤玉佩,面色淡漠地将其放回了匣子里。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沈绿珠轻叹一声,又是痛心又是释然:“是我,与李策,有缘无分。” 求不得,她就不强求,放过自己,也放过李策。 匣子一锁,龙凤玉佩陷入了黑暗之中,不见天日。 院中垂杨柳,条条缕缕如碧丝般垂下。 沈绿珠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快模样,心情极好地坐上了秋千,指使妹妹干活:“妹妹,推高点!再推高点!” 秋千飞得高,荡出去,就能看到墙外的世界。 远处的马车,街上的行人,尽收眼底。 两姐妹玩得正欢,冷不丁身后的垂杨柳遮住的墙头,爬上一个男子,偷窥着那院中两位下凡的仙女。 那男子攀着墙头,看着院中一蓝一绿的身影,眼睛都直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脑子一阵眩晕: 这这这,这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绝色佳人! 只见绿衣女子鹅蛋脸,桃花眼,琼鼻丹唇,颜色艳艳,如同春日树木,充满勃勃的生命力; 而旁边的蓝衣女子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弱质纤纤,有如西子捧心,愈增其妍,我见犹怜。 就在他呆呆地痴痴地傻傻地看着沈绿珠和沈蓝珠时,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咆哮:“汪汪汪!” 一道黑色闪电从远处纵来,一跃就跃上了墙头,嗷呜一声咬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第4章 此事蹊跷! 说罢,李指挥使大步离去,匆匆策马出城。 才出城门五里地,远远地,就看见一队人马迎着夕阳策马跑来。 李指挥使“吁”一声勒马,只见远处李策正纵马狂奔,怀里,搂着一对被束住翅膀正嘎嘎叫的活雁。 远远看见父亲,李策咧嘴一笑,少年意气风发,正是得意之际,纵马何等风流。 他远远朝父亲欢快地招手:“爹!” 李指挥使目色复杂地看着策马奔来的儿子,顿了须臾,才板着脸朝儿子招手:“策儿,你过来!” 李策不疑有他,笑着策马朝他走了两步,父子俩肩并肩。 李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李指挥使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忽地一记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劈晕了! “额……”晕过去之前,李策瞳孔中透着震惊,喉咙中溢出一声来不及发出的,“爹?” 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沈绿珠和沈蓝珠,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两姐妹一时又惊又怕! 她们姐妹俩,连扬州都没出过,燕州兴都,是何等遥远的地方! 燕国公和金阁老,怎么就盯上她们姐妹俩了呢? 书房里,徐氏正坐立不安,问沈知府:“老爷,这是个什么事啊!” 夫妻俩在书房里把燕国公和金阁老的亲笔信看了又看—— 金阁老在信中,先夸了夸沈知府在扬州的政绩,言圣上对其看重云云,扯完同僚之谊后, 才简略地说了说自家儿子的情况: 金家大郎金淮序今年参加春闱,三月放榜时,中了一甲第三名,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 金阁老骂儿子没多大出息,但为人父亲,他今儿个就厚着脸皮,替儿子作保云云。 这自然是谦虚话,有一个当阁老的亲爹,金淮序将来前途能差到哪里去? 再看燕国公的信—— 燕国公则是满篇文字将沈家两个女儿夸了夸,什么温婉动人啦,兰质蕙心啦,总之天上有地下无,连头发丝都夸了一通。 难为燕国公这么个整日行军打仗的粗人,能想出这么多词儿来夸女儿家。 但这封信,对自家三郎,却只有寥寥几笔: 只说燕国公夫人过世早,留下赵烈这么个小崽子,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娘,只盼赵烈早日成亲,好了过世燕国公夫人一桩心事。 故他也厚着脸皮,替儿子作保云云。 这明面上瞧着: 金阁老嫡长子,金家大郎金淮序,年二十,配十七岁的姐姐沈绿珠,倒也相称。 燕国公世子,赵家三郎赵烈,年十四,与十五岁的妹妹沈蓝珠,年纪也相宜。 可是, 放眼整个大周,这金淮序和赵烈身份何等尊贵,就是公主也尚得! 他们怎么就看上,他们沈家的女儿了呢? 扬州与兴都、与燕州,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婚事太差,发愁;这婚事太好,也愁、愁死了! 沈知府夫妇可没想过要拿两个宝贝女儿去攀高枝! 徐氏抬手打他:“老不死的,是不是你在朝上,竖了政敌?” 然后人家拿他们两个女儿开涮? 沈知府一个头两个大。 这时,外边忽通传:“大小姐二小姐到!” 沈绿珠与沈蓝珠手牵手匆匆赶来:“爹,娘!” 徐氏惊得一屁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绿儿蓝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事关自己的婚事,两姐妹怎不着急! 在书房逗留了半日,看了燕国公金阁老的亲笔信和信物,两姐妹才终于确认,这事儿是真的! 两姐妹面色郁郁地从书房回了绿丝院。 将屋里的丫环赶出去之后,两姐妹坐在桌旁,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开了声: 沈绿珠蹙眉道:“燕国公世子不过十四,毛都没长齐,这般着急成亲,此事实在蹊跷!” 沈蓝珠沉吟道:“金家大郎年二十还不娶妻,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他竟肯替未过门的亡妻守孝三年,是不是对亡妻余情未了?” 两姐妹互相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沈绿珠面露忧色:“妹妹,这燕国公世子恐怕不是良配!” 沈蓝珠柳眉一蹙:“姐姐,那金淮序尚不知是圆是扁,再说了,你和李二郎怎么办?” 两姐妹从小形影不离,此刻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对对方的担忧。 提到李二郎,沈绿珠面色微微一变,不由咬住了唇瓣:“金府与燕国公府岂是好相与的?爹娘如此为难,阿策他……” 李府明日,还敢上门提亲吗? 如果不敢—— 入夜,沈绿珠在床上翻来覆去,沈蓝珠伸手抱住姐姐,似知她心中所想,宽慰道:“姐姐莫担心,明日,李二郎肯定会上门提亲的!” 又道:“爹爹和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若是李二郎敢上门提亲,他们就算冒着得罪金阁老的风险,也会答应李二郎的提亲的!” 沈绿珠抓住被子的一角,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二郎,你明日,一定要来…… 如果你不来…… 沈绿珠闭了闭眼睛。 如果李二郎不来,那他们之间,就算了吧。 另一边,徐氏也辗转反侧,与沈知府说着李府明日会不会照常上门提亲的事。 “老爷,如果明日李府上门提亲,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知府也一宿没睡:“答应!怎么不答应!” 他转身抱住妻子:“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去!” 徐氏眼闪泪花,也伸手回抱住了他。 至于蓝儿,虽然还没定下人家,但他们亦是如此选择。 天光大亮。 一府四个主子,都没睡好。 徐氏和沈知府早早坐在了花厅,等着李府上门提亲。 正院花丛边上的日晷,影子又移了一寸。 徐氏焦急地站起来,连连派人去门口守着:“怎么样?李府可有人来了?” 小厮头也不敢抬:“回夫人,没有……” 咚一声,徐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面白如纸。 绿丝院里,沈绿珠站在垂丝柳下,捏紧了手里的一枚玉佩。 “二郎……” 太阳彻底西斜,隐入黑夜。 “夫人,” 沈知府沉着脸伸手将徐氏扶起。 徐氏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大门,抬头看向丈夫:“你也,莫怪李家……” 彼此,各有难处。 “是绿儿与李策,有缘无分。” 第3章 赵烈,金淮序2 夫妻俩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两个更难的关要过。 再说燕国公府一行人与金府一行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已经入住了行馆。 只见行馆外,竖起两面大旗,一面燕国公府旗,一面金府旗,两面旗各居一边,正迎风招摇。 只是两边人,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事情,一下子就变了味。 孙霁和齐修回了行馆,当晚匆匆写了信,放飞了信鸽,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各自的主子。 这两日,行馆可谓是十分热闹! 扬州底下的官员及土豪乡绅,纷纷上门拜访不说; 那行馆外,看热闹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两边人马才到扬州第一天就结了梁子,这两天挤在同一行馆,摩擦不断,一副谁也不甘示弱的攀比劲头。 笑话,两家一同求娶沈家女,要是落了下风,丢了燕国公府/金府的面子,丢了各自主子的面子,还不得被人笑死? 在行馆休整三日后,孙霁与齐修,再次代表燕国公府与金府,正式登门拜访沈府。 这一次,与三天前匆匆而来不同,两边人马敲锣打鼓,好不招摇! 一家有女,百家来求也是常事, 可媒婆只是上门说亲,答不答应八字还没一撇,却搞出这么大阵仗,不是在向沈府施压,是什么? 也间接向沈府表明了燕国公与金阁老,要替他们两个儿子,求娶沈家女的决心: 言外之意是—— “沈大人沈夫人,你这两个女儿,不嫁也得嫁!” 横竖不外乎嫁去金府,还是嫁去燕国公府的区别罢了。 下人敢如此招摇,那就是在听主子的话行事。 孙霁齐修领着丁媒婆张媒婆上门时,沈知府早就在花厅等着了。 三日过去,他已经完全缓过了神,淡定非常。 “承蒙国公爷与金阁老看得起绿儿与蓝儿,本官受宠若惊。”沈知府淡定地说道, “燕国公世子与金家大公子皆是人中龙凤,本官断没有挑剔之理,只是——” 孙霁和齐修猴精似的,当即会意,齐齐拱手:“知府大人但说无妨!” 沈知府一脸为难:“内子一时惊喜交加,如今竟病了。” 徐氏病了? 沈知府面露难色:“本官有两个好女,可燕国公只有一个世子,金阁老也只有一个大公子,这绿儿蓝儿该如何与两位公子……内子心中尚未有决断,本官也不好当一言堂。” 说白了,就是沈绿珠该许配给金淮序,还是赵烈? 那沈蓝珠又该许配给赵烈,还是金淮序? 两个女儿脸皮薄,连两位公子面都没见过,这怎么选是不是? 沈知府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喝白脸。 总之,这两门婚事,绝对不能这般稀里糊涂地就应下。 孙霁摸着胡子笑了两声,忙让人呈上自家世子的画像: “前日来得匆忙,请知府大人海涵,这是我家世子的画像,还请知府大人与夫人,及两位小姐过目。” 齐修也不甘落后,也忙呈上早备好的自家大公子的画像。 如今徐氏病着,画像拿到了,也得等两位小姐看完,好好斟酌,好好考虑几天不是? 这可是婚姻大事呢。 将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人打发走,沈知府匆匆回了书房,徐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样?” 沈知府都没来得及看两位公子的画像,先喊外头的亲信进来,关了房门,疾言厉色: “钟斧钟钺!你们带人速速出发前往兴都和燕州!” 又道:“再派一队人,将行馆看住,有任何动静,速速来禀!” 从扬州去往兴都燕州,快马加鞭,一个最快少说也要十五日,另一个最快也要二十日。 沈知府夫妇得想办法拖住赵金两边的人,派人亲自去两地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好下定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绿珠沈蓝珠,同样心急如焚,只等着兴都和燕州传回消息来。 如此过去了五六天,也不能一直将金府和燕国公府的人干晾着,于是徐氏“病”好了。 夫妻俩接见了孙霁与齐修,探了探赵金两府的口风, 又旁敲侧击问了问两位公子的情况。 沈知府夫妇戏演得好,三方“相谈甚欢”,但他们也没松口,说要再去问问两个女儿的意思。 反正先抛铒,慢慢吊着赵金两边人马,拖到钟斧钟钺传回消息再说。 如此又过去了五六日,再过两日,兴都那边就应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沈绿珠如火焚心。 另一边的李府,李策自被亲爹打晕带回来之后,就被李指挥使派人锁在了暗室里,手脚皆被铁链锁住,每日被喂软骨散。 比牢里的犯人还不如。 李策从来不知道,自己家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暗室。 如今十日过去,沈绿珠亦没见到李策前来,哪怕偷偷翻墙。 他一句话都没有。 沈蓝珠很是担心姐姐,几乎日日与姐姐寸步不离。可是沈绿珠,面上再无波澜。 李二郎不是这样的人…… 他可能不是不来,而是来不了。 但,这恰恰是李府、李指挥使夫妇表明的态度—— 他们,不敢再替李二郎求娶沈绿珠了。 经此一遭, 哪怕这一关过去,沈绿珠和李策再在一起,沈府和李府就必定要得罪金阁老和燕国公,里外不是人。 就算她与李策勉强修成正果,将来也会因此事,而心有疙瘩。 沈绿珠摸了摸李策送的那枚龙凤玉佩,面色淡漠地将其放回了匣子里。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沈绿珠轻叹一声,又是痛心又是释然:“是我,与李策,有缘无分。” 求不得,她就不强求,放过自己,也放过李策。 匣子一锁,龙凤玉佩陷入了黑暗之中,不见天日。 院中垂杨柳,条条缕缕如碧丝般垂下。 沈绿珠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快模样,心情极好地坐上了秋千,指使妹妹干活:“妹妹,推高点!再推高点!” 秋千飞得高,荡出去,就能看到墙外的世界。 远处的马车,街上的行人,尽收眼底。 两姐妹玩得正欢,冷不丁身后的垂杨柳遮住的墙头,爬上一个男子,偷窥着那院中两位下凡的仙女。 那男子攀着墙头,看着院中一蓝一绿的身影,眼睛都直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脑子一阵眩晕: 这这这,这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绝色佳人! 只见绿衣女子鹅蛋脸,桃花眼,琼鼻丹唇,颜色艳艳,如同春日树木,充满勃勃的生命力; 而旁边的蓝衣女子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弱质纤纤,有如西子捧心,愈增其妍,我见犹怜。 就在他呆呆地痴痴地傻傻地看着沈绿珠和沈蓝珠时,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咆哮:“汪汪汪!” 一道黑色闪电从远处纵来,一跃就跃上了墙头,嗷呜一声咬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第2章 赵烈,金淮序1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震破耳膜! 沈绿珠和沈蓝珠吓了一大跳,猛地抓着秋千停下,转身看过去—— 只见大将军死死咬住一个男子的胳膊,将他胳膊咬得血肉模糊! 那男子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啊啊啊——!” 远处的丫环登即跑上来护住两位小姐,同时尖叫起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沈府的护卫提着钢刀飞奔而至,将那男子死死按在地上,大怒:“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偷窥我们小姐!” 沈绿珠面色发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扔给护卫,骤然喝出声:“先把他眼珠子挖了!再送去衙门!” 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 呜呜呜“别别别——!” 那男子瞬间大叫起来,“我是燕国公府的人!我不是登徒子!” 燕国公府的人?! 沈绿珠眉头一皱,眼睛骤然射出如刀锋般的冷光,玩味地扯了扯嘴角:“好呀,竟敢冒充燕国公府的人!先抽他二十鞭!让他长长记性!” 护卫听令,哗啦抽出鞭子,“啪啪啪!” 鞭鞭到肉! “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惊得栖在垂丝柳的雀儿,全都飞走了。 二十鞭过后,那男子如同死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饶是他皮粗肉糙,这个时候也想哭。 呜呜呜,世子…… 奴才好想您啊…… 呜呜呜…… 沈蓝珠吓得躲到沈绿珠身后:“姐姐,这这这,万一他真是燕国公府的人怎么办?” 怯怯地又道:“万一燕国公府的人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不如先将他灭口,抛尸到荒郊野岭,让野狼吃了他!这样,尸骨无存,就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了呢。” “……??!” 那男子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沈蓝珠。 这么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他怎么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哇!” 那男子躺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世子,您快来救救奴才……” “哇哇哇……” 这番操作,直把沈绿珠沈蓝珠都看懵了。 两刻钟后—— 沈绿珠沈蓝珠坐在凉亭里,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男子—— 说是男子,其实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只是个头高大壮实了些。 “哭什么哭!”沈绿珠猛地拍了一把面前的桌子,面色冷若冰霜,“你说你是燕国公府的人,你又有什么证据?!” 那少年郎吓得皮一紧,头也不敢抬,委委屈屈:“我叫赵小蜂!我真的是燕国公府的人!不信,你们派人去行馆问问!” 在燕州,向来只有他打人的份,什么时候有别人打他的份? 呜呜呜,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虎落平阳被犬欺,哇哇哇! 沈绿珠慢条斯理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两位仙女,不是,见两位女罗刹不说话,赵小蜂吓个半死。 猛得想到了什么:“腰牌!我身上有腰牌!” 沈绿珠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搜了赵小蜂的身,果然摸到一枚腰牌。 沈绿珠指尖捏着那枚腰牌,眼中流光一闪。 一个家奴,却被赐姓“赵”,得以与燕国公同姓,可见这个家奴,在燕国公府地位,不低。 “派人去行馆说一声吧。” 半个时辰后,孙霁火急火燎赶来。 座上两位小姐,一个着绿衣一个着蓝衣,既然两位小姐名为绿珠蓝珠, 那着绿衣那位必定是大小姐沈绿珠,那着蓝衣的,必定是二小姐沈蓝珠无疑。 孙霁忙行礼:“草民孙霁,见过两位小姐。” 来扬州也有小半个月了,如今,才终于见到两位小姐的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丢人啊。 孙霁看到赵小蜂,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的确是我们燕国公府的家奴,今日,实在是让两位小姐,见笑了!还请两位小姐,原谅他这一回……” 沈绿珠笑了笑,“孙先生哪里话,” 又道,“先前的确不知他的身份,家中护卫这才下手重了些,我该向你赔罪。只是……” 沈绿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孙霁,“这燕国公府家奴,怎么爬墙头爬到我这院儿来了?” 孙霁跟在燕国公身边做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会儿也被问得面色有点绷不住。 “奴才,”赵小蜂哭着朝孙霁嚷道,“奴才是来帮世子看的!” 得,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更是丢脸丢到家了! “咳咳咳,”孙霁咳了好几声,好话说尽,沈绿珠才做主放了人:“原是误会,孙先生先带他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治伤要紧。” “多谢大小姐。”孙霁忙拱手应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绿珠和沈蓝珠。 等两人走了,沈蓝珠当即就冷了脸:“都说奴随主人形,姐姐,这燕国公府的下人这般没礼数,这燕国公世子怕好不到哪里去!” 沈绿珠眯了眯眼睛,有些替妹妹的将来担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边出了一点小插曲,孙霁就不敢逼沈府逼得这么紧了。 如此过了两日,从兴都来的信鸽落在了沈府屋檐。 同日,一只海东青展翅从行馆飞去了燕州。 赵小蜂给他的亲亲世子写了信:“主子,沈家女包美的!极美!比宋怀玉还美!!!” 又过了三日,从燕州来的信鸽也到了。 钟斧钟钺各自从兴都和燕州回了信,将事情弄清楚了—— 消息传回,却是晴天霹雳: 原来金家大郎拖到二十才想起成亲,竟是因为先前准备成亲时,订婚的那个姑娘,也就是他的原配快过门时突然病死了! 金淮序不仅认下了那姑娘,将其牌位接回自家祠堂供奉,还自发为亡妻守制三年! 所以金淮序如今求娶的,乃是继室! 而赵家三郎赵烈,如今不过十四,却是个无法无天的燕州小霸王,性情乖张暴戾,前儿个刚活生生打死一个侍女! 这哪里是什么好婚事? 这两个,分明是火坑啊! 就说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 徐氏哭肿了眼睛:“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们就这样糟蹋咱们的女儿?!” “呸!那金家不是东西,那赵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家大郎情况还好一点,但赵家三郎就实在一言难尽,要是体弱的沈蓝珠嫁过去,岂不是成日受折磨? 妹妹沈蓝珠自小娘胎落了不足,体质柔弱,这些年,可是娇养着长大的。 那赵家三郎赵烈如此残暴,沈蓝珠手无缚鸡之力,赵烈一巴掌岂不是能将沈蓝珠拍死? 沈知府冷着脸道:“咱们绝对不能将绿儿蓝儿推入火坑!” 又道:“我这就给圣上上折子,请求辞官归乡!” 沈绿珠和沈蓝珠往书房走来,听了个正:“爹,娘!” 沈绿珠走进来,看着沈知府:“父亲,这是下下策。” 徐氏忙道:“绿儿蓝儿,爹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跳进火坑里去!” 第1章 沈绿珠,沈蓝珠 沈绿珠闻言,眼眶一阵发烫,她握住母亲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露出一丝坚定: “娘,我与妹妹长有这样的容貌,觊觎者不知凡几!若爹丢了官,我与妹妹彻底失了庇佑,沦落到外边去,才是更大的灾难!” 常言道福祸相依,上天给了两姐妹惊人的容貌,也带来了这样的劫难。 “姐姐说得对,”沈蓝珠伸手一并抱住姐姐和母亲,哽咽着说, “若父亲没了官身,外边稍有点权势的歹人,都能将我和姐姐踩在脚底下;若他们拿权势压人,父亲又没了官身,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绿珠强忍着泪光:“那燕国公和金阁老,权势通天,若父亲母亲拒了这两门婚事,焉知他们不会寻个由头发难?到时我们全家,恐性命难保……” 这便是不同意父亲辞官,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婚事,毁了父亲的仕途。 更甚者,两姐妹都对自己的处境,拥有超于常人的认知: 若她们没有一个当知府的父亲大人,才是真正失了庇佑! 怀璧有罪。 沈知府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一时心如刀割:“绿儿、蓝儿!” “这……”徐氏捏着两姐妹的小手,一时悲从心来,掩面而泣。 沈知府怔怔地,内心自责无比:“是爹爹无用……” 沈绿珠忙抓住他的手:“爹爹千万千万不要这样说,真是折煞女儿了……” 这些年,她们姐妹二人,能在父亲母亲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已经是恩赐。 说着,两姐妹双双朝父亲母亲跪下,眼闪泪花,给二老郑重地磕了个头! 沈知府夫妇浑身一震! “绿儿!” “蓝儿!” “快快起来!” 沈绿珠抬头,对母亲父亲道:“金家和赵家,只说要娶沈家女,却没指定娶哪一个不是?” 她目光镇定,声音在这书房里骤然炸响:“父亲,母亲,让我嫁去燕州,让妹妹嫁去兴都吧!” “不,不行!”沈蓝珠眼泪汹涌,扯住姐姐的袖子,拼命摇头,“我不能让姐姐代我去燕州受过!不要!不要!不要!” 沈绿珠转身用力抱住沈蓝珠,抬手捧起妹妹瘦弱的小脸蛋,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傻妹妹,你体弱却性坚,那金淮序乃文臣,你去了兴都,才不吃亏,” 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那燕国公世子,乃混世魔王一个,又自小习武,性情暴虐,你若去了燕州定然容易没了小命…… “姐姐不同,姐姐向来身体好,那赵烈不一定能在姐姐手里讨到便宜!” 她用力捏住妹妹的手,“答应姐姐,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 “活着,我们才有再相见的机会!” “好妹妹,答应姐姐……” 沈蓝珠哭倒在沈绿珠怀里,抱着她不肯撒手:“姐姐……” 大女儿向来有主意。 可看着这么懂事的大女儿,徐氏却心如刀绞。 沈知府用力抱了抱妻子,才顶着发红的眼眶上前一步,将两个女儿双双扶起来:“绿儿、蓝儿……” 他身为父亲,便是两个女儿的依靠。 为了两个宝贝女儿,这顶乌纱帽,他也必得好好保住了! “若他们敢伤害我的宝贝女儿,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他们!” 沈绿珠和沈蓝珠破涕为笑,双双抱住父亲:“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绿儿/蓝儿知道的……” 时人的父母,爱男丁多于闺女,但他们的爹爹膝下无子,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两姐妹。 也从来没有委屈过母亲。 他亲授她们以诗书,待她们如珠如宝,胜过世间万千父亲。 一家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外边有小厮匆匆起来:“老爷、夫人!” 只见小厮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两个信筒,递给沈知府,悄然退到外边守着。 沈绿珠和沈蓝珠对视了一眼。 沈知府将信筒里的信抽出来,看过之后,与徐氏及两个女儿道:“看来金阁老和燕国公早已经料定我不敢拒绝他们,如今已经派人前来提亲了!” 说着,沈知府将手中两张纸条,递给徐氏及两个女儿。 沈绿珠和沈蓝珠看过信,一时惊诧至极—— 好家伙,爹爹竟然敢私自拦下金阁老和燕国公的亲笔信件! 其实,孙霁和齐修从行馆扔出去的信鸽,也被沈知府派去的人,拿网兜下了! 除了赵小蜂这个漏网之鱼外。 只因赵小蜂放飞的,是一只海东青。 而那海东青,不归燕国公府管,只归赵三郎赵烈这个混世魔王…… 总之,只要是金府和燕国公府的来往信件,沈知府都了如指掌! 金阁老和燕国公权势的确够大,但是,扬州,是他沈知府的地盘! 强龙,在他这里,甭想压过他这条地头蛇。 他爹不愧为官多年,足够敏锐。 “爹爹,”沈绿珠眨着眼睛,朝沈知府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牛! 沈知府被女儿夸赞,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都是官场混的,谁不是老狐狸了?!” 说着,将两张纸条原封不动放回信筒,让小厮悄悄拿走,重新放归燕国公府和金府的信鸽。 一家四口看过了信,纷纷坐下来商讨此事。 沈绿珠问:“爹爹,那燕国公信中说派赵二郎前来替赵三郎提亲,那赵二郎,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蓝珠亦问:“那金淮序的舅舅是?” 两姐妹决定互换夫婿,也决定应下这门婚事,那一家四口就没有再纠结犹豫,也没有再期期艾艾。 有问题,那就想办法应对、解决! 世间事,事在人为; 人生路,柳暗花明。 沈绿珠沈蓝珠得父亲亲自教导,皆养出一颗七窍玲珑心。 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事,两姐妹不会干。 这两门婚事,不能拒,也拒不了,那就将它们,利益最大化。 况且,金府与燕国公府,已是大周顶级权贵之家,这两门婚事拒不了,那就不妨争一个未来,争一个荣华富贵,争一个锦绣芳华! 三日后,赵烈的二哥,赵二郎赵然; 以及金淮序的舅舅,国子监祭酒邓鹤为,双双抵达扬州。 孙霁和齐修带着媒婆上门说亲,交出两府主子的信物,及两位公子的画像和草帖走了个流程, 下一步,燕国公府和金府,就要正式登门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