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 1. 初见 轩车何辚辚,钟鼓何央央。 贵人新嫁女,纤纤去厅堂。 容欺牡丹貌,华灼明月光。 寄尔长安客,浑然忘明昌。 四月廿七,万事大吉。 徐州府台千挑万选了这么个良辰吉日嫁女,满城锣鼓喧天,送嫁的车队从城内迤逦至城外,以固若金汤得称的彭邑外城被衬得像金丝红线上的一颗土块。 自明昌十九年后,人们恐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 明昌十九年明帝崩,曾被寄予厚望的怀太子薨于明昌十七年,年方九岁的闵帝只得仓促即位,正宝七年,海内九州又为这个皇位刚坐热乎的闵帝挂上了白幡,太后抱着还未断奶的新帝,在未央前殿受群臣参拜。 将近十年的动荡将明帝留下的文治武备糟蹋了个一干二净,两宫外戚、禁内常侍在朝堂上人脑袋打出狗脑袋。 这些天宫帝阙的刀光剑影,只消飞出剑气一点,到人间,就成了能劈山凿海的动静。 天德元年,丹阳太守乞骸骨并请恩旨允其长子袭父职效命如故,上允。 次月,九江太守代子上表请旨嗣业,上允。 天下诸侯从这两封恩旨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帝国的铁桶江山,崩裂出一条微不可查的皴痕。 丹阳太守是太皇太后堂亲,九江太守是太后长兄。虽然根系如此,但向来官秩迁擢夺予,简在帝心,这样大不敬的试探,如今竟能堂而皇之上呈宣室。 江河滔滔如旧,要是有人在江心向下望去就会明白,如果抽走这粉饰太平的水流,其下将露出怎样狰狞的裂口。 - “燕草,走到哪了?”清越的声音从车驾帷幔后传来。 “再走半日,就到虞县了。小姐这就等不及啦?”燕草语带调笑,“且奈得一两日,小姐就能见着郎君了。” “尽是胡吣!哪里学来这等市井腔调,小姐如何听得。”车里那位小姐没个言语,只听身旁随侍笑骂道。 “好了。” 二人停下顽笑。 “燕草进来,山野风凉,当心着了寒症。” 车内随侍卷起垂坠的锦缎,露出簪珮簇拥下一副清隽的面容。 自三日前出了家门,如今已快要行至兖州。云映初自幼长于彭邑,上巳、秋社时节也长随父母兄姊至远郊踏青游猎,每逢出游总是轩盖如云、驺从极盛,向窗外望去,能看到相携嬉笑的游人,和行道外漫野芃芃菽粟中的村郭,无数炊烟从村郭之上兴起,上干西岭料峭晴色。 而今一路只见衣衫褴褛的行者,哪怕路经州县近郊,也只有些破败的屋舍坐落在荒芜的田垄,其中往来人丁多是瘦骨如柴。 父亲不是说,近年来光景好些了吗? 云映初心绪杂乱,早已不似刚出门时欲说还羞的欢欣期许。 她身旁更沉稳庄重的随侍见她默默不语,还以为她年少远嫁,心中不安,便温言宽慰道: “邹家勋爵传世,此番三书六礼妥帖周全,凡事以礼以节,更何况小姐与邹家季子自幼相识,自知其人质同君子,日后必是伉俪相得,何事有劳小姐挂心呢?” 见云映初依然神思不属,随侍转了话题,看向前方的重峦叠嶂: “小姐快看,前方就要到西岭脚下了。” 云映初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远处的山峦果然比在彭邑所看到的高大百倍,其势覆压百里,彤云落日于中穿行,令人见之生畏。 “走了这么久才见到西岭真容,不想竟如此巍然。”云映初叹道。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随侍有心逗云映初多说些话,“当年小姐也曾去荆州外祖家小住,常言荆楚之地奇峰竞秀,只是不知较之西岭如何。小姐可愿讲一讲吗?” 听闻此言,云映初来了兴致:“嗯,若说不同......西岭周遭甚少巨川洪流,而荆楚之地多是绝壁夹江,其上险峰摩云,其下滔滔奔流,若是......”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声音拒她们有些距离,除人声之外还有刀兵霍霍的金石之声。 车队停了。 怎么回事? 身旁随侍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吓了一个寒颤,刚要找来车右讯问一二,便被云映初拦下。 “先让他们探查清楚。” 说话间,有人在车壁上轻扣两声:“少妹无恙?” 随侍拨开车帷,云映初应道:“我无妨。二哥可知前方何事?” 云骧眉头紧锁:“斥候来报,前方有逃亡的流兵,不好说多少人。”话音落地,他才想起来恐怕云映初听了害怕,又找补上,“不过离我们很远,碰不上面,不必惊慌。” 原本徐州太守就是担心一路颠簸,难免万一,于是让次子领亲兵送嫁,谁承想竟这么寸,真叫遇上了。 “二哥怎么考虑?” “虞县距此不到十里,不如快些赶路,到了城内一切好说。” 见云映初点头,云骧再安抚了两句便打马向前。 车队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车内的人却无暇顾及行路带来的震荡。 “流兵怎么会闹到这里来?”一旁的随侍惴惴不安。 “前些日子固县叛乱,豫州太守曾向父亲借兵,前面这股流兵恐怕就是流窜到这里的叛军。”云映初转头拉过随侍的手,“你不要怕,叛军大部只在固县,到这里的至多不过草寇之数,足够应付了。” 燕草年纪尚小,不省得各中利害,自然也不知道害怕,一听说事与她们不相干,便又缠着云映初问起荆楚山水,云映初倒也乐得与她闲话,一来二去,这点波折便被抛诸脑后。 继续平安无事地行进了一段时间,车道旁的景致从起伏的冈峦递变成一片平野,虞县的城墙夹在天地一线间,渐渐地浮现出来。 随侍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看时辰不早,外面山风渐起,她担心云映初下车时被风扑着,正要拿出披风预备着给小姐挡一挡。 ——嗖。 一支羽箭从车队旁的树林中射来,正中云映初所在车驾。 “有埋伏!”随队校尉大喝一声,“结阵,护卫主车!” 刀盾手闻令而动,迅速就位,几乎是同一时间,林中数箭齐发,喊杀震天。 一轮齐射过后,不待稍停,两侧林木中窜出多股披甲人,登时便与亲卫杀将起来。 方才甫一听得弓弩啸叫,云映初心道不好,先拉开车内的叠放的两扇玉屏风,再令身旁吓得魂不附体的二人仆倒,喝令道:“不许起身!” 她俯身向前,耳听得车外刀兵相接,桐油浓郁古怪的味道伴随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伙贼人并非为劫夺财物。 云映初心越来越沉。 车队从头至尾,先头是开路尖兵,尖兵之后是仪仗,二哥率领亲卫扈从拱卫主车,再然后才是漫长的陪嫁车队。 若来人是山贼草寇或叛军流兵,不识得她们来路,只是眼红陪嫁要拦路打劫,也断不会一头扎进亲卫队中厮杀,更何况交兵至此,连嫁妆中瓷器杯盏碰碎之声也不曾听闻,可见不是为金银财帛而来。 不是为财,那便只能是为人。 云映初如今刚过及笄之年,乍遇此事一时间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她使劲握了下拳头,默默告诫自己,生死之事,静以幽者,定而制胜。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何人宁可冒着得罪干净徐兖二州的风险,也要拆了这桩婚事?或者说,云邹两姓之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又会给谁造成系颈之危? 今上年幼,两宫纵其亲争权于朝堂,对地方州府辖制渐弛,这已经不是朝夕之事,断不会因一段姻亲而下死手,即便真是如此,天家有仪,也会明诏天下,禁出王命,但非明帜反叛,天下诸侯安敢不从?更何况较之自立于外的诸侯,父亲对朝廷一向还是恭谨的。 又或许是豫州太守因先前父亲不允其借兵而怀恨在心?如今豫州境内多有不安,豫州太守尚且自顾不暇,为一时意气而树二敌于身侧,断无此理。 那么...... 车外厮杀声渐小,一阵均匀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逐渐覆压上来。 “来者何人?” 云映初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抖。 那是二哥的声音。 虽然云骧极力压制,依然听得出是在强撑仪态。必然是在刚才与歹人交手时受伤了。 道逢不测以来,云映初第一次惊慌到一瞬间不知所措。 一阵金石摩擦响动,像是来人于马上执剑拱手,剑声清越,非百炼神兵无以得臻此境。 “某奉诏平叛,尔等安敢阻道?” 来人语调平缓,声音却阴鹜至极,杀伐之意隐隐而见。 刚刚经历一场恶仗,亲卫本就折损了些,方才此人名号未宣,刀兵先至,竟将余下的亲卫与流兵一并围杀。 休说其不知流兵何许模样,这分明就是有意杀伤云家亲卫。但云骧此时顾忌着云映初,心里虽然深恨这个这个如同算着时辰前来赴宴的不速之客,一时也不好与他硬碰硬,只好先敷衍上。 “在下徐州云骧,今少妹许婚兖州邹氏次子,骧奉亲命送嫁。不想途中竟遇叛军,多谢将军相救。敢问将军姓名?待事稍安,云氏上下愿拜府相谢。” 来人并未理会这一番言辞,云映初只听得马蹄倦倦向前,停在车驾不远处。 “天子诏令,除恶务本,敢有从逆者,格、杀、勿、论。” 但听话音方落,无数佩刀同时出鞘,军士随声呼和。 “将军!不知从逆二字何处说来!我云家世代忠良,高皇帝念我祖上从龙之功,赐爵传家,亦不敢矜功自伐,幸蒙两朝恩泽,授家君太守之任,又奉今上恩许,遣舍妹于归邹氏,但有君命,安敢有违?今日实是遘逢逆害,万望将军三思!他日述功建章,我云家愿为将军请功!” 云骧一人对峙千数训练有素的骑兵甲士,情急之下牵动伤口,说到最后都有些呛咳。他一边试图稳住局面,一边迅速分析起来者何人,为何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 “你不必以云门富贵相胁。”来人哂笑一声,马蹄声再次响起,其声渐远中骤然听得,“动手。” “且慢!” 云骧比旁人都快一步,不待对面甲兵有所动作,即刻转头斥道:“你回去!” 云映初掀开车驾帷幔,起身喝道:“我乃徐州太守云兴之女,兖州太守次子左将军邹逸之妻,婚嫁之约,太后亲许,尔等言必称上喻,如今竟敢违逆御笔,欲戗杀臣妻。青州上下难道不会因为你们而得罪吗?” 身后燕草焦急地轻拽云映初委地的裙摆,害怕地连声轻唤她:“小姐,小姐......” 云映初定了定神,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因为恐惧而发抖。 “尔等不知死吗?” “青州,”云映初咬牙喊出青州二字后稍一停顿,“不知死吗?” 那人策马转身,双眼直直盯着云映初,反手收剑入鞘,拿起立在一旁的长枪,打马上前。 云骧怕他对云映初不利,刚准备动手阻拦,还未动作就被一旁骑兵围夹在当中将他拽下了马。 云映初眼见那人行至近前,心下亦是慌乱害怕至极,强撑着与他对视。 目光所及,只见那人身着精钢细锻的明光铠,许是习武之人身形本就强健,再加上铠甲衬托,眼见他向自己走来,竟如一堵城墙、一脉山岳,威慑之意远胜从前。 虽然早知此人出身不俗,仔细察看之下更是令人瞠目,除铠甲、头盔之上的雕饰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大师手笔,面甲更是细细刻有麒麟纹样,护卫之详尽,只余一双鹰隼般锐厉肃杀的眉目。 来人停在云映初面前方及一丈之地,举起手中长枪。 云骧奋力挣扎,试图前去护卫云映初,但被数个甲士枷持,一时间也无可奈何。 云映初竭力隐藏身体因害怕而不住颤抖。为了行路方便,拜别父母后她便换上襦裙,所幸为御寒披了件齐纨所制的复袍,尚可将双手隐于广袖中,不令示弱于人。 来人写意自如地挑起枪尖,那寻常人手抬肩抗都未必能挪动的破阵神兵,在他手下竟如臂使指。 慑人的寒芒裹挟着杀伐血气,稳稳停在云映初面前一寸,她甚至感受到了林间泥土的馥郁气息。 云映初的步摇绶穗早在刚才的动乱中失了仪制,纷纷从前额垂坠而下,似拟蔽、扇之效。那人略翻枪头,将这些遮蔽缓缓挑至一旁。 云映初恨来人不知礼数,一时气恼下不顾形势深瞪了那人一眼,却见对方骤然挑眉张目。 天光向晚,山风呼啸着迎上此地数千锋刃,令人闻之而慑命。 云映初的衣袍被山风席卷,金丝银线在斜阳下照映灼灼华光。 逆光难辨对方神情,云映初却没来由地觉得那人眉目似乎含笑。 寒光一闪,对方骤然收回长枪。 云映初被这突然的变动吓得踉跄了一步,幸亏燕草在身后支撑才不致失态。 他转身打马离开。 “前方叛兵作乱,小姐千金贵体,不可临险地,还是请回吧。” 声音随风而逝,但见西风漫卷红袍,折杀西岭之上残阳流照。 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随着仅剩的日光一同落下帷幕。 2. 长姐 “晏晏。” 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步履匆忙地走进室内,环视一圈不曾找到她要见的人,便又要出去,迎面正碰上刚刚追过来的侍女。 “晏晏在何处?”女子问道。 侍女一边帮她整理衣裙一边回话:“三小姐在小书房陪着夫人呢,小姐您别着急,这衣服都跑乱了......” “我如何不急。”女子不待稍歇,径直出了院门,沿□□近路,直向小书房去了。 “原本当时我就该回来,谁知这边赶上家里出事,又逢一路叛军作乱。左拖右拖,竟到了今日。我可是她长姐,若不能亲眼见她安好,我非要急死才是。” 侍女忙不迭地宽慰云映褘:“三小姐一切安好,万事都已安顿清楚了,小姐您这个样子,反倒惹夫人和三小姐伤心,还是快定一定吧。” 一路走到小书房门前,见门窗皆闭,云映褘不等侍女前导侍候,自行推门进屋。 “晏晏!母亲!” 云映初原本与母亲在矮榻上闲话,听闻响动,两人转过头来。 “阿姊?” “宁儿?不是说过了晌午才能到家,怎生这便到了。看你这模样,快快过来歇息!” 云映褘与二人一同榻上坐了,连喝两盏母亲递过来的粥茶,拉起云映初的手絮絮说道: “晏晏可还好吗?都怪我来迟了,这一年真叫我等得苦也,你可要万事宽心,婚嫁之事缘由天定好事多磨,如今只待家中顽乐便好,若有心念之物,但说与我知,阿姊尽为你寻来。” 云映初晓得长姊心焦,一边帮她顺气,一边温言回道:“我无事,二哥也无事,阿姊尽可安心。流兵冲撞本是意外,如今一切大安,阿姊不必挂怀。” 云夫人方要开口宽慰二女,却听得外间侍女轻敲两下房门,说大人请夫人去合光厅有事相商,只得先让姊妹二人好好叙旧,不必顾及其他,又叮嘱侍女叫伙房多做些两姊妹自小爱吃的菜肴甜汤预备午饭,都安顿停当后才起身离开。 自云映褘出嫁之后,姊妹间难得相聚,二人顽笑一阵,复又提起去年云映初的遭遇。 “可我怎么听说......不只是流兵之故。”云映褘怕挑起小妹伤心,谈及此事声量都放轻了许多。 云映初轻叹一声:“的确不止因叛军作乱。”她招手示意云映褘再靠近些,附在耳畔将事情原委尽数相告。 “这等混账!”听完前因后果,云映褘惊怒之下大骂出声,“竟敢做出如此罪不容诛的恶事,合该枭首弃市。” 她倾身向前将云映初环在怀中,哽咽道:“幸而你与骧弟都无恙,这笔账容我们日后与他青州细细盘算。” 就这么哭笑一通,心绪倒也自在不少。此事于她们而言是事发突然,但于对方却更像早有预谋,思及此处云映褘想起一事:“晏晏,你当时如何得知对方出身青州?” “其实也不十分确定,当时事态紧急,不容我再行推敲。”云映初执手绢拭去云映褘面上的泪痕,“虽然回家之后得知朝廷确有旨意命那位青州太守的儿子领兵剿匪,但先是流兵劫车,紧接着官兵追杀便至,阿姊不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云映褘点头:“现在看来恐怕是那人纵流兵先行扰乱车队,他随后前来剿灭,如此顺理成章。只是云家与青州素无仇怨,为何要如此行事?” “兖州在北,徐州在南,若云邹二姓结姻,他青州夹在当中岂不觉扼喉掣肘?”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云映初放下手绢,掩袖垂首,若非云映褘与她比肩而坐,看她模样也只觉得是在欣赏木几上的花纹,“诸侯离心已是不争之事,若长此以往,虽说各地州县几路诸侯如今仍俯首关中,可十几年后呢,几十年后呢?” “晏晏......”云映褘听明白小妹未竟之意,不觉愕然。 “如今尚且平和的表象,不过是无数刀尖上的一层蒙皮,迟早是要破的,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云映初抬起头,目光似是穿越亭台楼阙,掠过荒原田野,投向高皇帝筚路蓝缕而至定鼎刻姓的这片浩荡江山。 “届时天下群雄并起,天子失鹿,但掌州郡者必欲裂土称王,以青州之地势,虽丰饶自足,而兵者,得马,得粮,得铁,得丁壮。” 云映初指尖略沾了些熟水,在木几上勾画:“青州向北,有幽云良马场,向西有沃田铁矿。若事如我所料,则其必图之,又怎会允许徐兖二州联手将其闭之海上。” “此之一事,青州所欲,远胜豫州、长安。再者,围堵送嫁车队的甲士,着两当铠,持精铁造环首刀,这是幽云边军惯常的装束,我记得青州太守是有一子封镇北将军,节制幽云边军一部。”她弹去指尖多余的水珠,看向云映褘:“阿姊如今明白为何青州欲致我与二哥于死地了。” “你这......太凶险了,青州若为此,当趁此机会夺你二人性命,事成之后,大可推脱给叛军作乱,家里恐怕也难知原委。”云映褘一阵后怕。 “正是此理,阿姊,我当时也想着恐怕难再相见了。”云映初叹道,“可是不知怎的,那人却转了心意,只分了一队人马将我与二哥并余下人员财帛一同送返彭邑。” “或许,他畏于你称婚事为太后亲许?”云映褘猜测。 云映初同样十分不解:“二哥一早便声明来路,他依旧一意孤行,不像是为此。” “不过,你与邹逸的婚事几时得太后恩许?我竟不知道。” 云映初狡黠一笑:“年初父亲依例上贺表,其中小提了一句我的婚事,堂哥如今任职侍中,他回信说太后听闻此事称善。虽无明旨口谕,也算得太后恩许。” 云映褘听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做出假传圣旨这等死罪,一时不知作何才好:“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此事传将出去,你不要命了。” “本来事由便是他矫诏滥权在先,他难道还敢与我到未央宫对峙不成?这本就是笔糊涂账,既然我如今还留得性命,两厢便都糊涂着吧。” “你倒是看得开。但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否则便是欺我云氏无人了。”云映褘不料她如此泰然,倒放心不少。 “当然不会如此了了。”云映初恨恨说道,“我必与青州算这笔账。” “这是自然。”云映褘见她如同孩提时候生气咬牙,心下自觉可爱,但转念又想起云映初如今悬而未决的婚事,“此事并非只唯我云家之祸,你夫家可有说什么?” 云映初郁郁开口:“事发之时车队里本来就有邹家派来接亲的人,回途上有甲士伴着,不好脱身,待到彭邑,便遣他们去兖州送信。后来两家本已商结此事,待到八月前来迎我,只是兖州先太守——” “我知道,我知道,晏晏不必说了。”云映褘看她神色难过,连忙止了话头。 去年七月间,兖州太守辞世。依礼,其子须侍孝期三年,期间不得婚娶。 云映初与邹逸的婚事,自然也因此耽搁下来。 “姊姊不必为我伤怀。”云映初勉强一笑,“左不过是在家中多呆些时日,我反而自在。” 云映褘试探着问道:“晏晏,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真不介意吗?” 云映初默默良久,方才滞涩开口道:“不瞒阿姊,我又怎会毫不介怀。” 云邹两家是祖父母辈的交情,三代人来往热络,云映初与邹逸自幼相识,早早便定下姻亲,并非仅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实为两心相许。高堂和顺,夫妻同心,本该是上上佳缘,谁承想这般天赐良缘竟波折至此。 “如此说出来倒好些,五内郁结是要生病的,你这般年岁何须深沉寡言,少听夫子说什么‘言有招祸,行有招辱’,在彭邑难道还有人敢定你的罪不成?”云映褘深知云映初从来行动缜密心思深沉,就怕她遇事思虑太过反伤己身。“我记得邹逸听闻此事后遣人稍信,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劝我且宽心,将与父亲商议另择吉日与我完婚。”云映初不由得想起,自儿时两人相识,每次相逢都与他十分投契,前年她及笄之礼方过,两家因事相聚,席下邹逸珍重递上一双玉佩,称欲请椿堂求亲徐州云氏,云映初至今仍记得灯火摇曳中,邹逸执礼相问:“云三小姐可愿垂允?”。 她又如何不愿意呢? 云映褘见她提及邹逸便神思不属,正欲打趣两句,好让云映初松快松快精神,不待开口,云映初便强撑着同她笑道:“不说这些了。虽然此行凶险,但我毕竟也是行至西岭脚下,近看西岭风光不逊于我们当年所见的荆州山水。”遥记西岭险峰巍峨,上多松柏,想来无论冬夏,苍翠恒常,风送烈烈残阳,肖似......云映初蓦然一抖。 “如此,你快些同我说来。”云映褘此时巴不得能来打个岔,让云映初不再拘泥于此番祸事。 只是姐妹二人尚未闲叙几句,外间侍女又来传话,说父亲母亲要她们前往合光厅。 虽不知何事,云映褘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不安定,整顿好自己与云映初的仪容,便一同向合光厅去了。 3. 赐婚 “竖子!” 尚未及合光厅正门,便听父亲在里面一声暴喝,二人心道不好,连忙加紧脚步。 甫一进门,但见云兴盛怒非常,脚下散乱着几张帛书,母亲上前劝他息怒。 “傅翾他是不是有毛病!傅家上下难道就没个知礼之人吗!”这厢尚未平息,站在大哥身后的云骧同样气急,看样子若非父母在场,恐怕要摔杯砸盏了。 侍女自觉闭门退去。 “稳重些,父母面前像什么样子。”云骁虽然同样生气,见此形势不好再惹父母忧虑,只提醒云骧要收敛些脾气。 “父亲,母亲,二位兄长,何故如此生气?”云映褘先向父母见了礼,焦急问道。 云映初尚未随姊行礼周全,便听得父亲唤她上前:“晏晏,去年虞县城外遇见的那伙歹人,为首的可同你说过些什么?” 话方一出口,云兴虑及女儿,为防她不安,又缓和了语气:“无需多虑,我只是稍问一句。” “开始女儿只在车内听得二哥同那人交涉,后恐事阽于危,便欲下车与其对峙,那人自始至终并未同女儿说过什么。”云映初奇怪于事隔近乎一年,又出了什么状况致使父兄盛怒至此。 云骁上前将地下散乱的帛书收好,轻叹一声:“晏晏,镇北将军傅翾平乱豫州,月前入朝奏捷献书,陛下大喜,益封之外,允其自陈所欲何赏......”云骁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傅翾请旨赐婚云氏女。” “傅翾便是那日为首之人。”云骁说道。 云兴怒斥一声,拂袖于上首坐下。 云映初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 “可......可是女儿已有婚约在身,两位姐姐更是早已出嫁,他或许是求云氏旁支女子。” “诏命上书,赐徐州太守第三女许婚傅翾。”天子明诏许婚,太皇太后赐礼,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 “父亲何不同邹家一道上书,陈清缘由,晏晏与邹家次子的婚事虽未完礼,却也是两家过了明路的事情,怎能这般儿戏。”云映褘一向知少妹倾心邹逸,乍闻此事,既觉傅翾见辱云氏,又忧虑云映初恐不得如意。 “你父亲已然向邹家去信。”云夫人说道,“且先都坐下,遇事当静,乱则不成。再如何斥骂,难道能使陛下收回成命?不如商讨此事尚有何处生机。” 云映初心中一团乱麻。 镇北将军。傅翾。太皇太后。邹逸。 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 傅翾为什么要求娶自己?是泄愤?报复?还是别有目的?邹逸可知晓此事了吗?他会如何救我? 她茫然随着云映褘落座。 “父亲将少妹许配邹家,只是看中其人君子之质,为晏晏寻个好归宿。但徐兖二州贯通南北,不可谓不险要,此为怀璧之罪。”云骁讲得隐晦,在座几人却也都听明白了言下之意。 九州歌舞升平中暗藏波诡云谲,诸侯虽仍面北俯首,但怀僭越之心者笔笔皆是,只是不可言说而已。 朝廷与州县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默契,共同粉饰王朝长治久安的幻梦。 “天子当真以为如今仍是明帝在朝,仅凭一纸诏命,便可随意驱遣我云家了吗?” “二哥慎言!”云映褘急忙提醒。 天道宗法在上,殖材兵甲囿之,诸侯纵有不臣之心,一时难有不臣之行。倘若云家当真因此抗旨,这般好的借口,大有人愿意代天讨逆,一则彰显自身无忘天恩,二则侵吞徐州之势。从这彭邑向外看去,豫州叛乱方平,扬州明哲保身,青州更不必多说,届时千夫所指之下,恐怕真是要万劫不复。 云家自祖父辈便奉旨节制徐州四境,传至云兴已历两代,虽说有些积累,断不足以与朝廷相抗。 云骁眉头深锁,思虑良久方才开口:“傅翾欲与我家结姻,或许为着三个缘由,或是想拉拢徐州,好为将来铺路,又或是顺朝中之意,告诫徐兖二州不可妄动,再者便是想要个借口。” 云映初从来不觉此事是为了拉拢徐州,先前傅翾截杀送嫁车队已然与她两家结下梁子,想来那傅翾也不会简单认为,但与徐州结亲便可在来日得徐州助力。 不过朝中两宫外戚倾轧已久,云家当年是得太后亲族提携,大伯母是太后之姑,堂兄三年前得任侍中,亦是太后旨意。青州傅氏则是与太皇太后同出一脉,傅令为太皇太后长兄,其长子依制袭爵外,次子傅翾当年因扫平狄夷有功,先帝恩封武宁侯,食邑八千户。如此看来,云家如今境况,或许是由于朝堂制衡所需,亦或仅仅只是被禁中天家角力的余波无意波及。 至于借口,云映初心下了然,这是最为凶险的可能。若是云家与邹家联手力拒赐婚,无论是否事出有因,都难逃落个抗旨不尊的大罪,朝廷兴兵讨逆顺理成章。镇北将军手握幽云边军,铁骑纵横沙场,只徐兖两地州郡兵马,绝难与之相抗。 只是依照目前形势,云家明面上一向恭谨,行事进退并无错处,绝不至于令朝中侧目,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既然朝廷准其所请,便难保不存以上权衡思虑。 “无论是何等缘由,云家上下不可妄动,我想,不如先上表 托词少妹有恙,得些时日缓和,看青州如何作为,再做计量。”云骁提议。 “儿亦是作此打算,”云映初向上首看去,“父亲不可见罪于朝廷,云家亦不能见辱于青州,但事不可操之过急,至少探明此事究竟因何而起,我们才好打算。儿愿手书一封陈词御前。” 云兴摆手道:“何须你从中周旋。我等下就写奏表,再给你大伯一家去信,他们在长安当比我们远在彭邑知道得清楚,让你哥哥也从旁打听着,我总觉得此事不会简单。” 见云兴与二子商议各项事宜,云夫人走下来宽慰女儿,眼看云映初始终神色倦倦,也是十分心疼。 耽搁半晌已是到了正午,云夫人令几人先去吃饭,如今事多棘手,各人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云映初略尝了几口,便推说困倦离席。云映褘放心不下,也告知父母兄长,跟着一同去了。云映褘知她如今心下烦乱,多说无益,只陪她在小花园中漫步。 又是一年春浓,庭院里花木正繁盛,尤其两棵海棠在风中灼灼如梦,深浓浅淡的花叶随风委地,有些恰巧落到庭下将开未开的牡丹上。 在小花园中转了一会儿,见风物旖旎,心情也畅快了些,云映初反复暗劝自己不必多虑,虽未全礼但她毕竟与邹逸早已定亲,朝堂议论的是江山宗庙,社稷万民,又怎会纠结于一段儿女婚事,纵有种种揣测,也不过是她忧思太盛的缘故,此事必得巧解,她定然会顺理成章地与邹逸完婚,一切还应如当年祝词所赞——琴瑟和谐,喜乐绵长。 - 就这般平安无事地过了几日,云映初有父母兄姊相伴,耐心等待各方回音中又复先前活泼模样,不时邀云映褘去近郊跑马,云映褘也乐得纵她,二人斗赋簪花,常常觉得回到昔年姊妹俱在家中的好光景。 “再过半月多就是端午了,阿姊可留下吗?”小书房里,云映初一边翻阅卷札一边问道。 “本就是要等家中事定才回去,当然要同你一起。”云映褘在一旁分斟醴酒,闻言并不抬头,“更何况,日后你嫁去兖州,二妹在平渡,我在贺城,更没什么机会相见了。” 云映初叹气:“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还不如一辈子在家中。” “你现在倒是念家,我看你见了邹逸可还如此说么?”云映褘笑她。 不待云映初回嘴,便听见屋外传来燕草的声音,云映初放下卷札:“何事?” 燕草一脸兴奋,忙不迭地说道:“邹家公子的回信到了,小姐快去看看吧。” 云映初登时站起身。 4. 邹家 云映初急匆匆地绕过桌案,行动间衣袖差点溅上墨迹,却不及门口又停了下来。 云映褘笑道:“怎么不去了?不是要去看看邹家公子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云映初面色微红,低头走了回来:“我才不去。邹家的信是写给父亲商讨要事的,与我何干。” 此言一出,连燕草也捂嘴偷笑,云映褘更是忍俊不禁,上前挽过少妹的手臂:“那就是我要看,晏晏陪我同去可好?我看看我将来的妹夫都说了些什么。” “阿姊!”云映初面红更甚,半推半就地随云映褘去了合光厅。 到了合光厅却不见父兄,询问之下方知父亲并两位兄长在前院正堂议事。 “听闻是邹家来人了。”侍者答道。 云映褘了然一笑,转头看向云映初:“那我们便在此等父兄回来,可好?” 云映初默默不语,未置可否。一旁侍者却面带迟疑,似是有话要说。云映褘见状觉得奇怪:“可还有事?” 侍者踌躇开口:“大人与两位公子神色不豫,恐怕......” 云映初神色凝滞,询问何故,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焦急。 “左不过就是为着青州生气,晏晏,这里风大,我们回园中等也是一样的。”云映褘也暗觉事有不妙,连忙将云映初劝回园子。 回到云映初所住的甘棠居,二人一等便是半天,连午饭时都未曾见到父兄,直至天光暗淡,园中掌了灯,亦不曾听闻些许消息,向母亲询问,却连母亲也不知所为何事。 “此事多方牵扯其中,稍有差池恐遗大患,难免商议地久些。”春日里气候莫测,傍晚时分刚落了场雨,晚风渐起后,庭院中降下透骨的寒意。云映初挥退了要为她披上外袍的侍女,见她如此,云映褘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袍,亲自为她披上,“晏晏要珍重自身,不可为一时愁绪损害根本。” “阿姊说的是,我们回去吧。” 回屋方才坐定,就见外间来人领着常在母亲身边见着的一位侍女,那侍女向她二人通传道大人与夫人请三小姐去合光厅。 “你可知父母命我前去所为何事?可是为着我的婚事吗?”云映初向那位前来通传的侍女问道。傍晚刚下过雨,加之云映初近来身体不好,云映褘放心不下,也随她一同前往。 “回小姐的话,应当是为此事,邹家遣使来信,夫人想请小姐看完,再问您作何打算。” - 二人进合光厅见了父母,云夫人命人阖拢门窗,守在堂下。 云映初方欲开口。 “这是邹家长子,如今的兖州太守为此事所书信函。”云兴递来两卷帛书,“另一封,是邹逸所写。” 云映初见父亲十分疲惫,似是与人拊案后神思倦怠。她深吸一口气,先展开了邹逸长兄所寄的信帛。 “寒门不幸,先君见背,年来泣涕,礼疏世谊,万望垂宥...... “......窃闻陛下厚遇而赐鸾书,荣贲名门,天恩如此,侄虽在新塘,亦同感泽被。 “......昔者,明公允嫁令嫒,不意遘逢横祸,是以稽迟。侄嗣业以来夙兴夜寐,坐卧无解,唯恐见辱门楣。《礼》云:‘言必先信,行必忠正。’先君在时,常诫之,不敢稍有却怀。 “......青州恃权,言行失度,然两姓之盟,庚帖犹存,但有物议,岂污侄家一门? “......非侄畏与勋贵争衡,实愤其辱及明公,云府世代簪缨,安能僭折斯文,当上表于朝廷,以昭其恶。 “......侄伏请明公暂遣令嫒于归舍下,邹氏上下必以礼相待,俟服除,即令全礼,如此两全。 “......明公大恩,永怀五内,没齿难忘。” 兖州太守虽然同样深恨傅翾无礼,但不愿出头得罪朝廷和青州,却想让云兴出面上表奏明朝廷,此番若朝廷收回成命则全邹家颜面,若朝廷不允,那么天子与青州之怒也只会波及云家一门。 不止如此,邹逸的那位长兄还在信中大言不惭地提议云兴将云映初先行送至兖州,待到邹逸服除之时再行完婚。 云映初读完后大为震骇,又将信从头至尾读了数遍,确认属实之后,心中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羞愤交加,最后只余头晕茫然。 奇耻大辱! 云映褘看她面色由红转白,身形摇晃,暗道不好,连忙上前扶住云映初,伸手拿过兖州太守所书信帛仔细查看。 “禽兽!混账!”云映褘气极,手抖地几乎拿不住这一方锦绸。 云映初看向手中尚未阅览的邹逸所写的那卷帛书,疲惫之下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情。邹家所意已然如此,即便邹逸有心,难道能驳了他长兄的规划? 倘若,倘若他能够...... 云映初想起当年与邹逸一同听夫子授课时,闲暇之余,邹逸合卷感怀:“《中庸》有言:‘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君子有恒,心性刚而不改,不可为时折堕。在朝,则谏君,在家,则睦亲,此二者百难无移。”秋日里日光易逝,其色却融融,映照满庭柔和华光,平添一层暖意,邹逸端坐其中,向她璀然一笑,“谬言见笑了,我只是觉得,君子之心,尤见于微,若小行不谨,又怎能付之以重任。” 华光摇摇欲坠。云映初勉力翻开邹逸所书信帛。 光阴似在此刻凝固了一瞬,晷刻未移,那张纤似浮萍的帛书,从云映初手中飘然落地。 “......为今之计,当依长兄所言方可无虞,六礼完备之前,我当以妹相待,晏晏无虑......” 邹逸。 他或是畏于兄长独断,或是回避青州盛势,又或是不敢复言于天子,言辞絮絮中只让云映初顺从其兄所画。 秋叶纷纷而坠,昔年华光发出琉璃粉碎的脆响。 云映初颓然阖目。 见此情形,云映褘赶紧放下心中激愤前去搀扶云映初。 既然事已至此。云映初吐息几次,缓过神来,扶着云映褘借力站稳。 她整理衣裙,面向上首坐着的父母庄重下拜。 “晏晏,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云夫人方才看过信后就万分生气,心疼女儿竟许配与这么一家不知礼数、全无担当的伪面小人,现下更是担心云映初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正要下去将她扶起。 “父亲,母亲。”云映初抬起头,“此事请听女儿一言。” “坐下说,坐下说,你瞧瞧为这么些混账,哪值得你如此伤神。”云兴见她伤心,本不欲再深谈此事,但云映初执拗不肯,也只好应下来。 “儿欲请父母代为退婚。”云映初喉头僵硬,字句听来却十分刚强,绝无转圜可能,“此外,为保徐州太平,示忠于朝廷,结好青州,稳固四境。” 云映初长拜于堂前。 “儿请遣嫁傅翾。” “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经此一事,爹娘也不愿你进他邹家的门,这些都依你,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一定非要嫁与那傅翾,来日让你父亲在府衙中拣选才俊,婚后以后仍就住在彭邑可好?”云夫人下来将云映初搀扶起来,见她如此模样,不住地掉下泪来。 云映初却连连摇头:“徐州不可抗旨,白白授人以柄。” 云夫人与云映褘将她扶至座位坐下,云兴刚要说些什么宽解女儿,却听云映初率先开口。 “父亲最近可打探到什么关于青州的消息,大伯有回信了吗?” “你且安心歇息,这些有爹同你哥哥们操心。”云兴劝道。 云映初垂首:“朝廷要赐婚,必然是先检点过双方是否婚娶,不至将已有婚约的女子草草许配。其中必有深意。” 云兴拦她不住,只好说下去:“前日你大伯来信,说庆功宴上太皇太后赐酒与诸将,傅翾请赐双份,太皇太后问之为何,傅翾说先前太皇太后允他自陈所欲何赏,他欲求娶徐州云氏女,望太皇太后赐酒留待婚宴所用,太皇太后闻之甚喜,当下便令陛下下诏赐婚。估计也就在这一两日,宣旨的内监就该到彭邑了。” “既如此,当不是陛下对我云家心存不满,只是遂傅翾所请顺水推舟而已。这是好事。”云映初大悲之下强打精神,此时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傅翾历经沙场多年,在朝中也颇有声望,想来不会是为一时意气,草草成婚,只是不知其所图为徐州还是因关中贵族适龄女子审后关系复杂,才挑拣远离长安的云家。”若他真是因为意图泄愤才求娶自己,那也随便吧,云映初无谓地想。 “无论傅翾所行为何,你都不要再考虑了,快随你母亲和姐姐回房休息。你不要将邹家言行挂在心上,明日我便遣使向邹家退婚,你从此与他再不相干。”云兴劝道。 “当然,”云映初也实在是乏力极了,“父亲也不必再抄理这些闲人闲话了,天子既已赐婚,我便在家中安心待嫁,事有不妥之处,让他邹家亲自向朝廷分说吧。”说罢,向父亲见礼后,扶着母亲与长姊,慢慢地走出合光厅。 门外明月高悬,露凝霜重,一路上云映初默默听着母亲的劝慰,她本以为见邹逸信中苟且言辞自己会勃然大怒继而伤心欲绝,可是现在,心里除困倦之外却一片茫然。 罢了,云映初心中轻叹。 5. 领旨 那晚心绪动荡,云映初次日醒来便觉身上乏力,她暗道自己好笑,竟为这么个沐猴而冠的懦弱之人伤心至此,云映褘看她形容憔悴,实在是放心不下,干脆从自己的兰薇轩搬出来与她同住。如此卧床将养了一日,云映初次日醒来,唤燕草服侍梳妆后,在甘棠居廊前坐下。 春深雨重,檐上水珠淋漓成串,似是天降明珠,庭中草木颜色更盛,葳蕤勃发,隐隐蒸腾着泥土潮湿的香气。 云映初神思游离,庭院水气萦绕中,她突然想起去年傅翾拦下她的车驾,用长枪挑开她面前垂绶时,也带着这样的气息,只是多了一层血腥杀气。 时移世易,当初她又怎会想到,一年之后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两人竟会平添这么一层关系。 “小姐,还是回去吧,您本就需要好生将养,再着了风寒可怎么是好。”燕草知晓前因后果,担心云映初情志郁郁之外再添新病,小心劝道。 “我无事,只是屋里闷了一天,想出来坐坐,叫你担心了。”云映初含笑转头,拉过燕草的手,“自从当日陛下下诏,已经过了将近半月,算来宣诏使也快到彭邑了吧。” 燕草听她提起此事,不知她作何想法,只好如实回道:“据说后日便到了,大人令阖府上下明日沐浴焚香,以备接旨。” 云映初再次望向庭院,默默良久,燕草本以为她不再有问,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叹息: “好。” - 后日一早,果然接太守府功曹来报,郡亭驿丞验过匣封传符,传诏谒者及禁中内监已达郡治。 所幸今日云销雨霁,万事尚可从容一些。云兴即令户曹等依照章程,于太守府正堂下设香案,香案之前铺设拜垫,之上依次摆放香炉烛台和金匮,郡丞、郡尉、主簿、诸曹掾史等人早就得了传令,此时均着朝服待命堂下。 府中内院,善仪堂前,上下一干人等也在云夫人的指令下,作好了接旨准备,只待诏命下降。 云映初与云映褘站在母亲身后,只听前院传来的动静,估计已经戒严。 云兴再次确认了一遍香案上所用礼器以及传令锦席预备妥当,僚属班列也已就位,便整理冠服,令郡丞、郡尉随他出正门迎候。 云夫人回身又为两个女儿整理衣冠,让她们不必紧张,仪制如此,依礼即可,免得日后离了她身旁碰上如此情形再不知所措。云映初点头应承,此时前院骤然响起礼乐声,云夫人于是面向堂前众人:“天子降诏,行止当肃。”,见众人礼制无漏,便转过身去安心等待。 仪队行至太守府门,云兴等人躬身延请入府。谒者持符径直进入堂前,在香案东侧立定,身旁捧着天子诏书所在锦函的从吏恭谨地将其奉于香案左上首,随后退回谒者身后。 云兴为首,后续僚属依次排列,跟随云兴进入太守府正堂,面朝香案,垂手肃立。 “伏唯陛下,臣徐州太守云兴率府僚恭迎玺书。” 众人随云兴唱拜声再拜稽首。 待众人行礼完毕,肃立如故后,谒者上前与主书吏共验泥封后开启金匮,取出其中所存诏书,面向堂下众人,朗声宣读: “制诏:《礼》云:‘有国者章善瘅恶,以示民厚。’徐州太守云兴,秉清操以莅事,敷德政以安民,协朕衷也...... “......盖德懋懋官,功懋懋赏,而抚英才,昭明政道,今镇北将军武宁侯,习兵敦武,勇冠三军,克平僭乱,复黎民蒙于圣化,诛宵小免致灾殃,有大捷者,天之所应,朕之所欲,将军著功...... “......擢赏之外,抚其所请,乃颁嘉音。咨尔云氏女映初,淑慎其身,娴习礼度,懿范著于闺帷,令誉闻于乡邑。宜合琴瑟,以辅勋臣...... “......今以徐州太守女云氏映初,赐婚镇北将军武宁侯傅翾。布告天下,咸使之闻。 “......主者施行。” “妾徐州太守之妻郑会,领旨谢恩,遵旨无违。”宣诏内监读完诏令,云夫人率先唱谢。 “妾等领旨谢恩。”云映初随母亲木然叩首。 太守府前堂,云兴率众人三叩九拜接过诏书。主簿上前登记诏簿,待谒者与云兴共同画押后,将诏书正本重新收进金匮。 “天子亲赐令嫒结姻勋臣,大喜之事,某有祝云大人了。”宣诏流程已毕,谒者向云兴道喜。 “岂敢岂敢。舍下略备薄酒,请大人东就。”云兴将宣旨的一干人等引至东侧早已依制备下的御酒金帛。 大礼之后,内院善仪堂前宣旨的内监与云夫人稍作寒暄,他方才多有注意云映初的举止神情,虽然明面上礼数一概周全,但盛妆难掩深思倦怠,形容憔悴。 云家上书其女染恙并非借口推脱,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内监暗忖。 只是不知,如今之疾,是因春夏之交偶感风寒,还是难过于强别邹门于归傅氏。 接旨礼数漫长繁琐,待到送别谒者仪队后,日头已经向西。 太守府前堂迎来送往,事多且重,云兴并其二子忙得头脚倒悬,尚不得空分析今日与谒者交谈中所听闻的朝中只言片语,是否能从中琢磨出未来天下风云所向。 内院虽说少些应酬,一天下来也是人困马乏,云映褘记挂着少妹身体不适,先将云映初硬劝回去歇息,又帮着母亲完处理余下的事宜,这才赶回甘棠居。 云映褘走到正屋堂前,看见云映初斜倚在榻上,手执一卷古扎借着油灯细细阅览。 “今日可是累了?”云映初在榻上坐下,“不如早些睡下,免得添病。” “我不困,让我看会儿书吧,阿姊,我如今决计是睡不着。”云映初叹道。 “那就让人多添两盏灯,免得熬坏了眼睛。”云映褘招手唤来侍女。 灯火炽盛,映着云映初近来略显苍白的面色都有些红润起来。 “今天亲耳听闻旨意,心里是不是还是不高兴?”云映褘也上了榻,与云映初闲话道。 “阿姊,时至今日,我觉得此事无谓于我一己悲欢”云映初合上卷札。 云映褘还以为她是感慨多方势力试探交锋,而她却无端被牵扯其中,被迫作为他人打前站的一枚棋子而感到屈辱悲哀。她知道云映初向来深明大义,为大局计不惜此身,故而请嫁傅翾。但这人之情志,又岂会因诗书之礼、孝义之节而凭空诞生陨灭,若如此,古来就没有壮士断腕一说了:“晏晏,多想无益,父兄与阿姊知道干系,日后一定会再为你筹谋的。” 可云映初却摇头:“阿姊,我非此意。” 她向留出一隙狭缝的窗户看去,此时夜色渐浓,屋内灯烛又盛,隔着裱糊的丝帛,自然望不见窗外分毫。 “去年我行至西岭脚下,一路上见过许多在彭邑不曾见过的景色人事。”云映初语调轻缓,似是陷入回忆,“不只是山高巍峨。我还看到了一望无尽的田野和其中的村郭。 “都说明昌年间如尧舜事,耕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于是太守府中,长安城里就有数不尽的菽粟稻粮,可是如今我亲眼所见,行道旁田舍十室九空,良田撂荒,行人流落。若说是前些年朝廷更迭动荡所致,可是今上践祚已六年余,为何不见丝毫好转?乃至放任诸侯离心,州郡分立。” 她谈到不及一半云映褘就着手挥退了室内的侍者,却不曾打断她的言语,静静听完她所欲何陈。 “所以,当日阿姊问我为何笃定青州傅家会是背后主使,我做将来九鼎离散之言也是因此感怀。 “阿姊,你我是云氏女,自幼养在云府,长于彭邑,食有新稻,饮有甘泉,若说此番言论是为哀民生之多艰,岂不觉沽名钓誉? “我只是想,生民如此,我亦凡俗,又何必自视不群,因等闲困窘而愤懑不能自已。” 云映褘听完她所说,并未出言驳斥,只是默默半晌后,才涩然开口:“晏晏,我知你自幼读圣贤书,得大教化,心性意志非常人可比,可是哪怕你思虑至此,又能如何呢?” 云映初轻笑一声:“是啊,我当然什么也做不到。” “我日后甚至要从中周旋,只求傅翾能够高抬贵手,至少留我一条性命。”云映初木然道。 “晏晏!”听她如此自弃,云映褘再也稳不住情绪,“休要胡说!这是天子赐婚,还是他傅翾亲自求娶,若有不妥岂不是伤了朝廷颜面?他不敢。” “那阿姊替我想想,傅翾为何要向太皇太后求娶我?”云映初自嘲笑道,连日来种种筹算依然不知自身有何值得傅翾图谋。 如若他真是作那小人行径,欲挟持自己来要挟徐州,云映初心中轻嗤,她宁死也不连累亲族。 她想起今日内监宣读的赐婚诏命,字字句句中,替她做主许嫁更似安抚赏赐勋贵珍贵财货,她与那能工巧匠所成天下唯此一件的鸾凤衔日宫灯、云龙风虎纹华绶又有何区别? 四海之内皆为帝家,四海之人自然也为之随意驱遣。 “如今天子降旨,木已成舟,日后倘然如我所料,那便且行且看吧,你我皆非圣贤,望不到如此远处。”云映初起身,“阿姊,明日事待明日再愁。” 6. 亲迎 接下来几日,太守府门庭若市,往来庆贺者不胜枚举,府中诸人忙于预备六礼,各个忙得不得一丝空当,云映初想起去年此时,阖府上下也是如今日一般,为她安排出嫁,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云兴拟好谢恩表,将之交付郡亭驿快马驰奏。回来见了夫人,得知一切具已妥当。当日傅家侍者便持雁及束帛至太守府纳采、问名,云兴郑会夫妻二人依礼授之名籍册。 待侍者返回青州纳吉之后,朝廷监礼便至,三日后青州传讯,称卜得上吉,纳征车队同时启程,傅翾亲兵护送,七日后可达彭邑。 如此热闹,连监礼都笑说太守府堂前纤尘不落地,可见云兴恪敬皇命。 府衙的喧嚣传到内院,震落一片开败了的海棠。云映初坐在甘棠居榻上,窗户未阖,随风而逝的花瓣在她面前悠然飘落。 “傅家的车队今日已经到了城郊,驿中休整之后,明日就来拜府纳征请期。”云映褘坐在她身旁检点着答礼簿册。 “我知道。”云映初正在规整织绣,预备装匣亲迎时带走,“这些章程已经历过一遍,礼数我都知晓,有什么新奇的——我的檀木匣呢?” “母亲着人为你新打了一个,比先前的要好看许多,一会儿我为你拿去。” 云映初于是将手中的织绣重新放进柜中:“今日怎么不见大哥。” “许是府衙事忙?” 云映初本不曾多想,但转头却见长姊神色有些闪躲,奇怪道:“家中何事犯得上瞒我?” “不曾瞒你,确是事多繁忙。”云映褘解释。 “是邹家来人了?”云映初回身继续整理柜中要带走的物件,语气淡然,较之发问更似陈述。 “我早同父亲与长兄说,此事瞒不过你,何苦来哉。”云映褘叹气:“接旨当日父亲就派人携聘金书信向邹家退婚,使者回来后禀报父亲说兖州太守似是不料云家会退婚,要遣族亲同父亲当面分辩。今日邹家使者便到了,父亲不愿见他们,就让大哥将他们礼送回兖州。” 她将手中簿册向桌上摊开,目光一刻未离:“说来也是可笑,这位新任兖州太守,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云家会担着悖逆君上的罪名,折节下就。”言语中偶一抬头,却见云映初手扶箱箧迟迟未动,顿时有些担忧,试探问道,“晏晏,怎么了?” “没什么。”云映初解开柜子上的锁,继续挑拣,“我只觉恶心。” - “父亲。”云骁进入堂中禀报云兴,“武宁侯已在路上。” 云兴此时已经穿戴好朝服端坐堂中,听闻长子来报,便道:“着人告知你母亲和妹妹,你随我前去相迎。” 云骁点头称是。 如今已是六月,一个多月前傅家来人纳征请期,将亲迎正日定在了六月望日,云兴心中存疑,面上仍不动声色,问道为何亲迎之日间隔日久,五月亦有上吉嘉时,来人答曰镇北将军武宁侯不愿族亲代迎新妇,待边关朝中事讫,将亲自迎妻于归。 此时,云骁、云骧立在门东,云兴依仪礼所著,正准备于阼阶正中迎婿,却见门外灯火辉煌,灼灼如烧,连忙派人出门查看。 侍者回报称有甲兵绵延肃立府门前主路两侧,其中兵士皆着幽云边军装束,左手执炬,背身向壁,故而映得街上如同白昼。 远处遥遥传来鼓吹开道声音,长街上导骑渐近,其后幡旗高高垂悬。 车队缓慢前行,直至新郎所在墨车抵近门前,整支队伍令行禁止,如此训练有素。 云兴听见府门外,摈者与武宁侯身侧礼官例行问对,随即摈者入告,云兴依礼请进。 摈者得复出门引入。 只见门外炬火烈烈华光照送,在礼官摈者一干人等簇拥正中,一人着爵弁礼服走来。 这便是武宁侯傅翾了。 云兴父子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朝中勋贵,今日乍逢,果然龙骧虎步、凤举鹰扬,许是因为久在行伍,行止中不觉沾染杀伐威慑。云骁暗暗为少妹忧心,这门亲事本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凑成的,两家并无渊源,傅翾又是领兵之人,之前他也曾风闻傅翾处事,其治下幽云边军悍勇非常,战功赫赫,甚得天子倚仗。 这样的人物,恐怕不好相与。 随摈者唱报,武宁侯于阶下站定行揖,云兴于上回礼延让。 礼毕武宁侯升阶入堂,面北奠雁稽首。 - “翾奉君亲嘉命,以迎云氏,敢请允成。” - 云映初自晌午后就开始梳妆,听女师翻来覆去地絮絮叮嘱仪程。此事她已历过一遭,当时尚有欢欣期许,羞涩难言,如今只觉繁琐劳累。 更何况这桩婚事机缘难辨,不知肇启何从。云映初每思及此都甚是头疼。 熬过日头淹留,吉时将至,云映褘发觉她双手冰凉,正要开口劝慰。 却见前堂执礼侍者趋进,朗声通传道:“前堂奠雁礼成,小姐该出阁了。” 堂前拜别父母后,云映初由随侍扶引出门,云骧依礼在东随行护送。 云映初一路上一直垂首,仪礼有言,女子出嫁当以景衣遮面,以示不彰其色。云映初心中暗道多亏此礼,才免得让人察觉她神情有异。 身侧两步外,武宁侯随她行进速度稳步前行。 去年锋刃相迫,生死一线的恐惧,在堂中见到傅翾的刹那间卷土重来,所幸天色已晚,玄纁深衣交叠遮掩,唯有扶着她的随侍会察觉到她不能自制的颤抖。 出门之后,按制云映初应登彩车,由傅翾亲授登绥,为她御车。 道中灯火极盛,令人炫目,加之云映初本就是一路强撑仪态走到车前,此时双腿已然麻木发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更遑论在不失态的情况下登车安坐。兼着连日来忧思不安,云映初眼前竟泛起层层黑雾,她心中忙令自己镇定,却无济于事。 扶着她的随侍见她颤抖愈剧,心中焦急,从云骧站立角度看不清这边发生何事,大庭广众 之下她又不可违礼相助,此外还恐周遭围观众人见云映初立于车前迟迟不动滋生议论。 正当随侍一筹莫展之际,却见一双手执登绥靠近。 武宁侯伸手扶住云映初右臂,当时便发觉她肌肤冰冷颤抖不住,洞悉情形如此却只是少顿片刻便欲令云映初借力登车,可云映初几乎全部精力都用于维持仪态,此时再难调动丝毫。 随侍见云映初难受至此,心下愈加心疼焦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由于自己要不要违礼相助时,武宁侯从云映初身后扶住她的腰身,爵弁礼服的玄锦广袖倏然垂落,竟似将云映初严丝合缝地护卫其中,随侍连忙缩手,让武宁侯借着这么个难以发力的姿势将云映初稳稳地竖直抱上彩车。周遭人群因清道只得远观,越过灯火只能模糊看清轮廓,因此并未起疑。 随侍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服侍云映初安坐。 武宁侯将登绥交予云映初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云映初本就是因他缘故才至于此,此时为防失态不敢抬头。 武宁侯却未多言,好似方才那一眼仅仅是为了确认云映初尚且安好,便转身登上御位接过辔绳,预备驾车。 随侍缓缓放下彩车帷幔,锦绸垂地后,长街灯火在车内也变得影影绰绰不甚分明,随侍这才敢压低声音开口询问:“小姐可还安好?” 云映初脑中仍然轰鸣,闻言默默颔首,示意随侍不要慌张,二人在车内静坐,直到嫁奁悉数装车,但听礼官唱报,长街持炬甲兵闻令转向,随车队缓缓启程向前。 云映初的陪嫁甚多,装车很是耗费了些时间,她趁此时机调整呼吸镇定心绪,如今已经不似之前的软弱乏力。 “小姐,方才可是累着了?”随侍见云映初缓过神来,音色有些哽咽。 云映初知道此时仍然离府不久,武宁侯就在车前,不好多说,只勉强伸手在随侍手背上轻抚两下:“到驿站再说。” 按制婚仪设在傍晚,她又是远嫁,故而别亲后先要在驿站修整一晚,脱下景服深衣,副笄六珈,换上便于行路的襦裙,次日方才启程前往青州。 “二公子依例随车送嫁,小姐若觉事有不安,可向兄长说明。”随侍担心她仍有不适,小声提醒道。 “我无妨,不必连累兄长担忧。”云映初头脑逐渐清明,叮嘱她,“此事不要让旁人知晓。” “我省得,我省得。”随侍害怕云映初复添忧思,连声应下,“只是君侯......” 方才武宁侯亲自扶云映初上车,是万万瞒不住的,偏又是最为要紧之人,随侍担心她难以解释。 提及武宁侯,云映初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双手战栗不已。 或许因是习武之人,兼云映初状况不济、心中畏惧,登车时即便隔着重重礼服,云映初仍觉从武宁侯双手传来的热度烫得吓人。 此时不宜多想。 云映初暗劝自己。 当自珍重,来日方长。 7. 边情 六礼庄重,不可行乱,不可声杂。 云映初虽在车中有帷幔遮掩,二人也小心谨慎,即便方才的交谈声量极低唯有彼此知晓,此时也不敢多说,噤声默默端坐。 车队稳重迟缓,行至驿站时云映初早已缓过神来,只是一想到御者是武宁侯本人就觉不自在。 云映初透过帷幔模糊看见武宁侯从御位下车与她二哥彼此见礼,随后离开。云骧在车外向她说道:“已至驿站,少妹下车吧。” 云骧历经去年虞县外的凶险,心中本来就对武宁侯十分不满,恨其差点伤了云映初的性命,后来返回家中,听闻父兄从中剖析,方知其事背后竟暗藏着如此幽深交错的算计,于是更加愤慨,即便今年听闻陛下赐婚,也始终不觉少妹会当真嫁与武宁侯,行至今日,虽然囿于礼数行止周全,但背后一面不忿武宁侯其人,一面又为云映初将来担心。 众人接云映初进屋安置。云映初由着燕草她们为自己更衣,但听屋外遥遥传来例行检点器物,整顿调度的声音。 明日她会换上襦裙,弃彩车登为行远路所备的专门车驾,这些流程她去年已经经历过了。 “燕草,秦桑,你们留下陪我。”云映初唤道。 两人称是。 秦桑便是方才车上随侍的名字,先前送嫁兖州,也是燕草与她在车内相陪。秦桑原是云夫人郑会身边的侍者,比云映初年长五岁,自云映初及笄之后便被云夫人派到云映初身边侍奉。燕草则是从云映初儿时便相陪身侧,年纪比云映初还小些。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上不舒服吗?”燕草原是领一众陪嫁侍者在主车队后跟随,待到进屋后才发觉云映初状况不对。 云映初此时无力将事情原委重复一遍,便令秦桑相告,燕草听闻焦急万分,以为她是因先前之事致恙尚未将养好,礼重繁琐乃至复发,刚要请云映初允准她去寻郎中,却被秦桑拦下。 秦桑先是亲去检查门户严丝合拢,无误后走到云映初所卧榻上轻声问道:“小姐可是心存畏惧?” 云映初虽然饱读诗书,但毕竟年岁尚轻,涉世不深,去年又骤然经历这么一遭,秦桑至今仍记,当时血腥死气和兵甲所用的桐油气息自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她们身处其中,躲无可躲,不知夺命的锋刃会不会在下一刻降临,各中煎熬非亲历难以体会。云映初当时眼见兄长负伤受制,后又直面武宁侯,措辞交涉,所受震慑远胜她们二人,事定之后稍稍休整便复安然,如此足以称得上心志不同凡俗。 云映初阖目良久,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堂上相见时,武宁侯身着爵弁礼服,肃立于前,虽不似去年官道上所见装饰,但气度丝毫未改,云映初感觉刹那间流年倒转,自己又回到了虞县城外,武宁侯手中长枪寒芒凛然,残阳照送下红袍烈烈漫卷。 恐惧如同扼喉系颈的丝线,将她悬在生死之间。 后来万幸平安返回彭邑,一年之后又逢朝廷强行赐婚,虽说在婚嫁之前邹家显露出其小人本性于她而言算是好事,但往事经年,不得作伪,人之情系,又怎是说给就给说收便收的,那两封信帛轻比飘萍,云映初抚之却似有千钧重的悲哀。云家此前一向太平,云映初从不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经历如此多干系重大又分外难解的事。 连日周旋劳累,加之心中郁结不安,方才强撑全礼已经耗尽了云映初的心力。 “燕草,燕草......”云映初轻声急唤,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燕草急忙上前,云映初双臂环住燕草,借衣袖遮住面容。 “我不知日后该怎么面对武宁侯。” 燕草既担心又心疼,此时却只能轻抚云映初后背,聊作宽慰。 三人如此默默僵持了一会儿,屋外声响渐息,有人到云映初所在处禀报一切皆已妥当,请她安歇。因见着屋门紧闭,传信侍者只在堂下,秦桑前去代为回复后,又去沏了一壶热汤和一盏熟水,先让云映初饮下熟水平复心绪,再将厚织的绡巾打湿了为云映初敷面,以防明早上妆时引来些不相干的闲话。 待到云映初正式歇下,屋外已是一片寂静,近处堂院屋舍只偶然响起一两句不甚分明的人声,月照千门万户,也照草木千山,城郊零星有鸡犬鸣吠,城外遥岑,山鸟在月摩树冠时,惊飞起来。 第二天一早,云映初收拾停当后登主车启程,武宁侯骑马同行,并未坐车。 云映初在上车的时候余光扫过武宁侯的坐骑,那马匹通身如同墨缎,只额中一道白,肌肉虬劲,四蹄有力,尤为难得的是它沉稳非常,早上人员来往嘈杂,它却如同一副静止的骏马图在武宁侯身侧等待,一声嘶鸣响鼻也无。 去年,虞县外,官道上,武宁侯所骑便是它。 秦桑为她垂下车上障帷,车外随队校尉得武宁侯所令,传报开拔。 - “小姐,我为你再披上件外袍吧。”燕草将云映初的双手阖拢在自己手中,“你的手这么凉,一会儿下车时再被风吹到就不好了。” 云映初默默摇头,已至夏时,风不燥热便是很好,怎么还会着凉。 从彭邑到青州广临,中间历经十日,期间武宁侯恪终礼节,从未与她见面交谈,只每日启程时遥遥得见。云骧按礼进入青州州治后辞别,二哥走后,云映初心中更是不安。 思绪游离中,车队突然停下。 青州太守府到了。 不多时,车门外有侍者问是否已然妥帖,秦桑应后,但听车外礼官唱报,秦桑与燕草便扶云映初下车。 去了障帷遮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守府庑殿顶外门阙,上镌流云,下刻水波嘉禾纹,寓意海定波宁,五谷丰登。府门庄重威严,形制细节与云府大差不差。 云映初由武宁侯引入府门,一路踏过地上所铺青毡。进门经中庭至正堂,云映初与武宁侯对坐案前,共尝三饭,执瓢瓠饮醴,合卺同牢礼毕,云映初复随武宁侯所引,进入新房。 侍女将床铺铺好,在床头撒上枣粟 与桂圆,服侍云映初与武宁侯更衣换上常服后便一同告退,只留秦桑一人在外间待命。 云映初安坐床上,垂首闭目,神色娴静,可再是加上她紊乱的呼吸与难以遏制的颤抖,却更像是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 室内静了半晌。 “你似乎很怕我。” 武宁侯说道。 云映初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调整都无法控制自己声线镇静,万般无奈之下,索性随它去: “君侯龙章凤姿,赫赫武功,夷狄不服教化,残暴如斯,见君侯名号亦望风束手,妾长于深闺,如何不惧?” 武宁侯闻言默然。 傅翾自然知道云映初所陈并非实话,只是其中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讲明白的,他们时日还长,日后他可以细细与她说明。 “当年虞县外惊扰夫人,翾之过也,万望海涵。” 云映初听他提起截杀车驾一事心中怒火顿起,面上依然垂首道: “君侯奉诏平叛,天心所向,功在社稷,妾不敢。” 室内复又陷入广袤的沉默,只余连理枝形错金铜烛台上蜂蜡花烛灼灼,爆了一个灯花,声音本身不大,但在一室寂静中衬得分外热烈訇然。 “我姓傅,名翾,字遐之,日后夫人唤我名或字皆可,不必如此生疏。” 武宁侯突然出声。 云映初只觉疲惫,正要措辞谢这位君侯好意,却听门外传来杂乱的交谈声。 依礼在新婚当夜不可有人接近新房,若新人有事,也只需着外间等待的侍女出门通传。此时有人在屋外喧哗,实在不像是太守府该有的样子。 傅翾果然起身。他眉宇间阴鹜含怒,虽着常服,依稀可见当年翻覆间生杀夺予的模样。云映初悚然一惊。 傅翾走出内室,到外间推开房门,语气沉郁,问道:“何事?” 门外来者却不是旁人,而是甫一入伍便跟在他身边的副将伏寅,他方一见到武宁侯便奉上一扎外裹赤缯的布囊,上泥封盖边郡太守印,插羽檄。 本朝制,边关军报,例行报送标“簿书奏记”封泥盖主将或太守印,其后视军情标“急”、“特急”,而边土沦陷主将阵亡乃至敌寇大举入侵等军情,应在文书囊外裹赤缯,插羽檄,称边关告急,驿卒着赤帻皂衣弛传,见羽檄先传后奏,违者当斩。 “北狄举兵,寇入十三万,分攻天绥、武襄、镇夷、永定,永定尤急,恐已失陷。”伏寅急告,“赤牌传符具已验过,将军何时动身?” “备马,告诉卫队,即刻出发。”武宁侯阅过军报,将其重新装进信囊,立时出门。 方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云映初尚在内室,刚要回去相告一声,让她不必惊慌,转头却见云映初站在门前,向他执礼道:“边情紧急,君侯速去,家宅万安,不必劳心挂念。” 武宁侯深深看她一眼,夜幕四合,云映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最终略点了一下头,旋即转身出了堂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8. 书信 转眼入秋。青州太守府武宁侯所居的堂院里多植桑柞,其中桑树叶片已是逐渐枯黄,常常陨叶,若夜来风起,次日清晨更是见满庭萧索,而柞树苍翠依旧,不过颜色较之夏时更偏赭红,枝叶抱守不移,似是奈不及要斗霜傲雪。 今日天气好,云映初借着和煦的光照,又坐在窗下翻阅记载镇北将军幕府人事财货往来的卷札。 当时羽檄急报,武宁侯当晚便从青州出发疾驰边关,除云映初是事发时就在当场外,辽西侯夫妇并其世子——即武宁侯父母兄嫂,此皆是隔日一早得了舍人相告后方才知晓。 依礼,云映初新婚翌日清晨须着素衣至辽西侯夫妇堂前相拜,行盥馈礼,当时辽西侯已知昨晚边情急报,傅翾已往边关,虽说国事远重于家事,夫妇二人对于云映初这位儿媳,还是觉得自身有所亏欠。 礼成后,辽西侯夫人将云映初留下,宽慰她道:“武宁侯以武封爵,当以武尽忠,我知昨夜临行时你劝他安心国事。你是个好孩子,知道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的道理。行伍之人,自身性命尚不可怀,自然也不得中顾于私,此事不必太过感伤。” 后续又见过兄嫂,一番寒暄后竟至晌午,大家一同用过午膳方才各自离去。 返回堂院屏退众人后,云映初比先前安闲自在了不少,这广临的境况远比她出嫁之前所预料的要好,推敲辽西侯夫妇与世子言行,只当这是一件因着陛下赐婚而显得尊贵些的寻常亲事,并不似有他想。 不过此时尚不能妄下定论,云映初暗道,她自成婚前与武宁侯只有在虞县城外那仓皇的一面之缘,武宁侯功勋卓然,前途无量,朝中欲与之结姻者不胜枚举,按时机推算,当是武宁侯在虞县所见之后不久便决定要向云家提亲。到底是什么促使这位算无遗策,杀伐果决的君侯作此决策,徐州云家到底有什么是他谋划所需呢? 云映初心中长叹,武宁侯久在朝堂,所掌握的信息远多于她,她虽然担忧此事连累父母兄姊,一时半刻却也急不得。 此外......自从云映初得知天子赐婚武宁侯之后,这件事一直就在她心中盘桓。 云家是受了太后的提携,而傅氏一门两侯,俱是与太皇太后的渊源,且不论太皇太后如何看待傅家,太后对于这桩婚事,又是持怎样的看法? 离家之前,她便同父亲说起此项考量,父亲只一味劝她不必理会这些朝堂上的事,自有他们来权衡,云映初当时虽然应下,但心中从未片刻却怀。 燕草与秦桑一直担心云映初因昨夜武宁侯突然离去而有所介怀,现下再看,却觉得云映初似是觉得如此安排十分顺意。 往后几日,除晨昏定省外,闲暇时,云映初逐渐着手熟悉武宁侯内宅相应人事,傅翾临走时为云映初留下了一位长随他身边的舍人,辅助她后续经手诸般事务。 “君侯平日多在边关,或至长安城镇北将军幕府料理政事,军政大事牵绊,甚少返回广临。君侯托小人传话,原本打算成婚之后,携夫人前往长安,只是事出突然,故而未能成行,请夫人稍安,待边事定,便迎夫人往长安长居。”舍人诺诺相告,“君侯临行前命小人将幕府内宅给事一应文书交予夫人。但有不妥之处,劳请夫人垂问。” “有劳了,”云映初端肃回道,“我知君侯素行忠孝,然夫妇之道当思贤思齐也。军机政要难效涓埃,内宅之中尚可得奉高堂,尽孝悌之道,愿闻君侯,万望得允而全妾孝义之念。” 话音方落,堂下舍人似是十分讶异,连面上一向恭谨的表情都皲裂一瞬,复又唯唯称是。 燕草与秦桑听闻此语更是吃惊,只是尚有外人在场不好表露,只等舍人甫一离去,云映初挥退左右,燕草便立刻上前,焦急地问云映初:“小姐为何要让他告诉君侯这些事,明明......” 云映初打断她的话:“明明武宁侯一早就计划好了要将我带到长安,为什么我还要自请留在青州,你想问这个。” 燕草憋了一半,连连点头。 “一乡之地的事情人情就足以难倒一百个老学究,更何况长安。如今两宫争权愈烈,我初来乍到,万事不知,但有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广临山水间自在。”云映初说道。 燕草仍然不解:“都说京华风流揽胜,物华天宝,有君侯相护何至于此,小姐未免多虑了,况且小姐与君侯新婚即别居,这也.....” “大富贵,便有大凶险。我的斤两,我自己还是清楚的,但有万一,我自身尚不足惜,要是连累了家人就不好了。”云映初叹气,“至于武宁侯......” 云映初按了按额角十分头痛地说道:“他护不护我尚在两说,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与他相见。”想来世间之人大多都不愿与曾意图伤了自己性命的人朝夕相处,还要装得相敬如宾。 燕草与秦桑一听此话两两瞠目,但仔细一想前因后果,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其中牵扯甚多,云映初未必能够如愿。 - “夫人,君侯传信至府,府君与太夫人请您一览。”外间侍女在堂下禀报。 云映初合上卷札,接过燕草递上来的信帛。 自武宁侯离府赴边,已历三月余,云映初大婚之时草木正是芳菲鼎盛,如今唯见秋虫黄叶相鸣于庭院。 云映初将信浏览一遍,告知侍女:“拜谢父亲母亲,妾待君侯荣归。” 侍女得复便行礼离开。 “君侯信中与夫人说了些什么?”燕草问道。 “就是说了些近况,待长安复命之后就还家。”云映初重新翻开卷札仔细起来。 “夫人你说这打起仗来怎么耗时这么久,来来回回都将近小半年了。”燕草一面整饬书箱一面与云映初闲话。 “漠北冬日难捱,北狄估计是想借夏日马肥兵壮南下劫掠粮食以备将来,或许也存着顿挫我朝北境兵锋以求冬季太平的念头。先前几封战报不是也说,此次受掠的边境四关,只有永定最急,其他三关只是僵持,可能就是打算牵制边境其他关隘兵力,让其不敢出兵相援,精锐突骑从永定入寇,威胁腹地,好令朝中低头,获取钱帛。”云映 初一边拨算筹,一边信马由缰地与燕草闲聊。 “还好君侯挫扼其阴谋,不然这岁币最终还不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近年来光景可不大好。”燕草说道。 “是啊。”云映初想起当年去兖州路上所看见的场景,不由得叹息。 燕草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问云映初:“夫人当初令君侯帐下舍人回复的话,信中可有提及?” 云映初一想起此事便觉头疼,武宁侯在信中并未就她先前所言正面回复可否,只顺着她的意思冠冕堂皇地絮絮写了些赞誉她仁孝之心的赘言枝辞,最后笔锋一转,说此事容后再议。 不待云映初与燕草抱怨,只见秦桑端着个木匣从外间走了进来,面色甚是喜悦:“夫人,贺城来信。” “阿姊!”云映初惊喜道,“快拿来我看。” 云映初与燕草二人凑在一起,从木匣中取出信帛,摊在桌面上急不可待地读了起来。 “阿姊也是听说边关有失,武宁侯前往调度,担心我在广临境况。”云映初一早就知道云映褘放心不下她,本来打算到了广临便给家里和两个姐姐寄信报安,结果碰上战事,她身份敏感,又是初来乍到,不好妄动,现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家中寄信了。 云映初当下便令秦桑准备丝帛笔墨要写信回复,正当她提笔之时,秦桑在她身边悄悄提了一句:“夫人长姊的信是同君侯的来信一并到的,如若夫人只向长姊寄信而不挂念君侯,府君与太夫人恐怕会有微词。” “我明白,”云映初正在丝帛上奋笔疾书,顾不上抬头:“待我答复长姊之后便向君侯回信,你去帮我再去取一方信帛来。” 云映初给云映褘的回信洋洋洒洒,几欲超出丝帛方寸,写完撂笔,云映初先读了几遍,读到有趣之处不时微笑,读罢,她将两封信交予燕草让她封起来,着人寄出去。 “夫人,”燕草拿着云映初寄予武宁侯的那方信帛,面带犹疑地开口,“您这写得也太冠冕堂皇了,不像夫妻之间的私信,倒像是官文奏表。” “现下我与他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纵然我如是写,难道武宁侯不觉得可笑?”云映初无奈道。 燕草听闻,只默默地将信装袋,泥封盖印。 “不要弄错了。”云映初叮嘱道。 “定然错不了。”燕草回道,“大小姐看到您的来信指不定得有多高兴呢。” 云映初同样心下欢喜。 秦桑虽然不忍扫她的兴致,但毕竟有事要报,只得略等了等,找了个时机上前同云映初说道:“我听闻待君侯返家府君与太夫人欲为君侯设宴洗尘,明日恐怕就会与夫人商议此事。”秦桑深知云映初与这位夫君不甚对付,担心又出现亲迎时的状况,故而提前相告。 “武宁侯不是要先去长安献捷再返回青州吗?长安与广临相隔路遥,应当不会这么早便能赶回来。”云映初不解。 “听闻君侯驰返,当比乘车要快多了。” 云映初默然,略抚了抚秦桑手臂,叹道: “我省得了。” 9. 相见 “昨日入夜前,君侯遣人向府中传话,说是前日已入青州,走新平道,到家就在这一两日了。府君与太夫人方才特遣人来告知一声。” 燕草一边服侍云映初梳妆一边说道。 云映初闭目回她:“嗯,新平道好走,他们脚程也快,估计就在明天。” 本来以为军政大事牵绊,武宁侯怎么也要在长安多停留些时日,结果月前奏捷朝廷后,太皇太后考虑到他新婚便赴沙场,特免了他繁文缛节,待处理完当下的机宜要务后,可立即返家。 不只是太皇太后如此,甚至连太后都曾说过,武宁侯宜携夫人早日返京,镇北将军国之肱骨,陛下尤重,封妻荫子,理之自然。 朝堂上多少年都没有过这样和谐一致的声音了,偶然听来,云映初却觉得心中隐隐弥散寒气,似是有无数明枪暗箭在前路埋伏。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体恤的,云映初心中暗叹,她倒是十分愿意武宁侯为大事计,无吝内宅,镇守边关。 这几日为着与武宁侯相见不再像前两次般狼狈,云映初和燕草秦桑三人一起私下里演练了好几个来回,弄得燕草后来都嘀咕,说她不像是见夫君倒像是见上司。 梳妆停当后,云映初照例前往舅姑处请安,辽西侯夫妇向来随和,每日除非有事相告,晨昏定省从来都允他们应个卯即可,今日也不例外,只谈起武宁侯近日返家的事,他们夫妇二人准备为儿子设宴接风,扫一扫沙场血腥,云映初一般应承下来,坐在上首的太夫人看她这个模样,心里不忍,便推说劳累,让他们各自散了。 回来后,云映初着人开始洒扫堂院,燕草她们时不时地拿着些卷札锦缎之类的东西前来问她是放在外面还是收起来。 秦桑原本在整理云映初的嫁妆细软,看云映初在妆台前单手支颐神色郁郁,借着问云映初这几方刺绣齐纨如何安置的空当轻声提醒:“君侯此行不易,夫人可要为他准备些什么接风吗?” 见云映初闻言抬头,秦桑继续小声说道:“我知小姐心下不痛快,也不愿见武宁侯,任谁经历小姐先前的磨难,也都要说小姐所为所向乃是人之常情。但傅家不比别处,即便是不为着其他,只为了武宁侯能允小姐暂居广临,小姐也要将面上的功夫做好才是,日后也好有说法。” 云映初知道她是为自己考虑,才冒着触她霉头的风险劝谏。她轻抚了抚秦桑的手背,好让她明白自己领她的情,然后叫她把自己的檀木匣拿来,准备在其中挑拣绣纹做些小物件。 木匣里织物极多,都是她自己和家中先前早就备下的,两人翻翻找找,看着各类纹样就能想起某年某月是何缘故将其攒下,恍如昨日重现。 “......这件牡丹芍药是我及笄之前所绣,我本就于织绣一途上不大通,这在其中算是好的了。”云映初笑指其中一件针脚有些粗糙的绣品。 “我看是夫人过谦了,这件明明就很好,”秦桑拣出一匹刺有双雁投林的厚织锦,“双雁栩栩如生,比之少府官织也不差了。” 锦缎之上,两雁一前一后,前者呼唤后者回应,形态神色鲜活生动,一看便知是翻阅无数名画后,精心挑选描本细细誊抄的,绣线颜色递变,更衬得双雁羽毛鲜亮,锦缎左端是一片苍翠繁茂的林木,当中一棵树上托着由树枝搭建的鸟窠,想来此图是取枝繁叶茂,双雁长久的美意。 云映初看向秦桑所指,笑容瞬间凝固,一时心绪翻涌,隔着深秋所着的厚襦外袍依然能察觉她胸口起伏不定,秦桑立即就明白了这件织绣的来历渊源,赶紧告罪,云映初苦笑着摆了摆手,让秦桑不必多虑。 当年她甫一听闻父母计划将自己许婚邹逸,心中高兴,又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满腔欢喜不知向何处安放,突然想起两个姐姐出嫁之前都要自己象征性地准备些绣品作为陪嫁,她虽然素来不喜此事,但面对邹逸,她倒是可以多匀出些耐心给他,这才揣着前所未有的小心认真拿起针线,绣出了这幅双雁投林,母亲看见后也只是了然含笑,不曾戳破。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千秋岁月流换,唯有日月恒常,谁又能想得到往后的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这件绣纹我藏得深,你那时还不曾到我身边,不知晓此事也正常,不必挂怀。”云映初道。 燕草打帘进来,看见云映初如此模样,又发现了这件绣品,想安慰云映初,话到嘴边一时却不知怎么开口,着急地来回转了半圈。 云映初察觉自己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不想在她二人面前落泪,强撑着笑说:“无妨无妨,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就随它去吧,屋里太憋闷了,我去外间坐坐。” 不待说罢就转头准备离开内室。 武宁侯在青州太守府的这方院落,是在迎娶云映初前大修过一次的,尤其是正堂居所,加了许多障帷屏风以及其他的零碎装饰,内室与外间隔档着一座裱着雨中海棠图的金丝楠木屏风,拱门后还有陈留锦帷幔,白日里帷幔扎在两侧,但要想从内室去往外间,还是要绕过这扇价值不菲的屏风。 云映初头脑麻木,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时不察,竟在低头绕过屏风时,撞上来人,好在对方身手敏捷,察觉变故立刻后退了些许,及时伸手护住云映初,不然以云映初与对方的身形差异,恐怕真是要头晕目眩好一阵了。 武宁侯单手环住云映初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准备察看云映初可有受伤。 云映初顿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武宁侯总在她最为狼狈的时候出现,甚至可以说她的仓皇大多都与武宁侯有着直接或间接的缘故。 云映初不待对方有所动作,自行抬头与他对视。 武宁侯见她双眉颦蹙,抬头瞬间两行泪同时落下。 见此情景,武宁侯沉声问对面呆 立着的燕草与秦桑:“发生何事?” 他刚平定战乱从边关回来,身上沙场戾气未销。此声既出,秦桑吓得事现想好要为云映初周全的措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同燕草一同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君侯让她们先下去吧,此事原与她们不相干。妾失仪了,万望君侯见谅。”云映初咬牙稳住声线。 武宁侯闻言只略一停顿,便令秦桑燕草二人退下。 她二人得赦,连忙将床铺上的织绣粗略规整到木匣里,带到外间去了。 等内室无人,武宁侯将云映初扶至床上坐下,尚未开口询问缘由,云映初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情态,执礼问道:“君侯来时可先拜过父母?” 武宁侯不防她有此一问,放缓了语调回答道:“我是从父母院里过来的。” “有劳君侯挂心,方才妾不过是见旧物思及父母兄姊,兼着连日来担忧君侯平安,故而致此,君侯不必在意。” 武宁侯略有皱眉,似是无奈于云映初历来分外恭谨的态度,强行转了话题道:“我已将你遣舍人传的话告知父母,父母知晓你的孝心,令我安心带你去长安。” 云映初:“.......” 云映初:“好。” 武宁侯本以为她又会找尽借口百般推脱,不曾想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种种托词均未能派上用场。 “父亲母亲和兄嫂为君侯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家宴,就在明日。”云映初似是从未抗拒过与武宁侯同往长安的模样,只淡淡提及府中安排。 “来之前我同父母解释过了,时间紧急,家宴以后再说。等下着人收拾你必要的物件吧。”武宁侯说道。 “君侯几时便要动身?”云映初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明日。” 说罢,武宁侯转身出门,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却未曾转身,似是在斟酌言语:“我知你心性并非这般沉闷,其间种种,多有我的不是,来日到了长安,我自会向夫人解释分明,长安幕府内宅唯有你我,兴许你更自在些。” “我在前院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了。”不待云映初有所反应,武宁侯径直走出门去。 武宁侯走后,燕草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向内室望去,见云映初坐在床上愣神,立刻长舒一口气,一边招呼身后的秦桑,一边自己径直走了进来。 “好悬好悬,小姐,君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燕草天真烂漫,心胸也宽广,一点儿也不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没什么,你同秦桑帮我收拾出来贴身的细软,大宗物件一概不用,明日咱们又该动身了。”云映初嘱咐她道,“记得再给父亲母亲写封家书,告知我的去处。” “又要出门?”燕草深觉近几年在马车上耗费的时间比之家中一样不少,“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长安。” 10. 劫杀 云映初坐在车驾上,百无聊赖地遥望天上风云变幻。 深秋的风甚是寒凉,临出门前,武宁侯特意叮嘱将车驾的障帷从春夏所用的细纱,换成双层厚锦,又在车内铺上了狐皮软垫。 车内环境暗淡不便于读书消遣,云映初嫌枯坐无聊,掀起障帷一角,想看一看行道两侧的景致,却见武宁侯骑马在车旁随行,只好又将障帷放下,车内车外,二人俱是无言。 从广临到长安,走山阳道是最平顺的,新平道虽近,但一路上的驿站城池较之山阳道还是少了许多,行道荒凉,若只是武宁侯和他的亲卫自然哪里也去得,此时带着云映初,择路还是稳妥为上。 出了青州,由于取道山阳,便进入兖州境内。武宁侯和帐下亲卫皆是惯于行军,这样安逸的行程对于他们而言不值一提,可云映初不同,连日来赶路早已觉得疲惫不堪,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武宁侯看出她多有不适,命车队在麓驿停留一晚稍作休整。按照原本计划,车队明日应当直达下个驿站,麓驿只是经过。云映初本想感谢武宁侯的好意,却又疑心自己自作多情,武宁侯令车队停留麓驿是另有打算,踌躇之下一直未能成行。 - “天色黑得越来越早了。”燕草在车中卷起一角障帷,看见远山衔日彤云沉降,发出一声感叹。 云映初命燕草拉开障帷,她在车里一路坐得闷,车内暖意太盛,正想吹些晚风清醒下心神。 夕阳黯晴碧,山翠互明灭。远处日薄西山,官道上寒叶寥落,晚风萧索。云映初记起当初在虞县城外的景致,与当今颇有些类似。 武宁侯见她目光遥遥,打马向前:“驿站不及三里,半刻便到。” “多谢君侯......”不待云映初说完,武宁侯却骤然冷下神色,似是侧耳分辩着什么声音。 云映初见他神情如此,有些讶异,方要开口询问,武宁侯却伸手将车窗上的障帷落下。障帷外,云映初听见武宁侯喝令车队停止前进。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异动,然后停车,此间流程与当年虞县外何其肖像,云映初不由得联想到当日的凶险。 但如今可不是她的二哥领徐州太守亲卫护送,这是武宁侯的车驾,执守甲兵俱是身经百战的武宁侯亲卫,云映初想不出世上有何人敢将心思动到他们头上。 燕草与秦桑亦是一脸狐疑,不知晓车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官道外地势平缓,并不似西岭附近多有冈峦,唯有两侧林木或可埋伏,但这秋冬交季的时节,枝叶萧条,且不说何处可以藏身,只是在野地里稍稍站上一时,就要冻得身体僵麻,如何还能伏击呢? 正当她想着,车后方极近处传来短兵相接的铮然鸣响,几乎是同一时刻,车外有亲卫大喝一声:“有刺客!” 似随声而动,周遭立时响起了清脆尖锐的兵器声。 云映初听到车外的动静却丝毫不曾慌张,燕草与秦桑惶疑地看着她轻笑出声。 “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燕草声色颤抖,伸手上前似是要挽住云映初的胳膊,确认她是否无恙。 “我无事,”云映初执袖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痕,“你们难道不觉得此时与去年春日,西岭脚下所遇之事甚是相像吗?” 燕草本来倚仗镇北将军帐下亲卫骁勇无双,即便路遇歹人心中倒也安定,只是见云映初反常发笑,担忧她精神,瞬间慌乱了起来。 “无妨。”云映初压下燕草的手,“镇北将军,武宁侯,朝中肱骨,军中栋梁,他的卫队要是在他亲自压阵之时,还不能扫平区区草寇,我看这长安还是去不去的吧。” 车外刀兵锵然,除亲卫回报消息的声音外,几乎全无人声,从交手过程来看,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来人皆持短兵,身手甚是敏捷不凡,看来是抱着斩首的目的而来。 “夫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武宁侯声名在外,树敌也多,这伙贼人,恐怕来者不善。”秦桑顾忌情势复杂,话并不敢说全。 “当然不善。”云映初漠然道,“你听这外面的声音,锋刃相接时,清脆而不低沉,来人用的是短刀匕首。幽云边军均配精铁戟,骑兵配马槊,皆是重兵,镇北将军亲卫只会所用更好,然而与之交手数回合竟不曾折断,可见不是寻常公官所造,其品质足以媲美少府官铸。” 车外暮色四合,四下里更为幽深,云映初轻声说道:“如今天色已晚,行动配合间沟通不及,劫道之人却未曾慌张,甚至不发一语,足证之训练有素。” “这么好的尖刀,是要趁人不备的时候一击致命的,最好是让武宁侯及其家眷同时毙命当场。”云映初神色淡然,似乎所言之事与她一己的生死安危全无关系,而是言及无关人等闲言琐事,“这些年武宁侯震慑北境,北狄苦之甚矣,若得机会,肯定是想要他性命。只是这里离边地尚远,漠北冬季难捱,不知道北狄有没有这个能力。另外......”云映初略摇了摇头,“武宁侯是傅家的儿子,傅家天生就在太皇太后的立场上。” 秦桑闻言震悚:“这......可是杀了武宁侯,朝中可还有能抗衡北狄的领兵之人吗?” “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认为天子之天下乃我朝之天下。”云映初说道。 车外刀兵渐弱,似乎卫兵是已经控制住了局势,方才打斗时一个贼人也没成功摸到主车附近来,镇北将军亲卫的战力当真名不虚传。 “他们若当真顾忌这江山,投鼠忌器,又怎会默许郡国兵甲逾制,让权内侍而纵其紊乱朝纲。”云映初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武宁侯。 看来事情已经平定了。 云映初正要掀起障帷例行交涉两句,刚伸出手,却听见一声尖啸破空。 “晏晏!” “将军小心!” - 云映初迷蒙着睁开眼睛,马车早已侧翻,她的头方才磕到了马车壁上,似是有温润的水流从上面缓缓划过。 有人用力掀开沉重的障帷,炬火映照下,云映初看向那人的眼睛。 她从未曾 见到在朝中因不动如山难知如阴而有称的镇北将军武宁侯,竟然也有如此慌乱的神色。 挡在云映初与武宁侯中间的是一组足有云映初手臂一半粗细的箭簇,那箭簇从东到西,贯通了整个车厢。 武宁侯伸出双臂,将她从车驾废墟中环抱出来。 既非战时,武宁侯并未着甲,温度透过玄锦,云映初隐约觉得,像极了在家中拜别父母后,武宁侯将浑身颤抖的她抱上车驾的时刻。 温热的液体从云映初额角流过眉骨,武宁侯用袖口将其拂去,艳红的血珠瞬间隐没在玄色的衣袖中。 云映初不禁一笑:“傅翾,你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都要碰上有人劫道?” 武宁侯闻言一愣,随之莞尔:“诚如夫人所言,是翾的不是。” “燕草和秦桑可还安好?”云映初气息微弱,声音并不分明。 武宁侯转头看了一眼,告知她道:“都好。” 不待武宁侯继续有问,云映初用仅剩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襟迫使武宁侯低头:“此事非同小可,恐有官府参与其中,君侯速去,我无大碍,不必受此牵绊。” 武宁侯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已经料理清楚了。”他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厚氅为云映初裹上,随即单手抱住云映初,转身上马。 云映初似是未曾听清他的言语,继续气若游丝地说道:“那箭簇并非寻常规格,按其长短,当配床弩,这等用于攻城拔寨的大型兵械皆藏于州郡兵库,其中干系,君侯当远比我清楚。” 武宁侯微微挑眉,似是讶异于她对军中器械认知颇深。 “来人可有活口?”云映初问道。 “有。到驿站再细审。”他低头轻声与云映初说道:“你不要再劳心了,万事有我。” 云映初本欲再说些什么,却抵挡不住汹涌的困倦,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 再醒来,云映初首先看到的是驿站灯光下,燕草与秦桑缝补衣物的身影。 见她转醒,二人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如何。 当时在车上变故横生,她二人尚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云映初下意识地护在身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因着云映初这么一下,燕草和秦桑倒是比云映初伤势轻多了,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并无其他伤口。 “你怎么样啊,小姐。”燕草焦急得很,眼看着都快要哭了。 云映初心中有事,来不及与她们多谈,确认她二人皆安好无恙之后,便要出去。 “君侯现在何处?”云映初披上外氅。 “许是在前厅有事?”燕草迟疑道,“小姐你刚醒,再有事也要先缓一缓,更何况君侯说了,等他料理好了外面的事就来......” “夫人这是要去哪?”燕草的话还没有说完,武宁侯就从外间走了进来。 燕草和秦桑对视一眼就双双告退,留下云映初与傅翾二人。 “我有话要对你讲,所以即刻赶来,”傅翾隐隐含笑,“只是不知,夫人想对我说些什么?” 11. 阴谋 云映初披着外氅合衣坐下,她的确有许多话要问傅翾,但现在有大事在前,儿女情长的闲话都要往后让让。 “驿站内可有外人?”云映初问。 傅翾走上前坐在云映初身边:“里外只有我的亲卫,夫人但说无妨。” “留下来的活口都吐了些什么?”云映初直截了当地发问。 傅翾似是不防她想问的竟是这个,旋即俨然道:“那些人自称他们得北狄可汗且折邪的命令,前来刺杀我。我看他们的长相口语,的确是北狄人。” “既如此,那他们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床弩?”这样的器具均在州郡武库中由专人保管,更何况它们本身就沉重加之体积巨大难以掩藏,断不可能绕过边关扼防,再一路隐匿踪迹,悄然埋伏到武宁侯必经之路上,山阳道两侧枯枝败叶积了约莫半丈深,那伙人就是事先将床弩藏在其中,待武宁侯亲卫与专注与之交战时,借着夜色掩盖,企图一击得手。 “北狄有没有能造出这样器械的将作大匠?”云映初迫切想要知道。 傅翾知道云映初的言下之意,既感慨于她长算远虑,洞幽烛微,又不愿她刚刚转醒,带着伤还要殚精竭虑,只安慰她说:“这些都是小事,你安心将养......” “君侯。”云映初正色,“我既与君侯结发,事涉君侯怎与我不相干,更何况这天下之事,又岂是装作不知就能万事太平的。若是朝廷闭目塞听,昧心强说海晏河清,黄河就当真不会泛滥改道?田里的菽粟就真的能蔽野接天?边关就会真的烽火不惊?事在人为,我既知此事,若依然任君侯一力相抗,那即便到了长安我也不会安心。” 云映初见傅翾神色复杂,似有欣喜讶然,不待他回复便沉声结论:“这么看来,就是北狄与人里应外合,欲致君侯于死地了。” 云映初抬头与傅翾对视:“君侯可有人选了?” “太后一直不愿与北狄再起干戈,欲效前事,和亲定盟以保无虞。”傅翾语调平铺直叙,“正宝六年我得以出关攘夷,是仰仗太皇太后一力支持。” “近年来,朝堂争衡日烈,天德二年河水徙,三年豫州大旱,仓廪积空,百草无遗。”傅翾语甚沉痛,“同年北狄扰边,次年豫州固县兵甲暴乱,朝廷几无粮可调。” “我朝不可再动干戈,但边军亦不可一日废弛,否则北狄长驱直入,便是旦夕烽火甘泉之危,更无论桑织耒耜,中原沃野岂非膏奉蛮夷?” “太后有他虑。” 傅翾字句沉郁清晰。 然,太后有他虑。 云映初明白傅翾的意思:“太皇太后攥着北军羽林,你手中又有威名赫赫的幽云边军,长此以往,太后岂能安寝。”个中缘由说来话长,当年闵帝崩逝之时,今上年岁极幼,朝中为此言论惶惶,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将闵帝立嗣遗诏压了三日,方才昭告天下,虽然后来只说是为了太常备礼,但是...... “我曾听闻,太皇太后欲立淮南王为天子,后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云映初问道:“君侯可知此事?”淮南王是明帝陈夫人所出,其人恂恂如也,温裕有容,未尝与人争,明帝在时,曾言之柔而无力懦而多悔。 “确有此事。”傅翾当时得到密诏,太皇太后令他领兵一部,扼守函谷,确保非诏无人入关。“但当时我不在禁内,至于太皇太后其中斟酌,细节上所知不多。” “后来太后借口边军兵马所费良多,称国丧期间,应效简朴,曾欲裁撤四境边军,尤以幽云为重,当年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最终却不了了之,虽然此事最为注目,但太后的针对并非仅此而已。” “如今边军辎费,我听说大多并不是太仓所出,而来自于当地,幽云边军几乎自足。”云映初说道。 “除铁器由少府匠作,再送往边疆外,几乎无求于关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傅翾知朝中粮饷早已是左支右绌,不得不默许边军及郡国军自行填补,对此项事宜幽云边军算是过渡得最为平稳。 云映初在心中梳理完现有的情报,对这场刺杀的缘由十分不解,隐晦地询问傅翾:“现今朝堂局势可还平稳?陛下冕旒尚安否?” 九天之下,丹陛之上,那位一无所知的年幼君主,可还坐得稳他的位置吗? 傅翾皱眉:“太皇太后当无废立之心,太后虽不问军政,但姜家在洛阳一带是为郡望,其声势非同小可,朝中御史台亦多有助益,不至于要同我们鱼死网破。” 陛下已经践祚,朝廷内外经过太后多年经营,远比当年好上许多,的确不应当冒着事情败露的风险,同武宁侯过不去。 “君侯,话既然已经说道此处,我便直言了。”云映初坦然看向傅翾,“我家祖辈受太后母家提携,而君侯则效命太皇太后,无论从何说起,你我二人本不该有所牵扯。此前我与君侯所见,唯虞县城外一面,当时君侯几欲置我于死地,为何之后又向陛下求娶,妾不明白其中关窍,还望君侯如实相告。” 兵戈杀伐的戾气在傅翾的眼神中渐次消弭,似有春风拂过料峭的寒冰:“若我说,那日虞县外,我与夫人一见钟情,你可会相信?” 云映初皱眉:“事涉你我两家性命,君侯当以实相告。” “这便是实情,”傅翾神色磊落淡然,不似作伪:“初时,青州与兖州不睦,昔年我北伐狄夷,邹家便在兖州从中阻隔粮草,险些致使贻误军机,所幸最终战事大捷,回朝却逢先帝驾崩,因而未曾与邹家清算。元初四年豫州大乱,姜家本就善于经营地方,立即让先兖州太守与你父亲联名上表弹劾,御史台愤慨非常,豫州太守就此下狱,现任豫州太守便是姜家的门生。” “可这又与你我何干?”云映初不解道。 傅翾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豫州兵乱不止天灾,更是人祸。”他的目光放远,“固县与兖州相近,又有卫所驻扎,朝中已经下令邻郡有粮者须设粥棚接济饥民,固县流民到兖州境内行乞,却被县令搜刮一番后驱赶,致使流民暴动,冲撞卫所,此时邻县县令竟上书郡中称,卫所伙同流民暴乱,请治之。兖州 即刻拟表称豫州叛乱,自身无力压制,向朝廷请兵,同时荆州得太后令即发郡兵扰掠,内有饥馑,外有刀兵,流民不得不反。” 云映初瞠目结舌。 “太皇太后见此事越发荒唐,既言豫州反叛久久难安,即令我前去平叛,我才知晓其中来龙去脉。”傅翾陈述道。 三州军民血膏平野,只为了自身势力拱卒向前。 何其荒唐! “太皇太后暗中命我敲打一下兖州和新任豫州太守。故而我去解固县之围时,碰上了你的车队。徐州与兖州合则通达南北,阻遏东西,你与邹逸的婚事,太皇太后早就知晓,当时曾与内侍称‘徐兖欲悖而国耶?姜欲易沈耶?’” 沈是国姓,太皇太后此言可谓诛心至极。云映初惊觉自己曾经在万丈深渊一侧,茫然不知地徜徉过。 太皇太后想来是对姜家忍耐已极。当时她送嫁的车队已近兖州,邹逸依礼应当在州境等候,傅翾当时应当是计划将她二人一同相殉太后所行。 “那......那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云映初问出了从去年到今日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在虞县外,我与你一见钟情,不舍得你去死了。”傅翾神情庄重,言辞却缱绻。 诚然,云映初如今嫁与傅翾,徐兖舍弃旧谊,也算是全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云映初虽然生长官宦楼台,不能说对种种刀光剑影一无所知,但细究起来总是隔岸观火不甚分明,这种距离,给了她从容冷静的余裕,此时乍一听闻血肉模糊的现实,以及其背后草菅人命的谋算,不觉心寒齿冷,又唾弃自身枉读了些书,之前居高临下的筹算,当真是有愧圣人教诲。 富贵笼中,再怎么反复吟诵“治民祗惧,不敢荒宁”也不过是些无病呻吟而已,真要有所为,得待她栉发风雨之后。 她惨然一笑:“王侯将相,黔首黎民,哪一个不是肉体凡胎,怎么他们死得,我死不得?” 傅翾刚要解释,却看云映初抬手制止。 “今日之祸事,兴许是太后挟私报复,但勾结外敌是大罪,更何况涉及太后,贸然声张难免授人以柄,更加被动。君侯如今作何打算?” 傅翾略一沉思:“既然有北狄参与其中,边境安稳便是首要确保之事。改道朔平,我亲在边关才能放心。” “你还是按计划去往长安,”傅翾安抚道,“我会让亲卫护送,我不在你身旁或许能少些凶险。” “我同君侯一道去朔平。”云映初一字一句地说。 傅翾有些意外:“边境不比彭邑、广临,很苦,你可能受不了。到了长安在幕府无人敢扰你。” “我若不喜扰攘烦乱,当初也不会松口向父母请嫁于你。”云映初站起身来,“我在你身边,太后就少了一个攻讦你的地方,这是好事。” 傅翾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云映初打断。 “君侯不想带我?” 傅翾一愣,继而面上浮现出笑意。 “好,你同我一道去边关。” 12. 朔平 “你为我找匹马来,”云映初向傅翾说道。 车驾在昨夜那场动荡中毁了,此去边关,本就是有要事在身,容不得他们慢慢赶路,再者云映初也不想继续乘车,车中憋闷,骑马虽然迎面冬风刺骨,但视野开阔,心境自然也跟着舒朗起来。 刚开始傅翾还想劝云映初上车赶路,见她心意坚定,也就由她了。 “这个,你拿着。”傅翾递给云映初一样东西,她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较之少府为边军匹配的更加轻便小巧,刀身与刀柄组成了两段流畅柔韧的弧度,锋刃锐利非常,其韧度云映初也是在昨夜领教了的,刀身上有细碎的纹样,不像是匠人锻造时刻意的装饰,更像是原料本身就有的粗犷纹路,她细看锋刃钢料与锻造技法,发觉出此刀的不同寻常。 “这是关外所造?” “昨夜交手后,亲卫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傅翾轻抹了一下刀柄,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刀柄层层桐油膏润下覆盖着一列符号,“这是北狄的文字,刻的是持有者的氏族——呼衍氏,呼衍氏是北狄管理军事的一个贵族姓氏,北狄高级将领多出自其中。” 傅翾将匕首放在云映初手心:“边军制式武器于你而言不太适宜,边关事发难料,不比腹地州郡,难免万一,你拿着这个防身。” - 一路由南至北,长风万里凛凛如割,云天遥暗。初时,云映初还以为是黄沙席卷自天际而来,待她们一行走近再看,那一线天竟然是相交天地的朔平关。 朔平扼守?、岎峡口,两侧山势奇险,关外洨水奔流,洨水之外便通向漠北茫茫戈壁与草原。 临近关口,见守关边军分列两侧,执军礼迎接傅翾。 北风夹杂着砂砾与冰碴,吹刮着云映初的面庞,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傅翾未曾回府邸便直接去巡营,临走前叮嘱云映初好生休息,闲暇时他会带她四处转转。 云映初记得当时傅翾说边地甚是荒凉无趣,军中事务繁多,她未必呆得惯,若有不妥待他回来告知他解决。 “妾又非来此地安逸享乐的,只是为防君侯多一处远在长安的顾虑,所以到此,君侯安心军事如素即可。”云映初当时如是说。 傅翾一笑,只说边市或有些不同于青徐两地的物件,来日一同去看。 送走了傅翾,云映初在府中内院闲逛一会儿,便回去陪着燕草和秦桑一同整理细软物件。 “夫人,你说这将军幕府,怎么能荒凉成这个样子。”燕草刚把带来的衣物铺盖归置到柜中,这幕府也的确萧索,前院来往频繁,人声嘈杂,相较之下更显得后院荒凉寥落。似乎是久不住人了,正堂的架梁上甚至还积着灰尘和蜘蛛网。 “我听人说武宁侯平素就在前院理事休息,后院曾在战时充当过杂事厅,”云映初一边料理床褥一边同燕草闲聊,她还是低估了朔平的寒凉,等到入夜恐怕还要去找傅翾再要一床被子。“咱们又不是来吟赏风景的,君侯一住就是这么多年,我难道就住不得了?若哪日边地生活也能同彭邑一般,那天下恐怕是真的千秋太平了。” 边关军政果然繁忙,或许兼着冬季北地夜幕更长的缘故,云映初总觉得几近定昏,傅翾才带着边地夜间的凛凛寒霜踏进堂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室内灯烛映照下,傅翾锋锐的眉目柔和了许多。“军中事多,你何必等我。” “又不累。”云映初放下手中的书卷,傅翾府中没有闲书,她翻遍各处才找到一套孙子兵法聊作消遣。 “可后悔了?”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为她披上外袍,“边地风凉,你自己要小心保暖。” “后悔什么?我难道还会认为朔平会繁华得如同天子脚下不成?这已经很好了。”云映初斜了傅翾一眼。她所说确是出自真心,朔平并非只有边军驻扎,朔平城内市井俨然,烟火景象并不异于其他地方,只是较之彭邑、广临,要冷清一些而已,想来是历经数代建边郡,安边民的功劳。 见她如此神色,傅翾倒是分外欣然,处理积压军务所带来的困倦一扫而空。 “那朔平也不至于像你一开始想象的那般荒凉。”傅翾应了她的打趣。“明日我带你去边市上转一转。” 行伍中人五感敏锐,傅翾方觉有暖光闪烁,低头一看,原来是云映初把那把匕首同丝绦玦珮一同系在了腰上。 “怎么把它放在这。”傅翾失笑,他上手轻抚匕首的皮鞘,“你会用吗?” “不会。”云映初有些赧然,她自幼虽然娴熟诗文,为了和兄姊一同在城郊撒花儿,御马之术也不错,只是这武功上她的确一窍不通。 “我教你。”傅翾将匕首从云映初腰带上解下来,指尖轻挑,慑人寒光就从厚实的牛皮套中迸裂出来。 傅翾从云映初身后绕过,用他的右手包裹住云映初的右手,将匕首放进云映初的手心。 “匕首是短兵,这把尤其轻巧,你力量不够,不要与重兵交锋。”傅翾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是重兵?当年虞县外,君侯挑开我头上步摇绶穗的那杆长枪算不算重兵?”云映初回头面带娇嗔地直直望向傅翾的眼睛。 傅翾一愣,连忙含笑告饶:“翾当时不知是夫人驾临,多有得罪,晏晏可愿恕我?” “云家的名籍册上难道连我小字也一并写了吗?你是从何处知道我小字晏晏的?”云映初奇道。当时在山阳道遇袭时,她就隐约听到有人急唤她小字,当时事多紧急不及发问,现在终于有时机了。 “此事我之后再说与你。”傅翾狡黠一笑。 傅翾右手稍稍用力让云映初握紧匕首:“这样是正握,若情势已然焦灼,需要正面接敌直刺时,宜用此。” 说罢,傅翾又将匕首调转朝向:“这样是反握,你力气稍小,这把匕首刀柄又带弧钩,这个握法是最合适的,比之正握更难脱手,也不易被交手之人夺取,警戒时还可将其隐于袖中,不易被发现。” 他带着云映初的手指突然卸力,匕首随之滑落到云映初掌心,傅翾将闪烁着凛然寒光的锋刃夹在云映初双指间, 做了个肖似剑诀的手势:“这是夹握,若有把握一击毙命,可用之割喉。” 傅翾握着云映初的手比划了几个割刺挑砸的技法,一连串动作下来,云映初在他怀中竟不觉朔平孟冬北风惨栗,甚至有些燥热。 “学会了吗?”傅翾笑问道。 云映初坦陈:“若只这么一会儿我便能融会贯通,那我可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还在这幕府后院闲住什么,不如让我去你帐下做个先锋官吧。” 傅翾朗然大笑。 “君侯现在能说到底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小字了吗?” 听闻此语,傅翾含笑起身,到外间取回两个信囊,那信囊云映初认得,是青州太守府的样式。 难道真是云府名籍册中存录,傅翾带来的是问名后的抄本?云映初暗想道。 待傅翾走近,云映初这才看清上面已经破损了的泥封,那泥封上印的章,竟然是她的。 云映初突然想到,当时收到阿姊与傅翾的来信后,由于两封信同时送达,她写好回复阿姊的信,又在秦桑的提醒下,给傅翾回了一封冠冕堂皇的废话。她仍记得命燕草送给专人寄信时特别叮嘱过她不要把两封信弄错了。 谁知她不只是把两封信弄错了,更是把两封信同时都寄到了傅翾那里。 燕草这小丫头,办事竟如此得不牢靠! 傅翾见云映初神情变了又变,面色也染上桃红,就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事情的原委,只笑语盈盈地向她说道: “有劳晏晏体谅我边关苦寒,一封家书犹嫌不足,于是一口气寄了两封过来。” 云映初禁不住他如此调侃,登时就要上前抢夺两封信帛,只是她与傅翾的身手不可同日而语。傅翾将两方信帛转到右手中,腾出左手搂住云映初的腰,防止她动作激烈间失了平衡摔倒。 “那是我写给我阿姊的!”云映初嗔道。 “我开始还以为是父母兄长寄来的,毕竟夫人当时冷若冰霜,眉目含笑间就距人于千里之外,不大可能肯写信给我。”傅翾抽出其中一张信帛,隐约可见其上字迹堆叠,便知写信之人当时是如何絮絮详写唯恐不得尽,而另外一张留白极多,更像是礼仪往来中,不得不应付的差事,“结果我竟然收到了两封夫人的亲笔信,其中一封竟还是如此浓笔家书,真是意外之喜,可谁知不等我高兴几时,摊开夫人所写信件,却发现是寄错了,寄给我的那封依然是寥寥几笔,真是比我父亲上书天子都要客气。” 傅翾故作伤感地长叹一声:“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云映初终于趁他不备抢回两张信帛,又是心虚又是愠怒地说道:“谁让你私拆我写给阿姊的信,当时你在虞县外吓得我几乎认为就要命丧当场,连亲迎礼时再见你都觉畏惧,你难道还想让我同你温言相叙?” 傅翾从她身后环抱过来,轻声说道:“今后再无此事。我爱重你,远甚于我之性命。” 云映初闻言默然。 良久,她转过身,双臂环住傅翾的脖颈,面颊隔着体温贴上傅翾的脉搏,无言应下他所许的誓言。 13. 关市 一转眼,云映初已经在朔平住了将近月余。 她们来的时候不巧,正赶上入冬,云映初好生适应了一番朔平的气候,幸而不曾生病。 傅翾信守承诺,在处理完军务之余,时常也陪着云映初在朔平城内四处走走,云映初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傅翾也乐得由她。 只不过傅翾虽有此心,但军务毕竟繁杂,二人时常至晚方才见着一面,次日清晨,往往不待云映初醒来,傅翾便已经前去巡营了。 早秋时,天绥,武襄,镇夷,永定四关战事方平,现在刚好赶上战后第一次复开关市,云映初记得早起时傅翾曾与她说,边关冬市戒备最严,开放时期既早且短,不似春秋时节,每月初一十五般繁荣。 为防北狄人趁着洨水结冰偷渡而来,朔平内外较之平日更为壁垒森严,往来盘查更细,今年不仅是大风大雪年,北狄更是在夏日里与他们交兵一场,想来北狄人这个冬天不好捱,为防边关不稳,除案牍劳形外,傅翾每日要早晚两次亲巡各处要塞哨口。 云映初不欲他为自己分心,只说军机政事为要,自己只在亲卫陪同下略看一看,让他不必牵挂。 冬季关市只开十月与十一月,现下已是十一月中,按照以往的惯例,冬市减缩,再要关内关外互通有无就要等到来年春日了。 今日是关市开放的最后一日,晌午过后,云映初本欲在亲卫的陪同下最后再去关市转一圈,却被傅翾拦下。 “午后我同你一起去。”二人难得能一同用过午膳,往常傅翾多在前厅或是营中草草解决。 “你今日难道没有军务要处理吗?”云映初有些疑惑,“关市我前日已经去过,身边又跟着亲卫,平日里的军政机宜就够你费心的了,何苦又来操心这些小事。” “这是今年最后一天开市,为保万全本来就是要去边市巡查一趟,刚好也能陪陪你。”傅翾说道。 “我知你意,也望能多些时日只你我二人间虚耗,只不过‘不为爱亲危其社稷,故曰社稷戚于亲’,我可不愿在你心中与军政大事相扞格。” 听云映初这一番严词正论,傅翾不禁轻笑出声:“今日确实是军中无事,真论起来,倒该说是我为了边防不出纰漏,竟然连之前应许陪你前去关市的许诺也要潦草搪塞,还要再兼着一项巡查之任。” “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那种为了内宅殊色疏忽政事的荒唐浪子吗?”傅翾含笑啁谑。 云映初见他神色轻快,也存心与他顽笑:“嗯,要是镇北将军武宁侯定然不会如此,可倘若是傅翾......”云映初故作意难言宣。 “傅翾又待如何?”身旁傅翾笑意更深。 “若是傅翾,可便难说了。”云映初略一停顿,笑语调侃道。 说完,她见傅翾起身向她走来,正要离席躲避,尚不及两步便被他抱了起来。 傅翾贴在她耳旁轻声道:“我竟不知夫人如此看我。” “君侯难道要将罪名坐实吗?”云映初推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 下一刻,却听堂屋外燕草来回复云映初,说去关市的车马已经备下了,问她几时动身。 云映初轻巧跳出傅翾的怀抱,出门告知燕草这便出发。 - 坐车到了市楼下,虽然一路上所见大小关口哨所不知凡几,因着有傅翾这么个会喘气的令牌在侧,云映初一行从未遭到盘查。 关市分为三块区域,紧挨着朔平边军营地的是官市区,朝廷与军队通过官方途径交易战马铁器均在此地完成,这里也是守卫最为森严之处,云映初乘车过时,只见外间街道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巡逻士兵更是常见,此外全无寻常集市应有的堆山码海的货物,和往来叫卖比货的货商与买家,两旁军帐层层,极偶尔有人进出,倒是不拘汉胡,不过观其装束,当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 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官市与民市的分界卡口,关市三区划分甚是明晰,商人应按照符传所刻进入相应的区域,如有违背,除了没收货物之外,更有牢狱之灾。官市这边的军帐已经逐渐稀疏,由密集的岗哨取而代之,云映初却突然发现远处一个较之先前所见更为不起眼的军帐,那军帐蒙布掀开的一瞬间,云映初看见日光骤然照亮了一位身着幽云边军高阶将领装束军官的侧脸。 好生熟悉。云映初总觉得此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不待她想起那人究竟与她有何渊源,却见傅翾打马上前,在车窗外告知她,前方就是民市,问她可要下来看看。 她扶着傅翾的手下了车,刚才的插曲转眼便不记得了。 只看见民市的市楼时便听见喧闹纷然,如今踏进民市扑面而来便是一片繁荣景象,来自内地郡县的货商吆喝着精盐粮食、陶瓷铜器,云映初甚至在一些摊位上看到了蜀锦齐纨,还有来南方的珊瑚以及关中制样的首饰。其中往来的胡人,或有议长代为交涉,或者自己便会官话,两厢里连比划带猜,再辅以简单的语句沟通,往往就能成了一桩买卖。 “漠北苦寒,冬日尤甚,今夏北狄费了人马钱粮不曾在我们手上讨到便宜,这些胡人不在关市上换些粮食,绝大部分熬不过这个冬天,否则一般而言,冬市里不会有如此繁忙景象。”傅翾指了指货摊上用狐皮貂绒交换盐巴和细布的胡人,“盐巴、粮食、细布,这些都是胡人最常换取的货物,再者还有为北狄贵族采买的人,他们往往会用虎骨鹿茸还有一些名贵香料,来换锦帛漆器和漠北没有的装饰品。” 说话间,云映初与傅翾一队人马已经走到了胡市的市楼下,官哨盘查的军士一见傅翾便拱手让行。 若说胡市与民市有何不同,就是货物与氛围较之民市更加粗犷,尚未进入胡市,云映初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与牲畜气味混杂的味道,胡市中,商人们席地而坐,身旁就是亟待交易的货物与牲口。 “胡市不只是交易牛羊马匹,皮毛香料,还有一些产自塞外的药材。”他们面前的摊位上席地堆着几袋鹿茸、麝香,那鹿茸并不似云映初原先在家中曾看到的圆片,而是用泥巴封住切口之后的整架鹿角。再往前就是一个贩卖香料的胡商,他将预备交易的货物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一个个布袋里,从外面望去,香料的颜色并不明艳,但气息却似迎头一棒将云映初打得有些头晕目眩。 傅翾连忙将云映初带离此处。 “那都是些什么香料?”云映初虽然不适,但十分好 奇。 “苏合香,乳香,没药还有安息香,你在家中所见的焚香也有这些,但都是经工匠加工之后的产物。”傅翾解释道。 再往前走,他们看见一个胡商坐在一张用久了的羊毛毡子上,他面前又特意放了一小块干净的细羊绒,在皮毛的衬托之下,象牙宝石在一片黄土尘埃中变幻出夺目的光晕。 “这些宝石我竟不曾见过,可都是出自哪里?” “这是产自鄯善的青金瑟瑟,还有龟兹的缠丝玛瑙。”傅翾略一抬手,身旁亲卫得令,便拿着银饼前去与那胡商议价。“剩下的是于阗玉和琉璃。胡市上的于阗玉成色不好,羊脂色无裂且温润的籽料都供奉官市,这里很少能见到。” 云映初随傅翾走到那胡商的摊位旁边,傅翾开口与那胡商讲了几句,云映初惊异于他的北狄胡语竟如此流利,二人交流无半分阻滞。 “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云映初十分好奇。 “我看他售卖的瑟瑟与玛瑙成色不错,比之官市不差,问他是从何处运来的。”傅翾解释道。“他说是亲走了一趟西域,原本计划在秋市时卖出价钱好过冬,结果碰上了交战封关,这才到今天。” “既然成色不差为何少有人买?”按理来讲,这样珍惜的货物应当是有价无市才对。 “今年战乱方过,兼之冬市本就稀疏,许多货商就不到边关来了,这样的货物,一般散户买不了多少。” 云映初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笑说:“将军竟然知晓得如此清楚,难不成边军也揽着宫廷采买的差事?” “当然,”傅翾亦笑,“官市便是为此而开。” 他将买来的青金瑟瑟与玛瑙递给云映初:“当时我向太皇太后求娶你,禁中给你的添妆中便有用此镶嵌的钗环。” 傅翾见她赧然,便知她果真从未开启过一应纳征聘金。 “夫人当时不喜,如今可愿梳妆垂见?” - 云映初随傅翾历经整个关市,见其繁华热闹,汉胡两地民生表异内同,又想起前不久刚刚平定的边祸,不由得神思游离。 “在想些什么?”傅翾见她走神还以为她是累了,方才随她在胡市上换了些小玩意儿,如今天色将晚,关市不久之后也要清场闭市,便打算带她回府。 “可是累了?不如先回府歇息,你也好研究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云映初却摇头:“我倒是不累。” “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将军可愿赐教?”云映初向傅翾眨了眨眼。 傅翾失笑:“赐教不敢当,你一同我客气,我便觉得大事不妙。” “将军如此说,倒显得我比北狄兵马还要可怕了。”云映初也笑道。 “我从不觉得北狄兵马称得上可怕,”傅翾语调温和,“可是每每见你,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云映初垂首,借着宽袍广袖的遮掩,轻握住傅翾惯常于挽弓御马的手,傅翾回握,将她牢牢护在掌心。 二人上车坐定,傅翾甫一握住云映初的手便觉其冰凉,此次出行未带暖炉,现下只好为她先紧了紧外氅:“方才你想问我些什么?” 14. 羁縻 “你之前提到许多胡人需要与我朝交换粮食盐巴才能活下去,我在考虑,若为保边境太平,为何还要开关市,我朝粮饷向来自足,而兵者出于民,无民则无兵,关外苦寒,北狄兵马当远少于边军才是。”云映初想道。 “我朝自高皇帝时便对漠北事行羁縻。”傅翾脱下外袍披在云映初身上,“这其中有这样一笔账。北狄聚落分散流动,会战常常难以围歼,塞外气候恶劣,地广人稀,不能列郡治化,如此耗费兵马粮饷,也不过得一夕安寝,待来年塞外水草复盛则胡兵又至,捐费较之收获,十不比一。” 车驾从关市末尾缓缓开拔。 “我们耗不起银钱粮食,胡人同样不能接受在春夏时节反复失去草场水源。故而由我朝将其赐官封爵,立君臣之分,胡人称臣听调,遣子入侍,我朝岁行抚恤,以安臣属。此外,塞外部族小国与我们礼制不同,自高皇帝以来,常遣宗室女和亲,盖因妻女可承其制,仁帝时的永定公主便是此例,昔年公主远嫁西虚连题氏赫卜,赫卜死后,公主以母氏颛渠阏氏身份主政三十余年,期间西虚连题氏克平草原上浑脱氏等七个部落,其长女西虚连题居次,公主思念故土亲人为她起名为沈,在永定公主逝后继承其母权柄摄政,前后拱卫我朝西域太平五十年之久。” 傅翾语出肃然:“除了政治上的名分羁系,还要有利益牵绊,朝廷开放关市,就是卯定双方财帛上的往来,加强民间交流,这其中的利益笼络,更能确保关外不会因一时兴起而有不臣之举。北狄高层与我们利益牵扯的越多,北狄的民生经济越倚赖于我朝,就越能磨平其刀锋戾气,即便单于庭有好战者,也难成气候。” 车队辘辘行至胡市一半,有些胡商开始检点钱财货物,准备收摊,车道上往来的行人已经疏落,天边渐渐泛红,闭市的钟鼓声很快就要响起来了。 “当然,这一切对于关内外的安稳都是廉省之下退而求其次的手段,雄壮的兵马,远绝关外的武器,才是克定千秋万代,统治长治久安的根本。北狄部落愿意俯首顺从我朝羁縻,只不过是他们也知道,相较于战争,这样更加实惠而已,若无边军长久震慑,北狄又怎会甘心吃朝廷手底下漏出来的一点粮食,岁秋一场掳掠岂不是来得更加轻快?”谈及此事,傅翾目光锐利肃杀,语气凛凛含威。 “当年赫卜刚死,西虚连题氏单于庭动荡,依照北狄人传位原则,当由左贤王继任大单于,而非永定公主亲子。公主一方报知朝廷,一方纠集赫卜留下来的军队,公主此前已在北狄贵族之间游说拉拢,逼迫左贤王接受召开合台大会来决定下一任单于的计划,最终因掌握军队,并且在朝廷与大部分北狄贵族共同支持下,成功扶持其子即位,左贤王欲反,被公主亲率兵马杀死在王帐以东百里外的草原上。” “‘两土地肥饶而立邑,建城称地,以城称人,以人称粟。三相称,则内可以固守,外可以战胜。’兵马,武器,辎重,三者成势,不得势则事不得成。” “我明白了。”云映初轻叹一声。 远处的市楼上,响起关市清场的钟鼓。 - 有人撩开军帐的围挡,看向官市市楼。 “清鼓响了,关市马上清场,我也该走了。将军,来年再见。”说罢,他转头向军帐中庄重地行了一个北狄军礼。 此人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狐皮帽,护耳自然垂下,并未系系带,身着牛皮底镶貂左衽窄袍,外罩一层极厚的的羊皮裘,手上青铜护腕,腰间束鎏金鹿头革带,腰带上琳琅挂着短刀香囊,软皮护膝已经有些斑驳,被压在及膝的牛皮长靴上。 “希望你不要忘了你该做的事。伊屠毋。” 伊屠毋转过身,他手上还拎着尚未系回腰带上的牛皮囊袋,牛皮囊袋垂坠紧绷,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他的面容被塞外风霜刻蚀得格外尖锐粗糙,呼吸声像马一样沉重:“如果将军需要,虚连题氏的骏马我都可以为将军牵来,但是这件事,狼吃不了老虎,鹰也抓不走成年了的公牛,我办不到。” “你办不到,自然有别人可以办到。”帐中的将军甚是无谓地一挥手,“明年我会见到能办到此事的人。” 伊屠毋低头沉思,帐外的清鼓声越来越急,晚钟也响了,沉闷的钟声如同敲在人的心头,他思考时的呼吸掺杂了不时漏进蒙布的呼啸风声,帐中寂静极了,唯有炬火灯烛在安静地燃烧。 “我会想办法。明年开市依然还是我来见将军。”半晌,伊屠毋粗声应下来。 “好。”帐中端坐的人开口道,“你可以去找计吏拿钱回去了。” 伊屠毋再次向帐中的人行了次礼:“多谢。请伏将军代为转告镇北将军武宁侯,就说伊屠毋拜见过了。” “知道了。”帐中烛火的阴影下,伏寅开口道。 伊屠毋得了准信儿,转身投入帐外茫茫的雪碴中。 - 秦桑见窗外风雪渐大,合拢窗户又落下厚窗纱,转头看见燕草正在灯下研究云映初与傅翾下午时从关市上买回来的青金瑟瑟与玛瑙,她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研究得不亦乐乎。 “怎么还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一会儿小姐回来就该休息了。”秦桑知道燕草还是小孩心性,云映初平时也惯着她,只提了一句没再多说。 “秦桑,你看!”燕草举起来其中一颗青金瑟瑟,在烛光明照下,那颗圆珠模样的石头呈现出晴朗夜空的深青蓝色,上面金星缭绕点缀,均匀分散在四处,拿着它靠近灯光仔细观看,竟能透出些许身后烛火的微光,燕草就这么举了一会儿,觉得它并不十分大重量却有些压手。“真漂亮,等去了关中,小姐可以找匠人把它镶嵌在冠上,比翡翠还要好看呢。” “你看上哪个啦?”云映初手中握着湿发,从帷幔后走了进来。 “夫人,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如今正是风雪交加的时候,万一着了凉该怎么办,边关可没有好大夫。”秦桑一看云映初这个打扮,登时便有些心急。 “好好好,我这就擦干,你不要急。”云映初接过秦桑递过来的细绢,一边由着秦桑将长发细细擦干,一边看着燕草摆弄那些宝石物件。 “这个也好看。”燕草拿起一颗缠金丝玛瑙,举到云映初面前。“没烧色的柿子红,真透亮。”纯红底色上缠绕着一圈圈淡金黄色和墨色的细线,三种颜色互不交叠,形状均匀平和,没有剧烈的颜色散漫。远看似丹砂落雪,黛瓦凝霜,热烈鲜明,甚是夺人眼目。 “这些东西都是产自西域的,咱们之前少见也正常。”云映初拨弄了拨弄匣中的宝石琉璃。 “可不是,”燕草说道,“先前长安的大伯父府上曾有个褐黄色的玛瑙碗,说是西域使者来京上下打点时送的,当时看着不觉漂亮,原来还是石料不好的缘故。” “诶小姐你说既然这西域的东西日常供奉宫廷,那都是从哪里运来的?西域诸国的使节并不是时时都来长安的啊。”燕草忽然想起此处疑惑。 “平日里自然是在官市上采买,”云映初道,“你记不记得刚入关市时,先看到的那些军帐,那些便是官市,禁中与军队的各项需求,均是在官市上完成交易的。” 秦桑也听得好奇:“可是我怎么见着官市里没什么商人货物呢,倒是巡逻岗哨有不少。”她觉得官市较之市集更像是军营衙门,一路上过来连看也不敢多看。 “君侯说,官市上的交易都是事先与北狄贵族负责此事的人联络之后,他们按照清单准备货物,开市时凭授予的特殊符传来到官市,货物放在指定的位置进行核验,人进入军帐中划价结算。因而乍一望去看不见货物,也看不见商贾。”云映初解释道,这些她也是在返程的路上才听傅翾讲给她的。 “原来如此,”秦桑感叹,“那要是关外有求于我们,也是先递上帖子再入官市进行交易了。” “差不多就是如此。” “没想到边军除了守卫边境,警戒四方,还是半个柜上伙计。”燕草笑说。 “今日我看关市中人流交融,许多货商与买家无论汉胡早已熟识,相见尤似老友。”秦桑轻叹一声,“当真是难以想象,此前咱们刚同北狄打了一场仗,两边的伤亡可都不算少啊。” 云映初闻言一样默然。 灯花突然爆燃,响起一声响亮的“毕啵”声。 秦桑看时辰不早,便准备铺床让云映初休息。傅翾将云映初送回幕府时便告知,他今晚要巡营,在前厅歇下,让云映初不必等他。 灯烛熄灭,障帷落下,夜色四合,窗外风雪声催人困倦。 外间燕草与秦桑絮絮低语,猜测明日是否放晴,云映初曾说明日想去朔平城内看看。 15. 严梧 三日后风雪停。 云映初扶着秦桑的手在覆雪的朔平城中慢慢走着。 云映初本欲等雪化些,路上好走了,再去朔平城中逛逛,傅翾听了她的计划却说,朔平寒冷,积雪往往白日里融化成水,夜间又冻上了,第二天再看街上一层就是冰霜,反而不如雪刚停的时候好走,若是想出门看雪,不如就在今日。 朔平并不似内郡九经九纬般规整,一看便知是现有军营后起街巷,长街暗道都是依照战事军需而建,往往沟通坞堡。 虽然地处偏僻,但朔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云映初看见长街两侧酒肆食坊不少,临近中午,都已经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气。 云映初走进一家灯笼上写着“赵翁酒肆”的店铺,店小二一见她们一行人穿着不俗,便知买卖小不了,未等进门就殷勤地招呼起来。 “客官您这边请,店里有新沥的清酒,也有加了胡椒的黄酒,烈一点的还有高粱烧,还有今早现熏的鹿肉脯和黄牛肉脯,下酒是一绝,客官您要些什么?” 云映初上了二楼雅间,瞰望附近的街巷纵横。方才她令小二随意沽了一壶椒酒并一碟鹿肉准备带走。她并不打算在这里长坐,小二把东西包好递给云映初,她顺势问起店里生意如何。 “现下是正冬天,三天前刚封了关,马上就下了场大雪,行商的都给封到朔平城里了,生意正是好的时候。”小二把毛巾搭到肩上,店外冰天雪地,这小二倒是忙得满头大汗,“平日里就是赚一赚戍卒们交班的酒钱。” “我看你这店离草场可不近,哪就赚得到行商的钱。”燕草问道。 “诶这位姑娘,边市上又不止买卖牛羊牲口,宝石香料,药材毛皮,这都是生意。好多大的行商都在我们店里住,要过了雪天才走呢。” 燕草作势点头:“那你们平日里一天能挣下来多少?” 小二仔细一想:“若赶上开关,少了说也得迎送百来号人,打尖儿住店,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天少说能有三千文。” 燕草道了谢,接过酒食,与云映初下楼,还未出门,一直跟着她们的府中亲卫上前轻声报告说,后面有一男一女自他们进入后酒肆就不知何故一直跟着。 云映初听闻此话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身后亲卫五步之外,有人见她回头,竟然坦荡地与她对上了目光。 亲卫刚要护送云映初离开此地。身后那两人中的女子却疾行两步赶了上来。 “你们是何人?为何一路相随?”云映初转身沉声发问。 那女子不以为意,笑着向她行了一礼,她身着厚布襦裙,外裳镶着貂绒,十足的内郡装扮,行的也是敛衽礼,但云映初看她的模样却隐约觉得她的眉目里有胡人的血脉:“敢问足下可是关外来的?” 云映初皱眉说道:“缘何有此一问?” 不待女子回答,身后一男子站到她身边。云映初身旁亲卫见他动作,立时手中锋刃出鞘半寸警戒来人。那男子却拱手笑称:“舍妹冒昧叨扰,失礼了,足下见谅。” “我等是朔平人士,家在此处,因着临近边关,自幼对北狄胡人颇有些认识,方才小妹求我来年开春在关市上为她换把胡刀,故而有问。”男子娓娓陈述。 “你的匕首好生漂亮,可是在关外得来的?”那女子并不认生,或许是因为受胡风熏陶,并不似内郡女子般言必称礼行必遵仪,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可亲。 云映初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匕首,缓颜说道:“这是外子为我在胡市上所换。” 女子眼神一见那匕首便分外明亮,似是极其喜欢这些刀兵铁器:“可否借我一观?” 她抬头见云映初面色不豫,粲然一笑便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你拿着便好,我只是想看一看。不知我能否有幸如愿?” 此言一出,男子便申斥道:“父亲母亲真是把你纵得越发没有规矩了,这般不识礼数,好叫人笑话。”说罢向云映初他们行了一礼,就要带着小妹离开。 “罢了,看一眼又不妨事。”云映初此番本也是想领略一下边地民情,见她如此外放自由,心里也高兴。 “真的!那深谢你了。”女子面上惊喜不似作伪。 云映初将匕首拔出,平摊在手上,伸到女子面前。女子立刻俯身贴近,细细端详起来。 不及一时,她兄长便催促她起身。那女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向云映初致谢告辞,目光却一时也不曾移开。 云映初看她二人不似有异,又见那女子是真心喜爱,便放缓了语气说道:“既是真心喜欢,便不必如此匆忙,再看一刻也好。” 女子即刻转身回来,面上掩不住的惊喜:“多谢多谢,”她看向云映初,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抿唇微笑,略施一礼,“我叫严梧,这是我二哥,严升,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云映初回礼:“母家姓郑。” 严升向云映初拱手,满面歉意地开口道:“舍妹实在不成体统,叨扰足下至此,冬日天寒,还请赏光移步肆中说话。” 赵翁酒肆的小二见他们去而复返,忙不迭地赶来招呼。 云映初坐定,问那严梧:“三日前关市正开,二位既是本地人氏,欲购胡刀,为何不去关市上看看,还要等来年春天?” - “将军,这是朝廷送来的来年春市采买簿册。” 中军帐中,伏寅将一卷绣着禁中天家纹样的帛册递给傅翾。 三日前关市方闭,傅翾依例当晚亲下曹户检查一应铁器军械,战马辎重,巡营之后回到帐中听各路司马报得各部人马行驻无恙,侯骑均归。 幕府帐下诸曹趁此时间,也纷纷将开市期间记录在案的各项事宜总结成册上报傅翾。 每次开关,都是关内关外一次悄无声息的试探。 “北狄呼衍氏,且渠氏,开关当日便携货来拜,其余各杂羌亦按名录来关,无异动,东虚连题氏单于帐此次开关相拜的是个生面孔,”伏寅依照所呈簿册,向傅翾简明汇报道:“将军,可要增烽候?” “照常巡视即可。”傅翾看完一应簿册将其复又交还给伏寅,“原先负责关市事宜的那个人在夏天战死了, 东虚连题氏给我信中说过,此次会是那人的儿子前来。” 确认一切无恙,傅翾挥退了帐中旁人。 伏寅上前轻声说:“伊屠毋今日来过了,事情他答应会去办。” “我知道了。”傅翾摊开制式锦帛,开始写给朝廷的文书。 “但是他想向将军求个许诺。”伏寅继续说。 傅翾听闻此话手中不停,淡然道: “下次见面,告诉伊屠毋,做好他该做的,其余的事不必妄想同我商议。” 每次闭关都要遗留下数不尽的事项,傅翾久在军中,深知为帅者,不知则无军,要想万人群中指挥若定,必须将军中大小事宜有备于心才能够做到战场上如臂使指,因此最恶耽搁拖延,要诸事悉数厘定,才肯罢休。 一般而言,三日之前今次边市文书已经结定,来年春市一应章程要等年后朝廷才会传达簿册至边,此时却不知为何,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傅翾却不曾露出半分惊异,他接过簿册坐到桌前,摇曳的烛光映在绢帛上,平添一层动荡的阴影。 “宫禁靡费,太后又有此一举,将军,这到底是何意?”伏寅有些不解。 “不必理会,这些我来斟酌。”傅翾将簿册重新折好,“今岁各州府的五谷记簿,你可整理好了?” “办好了,今年堆坝挖渠,引水灌溉,秋收还算不错,隶属幽云边军节制的五郡九城二十七堡,其下军屯与民田,按各自税收,军仓入粟一十五万石,黍三万一千石,豆柏三万一十二石,胡麻三千石,民租收粟一万一千石,不留郡治,其余均在当地入仓。” “加上夏熟所收,贸易协济,和籴入中,军仓今岁总收一百零九万石,扣除军需余三千一百一十七石,均入积储。”伏寅端来一筐卷札,向傅翾节略报告:“报朝廷奏表,按灾年计,除五谷五百石外,其余不缴。” 傅翾示意伏寅把卷札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斥候近报摊开细读,命令伏寅道:“按灾年计,五谷上缴二百石。剩下的入军仓。” “是。”伏寅领命退下。 幽云边军骑兵十万,一年的人吃马嚼需要近百万石的粮食,并上两州土地产出才将将养的起,再者还有军户家属的辎耗,这更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 明帝时明令四方田亩所得皆归太仓,再由太仓统一分拨,无论民地军屯,均不可干涉私藏应缴之粮。 原本按律,各地的民田军屯所出大部分不由傅翾过问,但自从先帝朝和今上在位后他与北狄的几次交锋皆胜,兼有傅翾多年来借着朝中派系各怀心思,长算之下如今终于从中讨得活扣。 自此边地五郡九城二十七堡的军政大权皆总于镇北将军傅翾。 边地将令权比君令,唯有一事,是傅翾欲图却尚未在握的。 冀州盐铁。 这一项相较于粮饷更无与朝廷议价的余地,不仅太后不许,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一位大权在握的将军同时手握粮盐铁冶。 但是,事在人为。 傅翾看向朝中寄来的春市簿册。 16. 同心 幕府后院正堂掌了灯,云映初坐在堂屋暖间里拨算筹。 “夫人,你算什么呢?”燕草抱着被褥衣衫凑过来看热闹。 边关不仅风大天凉,较之内郡更加干燥,北风一起,顷刻间就是尘埃飞扬,要是在关外草场上,五米外就看不见人影了。府中室内也受此影响,但凡物件有一两日不曾挪动,就落了一层灰,好在里外陈设简朴,平日里只需给衣衫被褥掸掸灰,勤擦着些妆镜柜面。 “府中开销。”云映初一边筹算一边在竹简上记下,被燕草这么一打岔,走神算错了两个数,“我的刮刀呢?” 秦桑拿过来刮刀,本欲为云映初削字却被拒绝。云映初执起刮刀,开始修整竹简:“镇北将军府上外院有长史,不用将军和我操心,但总不能内院往后的进账开销,人情往来也同婚前一般让长史代办。总归都是我的事,现在看看,不至于以后到了长安无所适从。”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长安啊?”燕草把掸好的衣物放进柜中,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君侯可透露过不曾啊,夫人。” “燕草是嫌朔平无聊了?”云映初与秦桑相视一笑,“总要等事情都了解了再去长安。” “我倒是没觉得无聊,有小姐陪着我怎么会觉得无聊。”燕草收拾好箱柜,又凑回云映初身边,“就是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啊。” “嗯,”云映初故作沉思,“等天下都太平了,这事情也就都办完了吧。” “啊?”燕草吃了这一逗,面上蔫得像秋后草叶,“那咱们这辈子都得在边关扎着了。” 云映初与秦桑看她这个反应不由得笑出声来。 “哪就会呆一辈子,小姐那是哄你呢。”秦桑轻点了点燕草的额头。 “小姐,”秦桑转过身来看着云映初,面容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长安,是什么样子呢,我之前从未去过。” “长安比彭邑大些,繁华些,热闹些,别的也就没什么了。”云映初收起来竹简和刮刀,“我之前也只是在儿时随父亲母亲去长安探望过一次伯父伯母,印象也都模糊了。” “只怕你来日到了长安,觉得还没有朔平的日子好呢。”云映初说道。 “我也觉得朔平还不错。”燕草煞有介事地点头。 云映初好奇问她道:“从哪来的不错?” “赵翁酒肆的黄酒肉脯还不错。” 这小丫头果然光就记得吃。 云映初笑她:“看来是饿到你了,去拿些今天买回来的肉脯,再热上些黄酒,算是给你加顿夜宵。” 燕草听闻有吃的,登时来了精神,正准备要去拿,却听说话间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映初抬头向帷幔后望去,见傅翾踏着夜来寒霜走进屋里。 “想吃什么?”傅翾把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含笑问云映初。 云映初迎上去:“白日里去街上逛了逛,在赵翁酒肆买了些黄酒和肉脯,我让她们拿些来。” “赵翁酒肆的高粱烧倒是很好。”傅翾扶着云映初走进内室,“南街上有些卖小玩意儿的铺子,改天可以去看看。” “军中不是不能饮酒的吗?”云映初笑说,“怎么君侯知晓得如此清楚。” 傅翾刮了刮她的鼻尖:“旦有大胜告捷,三军同庆,庆功宴上是可以喝一些的,禁中也会赏赐御酒。” “今天在外面都见了些什么?”傅翾问道,“可曾发生什么趣事?” “早上在酒肆沽酒的时候,碰见一对兄妹,他们自称是城南严氏,我看他们倒有些胡人相貌。”云映初随他坐下。 “朔平是边邑,与北狄来往频繁,民风杂糅,军中许多向导便是胡人,他们有胡人血统也是常有的事。”傅翾想了想城内各家大致的排布,“城南的确有几户姓严的乡绅。” “那女子方才见面就告知了我她的姓名,说她叫严梧,在酒肆中看见了你送给我的匕首,觉得喜欢,所以才来搭话。”云映初继续说道。“我看她倒像是很喜欢这些刀枪铁器的的样子,说这次在关市上没看到中意的,想明年春市再碰碰运气。” “冬市向来潦草,寻不到也正常,要论铁冶技术,其实我朝比关外的要好上许多,只不过造型风格不同。北狄贵族和他们的一些近身护卫,为了防止打斗过程中兵器不脱手,同时也兼顾美观,常常把刀身做成这种曲线。”傅翾拿起云映初挂在腰带上的匕首,端详了一下转头揽过云映初说道,“近几日府上兵器正在保养,明日把它也送过去吧——你们还聊了些什么?你可曾说过你的身份?” “不曾提到。”云映初摇头,“我自称姓郑,往朔平来是来探亲的。后来那兄妹与我聊了一些朔平风貌和市井琐事,说他们家在城郊无里外有一片草场用来做马场,平时靠贩卖马匹维持生计。他们后来还想请我到他们家中坐坐,我担心有异,不曾答应。” “城郊......五里外,”傅翾捏了捏眉心,“朔平附近马场不少,大多都是供给战马以及关中贵族出行所用,他们所说应当属实。你若想看去看看也无妨,朔平一带岗哨密集,伤不了你。” 傅翾见云映初闻言心旌摇曳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我就知道来朔平的这些日子把你憋坏了,原先你在彭邑时,镇日里就是同兄姊四处胡闹,从广临到朔平,真是难为你端庄了这么长时日。” 云映初知道他是从自己本欲寄给阿姊的书信中得知了她儿时的事情,复又听他借此调侃她,装作生气要去捂住傅翾不住揭自己短的嘴,傅翾趁势搂住她,与她一并摔在榻上。 云映初瞪他一眼,开口道:“我今日看府中账簿,有一事不明。” “何事?说与我听。”傅翾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分外柔软,连日来在军政上筹策谋算所带来的麻木一扫而空。 “我知你在长安与青州名下均有田产,也算过了历年来的收支,”云映初细细说来,“可有一册账目,我却不知是从何 算来,按标名所示,当是田地税收?你何来税收?” 傅翾朗声笑道:“晏晏,先帝封我武宁侯,封户八千,今岁陛下益封三千。河东地万户的税收,难道还不值得府中造册?” 云映初震惊道:“你的列侯爵位,竟是实封?我先前以为只是恩封而已。” 傅翾含笑抚了抚她的头发:“是啊,以后夫人恐怕要多有受累了。” “我进屋前在廊上听见你和侍女聊天提及长安,你可是觉得朔平偏僻,想到长安去了?” 云映初摇头:“我觉得朔平很好。” 她的回答对傅翾而言是意料之外:“彭邑与广临均是内州州治,朔平身为边郡,弗如远甚。” “君侯想听实话吗?” “当然。” 云映初单手支颐撑起身子:“现下的生活远比我出嫁前所想象的要好上太多。” “你当时究竟是觉得镇北将军幕府是怎样的一个龙潭虎穴,连朔平都要比之好上太多?”傅翾将云映初的发尾缠绕在指间。 “当时我知道你向朝廷求旨赐婚时,只与你在虞县外见过那一面,”云映初说道,“回到家后,我只是着急与父兄商讨,你究竟是为何有此一举。” “当时你不是猜测我是为青州而来吗?”傅翾眉目温和地望着她。 “虽然当时我不知道还有太皇太后的缘故在,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来求娶我,”云映初瞪了他一眼,“我当时以为你是为了我家与兖州结亲不满,所以才有此一举。” 傅翾失笑,将云映初抱在怀里:“所以亲迎当日,你才会害怕。” “是啊。” “岳父岳母很是疼你,当初我也知前事多有冒犯,看见你父亲为你上书称病,便考虑云家是在拖延以求转机,但连后手也未曾用上,你便答应了。邹家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傅翾说道。 “你竟知邹家来信?”云映初甚是疑惑,按理说太守之间的往来信件皆是秘密报送,傅翾如何得知。 傅翾坦然道:“幽云边军传驿的耳目,不止在边郡。” 再想起此事云映初依然深恨:“邹家竟然在丧期让我同意无礼而婚,他们不敢抗旨,也不敢得罪你,既然咽不下你夺婚的气便只一味地推父亲上书抗旨。” 云映初想起邹逸不由得垂首叹息:“邹逸半分不敢与兄长分辩,只肯劝我就范。” “你从前很喜欢邹逸吗?”傅翾看向云映初的眼睛。 “我......毕竟自幼便与他认识了。”云映初第一次与傅翾提及邹逸,诚恳陈词道,“厌恶他妄称君子是真的,从前的时日也不作伪,但那也只是从前了。” “即便邹逸仍对你存心,那又何妨?”傅翾执起云映初的手,“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今后的时光,只有你我是一起的。帝国纵横万里,历史千秋百代,只有你我会共享称谓与声名。” 结发同心,生死一契。 17. 私印 次日,云映初应严梧之约,与她仍在赵翁酒肆相见。 严梧依然是那身装扮,这次没有兄长陪同,她更活泼不少,一见到云映初便拉着他说个不停。 “......今日太阳正好,你想不想同我去城外跑马?”严梧挽着她的胳膊坐下,“我家今次在胡市上用六匹绢绣换得一匹良马,你想不想去看?我也是昨日偷偷跟着父母去马场才看到的,严升竟然不告诉我!” 云映初看她甚是生兄长的气,笑着安抚了她两句。 “你家平日里做马匹生意,是不是同胡人来往比较多?”云映初看她素日里喜爱胡风便问道,“北狄民风如何?我听说与我朝礼乐极为不同。” “自然极为不同。”严梧神色灵动,“若在北狄,像你我这般年纪的女子正是在草场上跑马圈羊呢。” “关外的草场好,也有骏马,”严梧目光舒朗,似是随着她的叙述,神思便驰向了无垠的碧野,“每次我随着家人出关去,总能看见好马像踩着云一样飞奔。越是好的马,性子越烈,越不甘驯顺,我有一次要去训一匹刚买来的马,就差点被它从背上摔下来。” “那你最后是怎么驯服它的?” 严梧十分骄傲神气地抬头看向云映初:“我搂住它的脖子,用腿夹住它的肚子,不让它把我摔下来,然后就随着它奔跑。然后它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它跑累了,到水边去喝水,我下来为它梳毛,从此它就认得我了。” “后来我给它做笼头,鞍鞯,有时候草原上来了狼群,我就守在它的马厩边,想要伤害它的狼都被我用刀杀死了。” 严梧一转头,盯着云映初腰间垂绶:“你的......你的匕首怎么不见了?可是在路上掉了?” “不是掉了,前几日雨雪多,拿去保养了,等拿回来再给你看。”云映初笑道。 “原来如此,可吓死我了。”严梧长舒一口气。 “我听说,”严梧一副小孩心性,眨眼便转了话题,“镇北将军已经到了朔平。” “你是如何知晓的?我怎么听说是去永定了。”云映初与傅翾来到朔平已逾一月,他们此行并非秘密,这件事在朔平郡中应当早已不算是什么新闻才对。 “永定那是夏天的事。”严梧一脸严肃地示意云映初附耳过来:“我今日听街坊说,镇北将军在内郡遇刺,担心北狄趁乱扰边,所以才来的。” “这就是胡说了,内郡何人敢刺杀镇北将军?”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与她笑谈,“难不成胡人有这个本事潜藏深入?” “诶,”严梧大人模样地一摆手,“单论北狄自己肯定是没这个本事,更何况今夏刚被将军一通修理,揍回老家了。” “但要是和内郡的人联手,那可就未必。”严梧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云映初心中快速盘算,她与傅翾在山阳道遇刺不假,也的确是胡人所为,只是内郡有人暗中勾结北狄,刺杀武宁侯意图谋反,这项罪名可是大罪,等闲不敢传这种闲话,傅翾当初审问过后也是清理了痕迹,将这个近乎昭然的论断暂时按下不表,按理说除了谋划此事的人,不仅是朝廷不知其中细节,连傅翾身边亲信以外也应该无人知晓。 那严梧身为平民,为何有此一说。 “你轻声些。”云映初作势止住严梧的话头,装作一副惶恐的模样,“勾结外敌谋杀朝廷要员,这可是要杀头的!可不敢胡说。” “我没有胡说,”严梧虽然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跃跃欲试准备说服云映初,但也听她的话,降下音量,“我家做贩马生意,与关外常有往来,是北狄那边的人这么说的。” “北狄的人同你们说,他们与内郡勾结?”云映初问道。 “当然不会这样说。”严梧跟她解释道,“昨日我偷偷听父亲和母亲谈论往后马匹边贸难做,先前在关市上碰见常来买卖的北狄人,他们是为东虚连题氏养马的贵族,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告知我们往后不会再来与我们以粮食布匹易马,我父母当时追问为何,他们说担心性命不保,镇北将军向来在两军交锋中睚眦必报,锋刃所向无人不畏。后我父母又劝说今夏战事已平,只要两边依律往来,便不会有问题,然而他们却蛮横相斥,我父母见他们如此,只好奉上酒肉,但求先做成眼下这桩生意。” “结果,”严梧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吃了酒,带我父亲去牵马的时候,漏了一句,说那傅翾竟不曾死在内郡,害得他们从此不能来边关了。” “豫州叛乱是去年的事,现下太平无虞,他们为什么认为镇北将军纵横沙场多年尚且无事,却会无缘无故地死在内郡?那八成就得是有人刻意策划暗杀。此外,若是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听说而已,站在北狄人的立场上,至多不过叹句可惜,为何会不敢来边关?同镇北将军在战场上交过手的北狄贵族,也有常在开关时前来拜谒的,当年在穆尔察被镇北将军一枪挑下马的东虚连题氏右贤王,后来还在拜关时与镇北将军碰过杯。可见镇北将军遇刺一事当与他们瓜葛不浅。” 严梧声抵,语速却快,将自己心中盘算的一股脑倒给了云映初。 “这种台面底下的账,将军必然是要与他们算的,他们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敢再来边关。” 她絮絮补充道: “镇北将军治下,边关把守森严,北狄人虽然有些办法,但顶多零零散散地在边地五郡九城二十七堡的民间打转,再深再细就不大可能。更何况谁都知道,春日里将军是为了成婚才回青州。那可是青州,离边关千数里地呢,其中传符、过所、食宿......这些都是事情,单凭北狄人怎么可能摸得过去,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通了敌了。” “你既然是从父母口中听闻北狄人所说后,才推断出此事,那街坊们又是怎么知道的?”云映初追问。 严梧好似就等着她这句话,她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家知晓此事已经算晚了。我家隔壁那起子小人们,他们明明月前就各自从常来交易的北狄人那里得知东虚连题氏单于庭或有涉及关防的大事发生,却将消息捂了下来,自己偷偷地去找合适的新马源了,只留我们措手不及。” “你可曾听他们说镇北将军是在哪里遇刺的吗?”云映初心跳如鼓,她隐约觉得背后有隐藏更深的阴谋,于是小心询问严梧道。 严梧摇头:“不知道,街坊也没说过。不过既然是从青州来朔平,估计是铜关道上吧,水路已经封冻了,更何况北狄人也不习惯在水上动手。” “可这是朝廷赐婚,完礼之后夫妇二人不应当先去关中谢恩吗?”云映初问道。 “这我倒是不懂,”严梧思考着,“要是去关中......山阳道好像是通的,我们家去洛阳和关中贩马也常走。但是山阳道一路上都是大郡大城,他们有这个本事吗......” 严梧以为她与傅翾是在青州遇刺,这是正常范围内的猜测,云映初心中迅速计算起来,傅翾返青州与她成婚,她与傅翾婚后去长安谢恩,傅翾如今在朔平,这三件事寻常百姓知晓并不奇怪。 而严梧,若她所听说的属实,整合信息后,作此揣测合乎情理。 那么,这两个北狄人究竟是谁,在东虚连题氏单于庭具体所处什么地位,所摄何事,为何人负责,他们是否直接与内郡叛徒直接对话,怎样与叛徒对话...... 这些都是重要的信息。 严梧与云映初同时陷入各自的沉思当中。 远处关口正午交班的钟鼓声响了,店小二觑着空跑来问云映初与严梧要不要来点东西作午饭。 云映初打发小二去切点肉脯来带给燕草,严梧也说要回去,不然她哥哥就要出来找她,简直烦不胜烦。 “不管这些了,衙门里的事情哪是我们操心得着的。”云映初深知既然那边北狄人已经缩回去了,此事一时半刻间为防打草惊蛇急不得,便故作无意于此事的模样,“下回再来,你可要同我讲讲关外胡人的事。” “好说好说。”严梧对此事一向十分热情,趁着小二去切肉的空当就跟云映初说起来,“乍一看与关内风俗迥异的大多是北狄平民,他们贵族的服饰纹样乃至行为举止近些年来多有向我朝教化靠拢了。就比如与我家做生意的那两个北狄人,他俩手上虽然都纹着海东青,披发蓄须,穿皮帽窄袍,但是窄袍除了内里是羊皮的,外面却是齐纨织绣。左手还带着个银环,银环上刻的印章纹样一看便是内郡的风格。”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誊画起来。 这是! 云映初在意识到严梧所画为何时,雷劈斧凿般的震骇之下身形难以克制地晃了两晃,还好严梧专注誊画,不曾注意到。 那是云映初父亲云兴的私印章纹。 18. 线索 昨夜。 朔平镇北将军府后院正堂的灯已经熄了。 云映初刚刚将邹逸与邹家的事情和盘告知傅翾,心下觉得轻松畅快,正欲安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用胳膊捅了捅傅翾,小声问道:“山阳道上你我遇刺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 傅翾捏了捏眉心:“确实是北狄东虚连题氏单于庭所为,那些刺客没有说谎。”上次他们在驿站临时审问那些活下来的北狄人,第二天早晨却听亲卫告罪,说早上去提那些人时,发现他们都自尽了。既然这些人有赴死的决心,又何必要等到被活捉审问了之后,傅翾当时怀疑北狄人的供词只是用来迷惑他们,回到朔平又着人去关外细查,多方信息比对以后,却发现当夜那些活口所言确实是真话。 “东虚连题氏今夏劫掠边地,一是为了抢夺囤积过冬的粮食货殖,二是想看能不能借速战之势,将兵锋直插内郡,用以威胁朝廷像往常一样用土地与财货来讲和。”傅翾解释道,“结果未达目的,还白白搭进去不少人马。且折邪为了稳定单于庭,才想到安排人手来刺杀我,具体实行计划的是单于庭负责军事的贵族呼衍氏家族的人。据北狄传来的密报说,他们应当是通过今年春市与关内连上的线,双方互有信物,两边确认身份后再通过行商的车队将刺客陆续送进内郡。” “当时刺杀你我的北狄人约莫有二十多个。”云映初将自己思忖许久的顾虑讲出,“他们能在一时间送进内郡这么多北狄人吗?即便能跨过边关审查,他们模样,语言都不同,在内郡也不好长时间埋伏。” “只有亲自带队的呼衍氏贵族是当时才从洨水芦滩那边偷渡进来,其余的人大部分是早已在内郡潜伏下来的。”芦滩是洨水一处滩涂,水浅草深,极易藏人,还是傅翾来到边郡之后,多年里将边线走了无数遍,亲自划定出几个哨所营地,这才逐渐遏制住了乱象,可即便是如此,芦滩依然是北狄人偷渡入关的主要方向之一。 “我的亲信报知,北狄刺客一路上用的是官传,过所也是提前做好的,入关后径直向南去了,应当是一早就知道你我会去长安。”若北狄人凭传符过所入关,必是朝廷事先已经将事由下达边郡知晓并令其配合,如果边郡事前不知,则需快马上报,这些北狄刺客之所以才会偷渡入边后再用官传在境内行走。 能为这些人办下官传过所,并安全接他们南下,在行动之前隐匿他们的踪迹,同时算准武宁侯一行人会走山阳道入关,提前埋伏。把这些事情做成做圆满,至少得是节制一州的封疆大吏才有能力,并且其势力范围离边郡、青州以及他们遇刺的位置都不算太远。 姜家盘桓在洛阳一带,手伸不到这么远,青州是傅家的地盘,云映初母家在徐州,剩下的只有冀州、兖州、豫州这些地方,再往西越靠近关中,盘查越严,就更加不可能了。 “内郡与他们勾结的人有没有消息?” 傅翾侧过身来,安抚了一下她:“正在查,他们藏得不浅,我估计应当是关中与他们行了方便。你不要怕,朔平非常安全。”他们来到朔平已逾一月,云映初与傅翾彼此都心知肚明,以一州之力,绝无能力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背后......必然是有关中相助。 此事大面上的逻辑已经贯通,北狄为除刀兵之悬,朝中有人欲去分权之恶,故而一拍即合,剩下需要知道的是,其中每个关节具体实施人都是谁,尤其是,这个在内郡地方为双方调度联系的人。 “来到朔平之后我向家中去了一封信。”云映初覆上傅翾的手,“我请父兄与两位姊姊帮忙探查此事,他们在内郡离得近些,或许能帮上忙。” - “秦桑,我半月之前向家中去信,现在有回音了吗?”云映初语速虽快,但听起来明显心不在焉。 带有她父亲私印章纹的银环...... 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太过惊人,她一时有些不敢深想,更不可能相信。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是严梧方才所言并非实话,那么是为什么呢?她此前从未见过严梧,严梧目前看来也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同平民百姓讲一些市井闲话并不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退一步说,严梧知道她是云映初,是徐州太守的女儿,是镇北将军武宁侯的夫人,此番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又是为了什么?不可能是图钱,得不偿失;也不可能是借势,因为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傅翾,严梧是朔平人士,不会不知道在边郡见罪于傅翾的后果。那么,难道严梧想要的是她听到这些之后所产生的反应? 要是这样的话,首先,严梧此前必然应该十分熟悉她的言行与决策方式,或者是有熟悉她的人在背后指点。其次,严梧期待她怎样做呢? 云映初想道,父母兄姊从来疼爱她,乍一听问这样的事情,她必然不会相信,但事关三方,无论是她、云家还是傅翾,都被牵扯其中,自己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应当会派出人手调查严梧,或许再激进一些,她会直接去信向家中说明情况,提醒检查家中重要信物是否遗失,免遭奸人陷害。 到此为止,没有异常。如有后手,将会出在她派人调查严梧后传回的信息,或是父母在得知消息后给她的回信。她对于父母还是十分了解的,多半会在看到信之后,加急回信或者直接差人前来安抚她不要担心,家中一切都好,并告知事情自行探查的进度与已知的结果。 后者,若父母的反应足以令他出乎意料,则需要严梧及其背后之人在徐州安插足以影响徐州太守思虑决策的暗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在事涉亲人的情况下,云映初还是有十足的把握父亲不会为了外人之言而害亲。而前者,严梧又会为她准备什么样的惊吓呢? 这就超出云映初当前所有的信息可以推测的范围了。 最后,她的种种反应,会直接或者间接帮助严梧达成怎样的 目的?要了她的性命?云映初忖度,她的身份值钱,命却不值钱,但有刺杀,应当也是针对傅翾。 云映初暗叹一声,她手上的信息太少,再深入就推断不出来了。 如果...... 严梧所说属实...... 云映初闭上眼。 若严梧所说属实,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偷窃了印有父亲私印纹样的银环作为接头信物。 印有父亲私印的东西不多,一般都由母亲亲自保管,很难遗失,若是有人蓄意偷窃并作为刺杀朝廷要员行动中的信物,那就是想栽赃陷害,可是她已经嫁与傅翾,两家秦晋之盟,山阳道上她差点因此送了命,真要是翻出这桩事,仅凭一枚银环就想栽赃,证据未免太过轻薄了。 二是......父亲真的参与其中...... 云映初觉得此事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傅翾战功赫赫,朝中势盛,这对于她们云家而言是好事,冒着一旦被发现就是夷三族的风险所获的利益,难道会比如今更多吗。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父亲行事会丝毫不顾及她的性命安危。 毕竟,当初若是床弩偏了一寸,她如今就不能坐在这了...... “......夫人。夫人?” 云映初蓦然惊醒,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秦桑。 “家中尚未回信,夫人。”秦桑方才一直在云映初身边,也看见严梧所画中有云家的纹样,她虽然不知道这印鉴重要至此,但也清楚恐怕事情牵扯大了。她见云映初貌若无事地同严梧在酒肆门口道别,还约好了下次碰面的日期,上了车之后才发觉云映初面色竟如此不好。“夫人,我方才叫了您几次您都不应,可无事吗?” “无妨。”云映初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夫人,那位严小姐所说,未必就是实情......” “秦桑。”云映初神色庄重地开口打断她,“你去帮我办件事。” “您吩咐就是。”秦桑看她模样便知道轻重。 “从家中陪嫁来的卫队,我记得今次带了一半来朔平,是不是?”云映初仿佛是在紧张盘算着什么,面容沉静,手中却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是,夫人,如今都编入外院护卫。”秦桑答道。 “你就说我要给家中去信,怕脸生的不方便,把他们从中都提出来。”云映初吩咐道,“我有用。” “夫人可是要让他们去调查严梧?” 云映初摇头。 “边郡一带,傅翾经营多年,倒不如说是长在他手中,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她低声解释,“咱们的人与幽云边军比起来孰高孰低我还是明白的,到时候他们尚未探查清楚,消息就已经递到傅翾案头了。” “我会请君侯再为我添些亲卫。”云映初目光凝重。 “我要去严梧家中看看。” 19. 筹措 “夫人,可是这不安全啊。”秦桑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如今不知道那严家兄妹是个什么来路,万一他们只是编了个谎话诓夫人过去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要向傅翾再要些人,”云映初定了定神,“我毕竟是武宁侯的夫人,这里又是朔平,严家就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打算,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傅翾眼皮子底下动手。”这既不可能达成目的,还会为他们招致灭顶之灾。 “那事情要是涉及家中,被君侯的亲卫听到也一样瞒不住。”秦桑担忧道。 云映初选择将银环信物一事压下自行调查,为的就是防止傅翾听闻此事后做出对云家不利的反应。她看向从腰带上垂下的玉珏,那是傅翾在六礼往来时所赠,此物当时与聘金一同运往家中,后来父母将这些东西一应为她加到嫁妆中带到青州,再后来又随她到了朔平。 算起来傅翾与她成亲尚未及一年,云映初想起月来同傅翾相处的诸般光景。 太短了,时间太短了,誓言或可信,良人或可依,但那都是要在时间长久消磨之后才能得到的吉光片羽,不到盖棺定论的那一刻谁又能说至死不渝呢? 她默默地收拢拳头,云家上下的荣辱安危决不能因她一时的心旌摇曳而委系他人之手,她不能赌傅翾对于此事的斟酌,料敌从宽,她一时也不愿去想若傅翾真做出什么有害自家的决策,她又能动摇几何。 先手还是掌握在自己这里为好。 秦桑明白云映初心中的顾虑,她在担心万一此行当真发觉了什么,她们身旁都是武宁侯的亲卫,那武宁侯必然是要知晓了。 “此事无妨,只不过是一件有私印的银环,而且也不在严梧她们手上,亲卫又不清楚我父亲私印是什么模样,不要紧的。” 云映初如今已经镇静下来,她声量极轻却字字千钧:“你且定一定神,回府后不要让人察觉出异样,此事不许与旁人提起。我与严梧约好后日相见,那时也是你陪我同去。提出来的卫队,叫他们在外院候着,我回去写一封信给长姊,你挑人叫他送去。” “夫人,大小姐在此事恐怕帮不上什么忙。”秦桑语带犹疑地开口。云映褘出嫁已久,平日只在贺城,只是年初因着云映初的事才赶回来的,若是她们父亲有所筹谋,云映褘恐怕比云映初还要难以知晓。 云映初摇头:“长姊出嫁之前常替母亲整顿内务,平日里父亲重要的信物都交由母亲保管,或许长姊能知晓一二,另外,我把从家里带来的卫队从外院调了出来,既然是拿着送家书的理由,总要有行动才不叫人起疑。” “我省得了。”秦桑连忙应下。 “夫人,”秦桑犹豫了一下,很是艰难地开口,“若山阳道上的刺杀当真与府君有关,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秦桑所言即是云映初最不愿意看到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车驾驶入府门。 云映初下了车,直向内院正堂走去。燕草正在整理桌案,见云映初与秦桑匆匆回来,刚要上去问可给她带了什么零嘴,却见两人神色皆是郁郁不安。 燕草见秦桑命屋内一干侍女退下后,上前小心问道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云映初只摇了摇头,让她去准备笔墨,说自己要给长姊写信。 “君侯可曾回府?”云映初行笔急切,信帛上痕迹匆忙缭乱,燕草晃了一眼,只见到些“家中重要信物”、“遗失”之类的字眼。 燕草虽然疑惑,依旧答道:“不曾,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说晚间巡营之后再回,让夫人自行用膳。” “可是大小姐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东西遗失了?”燕草将桌案摆好后,悄悄问起秦桑。 秦桑无言,只是叫她去看着不要让人随随便便上堂屋近处来。 “等小姐写完自会与你解释,你不要声张。” 燕草满腹狐疑,在堂屋外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云映初拿着墨迹尚且淋漓的信帛走出来,亲手用信囊封好。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转身同秦桑说道:“去办吧。” 燕草等秦桑拿着信囊走出去后,上前小心问道:“小姐可是发觉有涉及家中的大事?” 等云映初将事情经过原本告知燕草后,她亦是惊愕不已:“怎会有此事?当初山阳道上,那伙子贼人可是不管行车驾辇,一并都下手了的,府君断然不会罔顾小姐的安危。更何况若是真杀了君侯,那小姐又该如何自处?家里也落不着好啊。” “我也是如此想。”云映初支着额头叹道,“但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君侯查到,无论是真是假,恐怕家中要有动荡......” 云映初抬起头来:“此事我只告诉你与秦桑两人,其余人等你一概不许说,知道吗。” 燕草晓得利害连连点头。 - “将军,且折邪不愿承认是自己下令在内郡策划行刺,只说是手下有人在今夏吃了亏,才蓄意谋害将军。” 傅翾一遍检点着各路往来文书,一边听伏寅报告关于山阳道遇刺的调查。马上年关将至,关内关外需要筹措安顿的人事向来多,不仅禁中要述功,关外要安抚,朝中各方要维系笼络,年节下边关巡逻守卫更要重点督办,这几日实在有些腾不出手去料理旧事。 “他认与不认,与此事干系不大。”傅翾合上关内发来的表文,“他们同内郡往来联系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有,呼衍氏族中有几位专门打理贵族战马的人,我们的人查到,应该是他们作为东虚连题氏单于庭代表与内郡接头。前些日这些人听闻是触怒了什么人,被处死了。” “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内郡的人也肯见?” 伏寅亦是奇怪:“照理说应当是有北狄贵族从中斡旋,无名之辈也不好取信于人。或许只是为了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好清理痕迹。” “呼衍 氏去了谁?” “木恪乌。就是将军亲自提审的那人,他应当是这队人中地位最高的了,应当也是领队之人。” 门外有亲兵报送又有朝中官员例行相拜的表文,傅翾桌案旁边已经累叠出几座小山。 木恪乌。 傅翾似乎在某年发往关中的贺表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在单于庭负责什么?” “联络贵族,也有一些听他指挥的小股队伍,大多用于前哨。但是他一般不涉及与关内往来的事务。”伏寅在此事上甚为头疼,北狄与关内向来泾渭分明,除了官方渠道的交流之外,民间的沟通大多只在边地一带,涉及不到内郡,那就更连不上州郡官府了。 “查一查他。” “是。” 傅翾拿过来案头新发来的表文,却见起首是姜家的人。果不其然,长篇累牍的寒暄陈词后是为了太后对于春市买卖一事来试探他口风。 虽说历年官市贸易内容都是朝中所定,但具体执行只在傅翾,若是傅翾执意不肯,禁中也无奈他何。 太后喜好奢华,不仅要插手朝堂上官员擢拔调度,此外往往以禁中名义奖抚赏赐,如此来笼络人心,御史台姜家门生遍布,亦是多年来仰仗太后。 若是傅翾出乎意料遵旨照办,那禁中得了实惠,也算好,更有可能是傅翾上表声明春市靡费,不肯就范,那正好御史台有本参奏,虽然说不能撼动傅翾丝毫,但在朝堂之上又是一场风云,不知道姜家又要借此旁逸斜出做些什么文章。 看姜家送来的表文,也是没打算傅翾会应下春市的章程,只是絮絮说了些太后懿德不可违逆,天子垂命不可妄悖。 伏寅正要奖将这些信帛拿下去交由帐下参军代为撰写,却见傅翾亲自提笔斟酌起对姜家的回文。 - 云映初今日依然等到快要人定,才看见傅翾踏着夜色归来。 傅翾见她手执灯笼等在堂屋门前,顿时快走了几步接过她手上的灯烛然后扶她回屋:“怎么不早些休息,不是说让你先安置了吗?夜深霜重,这又不比南边,你要当心身体。” “我一个人也睡不着,不如等等你。”云映初解下两人的外氅交给旁边的侍女。 “今日可又去了哪里?我之前不知朔平竟比广临更得晏晏青眼。”傅翾含笑说道。 “只不过又去赵翁酒肆坐了坐。”云映初随他进入内室,“你可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起过的上次就在赵翁酒肆中看上你送我那把匕首的严氏兄妹?” 傅翾略想了想:“印象不深了,怎么?又遇见他们了?” “遇到了严梧,”外间燕草吹熄了灯,云映初落下帷幔,“她想邀我去她们家的马场。我想找你再多要些亲卫随行,毕竟不在城中,我总有些顾虑。” “看来是在朔平这些时日闷着你了。”傅翾笑道,“明日我给你再拨两队人。” “好。” 20. 涉险 “我明日要离开朔平。” 云映初正要为傅翾系上披风送他出门前去营中,却被他拢住双手。 “现下与年节不到一个月,我要去几个边郡要塞走一趟,确保无虞才好过年。” 云映初知道傅翾治军的习惯,每逢节日或是集会,他总要亲自去一趟边地关塞,一则是为了督军,防止军士松懈防守,二则是为了震慑北狄,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你此去需要几日?” “快马半月左右。”傅翾温言回道,年节下的巡查详细且繁琐,武襄、永定、天绥、镇夷等几个边关重镇防卫安排都要傅翾亲自操持,以防北狄趁此时机作乱,“年前便能赶回来,你在朔平一切随心,如有急事可以告知伏寅,他会斟酌的。” 云映初一一应下。次日送傅翾出城后,云映初告知车右不回幕府,而让其将车驾停在赵翁酒肆所在的长街口,留下亲卫与马匹,其余人不必跟随。 秦桑扶着云映初一路走了过去,远远便看见严梧向她们招手。 “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严梧亲昵地挽起云映初的胳膊,与她一同走进赵翁酒肆,酒肆的小二连忙将二人迎进早已准备好的雅间。 “只不过有些旁的事情耽搁了。你这几日一向可好?” 严梧一听便笑:“好得很呢。你这样说话倒像是我们坊中住的那个老学究。” 严梧一边张罗倒茶,一边信马由缰地同云映初聊了起来:“父母又带着二哥去马场了,我求了他们好几回,都不肯松口带上我,我现在都不知道那匹马长什么样子呢。” “朔平毕竟是边邑,你父母恐怕是为着你的安全才不愿带你。” 严梧依然很不高兴一般:“此前又不是没去过,有几匹马还是我接生的,如今却不愿带我了。” 云映初只当她小孩心性,转了话题问她:“怎么一向是听你说起二哥,你大哥呢?” “当啷”一声,严梧手中的杯盏似是经了巨大的扰动,发出不安的脆响。 “怎么了?”云映初连忙拿出手绢要为她擦拭溅到身上的水渍,秦桑见状连忙上前接过。 “没事。”严梧勉强一笑,“我大哥没了。” 云映初有些讶异,旋即想起这里是边关,战火常常波及,严家又是做贩马生意的,镇日里关内关外两面讨交情,风险更大,于是内疚地致歉道:“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怪我不好。” 严梧摇了摇头:“这哪能怪你,你又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一点点晕染开的水渍:“我大哥其实没走几年。家中父母年纪大了,不能再像年轻时一般支撑家事,大哥一早就站出来挑大梁了,我和二哥说到底都是他带大的。近些年家中生意不好,外面光景也不好,宗族里见我们这房人丁不旺,又没大出息,时常欺负我们,后来也都是大哥站出来平事。” “你家是有人在军中所以来投靠,对于我们这些小买卖人的日子可能不大清楚。贩马是要靠着关外马头的关系,今日他心情好了就卖给你,明日他心情不好了就卖给别家,反正他们都是北狄的贵族,不愁吃穿,大不了供给官市也是好价钱,可是我们不一样。”严梧的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买卖一个人做不成,都是要一家子一起来做,我们族中都是干这个的,平日里为了抢马源,我看还是仇人比他们更像亲人,一旦今年关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干脆就是马头看你不顺眼,买卖砸了却依然要交公中的钱,不然族老们会合起伙来把我们家赶出去的,我们家手上的马场、屋舍,都是族中的产业,根本不敢说什么。” “当时,族老们说有笔大生意要人去谈,要是谈成了,赚的都算这人的。大家也都不是个傻的,真要有这样的好事还能拿出来在族中说吗?早就是跟他们亲近的那几家领了差事了。他们挑挑拣拣,嫌这个不体面,那个不尊重,最后选了我大哥去。” 云映初看到严梧的身体有些颤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大哥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还是......” 严梧面色苍白,依然向她笑了笑:“未免家人伤心,我从来未对他们说过这些,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有些闷。我不该说的,连累你听一场......” “若是说出来好些,我听听也无妨,你说吧。”云映初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劝,还是让她说出来更好些。 “那我继续说。”严梧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那笔生意是要到关外去,你也知道,官府不让咱们私下同北狄人往来,一旦抓到就是大罪,要杀头的。只是在边郡很多事情在所难免,官不举民不究而已。” “大哥随他们去了关外,我们在家中等了一个月也没见人回来,接下来又等了半个月,有一日族老叫父母和二哥过去,轻描淡写地说生意没谈成,大哥没了。” 严梧声音颤抖得如同珠链崩落于地:“大哥没了,连尸首都留在关外带不回来,族老也不肯支着自己的人情,冒风险把大哥带回来。” “只能我们自己偷偷去关外,结果还没打听到人就被发现了,差点儿也没能回来。” “算了,不说了。”严梧豪迈地一拂袖擦去眼泪,“既然生在这个世道,就该向前看,不然大哥就白费心思养我一场。” “你能如此想,你大哥也会欣慰的。”云映初叹道。 “对了,你想不想去我家马场转转?”严梧的声音仍有些嘶哑,但面上已经渐渐恢复了素日里的模样,“你是客人,我带着你,二哥和父母或许肯准我陪你一同去马场。” “那匹马究竟是好到什么程度竟让你如此念念不忘?”云映初打趣道,“是能日行千里,还是能踏云逐月?” 严梧故作沉思:“说不准都可以呢。” 二人相视一笑。 “可以是可以,只是今日不行。”云映初止住笑,“改日吧, 今日我家中有事,更何况贸然前往,恐怕礼数不周。” “我们坊里的那个老学究之前还说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哪有这么多的礼数。哪日也无妨,只是你今日有事,那就明日如何?” 云映初略一思忖:“还是后日吧。我明日恐怕抽不开身。” “都行。”严梧似是恢复了先前的活泼,拉着云映初讲起她从前在胡市上的见闻。 云映初状作不经意地提起:“既然你们平日里贩马要同关外来往,那关外的北狄人,是不是也能潜入内郡,偷偷安插下来呢?” 她以手抚膺,似是害怕这些人会动摇内郡的安稳:“要是他们在内郡作乱该如何是好?” “这不大可能。”严梧说道,“我们两边是都有些法子到对面去,但是长久扎不下来,一是语言模样不同,一看便分,二是扎下来又能怎样呢,又没钱可赚,反要担着天大的风险。” 二人在赵翁酒肆用过饭后各自回家。 路上秦桑有些紧张地问云映初道:“夫人,你可真要去严家马场吗?我总觉得此事恐有蹊跷,要不咱们还是等等大小姐来信之后再做打算吧。” “不行。”云映初态度十分坚决,“刚好君侯不在朔平,万一当真查出来什么也好决断,再等下去才是真的要生乱了。” “严梧对她们家中生意知道的并不深,我拜会一下严家高堂,或许能问出些什么来。”云映初考虑道。 “只是即便我们查清楚了这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也没有办法再往下细查了呀。”秦桑忧心忡忡,“咱们的人出不去关外,到头来也只能让君侯去查,这不是又......” “而且万一严家是可以设下圈套呢?哪里就会这么巧,偏偏让他们碰见了与刺客有联系的胡人,还记下来府君的私印章纹。”她将自己盘算出的疑虑尽数说与云映初。 云映初这几日心头反复思量的就是此事,如今已经有了大致的筹谋:“后日你随我前去便是。” - “可还是紧张?”云映初穿戴好,此时正站在内室准备出门赴约,她看向一旁的秦桑。“不要勉强自己,若是当真害怕便随燕草一同留在府中等我回来。” 旁边燕草迫不及待地插嘴:“我不怕!小姐带我去吧,这么危险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 云映初止住燕草的话头,依然看向秦桑。 “我并不害怕,只是担心小姐涉险。”秦桑上前扶住云映初。 云映初略一点头,便要出门,路过桌案的时候,瞥见已经保养好又送回她这的匕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匕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作为装饰佩戴在腰带垂绶上,而是将其从刀鞘中拔出,一瞬间凛然的寒光在室内倏然一闪。 云映初用薄绢在锋刃上细细缠了几层,收拢在袖中。 “走吧。” 21. 马场 其实此事说到底,明面上也不过是云映初与严梧一见如故拜府作客,若是在内郡,以云映初的身份,直接前往严家或许于礼不合,但这里是朔平,胡风相润,并没有繁杂的礼法讲究,去也就去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云映初明白秦桑的疑虑,拜府作客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必须有此一去的原因——那枚印着云兴私印的银环和那两个北狄人。这线索像是专门给云映初送来的,好像生怕她保守犹豫,特地砸下这一枚在她们看来惊天动地的章纹。为此,无论前方是否是为她设下的陷阱,云映初都不会不去一探究竟。 今日云映初依旧是与严梧在赵翁酒肆外碰面,只不过这回云映初未乘车驾,而是骑马而来,身旁所跟亲卫较之往常更少。 严梧甫一见云映初便双眼放光,直向她所骑的这匹马去了:“这可真是匹好马。”她看这马头骨秀气,眼睛大而有神,颈子尤其长,流畅的肌肉联合宽厚的胸口直接架起躯干壮硕轮廓,四肢如箭搭弓,一看就是能够日行千里的良骥。 “当初买下这匹马,你家里花了多少钱?”或许是严梧在家中浸染久了,见到良马便下意识地想问问价钱。“我猜,要是在前几年市情好的时候,恐怕也要五万钱吧。” 她伸手让马熟悉她的气息,左手缓缓抚摸着马匹的脖颈:“看样子应该是六七岁的牙口。” “它叫流风。”云映初从马上下来:“其他的我也不甚清楚,依照你的眼光,它可比得上你家中新买的良驹?” 严梧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流风身上,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你有它,当看不上我家的了。” “那你可还愿请我去家中做客吗?”云映初笑问道。 严梧终于转过头来:“当然,只要你不嫌弃。”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我家亲戚也要来马场,有流风在或许能镇吓一下他们。” 云映初了然一笑。 二人各自上马,严梧在前方引路,一行人直向城郊去了。 严梧先前曾同她解释,平时她们家因为要照看马场,所以一向住在城郊,只不过最近几日关市刚过,又赶上大雪,她和二哥这才在城中耽搁了下来。 果然依她所言,严家马场距离朔平城并不算远,沿路除了军营岗哨,便是官府或是私家圈出来养马的地方。 “这些是幽云边军的马场。”严梧指给云映初看,“再往前才有属各家行商的。” “还是官府的马场好啊。”严梧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看这冬日里也有青料,我们只能喂些干草,还生怕马不吃,到了春天掉膘,卖不出价钱。” 一路说笑着就到了严家马场所在。打头只有一间稍大的土坯房,上面挂着严家马场的招牌,看样子是铺面与掌柜家住宿全在里面了。土坯房身后是一圈还算大的草场,再往后是一片压实的黄土场,用来跑马试蹄,冬日萧索,看上去有些荒凉。草场旁边立着一间棚屋和一间茅草屋,二者间隔极近,严梧说棚屋是马厩,旁边茅草屋是用来雨雪天堆放饲料的。 严升站在土坯房前等候,见云映初下马便上前行礼:“郑夫人贵步临贱地,舍下蓬荜生辉,严梧她野放惯了,不懂礼数,还望夫人海涵。” “言重了,令妹热忱,不必如此拘礼。” 云映初随着严家兄妹进入土坯房中,果然见其中摆放着矮桌木匣,其上的竹简零落堆放,似乎严升在出门迎接之前正在此处写买卖文书。 “怎么不见令尊令堂,既登贵府,理当拜见。”云映初环视一圈,觉得这里甚为寂寥。 严升满怀歉意地说道:“夫人垂降,本该家父家母亲自延请,只是今日实在不巧,父亲母亲去寻新马源了。烦请夫人见谅。” “我唐突至此,本是叨扰,贵府贩马为生,自然以生计为要。”云映初思忖一下,决定还是与他开门见山。 “先前严梧同我说,你家在胡市上买了匹好马,想请我一观,不知可否得见?” 严升一愣,似乎没想到云映初未再与他继续客套下去,旋即又恢复之前的神色谦谦:“是我怠慢了,夫人请随我来。” 严升正欲引云映初去马舍,转头不住地看了几眼门外与流风愉快玩耍的严梧,终于忍无可忍般向云映初告罪了一声,向外喊道:“严梧!懂些事!有客人在,还不快过来!” 门外严梧这才恋恋不舍地与流风作别,三步一回头地赶上云映初。 “我怎么觉得你今日的随从有些眼生呢?”从铺面后门走出去,严梧似是害怕二哥申斥,悄悄附在云映初耳边问道。 “到年节了,我让不是家生的都拿些钱回自家照拂一下。” 今日依旧是秦桑做陪,只不过随行的侍卫换成了云家带来的,人数不多,难怪严梧觉得眼生。 云映初当日思来想去,觉得秦桑所说不无道理,万一当真查出些不利于云家的证据,武宁侯亲卫在侧,即便他们不知道,等回去告知傅翾,难保傅翾不会有所推断,最后还是一律换成云家卫队近身跟随。 “你倒是仁厚。”严梧叹道,“但凡我们族老能有你半分仁心就好了。” 严家马场虽然不似关外辽阔,但毕竟空旷,走在其中朔风猎猎席卷,云映初竟然觉得在貂裘之下仍有些寒凉。 “这就是我家的马厩了。”严升略带歉意地开口,“冬日里为保暖,可能气息有些不好,夫人见谅。” “就是它!”严梧从云映初身旁一跃而出,也不顾严升的眼色,直接跑向看起来最暖和的隔间。 她将其中的红骝马牵了出来,那红骝马毛色油亮,肌肉虬结,果然是匹好马。 云映初上前抚了抚它的鬃毛,它也并未做出什么紧张不安的举动。 “真好。”云映初由衷地赞叹。 “要不是我家中已经有了一匹红骝马,不然我今日一定要把它带回去。”云映初转头看向严升,“实不相瞒,今日我来,一则是为了应令妹盛邀,二则是想看一看有没有能入眼的良马。” “开春之后我要与交好的几家一同出城踏春,不愿在坐骑车驾上落了下风,我家的马他们大多也都认识,所以想买一匹新马。”云映初坦然道。< /p>严梧愕然转头。 严升听闻此话也有些吃惊:“夫人有心做我家的买卖实在是在下三生有幸,只是这红骝马已经是我家马厩里最好的一匹了,若是夫人不喜,恐怕也看不上其他的。” 云映初状似随意地随意看了几眼别的隔间,挑剔地开口:“我确实看不上,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事不如到外间去讲。” 严升连连致歉,再请云映初回到铺面中沏了热汤,问她何事赐教。 “我听严梧说,你家同关外有些来往?”云映初轻吹了一口手中的杯盏。 严升神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不是挑你们家的错处来的。”云映初抬手打断严升想要解释的动作,“你也知道,关市刚过,再开就要到明年了,我可等不及春市。” “既然你们有门路,为什么不能替我去找一找,关外良马多,有合我意的,钱自然少不了你们。”云映初将杯盏放下。“冬市上没什么好东西,或许是因为今夏边乱所致,那些北狄人都不敢来了。那你们这些面熟的,出关去找他们不也是可以吗。” 严升几次欲言又止,很是纠结:“夫人,您有所不知,此事风险极大......” “我知道有风险,”云映初不客气地打断了严升的解释,“但做买卖不就是挣的这个钱吗?” “你们让那些北狄人为我牵来良马,我按市价的三倍给你。”云映初盯着严升的眼睛,“别的马头我信不着,我看那匹红骝马养的就很不错,谁卖给你的你把他带来,让他们亲自为我挑几匹马带过来。” 严升神色分外为难:“并非我们有意驳了夫人的美意,只是您有所不知,这两个人从此不来边关了。” “他们养马的,还不肯来边关赚钱了?”云映初嗤笑一声。 “他二人声称是单于改了他们的职位,从此不涉马政了。”严升解释道。 严梧从一开始的怔愣中缓过神来,劝云映初:“他们确实不敢来,或许我们可以为你找些别的马头,一样有良马的。” “你家先前难道不是一直在他二人处买马?”云映初并未理会严梧。 严升看向严梧,似是在埋怨为何将事情与旁人说的如此详细,最后默然点头:“确实如此。” “那便是了,你既不熟悉旁的马头,一时半会儿哪能为我牵来良马。”云映初直言。“我还就觉得他们的马好。” 她向身旁摊开手心,秦桑会意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云映初将锦囊推到严升面前:“看看。” 严升犹豫着打开。 锦囊内是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锭。 金子不常在民间流通,但在贸易上却比绸缎更易出手。 严升几番犹豫下,似是下定决心,把锦囊拿在手中。 “我亲自去关外,为夫人寻来那两个人。” 严升举起杯盏致敬云映初。 云映初也将面前的热汤举起示意,随后饮下。 在她与秦桑看不见的地方,严梧不着痕迹地闭上眼睛,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 22. 乌拓(2.16修改,请看) “云夫人。”严梧盘坐在她面前,用树枝搅动着一拢篝火。“终于醒了?” 云映初依然觉得有些疲乏,她粗略感知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背靠着一个干草垛,双手被缚在身后,她应当是在马厩旁边的那个用来堆放草料的茅草屋里。 果然...... “秦桑呢?” 严梧有些讶异地一挑眉,她听出云映初语带疲惫,应该是药力尚未全部消退的缘故,但是并不惊慌,对于被她识破了身份这一件事似乎也毫不意外。 “就是跟在我身边的那位侍女。”云映初以为她不认得秦桑是谁,特意解释道。 “夫人好胆识啊。”严梧嬉笑道,“自己都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想得起侍女。” 云映初不再开口,只是看向严梧。 “您放心,随您来的那几位都好好的。严家马场可不止有我和二哥,有的是人看着他们。”严梧起身走近,蹲下平视云映初。她仔细探究了一番云映初的表情,渐渐收起自己的神色,“您不惊讶?” “我为何要惊讶?要说惊讶也不过是觉得你们竟然就这么直白地在水中下药,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什么周密的后手。”云映初直直迎上她的目光,“马场向东三里地,向西五里地,各有一个岗哨,附近还有一个骑兵校场,常驻兵马五百人。再往城外还有三层守卫,你们带不走我。” 严梧以为她因此才有恃无恐,神色漠然道:“云夫人,你太自大了。若你只是与我在城中交往,无论如何我是没有办法奈何你的。”她歪了歪头,好像在审视云映初,“但是你竟然放任自己同我到城郊的马场。是,朔平的守卫的确森严,纵然我们只能拘你半日,但是也足够了。” 云映初不想再与她兜圈子,不仅这伙北狄人时间不多,她用来执行计划的时间也只有这么一点,当务之急是要赶快将她想要的信息从严梧口中套出来:“你们既然费尽心思引我来此,有话不妨直说。” “我却没有什么话与夫人说。”严梧冷声说。 严梧与严升只是执行的人,东虚连题氏没有给她们与她谈判的资格,云映初想道,这样更好。 “既然没有话与我说,”云映初坐直了一些,“那可有话与呼衍氏的匕首说吗?” 严梧几乎是瞬时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领,云映初猛然间失了平衡,被这不轻的力道拽向前去。 “你还敢与我提及匕首!”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严梧骨血中迸出,浸润着深深的怨毒。 “那是你大哥的匕首是吗?”云映初勉强稳住身形,轻声问她。“你不叫严梧,你本名是什么?”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严梧逐渐冷静下来。 “我的真名是呼衍氏乌拓。”她站起身,下颌微微昂起,居高临下地俯视云映初。“匕首的事,是你猜到的?” “算是吧。”云映初坐直身体,她觉得药力正在减退,或许不久她就可以站起来了。 云映初看向她,乌拓的眼珠在篝火映照下发出透亮的褐黄色,像极了山阳道中行刺的那些北狄人。“先前你们大哥在山阳道上刺杀不成,东虚连题氏觉得无法直接向武宁侯下手,于是命你二人继续他未竟的任务,潜伏进朔平城中窥伺,寻找机会将我绑到塞外,用来要挟武宁侯。” 乌拓轻嗤一声:“云夫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自以为是,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云映初不曾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你想杀了我,但是你二哥不想。否则,在水中下毒不是更好。” 云映初神色淡然:“你二哥觉得这是加官进爵的好机会,但是你不这么考虑。”云映初眉目凛然,迎上乌拓狰狞的面色,“你想为你大哥报仇。” 乌拓的手握成拳,在袖中止不住地颤抖。 “你直到现在都没有杀我,只是你想知道你大哥的匕首被我放在何处了是不是?”云映初说道,“你想找到,你大哥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 乌拓深沉的呼吸声几乎融进一墙之隔的呼啸北风,良久,她再次盘坐在云映初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告诉我,在哪?” “我有一个条件。”云映初眼中闪烁着跳跃的火焰,“给我那枚印有我父亲私印的银环。” “我没有。”乌拓说道。 “它在你或者你二哥身上。”云映初笃定地说,“刺杀已经失败了,信物成了烫手山芋,区区银环不算什么,为了让我上钩,东虚连题氏会让你们带上的。”其实她内心并不十分清楚银环所在,有此一说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乌拓,或许能探听出银环的下落。 茅草屋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乌拓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打定主意,从衣襟中取出一枚银环,上面私印的刻痕清晰可见。 乌拓把它拿到云映初眼前,让她看清楚:“说吧。” 云映初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上面的纹样,“云叔盛印”四字了然,其余刻饰也与印象中的别无二致,她心中沉了一沉。 “今年冬市,关外依例拜会武宁侯。”云映初半刻间整理好心绪,稳声叙述出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是,往常这些往来拜见只在开关时,今次闭关五日后,关外却悄悄来了一位使者,武宁侯私下接见的。” “来人带着狼头杖,是且折邪的亲信,想私下与君侯说和,让出穆尔察草原及其上部落,一并奉上参与执行刺杀之人亲族的人头,换武宁侯息怒,不要计较先前的事,放手洨水上游,让他们能有水吃喝放牧。”云映初抬头仔细观察乌拓的神色,“武宁侯未置可否,只说正月之后会遣人持呼衍氏匕首为信物,到东虚连题氏王庭。” 乌拓乍闻此事,惊骇不已,穆尔察丰饶,是呼衍氏长久以来的草场,她自己便在此生长成人的。她想起当初大单于命她兄妹潜入朔平,绑架云映初之事,电光火石之间,她理顺了思路,大单于是打算,若是真能将云映初绑来,那便可以借此要挟傅翾,大不了两边说成之后。再拿她们性命做个诚意上的添头;若是她们失败了,那她们作为大哥的亲族,一样跑不了以血祭旗的 命运。 “这是军机大事!武宁侯不会随意告知,你如何知晓?”乌拓心中如同草原上骤起了大风灾,语气惶惶颠倒。 云映初见她心绪已经动荡,立刻继续逼迫道:“我不光知晓此事,我还知晓先前的刺杀应当是内郡有人先联系上了且折邪,说愿借北狄之刀兵除去武宁侯,事成之后,可以将幽云边郡相赠,两边修好。且折邪先是不信,后来,这位内郡的能人竟然为他牵来了关中的线,从此他觉得可以借朝廷党争之力,清扫心腹大患。”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她现在长时间说话仍有些力不从心:“你家是呼衍氏没落的一支,虽然呼衍氏执掌北狄军事,但这与你们没有多大干系,你大哥为了大单于的赏识和赏赐,富贵当前亲人又算得了什么,他抛下你们......” “你住口!”乌拓突然暴起,上前扼住云映初的咽喉。她手劲不小,云映初登时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大哥。”乌拓双目发赤,“他怎会为了高官厚禄舍下我们。你......你......” “乌拓。”云映初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她的名字,“外人不知你们兄妹深情厚谊,不如你亲口讲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乌拓平息了半晌,她的目光在云映初与烈烈篝火间茫然缠绕了几个回合,最终滞涩开口:“我大哥叫木恪乌。”她神色隐隐有些怀念,“我从小就是大哥带大的,父母早早去了,只有大哥还撑着这个家,北狄贵族争利,我家无权无势,连牛羊草场都被克扣,要不是从小有大哥在,我早就没了。” 乌拓觉得似乎是篝火太旺了,烧得她眼眶干涩:“今夏大败之后,大单于想出来刺杀武宁侯这么个主意,与内郡的掮客一拍即合,但是王庭内的贵族都知道,此事若成则其利不可估量,但同样也几乎不可能做到,大家都想干,但也都不想亲自去干,推来推去,最后反倒想起来我们这一支破落户。” “大单于有命,我大哥不敢不从,否则我们兄妹几个真的是要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乌拓声线紧绷,“他从芦滩潜入内郡,再往后就一直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后来......” 她骤然含泣,抬手遮住面庞:“后来,朔平传来消息,说武宁侯去往长安途中遇刺,中途改道边郡。我们这才知道,大哥他们没能成功。” “刚开始,我还怀着希望,觉得虽然刺杀不成,兴许大哥可以逃走。”乌拓声线越发颤抖,“结果从王庭处得到的消息,说此去的几人尽数被武宁侯亲卫格杀,不曾留下一个活口。” “我还是不信,主动接下这份潜入朔平的差事,埋伏了几天,直到看见你。”严梧死死盯住云映初腰带,上面除了玉珏垂绶,空无一物。“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匕首,那把匕首是大哥亲自打的,从我还不会骑马的时候,我就认得它了。这把匕首我大哥爱惜得很,从不离身,连我也极少能借来用,如今,却出现在你的身上。” 乌拓呜咽道:“我难道还能自欺欺人吗......” 23. 挟持 许久,乌拓逐渐止住眼泪,她看向云映初:“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只是因为我同你说过的那些贩马的事?” 云映初方才听她泣诉恸绝,一时难免有些慨然同悲,只不过她一样为亲悬心,只片刻就整理好思路,继续她的谋划。 她颔首道:“事情虽然是假的,但是我看的出,你对你大哥的感情却不曾作假。”乌拓素日里的言语举止常有疑窦,但是唯独在那日与她提起大哥时言辞质朴,情感却真挚热烈,如同浩浩江流扫平江岸般唯强力而不工。 乌拓惨然一笑。 她默默良久,忽然开口道:“云夫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要知道是谁给且折邪这枚银环作为信物的,此人长什么模样,当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一切与这枚银环有关的事,请全部告知我。”云映初语气温和却坚定。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当时只听说南边来人拿来了一对银环,他带着一枚,单于庭留下一枚,若日后再要联系,就凭借此环相认。至于那人长什么模样,”严梧回忆了一会儿,“当时在王庭附近,我去寻大哥,遥遥地见过一眼,大体上就是穿着打扮都是你们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瘦一些,蓄须,别的就没了。” 这些线索太过笼统,随便就能对上的人不计其数,云映初也只对徐州州府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还熟识些,一时间也没办法做出更详细的判断。 “云夫人。”乌拓唤她,“既然你一早就知道这是我们设下的圈套,而镇北将军府上安定无虞,为何还要涉险前来,难道你不怕死吗?” 云映初闻言一笑:“你既知我是云家的女儿,就该明白你为何而涉险,我便亦是为何而涉险。” 乌拓一怔,半晌过后,掩面长叹一声。 茅草屋外的北风激荡,穿过茅草缝隙杀进屋来的时候崩裂出尖锐的鸣啸,云映初身侧篝火煊然热烈,但是她依然觉得室内沉入了无边的寂静。 乌拓沉默良久,复又转头对着云映初说道: “我想起一事,或许你用得上——在内郡人手上的另一枚银环,上面的刻痕模样与这枚不同,具体模样我不清楚,不过听他们说,来人声称这对银环是同一匠人所制,本来就是做信物用的,用在此时刚好。” 说罢,她不等云映初做出反应,将银环扔在云映初面前,转身径直走出茅草屋。 云映初奋力上前将那枚银环迅速收好。 信物,信物......云映初快速地思考着,她之前从不曾听闻父亲有银环作为信物,而且看这银环的模样,即便经历了关外风霜也并不暗淡,依然银光莹亮,刻痕内的污渍称得上新鲜,应当不是很早以前的物件,很可能就是这一两年新打的。 云映初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条分缕析地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父亲没有既隐私又重大的事情需要双方持信私下会面。 她深呼了一口气,暗中告诫自己要镇定,银环到手已经算是成功,至少不会有人用这枚私印来做文章了,家中是安全的。至于剩下的考虑,等她平安回到府中再做打算也不迟。 云映初转而思考起这伙北狄人接下来计划如何处置她。 乌拓方才说且折邪想要将她绑架回北狄,用以要挟武宁侯,既然自己已经在他们手中,那么依照对方的思路,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将她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运出朔平。云映初想起之前傅翾带她在朔平城内四处游览时,偶然提及的一些城防排布,在她看来不可谓不是固若金汤,北狄人也难以买通守卫或者以幽云边军的身份潜伏下来。 如果不能把她顺利运送到北狄控制的地盘,在朔平不出半日,幕府见她迟迟未归,马上就会将此事禀报给伏寅,届时城内外层层戒严,这些人更是一个也跑不掉。 这样一来,且折邪不仅休想要挟傅翾,而是会招致更酷烈的报复,再加上山阳道的旧账,傅翾会如何处置这些事,云映初大概是可以猜到的。这与北狄最初规划的称得上南辕北辙。 正当云映初盘算的时候,茅草屋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来人不止一个。 “她醒了?”从声音判断,说话的应当是个中年男子,云映初此前从未见过。 “醒了。”这是乌拓的声音。 对面男子顿了一下,语带责备:“为什么不多下一点,到时候她挣扎起来该怎么收拾!” “不敢多下,怕她死了。”乌拓解释道。 那男子略一思索,认可了乌拓的说法:“马上就到未时,咱们到时候动身,你看住她,别让她乱来,也别让她寻短见。” 乌拓应承下来。 下一刻,云映初看见茅草屋的门板被人打开,寒风瞬间就灌了进来,乌拓与那个陌生男子站在屋外,他们身后还簇拥着五六个人,虽然身上服饰都是关内款式,但是长相一看便知是北狄人。 “云夫人,请吧。”那人冲着云映初不阴不阳地一抬手。乌拓得了他的命令,上前把她带了起来。 云映初不动声色,但她有些奇怪,面对她,对面那个发号施令的北狄人说官话也正常,可是为什么方才只有他们自己人在场的时候,那人依然用官话与乌拓交流。 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那人一眼,发觉相较于乌拓与她二哥,此人更像是关内的模样。 云映初在乌拓的搀扶下,随着这一伙人走到外间的铺面,却没有见到秦桑与其他的侍卫,只有严升在屋内等候。 严升一见云映初,面上便露出阴森而轻蔑的表情,与先前的谦逊模样大相径庭。 云映初在室内等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前门进来,向那为首的陌生男子略一点头,那人了然,挥手示意乌拓押着云映初出门。 门外,一溜儿的辎车依次整齐排列在 门前的小道上。 云映初明白了,那名陌生男子应当是朔平城内的条狼氏,即专门负责清扫街道,将大户人家秽物运到城外的人。 如今他们应当是想要借着这些辎车,把她送出城去。现在已经到了未时,刚好午饭后城门交班,往常辎车一日两趟,也是在这个点出城,如果一切顺利,门卫不会起疑,只要出了城门,辎车有专门的通道,盘查要比寻常道路上少一些,如果他们要是在之后还有人接应,那就更加顺利了。 乌拓放在云映初背后的手加了些力气,示意她登上辎车。 云映初从容地抬腿登上辎车供人踩踏的横梁,鞋尖上装饰的珠玉与木头在触碰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嗒。 武宁侯亲卫配合默契,无数弓弩几乎是同一时间松开搭弦,手指扣上弓弩悬刀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乌拓闻声迅速闪开,距离云映初稍远的那些负责严密监视着她的几个北狄人,应声倒在地上。 一轮齐射过后,远处墙头与行道两侧的遮蔽当中瞬间窜出无数亲卫,持刀向云映初她们所在的位置杀来。 严升一直站在门下,刚才借着头顶屋檐和身侧门扇的遮挡勉强躲过一劫,回过神来只见眼前已经杀作一团。 败了。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严升的脑海,一瞬间沸腾的怒火与不甘涌上心头。 为什么!只要把这个女人带到东虚连题氏王庭,大单于就会将许诺给他的军队人马、草场牛羊一一兑现,他们可是已经控制住了人,怎么会在即将大功告成的节骨眼儿上,杀出来武宁侯的亲卫,明明这个愚蠢的女人今天没有让他们跟随而来! 他看见云映初借着辎车作为掩护向行道另一侧退去,气急败坏之下,抽出佩刀趁着武宁侯亲卫尚未合围直向云映初杀去。 云映初将自己藏在辎车与行道枯草朽木之间,试着通过活动双臂将藏在袖中的匕首脱出用以割断束缚手臂的绳索。那些人或许是怕她挣脱,又或许是担心她寻短见,将麻绳里三层外三层缠绕了个结结实实,如今实在有些不容易挣脱。 方才见到她事先安排好的亲卫开始行动,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故而多放了一点精力在割断绳索上,却忽略了四周的威胁,当她察觉到有人直向她袭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严升用左臂下了死力挟持住她的腰身,长刀隔着裙裳的厚锦垂在她的腿上,严升右手执短刀,刀尖直指她的咽喉,向右快走了两步,借着辎车作为屏障使亲卫不能绕后。 亲卫伍长在严升动作的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只是还是慢了一步,他大声向严升喊道:“不可妄动!” 眼前混乱的场面已经渐渐平息,四周的亲兵除了一部分在检点敌人,清理战场,剩下的全部向云映初的方向围拢过来。 “我有武宁侯夫人在此。”严升的声音亢奋悍然,“放我出城,不然我杀了她!” 24. 潮生 严升应当是忙乱之间下了死手,云映初呼吸之间觉得肋骨传来阵阵胀痛。 她察觉到对面的亲卫伍长神色紧张,不着痕迹地向他摇了摇头。 严升看到亲卫们一动不动,更加慌乱,右手更用力了一些,刀尖隐隐就要扎进云映初的喉咙:“放我出城!不然我杀了她!” 她刚才已经用匕首磨破了一点绳索,云映初考虑到或许是由于辎车与衣袖的遮挡,严升并未察觉到匕首的存在,否则在劫持她之后,不会不将匕首夺走,现下他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与亲卫之间的对峙中。 亲卫伍长得到云映初的示意,稍稍安下心来,试探着向严升问道:“即便我们放了你,这城外无数道封锁,你也不能回到北狄,现在唯有将夫人平安交还回来,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云映初听见严升又急又乱,嘴里迸出好几句胡语,控制她的左手不住地颤抖。 “你少跟我说这些废话!”严升大吼出声,“我现在要出城,谁敢拦我,我就先杀了她!” 说罢他就作势迈步离开辎车。 要从这里顺利出城,至少要走两三里地的距离,严升带着云映初光凭走路是绝无可能走出去的。 “你且定一定,这里距离最近的哨卡就有半里地,再往外还有好几层守卫。”云映初察觉得出严升有些癫狂,知道不好再刺激他,只缓声与他沟通,“你这样挟持我,根本不可能瞒着守卫出城,只要惊动了一层防守,顷刻之间朔平城的驻军就会被调动起来,将军此行不远,要赶回来也是半日间的事,不如放下刀,我让城防放你出去,我是镇北将军的夫人,说话还是有用的,各中利害你可想好了。” 亲卫伍长听到云映初与严升交涉,赶紧帮衬道:“夫人所说属实,若是在此地平安了事,你尚有一条生路,我们还可以给你些财帛,否则,闹到城防跟前,两边后果你自己掂量。” 不曾想,那严升并未权衡她们所提出的建议,反而大笑,只听动静就知道他行将崩溃:“生路?我只有一条死路!” 严升已经无法流利地用官话交流,时不时蹦出些胡语:“你们去告诉城防!打开城门,让我出城,要么,就看着这个女人和我一起死!” 云映初想起之前与乌拓交谈的内容,估计她们兄妹二人来朔平之前,且折邪确实给她们下达了死命。思及此她谨慎地再次开口:“乌拓此前已经同我说明了,此去且折邪会杀了你们,但将军却未必。”她感受到刀尖没有进一步压迫,于是继续说道,“镇北将军帐下可有不少是北狄降来的人在做向导译官,可见将军不是一定会要了你的性命,事后我可以从中相劝,你是走也好留也罢,至少能够活命。” 严升剧烈的呼吸声慢慢地平静,直到被北风呼啸掩盖了过去,云映初见此情形,正准备趁势劝导,此时却听见城外传来了一声遥远的狼嚎,那声音凄厉悠长,虽然相隔极远,依然像是一记重锤扣在心门上。 严升仿佛被什么力量猛然挤压了一下胸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他的声音渐渐增大,似笑似泣,最后终结于一声怆然大喊。 “来不及了......” 严升几近崩溃:“你们一样活不成!” 他立刻拖拽着云映初向出城的方向走去。 四周的亲卫在他动作的同时架起弓弩,近处几队也手持近战兵器向他逼近。 “谁敢——啊!” 严升吃痛,右手中威胁云映初脖颈的短刀应声而落。 就在方才的对峙过程中,云映初借着匕首轻巧的优势,从里至外慢慢磨断束缚双手的绳索,只剩下最后一层。在严升突然崩溃的瞬间,她判断形势恶化不能继续拖延,趁着严升拖拽她时放松了警惕,手执匕首直刺向严升的手腕。 短刀应声而落,严升只恍惚了一瞬,即刻就向云映初扑来。 然而云映初在逃脱挟制之后却并未选择向前跑进亲卫的保护当中,而是在下一刻转过身,她手中的匕首还闪烁着严升的血珠,迎面他袭来。 严升不可置信地捂着喉咙,匕首深深地埋进去,他只能看清手柄上呼衍氏的刻纹依稀可辨。 云映初迅速闪开,过程中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个踉跄,等她稳住身形时,严升已经向前仆倒在地,地面在震荡之下,卷起纷扬的尘埃。 安全了。 云映初长舒一口气。 亲卫伍长安排好善后事宜,上前向云映初告罪。云映初有些疲惫地摆了下手:“这有什么罪不罪的,本来就是我安排你们在外围埋伏,你们做得很好,回府之后,我要有赏才是。” 在前来赴约之前,云映初担心严氏兄妹有诈,思来想去,考虑到侯府亲卫虽然不能随她同去,但在外围联络接应还是可以的,万一事有不逮,一是可以杀进去救人,二来也能向最近的哨所报信求援。于是她叫来伍长安排了一番,起初伍长听闻此事只劝她不可涉险,有事不决不如等傅翾回来再行定夺,在她种种威胁劝说下,最后终于同意,根据地形设好埋伏,这才有如今。 “随我同来的侍女和卫队呢?”云映初试着擦拭了一下袖口,上面的血迹已经深深地洇入布料,擦不干净了。 “他们都在前面的辎车里,之前被下了迷药,现在还在昏睡,不过于性命无碍,大概半日之后就能转醒。”伍长回复道。 那些北狄人担心云映初自幼娇生惯养又干系重大,不敢下多了药,但对秦桑和侍卫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把他们都安顿好,带回府,此事报给我内院的侍女燕草,让她着人好生照看。”云映初吩咐。 伍长称是,见云映初不再有言便留下几位亲卫近身保护,随后回身去清理场地。 云映初靠在辎车车前梁上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她刚从药效中找回力 气,紧接着又与严升对峙半晌,最后还亲手动了刀兵,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等事情大体安定后,力气反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走到倒得横七竖八的北狄人当中,俯身研究起来。伍长见她动作,赶紧上前,劝她暂且休息,或是先行回府。 “一般出现这样的事,你们怎么处理这些?”云映初指了指地上。 “此事涉及夫人,又牵扯北狄,不可不慎重,应当带回去清查身份。” 云映初点头。 一旁,严升还没来得及被收拾上辎车,云映初将他翻过来,身侧的亲卫见她如此赶忙上前,又不敢拦她,只唯唯问所欲何事。 云映初试着将严升喉咙里地匕首拔出来,然而匕首卡在骨缝中,她试了几次都不成,就令其中一名亲卫相助,那亲卫将匕首奉给云映初,她接过之后,在地上随意捡起一片布条,仔细将匕首擦拭了几遍,一边走向乌拓所在的位置。 乌拓当时在弓弩响时从云映初身旁逃开,后来在短兵相接时被格杀,此时正仰面躺在行道当中,双目空洞地望着高远的苍穹。 云映初默然,她将匕首放进乌拓手心,用力迫使她的手指勉强合上。做完此事,转头对伍长命令道:“涉及此事的所有人,无论生死,一律带走。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在严家马场埋伏,遣人告知最近的军营哨所,让他们有所警戒。不要等我们回府,立刻将此事通知伏寅将军,让他斟酌军务,防备北狄仍有后手。另外,”云映初掸了掸手中的灰尘,“让伏将军令全城戒严,除非军务,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城。” 伍长有些惊异地看了云映初一眼,旋即迅速去执行她的命令。 - “伏将军。”帐外亲兵来报,伏寅正在撰写军务明文,闻言头也不抬,让亲兵进来说话。 “朔平城外往西六十里塘县遇袭,寇骑五千,持穆尔察呼衍氏鹰旗,塘县武备不足,请求支援。”那亲兵将红漆信囊递到伏寅桌案上。 伏寅在他进帐时就觉察出恐怕有异,听闻塘县遇袭后眉头紧皱,他打开信囊将军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犹豫了一下依然命令亲卫先按镇北将军所留预案分拨支援。 今夏刚与北狄交锋一场,关外损失不可谓不重,按理说至少应当有一年半载的太平日子,最近也要等到明年秋天,牛羊马匹又吃饱过一轮后,北狄才可能有异动,塘县之事又是为了什么? 伏寅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却又没有更多的证据,塘县距离朔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骑兵快马,结束战斗之后来回至多用不到两日的功夫。 正当他要去询问今日派出去的斥候时,帐外又一路跑来一位亲兵,这名亲兵伏寅熟悉,是常跟随镇北将军的府兵,如今留在幕府随行护卫武宁侯夫人,他眼看那人神色慌乱,心中暗道不好。 “将军,侯夫人在城郊五里外严家马场遇袭!” 25. 塘县 伏寅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那名亲兵:“你说什么?” “侯夫人在城郊五里外严家马场遇袭,策划参与者为呼衍氏贵族,幸而夫人无恙,参与者均被格杀,未留活口,夫人令我等追查涉事人员身份,留下一队人马仍然埋伏在原地,并传讯西五里哨所,命其警戒,同时前来报知将军,望将军斟酌军务,以备北狄来犯,另请将军戒严全城,非军令不得出。” 那亲兵一口气将云映初的吩咐全部说与伏寅。 伏寅听说云映初无事,顿时安心不少,但听亲兵讲到最后,眉头又逐渐皱了起来。今日两件大事前后脚到,他本来心中就觉事有蹊跷,现在听闻云映初命人转述的话,更觉疑虑。 追查刺客身份是应当的,但是云映初为什么要让他戒严全城,如果只是担心城内仍有尚在埋伏的北狄人,只需加强进出城盘查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伏寅考虑是否云映初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有此一说,又或者仅仅只是骤然遇袭,惊慌之下做出过度反应,但从亲卫的回禀中分析,云映初处事依然细致周密,不像是大惊失措的样子。 “回去禀告夫人,一应吩咐我都知晓了,只是城防军务干系重大,现下塘县又有敌情,容我处理完后,再到府上就此事详谈。此番惊扰夫人,是伏寅统摄有失,待镇北将军巡边归来,自会请罪。”伏寅说道。塘县求援,必须要即刻处理,待军中事定后,他再去府上拜会云映初,虽然此事有惊无险,但是毕竟涉及武宁侯家眷,而且其中或有隐情,他作为武宁侯巡边之前亲点的代理军政长官,于情于理都应当去探望一二。 亲卫得令后正要去向云映初回复,却见有人口称急命,快步走进帐中。亲卫看清那人模样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来人竟然是他们的伍长。 “伏将军。”伍长行礼后快速说道,“夫人相告,塘县之围有诈,北狄兵马埋伏朔平城外,请您速去幕府正堂说话。” “什么?!” - 云映初端坐在幕府正堂等待。 朔平城内的镇北将军幕府一切从简,由于统摄军政,幕府正堂杂糅了理事衙门与军营帅帐的职能,此时正堂两侧亲兵依例分列值守,堂中毕啵作响的炬火、炭盆,在云映初肃穆面容上投下动荡的阴影。 方才将严家马场安排妥当后,云映初随队回府。一路上她总是想起严升挟持她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来不及了,是什么来不及了?是严升来不及向她们投诚,还是有别的事情已经铺陈开来无法收手? 正在她沉思的当口,身边紧随着她的亲卫突然小声惊呼,云映初一勒缰绳,顺着亲卫所指,看向远处的烽火台。 白日举烟三股,升赤幡。 云映初心中骤然一紧,不祥的预感蒸腾起来。 “那边......好像是塘县方向。”亲卫伍长眉头深锁,轻声报知云映初。“边地军情传讯白日用狼烟,夜间用烽火,三股烟加赤幡应当是塘县处有数千胡骑袭掠。” 为什么是塘县......云映初迅速思索起来,如果且折邪针对这次绑架安排了北狄兵马在外围接应,也应当是朔平外发现敌情。 “塘县据朔平有多远?”云映初问道。“要紧吗?” “城西六十里处。”伍长回答,“位置不算险要,身后有岎山一脉隔档,不会直接威胁内郡,但是塘县是边地重镇之间粮草中继的支点。” 前因后果纠葛在一起,云映初联想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可能。在梳理了一遍事情逻辑之后,她转头飞快地命令亲卫伍长:“兹事体大,你亲自去报知伏寅将军,说塘县之围是饵,为的是骗开朔平城门,引走一部分兵马,此次北狄真正的主力就埋伏在朔平外。我不好贸然前往军中,请伏将军务必尽快来幕府正堂,我有要事相商!” 伍长听完云映初所说,知道事情利害,点头应下后立刻拍马赶去营中,云映初随后命令队伍分为两部,一部押着车马人员行程如旧,另一部同她即刻回府。 - “末将伏寅,拜见......” 不等伏寅说完,云映初就从主位走下,打断了他的话:“情况紧急,将军不必拘礼。将军可听闻此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伏寅起身点头,在他赶到幕府的路上,亲卫伍长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完之后亦觉此事背后更有阴谋。 “那就好。过来。”云映初走到正堂西侧,站定在悬挂着的朔平地图面前,伏寅紧随其后,“我初步判定这伙北狄人最初的计划是这样的。” 她手指向城郊严家马场大概位置:“由呼衍氏兄妹将我骗至此处,得手后交予条狼氏运送出城,由于运载工具所限,他们当不会走很远。”云映初转头征求伏寅的意见,“我对朔平以及军事上没有将军了解的深,将军考虑,若是朔平城外大军压境,要想在一日半日内隐匿踪迹,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伏寅皱眉思索了一番,在地图上指点了两个地方:“依夫人所言,权衡综上,应当在这两处,如果埋伏得当,至少半日里,朔平不会警戒。” 云映初继续说道:“按照他们的计划,将我运到此处之后,塘县的狼烟也差不多就该传到朔平了。而将军此时不知我已经遇袭,单凭塘县军情,将军应当会依照军事成规处理,即便将军考虑到敌情有诈,最大可能也只是多派些斥候前出侦察,除非出现意料之外的重大敌情,否则将军不会坐视不管,是不是?” 云映初在回来的路上就反复思量了半天,塘县的地位实在太过微妙,出事的时机也太过巧合,它既不是险关要口,一旦遭袭边境登时就要插檄举燧,直接惊动傅翾,也不是无足轻重的蕞尔小城,能够让伏寅在斟酌之下,为了莫须有的疑虑,随意舍弃。 伏寅慎重地点了点头。他先前确实如此打算,若是没有武宁侯亲卫来报,此时他应该已经检点完毕要去支援的军队了。 < p>“塘县异动,朔平支援的同时也会戒严,只是不会关闭城门。我猜,且折邪或许会趁此时机将我出事的消息想办法告知你,用以牵扯你的精力,干扰你的决策,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大概会选我的近身侍女侍卫前来,与此同时发兵攻城,并且将我押往阵前作为威胁。我的身份敏感,后续的影响不会简单结束。” “朔平常备军力两万余,塘县再分出去一些,剩下的恐怕只够将军闭门坚守。”云映初沉声说道,“那么派去塘县的兵马,就再也回不来了。” “此外。”云映初指点地图上朔平所在,“我估计且折邪不会攻打朔平,只会在外围袭扰,确保你们知晓并证实我在他们手上,最后在君侯回到朔平之前,返回北狄。” 吃掉朔平至少一半的卫军,重创朔平一带的防卫规划,对于今夏刚刚遭遇大败的北狄而言可谓是巨大的胜利,更何况届时他们手上还有云映初,可以从从容容地返回草原腹地与傅翾和关中谈判。 伏寅明白云映初的意思,今年北狄损失不小,不会在元气尚未恢复时再行大肆入侵,此举除了壮大声势之外得不到更多的实惠,这样一点一点的撕咬,是北狄力所能及的最好谋划了。 “这些事情,敢问夫人是如何推断出来的?”今日例行侦查的候骑尚未回营,伏寅安排好额外的斥候队伍,回来再次面对云映初,开口询问道。 云映初坐在木墩上研究地图前面摆放的沙盘,闻言抬头看向伏寅:“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不然这些人回不去北狄。那个挟持我的严升,当时我觉察他状态不对,不像只是对功败垂成的遗憾,更像是对屠刀悬颈的恐惧,而且是在他知道朔平即将不保的情况下,否则他不会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招安劝诫的。” “夫人见罪,末将以为只是如此,是否太过武断?” 云映初并不在意伏寅的质疑:“朔平城外必然有人接应,只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对面伏寅点头同意,“塘县地位虽重,但只在战时,平日里并无粮草辎重囤积,北狄凭什么在今夏大伤元气之后,不年不节的挑今天这个日子,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以为,北狄王庭此时应当在头疼怎么过冬才对,上下贵族若无相当把握和巨大利好,不会再支持且折邪动兵。” “如此,将军是否认同这两件事情之间存在一定关联?”云映初问道。 “这种可能极大。”伏寅认可,“只是后续未必是朔平有围,或许北狄筹谋的会是旁的事。” “你说的对。”云映初明白,伏寅的疑问非常正常,军事政事牵扯纷杂,瞬息万变,事起事落常常取决于看似毫无关联的微末动念,她说出的是只不过建立在现有情报上可能极大的一种,而非绝对真实的真相。“但是将军受君侯所托,任在守卫朔平,既然有此疑虑,还是先探查清楚的好,以免妄动而致灾殃。” “至于其他的,在朔平一带军备无恙的前提下,大家可以慢慢推敲。”云映初说道。 26. 调查 伏寅默然片刻,向云映初拱手道:“夫人恕罪,末将方才......” 云映初正色打断:“既非常时便非常礼,想来素日里武宁侯治军也不会在战时纠结这些繁文缛节。往后将军有事直说便是。” “是。”伏寅面带怍色。 “塘县之事,将军是怎么打算的?”云映初站起身来,借力扶住沙盘边框,探身看向其中的塘县。 “塘县原有武备足够其坚守三五日,守备塘县的主将我认识,不是个冒进之人。”伏寅说起正事,言语形容瞬间自在了许多,“斥候此去两个时辰就能有回报,到时候,可以根据城外具体情况再做打算。如果朔平外无恙,那么发兵支援塘县,或是传讯距离塘县稍远的军镇驰援,如果发现北狄设伏,那么即刻举燧,同时传檄报知将军,朔平上下坚守不出,即便北狄发兵十万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朔平。”若是太平时节,自然是边地一草一木都不容有失,但是现在,云映初和伏寅都清楚,她们不可能为了塘县,动摇整个朔平一带的边防。 云映初点头:“军事上我不大通,具体事宜将军来定夺。只不过余下的一些事情,我想请将军相助。” 伏寅连忙应承:“夫人请讲。” “首先,参与意图掳掠我的北狄人均被格杀,但是要一一排查清楚身份,无论是在关内假借的身份还是关外的,要快;其次,他们未必全部现身,或许还有安排在城内的后手,察觉事情败露隐藏了起来,这些人要找到,不要放他们出城;最后,”云映初目光坚定而不容置疑地看向伏寅,“城外军情莫测,将军应当专心应对,这些小事,不应当干扰将军。既然是我自始至终牵涉其中,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细节,由我来处理,是最为妥当的。” “请将军分拨一些人手给我,军机大事在前,您不该再操心这些,有了论断,我会明文呈给将军。”云映初的话语听来肃穆而不可反驳。 “这怎能劳烦夫人。”伏寅听闻云映初的提议有些惊讶,下意识地说道,“夫人此番劳累,还是回府休息为好,末将既受将军之命,必然力保朔平内外无恙,夫人万安。”云映初衣袖上的血渍已经干涸,金丝银线一并暗淡了,火光照上去像是坠入一段深渊。 “此时必由我亲摄才妥当。”云映初寸步不让。 伏寅再劝了几句,见云映初态度坚决,只好同意,向她介绍了几位平时衙门里主观讼狱的法曹从事,便告辞回到营中等待斥候回信,同时依照惯例将今日之事整理成文传讯傅翾。 他刚刚写完信帛,告知亲兵快马报送后,准备回去处理未完的军务,却听见军营里传来报时的钟鼓声。 伏寅心道不好,今日里两班斥候均未按时回营,朔平城外恐怕的确如同云映初所言,出了大事。 他刚要出帐亲去营门塔上瞭望一下,却见亲兵行色匆匆地进来:“将军,城门西北十里处黄草坡上有胡骑三万余埋伏。几路斥候只有三人回来。” 最坏的结果终于被证实。 “告诉烽火台,举燧。着快马传檄镇北将军。”伏寅快步走回帐中开始写军报,“各城门戒严,垛口箭窗布兵三班,不得有缺。传令全营警戒。” “城中行迹鬼祟,与北狄人来往过密的一律扣押。”伏寅考虑到云映初所提或许城内仍然存在北狄内应,只不过还在蛰伏,这些人在掳掠云映初的时候没来得及派上用场,那么围困朔平这样的大事,他们未必不会有所举动。 亲卫领命。伏寅将军报送出去后,亲自登上塔楼眺望,远处天地一线间扬起茫茫的黄埃。北狄人知道事情败露,所幸放弃蹲守远郊,此时正在向朔平城下逼近。 三万余骑兵。伏寅稍作估量,依照目前他所看见的声势,这个数字恐怕还是有些保守。 他眉头紧锁,且折邪如今难道见到今夏的大败失心疯了?否则为什么在再次对边郡发动突袭,若是见事不成,最好的办法应当是及时收兵止损才是,关外的粮草马匹按照当初战后将军所做的估算,绝不足以支持北狄再起纷争,这些东西不能凭空长出来,北狄又是从哪里筹措的?他自己久在行伍,十分清楚三军行动所耗资费,若北狄是咬牙硬凑出来的钱粮,如今只怕贵族也被搜刮得不清,即便是且折邪输红了眼,那些贵族们竟然也肯? 东虚连题氏王庭狼头旗在朔风中烈烈招展,伏寅亲自将一线守备军队检点叮嘱了一遍之后,重新回到中军帐中。 仓曹来报城中柴薪粮草储备,伏寅对这些数据心中早有大概估量,只要不出意外,坚守朔平月余不成问题。 桌案上一灯如豆,伏寅伏案规划筹算起城防兵力。 - “燕草。”云映初快步走进后院正堂。“秦桑她们可好吗?醒了不曾?” 燕草一早就在廊下等着,见云映初回来即刻迎了上去:“都好都好,秦桑已经醒了不到半刻。小姐,我听人传信回来都要吓死了,你没有伤到吧。” “我都好。”云映初挥手命室内其余的侍者全部退下,脚步不停走进内室,从怀中取出乌拓给她的银环,她把银环珍重地放进燕草手心,“你一定收好,此物之重尤甚于我之性命。” 燕草连忙点头。 “我一会儿要去前院理事,秦桑和后院一应事宜你帮我料理好。”云映初叮嘱道,“要是有拿不准的前来问我。” 燕草应承下来,她进门时就看见云映初衣袖上的泥土与血污,想劝她换身衣服再去,却被云映初拒绝。 “时间紧迫,来不及了。”云映初匆匆披上外氅,“你带我去看一眼秦桑。” “是。” - 云映初坐在幕府正堂,听着法曹从事与人头熟的亭长啬夫一一报告,那些已经查到的北狄人的来历。 她刚看过秦桑,确认她确实无事后,立刻从后院过 来。这场劫掠,从明面上来看是北狄图谋已久,但是云映初知道其中少不了自己的顺水推舟。事情要查,不免会查到银环上来,一旦让外人知晓银环的存在,那她之前所承担的风险都会成为无用功,她必须要将此事牢牢捂死在自己手心。 “......这条狼氏原本住在西坊街,他老子平素里就是游手好闲,有天突然抱来个孩子,扔给他老子娘养,没准儿他是从关外给抱回来的。”那亭长说道。 云映初皱眉思索。边地与北狄一衣带水,两边官府虽然都限制民间私下往来,但是终究不能隔绝,关内许多人的祖辈上多少也交融胡血,关外更不必说,许多贵族就是和亲公主的子息。若是北狄以利相诱,或许难以动摇军营衙门里的大小吏卒,但拉拢一些闲散人员为他们行个方便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记得城南是有好几户姓严的,但这两人却不曾见过。” 云映初听见那亭长说起乌拓和他的兄长,抬头看向伏寅从军中拨给她的校尉:“这二人属穆尔察呼衍氏没落的一支,女子名为乌拓,二人还有个大哥,名叫木恪乌,你平日里对关外的事情熟悉,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他们吗?” 那校尉思索之后摇了摇头:“呼衍氏是个大族,人口众多,末将无能,一时想不起来这两人。” 云映初一摆手示意无妨,她也没报太大希望。 “现在我要你们将这几人平日在城内以什么身份行走,常交往的关系和常去的地点列出名册报给我。”云映初命令道。 “夫人有命,小人自当遵从,只是这些人平素行踪琐碎,一时间恐怕不能写得详细。”堂下有一啬夫战战兢兢地说明。 “把你们所知道的都写上。”云映初盯着那人,“尤其是关内和这些人来往过密的,只要行踪鬼祟,无论见过一次还是两次,都要报于我知道。” 下面几人连连称是。 几人退下撰写云映初所要的东西。堂上,云映初盯着桌案陷入沉思。 现在有这样几件事要办成,第一,查清这些人在城中的关系,揪出仍在潜伏的细作,防止与城外的北狄军队里应外合,让本就混乱的情形雪上加霜;第二,顺着乌拓她们身份的线索,缩小山阳道刺杀一事对内郡内应的怀疑范围;第三,尽可能的封锁乌拓一行人的消息,即便北狄已经知晓行动失败,但对于城内暗线暴露的情况却不如她们所知清晰,这或许可以是她们的先手。 “夫人。”校尉将竹简奉上,“写好了。” 云映初接过来详读。 “这些人。”她在竹简上用朱笔圈出,“报给伏将军,让他命人提审看管。” “此事不许与人说出半字。”云映初令那几位亭长啬夫上前来,“否则你们再见到的就不是我,而该是伏将军了,明白吗?” 等到众人都退下,云映初问军中来的校尉:“如今城外情形如何?” 27. 失火 “城外有敌军三万余,埋伏在荒草坡,如今已经向朔平来了。” 云映初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并不惊慌。当然,更主要的原因在于,自从遇见傅翾之后,大大小小的意外被迫见过不少,如今早就习焉不察了。 她摁了摁额角,对校尉说道:“朔平毕竟靠近北狄,且折邪长久图谋下在城内埋下些钉子也不是不可能,只怕他如今狗急跳墙,输红了眼要与我们兑命。军中有伏将军亲自操持,我并不担心,只是事起突然,城内百姓要安抚,以防人心动乱,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你去找几个街坊人头熟的,挨家挨户抚慰一下,就说关外不太平封关修缮工事,别出什么乱子,幕府后身有一块地方,我会叫人在那支个棚子,若是城内有吃不上饭的,暂时去凑合几日,有卫兵守着,不相干的人也不敢来找不痛快。此外,若是城中出了什么状况,着人立刻报知我。”云映初考虑到阵前最忌人心浮动,朔平本地的百姓或许对战乱有些了解,不至于太过慌乱,但如今城内还有不少行商走夫,他们大多家在内郡身上只有所带的盘缠,关市刚过,又被风雪蹉跎了几日,朔平戒严之后恐怕难以支撑,另外就是无业的流民,为防这些人有什么旁逸斜出的心思,还是早些给条路为好。 校尉领命退下。 现下没有需要她即刻处理的事情了,云映初又将所有事情复盘了一遍,确认过不曾遗漏什么后,她拿起写着嫌疑明细的竹简,在侍女的陪同下回到幕府后院。 “燕草,先前寄给长姊的信可有回音了吗?”云映初走进正堂。 燕草正在整理云映初传话说要用的幕府积粮文书,闻言迎了上去:“还没呢,到今天也不过三五日,且要登上一阵——夫人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 云映初低头看了一眼,一身织绣已经被尘土血迹浸染得不成样子,被乌拓她们劫持之事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前,甫一脱身又得知朔平围城,一番忙碌下,如今想起来竟如同上辈子的事。 “秦桑还好吗?”燕草帮她草草沐浴后换了衣衫,现下云映初坐在内室,一边研究竹简一边问燕草府里的事。 “都好,她已经能坐起来了,现在是屋里的安素陪着,吃食什么都同夫人一样。外院的侍卫也都无事,我照夫人的吩咐,每人钱五千布二匹,让他们往后三日不必执勤。”燕草用纱绢擦拭着云映初的头发,回禀道,“府中粮草尚多,若是照常消耗,即便没有进项,支持个一年不成问题。夫人打算在幕府后院设赈所,一般也够了,只是咱们不知朔平城内有多少张嘴要喂。” 云映初依然研究着竹简,背身用手覆上燕草:“只不过是给条出路,让他们不要闹事,也不要生出什么歪心思扰乱城防而已,并不是养着他们了,我让校尉着人去盘查底细,等具体事项人员报上来,你算好再给我。” “启禀夫人。”外间有侍女传报。 “何事?”云映初随意问道。 “彭邑来信。” 云映初迅速转头,一旁的燕草反应更快,立刻放下手中的绢布,走到外间从侍女手上取回信囊。 “这应当是父母回我将近一个月之前刚来朔平时的信。”云映初两下拆开信囊,铺开其中绢帛细细起来。 燕草在云映初身后探头探脑,半晌才听见云映初说松快不松快说担忧不担忧的一声长叹。 “小姐,府君和夫人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父亲母亲听闻山阳道上的事,问我是否无恙,说他们会派人在内郡调查此事,也给两位姊姊去了信,让她们一同关心着,剩下就是问我在朔平是否习惯,要不要家里寄些东西,或者找个借口接我回彭邑小住。”云映初闭上眼,还好,还好,从信里看,北狄人在山阳道上的刺杀,父母应当是全然不知。只是......云映初睁开双眼,既然与家人无关,那么有父亲私印的银环又是怎么出现在北狄人手里的呢,难道是有人偷盗,为了蓄意陷害吗? “夫人也不要太伤神了。”燕草劝慰她,“武宁侯巡边不远,得知朔平有事应当很快就能赶回来,北狄的这些小动作奈何不了什么。如今这银环既已到了咱们手中,事情又与家中无关,接下来慢慢查便好,若是夫人因为一时忧虑过盛伤了身子,那才是有害大事。” “我省得。”云映初拍了拍燕草的手背。 “给大小姐去信的时候,秦桑用的是驿传快马,应该再等上十日左右,贺城的回信也就该到了。”燕草唯恐云映初心思郁结,继续说道。 “幕府内院里虽然侍者不多,但是你还是要嘱咐他们不要乱走动,传闲话,秦桑不在,你多操些心。” 燕草应下。 “银环你收到哪里了?” “这东西重要,我不敢轻易处置,就贴身带着了。”燕草伸手给云映初看。 “好。”燕草这么带着不会引起旁人注意,也免了被偷盗的隐患,是个好办法。 正说着话,又来一位侍女停在外间,报知云映初前院来信说她要的人头簿册准备好了,问是要呈上来还是亲自去前院检点。 云映初想了一下,自己刚洗漱完不方便出去,决定叫他们把簿册呈到后院看。正吩咐着,却听见堂外声音忽然喧闹浮动起来。燕草见云映初皱起眉头,连忙出去斥问。燕草回来的时候面色上竟然也有些不安,云映初见了,心中不由得沉了一沉:“出什么事了?” “西北角居卢仓其中一栋起火了。” “什么?”云映初一听居卢仓起火惊得立时站了起来。 居卢仓是边郡平日里存储粮食的地方,一般只在战时或灾年才开仓,而且也不同于一般粮仓,其调度完全归统幽云边军,可见其重要性。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火了,人谁也不信这是意 外,必然是有人从中作乱。 云映初快步走到堂外,无需特意寻找,西北方天空上赫然一道浓灰的烟雾上干层云,在冬日早早暗下的天色中依然明显。 云映初定睛看了一眼,旋即回到内室:“燕草,为我梳妆,着人通知伏将军分拨给我的那名校尉,让他在前院等着,我即刻过去。” “夫人您这头发还没有干透,外面这么冷着了风寒该怎么办,还是......” 云映初抬手打断燕草的话:“情况紧急,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 燕草心中也知道事关重大,心中慌得很。 云映初从镜中看到她的神色,轻叹一声:“你不要怕,朔平关易守难攻,城中粮草辎重大头在军仓,这只不过是居卢仓其中一栋而已,没什么大碍,你安心料理府中庶务就是,就当帮我的忙。” “小姐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燕草急得有点哽咽。“这本来......本来就......” 收拾妥当之后,云映初从燕草手中接过外氅,令侍者拿上府中账目簿册与嫌疑明细,直往前院去了。 冬日的朔平比广临、彭邑更少日光,此时已经夜幕四合,云映初随着前面执灯开路的侍者走到前院正堂,校尉已经在那等着了。 “侯夫人。”那人一见云映初到来,立刻行了一礼。 “免礼,查清楚居卢仓是何人放的火了吗?”云映初直截了当地开口,“伏将军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 “伏将军在得到夫人所给的名录之后,立即派人去搜捕,其中一人是走街串巷贩油的,早早就在严家马场附近等着,眼见事情败露,不等我们去抓就先跑了,伏将军本来打算关闭城门慢慢抓,结果他竟然去烧了居卢仓。” 云映初有些头疼,北狄究竟为这些人许下了什么,竟让他们有这样不死不休的意志,眼见事败之后,竟然不是逃亡躲藏,而是去烧仓储。 “后来伏将军用军中的人接管了城中军仓外的仓廪,如今火势已经扑灭,请夫人安心,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那校尉说道。 居卢仓兼着军用与民用,其上还有军仓压着一头,伏寅恐怕是一时事多疏忽,在全程戒严的时候,没有及时整换这边的仓储值守,才导致此事。 “其他的人都关押在案了?问出什么没有?”云映初追问。 “都关押了。”校尉连忙答道,“将军已经派人审问,今日就能出结果。” “我知道了。镇北将军何时能回到朔平?”北狄人极为畏惧傅翾,即便城中兵马辎重不变,有傅翾亲自坐镇,即便且折邪死不撤兵,北狄的士气也会减上三分。 “镇北将军刚到天绥,收到羽檄赶来,快的话也就在两三日之间。”校尉说。 云映初松了口气:“我省得了。若是扣押的那些人吐露了什么,请伏将军即刻报我。” 28. 下毒 冬月二十七,镇北将军傅翾巡边,离开朔平。 冬月二十九,云映初应乌拓兄妹之邀,去往城郊严家马场遇袭。 同日,北狄袭扰塘县,围困朔平,烧居卢仓。伏寅整军戒严全城。 冬月三十日,巳时,北狄城外叫阵,称塘县已破,若朔平不开城门则塘县当杀掠殆尽。伏寅严令三军闭门不出。 腊月一日,北狄号称镇北将军夫人已被掳掠至军,如若伏寅不从其令,则杀之。同日晚,北狄裹薪草于石上,引火燃之,欲射朔平西北居卢仓所在,幸而伏寅一早令亭卒在城内各仓内外巡查,并预备了未结冰的水,这才不曾酿成大祸。 腊月二日,北狄依旧围困,城内三军戒严。 腊月三日,北狄在阵前拿出一块绢帕,声称是镇北将军夫人所有,如若伏寅再敢顽抗,则将其送往王庭。 腊月四日,朔平坚守如旧。 - 今日是腊月五日。 云映初近几日事多繁杂,睡不安稳,天还丝毫未亮就已经醒了,辗转一番不能入睡,于是披衣起身,在内室相陪的燕草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前来为云映初整理衣冠。 “夫人近来一直睡不安稳,如今尚未破晓,怎么不再歇息会儿了。”燕草一边帮她理好外裳,一边劝道,“蜡烛禁不住两头烧,夫人不如再歇歇吧,咱们手里也变不出粮食兵马,只能干着急。” 云映初当时只考虑到给贩夫走卒一条活路,其他的并未想那么周全,赈所设立后,前一两日尚且安稳,往后那些行商们便开始从中勾连,滋生了不少谣言,闲来无事便向相熟的人士和就近的街坊嚼舌根,云映初常在附近走动,发觉之后,令侯府亲卫镇吓才勉强弹压住。这不算完,其中有些商贩身上盘缠不多,又担心朔平万一城破自己连逃命的钱财都没有,就开始向城中百姓或是因种种原因与他们一同滞留的人,半是哄骗半是恐吓地贩卖从冬市上买来的货物。这些人纠结起来令人拿钱帛或者粮食换取用不到的珠宝皮毛,当场被侯府在赈所理事的人扣住,却大言不惭地声称是寻常买卖。 云映初大怒,当即把涉事商贩尽数关押,同时令人在赈所立下律例,杜绝这些商贩在城内挑拨的可能。 腊月三日的时候,伏寅在南城门处抓捕到一些想要从狗洞溜出城的人,查问一番得知领头的几人是朔平人士,从小熟识周遭环境,是带路的向导,而攒事出钱的则是一些颇有些家资的大行商,这些人仗着自己盘缠多,害怕被官府钳制,从不去赈所,为了让向导安心为他们带路,常常在驿站酒庐散布一些朔平即将城破的消息,将街坊四邻鼓动得人心惶惶。 云家虽在宦台,但是徐州毕竟在内郡,云映初自幼见父母相机理事,大多也都是例行公务,偶逢水旱蝗汤,才会与家人一同去城郊施粥。如今乍历世情,生疏之下难免有些唏嘘。 还好城内粮食仍多,紧邻洨水,并不缺水源,纵然北狄兵马抵近威胁,朔平关地势险要,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到军情告急的程度。 “这信都送出去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将军几时能回来。”燕草叹道。 云映初心里虽然同样盼望傅翾早日回到朔平,一是为解围城之局,二是此次北狄骤然发兵动机实在蹊跷,他在这里或许能够决断一二,为免遗祸。 “你休息好了?别勉强自己,再睡一会。”云映初问燕草,她知道今日起身早,燕草近来也一直帮助她料理杂务,比她不少劳累。“我去看伏将军送来的供词,用不着你时刻跟着。” 前几日伏寅根据云映初原先嘱托,把严家马场一事相关的审问结果一并抄送了一份。研究这份文书是云映初如今最为要紧的事之一。 燕草知道劝不过她,便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走到外间为云映初整理桌案。 依照云映初这几日的日程,等到辰时用过早膳,就要到赈所察看一番,确认无事便回府梳理马场劫掠前后的文书,午膳之后,再往城内四处巡视,防止民情变动而不知。 等到早饭的时辰,云映初正全神贯注在案牍上,听见堂中燕草轻呼:“秦桑?怎么是你来了,小姐不是说让你这几日歇息吗?” 云映初抬起头,见秦桑手持食案放到木几上:“小姐当初也是被那起子歹人下了毒的,如今也颠倒忙了好几日,没道理我还躺着。” “你如今可大好了?”云映初放下笔墨卷札。刚走到正堂中,却被冷风兜了个激灵。 堂院正门被人猛地推开。 “你......”燕草生气地向门口看去,却不禁住了口。 来人一身戎装,竟是先前为云映初协理庶务的校尉,如今行色慌张,额头上都是汗珠,一看就是匆忙从军中赶来。 “夫人不可饮用城中的水源!”校尉声线抖如筛糠。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见他模样就猜到了大概,“可是有人下毒吗?” 幕府后宅都是女眷,于礼,这些军中士卒原本应该在前院堂前等候。如今这情形,应该是伏寅下了死命。 “中夜的斥候传讯回来,发现在洨水上游发现有北狄人作乱,恐怕已经不止一日了。” “洨水如今已经封冻,北狄要怎么下毒?城内的饮水源头也并不止洨水一处,汲井,岎山泉水,这都是来源,北狄人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将这些全都投毒吧。”云映初问道。 “夫人有所不知,洨水结冰只在表面,朔平一带一年四季饮食灌溉往往仰仗洨水,水源联通,若是上游有失,城中井水也喝不了几天了。”校尉急忙解释。“岎山泉水更是没有多少,供给城中半个坊的人都未必可行。” “北狄下的是什么毒?” “斥候说,应当是乌头。”乌头,这种植物在关外草原上极为常见,整株含有剧毒,冬日里也可以采摘挖掘。 “城中水源现在尚可支撑几日?” “恐怕不到两日。”校尉提及此事,面色更加凝重。 从朔平出发,最近可以长久供水的水源地也在百里开外,原本朔平依偎洨水,从不曾顾虑过断水一事,一时间伏寅可能难有备案。 “伏将军有什么安排?”云映初头脑有些木然,岎山上的泉水虽然能让挑山工一日几趟抬下来,且不说冬日山路难行,就算当真在府衙重赏之下,有人愿意冒险一试,那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一人一担两桶,这也只是将将够三人的分量。 “伏将军已经在城中搜集甘草和豆子用以解毒,同时派人向就近的城池报警求援,取水的队伍一早就出发了。北狄这么大剂量地下毒当撑不过几日。”不仅是北狄寻不到这么多毒药,能够源源不断地达到足以在流水中致命的剂量,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依靠洨水的又不只是关内,北狄要想维持三万余骑兵的人吃马嚼,不可能千里迢迢地从草原上运水。 云映初脑中一片混沌,她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如今的情势。且折邪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宁可陪绑自身,也要如此孤注一掷地吃下朔平。 拿下朔平对北狄来说毫无益处,关口虽险,如果不能作为直插内郡的刀口,这就是一枚单关废子,边地重镇绵延有六,互为烽哨,守望相助,一旦朔平失守,其余各处随时都可以组织反攻。若是北狄从朔平长驱直入,那便是重复今夏的战局,且折邪会再一次败在漫长的供给线上,被傅翾切断后路,随之封锁消灭掉太过深入而致来不及撤离的军队;若是北狄固守朔平,那解决起来就更加容易,现在守卫朔平的边军尚可从南城门出城,走关内,向四邻求援,或是告急关中,要是北狄他日易地而处,难道且折邪会妄想关内的行道隘口仍然会如同面对幽云边军一样,对他们也放行无阻吗?届时傅翾将朔平内外封锁围困,北狄兵败会远早于现在的幽云边军。 怎么看,这都是一步无用的死棋。 既然是死棋,为什么且折邪能够鼓动北狄上下心甘情愿地与他陪葬?北狄贵族在现成的富贵当中,今冬的饥馑不会威胁他们根本,应当不至于到了宁可舍出性命也要炸关内一声响的地步。 云映初想不明白。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她想,傅翾经营边郡多年,或许他会了解。 只是,傅翾何时能够赶来。 云映初伸手扶住桌沿,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伏将军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咱们也只能和北狄拿命较劲。” “伏将军应当下令城中水源统一配给了吧。”不待校尉回答,云映初继续说道,“幕府自我开始,所有人的配给当与百姓同。” “城中恐怕难免骚动,我会协助安抚。”云映初站起身走出门去,天边已经泛出蒙蒙的白色,她先要去赈所,命令亲卫加强看管,免得城中民心动荡,这是兵家大忌。 29. 解围 “这是北狄第几次攻城了?”燕草惴惴不安地问道。 幕府后院正堂灯火通明,云映初与燕草秦桑一同听着关口遥遥传来的喊杀声。 昨日傍晚,北狄果然主动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僵持局面,发动了第一次冲锋。朔平城外的战火狼烟烧透了一半的天幕。 一夜之间,杀伐起伏不定,北狄似乎打定主意要与朔平同归于尽。 “记不清了。”云映初翻阅着手中的卷札,上面记载着伏寅报来的审问记录,由于翻阅的次数太多,韦编几乎都要断裂。 “夫人,您不紧张吗?”燕草贴过来挽着云映初的手臂,“都这个时候了,万一要是朔平城破,我们要不要逃......” 接上云映初的视线,燕草自觉噤声。 “现在想这些事情都是徒劳,你我又不能去城门杀敌,何必去忧虑掌控之外的事情。”云映初卷起手中的竹简,她估计从这些细作口中是挖不出什么关于另一枚银环的线索,如今据她向长姊去信已经过了将近半月,若是关内通往朔平的道路没有被封锁,这两日差不多就要到了。 “少说些话,当心口渴。”云映初用竹简轻点了一下燕草的额头。 她站起身稍活动了下筋骨,走到堂外院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烧气息,让人想要咳嗽。 哪怕她判断朔平应当有八成的把握支撑到傅翾领兵解围,但屠刀垂悬在上,生死隔绝一线,恐惧是人之常情,云映初一样不能免俗,她担心自己在室内呆久了控制不住情绪,面上显露出来,再平白惹得燕草秦桑他们忧愁,单独一人出来透透气。 云映初手中握着一盏烛火,绕过长廊向前院走去。 “夫人。” 她在后閣正撞上位侍女,借着灯火仔细一看,原来是平日里向后院传递消息的。 “贺城有信......”那小丫头刚想解释一下她原本是想等天亮后云映初起身,再把信递到后院,话还没开口,手中信囊就被云映初拿了过去。 “你回去休息吧。”云映初手中不停,两下扯开信囊泥封。 她没再管那侍女,转头就要折返回去。 轰—— 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激烈百倍的喊杀声随之而至,连地上的尘埃都被震动。 云映初与那侍女一同惊异地向声音方向望去。 与此同时,幕府前门信鼓咚咚得响了起来——军中有大事! 云映初不顾仪态跑向前院。 那侍女不放心,犹豫了一下,也转身跟了上去。 “禀报夫人!”前来通报的校尉喜形于色。 “镇北将军领兵到了!” 傅翾! 傅翾回来了! 云映初又惊又喜,身旁侍女察觉她身形有些颤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好......好,我,我知道了。”云映初一时间不知要向校尉下达些什么命令,茫然地应了几句。 她用力攥了攥拳,让自己清明了些。 “你回军营告诉伏将军,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幕府这边无事。” 校尉领命离开。 “我身边的俩位侍女你应该认得吧。”云映初心不在焉地向身旁扶着她的侍女嘱咐了一句,“把消息告诉她们,去吧。” 说罢就甩开她搀扶着的手,步调有些虚浮地向府门外走去。 幕府正门朝向朔平城中主道,出门向北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在战火缭绕之下巍然屹立的城门。 云映初顺着街道向门口走去,街道上值守的卫兵大多都是出自侯府亲卫,一看清她的身份纷纷默然让开道路。 城外的杀伐动静随着云映初走近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小,直到城中晓筹钟鼓响了,城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马蹄声。 城头有士兵向把守城门的戍卫挥旗示意,数个士兵抬起厚重的门栓,高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叹息,缓缓让开已经守卫了八日的出口。 城门相夹一线间,有人骑在马上,背后灼然火光勾勒出银甲长枪的巍然轮廓。 那人一振缰绳,身后大军与战马同时得令,缓缓进入城门。 云映初迎了上去。 傅翾在城门处就已经看到她,此时一手将染血的长枪插在地上,俯身将云映初抱了上来。 他身上粘着尚且温热的血污,云映初不以为意,轻轻环住傅翾的脖颈。 “我好想你。” - 腊月七日,镇北将军傅翾率兵至,朔平解围。 与援兵同时赶来的,还有百余车净水。 傅翾接手朔平军政,扫平城外残余北狄兵马之后,重新整饬城中防务,将巡边期间发生的大小事宜尽数料理。北狄再次远遁漠北。 幕府上下无论前堂后院,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报更的锣声早就不知响了几遍了,一墙之隔仍然是灯烛明朗。 “最近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燕草故作老成地感叹了一声,她正在清理桌案上的文书,这几日云映初把大大小小的卷札摊了一地,为防自己找不到就没让她们收拾,如今已经是堆山码海的一片。 身旁整理被褥铺盖的秦桑听见她的抱怨,不由得笑了一声:“可不是,眼看着都给你累老了十岁有余。” 燕草切了一声:“我哪称得上累,小姐才是真要累坏了。” “将军都回来了,城内一切太平,小姐也能歇歇......” “秦桑。”秦桑抬起头,看见云映初从另一侧的耳房走过来,面色十分严峻。 “夫人,怎么了?”秦桑有些慌张,武宁侯已经回城,难道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去年我在家时,父亲母亲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你可还记得?” 去年?秦桑想,那就应当是与邹家的那一场。 “不大记得了。”秦桑迟疑地开口,她不知道云映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或许家中有留底?” 云映初走进内室,招手让燕草和秦桑一同进来。 “当时你辅助我母亲操持这些,我问你,当时那一批东西,与我嫁与傅翾时的可有区别吗?” 秦桑仔细回想了一下:“府君大人和夫人应当多添了些。” “没有少的?” “没有。”秦桑这回十分笃定。 云映初得到回复,定定地坐到案几前。 她刚才翻看了长姊给她的回信。长姊说,父母并无什么银环之类的信物,只是当年商议她与邹家婚事的时候,两边结姻定盟,打了一对镯子,说是要给各自子女带着,亲迎礼成,便能合二为一。 之后诸般事宜远超出当初两家所望,她往后也就不知道这对镯子具体落到了谁的手中。 那,难道是当时退回聘金书信的时候,把镯子一同退回去了? “当时父亲母亲有没有说过,两家各自留下什么信物不曾?”云映初问道。 “这我不大清楚,与邹家往来都是府君亲自迎送,小姐恐怕要问问府君和夫人了。” “为我研墨。”云映初挽起衣袖,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绢帛。 “写什么呢?” 云映初向内室垂帘外望去,傅翾从外间含笑走来。 “向父母写封家信。这几日的事情他们也该知道了,不报声平安难免他们担心。外面的事都办完了?”燕草秦桑对视一眼,默默行礼退下。 “办完了。”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这几日苦了你了。” 云映初摇了摇头:“有什么苦不苦的,边郡上下不都是这么过来。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你亲自检查一下?”傅翾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云映初斜了他一眼:“不要。我都要累死了。” “你放才还说不苦,怎么现在又叫起累来了。”傅翾拉过云映初执笔的那只手,沿着筋骨轻轻按揉。 “此一时彼一时——你还通按跷?”云映初觉得手腕上松快了许多,不由得有些惊讶。 “军中常有伤病,多少都通些。”傅翾说道。“我听伏寅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先是差点儿被那两个北狄人掳走,后来又忙着在城内查内奸设赈所,平日里还要去城中各处安抚民心。” 傅翾面色柔和,带着难以描摹的疼惜:“我回来得还是太晚了,竟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云映初轻叹一声,转过头来正对傅翾:“严家马场的事情姑且不算,设赈所这些事怎么能是受罪呢?你作为节制边郡的镇北将军,先帝敕封的武宁侯,难道也会觉得克平外侮是受罪吗?” “当然不是。”傅翾顷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其位则谋其政,于事上理当如此,但是于情...... “我还是觉得心疼。” “既然心疼,”云映初摩挲着傅翾常年扣箭而起了厚茧的指腹,“那你跟我讲讲,那些北狄细作们,最后是怎么处理。” 傅翾失笑:“怎么一上来就要问公事?我还等着你向我兴师问罪呢,怎么觉得这就要回朝述职了。” 他倾身上前,在云映初耳畔轻声说:“从城门见你,到现在,你只说了一次想我。” “那你呢?”云映初转头贴上他的面颊,“将军想不想我?” 30. 温存 云映初惊呼一声。 傅翾骤然将她横抱起来:“我当然想你。” 他抵住云映初的额头:“此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不能每日见到你竟然是这么难捱的一件事。” “几时边疆战火平息,你我就此归隐山林,你愿意吗?”傅翾轻轻叹息。 云映初放纵这一刻的温存,她含笑抚上傅翾的脸:“将军愿意吗?” 内室烛火毕啵作响,柔软的情绪如同糖饴,缓慢地流淌着。 “困不困?可要歇息吗?” 良久,傅翾声音柔缓地问云映初。 云映初摇了摇头,她这几日累是累,但是如今已经习惯了,此时虽然已至人定,她白日操持至今,更难入眠。她看向傅翾,见他也是同样神采英拔。 “我有事要问你。”云映初挣扎着要从傅翾怀里坐起来,可是她被抱得紧,半天也没能成功。 “还是严家马场的事?”傅翾伸手撩开云映初的衣袖,检查她身上可有疤痕淤青,“你受伤了吗?” 云映初装作嗔怪的样子推开他:“没受伤。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许乱动!我有正事要说。” 傅翾只好作罢:“伏寅一早就在信中详细说过此事。回来后我查看了卷宗,又提审了几人,大概有定论,再详细要等过两日北狄那边的消息传过来才能验证真伪。” “严家马场这伙人领头的,与在山阳道上刺杀我们的是一家兄妹。” 傅翾点了点头:“我离开朔平之前已经查到山阳道上为首的那人名叫木恪乌,呼衍氏的人。北狄对于这场刺杀的策划,看起来很是被动。” “被动?”傅翾果然查到了什么。云映初明白,根据乌拓的叙述与先前得到的消息,且折邪对于这场刺杀,最开始可能仅仅停留在妄想,是内郡的掮客带来了分量极重的定心丸。 “我还在考虑禁中一些人在此事中具体发挥了什么作用,不过事情大体上清楚了。”傅翾抚平衣摆上的褶皱,“今春五月,早在你我还在议亲的时候,内郡的人搭上了关市贩马的北狄贵族,通过他们见到且折邪,说可以帮助北狄刺杀我,且折邪留了那人几日,一开始他还在犹豫,后来掮客自请返回关内,声称下回见面的时候会带来足以让他安心合作的好消息。”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掮客再次前往北狄,只不过这次是从临近长安的关口出关,且折邪一见到他,商议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下令召集贵族策划执行细节。北狄贵族同样均无异议。”傅翾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涉及自身姓名的大事。 “后来,我着人调查那个掮客,发现他在这两年多次前往关中、洛阳,曾向姜家上过不少拜帖,只是都被拒了。”傅翾继续说,“七月中,他再次去往长安,请拜太后少妹所在,这次,他没被拒之门外。这人走后,太后少妹直接进宫去,不知道同太后说了什么,不过肯定是圆了掮客背后之人所愿。” “这些是早先的情报,因为太过零散所以没有告诉你。”傅翾解释。 “这么看来,应当是有人想要搭上太后这条船,只不过自己手上一直没有像样的筹码,所以才会铤而走险联络关外刺杀你。没了你,太后在军中也少了一个心腹大患,所以姜家乐见其成,这才与这家人行了些方便。”云映初总结道。 傅翾点头。 “你等一下,”云映初皱眉,“此事说不通啊。再怎么说,这江山如今也在天子手中,太后纵然被太皇太后压制,但在四海之内仍然是尊贵无匹。若是北狄南下,她难道还妄想有如今的好日子?” 云映初直白发问:“军事上我没你通晓,你同我说实话,若是没了你,朝中可还有挑得起四境安稳的大将吗?” 傅翾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 云映初沉浸在庞杂纷乱的思绪中:“还有一事,就是能够为北狄在内郡大行方便的,至少也该是一州长官,这样的官秩,难道还不能得太后青眼,非要等到他亲自递上投名状才肯勉强拢在麾下。” “太后未必是看不上这些人,只是朋党之间亦有亲疏,这人或许是不满于自身地位,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倒也说得通。 “这个掮客难道也像城中的北狄细作一样有胡人的血统?”云映初低头斟酌了一下言辞,面上仍旧是费解的神态,“否则北狄人为何次次允他畅通无阻?还是说,北狄人给了他什么普遍认得的信物?” “掮客带来了一对银环,且折邪将自己的一枚狼头石刻送给了对方当做信物。” 银环。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或许可以从银环出发,查出来内郡是何人为之接应。” “我查过了。”傅翾捏了捏眉心,“北狄的探子回报说就是两枚普通的银环,上面有印信章纹,掮客的自然在他们自己手上,另外那一枚他不清楚去向。”世家大族难免有这样的装饰,如果得不到实物,根本无从下手调查。 “不过。”傅翾话锋一转,“我有怀疑人选了。” “是谁?” “你认识的人。”傅翾平静陈述,似乎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兖州邹家。” 云映初定定地看着傅翾的眼睛。 这个答案,早在她收到长姊来信的时候,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傅翾轻叹,他揽过云映初的后背,力道温柔地安抚。 云映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怀疑到他们的?” “还是那个掮客。”傅翾说,“北狄,长安,洛阳,每次往返这些地方,他总要去一趟新塘。”而兖州州治即是新塘。 傅翾语调柔和,继续说出完整的结论:“邹家在朝中根基不深,本来以为与你结亲之后,可以借助你父亲与的关系,顺理成章地太后亲族来往,更加稳固自身势力,结果最终是我与你结亲,他们折了面子不说,还断了原本通达的前路,当然恨我。” “只是我们手中尚无证据,不 能直接将他们和山阳道还有姜家联系到一起。”兖州与北狄往来只在掮客,银环更是被他们藏得不知从何找起,云映初想。 当然,云映初与傅翾都清楚,即便他们手上当真掌握了什么足以钉死邹家的铁证,也不可能去御前控告,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动摇统治,那么太后依旧是太后。 “各中真相我们清楚就可以了。”云映初转头看向傅翾,“这笔账可以日后慢慢算。” “晏晏说的是。” 傅翾正要抬手把云映初重新搂在怀中,不防被她推开。 “不说这些了。”傅翾见云映初面色十足严肃,像是要跟他朝堂奏对一般,心中顿觉可爱,“朔平的军政你今日都厘清了吧,饮水的事可有章程了?” 傅翾故作正经地行了一礼:“启禀夫人,朔平城防我亲自整改过,乌头的毒素最多再过三日即可散尽,三日之后除了井水暂时不能饮用,其他一切如常,这三日内,我带来的净水足以支撑。” 云映初斜睇他一眼。 傅翾笑着将她搂过来。 “我听伏寅说这几日你不仅操心审问细作,还在府衙后面设了个赈所?” “是啊。”云映初一想起赈所就头痛,她本来是为了安定城内民心才有此一举,谁承想具体实施起来竟有这么多不曾考虑到的琐碎乱象。 她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还是经世浅了。” 傅翾执起她的手,言语温和但是郑重:“世间少有一战成名的将军,也不多弱冠之年的宰辅,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这么滚过来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云映初知道这是傅翾安慰她:“你说有些人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为何还要鼓噪旁人,这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她所指就是整日里在城中散布自己编撰谣言的流氓与部分行商,这些人与北狄并无干系,云映初始终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有何动机。 “若是一些人想要从城中逃出去,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人人皆有求生之欲。但是传播守城主将阵亡的假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胡乱夸大北狄兵力,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哗众取宠而已。”傅翾安抚道。 “人竟能为了一时的瞩目,就编造出这样的谎话?”云映初至今仍觉不可置信,“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朔平动荡,他们的性命也会随之埋葬吗?” “他们或许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这都不是一城长官该考虑的事情,大敌当前,长官应当权衡的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傅翾轻声说,“君子不必言明,小人言而不明,秉钧掌衡者应该当断则断,无论这代价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云映初了然:“你是说我的手段太过宽仁?” “不是。” 云映初有些惊讶地看向傅翾。 “宽仁不是错误,但用错地方就会让本该被善待的人受到伤害。这次行赈,有些行商将用不到的东西强行卖给鳏寡孤独,后来又去抢夺分配给他们的水源。这些,你也看到了。” 31. 思虑 云映初轻叹一声,她明白傅翾想要告诉她什么。 为君者要能决断,敢决断,才能在荆棘丛中杀出一条淋漓的生路。 二人默默一阵,云映初再次提起之前没有谈完的事:“北狄今次突然围城,我总觉得原因不是这么简单。” “最大的可能是太后给他们许诺什么协助,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当然,这都是猜测。” 傅翾怀中极为温暖,云映初支撑不住骤然汹涌而来的困意,与傅翾一同歇下。 更深露重,朔平城迎来了这些时日以来最为宁静的一个晚上。 - 往后几日,傅翾忙于整饬朔平军政,云映初再次捡起之前看了一半的镇北将军幕府账簿细细研究起来。 “今日天气可好,就是风太凉了,不然夫人还能出去走走。”燕草正在收拾室内的陈设,如今快到年关,朔平城内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过年,丝毫不见不久前遭遇北狄兵临城下的沉闷。 云映初放下纸笔,抬头向窗外望去,果然碧空万里。 “确实是好天气。” 秦桑自从经历了严家马场的凶险,觉得往后出行还是应当谨慎些好,于是劝云映初:“夫人,虽然如今君侯回来了,可是朔平毕竟与北狄接壤,少不得要比内郡更加小心,可不能再出现上次的事情。” 云映初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安危,颔首说道:“银环的事情已经了结的差不多了,往后应当也不会有这样冒险的事要我去做,你且安心。” 燕草听云映初谈及银环,突然想起一事,走近前来与云映初轻声问道:“夫人已经知晓另一枚银环的下落了?” “大概是在邹家手中。” 燕草和秦桑虽然心中有这样的预期,如今乍听云映初笃定结论,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夫人是怎么确定的,是家里给夫人带了消息吗?”秦桑问道。 云映初摇头:“不是,是将军告诉我的。” 燕草大惊:“将军已经知道了?那咱们手中的这枚银环也......” 云映初连忙安抚她:“这些无妨。将军回来那晚同我说先前已经在北狄探知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其中就有这两枚银环的存在,将军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细节。” 燕草还是不放心:“那将军是怎么得知另一枚银环现下在邹家手中呢?”云映初可是费了百般周折之后,差点赔上性命才推断出来的。 “北狄与关内联络靠的是一名掮客,将军派人查到了这名掮客往日的行踪,由此才得出这个结论。” 秦桑一路看着云映初为了此事殚精竭虑,自己也出身云府,对于云映初的顾虑感同身受,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将军可有疑虑于云家?” “没有。” 燕草放下心来,转念又想另一件事:“我看将军对夫人还是很疼惜看中的,不如夫人把银环的事情跟将军透个底,往后也没有这么多悬心事。现在倒觉得夫人当初就该直接将严家兄妹的消息直接告诉将军,或许后来就不至于有这么多事情了。” 出乎意料,云映初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为什么啊?”燕草不明白,“夫人难道还不放心将军吗?” “不是不放心。”云映初侧过身来解释。 “我虽然是他的妻子,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依赖并不是诞生于一纸婚书,而是在漫长的同舟共济当中酝酿出来的,只有彼此反复试探到确认对方的利益与立场和自己不相违背,甚至牢牢绑定的时候,才能够毫无顾忌地交托所有,否则,这就是一场豪赌。” 云映初面容肃穆:“我与将军成婚不到一年,真正朝夕相处的时日就更短了,我不可能拿着云家的安危上牌桌。” 燕草听她这么说,也有些犹豫:“可是将军即便怀疑云家参与其中,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未必会怎样吧。” “我小的时候偶然听到父亲母亲私下议论朝堂风向,当时李家与陈家在争御史中丞一职,李家的女儿嫁给了张家的儿子,张家的太夫人是李家的姑母,这两家人可都是血脉姻亲,最后不也一样为了朝堂次序打了个你死我活吗。”云映初说起此事,言辞中不可避免有哀叹之意,“这还是相识多年的情谊,在滔天权柄之下一样片瓦无存。我难道要去赌一位大权在握的将军对我的怜惜?” 更切肤的痛苦她也已经亲身感受过了,邹逸难道不是与她自幼相识,邹家难道不是与云家世谊深厚?最后不也同样做出了这样的事。 燕草还是有些不认同,忸忸怩怩地说:“这有何不可,我不觉得夫人会赌输。” “我也不觉得。”云映初十分坦然,“但是我不能接受输了的后果,所以我不去赌。” 燕草似乎有些明白,同时又有些灰心。 秦桑站出来转移话题:“我听说将军打算过几日带夫人出城跑马,可是真的吗?” “昨日将军是说过。”昨天晚上睡前,傅翾感慨回来之后一直公务缠身,没能好好陪一陪她,仔细盘算了一下往后的安排,觉得年前可以抽出来些时间与她去城外草原上转转。当时傅翾还说虽然冬天不是草原上的好时候,但白雪弥弥之间远至苍穹的苍莽长野确实是内郡难得一见的景色,他想带她去看看。 “大概也就在这三五日吧。” “那我去把夫人的厚貂绒外氅找出来,关外风大,容易着了风寒,夫人还是要小心些。”秦桑说道。 - “将军。”伏寅走进帐中,将几卷信帛递到傅翾的案头。 “这是北狄最新传回来的消息。” 傅翾只是略微颔首不曾抬头,他在算边郡各地如今的粮饷兵马。 伏寅低声汇报:“北狄传来消息。东虚连题氏远走漠北,估计三年五载之间不会再回来了。另外伊屠毋单独给将军写了封信。” 傅翾面无表情,只看了一眼那堆信件就继续案上的工作:“伊屠毋在塘县事发之前与你联系过吗?” “不曾。” “谁 来送的信?”傅翾问。 “伊屠毋的亲信,他已经随王庭迁到漠北了。” “招待一下使者,信留下,不用回。” 伏寅点头,神情有些惋惜:“只是这样一来,将军的计划恐怕不能完成了。” “两军对垒,其中发生什么事都正常,再寻良机即可。”傅翾倒似浑不在意。 “关内的消息说,太后的确私下接见过兖州的掮客,并且给了不少赏赐。”伏寅如实禀报,“而且,据说明年春市的章程是在接见过那人之后又更改了一遍才递到边关来的。” “还有别的事吗?” “天子降恩旨,请您与夫人节后前往长安安置,两宫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传诏的侍御史已经在路上。其他的没了。” 傅翾听完伏寅的回报沉默起身,他绕开桌案走到帐中向外望去。 伏寅带来的这三个消息都不算好。 朔平城外围剿北狄三万余骑,迫使其远遁漠北,这从明面上当然是好事,但是他也同样失去了先手。 没了北狄,他没有理由长时间留驻边郡。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放心他领重兵长期盘桓在外,返回长安是必然的事。 傅翾转头看向一直悬挂着的北地舆图,冀州犹如一块膏腴甘脂,悬挂在边郡獠牙之下。 冀州盐铁。 他本来与伊屠毋暗中联络,是看中伊屠毋此人的野心,他是东虚连题氏的掌军贵族,并不甘心俯身大单于和左右贤王之下。伊屠毋想要借他的支持夺取且折邪的大单于之位,而他需要伊屠毋在关外争权制造骚乱,再有太后对于春市的要求,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冀州盐铁归统于自己,用以便利关市交易,太后或许会同意这个买卖。 若是不成也没有关系,借着北狄王庭的动乱,他可以上表以整顿边军拱卫北境为由,向朝廷要铁器,关市贸易与边军更制,两项需求压下来,足以给他撬动冀州盐铁的空间,到时候就是事在人为了。 可惜。 如今东虚连题氏三五年之内休想再在边郡造成足以令长安震惶的动静,太后之前那封不同寻常的春市章程,现在看来,恐怕也是一个幌子,是希望借此转移他的目的,为之后针对晏晏的掳掠做出可供运作的余地。 届时若朔平一带失守,晏晏被掳至北狄,太后或许会做出关心的态度,积极推动双方和谈,到时候再行刺杀比现在更好找机会,即便刺杀再次失败,朔平失守也会给太后绝佳的借口插手边军事务。 这怎么看也是大有可为的一步活棋。 这一次暗中的交锋,双方都没有输,也都没有赢。 傅翾没能成功地将冀州盐铁划归自己麾下,太后也没能顺利除掉傅翾这个心头大患,甚至连兖州都没能通过从中斡旋向太后递交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我一会儿把边郡新的边防安排给你,开春之后你照着调整。” 伏寅眼睛蓦然睁大:“将军,您真的要回长安?” “对。” 32. 关外 “夫人,您真的要自己骑马吗?”秦桑担忧地问道。 “当然。”云映初在幕府的马厩外吹了声马哨,流风登时就挣脱牵引着它的马倌儿自己奔了出来。 云映初抚了抚流风的脖颈,流风看见她也很高兴,亲昵地贴了贴她的面颊。 “冬天关外不好走,风又大,不如还是乘车吧。”秦桑劝道,“等到了草场上再换马不迟。” “这点风还吹不倒我。”云映初翻身上马,流风感受到了她的动作,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 她一夹马腹,流风瞬间跃了出去。 出了门,流风还没来得及撒欢儿,云映初手中的缰绳就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傅翾手中轻轻一勒,流风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依然骑着那匹通身如同墨缎的战马,与云映初并排而行。 “它叫什么名字?”云映初指着傅翾那匹见过数次的战马。 “天玄。”傅翾回答道。 “你想带我去哪?”云映初笑着问傅翾,她今日穿了一件内衬貂绒的大氅,锦表是由一整块赤红色的陈留锦裁成,十分明艳。 傅翾很久没有看到云映初这样真心高兴的模样,一时间心中情愫滚烫如沸。 “出城向西北走,有一片好草场,这两天雪还没化干净,我带你去。” 一行人一路出了城,城门外半月前交兵的痕迹仍然清晰,黄土茫茫上覆盖着一层火燎过的灰黑,即便经过清扫,零碎的布片、断裂的车辕仍然随处可见,两侧的树木倾颓不少,仍然矗立着的那些,树干上也有刀兵与弓弩误伤过的痕迹。 “朔平城前是一道葫芦口。”傅翾指给云映初看,出关之后两侧的山峦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渐渐低矮,中间留出来了一道不算宽阔的开口。 “朔平地势高,前面又有这么一道屏障,北狄不能同时展开太多的兵力进行攻城,再加上是仰攻,想要威胁朔平如果没有相当的投入就是痴心妄想。” 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环视了一圈,这片半月之前曾经做过战场的土地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朔平城前最多能够展开多少兵力?” “骑兵三万多已经是极限,步兵稍多一些,但也到不了四万。”朔平城墙总共只有这么一截,两边都是陡峭的山体,无法成规模地进行攀登。 “看来北狄上次是真下血本了。”云映初轻叹一声。 二人对于背后的原因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云映初如今再了解到旁因佐证,更不由得感慨。 等到他们走到两侧山峦隐没之处,云映初观察一番,转头问傅翾:“当初朔平城初立的时候没有前出到这个位置,是不是因为春夏洪泛和山峦平矮的缘故?” 傅翾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缘故,这里距离洨水更近,地势也不够险要,不足以据险以守,现在边防也只是在这里设置前哨而已。” 走过葫芦口,黄草坡在西北侧前方隐隐约约露出了轮廓,伏寅所说果然不错,这里确实适合藏匿,小股的斥候经过这里很容易被消灭。 眼前的景色渐渐平旷,巍峨的山峦在这里收敛了形色,匍匐成一片温顺的平野。 他们继续向西北走,天地在远方融合成一线,遥远的长天上,有鹰隼啸鸣略过。 这是云映初第一次目睹关外的真容。 傅翾在马上弯弓搭箭,云映初神思游放之际,忽然听得耳畔一声尖唳,她转头一看,傅翾已经收起弓箭,身后有亲兵打马飞驰而去,良久,那人带回来一只贯穿双目的苍鹰。 “好箭法。”云映初不由得感叹。 这样的夸赞,无论真心或是假意,傅翾都已经听过太多回了,但是唯有这次,他听来仿佛又感受到年少时转战千里,大破敌营时的沸腾血气。 “我教你,好不好?” 傅翾伸出手,云映初感受到他手上冰凉的扳指在她的面庞上温柔地划过。 “你的弓太重了,我可拉不动。”她笑着把傅翾的手拍开。 “我帮你。” 云映初一声惊呼,她被傅翾单臂环住腰身,抱到了他的马上。 “这么多亲兵在呢。”云映初瞪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傅翾轻笑一声,从她身后用手指引她怎样弓与箭搭放在正确的位置,猛地将弓箭拉开。 云映初左手握住弓弣右手捏着箭羽,但她其实并不吃重,傅翾的手完完全全地覆盖在她手上,为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力气。 弯弓如满月,傅翾带着她将弓身上举,箭簇在空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空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云映初感受到傅翾与她骤然放开右手,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鸣叫。 亲兵将打下来的雁交给傅翾一览,傅翾低头看向云映初:“这是你打下来的一个猎物,你来看看吧。” 云映初不愿在众人面前与他这么亲近,在大氅中用手肘抵了抵他:“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来跑马的吗,怎么改成游猎了。” “好,我这就带夫人去跑马。”傅翾看出她的窘迫,不愿再逗她,挥手示意亲卫将雁收下去,一震缰绳。 骏马踶而起,伴随一声长嘶旋刻奔腾了起来。 这与云映初原先踏青游猎时的速度大为不同,凛冽的朔风如刀似割,迎面而来的是边地杀伐之气,两侧的平野森林骤然模糊成了流动的色块,唯有远方天地一线依然清晰。 这样快的速度,云映初反而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和身后傅翾的心跳渐渐合二为一,如同舞乐的鼓点,一点一点的,砸在她的心门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翾令天玄慢了下来,亲卫队在身后遥遥地跟着,草原上漫野的苍黄间杂在未消的白雪中间,那野草镇日里被风吹着,一律匍匐向南,马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有时候越过低矮的山坡,或是靠近树林的边缘,也能发现一丛丛难得的深绿色。 傅 翾带着她来到了一弯小河边。 他翻身下马,再伸手将云映初抱了下来。 “可是要给天玄饮些水?”云映初看他走向河畔。他们眼前的这条小河其实很窄,是天玄一跃就可以跨过的宽度,现在河水上覆盖了一层很结实的坚冰。 “一会儿生火,凿冰化开就可以饮用。” 云映初试探着踩了踩冰面,发觉脚下的冰层十分坚固,感叹了一句:“我原先在彭邑的时候,冬天即便下雪结冰,也不能走人。”她转头看向傅翾,“若是冬日行军,北地的大江大河岂不是一样可以如履平地。” 傅翾上前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到岸上:“隆冬腊月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和北狄一般不会选择在冬季有大动作。” 后面的亲卫队陆续赶来,在这条冰封的河流旁边扎营起火。 云映初坐在篝火前,听傅翾讲之前在北狄腹地的见闻。 有苍凉的狼嚎在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我们会碰见狼吗?”云映初问道。 “应当不会,如果没有遇到大灾,狼不会轻易招惹成群的人马,它们看到篝火与武器都会离得很远。”傅翾拨了拨篝火继续说道,“只要不落单,就不会有狼敢靠近。” “正宝六年时候的那场仗,我们一直追到了图皋河畔,回程的路上要路过沙获山,在那我们就遇到了狼群。当时草原上刚打过仗,北狄人放牧的牛羊都迁移了,狼群找不到食物,才铤而走险试探来往的队伍。”傅翾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应该是我见过最大的狼群,如果遇到的不是我们而是商队恐怕就要危险了。” “那场仗你是怎么打的?”云映初原先只在内郡的口耳相传中听到过关于那场战役的笼统说法,大多还都被人们在不知倒了几手的描述中渲染的面目全非。现在她就坐在当年的主将身边,当然要问个明白。 “开始依然是北狄袭掠边镇,我奉先帝之命御敌,原本也没有计划能够重创北狄,只是交手之后我发觉北狄兵锋不利,只不过脚程快而已,就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敌军,另一路绕后包抄,北狄带队的将领没有及时察觉,被我们尽数歼灭。” 傅翾神色淡然,仿佛不是在叙述自己曾立下的辉煌勋业,而是在说例行的公事章程:“我估计北狄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幸而此前在边地设立扶植的马场都有了成效,也有了不少可以信任的译官与向导,于是加紧训练骑兵。次年先帝崩,北狄趁此机会准备秋日大肆扰边。” “太皇太后许我在边地专政之权,衡量之后,决定趁着北狄刚刚过冬人马消瘦的时候率先出击,向北扫荡东虚连题氏王庭。” 傅翾将火上架着的烤肉取下来,用匕首分割,取出软嫩的部分盛给云映初。 “一路上很顺利,东虚连题氏在交兵之后决定逃跑,我率军一路追赶,直到图皋河,军队实在难以为继,这才返回边郡。” “那辎重粮草是怎么解决的?”云映初有些疑惑。 33. 诉情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积委则亡。而长途奔袭必然会增大后勤供给的难度。 “东虚连题氏的王庭有牛羊粮食,只要我们能够顺利完成行军计划,就可以获得补给。”傅翾解释道,“北狄数次袭扰边邑也是同样以战养战的战术目的。”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矣。 云映初抬头放眼四下辽阔苍莽的草原:“这么看来,与北狄交手,更重要的是方向。” 傅翾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夫人所言极是。” 众人休息了一段时间,就预备着往回走。 云映初推开傅翾想要抱她同乘的手,转身骑上流风,在马上得意地看了一眼傅翾,呼哨一声,流风得令开拔。 关外草原处处模样都差不太多,如果不是长久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或者有信赖的向导,很容易迷路。傅翾考虑到带着云映初出关是为游玩,并没有走太远,即便如此,对于第一次来到这片草原的云映初来说,这里的地形已经有些令她难以分辨了。 “我记得我们是从这片树林后面绕过来的。”云映初用马鞭指给傅翾看。 “从这边。”傅翾握着她的手,将鞭梢向另一边推了推。 云映初刚想问他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她觉得这里的景致都长得差不多。却见远处一名前出警戒开道的亲卫飞驰赶来。经历过先前那一场动荡,她现在只一眼就觉察出恐怕有事不好。 果然,那亲卫近前来禀报傅翾,说在左前方约一里处发现有北狄极小股人马的新鲜痕迹。 傅翾皱眉,侧身安抚了她几句,令亲卫守护好云映初,让刚刚禀报的亲卫指引方向,自己亲去查看。 云映初有些不解,自从来到边关之后,北狄人许多行动都超出她认知中的决策范畴,他们做出的事情,云映初往往难以盘算出动机与获利。北狄经过夏天与月前的两场战役,现在已经元气大伤,说是苟延残喘不为过,连王庭都迁移到了漠北腹地,为今之计,应当谨慎绕开边郡,防止与关内再起摩擦,挣得休养生息的时间才对,怎么会特意跑到朔平外侦查挑衅呢。 还没等到云映初赶到发现北狄行踪的位置,傅翾已经返回。 “发生了什么事?” 傅翾语气温和:“没什么,落单的马蹄印而已,不是大事。” 云映初更加疑惑:“你的亲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不是大事怎么会特地前来劳动你跑一趟?” 傅翾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果然明察秋毫。但的确不是大事,我之前与北狄的一个名叫伊屠毋的贵族有来往,朔平事定之后他派使者想要见我一面,我没有同意,那使者直到三天前才走,但他并不是像使者所说已经与北狄王庭一同搬迁,而是在使者未出城前一直在城外等候,前面的马蹄印就是他和他的亲信们留下的。” 傅翾伸手拢紧云映初的外氅,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手中:“你不要惊慌,无妨。” 云映初点了点头。 回到府中,云映初安顿好流风之后就在秦桑的陪同下向幕府后院正堂走去,刚才军中来人请示傅翾,故而没陪她一同回去。 还没进入后院就听见里面人生熙攘,好不热闹。 云映初走进门去,原来是燕草正在张罗着洒扫庭院,打理内堂。 燕草看见云映初回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跑过来。 “小姐这趟去的时间可真久,眼看这天都快要黑了。”她和秦桑一起将云映初迎进室内,为她更衣。 “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可有发生什么事情?”云映初一边换下外面穿的衣衫一边问她。 “来了两封信给小姐,一封是府君和太夫人写的,一封是大小姐从贺城寄过来的。”燕草将云映初腰带上的玉珏取下来,“大小姐担心小姐吃不惯朔平这边的餐食,特地寄了一些肴肉和蜜渍菱角过来,还送过来一位彭邑的膳夫。小姐,今年咱们可有口福了。” “隔着这么远,还要连累阿姊担心,真是......”云映初轻叹一句,她大概能猜到父母寄给她的信中说了什么,当时她为保万一还是向父母询问过银环信物的事情,应该就是此事的答复,“燕草,府上做的熏食你去挑好的,一会儿再着人到城内的酒肆里沽一些高粱烧,切点儿肉脯,记得东西都做三份,一份寄到贺城,一份寄到平渡,再给家中一份。” 燕草答应下来。 “今日外出采买的侍女回来同我说,市面上有不少卖彩灯糖饴的,问要不要买些回来还是府中自己做。”燕草转述。 “你准备出个科单,让人去买回来吧,府中人又不多,来不及自己亲手置办。” 燕草开心地跑到桌案前,把一张绢帛邀功一样拿给云映初看:“我已经写好了,小姐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秦桑笑着点了点燕草的额头,云映初接过绢帛扫了几眼:“不错,都齐全了,拿下去让他们照办吧。” 换好衣衫,云映初坐到桌案前,先是摊开长姊寄给她的信读了一番,她看信中絮絮之言,仿佛云映褘反复叮嘱询问的身影就在眼前,让她不觉莞尔,直到来回读了几遍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她看了看父母寄给她的那张叠放的绢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过来。 信中与她从傅翾那里得到的消息一样,父亲母亲的确曾在当初与邹家议亲时打了对银环作为信物,退婚的时候将自己手中那枚印有邹家私印的银环与先前的聘金一并还了回去,然而邹家并未退还另一枚银环,家中如今不知道这两枚银环现在下落何处。 云映初心想,还好自己在去信的时候谎称是身边侍女提起才有此问,不然父亲母亲必然会疑心是否邹家来找自己麻烦。 罢了,反正与云家相关的银环现在已经在自己手上,旁人不会再有机会用它做文章,至于邹家......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行清算。 - “看什么书呢 ?这么入迷。” 傅翾拨开帷幔,看见云映初一个人在桌案之前一卷古扎。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云映初伸出双臂,顺从地让傅翾把自己横抱起来。 她刚沐浴过,发梢还存留着擦不干的潮湿,氤氲着沐浴时的花草香气。 “你今天回来的倒是早。”云映初看他今天要比往常轻松不少,应当是诸事皆顺。 “军中无事,巡营之后就赶回来了。”傅翾埋首在她的脖颈与乌发之间,轻声说道。“昨日忘了告诉你,禁中希望我们年关之后前往长安。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 云映初了然,若无紧急情况,那就是一定要回去了。 “这也正常,我看朝廷能够放任你婚后带着我在边关盘桓这么久,也差不多忍到头了,等过了年我就收拾东西。”云映初说道,“长安我恐怕没有你熟悉,过去之前你要把其中的朋党派系与我说清楚,省得到时候行差踏错。” “好。”傅翾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如果你不喜欢应酬这些,也可以不去理会,我来解决就可以。” “说的倒简单,你可是镇北将军武宁侯,你的夫人怎么可能不牵扯政事。”云映初轻叹,“你不必挂心,我应付得来。” “我知道你能够周旋得当,不过我不想你为此殚精竭虑。”傅翾说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同样可以保证你一辈子不沾手这些事。” “我明白。”云映初用手指轻抚过傅翾的侧脸,示意他抬头看向自己,“但是我愿意,我喜欢。”谁会不喜欢呢?衮衮诸公为了这点权柄,一样在朝堂上打得你死我活。 傅翾正准备抱着她进入内室,却感受到云映初轻轻挣扎了一下:“怎么了?” “让我下去把书收起来,不然放一晚上竹简又要裂了。” 傅翾走到桌案旁边,把云映初放下来,粗略扫了一眼,觉得这卷古籍十分熟悉,再定睛一看。 “怎么想起来看《孙子兵法》了?”傅翾帮她将古札整理好,放进木匣中。 “今天初见朔平外的战场,难免有所感怀。”云映初低头说道。 傅翾矮身下去看她的神色:“只是这个原因?” 云映初瞪他一眼。 “什么?”傅翾没听清楚她刚刚又说了些什么。 “我是说,”云映初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我想了解在我遇见你之前,你的生活。” 傅翾蓦然睁大了眼睛,灯火映照下,云映初感受到他的视线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啊——你放我下来,傅翾!” 傅翾难得没有听从她如此直白强烈的指示,沉默着单臂将云映初抱起,左手按熄了灯烛,大步迈进床帏中。 内室垂悬的帷幔轻柔地震颤,窗外的月色如同流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在院中静谧地流淌,就像今春甘棠居同沐的那场淋漓春雨,它耗费了将近一年的光阴,终于从彭邑遥远地,赶到了朔平。 34. 安排 窗外夜色仍浓。 云映初突然被床帏外窸窣的声音惊醒,身侧床铺空落,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支起身子,想要拨开帷幔。 外面却突然亮起一盏灯烛,透过床帏,云映初朦朦胧胧地看见傅翾执灯向她走过来。 “我吵醒你了?还是魇着了?”傅翾伸手拨开一半的床帏,用锦被将云映初裹好,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现在几时?”云映初声音掺杂着难以挥去的疲惫困倦。 “平旦时分。”傅翾轻声说,“你休息吧,昨夜更侯这时该回来了,我去军中看看。” 云映初意识模糊地点了点头,复又沉沉睡去。 直到秦桑来请早食,云映初才勉强挣扎醒来。 “夫人还是先用了早膳再歇息吧,早食无定,不宜摄生啊。”秦桑反复劝道。 云映初实在是困倦,挣扎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让秦桑服侍自己梳妆。 “等过了年关,你和燕草就把行李细软收拾起来,咱们要随君侯去长安。”云映初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好,夫人可知几时动身?”秦桑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等诏书吧。” 镇北将军武宁侯还朝,禁中必然设宴接风,她先要随之入宫谢恩,再安顿宅邸,同时还要应付周旋长安的人事。云映初摁了摁额角,她要在尚算清闲的这些时日里,整理出来个章程,免得日后手忙脚乱。 “夫人。”燕草手中拿着一个信囊从外面走了进来。 拜前些日子所赐,云映初如今看见这些往来信函就头大,总觉着其中酝酿着什么阴谋,又要自己去称算思量。 “哪来的信?”该回的信都已经收到了,云映初一时想不起来还有谁会给她来信。 “长安,大伯父的信。”燕草辨认了一下泥封上的印章。 云映初听见“长安”二字蓦然回头,伸手示意燕草把信囊递过来。 她拆开信囊,将绢帛铺展开。 “巧事。”云映初言语里听不出喜恶,“诏令还没到朔平,伯父伯母的信倒是先来了。” “夫人,信中都说了什么?”燕草有些好奇,云映初往常对待家信从来不是这个态度,这未免有些太过冷淡了。 “大伯父听说我要去长安,问我几时动身,还问武宁侯怎么考虑。”云映初一直看到信的末尾,不太想转述,便招呼燕草与秦桑来看。 “......忆昔汝在阁时,淑静持身,可望如今蕙质,吾虽未躬自鞠养,亦视汝与吾儿等,来年当归,彭邑路遥,可以此为家,毋自外也。 “......镇北将军风姿英张,武勋赫赫,朝中内外,皆称雄也,然行伍中人,性少和缓,汝长奉于侧,慎之谨之,未免悒怏,如无诉者,可尽告于吾,血亲所系,亲爱非常,无逊与人。 “......吾在长安,听闻朔平烽火方熄,心忧难抑,汝置身其中,不知凶险几何,上下俱安否?” 秦桑略扫了几眼就琢磨出不对,云映初与大伯父大伯母一家只在幼时见过数面,往后长安彭邑山川相隔,书信中都未必提及,怎么如今突然热络起来了:“这......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来试探底细的。” 云映初明白,以当初朝廷赐婚时各方的反应来看,包括她在内都不觉得这是一件美满的姻缘,大伯母又是太后的姑姑,如今大伯一家估计是以为她婚后诸多不顺,是个可以争取过来的,安插在傅翾身边的钉子。 燕草也回过味儿来,不开心地嘀咕:“小姐刚去广临的时候大伯父一家连半封信都不寄,怎么现在要去长安,反而想起这门亲戚来了。当时小姐可是被邹家和圣旨牵扯着,还不知道君侯为人,他们倒放心得很,如今过去快一年,才惦记起嘘寒问暖。难道君侯只前半年是好人,后半年就成罗刹鬼了?” 秦桑扯了扯燕草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傅翾求娶她,实在是难得的由心而为,不说云映初,恐怕禁中两宫也一时想复杂了他的真实意图。既然当时情况不明,太后索性三缄其口,坐看事态发展,云家早就与姜家利益缠杂不分,太后估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稳坐钓鱼台,她自信云家在云映初和家族前途之间,分得清孰轻孰重。 只不过山阳道、严家马场、塘县、朔平,这一系列的交锋有些让人按捺不住,太后需要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帮助她在往后的角力占据上风,眼看傅翾明面上没有太过难为云映初,于是通过自己的姑姑打起了她的主意。 “小姐,您还回信吗?”燕草犹犹豫豫地问。 “回,怎么不回。”云映初把绢帛重新叠了起来,“我还饿着呢,先去用饭。” 用完早膳,云映初亲自提笔写了一封冠冕堂皇的回信,让秦桑配了一份与父母兄姊一样的礼与信一同寄了回去。 - 傅翾骑在马上,他刚刚将朔平附近新布置的防卫巡查了一遍,现在正和伏寅赶回城中。 “北狄如今元气大伤,但边郡未必从此平安。”傅翾嘱咐道,“边地重镇要塞往后不会再有大事,重点在防止小股队伍袭扰村落,尤其注意粮草储备。另外还要加紧屯田,盐铁的事我来想办法。” “末将明白。” “关市管制依照往常即可,严密监察北狄的动向,如有不妥及时报我。”傅翾吩咐。 “是。”伏寅面对这些军中庶务已经相当熟稔,不过还有大事需要傅翾亲自决断,“今早北狄传来的消息,咱们需不需要......” 伏寅觑了一眼傅翾的神色,见他依旧肃穆如常。 “边郡的战事只是这些事情的表象。”傅翾沉声开口,“具体解决,还要等我回到长安之后。” 今早北狄的线人传来消息,声称西虚连题氏有异动,不过却是军队向草原腹地收缩,为首指挥的,是右贤王帐下深受宠信的贵族,西虚连题氏撑犁。 依照常理而言,在东虚连题氏今年两次受创的 情况下,西虚连题氏收缩兵力,拱卫王庭,向关内示好,这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是,这件事情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西虚连题氏的兵马是何时前出抵近到之前的位置,西域都护府没有察觉,幽云边军没有察觉,关中更没有察觉。 西虚连题氏王庭如此排兵,是曾经计划过什么吗? 傅翾心中有大概的猜测。 “守卫好幽云边郡,保证屯田,我离开之后,这是你唯一的职责,如果有他事,发信长安报我。”傅翾做出最后的定论。 伏寅听到确切的命令,也安心下来:“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傅翾点头。一队人马继续向朔平方向返回。 到了朔平城内,傅翾先去军中处理了积压的杂务,然后才返回幕府。 即将行至正门时,却见前方停了一辆马车,看外观规格,应当是府中的,傅翾下马走上前去。 下午的时候,云映初备上礼,到各随军家眷的住处一一探望一番,这些家眷早就听说过她,如今初见,不少人生性爽朗热忱,拘着她说了半晌的话,等到城中鼓角响了,云映初这才回到府中。 她刚撩开帘子,不防竟然见到傅翾出现在眼前,伸出双手正要扶她下来。 “你怎么在这?”云映初由着他把自己抱下来,“今日军营无事?” “看来还是夫人事忙,都忘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傅翾看她这个样子就想逗一逗她。 云映初茫然地回头询问燕草,得到答复之后才有些惊异。 “竟然已经到戌时了。”云映初挽着傅翾的手臂绕过长廊,“我下午去各家走动了一下,齐参将的夫人多留我说了会儿话,没想到回来已经这么晚了。” 二人进了后院正堂,换过衣衫之后,云映初将傅翾拉到身边:“早些时候我家在长安的大伯父给我来了一封信。” 傅翾想了想:“是娶了太后姑母的那个?” “对。” “他在信里说了什么?”傅翾随口问道。 “就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多问了我一句朔平这边的情况,让我往后到长安两家多走动。”云映初告诉他。 “应该是太后想借他问出来点什么。”傅翾说道。“你与他们相处有难处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云映初摆了摆手,“我是想问你,往日有什么需要往来的关系,如今到了年关,你我都在朔平不好走动,总要去封信送点年礼才好。还有广临家里也该写信拜年才是。” “家中知道边郡形势难辨,一般不来信。”傅翾笑把她揽过来:“其他的事幕府长史都已经办妥当了,等明年再让你费心吧。” “幕府长史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不在朔平吗?”云映初问。 “我与你成亲之前把他留在长安,方便有事及时联络,这些小事就让他处理了。等到回去了我介绍你认识。”傅翾带着云映初向内室走去。“他可是巴不得有人来抢他的事干。” 35. 除夕 今日是除夕。 朔平城内街市上几无人烟,但是各处家宅祠庙中皆是热闹非常。 云映初坐在安静肃穆的幕府后院正堂中,遥遥地听着远处飘过来的嬉笑人声,等待一位贵客的到来。 “军中事讫,贵客马上就到。”秦桑匆匆自廊下赶到云映初身边,附在她耳畔说道。 云映初点点头,秦桑退到一旁。 今日诏书至边,镇北将军于军中设案接旨,对于诏书内容,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此事本不涉及云映初,只是前一天传诏谒者,特派亲信提前抵达幕府,先行与傅翾说了一声,希望传诏之后前来拜会武宁侯夫人。 门外侍者进来通传,告知云映初贵客已经到了。 云映初站起身来,身后跟着秦桑和燕草,走到堂前。 来人身着绛纱袍,戴黄金珰,身披瑞兽纹绛色大氅,缓步走进院中。 “小臣见过武宁侯夫人。”那人向云映初略行一礼。 “宫卿有礼,请上座。” 云映初自从他进门之时就觉得此人眼熟。 “宫卿好生面善,许是曾经见过。不知如何称呼为好?”云映初一边将来人请进堂中,一边试探问道。 “夫人好眼力。”那内侍微微一笑,“小臣姓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长秋,夫人今春与君侯婚仪当日,小臣曾同在观礼,再早前,禁中下诏赐婚时,小臣也是宣诏随员之一,当时夫人跟随徐州太守夫人接旨时或曾见过。” “原来如此,这也算是有缘了。”云映初了然。 “这些是太皇太后的一点赏赐。”冯常侍身后跟着一小队手捧各类箱匣的内侍,听闻此话纷纷打开手中器物,方便冯常侍一一介绍。 “夫人不必拘谨,太后派我前来,不过是想同夫人拉拉家常而已。”冯常侍说道。 云映初行礼谢恩,命秦桑将东西收好。 主宾坐定,冯常侍环视堂中,率先开口:“镇北将军幕府所在如此简朴无华,今日一见,当知君侯与夫人忠心体国绝非虚名。” “宫卿过誉,身奉天恩,安敢自骄,君侯夙夜勤劳,妾亦当如是。”云映初与他寒暄道。 冯常侍很满意云映初的答复,免去了长篇大论的客套,开门见山:“向时君侯请婚,态度坚决,太皇太后陛下不知为何,特命小臣往而观之,如今看来,当是君侯钟意夫人□□仪范,所以倾心。” “山阳道上发生的事情,太皇太后陛下已经知晓,小臣此来,亦是受慈命,望夫人从此安心,有人言行失了分寸,禁中会有计较。”冯常侍面带恒定不变的微笑,缓声将太皇太后的指示传达下来。 “妾蒙太皇太后隆眷,深觉惶恐,武宁侯久在行伍,刀兵见血,寻常事尔,何必叨扰圣听。”云映初沉下心来与他周旋。 冯常侍却并不忌讳把话与云映初挑明:“夫人当真认为,在大城大郡接连不断的山阳道上,被一伙子北狄人埋伏刺杀是寻常事吗?” 云映初面色如常:“不知宫卿有何见教?” “不敢当。”冯常侍笑着说,那声音在云映初听来总觉得有些阴恻恻的。“只不过前些日子朔平遭袭,兼着先前的事,太皇太后心慈,特命我等前来慰问一二,让夫人宽心。” “这些事情原委上宫并非不知,只是情势之下,处理起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立竿见影的。”冯常侍言辞倒是分外恳切。 “妾省得利害。”云映初顺着对方的话音应承下来。“愧蒙太皇太后如此挂心,待到长安,妾必定随君侯一同拜请圣安。” 她看出来了,冯常侍此行只是为了将态度挑明,不允许她两边不靠岸,明明白白地要她表明,是跟着云家上太后的船,还是跟着傅翾来自己这边。 冯常侍得到了她的准话,心满意足地开始与云映初闲话。 云映初听得出来,冯常侍虽然话语平常自然,但是话音里时不时地提点她一些朋党之间发生的要事。 这些确实有大用处。 一直聊到午膳十分,云映初再三请冯常侍留府用膳,冯常侍坚持说武宁侯已经在军营中准备好了餐食,不再叨扰。 等到冯常侍离去之后,燕草忧心忡忡地凑上前来:“夫人,我怎么觉得,还没到长安,这烦心事就都要找上门来了。” 云映初与傅翾的婚事一开始确实打了云家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成婚这么长时间,徐州太守夫妇也不曾与云映初说过什么太后的事。 只是如今不能再粉饰太平了,云映初在心中轻叹一声,长安的富丽堂皇之下是杀人的刀剑,不是她佯作不知就能看不到的。 送走冯常侍,下午云映初便让燕草秦桑换上新衣,幕府上下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一扫之前的沉闷严肃,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新年。 燕草亲自去更换桃符、门神,秦桑去内厨盯着晚上宴饮的菜肴。 “夫人,竹子都捆过来了,咱们要在什么时候烧呀?”燕草兴致勃勃地从堂前走到内室。 秦桑也从内厨回来,禀告云映初菜肴酒食俱已安排妥当:“多亏了有大小姐送过来的膳夫,今日的菜色同家中的风味一模一样。”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逐渐黯淡,城南的街坊已经陆续响起烧青竹时发出的爆鸣,间杂着儿童雀跃的喧闹声。 “你去派人到军中问问将军什么时候回府。” 秦桑应下之后刚刚迈出门,就见到傅翾正向堂中走过来。 “我回来晚了。” 傅翾含笑,从室内通明的灯火中走来。 二人更换新衣之后,先去祠庙祭拜先祖,然后返回正堂,传令开宴。 云映褘专门送过来的这位膳夫,手艺果然不俗,羊方藏鱼和雉羹做得味极甘美,朔平牛羊尤胜内郡,尝起来比儿时在彭邑吃的还觉鲜嫩。 堂院中青竹燃响,铜钲锵然,云映初坐在傅翾身侧,接过他递过来的椒柏酒,一饮而尽。 “晏晏。” 酒过三巡,云映初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她在辉煌的灯火中,转头看向傅翾。 “这 是你我一同度过的第一个新春。” 云映初将盛着甜酿的酒盏拿过来啜了一口,再递给傅翾:“以后还会有很多年。” 傅翾一饮而尽。 “当然。” 幕府之外的街道上,由远及近,传来傩戏的锣鼓,云映初叫人拿些饴糖出门,散给看戏的小儿,再命侍者拿些吃食,赠与相近的街坊。 “你想出去看看吗?”傅翾问她。“幕府人少,恐怕没有你在彭邑的时候热闹。” “傩戏从前年年都看,没什么新奇的。”云映初笑着说,“只怕日后到了长安,你想清净还得不到呢。” 傅翾与她碰杯:“还是夫人说的是。” 夜色渐渐沉了下去,外面的喧闹声也远了。云映初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让燕草扶自己回房守岁。 傅翾惦记着除夕当夜还要去巡营,没喝多少,再兼着他自己酒量不错,现下清醒得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听云映初吩咐燕草,索性自己代劳,伸手将云映初抱了回去。 “你且等等我,我去军中一趟,事情办完就回来。”傅翾附在她耳边说道。 云映初面色被那几盏甜酿熏得有些微红,傅翾记挂着还有正事要办不敢多看,然而对方却浑然不知他其中煎熬,伸手令他与自己对视。 云映初眼神有些朦胧,但是头脑还算清醒:“好,我等你,将军几时能回家?” 傅翾强压着内心的震荡,把云映初的手从自己的脸颊上取下来,亲了亲她的指节:“一个时辰之后,你要是累了也不必强撑,先行休息就好。” 云映初点了点头,声音带了些含糊的柔软:“我等你回来。” 傅翾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强行命令自己将云映初交付给她的侍女照拂,自己转身走进堂外的夜色里。 - 营中。 伏寅刚刚从宴席上走回军帐,出乎意料地看见傅翾骑上马正准备去巡营。 “营中无事?”傅翾随口一问。 伏寅摁了摁额角让自己清醒,连忙回复道:“无事,将军安心。” 今年不比以往,往年他们这些高级将领不少都还没有家室,除夕大多都是在军中一同闹轰闹轰,随便就过了,营中军务也和往常一样处理。可是今年傅翾是带着夫人一同来到朔平的,除夕不在府中过,难道侯夫人不说什么吗。 他转念想起当时朔平围城时状况,心想没准儿侯夫人是个同将军一样勤勉持重的性子,那就难怪了。 “越是年节越要防备敌袭,你回去看着他们别多喝酒,留几个清醒的。我去各处营地哨所看看。”傅翾吩咐道。“如果关外有什么不寻常的状况,到幕府找我。” 伏寅赶忙照办。 往回走的路上,伏寅被朔平冬夜的凉风一吹,本就不多的酒意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幽云边军上下训练有素,即便将军没有专门嘱咐一句,也不会有人把自己灌死到元日晌午。 他掀开营帐的蒙布:“喝得都差不多了,撤了酒吧,再喝当心将军把你们军法从事。” 36. 郊迎 人定时分,傅翾返回幕府,回来的路上他时时耳闻从街坊四处传来的欢声,从军数载,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令他归心似箭。 傅翾快步走进后院正堂,刚好看见云映初被一群侍女嬉笑着簇拥坐在书案后,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云映初把刚写好的一小块红绸拿给旁边的燕草看,她脸颊仍泛着饮酒之后的桃红色,但是行止神态已经清明,燕草开心地接了过来,把它放进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里。 傅翾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外围的一个侍女率先发现了他,连忙转过身来行礼问安。傅翾挥了挥手,示意她年节下不必如此拘礼。 那侍女的动作惊动了云映初,她笑意盈盈地站起来,上一刻还围绕在她四周的侍女们自觉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城防无事?” “无事。”傅翾揽着她又走了回去,“写什么呢?” “燕草让我给她们写点儿吉祥话。”云映初坐回桌案后,拿起一小方绣着茱萸暗纹的丝帛,继续写了起来。“‘岁岁平安,永受嘉福。’这是谁要的?” 站在秦桑身后的一位侍女连忙举手想要拨开前面围着的人群:“我的我的,这是我要写的。” 云映初递给她后环视一圈:“还有谁没有?” “我还没有。”傅翾坐在她旁边,单手撑在桌案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话一出口,云映初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四周侍女也都忍不住掩袖嬉笑,秦桑同样忍俊不禁,难为只有她还记得把人都赶到外间去,留下云映初与傅翾独处。 “新春佳节,怎么府中上下侍女都能得到晏晏亲写的吉语,我却没有。”傅翾从云映初身后取过一张绢帛,将桌案上零碎的杂物推到一边,在她面前铺展开,“用这个写,往后我随身带着。” 云映初执笔看向他。可能是由于关塞风霜常年相伴的原因,傅翾其实拥有一双非常杀伐凛然的眉目,但是她如今却觉得傅翾与往日印象中大为不同,或许是由于室内灯火太盛,柔和了他的气势与轮廓,云映初想。 她收回游离的思绪,含笑问傅翾:“君侯想要什么字?” “既然是你送给我的,当然要你来想。”傅翾进一步扩大胜果。 “那让我想想。”云映初提笔斟酌了半天也没想好写什么,傅翾也不催她,眼神长久地停驻在她的脸庞。 良久,云映初终于想好,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她轻轻吹了吹尚未干涸的墨痕,举起来给傅翾看。 “武威永翾。” 傅翾轻声念出绢帛上的文字。 “你喜欢吗?”云映初重新将绢帛铺平,让墨迹彻底干透。 “喜欢,当然喜欢。”傅翾将云映初抱进怀中。云映初紧紧靠在他的脖颈上,她同时可以听见堂外传来的喧闹与欢笑,还有傅翾跳动的每一声脉搏。“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只是我送给你的你才喜欢?”云映初故作嗔怒,“难道这词不好?” “当然好。”傅翾言辞沉稳,像是许下什么誓言,“你所许愿,我都会为你办到。” 云映初从他怀中坐起身来,将手中的笔递到傅翾身前:“那我也要你给我写一张字。” 傅翾接过笔,将桌案上已经干透了的绢帛珍重地放在一旁,重新铺展开一张。他思索一会儿,沉腕写下几个大字。 文治长晏。 云映初静静地看着他将那张新的绢帛捧到自己面前。她垂下眼睫挡住眸中翻涌的未知情绪。 “君侯说定了?”云映初看向他。 “言出必践。”傅翾正视她的双眸。 窗外,朔平的晚风卷起难得不是由于战火烧灼出来的灰烬焦苦味,裹挟喧阗欢喜,承载着人间四野一年一度的祈望与宏愿,一路从纷扬的尘世上达九霄的苍天。 - 这个年关,朔平一带边尘不惊,烽燧无警,年节当中关外胆敢来访的除了饿急了的野狼,唯有呼啸不止的长风。 朔平作为前哨重镇,往年难得有这样的太平日子可过。 伏寅按照傅翾的命令,将边防重点向天绥、武襄方向转移,几个前沿哨所前出五十里,时刻警戒北狄行动,一应军备防务调动,在朝廷开印之前俱已安排妥当。 元月过后,傅翾并未即刻动身还朝,而是等到春市结束,接见过关外各部之后,在三月中旬,才正式携云映初与近卫队伍一同前往长安。 车马走太行东麓,过洛阳,进潼关,浩浩荡荡三千余里,经历近三十日。在四月十七这天,云映初清晨拨开轿厢里垂委的障帷,终于看见了那矗立在流彩的朝霞中,长安天阙巍峨的一角。 “夫人,前方不远就到灞亭了。” 这已经是燕草第三次与云映初说这句话。 云映初笑着打趣她道:“你又不是头回来长安,当初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燕草也不与云映初装虚作伪:“我上次同小姐来长安的时候还小呢,哪里知道轻重,这回礼数又这么重,我怕万一行差踏错给小姐丢人可怎么好。” “礼重那都是将军的事,与我们不相干。”云映初安慰她。 “真的?”燕草有些惊讶。 “当然是真的。”云映初解释,“三公六卿郊迎大将还朝,上宫临轩,这只有将军与随行官员参与,我们只用在灞桥驿等待礼毕,然后随他们进城即可。” “进城之后呢?小姐不用与将军同去宫中谢恩吗?”燕草问道。 “今日不用,我随将军进宫谢恩赴宴是明日的事,入城之后,咱们的车驾直接到镇北将军幕府,这下你安心了?”云映初俏声调侃她。 “也不算十分安心。”燕草言语惴惴。“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宫呢。”虽然一应的礼节从前早就知道,但是临到事上,帝阁威严,她还是有点惶恐。 云映初笑道:“明日不带你入宫,你安心在府中帮我安顿事务就好,往后你有的是机会宫中府中两头跑,到时候事情做惯了,你也就不怕了。” 车队停下,帷幔外传来通禀的声音。 “侯夫人,灞桥驿到了。” 云映初在秦桑的搀扶下走出车驾,进入灞桥驿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堂屋,傅翾整顿好人马,走到堂屋与云映初相见。 “方才在据长安三十里处,我已经令斥候快马奏报宫中,报知我们已经到达灞桥。”傅翾把现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云映初,“现在三公九卿应当已经准备列队郊迎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到宫中传信。”傅翾说,“至多不过一刻钟。”这些礼仪他已经经历过无数回,早就对流程时刻十分熟稔。 “进城之后,他们会直接带你去幕府,我已经通知了长史,他会前来接应你的。”傅翾嘱咐道。 “我知道了。” 不多时,宫中就来人告知傅翾,说一切礼仪已经完备,请镇北将军携夫人入城。 云映初再次坐上车驾。亲兵都尉确认好车队次序之后,正式启程前往长安城郊。 这次车驾四面障帷全部落下,时近正午的灼目日光将四下里照得煌煌堂堂,云映初透过障帷可以看见道路两侧依照礼制分列着虎贲、羽林仪仗。再往前,透过余光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地遥望见为首站立的三公。 车队再次停下。车驾外,传来礼乐鼓吹的肃穆声响。 由于她所在车驾的位置靠后,前方各类车马遮挡,她并不能看见傅翾动作。云映初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中常侍宣旨的声音。 “......镇北将军武宁侯傅翾,仗钺专征,奉辞罚罪,勤劳在国,宣威于外。折冲戡乱,实著功于社稷,勤事劳心,为臣表越云台......” 云映初在车中默默听着这份含义颇深的玺书。 傅翾久在幽云,边郡将令尤胜君令,这已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再加上傅家在青州根系颇深,去年更是婚配徐州太守之女。要是异位而处,任谁也要敲打敲打,否则难免担心其有忘天恩。 只不过......这份天威尊严的诏书,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些。对于天下暗流汹涌的形势来说,它的这一点无关痛痒的告诫,就像是在大厦燃烧前一刻,屋主人在研究怎么优雅而不伤根本地削去梁柱上一根似有若无的毛刺。 “......朕奉太皇太后圣喻,厚仪奉勋,望之勉德如故,永宁家邦,以孚朕心。承制奉行。” 傅翾三拜谢恩。 三公与之依次行揖,少作交谈之后,傅翾再次回到车驾上。 郊迎礼毕,预备入城。 车队辘辘行进,两侧的宫卿依旧肃立着从云映初的车驾旁边缓缓向后退去。 上次云映初随父母进入长安的时候走的是清明门,这次则是宣平门。 宣平门与其他城门不同,是专门迎勋的正途,城墙外延伸出土阙与瓮城。瓮城夯土极高,更甚边塞,上有雉堞射孔,车队经过瓮城前的吊桥时,车轮与铁菱角尖刻对峙,发出铿锵的动静。 前方谒者敲响铜铎。 长安,终于到了。 37. 长安 从宣平门入,车队分为两路,一路载着云映初直向幕府,傅翾则与中常侍等至司马门入宫谢恩。 载有云映初的车队走御街公卿道,左侧北宫高墙巍然,森严垂视,右侧则是连绵的玄门双阙,所住者皆是勋贵宗亲,车队行过广步里,向东转入上东门内街,青槐的花穗沉甸甸地拂过轿厢的棚顶,透过障帷依然有明晰的绿意迎面而来,高门甲第两列排开,这就是延寿里了。在上东门内街走了不多时,云映初先是看见了一双高耸的石阙,石阙上刻有祥云麒麟纹,再走近些,披甲守卫的士兵就绵延到了她车驾,这些士兵形容端肃,向车队垂首致敬。过府衙正门时,云映初终于看清匾额上的字——镇北将军幕府。 车队从侧门进入,到达内院后,云映初下车,由内宅家监引入正堂。 此时已是午时,家监早早准备好午膳,请云映初用过之后再行理事。 傅翾之前常在边关,长安的镇北将军幕府除了还朝时居住之外少有涉足,即便在京处理庶务,也是在前院府衙,后宅又一直没有女主人,在本就人员寥落的幕府中,显得更加冷清。 云映初抬头端详后宅正堂上的题字——绥宁堂。堂院中多植松柏梧桐,靠近书案所在的窗前,有一株枝叶葳蕤的海棠树。那海棠树虽然枝繁叶茂,但是依旧能看出来它种下的时日应当远远晚于院中其他的树木。 “这棵海棠是去年春天的时候君侯命人移栽过来的。”家监觑着云映初的神色,向她解释道,“当时君侯得知禁中赐婚的旨意之后就将幕府后宅的林木建筑修整过,为了夫人住过来之后能够舒心一些。” “君侯在入京之前提前遣人吩咐将内宅重新整饬洒扫,小人愚钝,行事多有不周之处,还望夫人恕罪。”家监唯唯说道。 “整顿宅邸的事情先不忙。”云映初明日就要随傅翾一同入宫,去赴两宫所设的接风宴,整饬幕府内宅的事可以慢慢来,“你去安排一下夜宴,等下君侯回来用饭。” “再挑几个人过来,帮燕草去把我的箱笼细软在正堂里安置好。”云映初吩咐家监,她方才让燕草先把主屋收拾出来,方便一会儿沐浴休息,以备明日。 家监连忙下去领命办事。 午膳之后,云映初在秦桑和家监的陪同下,在幕府内宅四处走了走。内宅虽然寂寥,但是相较于朔平的居所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庄严贵重,几圈转下来,她才大致掌握了幕府内宅的结构。 虽然只是简单收拾出主屋,依然费了不少时间,等到燕草前来告知云映初一切具已妥当的时候,天空已经晕染出晚霞的红色。 “君侯有消息吗?”云映初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家监。 “尚未得君侯传讯。”家监恭谨回话。 “那就再等等吧。”傅翾此次奉诏回京,两边各自都存了不少心思要互相试探,在宫中多耽搁些也正常,哪怕只是为表天心眷顾厚遇功臣,也得多留他一会儿。 一直等到院内掌灯,傅翾才姗姗来迟。 二人草草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之后,傅翾屏退众人,绥宁堂内室中只剩下他与云映初两人。 云映初一看就知傅翾有事要同自己说:“禁中有什么消息?” “来长安之前,北狄传来消息西虚连题氏将帐下兵马收缩回王庭腹地。”傅翾接过云映初手中的纱绢为她擦拭头发,“但是此前无论是我的幽云边军还是西域都护府,都没有示警西虚连题氏兵马前出抵近边境。” 云映初飞快地思索起来,幽云边军守卫东北边境,对于西边西虚连题氏的动向没有及时了解也算正常,但是西域都护府身兼总护南北道、镇抚西域诸国的要旨,不可能对此全无察觉。正常流程应当是西域都护府知晓北狄异动,即刻报知长安,再由朝中决定作何回应,无论最终决策为何,这样的情况,一定会通知亲在边关守卫东北五镇的傅翾。 然而,在幽云边军独立的情报送抵朔平之前,西域都护府和长安没有传来丝毫风声,就好像西北关外太平如常一样。 “太皇太后私下告诉我,她后来查证西虚连题氏的异动发生在朔平围困前几日。” 云映初一听见朔平围城一事,瞬间想到了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可能。 “他们是给且折邪做策应的?”云映初眉头紧皱,转身拉下傅翾为她擦拭的手,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一旦朔平城破,他们就从西边发动进攻。”西北边境相较天绥至永定一带更靠近长安,万一有失,就是烽火甘泉之危,北方边境连绵,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情势当真至此,至少临近的天绥武襄一定会被卷入战火,这样以来朔平就再也没有云映初之前笃定的那样安全,在此前提之下,朔平对于且折邪来说就会是进逼内郡、牵制边军兵力的重要突破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且折邪会吃力不讨好地围攻朔平。 “是姜家从中联络北狄,斡旋促成此事,这一点太皇太后已经掌握了铁证。”傅翾可能是见过不少比这还凶险的境况,神色波澜不惊,只是伸手在云映初手背上抚了抚,安慰她不必太过紧张。“太后兄长的亲随带着印有姜家印信的文书,私下出关与西虚连题氏交涉事宜,这封信现在就在上宫手中。” 云映初不由得大惊:“太后为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冷静下来想通了其中关窍。 姜家当年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费尽周折才将当今太后送入宫中婚配先帝,第一个孩子早夭之后姜家担忧子嗣,又将太后的堂妹送入宫中,先帝驾崩,朝政被太皇太后把持,外间甚至传闻太皇太后为防姜家势大,一度考虑在今上登基之前将其赐死。如此战战兢兢至今,上宫临朝摄政,长安尽在掌握,太后自己则被打压,母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与太皇太后抗衡起来时有掣肘,唯有洛阳一带称得上俯首帖耳。 “要是这事真办成了,那幽云边军、西域都护府再加上守卫长 安宫禁的北军和羽林这些加起来可以反击到什么程度?”云映初问他。 “我们可以将北狄重新赶回草原上,但是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边郡这些年来的积累都会毁于一旦,十年之内,大梁禁不起新的动荡。” 云映初与傅翾对视,她明白傅翾的言下之意,海内诸侯本已离心,只是明面上还面北称臣而已,若是再加上这件事,州郡自立帝座倾颓就在旦夕之间。 若是此事成了,天下分崩离析,太后大可主张让天子迁居洛阳,在自家地盘上,她才能拥有真正的太后尊荣,洛阳州郡兵马虽然不能与幽云边军等量齐观,但是届时经历北狄乱战之后,边地兵马被极大削弱,再加上天子在自己手中,于理于势,太后都不会认为听命于太皇太后的北军和边军还能够奈何得了洛阳。 不是太后分不清天下江山与洛阳一隅孰轻孰重,恰恰相反,正是她太明白哪个是真实的权力哪个是虚幻的尊荣,权衡之后,她决定要前者。 “太皇太后想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云映初问他。此事非同小可,大梁如今的局面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有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宫不打算现在声张。”傅翾重新拿起绢帛。“如果揭发此事,首先姜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处理不好,各州郡就该有想法了。” “也是。”云映初轻叹一声。 室内安静下来,云映初盯着前方扶桑树连枝灯上跳跃的火苗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问傅翾:“明日你我入宫赴宴,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宴席不大,但是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会出席,你大伯父一家也在场,再有一些与我家有亲的。”傅翾每次回京的章程左不过就是这些,只不过这次加上云映初的关系,再添一点人而已,“席面上涉及你的要么是祝贺你我新婚,要么是宽慰你在朔平委屈半年,两宫再赏赐些东西就结束了。” “没有什么你需要提前了解避讳的。”傅翾安慰她,“或许太后会让你大伯父在私下里劝你看在云家的面子上往后多偏向他们。” 云映初听他提起这其中的纠葛,瞬间紧张起来,两家本来站在两条船上,她想以傅翾的处事风格绝不会允许枕边人首鼠两端。 她刚要向傅翾解释,却被他语调温柔地打断:“我不是在提点你什么,你不要多想,你我夫妻一体,先前的事情与你不相干。” 云映初愣了半晌,轻声开口:“往后若是两宫斗争日烈,君侯能不能眷顾一下我的母家?” 傅翾亲了亲她的眼睫:“当然。” 他感受到云映初脖颈间蓬勃跳动的脉搏,轻笑了一声:“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害怕吗?” 云映初乏力地点点头:“有点。” “你是镇北将军的夫人,是武宁侯的妻子,没有人敢难为你的。”傅翾把她搂在怀里,“明日进宫你跟着我,如果有不方便的事我来解决。” 38. 赴宴 次日一早,云映初与傅翾整理仪容等待入宫的时候,外间侍女前来通报说少府丞之妻姜氏前来探望侯夫人,希望与夫人一同入宫。 二人对视一眼,云映初心想大伯父一家竟然这么按捺不住,谢恩宴还没开始就预备着要来试探她的底细。 “请大伯母入府少待,就说我与君侯正在着装,不方便见客。”云映初吩咐侍女。 “你从前了解这个大伯母吗?”傅翾面色有些不虞,似乎对于少府丞这个逾矩的行为极不满意,但又碍着他是云映初的宗亲所以未曾说什么。 “只在儿时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云映初这边已经收拾停当,她走到傅翾身前帮他理了理衣襟。“反正马上就要进宫,跟她说不了几句话,不会有什么事的。” 傅翾握住她的手,云映初顺势停下来看向他。 “一会儿我送你到东掖门。” 云映初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倒也不至于君侯亲自为我护驾,大伯母归根结底与我有亲,顶多是在琐事上多费些口舌而已。” 傅翾见她笑了,神色也不自觉柔和下来:“那就当是我想多陪陪你。” 四周服侍的侍女听闻此话俱是含笑,只是畏惧傅翾在场不敢放肆。云映初有些窘迫,轻轻撇开傅翾的手臂,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 “阿晏。” 云映初与傅翾刚刚绕过屏风走进迎客的前厅时,骤然听见一声陌生却言语亲昵的呼唤。云映初抬头一看,堂中果然站着一位与她同样身着命妇服饰只是服色佩绶品级逊于她的中年妇人。 这应当就是她久未谋面的大伯母姜氏了。 姜氏发觉云映初不是独自前来时有一瞬间的讶异与不自在,转瞬之间就调整了神情。她依礼向傅翾肃拜,告知自己的来由,言辞举止毫无错漏,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位太过思念子侄所以才逾礼前来的长辈。 傅翾免了她的礼,转身轻声同云映初说自己在府门外等她一同入宫,得到云映初的答复之后转身离开前厅。 姜氏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傅翾。命妇与外臣不同宴,入宫不同门,故而行车路线也不相同,她本来估计云映初和傅翾会从专供内宅与前院出入的府门各自乘车入宫,没想到,傅翾竟然会亲自陪着云映初出门,看上去还打算一直送到掖门再绕行司马门。姜氏自从云映初进门之后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她这位小侄女,惊讶地发现她与傅翾举止亲近熟稔不似作伪。 姜氏暗暗记下这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大伯母。”云映初走到姜氏身前欲行家礼,被姜氏忙不迭地拦了下来。 “诶。”姜氏面容慈爱地摇头,“如今你我佩绶着锦,当以朝礼,我向来知你是个纯孝仁厚的好孩子,但是万万不可再如此,否则就是折我了。” 云映初与她推拒一番,貌似勉强地应下姜氏的要求,任由姜氏亲昵地挽上自己的手臂,和她一同走出门去。 “伯母近来可还安好?”云映初缓声问道,“原本我应当去年婚后就来长安拜会伯母的,只是半路出了些状况,故而未能成行,耽搁至今,还望伯父伯母恕罪。” 姜氏依然是一副纯然慈爱的表情,她拍了拍云映初的手,笑着说:“都好都好,你这孩子,怎么还跟自家人客气上了。” “年前我就让你伯父给你写过信,那时你还在边塞,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你从小锦衣玉食,朔平那穷乡僻壤如何住得!”姜氏煞有介事地用衣袖抹了抹眼角,动作间话锋一转,“这桩婚事又......” 姜氏像是骤然惊醒,恍然记起自己身处镇北将军幕府,连忙止住话头,面上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说这些了,好孩子,咱们先入宫吧。” 云映初点点头,伸手接过燕草奉上的绢帕,她亲自为姜氏拭去本不存在的眼泪:“伯母说的是,一会儿就要入宫了,伯母还是定一定,天家禁苑不好失仪。” 她语气恳切,举止也亲近,姜氏却从其中感受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淡漠疏离。 现在确实不是深谈的时机,姜氏顺着云映初的劝慰收起神色,与她一同走出府门上了车驾。 车队从幕府正门开拔,傅翾骑马与云映初并行。 姜氏的车马缀在车队最后,轿厢四面障帷落地,现在只剩下她和她近身侍女。姜氏一改片刻前的慈爱面目,面色凝重得像铁打的塑像。 方才她亲眼看着傅翾扶着她这个小侄女上了车。其中的关心回护,她要是看不出来的话就算白活这半辈子了。 镇北将军,武宁侯,权倾朝野,威镇内外。北狄,南越,西域,东洲,何人不知傅翾的威名? 姜氏闭上眼睛,若非当初是她亲自入宫验证的消息,甫一听说这桩开玩笑似的婚事她都不大相信这是真的。 傅翾位高权重,是太皇太后架栋托梁的倚仗,他手下的幽云边军是稳定大梁万里江山的基石,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选择与太后一党的地方太守之女结姻,太荒谬了。 当时她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这或许是太皇太后又在谋划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棋,又或者只是傅翾不愿见到徐兖二州联姻闭塞青州才强行把云映初横夺过来,这样的动机之下,他不苛待云映初就已经算是好结果,遑论他会对云映初心存怜惜。更何况傅翾历经两朝,沙场上的腥风血雨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于他而言都见得多了,人心总是越变越硬越变越冷的,她那小侄女虽然颇有几分颜色,但是这点分量放在江山社稷的权衡之上,未免有些太过微不足道。 可是今日一见...... 姜氏看向前方,透过障帷与车马重重叠叠的遮挡,她看见骑在马上的傅翾矮身下来与车内的云映初说着什么,虽然离得远她看得不甚分明,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外的温柔亲近。 这怎么可能呢?她这位小侄女给傅翾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这是一出专门演给她看的戏? “我看大伯母这是想先铺垫一下,试着探听探听幕府的底细。”云映初坐在车驾中,隔着一层薄纱制成的车帷与傅翾说话。 傅翾知道其中关系复杂,两家亲缘和立场纠缠不清,云映初遇事审慎小心,在中间处 理起来必然劳心费神,他不想让她这么劳累:“无论今日太后说什么,还是往后大伯母说什么,你要是有顾虑一概推给我就好。” 云映初摇了摇头:“这样的事以后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推给你,我有分寸,你在外宴上不必太担心我。” 傅翾也知道劝不动她,向她拱手笑说:“那我就多谢夫人关怀了。” 镇北将军幕府坐落在延寿里,距离未央宫极近,说话间,车队就行至宫墙夹道。 东掖门就在眼前,云映初让傅翾送到这里就好。姜氏看着傅翾与云映初又说了几句话,才带人调转方向准备去往司马门。 她看着云映初下了车,自己也赶忙跟上。 姜氏走到云映初身边挽上她的手臂,语调和煦地调侃她:“我看武宁侯还是很珍重你的,这一点路程也要亲自把你送到宫门才放心。” 云映初低头默默不语,外人看来完全是一副羞涩讷言的模样。 “这样才好。”姜氏拉着她向掖门走去,“当初我们听闻陛下赐婚,全家上下都为你担忧,如今看你得了个好归宿,我和你伯父从此也就心安了,且等我回家后写信说与你父母,也好叫他们少些记挂。” “陛下赐婚哪有不好的。”云映初轻声说道。 姜氏却叹了一声,收敛了神色:“你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复杂凶险。”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身旁只有两人亲信后小声告诫云映初:“但凡沾了圣喻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为了平衡朝堂巩固九州所做,哪怕姻缘也是一样。” 姜氏拽了拽云映初的衣袖,让她认真听自己说:“当初我们都以为傅翾求娶你是背后有什么权衡谋划,没想到如今看来,他还是对你有些情谊在的。” 姜氏这是在试探自己,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蓦然一紧。 显然,姜氏是想探听傅翾与自己一年来的相处内情,如果她当真在深宅内院苦苦支撑,这句恭维横加在心头,又兼着她远嫁奔波一年来难见亲朋,现在面对同族的长辈难道不会想要诉苦吗? 云映初刻意沉默了一会儿,姜氏没有及时听见她的下文,瞬间察觉出其中有异,追问道:“阿晏,怎么不说话?有什么烦心事与伯母说,伯母好为你想办法。” “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好。”云映初知道不能让姜氏太过顺利地达到目的,越是沉静推诿才越能让对方坚信自己谋划的方向是正确的,“就是许久不见家人了,如今难免感怀。” “可怜孩子。”姜氏一听她话音就知道此路可行,耐下心来安慰她,“往后想家便来找伯母。” 绕过夹道青槐的遮挡,一辆马车出现在她们眼前,有人站在旁边正伸手准备接车中人下车,姜氏笑着指给云映初看:“看来这也是位心疼自家夫人的,就跟武宁侯心疼你一样。” 夫妇二人背对着她们,云映初却没来由地觉得那男子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那对夫妇转过身来。 云映初瞬间睁大了眼睛。 - “......映初?” 39. 故人 “这不是......” 姜氏抑制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邹逸正扶着他的夫人站在她们前方不远处,神色怔愣。 云映初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冷眼看着这场猝然拉开帷幕的闹剧。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四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邹逸的夫人率先醒过神儿来向云映初和姜氏行礼问安。 云映初颔首免了她的礼。 姜氏换上一副张罗圆场的圆滑模样,向云映初介绍:“这位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吴娉,去年冬天刚与尚书郎中成婚。” “吴娉,”她招呼那位年纪尚轻的夫人,“过来见过武宁侯夫人。” 吴娉款款上前,庄重地向云映初再次行礼:“不知夫人在此,妾失仪了,万望恕罪。” 云映初神色淡然:“无妨。”云映初深知这次相遇绝非偶然,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就算她不想陪绑,对方也必然不会让这场戏草草收场。 不止云映初不动声色,对面的吴娉行礼之后同样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默默退回邹逸身边,像是一株不会言辞的蕙草。 “这位是尚书台郎中,邹逸。”姜氏面色看上去有些不自在,她觑着云映初的表情,继续为她介绍。“去年冬天刚刚被提拔到尚书台任职。” 姜氏当然知道云映初与邹逸之间的纠葛,她作为云映初的伯母现下不好表现得太热络,该提点的她都已经提点过了,接下来怎么办全凭她这位小侄女自行决断,反正无论云映初怎么抉择,都是她向太后传讯的重点内容。 云映初只是点了点头,便欲带着姜氏继续向掖门走去。 “映初。”邹逸的声音有一些不安的焦躁。 “郎中慎言。”云映初没有回头,“你应当称我武宁侯夫人。” 邹逸有一瞬间的震惶,刚才他初见云映初的时候就隐约觉察出不对,如今云映初的声音冰冷疏离神情幽深难明,与先前他所熟悉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不顾云映初的警告继续设法攀谈:“是我失礼,夫人见谅,只是故人许久未见,可否移步......” “哪位大人保荐你入尚书台的?”云映初的话语如同锋锐的刀剑,一下斩断了邹逸絮絮的请愿。 话题陡然变换,邹逸措手不及,他茫然地看着云映初缓缓转过身来。 “司隶校尉是吗?”云映初紧盯着他的双眼,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有一瞬间的瑟缩。 司隶校尉一职是太后保证洛阳牢牢在手的命门,如今这位大人已经在任近六年,是太后在朝中的重要倚仗,姜家许多有出息的门生子弟都是由他保举入朝。 “正是。”邹逸作揖,谨慎地问道,“不知夫人所谓何事?” “你举孝廉入朝,私下却对武宁侯夫人无礼不敬,有失体统至此。”云映初顿了顿,“此事若由武宁侯上书弹劾,你是什么后果自不必说,司隶大人又该如何坐罪论处?”作为无亲缘的外男请她移步小叙本就不妥,邹逸更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向她依制行礼,无论哪一条都够御史台将他参个狗血淋头,哪怕御史中丞是太后的左膀右臂也保他不住。 话音刚落,对面的邹逸踉跄了半步,不可置信地望着云映初,他身侧的吴夫人依然垂首而立,不发一言。 邹逸现在才真正发觉事情远远超出他先前的设想,在他的印象中,云家诗书传家,云映初更是从来温婉平和,哪怕是作为最小的女儿被徐州太守夫妇娇养长大,也只不过是偶尔活泼俏皮了些,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针锋相对的模样。 姜氏连忙出来打圆场:“今日是禁中为武宁侯和你设宴接风的日子,咱们别为了外人动气伤身。”她转头在云映初看不见的位置冲着邹逸使眼色,“还不快向夫人请罪!” 邹逸尚未有所动作,他身旁一直沉默的吴娉却先他一步向云映初深拜:“妾身万死,未能劝阻夫君,不敢奢求夫人宽宥,然而夫君受荐入朝,行止每每得称,谏台两院往来清谈者不知凡几,但请夫人看在与我家往日交情和太后的面子上,揭过此事吧。” 果然这位出身太后母家的吴夫人不是什么善茬儿。 邹逸看见吴娉的举动先是一惊,旋即明白吴娉这是让他记着自己是受了太后提携才站到今天的位置,在与云映初的往来之中不可失了太后的面子,也提醒他不只是云映初背后有靠山,他也不是什么可以由人随意拨拉的玩意儿。他吃下这颗定心丸后,动荡的心绪逐渐平息下来,终于能够游刃有余地观察云映初作何反应。 而云映初几乎要笑了。 从与他们相见到现在,短短一刻中,先是安排邹逸偶遇来摸索她的态度,紧接着就是吴娉临机借着这一点可大可小的冒犯做文章,试探她在武宁侯那里究竟能够撬动多少利益,占据多少分量,甚至还绵里藏针地用她与邹逸的前情威胁了一句。 真是看得起她。 云映初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面前两人神色骤变,像是白日撞鬼一般,哆哆嗦嗦地叩拜下去。 “尚书郎威风不小啊。” 云映初猛然回头。 明明是春日明丽晨光,现下照在傅翾面容上却呈现出深沉的威压。 姜氏下意识地赶忙松开挽着云映初的右手。 傅翾下马,看也不看地上拜伏着的两人,直接朝云映初走来。 “你怎么......你不是已经去司马门了吗?”云映初喃喃问道。 “我听说有人狂妄僭越,胆敢冒犯于你,所以过来解决此事。”面对云映初,傅翾的语调瞬间柔和了下来。 云映初怔怔地由着傅翾揽过她面向邹逸夫妇,漠然开口:“找你上面的人为今天的事做出解释,否则,大朝会上再见。” 傅翾这是要为了她在返回长安后的第一场大朝会上上奏本弹劾邹逸吗? 掖门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开了,一位衣着尊贵的常侍直向云映初这 边走了过来,一边出示令牌一边对此情形视若无睹地与他们寒暄起来。 “果真巧了,本来还不到时辰,但是太后等不及想见见武宁侯夫人,特命小臣出宫来请,可是叨扰君侯了?” 傅翾淡然回答:“无妨,只是这二人冲撞我夫人,我过来理论一二。” “哎呦,真是怪事,让我看看谁豁出去脑袋不要敢冒犯侯夫人。”那常侍特地做了个端详的模样,再转过身来向傅翾恭谨说道,“这二人既然失了礼数,君侯看该如何处置为好?” “我不摄监察事,此事交付有司依律论处。”言辞胜刀,转瞬之间已经是一个回合。 “诶,君侯乃国之柱石,武勋赫赫,处理这等小事还不尽由着心意,何必再从御史台绕一圈呢。”常侍的话语中透露着阴险的谄媚。 傅翾并不理会对方非分的恭维,直截了当地开口:“敢问太后以为如何?” 常侍一愣,目光逡巡了一个来回,讪笑着结束这场交锋:“我这就回去禀报给太后,此事非得给君侯和侯夫人一个说法不可。”常侍的言行更加恭谨,走上前请云映初入宫赴宴。 傅翾毫不在意这位前朝后宫都颇有权柄的常侍,侧身轻声叮嘱云映初:“宴席之后我来这里接你。” 云映初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随着常侍走向掖门。 姜氏赶忙跟上。 有太后身边的常侍领着,掖门司马连令牌都不曾查验就行礼迎她们入宫。 路上姜氏一改先前的活跃,只是安静地挽着云映初,只偶尔说一两句,常侍则默契地接过与云映初寒暄闲话的工作,向她介绍起沿途宫禁布局。 云映初知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太后安排设计,无非是眼看局势失控才派人出来圆场兜底。 邹逸。 她一边敷衍着常侍,一边暗忖。 他是去年冬天被举荐入朝的,从这个时间看来,是姜家纳了山阳道和朔平这两张不算圆满的投名状。云映初一早就知道朝堂党争不会允许云家左右逢源两边下注,她在婚前设想过最可怕的后果就是傅翾不把云家看做自己人,太后也因为她的婚事逐渐疏远打压徐州,如今太后转而扶持邹家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太皇太后这边是否愿意看在这桩姻亲的面子上接纳云家。 武宁侯还朝。这桩事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水面上的波纹早已平复,水面下却激起了难以止息的暗流。 她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不只是她想要了解朝中未来可能有关联的人员,围绕她所产生的新的关系也是对方迫切需要知道的。所有人都在彼此试探,今早掖门外的插曲只不过是斗争开始的鼓角而已。 “......一会儿太皇太后与太后要先去宣室赏赐致辞,然后才会来长信宫内宴。”常侍照例提点。 云映初抬起头,前方巍峨的宫阙飞檐上挑着一抹刺目的日光直向她而来。 “前面就是长信宫。”常侍恭敬地说道。 40. 太后 入长信门,常侍引着她二人经由两侧廊道行至前殿。 姜氏迈入宫门之后,渐渐淡去了在傅翾面前的畏惧恭谨,变得如鱼得水起来,她看一眼自己的近身侍女,后者立刻会意,无声地向她和常侍行了一礼,随后轻车熟路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姜氏侧身向云映初小声解释道:“我让她去问问外宴的情况。” 云映初顺着她的话说:“伯母常常入宫,有事还望伯母提点。” 姜氏听闻此话顿觉舒心,笑着让云映初不要如此客气,两宫慈心垂范,宫中向来和气,没有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 进入前殿后,众人依次列队之后等待太皇太后与太后驾临开宴。 云映初的位置在东侧上首,因着云家与姜家两边的关系,姜氏就在其次,与她比邻而坐。 “阿晏。”姜氏刚才她与去而复返的侍女耳语了几句,低声示意云映初近处说话。“一刻后太后驾临开宴,太皇太后只在外宴,不回长信宫。” 云映初装作无意问道:“太后不去外宴吗?” “这次宴席本来就是为了给你和你夫君接风,太皇太后监国辅政,当然要亲自前去慰问功臣。”自从经历了掖门外的插曲,姜氏在云映初面前谈及傅翾时就改换了口吻,如今听起来更为亲近,全无先前的试探防备。“太后便在内宫主持,如此两不耽搁。” 云映初知道姜氏这话是为了太后周全体面,接见重臣这样的事,太皇太后是不会让太后插手的。 姜氏环视殿上诸位,暗中与云映初介绍,“西侧上首的是大司农的夫人,太皇太后的外甥女,也就是你夫君的堂姐。往下是御史中丞的夫人,是我三妹......”云映初顺着姜氏的指点一路看下去,直到西侧末尾安静端坐着的吴娉。 姜氏面色不悦地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原来是多么懂礼数的一个人,竟然不知劝诫反而顺着邹三胡来......” “伯母可知吴夫人出阁前在吴家是什么光景?吴家老大人何处供职?”在进入长安之前傅翾就向云映初一一介绍过朝中重臣以及各自家眷,但可能是由于邹逸官职调动兼着吴家在长安声势不大,故而傅翾没有提及,云映初对吴娉全无了解。 “她啊,我对她还算熟悉,去吴家探望我妹妹的时候常常见到。吴大人现任谒者仆射,吴家子嗣多,她行五,下面还有四个。原先见她总是端庄沉静的模样,不怎么言语。”姜氏不动声色地观察云映初的反应,“唉,今日的事太后必然会好好责罚他们的,你且宽心。” 云映初听完随口问了一句:“吴家其余子女现在都是什么着落?” “长子好像前些年外放去了河东还没回来,次子在司徒府做散吏,剩下几个小的我就不大清楚了。”姜氏说的是实话,吴家人口虽多,但是都不出息,没什么人需要她刻意笼络的,自然也记不清楚,“几个女儿也都是就近结亲,她算是最体面的。” 远处的吴娉一直垂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像云映初最开始遇到她时那般安稳沉静,如同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殿内传来警跸之声“太后驾到——” 随着唱赞声,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主位侧后方的珠帘被两名女官俯身拨到一旁,先导仪仗鱼贯而入,云映初只听得环佩叮当,宫女手持的熏香由远及近地逸散开来,尚宫左右扶持着一严妆华服的女子,缓步向殿中主位走去。 “拜——”礼官再唱。 以云映初和大司农夫人为首的两列命妇齐齐下拜,口称千秋。 “兴——” 礼成,云映初起身。 此时她方才看清这位从未谋面,却与她们隔空交手数次的太后。 这竟然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女子。 估摸她的年纪约在二十左右,比云映初大不了几岁,看模样似乎云映褘还要比她更年长一些,只不过深衣高髻威仪远拒,为她平添不少年岁。 “今日是为武宁侯夫人所设的接风宴,有如家宴,不必拘礼。诸位入座吧。”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和煦,但仍然能够听出来其中挥之不去的疲惫。 众人谢恩之后各自入座。 太后轻轻抬起右手,身旁的尚宫得令起身,下席传命:“召武宁侯夫人上前觐见。” 云映初手扶秦桑起身,缓步走上前,再次下拜: “妾云氏,拜见太后陛下。” “免礼。”太后语调和煦,比先前更添一份亲切,她轻抚了抚自己身侧的位置,“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妾惶恐,不敢僭越。” “这是为你所设的接风家宴,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端坐主位的人笑容温和,“谁要是敢私下议论你,便是同我过不去。我知道你向来恪奉礼仪,但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 云映初谢恩,遵照太后的吩咐,起身上前,垂首跪坐在她身侧。 “好孩子。”太后伸手握住云映初的右手,言语间十分动容,“我虽然远在宫中,但也听闻朔平的凶险,你遘逢战事,能够临机决断,运筹有度,这是很难得的事。” “承蒙陛下赞誉,妾不敢实受。”云映初依然垂首,以礼回应,“武宁侯守土勤劳,天心所向,兵锋无畏,妾当思齐也,分所当然,不敢言功。” 太后闻之慨叹,一边摇了摇头一边轻抚两下云映初的手背,转身向席下诸人说道:“武宁侯夫人勤谨奉公,和睦内宅,实为懿表嘉范,尔等当效其言行。” 席下命妇皆再拜称是。 “我听说你新婚当日,武宁侯就因为北狄入寇而提前离去,今夏战事平定之后本来欲接你前来长安,结果为防边郡生乱,又临时改道朔平,耽搁了近半年。如今一切还好吗?”太后转过头来,言真意切地询问。 云映初抬起头,面向这张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关切面容,她同样带着十足的感激,恭顺答道:“蒙太后挂念,妾感激不尽,仰赖慈荫,夫君无恙,家宅万安。” “那你呢?你可还好吗?” “妾亦安。” 太后像是真心挂念着她的亲朋故旧一样,轻舒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当 初武宁侯平叛归来,在朝请赏望天子将你赐婚与他,我与太皇太后皆是茫然,不知此事从何而起,如今看来,还是武宁侯早有眼光啊。”太后语调轻快,似是与她调侃。 早有眼光。云映初不动声色地想着,太后这是想说云家早就与傅家私相授受了吗。 她装作赧然模样:“当日妾逢叛军劫掠车驾,是夫君平叛途中偶然搭救,不想最终竟成姻缘。” “原来如此。”太后对她的解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着打趣,“看来这是天定的缘分。” “天子赐婚,自然缘由天定。”云映初微笑。 “好啊。武宁侯有你在侧,日后更能拱卫社稷,效命天子,我儿之幸也。”太后话锋陡然一转,锵然砸下一句不可生受的喟叹。 云映初反应迅速,即刻顿首辞谢:“太后言重了,社稷在于天子,臣下曷敢言功,但有君命,府中上下肝脑涂地死不旋踵,理固自然,万不敢称天子之幸。” “你怎么还是这么拘谨。”太后伸出双手将云映初扶了起来,温言说道,“你的言行秉性难得甚合我心意,言语间便亲近了一些,不必如此。” “往后时日还长,得闲多来我宫中坐坐。” “多谢太后垂爱。”云映初垂首称是,太后颔首放她离去。终于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她起身退回席位。 太后重新正坐面向席下诸位命妇,示意尚宫开宴。 雅乐奏响,宫女奉饮食鱼贯而入,太后亲赐云映初珍味佳肴,殊与众人,远超向来规格。席间命妇皆来问候云映初,太后复又问起她入京之后如何安顿,借着怜惜她辛苦,特命姜氏从旁协助,云映初几番推辞,意料之中,太后面上态度温和内里却不容拒绝,更近一步称如有短缺让姜氏直接入宫向她来要。 云映初知道自己最近这一段时日里必然是甩不脱伯母这个眼线,这本来就在云映初的设想之内,她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宴席接近尾声,太后照例赏赐列席的命妇,云映初那份较之旁人明显丰厚不止一倍。 宴闭,众人伏首拜送太后。太后的仪仗已经排列得宜,四下皆静,环佩声摇曳了几下却突然没了声息。 “武宁侯夫人。”太后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先前忘了问你,徐州太守夫妇可还好?” 云映初心中一震,面色如常:“有劳太后垂问,家父家母忠事勤奉悉如向来,彭邑一切安好。” “你在边郡流连半载,徐州太守也不担心?” “既嫁从夫,不敢劳家中忧思。” 话音落后殿中有一段时间的寂静。 “那就好。” 环佩声远去,众人站起身来,依次走出宫殿。 云映初本来与众人一同向着掖门处走去,却在半路被一位熟悉的常侍恭敬地拦了下来。诸位命妇一看那人模样便会意先行离开,连姜氏也不得已恋恋不舍地告辞。 待众人散去,那位在朔平有过一面之缘的冯常侍先向云映初行了一礼,恭敬说道: “云夫人,太皇太后有请。” 41. 长乐 冯常侍并未与云映初解释太皇太后缘何召见,只是在前方安静地引路,云映初扶着秦桑缓步随行,同样不曾言语。 他们沿着宫道进入长乐宫,冯常侍却未将她引向正殿,反而径直朝着永治殿走去。 召见命妇或是朝臣一般在永乐宫正殿进行,而永治殿是太皇太后惯常起居理事的内殿,外人非诏不得踏足。面对这特殊的安排,云映初如同早有预料,容色仍然不改一路上的沉静如水。 穿过迤逦的长廊,冯常侍引着云映初行至殿外停下,门口侍立的宫女即刻趋步上前:“陛下令武宁侯夫人进殿一叙,不必通传。” 闻言冯常侍转过身来,伸手延请云映初进殿。 云映初简单整理一下着装,稳步迈入殿门。殿中雕梁画栋,似九天仙阙,只是风色全无,万籁俱静,宫女内监均安静侍立,偶有必要的行动,也极为轻缓。随着冯常侍的指引,云映初绕过屏风与华幔的重叠遮挡,屏风前原本青烟直上的檀香受到扰动,提前弯曲了行迹,钩缠上太皇太后御榻旁博山炉中的袅袅烟云。 “启禀陛下,武宁侯夫人已至。”冯常侍万分恭谨地俯身说道。 御榻上的妇人背对着他们在窗前着一卷竹简,听闻冯常侍通传只是缓缓抬手轻挥,让云映初上前。 云映初走近御榻,俯身拜称:“妾云氏,拜见太皇太后。” “起来说话。”太皇太后略微转身俯视云映初,伸手示意了一下她对面的席位。 谢恩之后,云映初扶着秦桑起身,抬头不意正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她面上仍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仪容,只是心脏在目光交汇的刹那间不受控地陡然震悚了一瞬。 那是与太后截然不同的威慑。 她对面这位大梁权力至尊的妇人已经换下宴席上所穿的锦衣华服,只着玄色常服,并无半分装饰,目光乍似平和空泛,但其中威势不言自明,博山炉奉送的烟气模糊了一点她的样貌,逆光的阴影更是为她平添了一丝莫测深沉。 “我知武宁侯担忧你初来乍到心中不安,一会儿让冯度为你讲一讲近年来的要事,往后有事你好决断,但有不明尽可问之。”太皇太后合上竹简,半句不与她虚与委蛇。 “多谢太皇太后慈心照拂,妾与夫君感激不尽。”云映初谨慎回复,乍闻如此开场,她一时有些摸不准太皇太后是要与她说些什么,这似乎与她先前预想的有些不同。 “山阳道和朔平之间的事傅翾已经同你说过前因后果了,是吗?” “是。” 说话间,冯常侍呈上两卷信帛,太皇太后示意云映初打开其中一卷。 云映初依照吩咐铺开绢布,只读了一两行就意识到这是傅翾曾跟她说过的太后交付姜家由兖州掮客带往北狄的那封信。 “你再看看这封。”冯常侍听到太皇太后开口,将剩下那封信再次递给云映初。 若说上一封信因为早有耳闻所以尚可淡然处之,那这封信就是十足十的平地惊雷。 绢布上的字迹有些生疏的古板,详细叙述了东西虚连题氏入关后从哪几条线路合兵策应南下,如何防止边军反扑,怎样围困长安迫使太皇太后答允迁都洛阳,甚至连事成之后具体瓜分内郡土地的计划都一一写明,信末落款——西虚连题氏大单于浑图。西虚连题氏自永定公主始就是塞外诸国中与大梁最为亲近的,时至今日已历四代,虽然亲缘逐渐淡薄,但是两边沟通往来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厚,而信中明显是经过长久权衡谋划才能有的完备章程。 太皇太后喝着内侍奉上的熟水,静静等着云映初把信读完。 “看完了?” 良久,太皇太后放下茶盏。 云映初原先知道的只是个大概,今日亲眼得见,明白这两封信干系重大,足够在朝堂上掀起吞噬姜家的惊涛骇浪,她只疑虑了一瞬就想明白了太皇太后将之按下不表的缘由。 “妾惶恐。”云映初俯身拜称。 “去年这几桩事让你受了惊吓,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陪着武宁侯在这趟浑水里摔跤。”太皇太后制止了云映初想要辞谢的举动,继续说道,“你既然嫁与武宁侯就应当知道其中凶险,往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更难。不过依着你在朔平的处事风范,我看这对你来说应当不算什么大事。” “夫妇一体,道理妾明白。” “此事不了了之,你不觉得疑虑或是不满吗?”太皇太后问道。 “国事为重,庙算长远,妾不吝此身。” 太皇太后略微抬头,目光却寸步不离:“你可知我为什么不借此事处理姜家吗?” 云映初平静地对上太皇太后锋锐的视线:“自今上践祚以来,姜家在洛阳一带扎根颇深,农事水利,荐察政务,无所不经,大有绵延之势。朝堂上,姜家笼络谏台两院,小有声望,虽远不至动摇根基,但若想斩草除根,恐怕会连累社稷,江山动荡是您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言辞剖白不留余地,云映初不惮言语有所冒犯,太过恭敬疏离反而会让对方认为不诚心,她判断太皇太后应当是想探一探自己的底细,索性坦白立场让对方心安,毕竟当年傅翾求娶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皇太后为了保证傅翾在关键利益上不因此动摇,对她试探分析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妾不认为陛下会放任朝中如此下去。”云映初缓慢却坚定地说出结论。 “你很聪明。”太皇太后面色松动了些许。 云映初心下稍微放松一些,但这离最终她想要达成的目的还是太远,她继续说道:“云家幸得陛下赐婚,铭感五内,家中往日只知殷勤报效,竭诚奉职,不敢丝毫窥视宫闱,妾与君侯相逢实属巧合,昔年妾曾与邹家有过婚约,只是邹家欲无礼而婚,父母愤而拒之,是以至今。陛下圣明烛照,自可俯察臣下澄心。” 云映初想着太后已经因为自己的婚事与徐州产生了隔阂,现下千万不能再让太皇太后对云家有所怀疑,如此两面受敌家中的境遇只怕是要艰难。她委婉但恳切地向太皇太后陈词,自己并非是受了太后一党的指使刻意接近傅翾,云家此前虽与太后亲近,但云兴远在徐州,所涉不深,希望太皇太后能够不要因此心存芥蒂。 太皇太后在她的面容上逡巡半晌,终于露 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看来,去年我答允傅翾请旨娶你,是做对了。” 她示意冯常侍将云映初面前凉了的杯盏重新换上熟水。 “我听说,今日入宫前邹逸与他夫人为难你了?” 这点宫墙脚下的小事自然瞒不过太皇太后的耳目,云映初点头道:“确有此事,只不过是想借此看能不能从我这里试探出些什么而已,何必劳烦陛下费心惦念。”她虽然隐去了事情背后的主使,但是在座人人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对于她今日的言谈十分满意,令冯常侍取来事先准备好的赏赐。 “傅翾能有你,是他的福气。皇帝年幼,往后少不了你们勤劳辅佐,稳固江山。”她略停了一停,语含深意地向云映初说道,“只是长安富贵宣阗,不要迷了眼。” “多谢陛下教诲,妾铭记于心。” “当然,你也不要畏惧,”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两军交战唯有迎锋向前方有一线生机。即便受到冲击也不是大事,你们毕竟是我的子侄,万事有我。” 云映初谢恩离去。 走出殿外,她看着日曜高悬,轻呼了一口气,随着冯常侍向东掖门走去。 她在宫中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傅翾等了多久。 - 永治殿中。 太皇太后令人重新收好桌上的信帛,冯常侍将云映初送到掖门处已经返了回来,此时刚刚迈入殿门。 “没想到傅翾这孩子果决慎明了二十来年,最后竟还是栽到了这上面。”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我看武宁侯夫人虽然貌美,但是也是个知进退会筹谋的人,君侯戎马沙场,大大小小的事情见过多少,功勋都要数不完了,怎么会只为美色所迷呢。”冯常侍陪笑着接过话头。 “这与沙场朝堂的搏杀谋算不是一回事。”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也是该着他有这一劫。” “还好云夫人为人机敏,奴婢恭贺陛下又添帮手了。” “她确实是个不让台阁的孩子。”太皇太后从云映初先前所在的位置看向窗外,“我更看重她的镇静缜密。”只是这孩子于情上太过回护优柔,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希望能够用在正途上吧。”她轻叹了一声。 冯常侍小心地提了一句:“那云家先前的事......” “不过是姜家提携少府丞,连带着徐州太守一并投了姜家的门路。出了如今这样的事,按姜氏的脾气,先坐不住的是他们。” 冯常侍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解释道:“奴婢的意思是万一云家想两头讨好该怎么办?” “你太看得起云家,也太看得起姜家了。”太皇太后轻轻拂去桌面上被春风吹来的灰尘,“姜家不会费心争取徐州的,接下来只会出手打压,云兴只要是还明白事理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毕竟少府丞和徐州太守是亲兄弟,徐州先前又为姜家提供了不少助力。” “天下权柄拢共就这么些,形势至此,还轮不上挑剔出身。” 窗外的枝叶绿意繁浓。 “今年夏天来得早啊。” 42. 风起 等到云映初走出掖门,武宁侯的车驾已经在夹道上等候多时了。 傅翾在云映初轻盈的衣摆刚刚出现在远处宫墙拐角的时候就迎了上去,等到冯常侍与他例行客套了几句之后,就扶着云映初上了马车。 看着夹道两侧青槐的绿荫从车窗外缓慢后退,云映初终于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 “宫中宴席上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傅翾看出来她的疲惫,手臂稍稍用力,示意云映初靠在他身上休息。 “都是章程上的事,没有什么枝节。”云映初倚在他的肩头闭目养神,在长信宫和永治殿中思绪一刻不歇,她现下确实有些乏力。“太后主持的宴席,结束之后,太皇太后召我到永治殿一叙。” 云映初将席中与太后所言和太皇太后私下的问对一一告诉傅翾,只是在提及云家的时候巧妙地换了个说辞,话面上听起来模棱两可,更像是面对尊上垂问时的例行谢恩,而非委婉的陈情请恕。 “姑母看起来很喜欢你。”傅翾轻抚云映初的头发。 “你从何处看来的?”云映初十分不解。在永治殿与太皇太后短暂一会,她只觉得这位久居高位的妇人威严莫测,虽然知道在太皇太后那里自己的表现还算得宜,但也不至于到了能得太皇太后青眼有加的程度。 云映初抬头,刚好撞上傅翾向她垂眸温柔一笑。 “姑母在宫中三十余年,世事洞明,她喜欢你的处事风格。”傅翾见云映初仍然有些疑虑,继续解释道,“姑母此生最为牵挂的就是大梁社稷,你遇事果决沉稳,能周全各方,等闲不可动摇,她喜欢你这样的人做她的帮手。” 云映初有些赧然:“你把我夸得也太好了,太皇太后可未必作此想。” “我奉职两朝,对姑母还是了解的。”傅翾碰了碰她的鼻尖,“更何况我所言非虚,来日可鉴。” “高者处危,大者势孤,满者则溢。你还是别太恭维我。”云映初被他的一番溢美之词说得仍有些不自在,轻轻躲开傅翾的触碰:“我看你是言为亲移。” “是不是恭维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过你说的也对,”傅翾轻笑,“夫妻至亲,私爱固然。” 云映初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再次闭上眼,换了个话题与他闲话:“太皇太后精神矍铄,但是我看举动之间仍有些疲惫。” 傅翾也不再逗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江山在肩,难免的。” 云映初轻叹道:“应当是年前的事让姑母烦忧了。”她想起宴席上太后的一举一动,又联想到今上登基之前那道被太皇太后压了三天的立嗣遗诏。太皇太后应当是早就看出来姜家野心匪浅,只是为什么最后又亲手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呢? “在想什么?”傅翾看她眉头微蹙,不知道她心中在纠结何事。 云映初把自己的思虑说给他,傅翾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解释,反而说起了先前的一桩事。 “当年先帝驾崩,不止北狄在塞上虎视眈眈,四境诸侯也有不少在暗中窥伺。那时我尚未完全掌握幽云边军,姑母手中虽然有北军,但是也难保无虞。”车驾进入延寿里,里坊门监识得幕府车驾,连忙让开道路,其中往来巡逻的卫队同样停步垂首致礼。 “姑母虽然不喜姜家,也确实动过立嗣淮南王的心思。但是想要立嗣淮南王是因为姑母考虑到陈夫人母家门户衰败不成气候,淮南王其人虽然柔弱乏断,却是因善而柔,因慈而弱,在朝堂上做不好事也不会坏事,方便自己整饬朝政,安顿四方。”云映初静静听着傅翾同她讲这些旧事,她少时远在彭邑,这些天宫帝阙的风云传到她的耳边早就化成了和风细雨,虽然早有耳闻,如今听来仍然有额外的感喟。 “然而形势却不容姑母如此抉择。地方诸侯已经蠢蠢欲动,眼看姑母若是弃今上而立嗣旁人,正好给了他们礼法上的说辞,天下大乱就在顷刻之间。而姜氏毕竟是洛阳的望族,虽然势力远不如今日之盛,但稳定一州的本事还是有的,今上即位,姜氏为着自己孩子的江山也要与姑母一同弹压四境。” “只是在暗流平息,帝位稳固之后,姜家就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与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了。”云映初轻声说道。 傅翾点了点头:“姑母唯望大梁江山永固,但有举措皆出于此。我执掌边军之后,姑母曾与我私下说过,奉诏立嗣是缓兵之计,为了让表面上的太平再持续一段时日。” 如今姜家既然为了一己权势,不惜分崩疆土,太皇太后恐怕不会再继续容忍下去了。 “我知道了。”云映初叹了一声。 车驾停了下来,障帷外来人恭敬禀报已经到达幕府。 傅翾扶着云映初下车,通过中门进入后宅。 “宴席上太后借口事多纷乱,命我伯母辅助我安顿家宅。我拦了几次最后也没拦住。”云映初与傅翾绕过回廊亭阁。 “太后本就要来试探我们,你不用太在意这些。”傅翾安慰她。 云映初其实并不是想说这事,她沉默着走进绥宁堂,二人更衣之后,傅翾随手屏退旁人拉着她向内室走去:“还有不方便在外面说的?” 傅翾向来明察秋毫,云映初一早就知道瞒不过他,但是邹家的事身份尴尬,尤其是邹逸和她毕竟曾经有过婚约,她也不敢保证傅翾是不是真的如同先前所说的那样毫无芥蒂。 她斟酌着语句,谨慎开口道:“今早赴宴之前,在宫门外的事该怎么处理?” 明显邹逸和吴娉是受人指使,专门赶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添堵来的。幕后之人看中的自然也不是她,而是武宁侯夫人这个身份,太皇太后和傅翾不可能放任对方冒犯,只是她总觉得此事背后还有深意,毕竟邹逸受太后的最为倚重的司隶校尉举荐入京,这才不出几个月就被人弹劾礼数有亏,依照荐察的规矩,必然 要连坐举荐人。更何况此事怎么想也是自己占理,太后难道会白白送上这么个破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弹劾的弹劾,贬斥的贬斥,我会在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处理这件事。”傅翾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揽过云映初,“今天是我过去晚了,你别为了这些闲人动气。” 云映初看他如此反应更不好再说什么,虽然自朔平以来,傅翾对她算是不能复加的好,但是二人终归相处不深,平日言行中的情深意切毕竟浮于表面不涉核心利益,自然在大事面前不能算数,她仍旧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摸准傅翾的脉。 早已尸骨不存的少年情许在巍峨的庙堂之下轻如灰飞,但是万一有心人将无足轻重的陈年旧事与举足轻重的权力争衡混淆在一起。她太害怕傅翾因此怀疑云家或是自己并不完全与他站在同一立场,若是两宫同时针对,以云家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是担心太后会借着邹家做些不利于你的事。”云映初小心地说道。 “凡太后所做,必然是不利于我们。”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和朝堂上的阴谋倾轧傅翾都见得多,他并不在意这些马前卒们的小小举动。“今天宴席上他夫人没有再做些什么吧?” “没有。宴席一切如常。”云映初摇了摇头。 -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不待傅翾上书,御史中丞率先出列,以尚书郎中邹逸职在近曹,却不思自持奉上,言辞有失,行止不谨,以卑僭尊,轻慢勋臣为由弹劾,并请连坐荐官司隶校尉。 御史台向来是太后的口舌,御史中丞更是靠着姜家的扶持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武宁侯鸣不平,一时间,不知晓内情的朝臣心中俱是一凛,事出反常,必有后招,武宁侯刚刚还朝不过三五天,太后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御帘之后,太皇太后端坐其上,听闻此话不置可否。 御史中丞这话乍一听好似嫉恶如仇,以御史之本职伸朝廷纲纪,细究言辞却落笔回还,关键的指控与定调的罪名皆是留有余地。 见太皇太后不言,侍立在旁的一位常侍手持书信近前跪拜,口称太后近日风闻此事,亲书一封,望太皇太后看完之后严惩尚书郎中。 宣室内一片沉寂,人人都屏息关注这不知从何说起的闹剧,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上身。 太皇太后两三眼看完这长长一封信帛:“既然太后请命,廷尉、尚书令、御史中丞。” 被点到的官员依次出列,俯身听命。 虽然官员议罪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这几位初步裁定,再呈文上书由太皇太后最终决断,但是三人中有两人是姜家一党,台下诸员心中各自权衡,不少人觉得此事估计只是太后给武宁侯做个样子,最终还是会在姜家的影响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皇太后问道:“众卿家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43. 云涌 台下安静了一瞬,尚书令率先开口:“以臣之愚见,应当将尚书郎中邹逸秩降一阶,贬为尚书都事,罚俸三月,荐官司隶校尉,举荐不慎,当坐罚俸三月,此外,事涉臣之属僚,臣有不察之罪,臣请罚俸三月。” 此话一出,御史中丞即附议称处置得宜,请太皇太后圣裁决断。 若照尚书令所言,如此惩处相较于邹逸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重了。尚书令与御史中丞作为太后的左膀右臂,如今竟然携手向自己人开刀,朝中诸臣大部分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比邻的朝臣互示以目,不敢失仪张望,只能用余光暗中窥伺,却只见远在御座之下、朝臣之首的威严背影。 自始至终,武宁侯未发一言。 看到武宁侯如此反应,不少朝臣暗忖如此处罚是否是太后一党在向之示好,借此来拉拢这位举足轻重的军中柱石。 朝中各方势力在多年来的争衡当中已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武宁侯虽然是太皇太后一方的重要威慑,但他常年身处边关,在为太皇太后钉死军中势力的同时,一般只是保证双方对弈的这张棋盘不会分崩而不是作为弈者直接入局。如今他骤然返京,只怕朝中难免又是一番动荡才能再次回归新的稳定。 御座上,太皇太后斟酌了一会儿,看向临近的傅翾:“武宁侯,此事与你相关,你怎么考虑。” “臣请陛下依制定夺。”傅翾拱手道。 语毕,殿中重归寂静,珠帘之后,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做出最终的裁决: “尚书令照此拟章程吧。” - “我看今日之事......”“慎言!还是到舍下再说......” 散朝之后,少府丞匆匆略过三五成群的朝臣,径直向自家车驾走去。 “云通兄留步。” 少府丞转身,看到御史中丞向他快步走来。 “陈大人。”云通行礼道。 御史中丞神情十分放松,全然不见刚刚在朝堂上引起大风浪的模样。 “我听闻尊夫人今日又奉诏入宫拜会太后陛下了?” 云通微微一笑,很以为荣,礼数周全地欠身道:“蒙太后思念,让内子入宫相与说些闲话。” “太后一向垂青贵府,云大人何必与我客套。”御史中丞看了看左右散得差不多了的人群,随口调侃,“更何况侄女婿载誉还朝,如今可谓是风头无量。云大人,往后我恐怕还要请您多照拂啊。” 云通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讥笑:“虚焰残明而已,子姑待之。”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太后前些日子命尊夫人常往镇北将军幕府去。”说笑过后,御史中丞严肃下来,“不知云通兄对这您位侄女了解几何?” 太后考虑到自己与云映初毕竟沾亲,想要借着这一点辈分探听探听水泼不入的镇北将军幕府,这一点云通早就知道。他久在长安,与云兴一家往来不多,对于云映初自然也只知之甚少,只是面对御史中丞他不能这么说。 “内宅妇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云通敷衍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御史中丞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今朝政只出两宫。更何况溃堤之患非为外者,往往藏祸于内。” “傅家盘桓军中已久,树大根深,尤其是武宁侯。”提起傅翾,御史中丞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看样子是对这位棘手的政敌深恨已久,但受制于其盛势威压,也只好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不敢泄露丝毫。“或非其命,则三军不从。天子之兵俯听他姓,真是岂有此理!” “太后陛下为了天子江山万年,费尽了心血。从前咱们对上傅家多有掣肘,如今有了你侄女,可要好好利用。”御史中丞语重深长地劝诫。 “为了大梁基业,你我自当如此。”云通等着对方与自己说正事。 “只是有一事想请云通兄为我解惑。”绕了半天,御史中丞终于开口。 “陈大人客气了,但说即可。” “我如今还是不太明白。”御史中丞捋了捋胡须,眉目凝重,“当初傅翾到底为什么要求娶令侄女?这其中是否有内情?” 此事云通也一直难以理解。青州虽与徐州比邻,但傅家和云家因为立场不同,向来没有私下的来往,再者云兴夫妇早就有意将云映初许婚兖州邹家,这桩婚事自己远在长安也有所耳闻。此外,武宁侯早在前朝就以武勋封爵,今上即位之后更是滔天权柄在握,众人莫不退避,想要与之联姻的名门望族多如蒿草,簇拥惟恐不及。从利益出发,云映初与傅翾这两个本来是不可能有所交集的人,却最终成了夫妻,此事实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云通思考片刻:“当初我以为傅翾是以平叛为借口,目的是拆散徐州与兖州的联姻。” “那样的话,让令侄女当场毙命岂不妥当?永绝后患不说,刚好还可以栽赃给固县叛军,何苦放她返回彭邑,甚至还派专人护送。”御史中丞言语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显然这桩波诡云谲的婚事在他心中横亘已久,盘算多时了。“我观武宁侯行事向来阴诡莫测,只要有所举动必然有所图谋,咱们从前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此事必然还有后招。” “陈大人洞若观火。”云通点了点头,徐兖二州联姻若成,青州身居其中难免两方受挫。云通在心中冷笑,现在的局势,地方州郡不知几人还心戴天子,傅家军武传家,本来就比旁人知晓地势之利,当然不会允许自己西进要道系颈他人。“武宁侯或许是为上宫笼络地方也未可知。” 御史中丞看了一眼云通,没有言语。云兴虽然食禄二千石,有一方之地,但也只是借着他眼前这位少府丞的夫人,才搭上了姜家的船,朝中除了区区云通外再无旁人,无论根基人脉还是地位财帛,他都不觉得以云家的实力值得太皇太后用武宁侯夫人这样宝贵的位置招徕 。 正是因为事情太过不符合常理,再加上是傅翾一手促成的,太后才一直如此纠结。 罢了,此事长安与徐州两边担惊受怕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想明白原委,就云通这一点官职和亲缘,一时半会儿肯定也不会打探出什么真正伤筋动骨的内情。 “不说这个了。”御史中丞随意一挥手,“想不清楚咱们就慢慢看,总有一天太后陛下会让他们都有下场。” 作别御史中丞之后,云通回到家中,见姜氏已经从宫中回来。 “今日太后没多留你一会儿?” 姜氏挥退婢女示意他近前说话:“邹逸的裁决定了吗?” “定了,太皇太后同意按照尚书令的提议办,尚书令在大朝会之前就已经拟好旨,不出意外今日下午就会宣诏。” 姜氏长舒一口气,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好,太好了。” 哪怕室内除了二人亲信再无旁人,她仍旧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今日太后同我说,河东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诏书下达。” “好好好,此事珠玉在前,我看到时候傅家该用什么借口保下来河东太守。”云通面上涌现出诡异的兴奋,“怪不得今日御史中丞找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会儿话,原来是想再妥帖一些,多了解了解那边的情况。” “他找你说什么了?” “关于我侄女和武宁侯结亲的内情。” 姜氏一愣,云通没听到她说话,转头察觉她神情有异,问她怎么了。 “我有个猜测。”姜氏迟疑着说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把这幢婚事都想得太复杂了?或许武宁侯只是心许你侄女才向上宫请旨赐婚的?”话说完,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武宁侯何许人也?那是从沙场和朝堂的明枪暗箭里杀出来的修罗,生死尚在身外,何况儿女情长。 云通果然皱眉。 姜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随你侄女入宫赴宴那天,我看武宁侯同她的言语举动,不像是没有感情。”反倒像情根深种。 “谁?傅翾吗?”云通表现得好像姜氏刚刚说了什么大谬不然的荒诞言论,“且不说傅翾是个什么人。他二人先前只有虞县外那一面,情由何来?” “可是我看他亲近你侄女不似作伪。” “矫饰而已。”云通不屑地说,“我看他这辈子也就对这江山有些情许。” “也是。”姜氏本就不坚定,被云通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武宁侯位高权重,何苦在外人面前做戏。” 一探究起这桩神秘莫测的婚事云通就觉得头疼,此事因着傅翾的身份牵连甚广,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因此点灯熬油反复筹算,最终竟谁也没能得出个所以然。“管他呢,我们只做好眼下这一桩事,只要诏书敲定,傅翾再手眼通天也只在军中和边郡,此后河东地也该改换门庭了。” “说的也是。”姜氏点头。 44. 事发 云映初走进内室。燕草秦桑带着侍女跟上来为她更衣, 今日她受大司农夫人之邀,参加对方举办的园池宴,一直耽搁到日头偏西才刚刚返回府中。 她初来乍到,又身份贵重,在安置妥当之后,五花八门的邀宴信函像春日杨絮一般纷纷扬扬地飞进了遂宁堂,早已按捺多时的高官内眷终于得到机会亲近示好这位素未谋面的武宁侯夫人。云映初谨慎地选了几个太皇太后这边官眷所办的宴席,不仅是长安城内的朱门勋贵想要借着她一窥森严的镇北将军幕府,她也要通过貌似温良的雅宴融入雍容叵测的长安。 “君侯呢?还在书房?”一天下来云映初有些疲惫。院中已经掌灯,她看了看橙红的天色。 “是。”秦桑回答道。 傅翾一早就同云映初说过幕府中随她自由来去,但书房理事重地,若无傅翾亲命闲杂人等不能迈入半步,在云映初回府之前燕草和秦桑也不好去问是否传膳。 “叫厨房装两个食盒,我送过去。” - “君侯,侯夫人来了。” 傅翾听到通传有些意外,这两日他二人各自有事要忙,云映初每天都累得恨不得与他分房睡,白日里两人难得碰面。 通传的侍者有些震悚地看见武宁侯面色罕见地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看见武宁侯明显心不在焉地一挥手,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傅翾绕过书案,迎上云映初。“今日去大司农府中一切都好?” “看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所以特地来提点一下。”云映初笑着让身后跟着的侍女把食盒放到另一侧的案几上。“大司农夫人待我很是亲厚。” 前几日云映初听傅翾同她提起过,太皇太后召他回京还有一个目的是让他梳理一下西北边军和西域都护府。这两处的武装虽然同样倾向太皇太后,但西域都护出身袁氏,既非太皇太后本家,又非仰仗太皇太后提拔的寒门,终究隔着一层,再加上年前出的这档子事,太皇太后想要进一步收拢天下兵马的缰绳,放眼满朝文武,功勋地位都合适,还能让军中安心听命的人也只有傅翾一个了。 “千顷广厦终究不能指望着你一个人一蹴而就。”云映初隔着壶身试了试蜜饮的温度,嘱咐侍女先温一温再呈上来,“先用膳吧。” “少府丞夫人近日还常来吗?” 云映初放下玉著,叹了口气:“日日都来。” 姜氏今日说要帮她安置细软,明日又要给她介绍各家夫人,总之是找不完的借口,恨不得在绥宁堂打个地铺就此住下。 傅翾看出来云映初的为难,他知道姜氏是受了太后的旨意,暗中窥伺幕府,才这般上赶着。 “此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云映初却摇头:“哪就至于劳动你。” 她抿了一口侍女呈上来的蜜饮:“过几日,我要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你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 “没什么,你就说家中一切都好。”傅翾随意说道。 二人用过饭,云映初回到绥宁堂继续研究没看完的侯府财产簿册,傅翾依旧在书房规划四境兵马的辎重收支和人事权衡。 绥宁堂灯火通明,人声安静,只有晚风簌簌地穿过堂外繁茂的海棠。 云映初合上卷札,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最近她心中总是没来由的心慌。 前些日子大朝会上的事情她早就听闻了。邹逸这件事,起因就莫名其妙,平心而论,为着这一点失礼,根本不值当太后一党这么兴师动众地降罪弹劾,且不说傅翾不会因此领情,姜家搭上司隶校尉将邹逸举荐进京,显然是要留着日后大用,如今扣上一项目无尊卑的罪名,对于其官声百害而无一利。 邹家和山阳道、朔平上的两次袭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自己先前与邹逸作废的婚约,想也知道太后必然要拿来做文章。 更何况,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傅翾谈起这些事情。 云家身份尴尬,太后没有与她们切割,太皇太后也没有做出明确的招徕。孤木无依,在他们这样的门户中是最为忌讳的事,云家必须要做些什么摆脱如今两难的局面。云映初也想从中调和,只是事涉党争,顷刻间就能决定无数世家大族生死存亡,太皇太后和傅翾作为执棋之人对于计划外的形势变更必然慎之又慎,自己不知其中谋划,就更不知从何处下手为好。 再加上和邹家的缠杂。虽然傅翾多次说过自己并不介意她与邹逸的前情,但叠加上利益权柄,她实在担心傅翾多想。 云映初轻叹一声,让秦桑为她研墨。她摊开一张崭新的绢帛,准备给家中写一封信。 - “陛下,河东密信。”长乐宫永治殿中,冯常侍恭敬地奉上一个泥封的信囊。 太皇太后伸手拿过信囊将其拆封,直到她展开信帛,目光才从眼前的奏折上转移过来。 在太皇太后动作的空挡,冯常侍低声继续汇报:“尚书台的耳目传信说,御史台有封事,恐议及河东。” 太皇太后读着信帛,眉目逐渐阴沉下来,在听到冯常侍所说之时看了他一眼。冯常侍被这锋利的一眼看得心中一凛,开始飞快地检索起最近朝堂内外发生的事宜。他跟着太皇太后历经三朝,凡三十三载,大风大浪不知道经过多少,如今难得有事能惊动这位大权在握的陛下。河东的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谁写的信?” 冯常侍赶忙回道:“是河东太守府功曹吏。夹在例行文书里送来的,没过尚书台。” 太皇太后沉吟良久,起身走向西侧悬挂着的江山堪舆图,目光在长安至洛阳一带反复巡视,最终定在西接长安东连洛阳的河东。 明日又是大朝会,届时姜家必然发难,来不及再做更细致周密的补救措施了。 她再次低头重新审视了一遍信中所说,片刻后立即做出指示。 “快马联系除了河东地除太守以外的人,验证信中所说,何人泄露,泄露了多少,公账、私账、市租往来还有驿传津渡的文书统统扣下。”太皇太后目光明锐如箭,“控制住河东太守以及主簿决不可将其交付姜家一党,家眷送至长安。河东的计吏、运吏、盐铁官令一律调职边郡。还有军中的调动......” 太皇太后转身迅速说道:“传武宁侯进宫议事。” 冯常侍领旨退下,匆匆出门执行命令。 太皇太后走回桌案前,重新摊开之前看了一半的奏折——“.......臣言吏事之治,纲纪礼教为要,无礼则事不成,昔殷乱德而灭于周,众望所归,周兴礼乐,大夫黎首俱以从之,是以民戴天心,造化八百。祖宗有制,礼法传之,高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天命相传,及至太宗,再宣教化,臣民每望,无不感怀。仰赖今上明德,两宫慈意,宜效宪章,谨礼法,束官僚,尤惕中台都事前事.......” 果然...... 姜氏当时推出邹逸夫妇在掖门外闹了这么一场,一是为了试探武宁侯夫人是否对其仍存旧意,如果云氏对他还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感情,刚好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牵扯傅翾。更重要的目的还在后面,通过大张旗鼓地处置邹逸,将御史台和太学生一日嚼三遍的陈词滥调——礼乐教化——摆上台面,作为借口督查百官,平时不能从地方越级弹劾的事借着这股风,自然就能顺理成章的递到尚书台。 绕了这么一大圈,最终是为了扳倒河东太守。 姜家这回做得极其小心周密,要不是卷簿证据押送入京,惊动了军队驿传,恐怕她要等到明日大朝会上才会得知此事。 “启禀太皇太后,武宁侯请见。” “请他去前殿。” 太皇太后转身向外走去...... - 云映初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朦胧中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天色刚刚浅淡一点,她就从纷乱的梦中醒来。 燕草听见动静,走上前拨开床帏:“夫人怎么不再休息一会儿?天还早着呢。” “睡不着了。”云映初喝了一口燕草端过来的水,“君侯昨晚没回来?” 燕草摇了摇头:“君侯后半夜才回的府,在书房一直忙到早晨,现下已经上朝去了。” 昨天入睡前,宫中冯常侍突然秘密到府,说太皇太后有要事请武宁侯入宫相商。云映初原本还想等傅翾回府,只是过了子时还还没等到,兼着白日劳累实在支撑不住,还是先睡下了。 云映初双眉颦蹙,她无端地觉得不安起来。 “......君侯本来临走时就嘱咐您不是什么大事,让您先休息,连府中的老人也都说君侯先前就时常处理政务到半夜,您何必这么悬心。”燕草劝道。 “但愿是我多心。”云映初闭了闭眼,随后扶着燕草下了床“为我梳妆吧。” 今日她还要赴大伯母的宴席。 45. 弹劾 “臣有本启奏。” 宣室殿上,日常问对之后,御史中丞姗姗出列,将手中奏折交给近侍,向御座之上的太皇太后深揖,语势沉然。 “臣接都官从事文书,有本弹劾河东太守傅齐六条大罪。其罪一,监守自盗,私侵盐铁;其罪二,有害漕运,贻误战机;其罪三,暗通军中,心存不轨;其罪四,勾连官员,私相授受;其罪五,荐举唯亲,树党地方;其罪六,狂论妄言,行事无伦。” “物证悉奉尚书台,臣请陛下圣断,以彰天威,匡正吏治。” 言毕,御史中丞叩拜阶前,尚书令上前将封好的陈列着种种证据的密折交付近侍后,一同下拜。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珠帘后太皇太后翻阅奏折的声音在立柱雕甍中回响,两班朝臣之中,兴起了波涛汹涌的暗流。 河东地处微妙,自西向东是连接长安与洛阳的桥梁,由南至北是远出边塞的要道,除此之外,河东地势平坦,土壤丰饶,岁收关乎京畿仓廪,更有无数晒盐冶铁所,地位举足轻重。 朝中谁人不知河东太守乃是太皇太后的得力臂膀。只要河东还牢牢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一日,洛阳的姜家就休想将手伸到长安,而太皇太后却可以据此监视压迫洛阳一带。明眼人一看便知,河东太守早已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太后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御史中丞所劾罪名条条俱是大罪,若是坐实,只判弃市不加株连已经是极大的宽宥。 太皇太后......是不是太过镇静了。御史中丞尚未得命起身,看不见御座,只能听见平稳的翻奏折声,心中蒸腾起不祥的疑虑。 他趁此时机仔细回想了一遍与太后和几位同僚推演过无数次的过程。应当绝无错漏了,御史中丞定了定神,为了铲除河东肘腋之患,他们已经筹谋了两年,手上的证据足以将傅齐钉死,任傅家再有通天之能也无可转圜。太皇太后向来言必称江山社稷帝业千秋,如今她难道还能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罔顾朝廷纲纪,徇私回护?想来太皇太后应当也只不过是面上装作平稳,不输阵而已。 这么一想,御史中丞放下心来,有些自得地静静等着御座之上作何反应。 “此事何时出的?”珠帘之后,太皇太后合上奏折,语气如常,仿佛刚刚只是在听取四方郡国上计。 “按账簿估算,当始于正宝六年。” 正宝六年,闵帝已然病笃。河东太守任职于正宝三年,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已经预见到未来主少国疑,州郡四散的局面,早早就展开了谋算。 所以此事棘手就棘手在姜家所劾只是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傅家出身行伍,太皇太后深知军权之重,自明帝驾崩之后,更是片刻不肯松懈。太皇太后要养兵,就要无数的盐铁粮食,然而吏治勾连已成尾大,岁收一年少于一年,根本无法支持军政正常运转,为了不让这脆弱的江山因为过重的举措加速分崩,太皇太后只好暂且姑息,顺流而为,让河东太守等地方官员在缴国税之外,余者充私入京,再由其分拨给各地主政武官作为军用。一者赡济天下兵马,不令强邻妄起不臣之心,二者军中既知所食非在天子,而在上宫,自然就会套上太皇太后手中的缰绳。 御史中丞等了一会儿,看太皇太后不曾言语,就试探着继续说了下去。 “河东太守受任藩土,本应尽公职守拱戍京师,却隐实弄虚,罔上欺瞒,侵盗国帑,幸而未致大祸。”御史中丞字句铿锵,“臣以为,傅齐坐罪当弃市,籍没家资,眷充掖庭。” 御史中丞的进言如同沾了血的屠刀,虚幻的血腥气在恢弘的大殿上弥漫开来,台下朝臣无不噤声。唯有站在最前方的傅翾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这场杀伐闹剧与己无关。 尚书令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直起身,向御座拱手道:“臣有一言,愿闻陛下。” 太皇太后随手一挥,尚书令得了旨意,开口道:“傅齐虽然大罪无恕,但昔年明帝常诫为君者当施仁政以安民,如今四海升平,骤施重典诛戮,恐使民心惶惶,请陛下念在其往日辛劳的份儿上,改令其自绝,抄家罚没。”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 “臣以为此事不妥。”廷尉出列,先向前行礼,转身质问御史中丞,“陈大人,为朝廷弹劾罪臣自然是御史职分所在,但是陛下并未下令彻查,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欲置河东太守于死地,中间验审论当*,一概不论,这岂是熟事奏劾之人当有之举,某所忧者,唯恐连累宪台公望,以为处事操切。再者朝中同僚虽知大人赤心纯然,所言为公,然瓜田李下之嫌不可不避,免得天下人议论陈大人您如此疾言厉色是为了挟权报私,而非尽忠职守,有大害于诸僚清誉。” 听了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贬损,御史中丞快要捏碎手中的笏板,他维持着对上持礼的姿态,死死瞪着身侧相隔不远的廷尉。 “......臣以为,兹事体大,既然涉及地方要员,应当交付有司审讯查验,仅凭几本奏折远不足以定罪。”廷尉建言道,“更何况河东太守在任近十二载,克勤在公,治果可察,陛下仁慈,向来抚恤臣心,不宜以风闻断案。” “风闻断案?”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公账簿册尽在中台,廷尉若是有疑问,大可亲自查验,我竟不知证据确凿至此还能称得上是风闻。” “还有一事,”御史中丞一拂衣袖,对廷尉的说辞紧追不舍,“大人称傅齐在任治绩不小,我看不然吧。” “河东岁收稳定,盐铁输纳无错,百姓安然,向北衔接边军粮草辎重往来更是谨慎,从无失期,在年前与北狄交兵之时,还额外筹措出数万石麦豆,星夜传递,以供边郡燃眉之急。如此种种,难道还称不上一句治果可察?”言毕,廷尉还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陈大人久在台阁,镇日里只听见子曰诗云,不知道地方政务艰难也是常事,只是不要因言害 政。” 御史中丞面皮上抽搐了几下,他背靠姜家这座大山,向来何等风光,廷尉虽在九卿之列,但远不如他权重势大,平日从来不曾将之放在眼里,可如今却在朝堂上被其冷嘲热讽。他面容像封了一层坚冰,咬着后槽牙故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心系社稷安危当为人臣之表。只是廷尉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位河东太守可是阴联边军计吏、校尉,暗中勾结,应奉粮饷至边均记阴阳二账,其中克扣出来的银钱,大人不妨想一想都是肥了几家私......” “御史中丞。” 声音凛然含威,像是一柄长枪将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御史中丞。他在听到的瞬间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太忘形了。御史中丞的脑门儿上顿时渗出冷汗,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恃之前亲眼看见过完整的证据,就拿着边军与河东地私下的往来说事。 边军被牢牢掌握在傅翾手中,傅翾绝不会允许外人胆敢插手军政。本来此事与傅翾无关,他不好直接下场,如今自己岂不是为他干涉此案亲手铺路了吗。 来不及了。御史中丞眼看着傅翾向上行礼后转身看过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盯上的草兔,远隔十数步竟然觉得难以呼吸。 “陈大人认为,边军也与河东地勾结,中饱私囊?” “臣不敢,臣......”御史中丞急忙解释。 傅翾没有理会,他转身拱手:“既然御史中丞弹劾河东太守渔利军饷,阴通边防。臣总摄军事,当亲自过问此事。请诏下廷尉、御史、三公、边军杂治。” “就依武宁侯所言。”沉默良久的太皇太后适时一锤定音。 尚书令一直静观事态发展,太后对此事的规划是要尽快坐实傅齐的罪名,再不济也要拿到案子调查的主动权,没想到在御史中丞与廷尉争执的过程中竟然把与事无关的武宁侯也牵扯了进来,他本来想要开口调和一下,但太皇太后定论太快,没让他找到机会。 “陛下圣明。”尚书令垂首上前,在姜家一党尚未临机抉择出该如何行动时,他恭谨地说道,“事出纷杂,当敕杂治。臣这便拟旨。” 尚书令顿了一下:“只是廷尉、御史及三公杂治已属声势浩大,如今再加上边军,只怕资费更胜从前,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惊扰臣民?” “河东太守为一郡之长,定罪官员当依制而行,否则,这朝堂上今日杀他,明日杀你,不就乱套了吗?”颤动的珠帘挡不住太皇太后锐利的目光,“大司农,若是在银钱上有不妥的,就从哀家的私帑里出。” “臣不敢。”大司农叩首。 尚书令心中叹了口气,下拜道:“臣言辞不谨,万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哀家觉得你说的不错,下去好好整理文书吧。”太皇太后抬手示意几人平身。“武宁侯,军中的审查,你来主持。” “臣遵旨。” 46. 暗流 “连日来可忙坏了吧。”姜氏亲切地扶过云映初的手臂。“这么大个侯府也是难为你一个人操持,伯母竟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还是多偷闲歇一歇,顺便看看家里这园子修得可好。” 少府丞后宅的园林最近整饬过,新造了不少景观,甫一完工,姜氏就下帖宴请长安朱门内眷前来赏玩。受邀的诸人虽然都知道这是姜氏特地将与武宁侯夫人的这层亲缘摆出来给她们看,但接近云映初的机会何其难得,各家但凡能凑得上去的,都上赶着盛装出席。眼看府门门槛都要被往来的官眷踏平了几寸,姜氏心中有些不忿的得意。 “伯母亲自置办的差事,自然是好的。”云映初顺着姜氏的话说道。 “这山石是从云梦泽运来的,为的就是拟态如生。池水引自运渠,活水流转才能聚气。”姜氏一一指点解释,言语间很是自得。“你再看看前面新植的青槐。” 云映初在姜氏的引领下穿过花草簇拥的小径,走过拱桥,左转右转绕出山石,终于看见了一片高大苍翠的繁茂绿意。青槐的叶片如同飞羽在微风下振翅,仿佛下一刻就要远上层霄。 “这样好的青槐真是难得一见。”云映初真心实意地感叹。 “既然能入了阿晏的眼,看来确实是好。”姜氏挽着她慢慢走近,“这是御史大夫送给你大伯的。” 御史大夫是太后的祖父,位在三公。云映初听着青槐摇曳的声响,静静等着姜氏的下文。 然而姜氏却一反常态地点到为止绝不多话,转而说起了别的闲事,就好像刚才只是在给云映初介绍景观。 二人沿着青槐外的青石道缓缓走着,转过视线,前方逐渐现出了一位官眷的背影。 “这是谁家的夫人,是不是迷路了。”姜氏看她形单影只,皱眉嘀咕了一句。那人身穿浅青色缣襦和素纱裙,头戴涂金步摇,看样子家中的官秩应当不会太高。 云映初随着姜氏走上前去,那人并未察觉到身后来人,仍旧低头看着池塘中游弋的鲤鱼。 “夫人少待,不知夫人府门何处?” 那人听见姜氏询问,仪态端庄地转过身来。姜氏甫一看清她的侧脸,面色瞬间尴尬下来。 吴娉俯身向云映初与姜氏行礼,不见丝毫异样。 “你怎么来了。”姜氏上前两步低声与吴娉说。 “妾当日失言,冒犯了武宁侯夫人,自省之后深感不安,想当面致歉,又恐夫人不愿见我,这才叨扰姨母的宴席。”吴娉垂首,面上一派谦卑,很难让人将掖门外绵里藏针挑唆邹逸与云映初纠缠的话语和她归并在一处。 “你......”姜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云映初没有反应,匆匆应付吴娉道,“有话以后再说,我同武宁侯夫人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吴娉深深看了云映初一眼,再次俯身行礼准备退下,袖口中一缕银光骤然闪过。 “等等。” 姜氏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云映初,不知道她为什么将吴娉拦了下来。 “吴夫人既然有话说,我不妨一听。” 吴娉见云映初突然转了态度,面上不见丝毫惊讶:“深谢夫人许妾陈情。” 她越过姜氏,在云映初面前敛衽俯首。姜氏目光迷茫地在二人中间逡巡,对事情的发展走向大为不解。 姜氏试探着问道:“前面观澜轩还有席面要张罗,不然一同过去?” “伯母既然有事还请先行,我随后就到。” 姜氏虽然在云映初到了长安之后才与她热络起来,但对其脾气秉性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云映初居然愿意搭理这事儿,其中必定有隐情。 “那好,我先过去了。”姜氏迅速换上身为长辈的慈容,转身嘱咐吴娉,“你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像之前一样。”随即离去。她一直走到远处山石背后才停下,吩咐侍女盯紧云映初与吴娉。 吴娉目送姜氏走远,转过身来面向云映初万分恭谨地说道:“夫人,还请移步说话。” 一直返回到拱桥中央,吴娉方才停下,这里四面都是流水,桥上唯有二人和各自的贴身侍女。 桥下的河水从无数条小渠沟汇总而来,池底石块嶙峋,水流虽然清澈,但相争之间涌起无数莫测的暗流。吴娉专门把她带到这里说话,应该是为了防止姜氏从旁窥测,看来姜家内部消息非但不互通,并且派系纷争不小,云映初不动声色地想着。 吴娉从手腕上顺下一枚银环,银环上面的刻痕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她把银环递到云映初面前。 “妾身斗胆猜测,夫人恐怕一直在找寻这个东西。” 云映初没有动作,静静看了吴娉一会儿才伸手将银环拿过来。 这个银环确实和她从乌拓手上拿到的那个出自同一个工匠,先兖州太守的私印走笔与自己手上的如出一辙。 燕草站在一旁,看清之后也不由得握紧自己的手腕——云家的银环正戴在她的手上。 “你想说什么?”云映初沉声问道。 - 长信宫中,太后面色阴沉地坐在正殿当中,下面垂首站着数位朝臣。这几位朝臣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一看就是下了朝直接赶了过来。 “真是好口才啊,陈大人。”太后不阴不阳地说道。“御座之下,偌大宣室,竟然也震慑不住你与廷尉争锋较劲,非要让满朝文武和太皇太后陛下相陪才配得上你的排场。” “臣知罪。”台下的御史中丞闻声立刻下拜请罪,声音颤抖:“臣险些因一时意气贻误大事,实乃大错,只是眼下局势焦灼,请太后暂恕臣之过失,容臣戴罪立功。” 太后冷哼一声,御史中丞一职在此战中地位重要,即便真要处置也得等秋后算账,现在谋算已久的罗网刚刚散开,当然不可轻举妄动。 只是平白给了傅翾一个下场的好由头,实在是可恨。 姜家相较于傅、袁、李、郑这样的簪缨世家,根基还是浅了点儿。 在州郡兵马上的无能为力几乎成为太后的一块心病,一杆杆雪亮的刀枪只要还有一日不能握在自己手里,年幼的天子就一日不得安寝。武宁侯在军中地位超然,朝堂上语出无二,又是出身傅家,如今让他参与审理河东太守一案,想也知道他会怎样掣肘其中,甚至颠覆她的全盘谋划。 太后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轻点手中的竹简,细小的声音扣在御史中丞耳朵里仿佛雷霆。 尚书令走上前,向太后一揖:“万事不可有害太后贵体,还望陛下息怒。” 太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尚书令。 “陛下试想,河东太守一职非同小可,”尚书令向长乐宫方向一拱手,“上宫必然不会坐视臣等斫去一臂。兹事体大,上交有司审理是既定的章程,尚书台、廷尉、御史杂治,陛下已有其二,兼之证据详实,结论不断已昭,如果任由此事照常处理太皇太后就会彻底断送河东。” 长信宫正殿沉闷的寂静在尚书令有条不紊的语调中缓慢融化,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想来上宫不会甘心于此。如今武宁侯还朝,兵马尽在掌握。边军兵权独立于州郡之外,不受谏台监察辖制,刚好给了太皇太后从中掩饰的方便。故而武宁侯插手此案是太皇太后一定要促成的事,即便没有陈大人的疏忽,太皇太后也会给出足以斩钉截铁的理由。” 太后原本怒气稍缓,听了尚书令后面的话再次压低眉眼:“既然不能让此事顺利结案,为什么事前不考虑周全,现在局面已经铺展开,你倒想起来运筹帷幄了?” “此事可以顺利结案,并且结果一定能与陛下所谋一致。”尚书令语气坚定,仿佛不容置疑。连太后都讶异了一瞬。 “臣以为,武宁侯下场对于陛下而言反而是好事。”尚书令继续解释,“河东邻近长安,同样也邻近洛阳,武宁侯不能像在边郡一样,无视朝廷法度,以军令代国法,其造成的影响有限,并且在陛下监视之下,但有行事则必有错,届时就该是陈大人尽忠职守的时候了。另外河东太守所犯之事证据确凿,几无翻案可能,太皇太后如果硬要保全,只会给我们从此隔绝边关插手内郡政事的机会。” 太后微微颔首。她明白尚书令所说,在河东地,姜家余威尚存,并不是不能与太皇太后角力,如果她们掌握了傅翾为之掩盖的铁证,如果发挥得当,或许可以将边军混杂内郡政事的情况,设立制度上的长久隔离。 思及此,太后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尚书令与御史中丞平身。 御史中丞还没抹干净额角上的汗,就听太后发问: “为今之计,应当如何行事?” “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事我等占据先手,当静观其变,继续依照先前所画实行。”尚书令答道。 “武宁侯参与进来终究是个变动。” “陛下且宽心。审案还是要以事实证据说话。武宁侯纵有翻天覆地之能,也不能矢口否认河东地收缴上来的账册文书。” 47. 请荐 吴娉立刻下拜。动作之突然甚至惊到了云映初身后的燕草和秦桑。 “妾此番腆颜叨扰侯夫人,是为了告罪掖门外行迹无礼。不敢奢求宽宥,唯望夫人不要因此萦怀,有伤贵体,妾百死莫赎。” 云映初略微皱眉,听见吴娉继续说道:“妾入邹门,往事也略听得一些。实不相瞒,今日妾本来是受了邹都事的命令,用此物要挟您的。” 云映初不语,身后秦桑看她脸色,自觉接过话头:“吴夫人还是起来说话吧,大庭广众的,若是有人看见,这不是上赶着叫人议论我们夫人吗?” “天下谁人不知君侯爱重夫人,怎敢诽谤,再者以侯夫人之尊贵劭德,亲聆训言是妾身之幸。”吴娉言辞诚恳之至,大有不得亲言宽恕绝不起身之意。 云映初无意与她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起来说话。” 吴娉扶着身后的侍女起身,又恢复了先前的恭谨模样。 “你待如何要挟我?”云映初问道。 “妾不敢。”吴娉垂首,整个人如同风中萧索的柳枝,“此行只想将此物交给夫人,回去后也算有个交代。” “你这么做,尚书都事不难为你?”云映初看了看银环上的私印刻痕。 吴娉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桑刚要提醒吴娉不答垂问是不敬,却被云映初抬手制止。 云映初没有计较她的沉默,继续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借此事要挟我?” 吴娉猛地抬头,神情慌张:“夫人明鉴,妾怎敢要挟您。”她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整顿了一下情绪,“去年朔平兵乱,邹家与北边往来的印信是用另一枚银环拓下来的,邹家这边留有一份。大人想借此栽赃贵府与外勾结。” 吴娉声音极低,只够她与云映初两人听得真切。 旁人若是听来只觉此话语焉不详,但云映初经历始终,立刻就明白了吴娉话语中的深意。 太后勾结北狄,这是足以令天下震悚的事,姜家必然不会在过程中泄露身份。邹家为了搭上太后的船,自告奋勇来干脏活,用云兴的私印章纹作为信物印在了往来书信上,掮客手持银环即可与关外相认。吴娉口中的大人应当就是太后或者姜家在朝的主君——太后的长兄姜禄。姜家眼看事败,就想借着云兴的私印做文章,状告云家叛变通敌,这样的死罪扣下来,就是逼着太皇太后和傅翾彻底切割云家,如果傅翾出手保全,那刚好可以将幽云边军一同拉下水。 “如今银环交托给夫人,夫人可向家中去信寻找当年打造这对银环的工匠,若是他年事发,人证物证俱在,贵府也好洗脱污名。” 吴娉抬起头看了云映初一眼,又补充道: “当然,这些大部分都是大人们的意思。邹都事另命妾身寻机以旧情相挟,想来应当是为了挑拨武宁侯与您的关系。” 桥下流水漫过凝重的沉默。 云映初轻笑了一声:“他们觉得这样就能奈何得了我吗?” 威胁八成是真的,但是云映初并不认为太后敢跟太皇太后掀棋盘。以如今的形势,若是姜家真的要在朝堂上控告云家通敌窜逆,声势同气连枝,单凭自己的身份,太皇太后和傅翾必然是要动手的,长安北军在太皇太后手中,幽云边军只听命于傅翾,西域都护府一直都是有事无事不出门,其余依附太后的各州郡兵马根本没有底气敢于跟傅翾叫板,太平年节太后依托谏台两院可以在前朝与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一旦要是动了刀兵...... 太后能从当年生死悬命的危局,一手将姜家提拔到如今的地位,绝对不会轻易葬送大好局面。 “武宁侯战功赫赫,权柄无两,天下兵马咸从,这点小事当然不至于惊扰夫人。”见云映初听闻此事并不慌张,吴娉面色仍然沉静,顺从地恭维道。 暂且不论其他,云映初在衣袖中轻轻摸索了一下银环的刻痕,吴娉确实为她了却了一桩心事。 “你嫁与尚书都事,本家又深受太后提携,这么做,恐怕于理不合吧?” 吴娉一早就等着云映初开口询问自己缘故,她抬头苦笑:“夫人见笑,我家虽然也能腆颜说一句世代簪缨,但是自祖父辈就已经逐渐没落,家父官秩只比千石,几个兄弟也都不成器,只是仗着太后陛下的垂怜才有今日。姜家麾下名士才子济济一堂,我家身处其中更显得平平无奇,妾虽然受大人之命嫁与邹都事,但并不想参与朝堂上的纷争,那日因着少府丞夫人在旁,妾不敢不言语,所以才有所冒犯,还请夫人饶恕。” 云映初淡然回应:“你能想到今日来找我,就应该能明白出身朱门朝堂纷争不是你我想不参与就能不参与的。” “夫人说的是,”吴娉点了点头,“妾也只不过是从中挣扎求生而已。” 终于,吴娉说出自己最终的目的:“夫人初来乍到,只怕行动多有不便,如不嫌弃,妾愿为耳目。” “为我耳目?”云映初故作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是。少府丞夫人可以借由夫人窥伺侯府,妾也愿为夫人探听姜家内情。” “你先前也说了,无论尚书都事与吴家在太后一党中地位都不高,你又能替我探听出什么呢?” “太后陛下不可能不用夫人与邹都事的旧情做文章,此事上,妾自问或许还是有些用途的。”吴娉坦言道,她迎着云映初锐利的目光与之对视。 “我回去看看伯母,你自便吧。”云映初对她的请荐不置可否。 “妾恭送夫人。”吴娉行礼目送云映初离开。 - “将军,河东经手的计吏、运吏已经尽数调离,只是主事的官员和部分账簿早在昨日就被御史中丞扣下了。边军军正今日到达河东。”幕府长史向傅翾汇报。 太后对河东地筹谋已久,十分谨慎,在动手之前没透露出一 丝风声,账上报损的盐铁钱粮经过太皇太后分拨给边军,从中隔了一道,故而傅翾也一直没有察觉其中异样。 “太后手上有哪些账册?”傅翾翻着桌案上的文书,他昨夜入宫与太皇太后商讨的就是此事。河东盐铁国税账面上的亏空已经掩盖不住,当务之急是要将河东事与太皇太后和幽云边军隔绝开,决不能让太后借题发挥,牵扯下更多的人。 “除明账以外,还有蒲津渡的官粮官铁运账,三家盐所私账,另外太后还查出了一家不在官册的冶铁小炉,还有河东地私徭名录。” 按照惯例,盐所的三五成产出会被划归到风卤损耗和池底亏空中,三成以上的铁矿会直接按冶铁所渣料送入小炉,做成兵器与农具,在官账上霉烂水漂的粮食,也和亏空的盐铁一道送入太皇太后私帑,再由长安发往边郡充作军用。 地方州郡收不上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单靠朝廷一年少似一年的军费甚至支撑不起人数最少的北军用度,更不必提幽云边军和西域都护府两地人吃马嚼,太皇太后要养兵,也只能如此。 但这些事情都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让军正照看好涉案的人。”傅翾头也不抬地吩咐。“河东地一应官员的家眷都送到长安了吗?” “晌午刚到,安置在郊外别馆,卫队已经安排妥当。” 长史看傅翾合上文书,将手上的一筐卷宗放到桌案的旁边:“这是荥阳郡兵相关的簿册,是否直接递上去?” “还不到时候。”傅翾摆了摆手,“先看太后那边有什么动作。” - “废物!” 长信宫正殿鸦雀无声,御史中丞满头大汗地叩拜于地,身前不远处是一卷摔散了编线的卷札。 “太皇太后又是几时得到的消息?怎么来的及转移驿站和津运的主簿!”太后扶案怒斥,“尔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御史中丞暗道倒霉,他在事发之前已经着人严密监视河东太守和主簿,也拿到了能将此事板上钉钉的簿册,只是由于人手不够,下面津运的小吏实在来不及一一扣押,没想到竟然让走脱了,如今这些人已经到了幽云边郡,对外只说是正常调换,他们再想下手已经来不及了。 殿上鸦雀无声,太后身边的常侍适时地奉上了一杯蜜饮,婉言劝道:“陛下且消消气,上宫毕竟在朝中深耕多年,耳目通达些也是常事。咱们如今的证据已经足以钉死他们了,走一两个小官儿有什么要紧的,您还是想想新太守的人选吧,臣看着案头上的这些名士都快要看花眼了。” 太后深呼了一口气,接过常侍手上的杯盏一饮而尽,抬手让御史中丞起身。 常侍下去将御史中丞扶了起来,还帮他掸了掸衣服,御史中丞受宠若惊地向他拱手。 “太后陛下以陈大人为近臣,大人可要竭心为陛下分忧。”常侍提点道。 御史中丞唯唯称是。 48. 思量 “罢了。”太后摁了摁额角,事情已经走到这步,多说无益,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将此事的影响限制在河东,傅翾已经下场,自己要是再想将边军牵扯进来,后果恐怕不可预测,为了防止傅家狗急跳墙,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你与尚书令准备杂治之事,务必要将此案钉死。案中决不能直接牵涉太皇太后和幽云边军,尤其是傅翾,你们能避则避。但你要发动御史弹劾傅家与河东太守来往过密,最好能拉下来一两个人,无论能不能成事重要的是让傅家洗不脱,只要傅家在明面上与河东帮在一起,后续的官员更替举荐他们就别想了。”太后看向尚书令,“先前准备好接替河东太守的人选都到位了吗?” “俱已妥当。请陛下放心。”御史中丞如蒙大赦,连忙应承道。 在他身侧,尚书令上前一步,“臣已经归总卷宗,河东太守亏空盐铁中饱私囊之事实属辩无可辩,只待狱决,届时御史大夫将亲向天子举荐尚书选部郎陈贤外放河东,悉如陛下前计。”陈贤出身颍川,举孝廉,拜郎中,再到尚书台选部,一路清白,熟事公务,是个谁也挑不出错的人选。 太后颔首:“其他的事我倒是不担心,只一点,你们要斟酌好分寸,不要将傅家逼得太死,如今此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傅家赶出河东。”河东在握之后,洛阳贯通长安,姜家势力有如猛虎出柙,太皇太后再也别想在长安高枕无忧了。 “臣遵旨。” “尚书令,除了操心此案,你也该检点检点尚书台中是否有二心之人,免得日后令未出中台,反倒先闻上宫。”太皇太后既然能算准了时间,没有贸然联络河东太守和太守府要员,而是单单转移了下面直接经手的小吏,应该有是有得力的耳目,这耳目传递的消息虽然要紧,但时间又太晚,应该不会是洛阳或者自己亲信身边的人,八成是在看到了压在尚书台的弹劾文书才有动作。 尚书令一凛,连忙要叩拜请罪,却被太后摆手拦下。 “少说没用的,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其他的动作?”她与太皇太后争衡多年,深知其向来睚眦必报,一定留有后招。 “武宁侯麾下军正已达河东,随队押解河东太守等人一同入京。”尚书令迟疑了一下,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垂首不言的御史中丞,最终决定自己说出情况,“只是,河东太守及其属官的家眷前些天说是回乡探亲,至今未归,御史中丞已经遣人去其家乡探寻了。” 言毕,他却没有等到太后再度大发雷霆,上面反而传来一声冷笑。 “难得傅孝君也知道怕。” 猝不及防听见太后直呼太皇太后名讳,殿中几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当做几座泥捏的雕塑。 “由她怕去吧。秦王奋六世余烈才得成一统,哀家也没想着现在就扳倒她。”太后声音虽轻,其中却透着刻骨的恨意。沉重的情绪倏然而逝,她迅速整理好心绪再次下达命令,“无论太皇太后有什么动作,你们只照着我先前的吩咐办事,绝不可横生枝节。”对于河东的调查实在太过复杂,没办法才拖到了傅翾返京,她们不得不更加谨慎。 台下几人正要称是,却听殿外谒者高声唱报。 “皇帝诣长信宫,拜见皇太后陛下——” 殿中诸臣连忙转身向殿外叩拜,在此起彼伏的恭请声中,太后匆匆起身,绕过御案与众人迎了过去。 “儿臣见过母亲。”方才七岁的皇帝在常侍的随扈中向太后再拜请安。 “快起来。”太后等不及全礼就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怎么这时候就过来了,太傅的课讲完了?” 小皇帝点了点头,他看见母亲身后跪伏一地的朝臣,神情有些不自在。 太后一手拉着他,叫来皇帝的近侍,一一询问今日的饮食坐卧。宫人俱言之后,太后好生纠结了一阵,俯身柔声问道:“宣儿可有不适?母亲瞧着今日进得比昨日少些,还是膳食不合口味?” “有劳母亲挂心,儿臣一切安好,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寂静的大殿上响起小皇帝轻细的声音。 太后心疼地将他抱了起来,转头威严肃穆地提点皇帝身边的宫人:“尔等为陛下近侍,当保陛下康健,更要知道体察圣心。” 一众内官唯唯应承。太后身边的常侍将宫女奉上的装有赏赐的锦囊一一递到内官手中。 叩首于地的诸位朝臣窸窸窣窣地为太后让开道路,她从中穿行而过,没有返回当中的御座反而直向内殿走去。 “诸位卿家平身。” 走到一半,太后似是终于想起地上还有一群人,她转过身来,又是先前的一派威仪,“今日都辛苦了,还是早些回衙门处理公务定下杂治的日子。” 殿中,诸臣向着太后与小皇帝的背影再拜告辞。 - “夫人,您真的相信吴娉所说吗?” 天近黄昏,少府丞家的园池宴早就散了,姜氏单独留下云映初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现在才恋恋不舍地放她离开。 马车上,燕草一边仔细对比着两枚银环,一边皱眉问云映初,她总觉得此事并不像吴娉所说的那么简单。 “她要想取信于我,就该自行证明自己的价值。”云映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却不是因为吴娉今日的话,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长安城中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 “夫人,我真有些不明白,”秦桑思考良久,终于忍不住跟云映初说道,“假设吴夫人所言是真,那她借着银环向夫人卖好,是为了什么呢?” 凡有所予必有所求,吴娉最后所言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庇护,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若是仅仅为此,那通过攀附姜家一党的高门官眷也未为不可,为什么要顶着背叛的罪名前来求她?要知道一旦东窗事发,云映初必然是不会为了 她跟姜家起冲突,她的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 “或许她只是想从夫人手中漏些银钱给她?”燕草说。云映初手上不止武宁侯府的产业,还有她自己的嫁妆,当初出嫁时徐州太守夫妇将聘金尽数给云映初添妆,如今算下来,长安城内都不见得能有几户人家能比她富裕。 秦桑摇了摇头,她觉得这点蝇头小利还犯不上吴娉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暗中联络。 云映初想起吴娉同她讲述被太后指婚邹逸的事。当时朔平硝烟正浓,兖州邻近边郡,同样枕戈待旦——只不过不同于朔平传檄是为了御敌于外,兖州战战兢兢则是为了事成之后为太后瓜分州郡抢占先机——邹逸原本尚在孝期,因在兖州军中有职,太后特使夺情以备不时之需,并从身边待嫁的女子中选出吴娉许婚于他,以示接纳。邹家终于有机会搭上姜家的船,再也不似当初寄与徐州的信中所说那般循礼忸怩,一口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妾不过就是太后用来笼络臣属的一枚棋子而已,既然大事上注定身不由己,那么也只能在私底下为自己多谋些好处,就算天道礼法在上又能说得了什么......” 吴娉说话时,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谦卑恭谨。 “无论是什么原因现下都不必理会。咱们在长安立足未稳,万事不可轻举妄动。”云映初嘱咐燕草和秦桑。 燕草先是答应下来,转头又觉得疑惑:“夫人,可是武宁侯在长安树大根深,等闲谁敢来夫人面前自找没趣?” “君侯是君侯,咱们是咱们。”云映初说道。 回到遂宁堂,安素迎了上来向云映初禀报:“夫人出去的时候,长乐宫中来人说太皇太后陛下请夫人明日入宫一叙。”她一边说着一边递上盛着宫禁腰牌的托盘。 “太皇太后找我?”云映初有些疑惑,“来人可说是为的什么事?” “宫使只说太皇太后陛下想与夫人闲叙。” 云映初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还有一事。”安素继续说道,“今日大朝会上,御史中丞弹劾河东太守亏空盐铁粮税勾结边军,账簿证据已经递交尚书台,太皇太后命君侯连同御史台、尚书台和廷尉杂治。君侯遣人告知夫人,今日在幕府理事,请夫人先行休息。” 果然朝中有大事。 云映初摆手让安素退下。 燕草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问道:“事情要紧吗?” “要紧。”儿时云映初曾在云兴的书房中看见过江山堪舆图,河东联通长安与洛阳,地位不可谓不重要,先前傅翾也曾与她提起过,四境兵马的粮饷不少都是由太皇太后私帑弥补,河东盐铁一项,想来其中分量不轻。 “该来的总会来的。帮我准备明日入宫的衣饰去吧。”云映初抚了抚燕草的后背安慰道,“咱们如今可是在长安,以后还有的是这样的事。” 49. 杂治 六月一日,尚书令上报太皇太后杂治章程,得允。 六月三日,以河东太守为首的涉案官员押解进京。 六月四日,御史台升堂杂治。 “......维天德七年六月甲子朔,制诏镇北将军,尚书令,御史中丞,廷尉: “朕闻吏治者,国之纲也。官为民表,上为下先,子帅以正,下则从之。贤者在位,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有贤达而安民。 “河东太守傅齐等,殊失朕望,徒负委任,本欲教化一方,辅弼平治之功,不意尔等阴图妄为,私侵盐铁,有害国税,仓廪积虚,渔夺郡民,据恩专恣,党树地方...... “特敕廷尉府,尚书台、御史台杂治,镇北将军监判,依律定罪,以正朝廷之纲纪。咸使之闻。” 堂下,已然除去官服的傅齐垂首跪坐在地,看不清他的神色,一路上的风雨颠簸和担惊受怕已经将这位半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河东太守蹉跎成了如今的恍惚模样,竟然对刚才诏书中的厉声斥责没什么反应。 堂上尚书令暗觑武宁侯。刚才御史中丞亲宣的诏书是他一字一字斟酌改过的,其中依照太后与他们商量的意思,淡去了最开始弹劾河东太守时,对于其私结边军的这一项控诉。 武宁侯面色如常威严肃穆,尚书令揣摩不出来傅翾究竟是否满足于太后退一步绕开边军,还是仍然打算既然插手就要与他们斗到底。 “傅齐,你可知罪?”御史中丞收好诏书,劈头盖脸地斥问道。 “臣知罪。”傅齐浑不似先前在河东时的百般抵抗,出乎意料直言认罪。 御史中丞哽了一下,他本来计划用堂下三十箱公私账簿彻底断送对方强辩的余地,不防杂治刚刚开始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既然知罪,那你就自陈自主政河东以来犯下的种种妄悖之事。” 傅齐仍然是一副活死人的声线,毫无波动地开始陈述:“臣深违天恩,万死难谢。不仅谎报盐铁亏空之度以中饱私囊,历年上缴京畿仓廪谷税往往夸大损耗,以充家仓。” 御史中丞眉头深锁:“你倒会避重就轻。你在河东地阴植党羽,卖官鬻爵之事,事到如今难道还想瞒过两宫?” “臣不敢。”堂下傅齐终于动了动,他扣伏在地,麻木地说道,“臣为方便运作,确有私心荐拔,只是非为结党,而为敛财。” 御史中丞嗤笑一声:“钱粮盐铁悉为国政,汝向为河东太守,身膺一郡之总任近十载,既有侵害安敢复言只为敛财。” 傅齐沉默不语,台上御史中丞看他模样立刻乘胜追击,轻飘飘地扔下一个刁钻的问题:“既然你说这些贪污来的钱款都进了你的口袋,那如今都用在了哪里?” 河东太守的府衙和内宅虽然奢侈,但按照傅齐的供词,这些花费相比起他扣下的银钱简直是九牛一毛。 堂下一片死寂,一旁辖制傅齐的小吏呵斥道:“大人有问,为何不答!” 傅齐仍然不语。御史中丞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他的嘴,更何况身旁坐着位镇北将军,更不好做出格。手握铁证如山,他也不急在一时,转而诘问跪在傅齐身后的河东太守府主簿等人。 “你们是傅齐的亲信,平日里也跟着他吃了不少油水,都说说吧,这堆山码海的金子都撒到哪里去了?”御史中丞双眼盯着抖如筛糠的太守府主簿。 太守主簿远没有傅齐那般木然,自从他被押入堂中,满头的冷汗都快要在铺地的青石板上砸出坑来。 “说!”御史中丞一拍桌案,太守主簿应声被吓得一哆嗦。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太守主簿忙不迭地叩首道。 “依照我朝律法,阿党附益,交通奸滑,自盗伪书,”罪名在御史中丞的口中转了几个来回才慢悠悠地砸落在地,“数罪并罚当判弃市,你自己好好掂量。” 太守主簿哆嗦得更加厉害了。他嘴唇反复颤抖了一阵,最终仍然没有开口。 御史中丞知道太皇太后必定提前敲打过他们,要这些人确实得费些功夫,他循循善诱道:“银钱都是旁人拿的,最后却让你在这里煎熬,何苦来哉。或许你是个守道义的人,不愿背弃旧主,要知道天下人唯有一个应效之主,那就是天子。” 御史中丞向上拱手道:“除当今圣上,无人可指摘尔等背信弃义。如今傅齐弄权河东之阴谋被两宫陛下明眼觉察,尔曹更应顺应天心,戴罪立功,之后或蒙恩赦,总好过与这将死之人一条道走到黑。” 闻言,堂下诸人有些起了窸窸窣窣的动作。 “且不说检举同党是应尽之责。”御史中丞趁热打铁继续逼迫,“难道你们竟能眼看着所奉之人高枕无忧。在你们下狱受刑之时,他们可还拿着你们搜刮来的银钱粮食歌舞升平。忠心至此,当真是叫人感喟啊。” 尚书令冷眼旁观,堂下这些戴罪之人在今日以前早就受过不知几番审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傅齐不开口,太守府上下百余号官吏总有扛不住的,届时他们拿到口供,虽然不能直接发作,但有把柄在手,也足够太皇太后寝食难安了。 “不说?”御史中丞见堂下仍旧不开口,冷下脸来示意小吏将账簿抬上来,“好忠臣!只是尔等以为缄口不言就能保全主君了吗?看看堂上的账册,这些可都是你们一字一句亲笔写下的铁证。” “早在你们被押解进京的时候,这些账册就已经和河东的公库一一核查过。还有这些私账——”御史中丞隔空点了点更近一些的箱箧,“上面可是写明了你们都给谁送过孝敬。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受审,不过是两宫仁慈,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仍旧执迷不悟。” 御史中丞冷哼一声:“你们和你们的亲族就随着簿册上的人一同上路。” 堂下仍旧是一片瑟瑟缩缩的不 为所动。 尚书令见议程迟滞了下来,转头看向傅翾,适时地问了一句:“君侯,政务上的事情看来一时说不清,不如君侯先审军务相关,如此可还妥当吗?” 武宁侯的称谓如同某种天然敕命,御史台正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堂下诸人此时连颤抖的声息都不再有,屏息等待着宣判的降临。 傅翾抬手示意亲随将几份帛书分别呈给御史中丞、尚书令和廷尉,再走下台去,把最后一份铺展在俯身于地的傅齐面前。 “军中的调查已经清了,诸位如无异议,就签字画押吧。”傅翾开口打破堂中的沉默。 堂下,傅齐等人没有丝毫迟疑,得到命令后当即签下姓名和手印。 堂上,御史大夫斟酌了半晌,才恭谨地询问傅翾:“臣愚钝,敢问君侯结狱书上的证据如今在何处,不是臣质疑军中治事,只是尚书台最终结案归总的时候要这些东西走个过场。” 尚书令随即相助道:“御史中丞所言甚是,有劳君侯了。” 本来,尚书令乐见傅翾早日拿出军中的结案文书,没了审查河东勾结边军的由头,傅翾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插手后续的审判,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但他细看文书之后,才察觉其中暗藏玄机。傅翾在结狱书中将傅家撇得干干净净,没有在文书中涉及的太皇太后一党中的其他人,明面上又和河东毫无牵扯。 太后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要在避开直指太皇太后和傅翾的情况下,将河东案的脏水泼给傅家,若是他们今日签字画押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字不能签。 “一应物证已经送往尚书台,后续如有不妥就劳烦尚书令亲自来幕府跑一趟吧。” “臣倒觉得这事儿不急。”御史中丞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尚书令巧妙地打断。尚书令将面前的帛书工整地叠好,向傅翾不失谦恭地微笑道,“早听闻幽云边军雷厉风行,今日有幸与将军一同理事,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对于河东盐铁粮税诸事的审理开始不久,御史中丞手上要顾及的方面繁多,还是有劳君侯再等一等,最终一同结论为好。”尚书令在席位上向傅翾欠身。 三台画押,则傅家就此撇清干系,不画押,傅翾则继续监理审议,进退皆有利。傅翾抬手示意亲随将帛书收回。 “臣自当尽心竭力,尽快结案。”御史中丞觉得堂中气氛有些凝滞,语气活泛了些向尚书令调侃道,“只怕令公也难逃案牍劳形,此事之后河东府衙虚位,尚书台可有的忙了。” 尚书令微微一笑,借着这个话题自然地试探傅翾:“实不相瞒,臣今日正为临时兼领河东事宜的官员人选头疼,不知将军可有人选?” “不必劳烦尚书令,我已命长史前往河东,在新任河东太守到任之前稳定地方。” “什么?”难得尚书令一时来不及按捺神色,惊异地脱口而出。 50. 来信 “......汝所说之事,家中尽已知悉,自汝蒙恩婚许以来亦有种种筹谋,长安瀚海涌金,风浪难凭,晏晏暂且珍重自身,切勿劳神牵挂,徐州自有阿父阿母筹措周旋,若有难事当尽告家中,切莫犹疑,父母兄姊定然相助。只是可怜我儿桃李年华去家千里,战战兢兢至此,尚复忧心于内,此为吾之过也,痛矣,痛矣......” 云映初将目光从絮语殷切的家书上移开,深呼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后,继续读了下去。 “......食甘否?寝安否?纵有外物贻身,亦当勤自加餐。今春院中花枝繁茂,甘棠居海棠艳烈尤似从前,徘徊其中往往忆及汝幼时嬉戏模样,不觉莞尔。今吾与汝父采撷一支并信相赠,晏晏见之,如归家矣。” 绥宁堂外晚风和送,卷着堂下马上就要开败了的海棠花叶,越过敞开的窗棂落到云映初面前,其中一片恰巧落在了绢帛旁已经干枯了的花枝上。尚且鲜润的花瓣与枯萎的叶片仿佛是隔着千里迢迢,终于艰难地打了个照面。 云映初无声地叹了口气。许是连日疲惫的缘故,她觉得眼眶酸涩难忍,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她去信的时候,在信中提到自己对于云家如今尴尬位置的担忧,希望父亲母亲能够早做打算,她如今身在长安,借着武宁侯的身份或许能够在其中周旋一二。然而云兴与郑会并未就此多言,只是担忧她如今境况。 一旁燕草和秦桑还在忙着各自的事,云映初不想惊动她们,她偷偷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将绢帛收好放在一旁,摊开了另一卷。 上月刚刚到达长安的时候她就向家中去了书信,辗转多日,彭邑的回信终于送到她的案头,另一边,贺城的云映褘也记挂少妹的近况,等不及云映初报平安,自己亲自写了一封家书寄了过去。 “晏晏近来可好?长安朝局固然叵测,终归好于朔平边邑,总不至有性命之忧,当年我看大伯父一家镇日警醒,常想这天家所在富贵丛中竟还不如小小彭邑来得痛快,真是咄咄怪事......” 云映褘言语轻快,倒像是她本人站在云映初面前闲话,顿时消去了云映初心中翻涌的愁绪。 “......先前你在朔平时给我写信询问银环一事,如今可落定否?我听闻兖州送其子入尚书台,日后如有会面,你万不用理会这等泼才......” 云映初不由得笑了笑,看着长姊在信中的言语,突然想起来去岁此时她尚在彭邑待嫁,云映褘在一旁帮她收拾细软时的情景,当时云映褘随口一说,说她出嫁之后姊妹三人分散三地再难相聚一事,事到如今云映初才深切体会到其中苦涩。 绥宁堂灯火融融,为迟迟落下的夜幕强续了几分光阴,云映初倾身向前,将额头抵在双手手腕上闭目养神。 “困了?” 云映初蓦然抬头,正好撞上傅翾温柔的目光。 傅翾刚看完西北一带的边军军报,虽然河东案子当头,但太皇太后想要将西北边军划归囊中的想法仍旧一日不曾松懈。 自从杂治之后,太后一方面加派人手前去河东争夺临时的管辖权,另一方面正紧锣密鼓地暗中运作举荐陈贤接任,这两件事至少也要在下次大朝会上才能拿出来说道,故而难得给了傅翾片刻的清闲。 “没有,只不过是看家书看累了。”云映初摇了摇头,顺着傅翾的动作站起身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公务可都处理完了?” 堂中的侍女识趣儿地悉数退下,傅翾带着云映初走近内室,轻轻为她按了按额头。 “这事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看太后接下来的动作吧。” 云映初了然。太后既不想逼得太皇太后和傅翾与她动兵拼命,她手上能够调拨得动的人马只有洛阳的郡兵,对上身经百战的北军以及幽云边军,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所以放弃了将幽云边军牵扯进来的打算,那剩下的角力焦点就在于新任河东主政长官的人选。 “前日太仓令的夫人私下还问过我,河东太守是不是真的保无可保了。”云映初靠在傅翾身上,自从河东事发之后,她和傅翾两人各有各的忙,甚少有今日这般闲适。 “保不了。”傅翾说得直白。 太皇太后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放弃傅齐,太后手上的证据确实无从争辩,当断不断就会被一同牵扯进去,她稳坐两朝丹壁,风云翻覆间手上舍弃的棋子数不胜数,在大局面前,区区一个傅齐不算什么。 傅翾当然知道太皇太后所想为何。太后已经占据先手,如今最为重要的是争取时间,他先将军中的亲信安插在河东暂时主政,一是为了稳定地方,防止生乱,二是防止太后一党捷足先登,往后更加被动。 “我听说太后那边已经找好了接替河东太守的人选。”云映初这几日频繁出入宫禁伴驾太皇太后,难免听到些风声。 傅翾点了点头:“尚书台的选部郎,名叫陈贤。” “这人履历清白,恐怕不好驳斥举荐。”云映初皱着眉头盘算,河东事出,太皇太后对后续的官员任免本来就被动,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很难有办法继续把持河东,若是河东失守,对于长安来说不啻于屠刀悬颈。 “太皇太后手上确实没有现成可以替代傅齐的人,所以只能先等等。”傅翾起身点燃九枝灯,随手放下帷幔。 云映初起身,有些疑惑地问道:“等谁?” 傅翾走回来坐到云映初旁边:“河东太守是地方大员,任职之人要么从别郡调任,要么从朝中选派,事出突然,太皇太后手中能用的人都撒出去了,朝中各衙门人事轻易动不得,我估计要从州郡上腾出个人。”只是这样一来时间就长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安排。 < p>云映初本来还在考虑太后后续针对河东盐铁案会出什么新招,转念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傅齐,可与你沾亲?” “算辈分应当是我堂叔。”傅翾想了想说道,傅齐出身傅家旁支,作为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傅翾明面上不该和地方长官走得太近,除了族中祭祀时两人几乎不碰面,傅翾对他并不十分了解。 “虽说朝堂上林林总总也就这几个姓氏,但也拦不住太后想借此做文章。”云映初一脸凝重地思索道,“河东案的关键在于地方控制权归属,我估计太后八成要借口傅齐与太皇太后还有你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阻止太皇太后继续推举其他人接替河东太守之位。” “迟早的事。”在御史台中太皇太后远不如太后如鱼得水,往后的大朝会上有的是架要吵。 傅翾帮云映初卸去钗环,云映初的长发如墨砚骤倾,瞬间披散下来:“为了这些事,你随我回来之后一直不得清闲,等事定了,我带你去郊外散散心可好?” “当然好,我还不知长安城外是什么模样呢。”云映初将长发捋到身后,伸手帮傅翾拆下武冠,“就是不知此事何时能完。” 堂外遥遥传来击柝报更的声音。云映初想起朔平的金鼓声,那声音远比此时的苍凉随性,却也亲切得多。 傅翾轻声问道:“我刚才看你桌上摊着两卷信帛,可是外舅外姑来信了?” 云映初点了点头,提起此事她难免有些怏怏不乐:“父亲母亲说家里的花都开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父亲母亲身边竟然只剩下两个哥哥相陪了。” 傅翾沉默着抱在怀中,过了一会儿,云映初面色轻松了一些,抬起头对他说:“我也明白以我之处境本不该如此自苦,你麾下戍边的将士一样是辞别父母去家千里。只是如今形势莫测,我忧心他们而已。” “徐州离关中尚远,也能少受些长安的纷争。”傅翾温言宽慰她,“即便来日真有大事牵扯到徐州太守夫妇头上,我又怎么会作壁上观?” 云映初骤然睁大了眼睛。她从没想过能从傅翾这里得到这样的承诺,虽然自成婚以来,从与私下相处的点点滴滴,她能感受到傅翾对她用情几许,只是江山社稷岂容情,朝堂争锋当中家族立场的变动往往带来无数生杀,云映初明白这绝不是一点眷恋能够撬动的。她虽然清楚傅翾会回护自己,但从不曾想傅翾竟然愿意连带着周全她的家人。 “怎么是这副表情?”傅翾含笑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不信我?” 云映初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遐之,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侍者通禀的声音:“君侯,河东有信。” 内室里,云映初和傅翾同时起身。 “带进来。”傅翾拿过来外袍为云映初披上,转身拨开帷幔走出内室。 51. 目的 傅翾拆开泥封的信帛匆匆扫了一眼。身后,云映初从内室中走到他身旁。 “河东又有不妥?” 傅翾放下信帛:“无事,边军军正等人现在河东暂代理事,我让他们每日都向长安汇报机宜。” 云映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今日太后的人在河东太守府上为了主政权与军正大闹了一场。”傅翾坐到桌案后,准备批复文书。 “这也在情理之中,太后巴不得早日将河东收拢过来,下面的人自然为此尽心。”云映初一看信囊模样就知道傅翾与军正的往来没走官路而是私下传信,转身去内室找出傅翾交付给她保管的私印。 傅翾接过印章扣在批文上,命侍者重新泥封连夜送回河东。 “我看太后是有些着急了。”毕竟只要河东一日没有名正言顺地落到姜家手中,她们行事就不能完全顺心恣意,顾忌着太皇太后在此地的余党和边军军正,几乎不能再深挖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更遑论让河东盐铁案的效益进一步向太后一方倾斜,进而以河东为跳板威胁长安。 傅翾揽过云映初重新回到内室,外间侍女得了令,把灯盏一一熄灭,偌大的绥宁堂瞬间暗淡下来,只剩下内室的九枝灯灼灼明放。 “太后对杂治结果极为不满。下次大朝会,御史中丞和尚书令应该会提议先行简拔新任河东太守人选。” 云映初斜靠在傅翾肩头,因着连日来事务繁忙,汹涌的困意立刻反扑上来:“这么快?太后难道不打算再为此事鼓噪舆论吗?”她原本以为太后就算再怎么不满眼下局势,也至少要揪着傅家举荐不察、党树勾结这个罪名,让御史台哭天喊地地参几个来回,才好把看起来履历清白的陈贤推上位置。 “御史台估计要在大朝会上联本弹劾,战线不会太长。”傅翾低头看她困得有些东倒西歪的模样,不觉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云映初的鼻梁,放轻了声音说道,“早些睡吧,这些都不急在一时。” 云映初任由傅翾抱着她躺下,朦朦胧胧中听见傅翾召人熄灭灯烛,床帏内终于只剩下寥寥月光。 傅翾将睡熟了的云映初揽在怀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河东传信之前云映初好像是要同他说些什么。 - 御阶巍巍。 踏着薄雾上朝的诸位官僚无一不是面色凝重。 自武宁侯返京以来,朝堂上风云变幻,虽然不能说全无预料,但是如今的动静还是有些超乎寻常,人人莫不自危,生怕做了城门失火后被殃及的池鱼。 “尚书令,廷尉,御史中丞。” 听闻御座上太皇太后传召,三人迅速出列行礼。 “河东盐铁一案审的如何了?” “启禀陛下,”尚书令上前一步,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双手递给常侍,“臣等已提审过罪臣傅齐及其党附僚属,涉案者俱已认罪,审理文书呈陛下御览。” 太皇太后没有搭理文书上的陈词滥调,仍旧向下发问:“既已认罪,卿等为何不结案?” 御史中丞闻言下拜:“陛下容禀。傅齐虽已认罪,但认下的却不是全部的罪行。” 太皇太后不为所动,仿佛早有预料。 “傅齐等乱政河东,其罪昭然,不容狡辩。盐铁钱粮,无论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竟也让他假国之恩,为祸凡十二载,实在戕害黎民,不可轻饶。”御史中丞继续说道。 “向使尚书都事邹逸举止无端,冒犯于武宁侯夫人,从纲纪论仍坐荐官司隶校尉。如今傅齐曾官至近京要郡之太守,所犯之事,无论以官秩表率抑或造乱深浅而论,俱应当追究当年举荐之人。”御史中丞再扣首道,“臣既奉陛下亲命,与尚书台,廷尉府,镇北将军共同审理此案,个中细枝末节莫敢不通。故而臣据实推断,傅齐如此做派,必然与其荐官有利益往来,且数不在小。” “如此种种,臣请陛下允准,着有司核查昔年举荐傅齐出任河东太守的荐官。”御史中丞朗声说道。 御史中丞的声音在寂静的宣室中传来清晰可辨的回响。 此话说得刁钻,明面上就事论事,持心极正,甚至还牵扯上先前处理尚书都事的先例,软刀子逼着太皇太后不能回避更不能拒绝审查前河东太守的荐官。可是朝中谁人不知傅齐当年的荐官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信大司农,再联系邹逸突兀的冒犯,不少人都猛然惊觉,太后为了河东一地,恐怕早早就展开了布局。 御史中丞此举正式将河东盐铁案的矛头从傅齐一人转移到其背后太皇太后庞杂的势力,堂下诸官暗中揣测着端坐丹陛之上的反应,不敢复言。 “陈大人忠心体国,所请之事也确实要紧,只是河东盐铁粮食干系重大,一郡粮食年收就在二百余万石,铁器近二十万件,盐卤更不必说,举国倚之。” 出乎意料,御史中丞话音落下之后,站出来解围的却是尚书令。 尚书令直言陈谏:“粮付黎民,铁付兵马,此皆国之命脉所系,不可不慎。傅齐贪弊,已然遗祸,更应早做决断,以安河东吏民。臣闻河东事暂由幽云边军军正与司隶校尉共理,此非长久之计,臣请陛下开言举荐,定下新任河东太守的人选,唯此一事,最为紧要,至于傅齐的决狱和后续连坐的官员,皆可缓而治之。” 几人身后,一位侍御史出列附议:“臣附议。臣以为尚书令所言切中要害,如今已至六月,正值河东收夏粮,若是长久拖延下去,河东久无人主政,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今日御史台却一改往日的口风一致,竟然破天荒地冒出了不同的意见。 “臣不敢苟同。”另一位侍御史在列中朗声道,众人闻声寻找,他才站了出来向御座行礼,“德行有失,坐罪荐官,这是祖宗定下的章程,不可妄行。再者,罪人傅齐贪弊钱帛甚多,对于账册核查所得缺漏更无坦陈,臣请陛下细想,若那些亏空下来 的盐铁钱粮既不在仓廪,也不在傅齐手上,那这些本该归入国帑的钱粮都去了哪里,总不至于凭空消失。臣以为,傅齐必然是将这些钱粮送给了庇护他的官员,否则他何德何能在河东逍遥两朝,直至如今才事发?” 这位义愤填膺的侍御史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臣有本弹劾大司农在内共七人荐察有私。” “回去!这哪是你该说的话!”御史中丞等他说完,即刻转头厉声呵斥。 “这位御史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为官者,所言当慎。”尚书令站出来,重新将议题转到简拔河东太守上,“说到底,国本大事,在社在稷,其他的事怎可与国本相比。臣还是想请太皇太后陛下早日下令,着臣等举贤能者布政一方,以孚民望。” 诸公恍然明了,这哪是御史台有异声,姜家所欲更不在于真要抓着傅齐撕下傅家的一块肉来,太后只不过是用傅齐影影绰绰的人情往来和钱帛输送,再加上大司农这个逃不脱的荐官,共同做了高举的屠刀,这屠刀不为见血,只是威慑傅家不要想在新任河东太守的人选上继续做文章。 珠帘之后,一直漠然垂眸的太皇太后终于哂笑了一声。 “尚书令。” “臣在。”尚书令连忙应声。 “你也是久居中枢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太皇太后声音一如既往地闲适,好似只是在听例行奏报。“河东太守受劾押解,你尚且亲自参与审理此案,竟也不知道及时归总举荐官员让哀家看看。怎么?还要哀家三催四请地请你理事不成?” “臣不敢。”尚书令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叩首请罪。“臣失职请陛下......” 太皇太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音:“我看今日诸卿倒是踊跃。天子年幼,哀家也老了,诸位不思尽心辅弼,反倒挑起哀家的不是来了?” 比太皇太后话音更早落地的是群臣的膝盖骨,宣室殿中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恕罪万死之声此起彼伏。 良久,太皇太后叹了一声:“罢了。” “河东的事情要查,新任官员的举荐也不能放——尚书令。” 一脑门子冷汗的尚书令赶紧应声:“臣在。” “这两件事,尚书台都责无旁贷,哀家看你言辞恳切,想来是能同时办好这两件差事的。” “臣定不负陛下托付。”尚书令叩首道。 “那好,哀家等着你的决狱文书和荐举名录。” 太皇太后缓了神色:“镇北将军,军中监察情况如何?” “禀陛下,河东盐铁案无涉军中。”傅翾拱手道。 “既然有了结论为什么不上呈文书?” “尚书令和御史中丞与臣商议,想与结狱文书一同上呈陛下。”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起来舒心多了:“那好,查案子手头上没个兵马可不成,你继续兼审。” “是。” 52. 回府 司马门外,傅翾走上车驾,训练有素的卫队即刻开拔。 文武官员若无要事向来不敢叨扰武宁侯,即便对宣室上发生的事情多有揣测,此时也无人明目张胆地在傅翾眼下清谈闲论,皆是快步走向自家车马,匆匆离去。 高第朱门多在延寿里,同路下朝的车驾不少,见到镇北将军仪仗,纷纷驻步礼送。 回府后,傅翾在幕府处理了半晌公务,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变得昏然。 他唤来随侍问道:“夫人几时回府?”晌午云映初与他用过午膳,便入宫去向太皇太后请安。 “有告君侯,”随侍恭谨回复,“宫里面传信,太皇太后留夫人在永治殿晚膳,回府恐怕要再晚些时候。” 傅翾点了点头,继续批阅手中的边军钱粮报送文书。 河东事出,往后分拨各地的军费势必要受影响,幽云边军虽然早有先见重视屯田,但盐铁一项上终究还是主要倚靠关中。桌案上灼灼燃烧的烛火照映着傅翾深邃的眉眼,也照亮了繁杂的军报文书。 河东盐铁案他们远没有太后准备充足,为了能够有惊无险地让河东继续攥在自己手中,太皇太后自然要想尽办法慢慢谋划。但是...... 边军等不及,效忠太皇太后的州郡兵马等不及,尚未从灾年战祸中缓过来的豫州吏民一样等不及。多年以来,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倾轧早已将税收绷成了一条毫无余裕的线,容不得稍有差池。 “来人。”傅翾将文书放到一旁,“备马。” - 永治殿中。 云映初刚刚与太皇太后一同用过晚膳,此时正在翻阅一卷古扎,太皇太后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阅奏章。 最近这些日子,为表亲厚,也为了给她挡一挡闲人,太皇太后三不五时就召她入宫叙话,其中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像现在一般,太皇太后处理政务,云映初坐在一旁翻看棋谱或是古札。 “云夫人。” 云映初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书册,不防突然听见太皇太后唤她,立时起身走了过去: “妾在,不知陛下唤妾何事?” 太皇太后放下笔,将手中的竹简举起来晃了晃,抬眼看向她:“河东盐铁案,你有什么想法?” 多日以来,这是太皇太后难得的几次问话,更是第一次问及朝廷政务。 “妾久居内宅,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云映初面色如常,她仔细揣摩太皇太后的反应竟不像是想听这些客套废话,于是话锋一转,“于大梁万世宏图之治上,妾曷敢有论?然则国计民生,匹夫匹妇切身牵系,若问织造稻禾,或许妾可言说一二。” “说吧。” “妾在朔平之时,见边郡军民勠力同心,御侮于外,耕织在内,甚为感怀,妾常愿效之。”云映初迅速组织语言,“可见这军政大事,说到底只在人丁劳作上。河东案的是是非非一时之间难以辨清,最要紧的还是早日稳定耕织冶晒。” 太皇太后脸上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只是言语仍然尖锐:“耕织为本自然不错,但也要能用在正途上,肯用在正途上。这就是如今要顾虑的事。” “陛下所言极是。”云映初明白太皇太后言下之意,若是河东易手,钱粮铁器少了一大块进项,其余不说,幽云边军的军费补给就是首当其冲,“如今君侯已命人监理河东,暂且还能稳定一段时日。为今之计还是要早些选出继任河东太守的人选。” 太皇太后打开桌案上的锦匣,从中取出一张绢帛递给云映初:“这是尚书台报上来的举荐名录。” 云映初双手接过绢帛。绢帛上,尚书台选部郎陈贤的姓名赫然在目。 “陈大人确实家室不俗,履历清白。”云映初看完后将绢帛叠好奉还。 太皇太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妾以为,与其见污而自辩,不如以其人之术还复其身。御史中丞弹劾前河东太守时曾言其树党地方,而陈贤出身颍川陈氏,举孝廉进中台,其中必然少不了家族助益。太后借着大司农先前举荐傅齐一事相要挟,陛下何不命人弹劾颍川陈氏干举卖官。”氏族垄断台阁虽然早已是不争之实,但这就像傅齐暗中亏空盐铁输送私帑一样,谁人手上都不干净,但谁也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事情若是见了天日,那涉事人的下场便与傅齐无二。 太皇太后沉默着仔细打量云映初,挥手向桌案对面一指:“坐。” “在长安可还住得惯?”太皇太后语气和缓多了,更像是与小辈儿闲话关怀。 “陛下慈荫照拂,妾无有不惯的。” 太皇太后对她笑了笑,在永治殿辉煌的灯火映照之下,竟也显得慈祥起来:“傅翾这孩子,先前镇日里戍卫边关,对婚姻大事从不上心,如今可好,我看他对你倒是有十分的真心,这实在难得。” 云映初小心地应下这句话,不知太皇太后想要说些什么:“蒙天家赐婚,乃妾之幸。” “武宁侯的封户逾万,就在河东与洛阳一带,你得空也该去看看。”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果然还是有事。 云映初垂首道:“多谢陛下提点,妾明白了。” 冯常侍从外间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行礼禀告:“镇北将军请见陛下。” 太皇太后看着云映初朗声笑道:“我说的可有错?这孩子当真是宝贝你,这才等了半日,就来宫里要人来了。” 云映初刚才听见傅翾在殿外时就愣住了,后又听闻太皇太后打趣,面上难得有些挂不住,双颊顿时绯红。 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话奉承:“可不是,奴婢看这京城中的人家,镇北将军府是最为和睦的了,话又说回来,这还是当初陛下赐婚的眼光好啊。” 太皇太后收了笑声,面上仍带笑纹:“行了,请武宁侯进来吧。侯夫人年纪轻,面皮可禁不住。” 冯常侍得令出门,不一会儿,傅翾便走入殿中。 一番见礼之后,傅翾走到云映初身旁,太皇太后笑着问道:“可是嫌我留你夫人留的久了?” 傅翾亦是含笑:“姑母多留晏晏说会儿话而已,应当应分。” “我 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带你夫人回府吧,也好早些休息。”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身后冯常侍立刻准备送傅翾与云映初出宫。 云映初行礼准备告辞,却不妨被傅翾揽住腰侧拦了一下,她有些不解地停住脚步。 傅翾拿出一封绢帛,冯常侍愣了一下,才上前取来递给太皇太后。 “出什么事了?”一遇政事,太皇太后瞬间又回复了之前肃穆难测的模样。 “不是旁的事。”傅翾沉声说道,“这是臣撰写幽云边军的钱粮铁器用度估算。河东出事,边军依靠军仓屯田和漕运驿传尚且可以勉强供给粮食麦豆,但盐铁上恐怕要难以为继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这事哀家也清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短了谁的也短不了边军,且容哀家想想。” - “家里距离宫城这么近,你何必再出来一趟。” 出了掖门,傅翾扶着云映初上了马车,此时夜色已浓,快要宵禁了。 “半日未见夫人,相思甚苦,这算不算理由。”傅翾为云映初理了理衣衫,虽然已然入夏,但前天下了场大雨,晚风多少带着凉意。 云映初不妨被傅翾这话噎住了,抬头瞪了他一眼。 车轮辘辘向前,行道两侧的青槐与浅草中传来夏虫鸣叫。 “遐之。”云映初想起刚才在殿中傅翾向太皇太后禀告的情形,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河东案对边军辎重真的影响这么大吗?” 虽然时间极短,云映初仍然察觉出傅翾有一瞬间的迟疑。 “无事,我进宫主要是为了接你,河东的事不过顺道一提,四境税收一年少于一年,只靠国帑养不起边军,提醒陛下早做打算而已。”傅翾温言解释。 不对。 傅翾经营边郡这么多年,断不至于少了个河东就掐住了边军军用。云映初直觉傅翾另有所图。 - “冯度。” “奴婢在。”冯常侍听见太皇太后召他,连忙走到桌案一旁,躬身等着吩咐。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傅翾呈上的文书,面容冷峻。 “如今哀家私帑里的钱帛粮食,还够支撑这天下几年的花销?” 冯常侍满面愁容,他一方面是为了太皇太后年年为了这些钱帛殚精竭虑心忧,另一方面,没了河东私帑确实少了不容忽视的一项进项。 “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近两年的也够了,往后总会有出路,还是珍重凤体为要。”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但凡再有个水旱蝗汤......” “这河东的事,也未必就能让那小人如愿。”冯常侍劝道,“再者边军还有镇北将军坐镇,千不信万不信,陛下难道还不信武宁侯能克平万难吗?” “兵马都是粮食铁器捏出来的,没有这些,傅翾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养不起十万余边军。”太皇太后用力摁了摁眉心,“更何况......” “陛下还有何事担忧?”冯常侍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而,太皇太后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53. 再续 “太皇太后想要我得空查看你封户的税收。” 回到绥宁堂,云映初换上家中穿的襦裙,转头看见傅翾正站在新挂上的舆图前面,神情肃穆如同应对一场艰难地鏖战。 察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傅翾没有回头,他下意识地将云映初揽到身边:“太皇太后或许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洛阳赋税上找些破绽。”他伸手在舆图上隔空圈出一块地方,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是傅翾的封户所在。 “我的封户一部分归属河东,另一部分在洛阳。” “太皇太后有令我自然应当去办。”云映初蹙眉道,“只是想来司隶校尉也不敢在上缴给你的税收上动手脚,不然岂不是白白授人以柄。更何况,我记得公侯应当是不能私自查看封户所在的税收卷宗的。” 云映初无意间抬头,却看见傅翾注目的方向并非近来朝堂上沸反盈天的焦点河东。 “幽云边军的军资如此急迫?”云映初有些意料之外的焦虑。 傅翾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温声安抚她:“不至于,我有别的考量而已。” “怎么想起在这里挂上舆图?”傅翾含笑看着云映初。 “近来事多,有舆图好看得清楚一些。”河东盐铁案的风雨早就飘摇进长安的千家万户,云映初闲时站在舆图面前,常觉江山何其广袤,眼下这一点动荡放在巍巍天下当中有如弹水入沧溟,倏然不见尔。 然而九州同戴昊天,纵有狂风骤雨,也不会独独眷顾关中,四境州郡无一不是暗流涌动。 “夫人勤事用心,足够折煞宣室一半衣冠。”傅翾喟叹道。 燕草从堂外走进来,向傅翾和云映初行了一礼说道:“君侯,夫人,幕府长史说伏将军到了,问君侯是否现在要召他问讯。” 傅翾令燕草转告长史安置伏寅休息,明日再行议事。 “伏寅怎么来了?”云映初知道年初的时候,傅翾专门安排伏寅代他监领边军,如今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要他星夜赶来。 “军资上的事,我让他过来亲自向太皇太后禀明。”傅翾说道。 云映初心中诸多疑虑在舌尖绕了一个来回,终究没有说出口。朔平围城的时候,她是亲眼见过粮食铁器存贮文书的,虽然称不上丰饶无忧,但也不会一年半载就坐吃山空,河东盐铁案的影响再大,有赖各中关窍众多,一路传到幽云边军上也不会反应得如此迅速,更何况幽云边军也不指着这一项吃喝。 那么......云映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傅翾要借着河东盐铁案得到一些东西。 可是,傅翾想得到什么呢? 侍女奉上洗漱的用具,云映初心不在焉地由着燕草和秦桑为她打理完,穿过侍女撩起的帷幔,随着傅翾走进内室。 边郡在傅翾手中已经算得上如臂使指无有不从,朝中太皇太后又是傅翾的姑母,他大可以向太皇太后直言。 如此看来,傅翾所图之事,必然不是小事。 外间的侍女影影绰绰的身影渐次退下,只剩秦桑守在外间值夜。 “外面的事情有我,你也不必太过悬心。”傅翾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到了长安你能自在一些,如今反倒累你烦忧。” “古往今来能够坐享荣华的人才有几个?再说,我也不舍得你一人在外栉风沐雨。” 傅翾倚在床上,伸手用指节摩挲云映初的脸颊,云映初靠着他的肩膀,会意地低下头来,傅翾的手从身后穿过她的长发,缓缓抚过她的后背,感受着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窗外,更鼓震颤了如流水的月色,将其纷纷扬扬地撒进宫阙与柴门,鉴照出无数难眠的生民。 - “陛下......” 永治殿中,冯常侍端着安神汤药,恭敬地站在太皇太后身后两步。 “已到子时了,还请陛下珍重凤体,早些歇息吧。” “交办给大司农他们的事办得如何了?”太皇太后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太傅举荐上党太守调任河东太守,上党太守由虎贲中郎将接任。” 太皇太后批阅过最后一份奏章,抬手示意宫人上前整理文书: “那个陈贤......” 冯常侍看太皇太后有些倦怠,识趣儿地接上话:“光禄勋弹劾的奏章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太学生们不会放任这等人出任要郡高官的。” 太皇太后颔首,她伸手扶着冯常侍站起身来准备去寝殿休息,路过一旁的桌案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目光看向云映初读了一半的古扎,听见太皇太后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果然不错。” 冯常侍连忙奉承道:“侯夫人慎察明辨,建言竟能与陛下所想不谋而合,还是陛下赐婚的眼光好。” 太皇太后摇头道:“不只是为了她的机敏,她能从民生耕织上考虑事情,算是难得的了。” “这对夫妻,或许能做大梁往后百年的柱石。”太皇太后叹了一声。 “陛下向来识士善用,大梁社稷定然能安定如初。” - “你说什么?太学生为什么会围了御史台?” 尚书令本来在府衙内安心整理奏本,近几日朝堂风向大好,虽然太皇太后那边推举出来上党太守,但因着先前御史弹劾傅家举荐有私,在加上上党太守出身行伍,而河东身处内郡,向来文政多于武政,朝中多数人出于种种原因仍然倾向支持出身尚书台的陈贤。 眼看着河东盐铁案就要有惊无险地尘埃落定,今日却不防被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御史中丞全然不顾仪态地用袖子一抹脑门儿:“太学祭酒说他们要请御史台弹劾尚书郎陈贤行迹虚妄,士节难信,对策不通,义理无辩,是依托门第,请托干谒,才得以平步青云,而且供职中台以来全无政绩......” 他迅速扫视四周,尚书令赶紧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 御史中丞 两步走上前来,附耳说道:“还暗指士族世世相及,闭塞贤路,还有陈贤其人骄矜傲物,不足以布德牧民。” “那你就由着他们胡说?”尚书令惊问道。他知道其中利害,一时间没来得及遮掩声色。 “这是我说了算的?”御史中丞愤然作色。 “御史台来了多少学生?”尚书令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赶紧说回正题。 “我没数,看阵仗反正不小。”御史中丞没好气儿地拂袖道。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他们肯放你?”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终于放低了声音:“我从后院翻墙出来的。你指望他们放我?” “现在怎么办?”御史中丞端起尚书令桌案上的杯盏,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谁入宫告诉太后?” “你觉得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太后还会不知道吗?”尚书令转过身来,全然不顾仪态地向着御史中丞指指点点,“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出个解决方案来,无论可不可行,进了宫总要有个说法,难不成太后陛下会缺你一个送信儿的?” 不等御史中丞做出反应,尚书令就看见门外有一人在瑟瑟缩缩地觑着堂中的动静,他本来心气儿就不顺,直接出言斥道:“中枢要地,有事则禀,如此行迹真是败朝官脸面。” 堂下的人连忙趋步近前,尚书令这才发现,此人是他用老了的亲信。 “颍川怀县的一位乡达入京了,护送者拿的是武宁侯的腰牌。”怀县是陈贤的籍贯所在,举孝廉时少不了这些乡达郡望为之作保。 看来太皇太后是要从根上断了这位尚书郎晋升的路。 御史中丞刚刚消停下来的心绪登时就被这句话再次点燃:“你看看,你看看。” 他盯着尚书令:“我估计傅家根本等不到大朝会再发作,你且看着吧,要是再拖延一段时间,马上就会有弹劾的奏本绕过御史台递到你的案头。” “先前举荐新任太守人选,为了能扳一扳声势,傅家都把老太傅抬出来了,这就是摆明了在河东案上跟咱们不会善罢甘休。”御史中丞气急败坏地说道。 尚书令一反常态地冷静了下来,他先挥手让亲信退下,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既然武宁侯出手,无论后续还有没有人进京,咱们恐怕是不能让这些小人永远闭嘴了。” 武宁侯亲自安排护送,除非举兵谋反,否则不可能在途中除掉这些人。 “现在你回去想办法安抚太学生,围了你的御史台也就罢了,不能让他们去扣司马门。不然物议如沸,届时无论是非黑白,陈贤都别想再出任河东。” 御史中丞本来还想辩驳两句,一看尚书令吓人的脸色,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我马上进宫向太后禀明此事,请太后再斟酌人选。等送走了太学生们,你据实也好,胡扯也罢,总之想办法写奏章把今天的事情跟傅家联系上。”尚书令盯着御史中丞说道。 “你要把局面弄得越乱越好。” 54. 阴谋 长信宫中香气熏然。尚书令来的时机不巧,刚好赶上太后正在礼拜神君,他站在正殿当中,反复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直到颂声终于停歇,仪仗开路的银铃打断了尚书令的煎熬,太后走到主位坐下。尚书令做好了承接太后怒火的准备,上前行礼陈述来意。 “起来说话。”太后面目如常,听完只随意地一抬手。 尚书令一愣,连起身的动作都迟疑了片刻。太后是个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今天是怎么了? “你先看看这个。”太后身边的常侍走下来,将一小张薄绢递给尚书令。 薄绢上寥寥几笔,却如同烫手山芋,尚书令只扫了一眼就肃穆了神色,抬头正要建言。 太后压下手掌:“去年豫州逢灾,本该河南郡郡仓出赈的粮食实缴与账面上有缺,翻出来此事的人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着手准备。”半个月,那就是大朝会上河东案刚出,太皇太后就有动作了。 “还有一事。”太后伸手接过常侍递上的简牍,“边关夏市已过,幽云边军借口连番战乱影响贸易,送过来的东西比名录上的少了一半不止,尤其是哀家要的那些。这也就罢了,洛阳一带的行商,今次若是没有如果没有幽云边军发放的过所,一律不准进入官市。” 姜家在洛阳根系庞杂,商贾贸易更是尽在掌握,异域的稀奇玩意儿向来在市面上价格不菲,若是关市就此断了,那层层孝敬给太后的财帛还会像先前一样多吗? “陛下。”尚书令沉默了一会儿,神情肃然地拱手道,“可愿听臣一言。” “说吧。” “太皇太后一开始便知河东难救,从来就没有想过保下傅齐。”尚书令直言坦陈,“无论是太学生弹劾陈贤还是河南郡赈粮的旧账,都是为了混淆视听才摆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上下官员忽视最初的河东太守继任人选的议题,忘记傅家在其中的种种阴诡之举,把陛下母家一同拉下水,从而在推举新任河东太守的时候,少些清流士人的反对。陛下也知道,最初诸位僚属笃定陈贤能够顺利出任的重要缘故之一,就是傅家在河东盐铁案舆论上的弱势。” 主位之上,太后面色沉郁,她并非不认可尚书令的说法,相反,昨日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立时就想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只是河东盐铁案大好的由头,他们不知为此废了多少心血将之做成铁案,如果不能借此将河东收拢过来,真是让她难以甘心。 “武宁侯出手后,一方面在河东控制局面,另一方面在朝中滋扰生事。”尚书令言辞锋利的奏对,将太后的注意拉了回来,“恕臣直言,天下事在兵在粮,武宁侯手握幽云边军,于道义一途,又有太皇太后鼎助。很多事情上,即便是陛下与天子,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殿中侍立在远处的宫人,心惊胆战地用余光看着太后襟前起伏不定,似是在极力压制心绪。 “你说的,倒也不错。”过了一会儿,太后缓缓开口。 尚书令见太后的反应比预期更平和,暗中松了一口气,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接下来针对新任河东太守人选的竞争,无论结果如何,臣请陛下依旧强力支持陈贤,只有在此寸步不让,才能有他处牟利的余地。但是,也望陛下做好准备,陈贤未必能够如愿出任河东。” “既然未必如愿,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太后眉头深蹙。 “自然是为了长远的利益,更重要的利益。”尚书令解释道,“河东太守的位置太过引人瞩目,此案牵连甚广,虚位岂止太守,单盐铁两条线上被牵连的官员就不计其数,这些肥缺要缺,若是由陛下的心腹顶上,所带来的益处未必不如一任太守。” “另外,河东那些先前分润过金帛的世家大员,现在哪一个不想将自己从中摘出去,如若能得陛下指点明路,必然争相解囊依附,届时只怕陛下再也看不上关市贸易这一点钱财。”尚书令语含深意,“陛下仁慈宽宥,对这些涉事未深,迷途知返的官员网开一面,既是高风亮节,得世人钦仰,又能落下实惠,岂非一举两得?” “当然,若能顺利将陈贤推上去自然是上佳之选。”尚书令话锋一转,“只是太守代天牧民,不止有权柄,也要有威信。镇不住府衙,政令难达乡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让天子安心呢?陛下试想,倘若遂了太皇太后的意,让上党太守平调河东。且不说边郡与内郡形势不同,他未必适应得了,只论在陛下的亲信面前能不能服众,就是一道难关,一旦时机成熟,明奏朝廷再换太守也未为不可。” 太后终于展颜:“卿所言甚是有理。” 尚书令看见太后站起身来,向他指点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太学生们无非也就是要个说法,哀家给他们个说法就是了。让御史中丞安抚好他们,御史台不够尊贵体面,那就让哀家以太后之尊亲自接见。” “臣遵旨。”尚书令深揖下去。 等到尚书令退下,太后身边的常侍走上前,为太后奉上杯盏:“陛下权且歇歇,奴婢看这日头还长着呢。” 太后接过杯盏抿了一口,喃喃道:“你也知道这日头难熬。” 常侍叹了口气:“奴婢是心疼陛下忧思劳神。” “武宁侯。”太后神思游离,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哀家手上怎么就没有这等利刃。” 她昨日得到的消息不止给尚书令看的那一点薄绢。豫州戡乱是武宁侯亲自带兵,对于赈济的各项簿册,无人比他更加清楚,河南郡虚报数目的事,密函中说武宁侯当时就保留下了证据,如今算是让他等到了用武之处。 河东盐铁案自始至终,武宁侯从未与她正面交锋,但是姜家每一次谋划落空,背后都有武宁侯的身影。 “山阳道和朔平怎么就没能治傅翾于死地!”太后恨极。 常侍连忙上前 劝道:“陛下息怒。” “陛下是天子之母,尊贵无匹,但这话也不好叫外人听了去。”常侍缓声提醒,“武宁侯为太皇太后肱骨,无外因着他手中的悍勇边军,吕氏春秋有言:‘假人之长补己之短。’陛下若能操练洛阳兵马,虽然现在还不是针对武宁侯的好时机,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之抗衡。” 太后飞速地盘算了一遍洛阳的钱粮与自己的私帑,摇了摇头:“哀家何尝不想,只是这军费所耗可不是小数,叫我从哪里找来。” “罢了” 良久,太后冷笑道:“军政上无处下手,难道哀家还不能把他的后宅内院搅个天翻地覆吗?” 她拂袖走出殿中,身后仪仗迤逦出无上的威仪: “让少府丞的夫人入宫来见我。” - “近日你伯母怎么没来找你?” 幕府的书房中,云映初正翻看着一卷古扎,她抬头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刚好洒在眼睫上,落下一片璀璨的金粉。 “许是有旁的事?”云映初漫不经心地答道,她将读完的古扎放进木匣中,拿出下一卷。“怎么想起伯母来了?” “无事。”傅翾从书案后绕了过来,走到云映初身旁坐下,贴近她耳畔,“难得白日没有你姑母叨扰,让我能与晏晏独处。” 云映初轻推了他一下:“我读书呢。” 这几日不知是什么缘故,朝堂风波渐渐消停,自从太后亲自出面暂时安抚下太学生兰台请议的情绪后,连河东案的进程也变得悄然,恍然间竟令朝中不少人觉得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 河东案僵持不下虽然不是件好事,但傅翾手上的政事也随之消减了些许,处理完边军的军务,终于有闲与云映初虚耗时光。 云映初推不开他,只好换了个话题:“太后不愿意结案,河东的事难道就这么拖着吗?” 傅翾揽着云映初,让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身上:“河东现在有边军的人在,由不得姜家胡作非为,太后愿意拖着就拖着吧。” 云映初放下简牍,有些疑惑地看着傅翾:“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夫人眼中,我是何许风格?”傅翾低头,用指尖轻捏了捏云映初的鼻尖。 “兵贵神速。凡可速战,无不速决,战场上谁见过你这样拖泥带水?案子里难道还有别的关窍?” 傅翾笑意温柔:“兵法亦云:‘谋定而后动。’晏晏果然颖悟绝伦。” 河东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一团乱麻,太皇太后和太和手上的牌都已经出尽了。云映初十分清楚傅家不可能全身而退,如果能让上党太守顺利调任河东,剩下的损失可以从长谋划,从当下的局面来看,这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经此一事,河东出缺的官职太多,现在两宫都在忙着找人填位置,往后还有的折腾,不急在这一时。”傅翾解释得轻巧。 55. 出游 云映初没有说话,她装作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了目光,初夏草木繁盛,幕府书房前多有乔木,此时正绿意葳蕤。 她觉察出傅翾有话未曾说透。河东案中,太后最开始想要借此一举推倒傅家在当地耕植的势力,几个回合下来,姜家退而求其次,接受傅家根系犹存只要自己人能够渗透进去,而太皇太后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要将河东地牢牢抓在手中,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早日结案,好稳定河东盐铁粮食的产出。两边各有各的考量,傅翾作为太皇太后明牌的军中镇石,他的想法难道真的与太皇太后完全一致? 自边郡赶来的伏寅,任由太后拖延的案子,傅翾在等什么? “前些日子我整饬了整饬小花园,今天天色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云映初笑着回过头来。她当然知道这些问题背后干系重大,傅翾既然没打算告诉她,她自然可以装作不知情。 “从朔平回来,你有好久不曾陪我了。”云映初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傅翾一愣,云映初甚少如此直白地向他表露心迹,他心中倏然一动。 “难得今日有闲,我带你去城郊转转可好?” - 轩车所经,鼓吹清道。 行人三五成群地聚拢在街道旁的门市和巷口,一时间只见人潮熙攘攒动。一个蜜饵坊的佣作正端着买来做料的石蜜往回走,却见通向自家铺子的道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来的太晚,身前已经站满了人,根本看不清楚街上发生了什么,只好向身旁的路人询问:“劳驾这位兄台,敢问前头是出了什么事端?” 被他问到的这位路人似乎也不甚清楚状况:“听闻是有朝中贵臣的卤簿要过去。” 佣作一听这话就满不在乎地准备从人潮中挤出去:“这有甚么好看的,长安城里一天不知要过多少朱门子弟,算甚么稀奇事!劳驾让个道,小人还得回去做活儿呢。” “诶,话可别说的这么满。”有人拦住了这位忙活了半天还没挤出去的佣作,“前面可是武宁侯的仪仗。” 佣作听了这话,瞬间停了下来,他眼睛睁得似坊市门头上用来招揽客人的悬铃。 “可不敢胡吣!武宁侯几时出行动过卤簿,向来不都是轻骑快马,而且这条道可是通向覆盎门,军营在西门和北门边儿上呢。” 远处鼓吹传呼声越来越近,佣作迅速踩上墙角上的瓦瓮,和众人一样伸长了脖颈向前张望。 “谁说这回武宁侯要去军中。”对方接过佣作的话头,“君侯这是带着夫人出城赏景。” “你从何处听得?”有人不屑一顾地反驳。“幕府的安排还能让你知晓了?” 那人哼了一声:“我看你倒是眼拙,竟然不认得幕府的车驾——” 一声喝令避让的唱导打断了他的话,开路的骑吏绛帻赤衣,手持赤色大麾,身后人马佩刀持戟,马蹄铿锵地砸在街巷上,人群瞬间静默了下来。 卤簿行到鼓吹,方才说了半截话的那人再次幽幽开口:“你看,后面四驾的主车是特赐给武宁侯的通帷车。车后跟着的可不是君侯的近侍,这可都是内宅的侍女。” 佣作赶紧顺着对方的指引向车后看去,果然有侍女手持香炉羽拂跟随。 “怪不得当初武宁侯请太皇太后陛下赐婚,果真是与夫人感情甚笃。”人群当中有人感叹道。“武宁侯夫人的位置,长安城里的高门朱户惦记了多少年,谁承想最后竟落到徐州云家,真是造化。” - 云映初与傅翾出覆盎门便换快马舍下车驾只带一队亲卫和随从去向少陵原。 “今日出来得晚,不然该去看看樊川。” 云映初策马回头,她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快活,上马后便一路驰骋,平阔的原野上风过如流,卷着她的长发如墨缎般在初夏暖风中猎猎。 “樊川南望可见终南,仙云终年缭绕,缥碧如泼。”傅翾轻震缰绳,天玄会意上前两步,与云映初所乘的流风并驾齐驱。 傅翾原本策马在云映初身后相护,见她一路怡然恣意,心中同样舒怀。 听他描述樊川景色,云映初最开始还有些遗憾此行不至,转瞬便释颜:“那只好劳烦君侯往后多陪我出城郊游几次,好叫我见识见识天阙郊野的风光。” “那是自然。此前所见种种,只待来日与夫人再度登临。”傅翾为她拨拢有些散乱的发丝,含笑应了下来。 少陵原本就是长安达官显贵踏青出游常去的地方,沿途赏景宴饮的亭阁间或便至,云映初挑了一个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少陵苍苍松柏的所在,系马让随从准备饮食。 傅翾与她在近旁的松林中漫步,林中雉鸟起落,走在漫野青绿间仿佛庙堂的艰难也随夏风远去了。 “君侯。”亲卫伍长上前拱手,“行猎的弓箭已经准备好了,君侯是否要过去看看?” 傅翾与云映初说了一声,留下几个亲卫侍从相随,转身和亲卫伍长向设宴的亭阁走去。 伍长确认近处无人后,压低声音迅速向傅翾禀报:“伏将军已整理好文书账簿,问君侯何时奏明太皇太后陛下。” “再等等。”傅翾随口说道。 太后正头疼陈贤的事情该怎么收场,现在巴不得他们忘了河东盐铁案,留给傅翾的时间十分充裕。 “是。”亲卫伍长下意识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向傅翾问道,“君侯,属下担心太皇太后恐怕会猜到您的用意。” 傅翾随意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猜到又有何妨。” 此处地势高隆,透过林木可以轻松放眼少陵原的漫漫平野。 “除了我,姑母手上没有可以用的人了。” - “夫人。” 燕草小跑两步跟上云映初。 云映初低下头,听燕草在她耳边说道:“吴夫人托人传信说,太后最近可能要通过少府丞夫人对您不利,请夫人小心应对。” 云映初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与燕草秦桑一同在林中继续漫步。 “夫人觉得这话可信吗?”秦桑皱着眉头问道,她总觉得吴娉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软弱无 害。 “何必纠结可不可信。”云映初说道,“还是要看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燕草踢开前面的石子,小声嘀咕:“我看这长安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映初笑了,她挽过燕草的手臂,轻声说:“朱门望族,凡投身宦海,这些事情都是逃不掉的,咱们觉得彭邑的日子好过,无非是有父亲母亲为我们兄弟姊妹遮风挡雨,如今只是没了这层庇护,其实外间的风风雨雨何时停过。” - 用过午膳之后,云映初和傅翾继续在少陵原流连了半晌才策马北归,临近长安的时候,云映初抬眼正见彤云漫天,夕阳如烧铁般烙在天空当中。 傅翾还剩下些例行的军务,回到幕府,云映初陪着他去往书房,穿过前院正堂旁的长廊时,迎面正巧碰上两人。 后面那人云映初认识,那是傅翾的副将伏寅,朔平围困之时她与伏寅打过不少交道。走在前面的人却十分面生,但一看便知是军中人士,面貌粗犷,周身气度比伏寅更像个武夫。 两人看见傅翾与云映初俱是一愣,随后连忙行礼问安。 傅翾免了他们的礼,为云映初介绍道:“伏寅你之前见过,我就不多说了,这位是张历,我府中的长史。” 云映初含笑与他二人一一招呼。她心中有些惊讶,幕府长史较之武将更似文臣,平日处理的事务也都是些政务文书、往来账簿,眼前这位张长史,乍一看却比门神文质不了几分。 “在下早有耳闻侯夫人行事果决有断,去年朔平围城时多亏了夫人足智多谋啊。”张历朗声说道,嗓门果然不负他的面貌,十分雄浑粗犷。 “形势至此,任谁来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云映初温言说道。 “侯夫人太谦虚了。”张历哈哈一笑,“将军吩咐我准备好历年封户的税收账簿好让夫人阅览,我一早就准备好了,正好今日给夫人送过去。” “有劳长史。”云映初颔首微笑,“天色不早,不知二位可用过晚膳?连日公事辛劳,我让内院厨房为二位加个菜。” “托将军和夫人的福,今日我们可是有口福了。”张历爽朗地一拱手。 “那末将先告退了。”伏寅向傅翾与云映初行礼告辞。 书房内外点上灯火,照得庭院亮如白昼。今日剩下需要的批复的文书不多,云映初看傅翾放下笔,走上前与他闲话:“张长史先前是军中的人?” “对。”傅翾拉着云映初坐下来。 “怪不得,我看边郡的主簿也没有这样豪放的模样。” 傅翾笑道:“先帝在时,我第一次带兵出关,张历就是我的参军,后来我奉命节制幽云边军,提拔他在帐下做参将。今上即位,太皇太后敕封我为镇北将军,不巧他在随我扫平穆尔察的时候受了重伤,伤养好后我就把他调到幕府中理事。” “原来如此,果然气度与等闲不同。”云映初将桌案上的竹简绢帛归拢到一边,看分量要比前些日子轻了不少。“最近事少?” 傅翾轻声说道:“刚好可以多陪一陪你。” 56. 宴饮 云映初坐在观澜轩上首,耳畔曲水潺潺,交叠着众人觥筹交错间的喧嚣。 少府丞夫人似乎只是因为先前杂事缠身才饶了云映初几日的清净,如今手上事情消停了,便立时故态复萌。 “阿晏。”姜氏叫得亲昵,“来尝尝这碟蜜饵,这是伯母亲手制的,可比钱家铺子做得要可口些吗?” 云映初尝了一小口,姜氏做的蜜饵中饴糖和石蜜加的太多,甜得腻人,不合她口味:“有劳伯母,蜜饵甜腻,该有清醴来配才好。” 姜氏赶忙着人端上清醴,亲自为云映初斟了一盏。 “伯母客气了,这些事该由我来做。”云映初端起杯盏,劝姜氏同饮。 姜氏自然高兴在众人面前显示云映初与自己的亲近,连声应下后将杯中醴酒一饮而尽。 坐在观澜轩中与云映初同席的诸位夫人,身份皆是不俗,除姜氏外,能坐在云映初近前的几位,家中至少也在九卿之列。 借武宁侯夫人的余荫,姜氏近来在高门贵眷当中如鱼得水,谁人来也要敬她三分。 “先前聆听太后训导,陛下有言:‘懋功懋德如是,闺闱之中唯云氏尔。’令我等见贤思齐,今日有幸得见夫人,果然嘉言懿行,妾身当效贤范。”坐下有一位夫人见缝插针地奉承云映初与姜氏。 “可不是。我这侄女儿向来最是孝悌有节,蕙质贤良。”姜氏颇为自得地替云映初接下这句浮词泛誉。 “是啊,我看朝堂上那些虚称人表的清流,也未必及得上。但凡那些太学生们有半分侯夫人的风范,也不至于让太后陛下如此为难。” 听闻这话,云映初终于看了一眼刚才恭维她的官眷。 宗正官的夫人见云映初向她望过来,还以为自己奉承到了实处,连忙继续说道:“侯夫人可知,前些日子太学生们围了御史台,说是要请御史中丞替他们上表弹劾一位尚书郎中,说他行迹虚妄不堪大任,非要向两宫进谏说什么授官不可轻率——这些说滥了的道理难道还要他们去两位陛下面前掉书袋?我看这些太学生真是数典忘祖,自诩贯通经典,竟让太后以君母之分,亲临兰台分辩,这是哪的道理。” 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此事我略有耳闻。” 姜氏谨慎观察了一下云映初的神色,姜家与傅家近来在朝堂上斗得正酣,私下里不好谈论这些,她小心地将话题带开:“朝堂上的事由着朝堂上的人去操心吧。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有这份闲心。我可听闻你家三子最近高升了,是也不是?” 宗正夫人顿时笑开:“你怎么好在侯夫人面前提起我家这些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她向云映初欠身道,“我少子去岁在豫州粮道奉事,两宫嘉奖他在北狄犯边时馈饷如期,才有幸得了一点擢拔,说起来,这还是借了武宁侯克平北狄的福荫。” 云映初微微一笑:“粮草运渡向来是兵家大事,令郎得两宫青眼是情理之中。” “侯夫人谬赞了。”宗正夫人听见云映初夸赞,按捺着欣喜道谢,“我听闻前些日子君侯得空带夫人出城郊游,当真是羡煞旁人。” 坐在云映初右侧下首的一位夫人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进来:“原先只听人说武宁侯守土封疆,无意内宅,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尚未遇见云夫人罢了。” 面对众人的恭维,云映初只是含笑摇了摇头,随意问起姜氏:“前些日子倒是少见伯母,我让侍女来伯母府上送些吃食,回来总说伯母进宫去了。” 云映初愿意主动显露亲近,姜氏本来求之不得,但进宫与太后密谈的内容却不能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不能让云映初知晓。 “太后召我闲话而已,这么不巧让阿晏空等。”姜氏笑道,“下次入宫前合该先知会你一声。” 宴席过半,席上官眷也都得偿所愿在云映初面前转过一圈,除了身份格外贵重的几位还在陪坐,剩下众人都识趣儿退下,三五成群在姜氏精心置办的花园中赏游闲话。 云映初一边应付着近前的几位,分神听见不远处有几位夫人正聊起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朝局。 “......如今可算好些了,五月间外子竟一刻不得闲,恨不得住在衙门,好些事我听来都觉得心惊,生怕一不小心被殃及......” 说话人身旁的女子附和道:“我家也是如此,只不过不比你家身在中台,首当其冲。” 对面长叹了一声:“好在终于消停了些,但愿河东的案子早日揭过......” “侯夫人......” 云映初身前的一位严妆女子恭敬地唤她:“太皇太后陛下亲命武宁侯监理此案,如今案子僵持到今日,我等虽在内闱却也免不了忧心。夫人深受君侯眷顾,不知河东盐铁缺省的官位,陛下可有什么打算吗?” 姜氏心中嗤笑一声,忧心二字说的倒好听,眼前这位夫人母家家室不俗,其夫供职少府,官秩虽不高,但却是个肥差,盐铁上的油水多少能刮下一笔。河东乱成这样,自然也影响她家中进项。 “朝政上的事情自有两宫决断,你不必太过担忧。”云映初绕开了她的言下之意。 对方锲而不舍地再次追问:“也怪妾身见识短浅,不如侯夫人这般沉稳。只是妾听闻这几日朝中似乎不怎么谈论此案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两宫自有定夺。” 那人听见云映初简短的回复,知道自己说得过了,缄口退到一边。 旁人看见云映初的态度,立时跟上,绵里藏针地打趣对方:“李夫人倒真是细大不捐,西市里好几家铺子,城外多少良田,竟还不够开销,非要连河东这一点动荡也要算计上。” 姜氏赶忙出来打圆场:“坐了这么久,阿晏可要在园中走走?” 云映初听这些闲话也听得烦了,便顺着姜氏的建议 与她走出观澜轩。姜氏带云映初到亭中小坐,与身后的官眷们隔开一段距离,借着流水潺潺不绝的响动,小声说给云映初:“伯母知道你好清净,下回设宴伯母少请些不相干的人,自家人之间也好说话。” 云映初随意点了点头。 “刚才席上人多,故而没同你说这些。伯母先前去宫中,是听太后陛下谈论河东盐铁官员任命的事。”姜氏声音压得极低。 “中台已经将名录上呈两宫了吗?”云映初说。姜氏这句话看似隐秘要紧,其实没什么意义,朝堂上但凡跟进河东案的人都知道眼下两宫角逐的焦点何在。 “尚未。”姜氏愣了一下,云映初的反应太过平淡,在她意料之外。 “那就是太后心中有人选了。” 姜氏连忙找补:“河东大小继任官员最终都要过太皇太后陛下的眼,太后此前也不过是闲谈而已。” “原来是这样。”云映初没指望真从姜氏这里听到些什么,随口敷衍道。 两人沉默着看了半晌亭下的游鱼。姜氏换上一副心疼的模样,轻叹了口气:“是伯母的不是,你自小就是个内秀的孩子,伯母不该总拿这些宴饮叨扰你。只不过......” 云映初摇了摇头:“哪有伯母向我致歉的道理,折煞映初了。” “太皇太后陛下曾告诫我,既入长安,便随长安的道理,人聚而成势,势则生权,要我和光同尘。京中各家儿女婚配,沟通消息,本来就多倚赖亲眷宴饮,何必故作清高。” 姜氏听云映初说的这番话,心中暗忖这是云映初在与她交心,还是暗示自己她已经随武宁侯倒向太皇太后一党? “能得太皇太后亲自指点是天大的幸事。”姜氏温言说道,“伯母在长安这么些年,不敢说多有本事,倒也能扶你走一段。长安浪急水深,你在武宁侯身边更是引人瞩目,有拿不准的事,伯母可以与你斟酌一二。” 姜氏温柔地抚了抚云映初的手臂:“好在君侯甚是怜惜你。” - “夫人,您何必要托云夫人近身侍女告知此事?要是姜家有人知晓,岂不是要怪罪您。” 远处的石景当中,吴娉隔水遥望着对岸亭中的云映初,她身边的侍女仍旧絮絮不停地说道:“既然告知为什么不和盘托出,偏偏还要藏一半呢?万一云夫人听不出来可怎么办。” 吴娉漠然转头:“太后愿意给邹家做个顺水人情,将邹逸提拔进京,无非是想要在他和云映初的这层旧情上作文章罢了。姜家自己的子侄还提拔不过来,难道太后会甘心隔着邹家控制兖州,迟早有一日要对他们下手的。” 侍女不由得一惊:“那夫人您.......” “我在这些人眼里当然无足轻重。”吴娉扶着侍女缓缓走出假山,“云映初最好是能听懂我传给她的消息。邹逸一日未派上用场,我就还能多一日的清净。” 57. 官冶 “未时宫中来使,太皇太后请君侯入宫议事。为防夫人忧心,君侯命小人待夫人回府之后悉以相告。” 云映初下了车驾,幕府的家监便迎了上来,恭敬地将傅翾的嘱咐转达给云映初。 “君侯可说了入宫是为何事?”河东盐铁案烽烟暂熄,近来边郡又十分太平,按理说应当不该有什么要紧的事,云映初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君侯未曾告知小人这些,不过君侯带着伏将军一同入宫,想来是要商讨边防军务。”家监回话。 “我知道了,退下吧。” 一路绕回绥宁堂,云映初让燕草将自己看了一半的田庄铺面簿册拿来。 云映初的嫁妆虽多,但田产多在徐州,婚后仍由她父母代为照看。武宁侯作为朝中首屈一指的重臣,长安近郊田宅广博,免不了要云映初多费心看顾。 “......眼看就要进七月,灞上和渭水的田庄就快要夏收。”燕草将一筐竹简搬到云映初桌案旁边,“新丰那边庄子上的家监说估计今夏雨水多,想要调些佃户早些收粮,再修补修补陂塘以防河汛。” “让他去办吧。”云映初调出簿册和上月家监上报的文书,“庄子上是不是到二蚕的时候了?” “是。昨日家监已经报上来了收丝的粗数。” 近来朝事安稳,云映初计划趁此时机正好去巡查一番长安周边的产业,否则河东案还撂在那里,日后朝中难免波澜再起不便抽身。先前武宁侯名下的田产都是交由青州的太夫人打理,婚后偌大的镇北将军幕府虽然终于迎来了另一位主人,但去岁云映初随傅翾在边郡流连半载,今年四月方才入京,许多事情其实才刚刚接手不久。 “渭水边上的庄子,过两天我要去看看。”云映初吩咐道,“剩下的田庄秋收时再一并察看。” 燕草应下后便去安排事宜。 秦桑为云映初支起窗棂,好方便她翻阅文书,院中夏虫的鼓噪与明亮的日光一同飘进堂中。 - 长乐宫正殿此时一片肃静。 伏寅刚刚向太皇太后汇报过边军开支详计,站在他前方三步的傅翾未曾发话,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一样沉默不语。 “伏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良久,御座上幽幽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伏寅闻声再拜告辞,就当他迈出正殿的刹那,突然听见这位执掌两朝帝玺的陛下长叹了一声:“近年来昊天不佑,水旱蝗汤,战乱兵祸没个消停,各州郡能收上来的粮食有多少,哀家没说过,你自己也猜得到。” 太皇太后的声音有别于大朝会上的威严莫测,此时更像一位真正的老人。 傅翾拱手道:“陛下心怀天下,但有所命,臣工无不勉力,还请陛下舒怀。只是臣今日所言,并非为粮。” 太皇太后看向傅翾,仪容渐渐平复成往常肃穆威严的模样。 “说吧。” “臣少小有幸得陛下亲教,兵事即粮事,始终无忘。自陛下命臣节制幽云边军,夙夜以来,屯田建仓,而今幸有所成。然粮草之外,铜铁尤重,只三军匠作所出,万难平准。” 傅翾面目凛然,抬头与御座上的太皇太后对视:“如今河东诸事,赖朋党牵涉遂成纷纭,决非旦夕可解,纵使事定,亦难御之如初。” 河东案闹到这个份儿上,太后势必会将自己的人脉塞进河东衙门和盐铁监官之中,要想还像先前那样让河东上下一息与共是不太可能了。 “是这个道理。”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恶,她不动声色地垂眸观察眼前这位自己躬亲教养过的孩子,如今朝廷擎天的柱石,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太皇太后隐约预感到,一些事情在不久的将来恐怕会远超她的掌握。 “你总理边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冀州冶所兴盛,且近边郡,可免漕驿周折,若能由幽云边军代为节制,或可除陛下燃眉之急。” 太皇太后并未立刻发声,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冀州的官冶,可不少啊。” “近处也只有冀州可以供得起幽云边军了。” 片刻之后,太皇太后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都护府和西北边军的事项什么时候能够理清?你早些从麾下提上来个人替哀家看顾,天下的兵马终究还是要在自己人手上才放心。” “臣明白,为防动荡,最晚当不迟于后年。” “罢了。”太皇太后一拂衣袖,“冀州冶所和铸官可以归统幽云边军管辖,但税收如常上缴,铁官仍由朝廷委派,你下去梳理出一套章程递上来。只是镇北将军,你要知道,这是朝廷为了边郡安宁的权宜之策,不做例。” ...... 空旷的大殿重归寂静,太皇太后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侍立在一旁的冯常侍小心上前,正要试探着请她的旨意,问可是要回永治殿,却在察觉太皇太后脸色的一瞬间噤了声。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视线望向殿外,一直落到正降阶离去的,傅翾玄服紫绶的背影。 冯常侍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开口劝道:“幽云边军的军报上,自前年就显露出盐铁的缺漏,今春河东又出了事,镇北将军忧心边军军械也是情理之中,这为将者行一算百,也不好叫他事到临头才去筹措铁器,单就年节儿上朔平出的事,便是十分的凶险了。” 太皇太后终于起身,她扶着冯常侍转向后殿,殿中辉煌的灯火照出她与傅翾相行渐远的背影。 “哀家明白他的意思。”太皇太后身后的仪仗随着她的脚步徐徐而动,“伏寅所报的文书确有其事,从河东事出不久,他就向我明里暗里透了不少风声了。” 太皇太后想起刚才伏寅呈上的账册,边军日常损耗再加上去岁年中年尾两场仗,铁器的窟窿根本不用傅翾费心作伪,只不过按傅翾缜密的规划,她知道傅翾必有后手,只不过是为了冀州冶所的这个目的,不曾 告知她而已。 “陛下若真在意冀州冶所,不给镇北将军也就是了。” 太皇太后抬起手:“没那么简单。” “傅翾找的时机好啊。姜家在河东案上被咱们用边军将了一军,上月司隶校尉便称为防边警,扩充州郡兵马,西连兖州邹家。”这个借口在先帝驾崩的时候,她为了稳固京畿局势便用过。让傅翾接手冀州冶铁,让幽云边军向内耕耘冀州,正好能威慑姜家势力继续蔓延,这已经是综合手上的棋子,所能做出的最好反击。 但是,这样一来,必然会使幽云边军的势力继续壮大。有道是怀璧其罪,身负利刃者行于市,十步而无人。无论傅翾有没有这个心,日渐自足的边军铁刃,本来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究竟怎么抉择不取决于哀家的想法。傅翾熟读兵书,当然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无论怎么打算,如今哀家也只能将冀州给他。”西斜的日光照在巍巍宫阙上如同血横疆场,太皇太后在一地残阳当中慢慢走回永治殿。 “奴婢觉得镇北将军未必至此。”冯常侍宽慰道。“幽云边军几乎是镇北将军一手筹措起来的,数年来拱卫北境尽职尽责,君侯担心供给也在情理之中。” “至不至此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大梁的社稷仍在,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计较。”太皇太后嗤笑了一声。“论起来,如今天下存此心的人,难道还少吗?” “陛下......”冯常侍惶惶道。 走进永治殿中,宫女内监率先在处理政务的桌案附近点上灯烛。太皇太后径直走向其中,准备批阅未完的奏本。 “陛下,奴婢还有一事不明。”冯常侍上前为太皇太后研墨。 “说。” “若陛下不太放心镇北将军,又为何还命他荐举人选接手西北边军?” 太皇太后接过笔开始批复文书:“军中拢共就这么些人,能节制西北边军的人选怎么也不可能绕开傅翾的关系。再者说,傅翾是个聪明人,只要天下的形势没到逼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 “你今日就带懿旨返回边郡,这是接手冀州冶所的一应人员名录。” 镇北将军幕府的书房内,傅翾将木匣中装着的懿旨与一卷竹简交给伏寅。 “入秋之前将事情厘清。”傅翾吩咐道。 “是。”伏寅郑重地接过这两样东西,向傅翾行了个军礼后迅速退下。他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冀州冶所对于边军的重要性,粮、铁和战马可以说是边军的三条命脉。有了冀州作为边军下辖的铁器来源,如解幽云边军系颈之绳,往后再有边情,后续补给便不再像原先那般被动。 伏寅走后,傅翾叫来随侍问起云映初。 “后院的人说,夫人下午一直在看田宅簿子。”随侍答道。 “叫厨房做些她爱吃的宵夜送过去。” 傅翾出了书房,向遂宁堂的方向走去。 58. 田庄 后日清晨,在延寿里巷口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轿停在高墙和绿荫的掩映中,一位寻常打扮的侍从匆匆走过去,他手上端着盒糕饼,像是为主人家采买的小厮。此处朱邸云集,巡视里弄的卫队对此见怪不怪,侍从飞快地掠过卫队拐进街角,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俯身在轿帘上低声说道:“夫人,镇北将军幕府的车驾动了,向东准备出城,只带了一队侍卫,小人看他们衣着应该是武宁侯的亲卫。” “武宁侯不在?”轿中,姜氏有些坐不住,她略微掀起轿帘,迫切地追问道。 “不在。武宁侯一早便召朝中操持军政的几位大人到幕府议事,一时半刻抽不出身。”侍从很是笃定,“小人亲眼看见车驾旁只有侯夫人的两位贴身侍女相随,仪仗也只有列侯夫人的规格” “那就好。”姜氏松了口气,她放下轿帘,侍从立时会意地指挥轿夫抬轿走进一条小巷。小巷里赫然列着少府丞府上出行的一应车马侍从。 姜氏扶着侍女下了小轿,走回自己平日出行常用的车驾,坐稳之后,侍女代她吩咐启行。 姜氏坐在车内,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她再次唤来方才的侍从询问道:“你可打听清了,镇北将军幕府的车驾是要去巡庄子的?” “小人怕坏了夫人的大事,今日没敢上前与幕府的人攀谈,不过小人倒是看得分明,侯夫人的车驾后面,跟着一箱笼竹简文书。” 姜氏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吩咐侍从看顾好队尾的那个车轿,有事及时来报。 “夫人何必惊慌,此事是太后陛下一手安排的,更何况此事最终是由汝南王妃点破,与夫人并不相干。”姜氏的近身侍女见她神色不安,便劝解道。 “汝南王妃那边可有动静了吗?”姜氏还是有些不自在,若是这事成了,那动的可是武宁侯的脸面。 思及此,姜氏刚刚平复了些的心绪再次混乱起来。 武宁侯是何许人也。 来日事发,要是他横加迁怒,只怕太后也要退避三舍,小小一少府丞府可招架不住镇北将军的怒火。 “......我这侄女儿的好处还没让我沾上多少,到时候却要吃她的瓜络儿。”姜氏扼腕道,若不是自己出身姜家又嫁与云氏,这场生杀官司她是半分也不想掺和。富贵尚在闲谈,武宁侯的刀枪可不会同她们讲道理。 身旁的侍女也隐隐有些担忧:“奴婢想,夫人当初何必答应太后,就算云夫人不谨孝义,只做些表面功夫,内里对您和府君不那么亲近,但也毕竟同宗同姓,碍着云氏一门的亲缘,若有要紧的时候,咱们也能借着这层关系跟武宁侯说得上话。如今这么一来,可是要把武宁侯和太皇太后那边得罪干净了。” “道理我何尝不懂。”姜氏烦郁地摇了摇头,“我若不答应,太后自然会去找别人办,事办成了我这小侄女儿一样要遭殃,一旦她被傅翾厌弃,云家在傅翾那里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到头来在姜家这边因拒了太后被排挤,在傅家那边又因是云氏的亲眷被记恨,还不如应承下来,好歹能占住一边。” 侍女听了姜氏的话,眉头颦蹙成两枚圆珠:“奴婢还有一事不明。太后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何?奴婢先前也听闻武宁侯行事,这可不是位能轻易牵制动摇的主儿。幕府后宅再乱,恐怕也不会影响半分武宁侯的政事决策,对于朝堂之事不还是帮不上半分吗?” “你不知道太后的心性。”姜氏幽幽长叹。她是太后的姑母,小时候没少看顾她,揣度起自己这位尊贵的外甥女儿所思所想,她还是有八九分的把握。 “她可以曲意逢迎以图将来,但是是要对着身份地位高于她的人,所以今上刚即位时她能稳得住太皇太后。”姜氏面色很是难看,“要她忍让武宁侯的锋芒,不如祈望日月倒转。” “行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信帛都预备好了?”姜氏转头问道。 “都在后面那人手上拿着,夫人放心。”侍女回答。 姜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轿厢中的气氛有些憋闷,她伸手拨开纱帘,让晨风伴着夏日明烈的日光徐徐吹卷进来。 - “今日的天色倒是怡人。”云映初说道。燕草刚为她拨开帷幔,迎面可见新丰辽阔的沃野良田。 “新丰好水土,粮食稻谷也要比别的地方多出不少。”秦桑转过身来,笑着向云映初答道,“车右说再过一刻就到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车外就传来了侍从通报已到田庄的声音。 恭候已久的田庄监头和家丞带着各房管事齐齐行礼问安。见云映初下了车驾,监头立时上前两步,恭敬地问她是要先察看田亩还是丝坊桑室。 先慰问了一番家丞,云映初才开口问道: “一蚕产的丝有多少?” 田庄监头一路领着云映初一行去往桑室,途中俯身小心回答着云映初的问题:“回夫人的话,庄上春蚕凡四十箔,缫丝九十斤,织绢已逾半月,预计岁末可产出绢布二百七十余匹。” 云映初颔首:“你上月到府中报月计的时候说今夏雨水多,要早做准备。” 监头赶忙回答道:“不敢欺瞒夫人,庄上俯察物候,确实有此担忧。” “并非是责怪你。”云映初说道,“庄上可有什么应对的举措?” “有劳夫人垂问,昨日得了夫人的许可,小人已经着人修缮陂塘挖凿田渠,只要今夏渭水不决,便没有太大影响。” 云映初走进桑室,见角落处罗列着不少炭盆,墙面高处看痕迹新开不少通风口,蚕师正在其中有条不紊地工作。 “你做的不错。” 监头得了云映初的首肯,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夫人谬赞,小人愧不敢当,为侯府侍弄田庄本是小人本职。” 丝坊和织室距离桑室不远,云映初刚出桑室便听见了机杼连绵不断的声音。 “田庄所产丝绢向来都是上品。”监头拿过来一个木盘,上面盛着新织出的丝绢,奉给云 映初看。 “为防雨水霉沤,小人在丝坊和织室一样设了炭盆,挖了风口,不会影响今年的产出。” ...... 检点完桑织耕植,云映初回到田庄正堂与主簿计吏对了半日的账,敲打安抚一番之后便准备回府。 事情处理的顺利,云映初再次坐上车驾的时候,天色还十分亮堂。 秦桑吩咐完车队开拔,看见这么好的日光也不由得转头问云映初:“晴光如许,时间尚且充裕,夫人可要在外游览一番再回府?” “我听二门上的人说从渭水回京的路上有一座供奉西王母神祠极为灵验,凡进香祈福者皆能如愿得子,夫人不如也去拜谒拜谒。”燕草俏皮地向云映初眨了眨眼。 “这说的是什么话。”云映初有些赧然。 “燕草说的也有道理。”秦桑也含笑附和道。 云映初正犹豫不决时,忽听车右禀告道:“小人冒昧,少府丞夫人的随侍来谒,说正巧相遇,想请见夫人。” 伯母怎么在?云映初蹙起眉头,她向车窗外看去,果然距离侯府车队后方不远处还缀着一小队车马,上面的旗号写的就是少府丞。 “停车。”云映初叹了口气,大伯母是她的长辈,遇上了总不好不见礼。 少府丞夫人的车马姗姗来迟,但姜氏面上却一派喜出望外,相隔尚远就拉开车帷向云映初挥手。 “伯母安好。不想竟在此处碰见。”见姜氏下了马车,云映初迎上去问安。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虚礼。”姜氏挽上云映初的手臂,亲切地说道,“前几日渭水边上的庄子来人说庄上有人闹事,我今日得空便去看看,谁承想竟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缘分。” 云映初微笑道:“倒是巧了,我是刚从新丰的庄子回来。” “武宁侯府家大业大,也真是难为你亲力亲为劳心操持。”姜氏拍了拍云映初的手背。“今日时辰尚早,前头不远有一座神祠,香火极盛,长安与附近乡野的官眷平民都常往进香。” 姜氏贴近云映初的耳畔小声说道:“大鸿胪的夫人便是在此进香之后有了子嗣,灵验的很呢。你与武宁侯成婚已近一年,如今也该去拜一拜了。” 云映初刚要回绝,却被姜氏和风细雨地打断:“你若是赧言此事,神祠院中的合欢花如今正是盛开的时候,就当陪伯母赏景也好。” 云映初只当姜氏又想与自己闲话一番,今日确无他事,便应了下来,请姜氏上车同乘。 车队再次辘辘开拔。姜氏原本的车马紧跟在幕府车队之后,沿着官道罗列得仿佛一条漫长而臃肿的绳结。 绳结的末尾,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轿里,有人小心地将严密遮盖着的轿帘拉开了一条缝,明丽的日光倾泻其中,照亮了尚书都事邹逸的一张脸。 邹逸透过这条狭窄的缝隙,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幕府的主车。 主车内,云映初正在分心应付着姜氏,对此恍然不觉。 59. 神祠 姜氏兴致颇高,一路上拉着云映初的手说个不停,从往年田庄丝绢产量直到今夏欲来的风雨,内容倒也确实有助于云映初打理这些产业。 “......新丰的庄子丰年要比徐州那边多三成的产出。”姜氏谆谆嘱咐,“你初来乍到,可别被这些监头糊弄住。” “你大伯父在这边的田庄拢共三顷,位置肯定是不能与侯府的相比,你权且做个参考。粟麦一年下来,能有个千二百石,生绢碰上好时候能有近二十匹。”姜氏说道,“不过我们庄子上只有一蚕。你府中的田产在新丰和白渠,听说一年可供两蚕,是也不是?” 云映初点了点头。 “那可要多多了。”姜氏感叹道。 车队停了下来。车外,秦桑轻敲了敲车壁,掀开一角帷幔告知云映初已经抵达神祠,只不过前方还有一队人马正在安置,看样子也是京中出来进香的官眷。 “人多吵闹不免惊扰神明,还是将车马侍从留在外面,只咱们几个进去吧。”姜氏向后遥望绵延的车队,转过身来与云映初商量。 “照伯母的意思办。” - 这个神祠确实香火鼎盛。 云映初与姜氏在神祠少祝诚惶诚恐的接引下,缓步穿过厅堂走进院中。 神祠的院落整饬得一丝不苟,别致精巧的亭阁散落在灼灼如烧的合欢中,富丽堂皇得如同京中朱邸的花园。 清浅的芬芳沁入午后的暖风徐徐迎面。云映初环视一圈,却看见姜氏面色有些暗沉。 “伯母,怎么了?” 姜氏拍了拍云映初的手臂,伸出手去指点着前头那位忐忑不安的少祝,向她使了个眼色。 “你可知今日迎候的是武宁侯夫人。”姜氏叫住少祝,语气十分不耐,“神祠太祝呢?为何不来?竟只派一个少祝前来,当真是......” 云映初不愿纠缠这些琐事,她伸手拦下姜氏:“伯母何必动气。既来拜谒,还是宽心些吧。” 少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向云映初请罪:“怠慢侯夫人尊驾,小子罪该万死。以侯夫人之尊重,倘使太祝躬奉犹恐不足于礼,何况小子区区少祝。只是汝南王妃先临,太祝接引,不得脱身,才命小子前来。万望侯夫人恕罪。” “无妨。”云映初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引路。 少祝忙不迭地道谢。神祠中惯常迎送贵人,上下神官早就练就了一副不逊朝臣的好眼色,少祝察觉两位夫人似是有话要说,便自觉地多向前走了几步,与云映初和姜氏隔开了一段距离。 “春日里汝南王妃随汝南王省国岁祭,这么快便回来了?”云映初随口问起姜氏。 汝南王妃是太后亲妹。太后入宫之前最为疼爱她这个妹妹,三年前亲自为之操持婚事,百般挑拣之后决定将她嫁与汝南王。宗室王侯早已式微,经过几代帝王接连削藩后,如今余下的这些诸侯王大多不再就封,而是长居长安供奉闲职。虽然权势不能与之前相较,但富贵仍在,汝南王妃出嫁后仍旧可以常伴太后左右。 “太后说想念王妃,所以命汝南王早日回京。”姜氏说道。 “原来如此。” 姜氏还有些不忿,碍着云映初的话也没再刁难少祝,只小声与她讥讽道:“凭她是什么人,嫁与一个坐糜衣食的空名王侯,难道还想与武宁侯府争锋。” 云映初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这话实在有些过了:“伯母慎言。居高必危,自厚者薄,仰赖陛下深信才有君侯如今之尊位,幕府上下向来明白宗亲臣僚有别。” 姜氏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尴尬地应和道:“还是阿晏看得分明,是伯母说错话了。” 一簇合欢花盈盈飘落在二人面前,云映初俯身拾起,她抬头望了一眼树上彤云覆地般的红丝绿羽。 “有神君庇佑,合欢也开得这么好,当真是好意头。”姜氏适时上前劝道,“你不如收一些回去,为武宁侯做个香囊。” 少祝一看这情形,连忙找来竹剪递给燕草与秦桑攀折花枝,同时不忘奉承云映初:“合欢花历见鹣鲽情深,神君必定会保佑君侯和侯夫人伉俪相随。” 一番周折之后,云映初一行终于走到神祠主殿。 主殿的堂院内一片清净空无一人,连洒扫的童子也没有,只剩下堂院正中左右分列着两棵合欢树正随风簌簌。 “怎么不见汝南王妃?”云映初问道。方才燕草在她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放了不少合欢,现在她行动之间总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合欢香气。 “回侯夫人的话,汝南王妃正在前院与太祝清谈。”少祝恭敬地回道。 云映初心中隐隐有些疑虑。按照京中贵眷惯常的处事风格,断没有近在咫尺却不相见寒暄的道理,若是三两句话的表面功夫都舍不得做,未免也太难看了。 武宁侯府炙手可热,这些空有虚衔的宗室命妇向来巴不得与她多亲近一些,明面上的礼数虽然不可违逆,但落到实处,长安之内也只有禁中两宫和天子能让她亲拜,私下场合里这些旁门宗亲何人敢要她依礼参谒。 “既然王妃同临,我当先去拜会,之后再来拜谒神君。”云映初猜测汝南王妃身为太后姊妹,或许对傅家的人尤为不忿些。只是朝堂上的清算又不在于一两口闲气,她无意与汝南王妃争这些上下高低。 “还请侯夫人留步。汝南王妃不过是在掷珓问神,故而不便立时与夫人相见。夫人何不拜过神君之后再绕道前院,也是一样的礼数周全。”少祝恭敬地说道。 姜氏也劝道:“正是这个道理。” “也罢。”云映初权衡片刻,想不出其中有什么不妥,便与姜氏一同返回主殿。 姜氏先行一步迈入殿中,云映初刚要随她一同入内,却被少祝出声拦下。 云映初转头看向少祝。 少祝满面战战兢兢的恭谨:“侯夫人有所不知,神 君自有喜好,为保如愿,每次祈福神殿当中只能留有一人。” “祠祝不在殿中如何完礼?”云映初问道。 “神通广大,发愿降福何必假祠祝之手。”少祝回答。 云映初在燕草和秦桑犹疑的神色中后退一步,让少祝千恭万敬地关上殿门。 熏风扫过主殿外空旷的院落,卷起合欢的香气与祝祷时燃烧捻香的气息,除了风声树色,这处常有达官贵人流连的地方此时寂静地如同旷谷幽林。 “主殿的堂院为何无人?”云映初觉得这处神祠实在与她先前去过的庙宇多有不同,她从未见过如此清净的所在,哪怕是徐州山中居士静修的宅院,也没有这般沉寂。“回侯夫人的话。”少祝谨守礼制,远远站在云映初三步之外,说话间不敢抬眼,“神殿肃穆,不好常常扰动,负责洒扫童子们一日只往来四次,其余时刻皆是由我等打理,除进香祈福的贵客,闲人一概不能入内。” “我听闻神祠向来祷祀辐辏,怎么一路上不曾见到别的香客?” “汝南王妃一早便与太祝定下今日要来卜筮,故祠中今日不见外客。”少祝说。 姜氏致祷的时间不长,片刻之后就见她近身侍女推开殿门。姜氏笑意盈盈地为云映初让开道路:“快去吧。我为你求了一遍,你再亲去告知神明必定更为灵验。” 殿门在身后合拢。云映初站在殿内,眼前灯烛虽多但也照不通透辽廓的神殿,一片昏暗之间,她抬起头看向神殿正中,神君高大的神像威严垂首,俯瞰着尘世众生。 并不厚实的殿门仿佛隔绝了一切声息,殿外簌簌的风声仿佛就此停歇,连姜氏和少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天地间不平事如涓滴之于瀚海,昔年豫州离乱,呼号发愿之人何其广也,哀声苦祷之声何其诚也,难道世事可曾为之改换丝毫吗?若是神明真如传说中慈悲通达,而今也不该是这般世道。 黎首怏怏,生民劳劳,较之于此,她十余年来已是万般顺遂,又有什么好为自己求的呢? 云映初心中叹了一口气,与其求怜于神明,不如躬行于世事,这些虚行还是早些了了吧。她伸手示意燕草和秦桑焚香,准备速战速决。二人会意将兰艾柏檀投入香炉,合上炉盖后,袅袅的青烟渐次升起,草木焚烧的香气在不知不觉间压过香囊中合欢的气息。 云映初走上前去,正准备下拜—— “映初,久违了。” 轻悄的声音落在寂静的神殿当中如同惊雷乍响。 燕草和秦桑被这骤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云映初靠近。 云映初几乎是在对方出声的同一时刻便悚然惊动,她迅速起身转向声音传出的位置。 繁复的配饰在云映初的动作间锵然轻响,泠泠余音中,巍巍神像的阴影背后缓步绕出来了一个云映初极为熟悉的身影。 “邹逸。” 云映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60. 争执 她不想理会邹逸。云映初示意燕草和秦桑去打开殿门,利落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燕草脚步凌乱地跑向合拢的殿门,握住辅手衔环用力拉拽几次,精雕细造的木门却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人,殿门被锁住了。” 燕草的声线颤抖得如同一墙之外在风中瑟瑟的合欢。 “姜夫人!少祝!开门!”秦桑提声喝道,她的声音在神殿幽深的神殿中反复碰壁。 殿门之外空无一人。 说话间,云映初已经走到门前。木门在燕草和秦桑的摇晃中分开了一线缝隙,午后炽烈的日光通过这条狭缝,在阴晦的神殿中投下两道横斜的影子。 云映初抚上燕草的肩背,轻轻摇了摇头:“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 初夏长风可以吹得合欢满头缭乱,在神殿门前方寸的日光里照出其中摇曳的身姿,却丝毫动摇不得铁索厚重的投影。 远在天边的卫队,清静异常的神祠,骤然出现的邹逸。 不会有人来了,这是早就为她设好了的局。 云映初闭了闭眼,稳定下心神,转身面向身后闲适的脚步声。 邹逸在云映初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在云映初冷若冰霜的注视中向她拱手道: “映初。” 燕草看他动作,顾不得继续研究殿门,连忙回身上前两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臂将云映初护在自己身后。 云映初抬起头。在见过兖州那封荒唐的来信后,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么清静的场合直面邹逸。 “冒昧了。还请你的两位侍女少歇,此处并无出路。我并非有所图谋,只是自知夫人恐怕不愿见我,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邹逸看了一眼正在摸索其他出口的秦桑。他行止庄肃,抛开现下离奇的境况,更像是下朝之后与投契的朝臣清谈。 “太后命你如何?杀了我?”云映初哂笑一声。 邹逸轻叹了口气:“映初,你我相识至今,多少年了?何必如此说话。提携我入京的是司隶校尉,我不曾有幸得太后陛下垂命。今日所为也不过是寻个机会与你解释当年之事而已。” 他似要与云映初详谈,正迈步准备上前。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云映初语气清浅,却字字千钧。“秦桑,燕草,去找东西把门砸开,香炉、供坛、神像,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用得上。” “小姐......”燕草被云映初的话吓了一跳,惊惶地回头看她。 “好,好......我不过去。”邹逸连忙缓和了声色,“我们就这么说说话,像小时候一样。” “像小时候一样?”云映初不由得嗤笑出声,“我印象中的邹叔贤读圣贤书立圣贤志,岂是假托亲言,闪躲无当的小人。” “你我如今俱已婚嫁,而你竟然背弃发妻前来与我说些什么不相干的旧事,邹逸啊邹逸,你到底是怎么堕落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云映初本来想绕开邹逸这个摆明了的陷阱,正思忖该如何破门出去。然而见他如此言行,云映初心中不免兴起波澜,原以为去年便已然抛诸脑后的怒火复又卷土重来。 “当年要你先至兖州待我服除并非我本意。”邹逸抬高了些声调,“向云府去信,后联姻吴家,这些事都是长兄一力安排,先君见背,事兄如事亲,难道我该违背长兄的意思?” “好个忠孝节悌!”云映初斥道,“你只记得从命不忿,却忘了微谏不倦。兄长决策失当,难道你就这样听之任之?君已加冠,士节岂能推诿?少在这里避重就轻,你放任兖州太守在信中大放厥词,后又迎娶吴氏,这些都是你看在自己坐食其利,顺水推舟罢了,若你当真不愿,谁又能强夺尔志。” “映初!”邹逸强声分辩,“天下强力者不知繁几,你我皆是囿于世事人情以至今日,何苦再彼此攻讦。或许我面对兄长与姜家软弱了些,可你不也是一样屈从天恩,嫁与武宁侯了。” 燕草听见他恬不知耻的言论,抬头怒视邹逸,动作间无意中碰到云映初广袖里垂下的手,惊觉她指节冰凉,似是被气得浑身颤抖。 “好,好,好......”云映初面色苍白,僵硬着脖颈向他接连点了点头。 邹逸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过了,他稳了稳心绪,柔声向云映初致歉:“我言重了。当年你也是多有难处,我不该如此不体恤。” 他面有难色,似是不惯剖白心迹所以难堪:“我知这世道不安,纵然当时顺意与你完婚,也未必能有几时太平日子,倒不如铤而走险,在长安乱流中求一求富贵权柄,如若他年果真如愿,强权在握,何事不能如愿,届时再迎你风风光光地嫁过来,旁人又敢说什么呢。” 这话太过混账,一时竟让云映初不知从何说起,她冷笑一声:“不过是谋势求权而已,说得倒是好听。你用我品节风骨和发妻尊严体面,来矫饰你的野心妄想,真是半分君子品行也无,这话说出来,简直玷污你读过的经史典籍。” “武宁侯权倾朝野便是理所应当,我有所求便是痴心妄想?”邹逸被她批驳一番,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难道这天下权柄合该就是他傅家的?映初,我看你是被侯府的荣华迷了眼。也罢,盛权名利人人所好,这也没什么,他能给你的,有朝一日,我也一样可以给你。” 云映初盛怒之下有些眩晕,眼前邹逸的身影也变得有些点到错乱,她扶住身旁的燕草,眼神有些涣散地摇了摇头:“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 神殿中重归短暂的寂静。 “旁的不谈,我心许于你,纵使海枯山平亦无从更改。总角之誓,数载华年,这些做不得假,映初,你难道都不要了吗?” 或许是由于心力交瘁,云映初的声线有些飘忽,她轻笑一声:“我爱过你......” 话音 像香炉中袅袅的青烟,弹指之间就逸散在广阔的神殿中,了无痕迹。 邹逸蓦然睁大了双眼,面上浮现出欣喜混杂着惊讶的混乱神色。 “如今想来,只让我觉得分外恶心。” 云映初的眼神如朔平城外凛凛寒风。 邹逸刚刚生动了片刻的面容瞬间再次封冻。 是她儿时懵懂无知,识人不明,随意将年少的心悦随意许给了一副朦胧画皮。她所倾心的正人君子,从来都只是她将自己一厢情愿的理想强行加诸邹逸的皮囊。 “你一定要这么说?”邹逸面色沉了下来,再次抬步向云映初的方向走去。 云映初收回扶着燕草的手,漠然注视着逐渐靠近的邹逸。她伸手缓缓拔出头上锋利的长钗抵在自己脖颈上。 “小姐!” 燕草和秦桑看见她的动作,忙不迭地上前抱住云映初的衣袖。 邹逸顿时止住脚步:“你这是何苦。”他双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眉头扭结,面上升腾起复杂的情绪,“就为了傅翾?” “你才与他相识几天,便如此情根深种了?”邹逸气息有些不稳。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又有什么继续欺瞒的意义?你何必装作与姜家无关,不妨与我直言。长安万事纷纭,归根结底不过是朝政的余波而已。”云映初面色沉静,目光如冬日险峰上经久不化的冰雪,邹逸在她的审视中不觉丛生寒意。 “太后设计引我至此,又让你在此恭候,无非是要拿我们的旧事做文章。”云映初波澜不惊地点出将落未落的万钧雷霆,“汝南王妃也是特意等着撞破所谓‘旧情’的,是也不是?” “一旦事发,便有两个结果:若君侯信我,那依着遐之的心性,必然饶不了你们兖州邹氏,此事太皇太后也未必劝得住他,届时青兖交锋,姜家刚好趁此机会东出洛阳,扩张势力,青州有君侯震慑,一时之间恐难收取,而徐兖接壤,物产丰饶地势险要,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若令太后如意,只怕高堂从此难安;若君侯不信我......” 云映初默然片刻:“君侯若不信我,徐州云氏便是首当其冲,这门婚事是陛下赐婚,两宫亲理,闹出这样的风闻,纵使君侯无意内宅也要被牵扯一二,太后正好在这个空挡中打理妥帖河东上下。我的性命倒还在其次,只怕傅家不会放过父母兄姊。” “你既然清楚......” “邹氏如何,太后如何,侯夫人的尊贵体面又如何。”云映初打断了邹逸未竟之言,“我只知道此事若是遂了你们的意,我云氏便有倾覆之祸。” 云映初轻拂开燕草的手臂,向前走去。邹逸在她尖锐的目光中不由得随之后退了半步。 “我自幼得父母鞠养,兄姊疼爱,才有如今,无论你们所谋为何,我绝不让任何人的刀锋悬于我云氏府门之上。” “若是以我一命能隔绝祸殃,我何惜此身。” 61. 撞破 “......你何须如此” 许久过后,邹逸从猝不及防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他神色复杂地避开云映初不让寸步的目光。 “我唯有如此。” 云映初手上的长簪持续压迫脖颈间细腻的肌肤,璀璨金玉之下隐隐浮现出深色的血痕。 “因为傅翾?”邹逸有些难以置信,以他对云映初的了解,他并不觉得在这个阴谋和权势交织的婚姻中,云映初会对傅翾产生什么额外的感情。 “山阳道上,你们邹家勾搭上姜家,要拿我和君侯的人头作礼,为自己往后讨个依傍。”云映初紧盯住邹逸颤动的双瞳,“去岁年末,朔平城外,你们勾结北狄,为置我和君侯于死地,竟罔顾大梁北境再起烽烟、边郡生灵涂炭,还要将此事构陷给我云氏。” “当年家父于先兖州太守商议儿女姻亲的时候,为你我打了一双银环......” 在听见云映初说起银环的刹那,邹逸猛然间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眼中尽是惶惑。 “一枚银环刻有我父亲的私印,另一枚刻有你父亲的私印,以示两家秦晋之好。”云映初语气轻缓,“你们邹家后来拿它做了什么?要我在这里说给你听吗?” “山阳道,朔平,还有今日。”云映初声音不大,字句掉落在神殿的石板上却发出令邹逸震耳欲聋的回响。 “这许多事,但我有一步行差踏错,徐州可还有安宁可言?你和你的兄长背弃先太守遗志,与我家断盟绝义,后又汲汲名利,为图高升屡次栽赃构陷,欲置我家于死地。今日之事不也是一样吗?无论我是何种下场,你都是太后得力的马前卒,何苦与我在这里惺惺作态。” 云映初的身后,神殿木门的屈戍终于在燕草和秦桑的努力下被卸了下来,只要再反复拉扯几次,或许就能够破开一条足够通过的空隙。 邹逸被云映初的话语牵扯走的神志终于在越来越多的日光照进神殿之时恢复原位,他急忙走上前要打断秦桑和燕草。 “汝南王妃尚未到来,你想再拖延一段时间,只可惜没用了。”云映初将秦桑和燕草挡在身后,与此同时,锋利的长簪伴随她的动作,在肌肤上划开一道淋漓的血痕。 邹逸在看见云映初襟前刺目颜色的瞬间,不自觉地匆忙出手,似乎想要夺下云映初手中的长簪。 “太后只有让旁人认为你我有私情才能达到她所期盼的目的。”温热的液体沿着长簪缓缓流淌,濡湿了云映初襟前繁复的织绣,“武宁侯夫人不惜自戕,捣毁神殿也要离去。这个事实,无论谁来见证,都只能归咎为你的不是。” 殿外仪仗铿锵,向神殿的方向迤逦而来。 云映初的话语打断了邹逸的动作,他止住脚步,焦虑的神色渐渐松弛了下来。 邹逸叹了口气,在云映初半步之外站定,低头与他对视:“映初,你生长在内宅,远离台阁,纵使师承圣贤,阴诡之事上还是见得太少。” “汝南王妃降临——” 与传呼声一同到来的是汝南王妃的讯问:“我听闻武宁侯夫人也在此地拜谒神君,为何闭锁殿门,这是什么礼数。” “你觉得在此事上咬死我,太后就能扶你平步青云?”云映初压低声音,话语分毫不差地传到与她相隔咫尺的邹逸的耳朵里。“傅翾要是信了你们的话,他难道会放过你们?你,姜伯母,还有促成见证此事的所有人,统统要与我陪葬。” “这殿门怎么......”汝南王妃身边侍女的声音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咄咄怪事。”殿门破开的空隙处闪过几道衣裙的阴影,汝南王妃斥命神祠太祝即刻打开殿门,“若侯夫人有失,且看你们的下场。” “邹逸。”云映初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还想最后再劝邹逸清醒一些,她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无论正策诡计,利于大事才是正理。你先前已经因为宫门夹道上的事被贬为尚书都事,要是再加上今天,你可还有命在?太后手中的棋子不胜枚举,她怎么会保你!你若是还想留一命等日后建功立名,就忘记之前与姜家的筹谋,只当无事发生。” “太晚了。” 邹逸的话语淹没在殿门轰然洞开的声响当中。 “这是......” 汝南王妃在打开神殿的当时,看见云映初面向邹逸,两人相近咫尺的模样原本心下窃喜,以为此番不负长姊所托。正当他她准备多唤些人手前去坐实罪名的时候,却见云映初缓缓转过身来...... “侯夫人你......” 汝南王妃一双杏目睁得如同白日见鬼,一时间忘记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早就准备好的指控欲说还休,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喃喃自语。 “快来人,有歹人欲冒犯我们夫人,侯夫人受伤了!” 秦桑举起被云映初鲜血濡湿的衣袖,大声向下面不知所措的人群喊道。 仍然炽烈的日光在殿门洞开的瞬间劈头盖脸地砸进阴森的神殿,照得云映初血色不多的面颊越发苍白。她手上的长簪在日光中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映着渐渐干涸的血痕仿佛再次流动起来。 神殿之外人头攒动,见到这般情形,提前安排好的人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纷纷看向汝南王妃。 “去.....赶紧扶侯夫人下来疗伤!”汝南王妃从意外中缓过神来,厉声发话。“封锁院落,闲杂人等一律扣押,容后发落。” 侍从闻声而动。 为了将云映初与邹逸私会的罪名坐实,汝南王妃此行带的侍从极多。云映初扶着秦桑缓步走下神殿长阶,她刚刚心绪激动再兼着失血,对眼下簇拥扰动的人群看得并不分明,她的目光缓缓从模糊的人潮划过,最后落到隐藏在各路侍从之后的姜氏身上。 姜氏站在汝南王妃身旁,猝不及防地与云映初四目相对,顷刻间如同害了风寒般浑身不自在。万般心虚之下,云映初的眼神在 她看来如同破空利箭,在交汇的瞬间就洞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姜氏拭去手心冷汗,觉得自己现下就与云映初这般生疏还是太过刻意,于是绕开汝南王妃的仪仗,迎着云映初走了过去。 “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姜氏上前扶住云映初,“邹都事怎么会在店里?” 云映初忍着不适,轻轻从姜氏手中抽出手臂,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伯母方才去了哪里?” “少祝说向神君祈福之后,在前院中合欢树悬挂寄愿,或可上达神明,我看你一时半刻出不来,便随少祝先行,预备着之后再回来迎你。”说话间姜氏摊开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红绳。 “伯母可知,在我入内之后,神殿被人从外用铁链锁死?”云映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氏的反应。 姜氏讪讪地回答:“怎会有此事。” 汝南王妃施施然走了过来,十分和气地止住云映初想要行礼的动作,言辞间是与太后如出一辙的雍容自持:“侯夫人受惊了,不必多礼,若侯夫人不嫌弃,我随行的医官愿请为夫人诊治。” “深谢王妃,有劳了。” 神祠太祝一见事情不妙,便令童子整饬出神殿院内的几处厢房,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室内少了日头煎熬,让云映初舒缓许多。医官为她上药包扎之后便退了出去,厢房内只留下云映初、秦桑和姜氏三人。 “可还疼吗?万幸此处距长安不远,一会儿缓过来些,换身衣裳也好让你早些回去将养——你身边那个年岁小一点的女孩子呢?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反倒不见了?” 姜氏渐渐恢复之前的神态,絮絮地与云映初闲话。 云映初单手支颐,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回避姜氏问话,暗中盘算起这盘混乱的棋局下一步对方会如何出手。 就目前汝南王妃所见而言,根本定不了她什么罪名,可是为什么她方才与之交谈的时候,对方不曾显露出丝毫功亏一篑的惋惜不甘,举止神色妥帖自如,挑不出丝毫的错处。 是久随太后耳濡目染,还是...... 云映初心沉了一沉,额头隐隐地闷痛起来。 还是,太后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哒,哒,哒—— 姜氏蓦然停下言语,不安地站起身来向门户外望去。 训练有素的马蹄声踏过神祠铺地的石板,逐渐抵近神殿。 “这是怎么回事?”姜氏坐立难安。汝南王妃带了多少人马她早就清楚,如今这队兵马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怎么敢在汝南王妃的眼皮子底下随意出入。 “大胆!” 果然,厢房外传来汝南王妃近侍的斥责声。 “吾乃汝南王妃,尔等何处人马,竟敢如此放肆。” “告罪。”为首的那人直面汝南王妃时并未下马,手中错金腰牌灼灼摄目。 “我等为武宁侯亲卫,奉君侯之命护送夫人,敢问侯夫人现在何处?” 62. 回程 汝南王妃抬手止住侍女的动作,又恢复了方才高门贵眷的端方模样。 “原来是侯府亲卫,怪不得。”这腰牌是太皇太后亲赐武宁侯的,如有必要,连禁军大营都能自如来去。 汝南王妃抚了抚鬓发:“事出突然,我已遣人急报宫中,尔等且待侯夫人少歇片刻再行动身。” 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秦桑俯身挡住门框,云映初从她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夫人!”一看见云映初,燕草顾不得礼仪举止,立时从为首的亲卫身边跑了过去。 刚才走出神殿的时候,云映初借着衣袖掩映,小声吩咐她去找侯府亲卫。人多事杂,虽有无数双眼睛,也只盯在云映初和邹逸身上,这才给了燕草搬救兵的机会。 云映初的脸色仍然苍白,她向着汝南王妃一敛袖:“有劳王妃替我照看,时辰不早,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汝南王妃愣了一下,旋即起身轻移莲步走到云映初面前。姜氏识趣儿地后退,让汝南王妃能顺势扶住云映初的手臂。她万分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 不待云映初回复,汝南王妃又严肃了语气,看向一旁随侍的侍女:“为何不替侯夫人更衣?” “与她们不相干。”云映初语气单薄,她伸手覆上汝南王妃的指节,“既然这里诸多不便,不如早回长安。” “你可撑得住?”汝南王妃很是担忧。 “无妨。” 这件事阵仗这么大,绝不可能就这么草草收尾,无论如何,她要先回府见到傅翾。 汝南王妃再劝了几句,见云映初执意不肯,便称自己放心不下,要与云映初和姜氏一同回京,路上若云映初有什么不适,也好照应。 直到燕草和秦桑为她放下障帷,四周再次只余她们三人后,云映初才忍不住痛苦地吐出一口气。 “小姐?”燕草看她面色如此难看,急得几乎掉下泪来,又碍着云映初嘱咐她们不要声张,只能压低声音询问云映初可还安好。 “我无碍。”云映初单手支颐斜靠在软垫上,无力地向燕草摇了摇头。她刚才婉拒了姜伯母想要同乘照看的盛情,就是想趁着回程的这一点清净好好梳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 她在神殿中与邹逸所说之事并无什么错处,纵然邹逸将这些话翻到两宫御前,首当其冲的也不是她。 云映初摁了摁刺痛的额角,继续思忖。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有莫名落锁的神殿和撬了一半的殿门,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私情”二字扯到自己头上。 太后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 “还请武宁侯留步。” 长乐宫中,傅翾刚刚与太皇太后商议完西北军政与都护府改制的事宜,现下正准备出宫,却在长乐宫正殿外见到了一位难得踏足此地的人。 太后仪仗绵延,正站在长廊中等待宣诏入殿,方才叫住他的正是太后近身的常侍。 礼送傅翾出宫的冯度看见来人骤然警惕,太后向来从不在明面上招惹位高权重的傅翾。 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何事?”傅翾发问。 “叨扰君侯,小臣真是罪该万死。”常侍赔笑,“太后正要向太皇太后陛下汇报一件极为要紧的事项,想请君侯参议。” “若是旁的事,也不会特地来劳烦君侯,只是事涉侯夫人,陛下觉得,君侯或愿知悉?” - “......事情原委便是如此。” 长乐宫正殿,太后在常侍向太皇太后陈述完前因后果之后,面色凝重地总结道。 “这些是从邹逸身上搜出的信物文书。”太后叹了口气,仿佛难以启齿。 “汝南王妃和武宁侯夫人走到哪了?”御座上,太皇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好恶。 太后身边的常侍俯身答道:“城外约莫五里外。汝南王妃惦记侯夫人身上有伤,特地命车队缓些赶路。” “你说什么?”傅翾在听见云映初手上的一刻,眉目瞬间封冻,话锋如同北境冬风,让久事宫闱的常侍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回君侯的话,侯夫人以长簪划伤了自己,汝南王妃随行医官已经为侯夫人诊治过了。”一句话的功夫,常侍背后已经冒了一层冷汗,上次能让他如此悬心的场面,还是在先帝驾崩,今上未立之时。 傅翾起身向太皇太后拱手道:“臣不信这些污言秽语。请陛下允准臣出宫迎夫人回府,她受伤了,我不放心。” “你去吧。”太皇太后摆手示意冯常侍相送。 “且慢。” 太皇太后垂眼看向殿中。 太后避开傅翾肃杀的目光,庄重地站起身来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若只是这些事,臣妾也不会特地来扰陛下清净。” 与之同时,常侍双手捧着一个木匣趋步上前。 “还请陛下过目此物。” 木匣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两枚银环和一卷残破积尘的绢帛。 常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内监,伸手将绢帛展开,上呈给太皇太后。 “臣妾已经着人核验过了,绢帛上的印章是由银环所拓,两枚银环也确为邹云两家的信物——这是匠作证言。” 太后身后,另一名近侍手持一封信帛,同样呈到了太皇太后的案头。 大殿当中迎来了难得的宁静,只余太皇太后翻阅绢帛时的些微声响。 “武宁侯。”太皇太后将两张绢帛合在一起,在空中点了点,“太后声称,有人检举你夫人母家勾结北狄意图谋反,先里应外合在山阳道设伏,后又引兵围城朔平,与北狄单于密约事成之后与北狄东西分治,并青徐而自立。你来看看。” “臣请太后陛下慎言。”傅翾肃然说道,其声凛然如神兵出鞘,无可当锋,闻者无不胆寒。 太后稳住心神,维持着面上一派和煦,丝毫不以为恼。她面向御座,背身说与傅翾:“武宁侯误会了。将军忠心天地可鉴 ,只是不曾想所托非人。我此言并非是为指责将军,而是体恤将军。” “陛下。”太后向上首敛衽,“妾实闻邹云二氏向为世交,两姓敦睦,至于子侄,亲长令总角之交定缘姻亲,所婚许者便是当今武宁侯之妻与尚书都事邹逸。婚嫁并非指腹,更有二人两相情许,情义如此,徐兖何人不知?就在赐婚的上年,两家本预备完婚,只是碰上豫州兵乱这才作罢。” “如今看来,或许二人只是难违圣喻,不得已才做别鸾,暗中却难舍旧情,费尽心思想要再续前缘。”太后言辞恳切,说到后来竟有些椎心泣血之意,“江山安稳是天子所望,北境托付将军多年从未有失,柱石肱骨之溢美绝非妄言。说句不当的话,哪怕不以江山为忧,只是因着身为人母,也不忍看我儿之依仗被如此蒙蔽!” “妾也曾想只当不曾听闻此事,但实为武宁侯不平。”太后叹了口气,“武宁侯与云氏姻亲本为天子赐婚,此事说出去难免令臣民藐视天家尊重。妾请陛下允武宁侯私裁此事。” “陛下。”傅翾向太皇太后拱手说道,“此事实为谬论,扰乱天听,妄报传谣至于太后,伪论之人应当明正典刑。” 若是有幽云边军中军帐中供职的人在此,听闻傅翾出言的瞬间就会立刻警醒,声音一如策定千里时肃杀威严。 “国事尚且管不过来,你的家事哀家也没那个精力替你操持。”太皇太后将盛着证物的沉重木匣轻轻放下,“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你拿回去,自己看着办吧。” 武勋封爵的朝廷要员其妻母家通敌,这件事要是当真计较起来,无论是真是假都要震塌半个宣室,河东盐铁案尚未平息,朝堂上一时半会绝不能再有大动荡。太皇太后将其中最要命的指控随手抹平,索性允了太后所请,把事情框死在内宅后院,让傅翾自己斟酌。 再次走出正殿时,太后好整以暇地站在阶上看着傅翾离去的背影,身旁的常侍有些担忧:“不过是内宅的琐事,即便武宁侯因此休妻,也是要将此事记下的。” “记下又如何?”太后哂笑一声,扶着常侍缓步走下长阶。纵然她在殿上刻意忽视傅翾的存在,但领兵之人杀气还是太重,她如今还是觉得不自在,“傅翾记恨姜家的事还少这一件吗?若他此番真同云氏翻脸,对我们来说也是大大的利好。” “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指点。”常侍有些疑惑。 “青徐二州接壤,若我姜氏东出必然是要与他们碰面的,早些拆得七零八落也好。” “可是......”常侍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咱们与北边的来往,上宫未必不知。若是......” 太后脸上浮现冷然的笑意:“太皇太后是个什么想法,我在她手底下活了这么些年还能不清楚?区区镇北将军夫人母家通敌她都担待不起,当朝太后勾结北狄,此事,她难道敢让旁人知晓半个字?” “说出去,这破烂江山,也别想着再粉饰一统的太平了。我看她百年之后想怎么跟明帝交代!” 63. 信任 燕草和秦桑将云映初扶进内室,正准备服侍她更衣。燕草手上已经是小心再小心,即便如此,在准备拨开襟领的时候,云映初仍然吃痛地轻吟了一声。 金簪造成的伤口细且长,医官只上了药粉,为了夏日里好恢复,并没有包扎。沾了血的衣襟贴上伤口的末尾,干涸的血痕将两者紧密地融合成一体。 秦桑听见声音,连忙起身察看情况。云映初扶住秦桑和燕草的臂膀,摇了摇头让二人不必惊慌。 “给我打些热水来。”云映初轻声说道。 “我来吧。” 燕草和秦桑刚准备出门吩咐,走出一步便迎面照见傅翾走进内室。他身后缀着一列侍者,将手中端着的绸巾热水还有疮药依次放在桌案上后,就垂首沉默着退了出去。 傅翾先扶着云映初坐到榻上,转身用热水浸湿绸巾。他将润湿的绸巾贴到云映初伤处,缓慢分开黏连伤口的衣襟。 秦桑和燕草为云映初换上寝衣便退了出去,绥宁堂中只余傅翾和云映初两人。 云映初回程时是在城外遇上傅翾的。当时混杂着汝南王妃还有她与姜氏三人的漫长车队忽然在城郊停下,她不曾听见尖兵讯问来人,整只仪仗秩级空前的队伍驯顺得如同认主的烈马。片刻后层层叠叠的马蹄声渐近,停在她所在车驾半步之外,一双手从车外拨开障帷,云映初抬头看见了傅翾压抑着怒气与担忧的面容。 “还疼吗?”傅翾在城外刚见到云映初的时候被她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刺得心疼之下火气翻涌,简单与云映初确认无恙之后匆匆带着车队回府。刚才他认真检查过云映初的伤口才放下心来,伤口并不深,只是衣襟上血痕洇染的阵仗大,好好将养两日便无妨。 云映初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外面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我来处理。今日早些休息。”傅翾将云映初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说道,“我陪着你。” 他正要准备起身熄灯,却感受到云映初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傅翾低头问道。 云映初闭上眼,最后缓了缓精神。今日发生之事对于他们二人和当今朝局都有着微妙的凶险,要是不能尽早解决,她没那个闲心休息。 “此事太过古怪,太后那边兴许是想借此牵扯你的心神,后续朝堂上恐怕要有异动。”云映初的声音缓声说道,她要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保存气力。 “事情前因后果回府的路上我已经听你近身侍女说过了,心里有数。你且安心休息,不用理会这些闲人闲事。”傅翾柔声安抚她。“你是我的妻子,你心性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了,我不会听信旁人毁谤之论,你也不要去听。” 云映初从傅翾怀中起身,看向他双眼诚恳地说道:“可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言者不知其志。遐之,太后费尽周折惊动了这么多人,绝不只是为了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后面必定还有大事,不早些与你说清楚,让你在政事上早做准备,我不安心。” “今日下午在长乐宫中,太后都带回来了什么东西?”云映初追问。 傅翾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云映初钗环尽卸的长发,让她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倚在自己怀中:“汝南王妃告诉你的?” 云映初点头。 汝南王妃言辞行止风范与她尊贵的姐姐如出一辙,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但绵里藏针,总让人觉得寒意莫名,在回程路上与云映初言谈的时候便故意做出仿佛意有难言的模样,好像是在斟酌如何对待一位行将失势之人,要不是她及时安抚,燕草当时就要坐不住了。 “其中牵扯的事情应当不少吧?”云映初将汝南王妃的话尽数告知傅翾,“王妃曾隐晦地暗示我,里面恐怕还有举证我家与北狄勾结的内容。” 云映初明白,汝南王妃向她透露证词证物指向有多凶险,并不是缘由善心。太后当然知道云氏的清白,傅翾是在沙场和朝堂上杀出来的人,若是当真拿着这些东西向她发难,见她对此一无所知必然生疑,倒不如先透露一些消息,让云映初辩白的时候有了侧重针对,反倒显得有几分真。 傅翾没有说话,只拊掌几声。片刻之后,一队侍者捧着大大小小的木匣箱盒鱼贯而入,将之堆叠在榻前一侧,再次退了出去。 东西比她想象中要少,云映初抬眼看着傅翾伸手将最顶上的一个木匣打开,从中抽出叠好的绢帛递给云映初。 云映初接过其中一张,只扫了一眼就深深皱起眉来。 那是一张失式的供词文书。汝南王妃在事发之后命人提审邹逸,面对讯问,邹逸声称他与云映初早有暗中书信往来,今日相会也是私下约定好了的,只是云映初一时心绪激荡,声泪俱下言称不愿身拘侯府,愿与他相殉,以求来世相伴,故而划伤自己。 “邹逸在返程的时候曾欲寻死,被看守的人救了下来。”傅翾平淡言语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嫌恶,“剩下几张都是伪造的书信。” 云映初翻开下面的信帛,俱是以她的口吻写下的诉情之语,伪造者应当对她极为熟悉,行文中的笔锋与遣词足以以假乱真,连她一时也有些恍惚自己何时写下过这些东西。 傅翾看她面色沉郁,默不作声地搭上云映初手腕上的脉搏。 “你说的不错,姜家对此蓄谋已久。”他打开另一个木盒,递到云映初面前,“这些,都是与北狄私下勾连的信函。” 云映初瞬间抬头,将木盒中的信帛拿了出来。这些信帛相比之前那些更为粗糙破败,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其中甚至还有皮革所制,木盒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膻。 云映初一目十行地掠过信帛上撰写的文字,最终目光落定在落款上的印章。 果然。 托当时在朔平日日悬心的福,云映初早已把信帛上的章纹刻在了脑海中,她 现在不必查验就能确定,这就是用银环上她父亲的私印刻痕拓下来的印记。 “你看过了?”云映初看向傅翾。 “看过了。”傅翾并不避讳。他让云映初倚靠在床榻上,起身拿回散乱的信帛与木盒,与床榻旁最后一个雕刻精致的小匣子一起尽数放到内室的案几上。 云映初看他做完这些事后随手拿来盛放碳灰和残蜡的陶盆,放在这堆写满了阴谋诡谲的杂物旁边。 “你要做什么?” 室内的灯火骤然明亮,在云映初惊呼的瞬间,傅翾将其中一卷文书凑到桌案的烛焰上,脆弱的丝织瞬间就被火光撕开了口,烈烈燃烧了起来。 傅翾把点燃的信帛投入陶盆,如法炮制将剩余的文书依次点燃,转瞬之间炭盆中火光动荡,信帛竹简和其上的字迹迅速化成了一样的炭痕。 “我与北狄是旷日持久的对手,大梁北境上上下下,无事能绕开边军的眼睛。”傅翾背对着云映初,将这簇火焰拢在陶盆之中。“若有人想要暗通北狄,我会比虚连题氏的王帐更先知情。岳家的清白,我还是有足够的把握的。” 云映初怔愣地看着傅翾转身走回她身旁。 傅翾矮下身来抚上云映初的脸颊:“这些东西既然到了我的手上,我绝不会留着它们遗祸将来,再起事端。” “可是......”云映初眼眶有些刺痛,她不知道是因为丝帛竹简燃烧时的飞灰,还是因为傅翾不加掩饰的新任。 “这些东西对扳倒姜家没有助益,唯一的价值就在于能让你从此心安,能够更信任我一些。” “我从不曾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我......”云映初有些仓皇地解释,她心中隐隐升腾起莫名的不安。 傅翾轻笑了一声:“晏晏,我执掌边军这么多年,当时你身在朔平,何事能逃过我的眼睛?” 云映初听闻此话急忙想要挣开傅翾的怀抱,坐起来向他解释,方一用力,却撞上对方坚硬的臂膀,动弹不得。先前她与傅翾嬉闹,也知道傅翾向来由着她,今日骤然碰壁却仍然有一种由衷的惊惧,仿佛回到了虞县外,与傅翾手中长枪相隔咫尺的刹那。 神思震荡中,云映初猝然感到手背上有什么冰凉的物件贴了上去,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别怕,我并非是要问罪于你。”云映初一直未曾打开的精致木匣现在正敞口放置桌案上,傅翾换了个姿势单手环抱住她,将从木匣中取出的两枚银环放进云映初手中。 借着桌案上熊熊燃烧的火光,云映初瞬间便看清了这是何物——银环上的雕刻一如她手上的那两只。 “银环一对四只,你在朔平时只拿到了其中一只。”傅翾轻抚云映初的腰身,温和了语气褒扬,“晏晏智勇双全,孝义天鉴。” “只是下一次,若有如当日般要紧的事,你我夫妻一体,你该先向我求援才对。” 64. 剖白 说些什么...... 我该说些什么。 云映初在与傅翾对视的间隙,脑海之中潜思翻涌。 依照傅翾的反应,应当不是对她的所作所为或是云家有什么不满,或许只是不认同她私自决断行动。 实属万幸...... 云映初不待少舒心神,便迅速为而后的应对暗自措辞。 然而傅翾并没有给她思忖的余裕。 “山阳道上,事发之后我向你解释先前诸事原委,你不曾多做反驳,连质问都少有。”傅翾似是察觉出云映初的紧张,语气温柔得如和风拂过平湖,“晏晏,你自幼便是个有心气的孩子,不然也不会为了几封不知所谓的书信就毅然断了与兖州早就说好的姻亲。但在此事上,虞县外我冒犯你在先,后来又明知你有婚约在身,仍然挟功名权势请陛下赐婚,罔顾你与岳家上下的心意。” “无论从何处说起,按你的心性,对我合该如在广临之时。可是晏晏,你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原谅我了?”傅翾语气清浅,并不似疑问。 听着傅翾所说,云映初渐渐冷静下来。她从傅翾怀中坐起来,这次傅翾未曾阻拦,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温眷目光,静静迎上云映初恢复沉静无波的双眸。 “因为君侯与邹逸不同。”云映初温声回答,语气恍如与傅翾刚成婚时那般客气疏离,“我家与邹家祖辈上功名碌碌,俱是在曾祖时得天子青眼,幸而建功发迹,根基不深,如今天子式微,诸侯环伺,纵有一方之地,仍战战兢兢,不敢一时安寝。” “君侯出身傅氏,簪缨名门,进有太皇太后深信委赖,军政悉以托之,朝中风头无两,退有青州宝地,山川襟带,天然形胜,更不必说北境幽云边军骁勇善战,唯命是从,内外莫敢当锋。”云映初婉言含笑,字句却如边郡凛冬骤雪中的出鞘寒锋,“大梁社稷行至今日已经是积重难返,太皇太后虽欲效尹、霍,但天意所向人力犹有不及,粮饷亏空,州郡离心,党争日烈,江山分崩坐望可待。” “君侯以为,昔年豫州之乱,朝廷压得住一次,还能压得住第二次、第三次吗?” 傅翾在云映初提起如今天下局势时有微不可查的错愕,转瞬之间便恢复如常。他看着云映初继续说道:“一旦烽烟兴起,天下云集响应,君侯是准备念着傅氏世食大梁薪俸,累世恩荣,攘乱勤王,让大梁再苟延残喘些年月,还是另有志向?” 云映初话锋转圜:“我出身云氏,生长父母膝下,兄姊亲爱。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者,其为人之本。君侯强力,非我云氏所能抗衡。妾虽得偏爱,不敢奢望长久,亦不敢细究其分量几何。朔平之事,兹事体大,妾与君侯相识不过数月,岂能妄言深信,一旦君侯起了疑心,便是我云氏旦夕之祸,妾难道会以云府上下之性命,赌君侯究竟有几分信任、几分怜惜?” “倘若妾赌输了,大梁尚在时,君侯可以靠着方才那几张印有父亲私印的文书弹劾云氏勾结外敌,天下大乱后,”云映初以指为笔,在织锦的床褥上指点勾画,“青州在东,西面徐兖可成犄角扼阻道路,无论边军南下入青,还是青州兵马西出,都要将这几个地方收入囊中。” 云映初再次抬头看向傅翾:“有关用兵之道,妾就不在君侯面前班门弄斧了。届时君侯心中记挂着所谓前事旧仇,可还会善待我云氏满门?善待徐州百姓?” “此事只要见了天日,难免让君侯存疑烦心,倒不如有惊无险地盖过去,往后对谁都好。” 云映初随手一挥,像是一笔勾销织锦上浮空的痕迹,坦然直视傅翾示意对方自己已经说完了。 “你因为这几封书信和姜家与邹家的设计太过阴险,担心我信以为真,认为你和岳家因虞县道相逼和强令结因而存恨,所以勾结北狄欲裂土自立,顺道取我性命?”傅翾问道。 “正是。”云映初坦然回答。 “在山阳道事发,我向你陈情之后,与我两情相悦的情态也是虚与委蛇,是因为你担忧我迁怒岳家?” 云映初沉默了片刻,最终仍旧说道:“正是。” “晏晏。”傅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滞涩,他神色了然,只眉目间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郁,仿佛早有所料,又仿佛惊闻不测。 “严家马场前后的事,在我回去之后都已经查清了,关于邹家与你和岳家先前的龃龉,我也早就命人查按过,或许于细枝末节上不甚分明,但这些并非是你我之间不可言说的事情。” 傅翾伸手想要覆上云映初的手背,察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紧张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我信你允嫁于我非为本心,是囿于皇命,信你与我婚后存心周旋,为家族计;也信你早与兖州一刀两断,绝无私情,信你与岳家悬心百姓,从不曾也不会做出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敌的举动。”傅翾和缓却清晰,字字句句敲落在云映初心上。 “我只有一事问你,晏晏,你对我,当真只有求全敷衍,没有半分真情?” 傅翾话音方落,云映初感觉咽喉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室内岑寂无声,桌案上陶盆里的竹简绢帛快要烧尽了,张扬跃动的火苗偃旗息鼓,准备与它刚刚埋葬的事物一同化作飞灰。 “我......”云映初开口,声音仿若枯槁,往后的自己后继无力断在了半空中。 傅翾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云映初的答复。 良久,云映初避开傅翾的目光,干涩地说道:“遐之......遐之,你对我,你对我远甚寻常夫妻,我怎么可能不动心,我......只是......” 云映初想说,她只是不敢相信傅翾对她当真情深义重,也不信区区儿女私情能撬动关乎江山社稷的图谋。 然而傅翾打断了她未竟之语。 “我对你,是真心爱慕。” 云映初蓦 然抬头。 她迷茫地看向傅翾,柳叶一样的双眉颦蹙中夹杂着些微颤动。 “可是,你我在成婚之前,只有虞县外一面之缘,而且还是......”云映初万般不解,“你为什么会对我情根深种?” 傅翾微笑:“虞县一见夫人,惊为天人。夫人临危不惧,三言两语就点出了我的身份和意图,哪怕不为别的,多一个人在军中画策运筹也好。” 云映初知道傅翾在说笑,也不由得舒展了神情,她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你还不同我说实话吗?” 傅翾正色道:“我所言非虚,夫人当时鬓斜钗横不改国色,我确实曾犹豫过是否应该放你和你兄长回徐州。” 傅翾含笑拂开云映初前额碎发:“只是拨开你步摇垂绶的时候,我便觉得这般姿容绝世明达有识的女子,不该草草嫁与兖州。” 云映初哭笑不得,她轻拍了傅翾一下:“你堂堂镇北将军,天子敕封的武宁侯,节制十万边军,怎么遇上事情还能被美色所动摇,长此以往岂非坏了大事?” 傅翾同样展颜:“夫人错怪了,这样的事此前从未有过,虞县城外被夫人摄去心魂还是头一回,合该你我有缘。” 云映初长舒了一口气,如鲠在喉的桎梏骤然消解,先前压抑许久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她有些乏力地伸出手:“我该早些察觉你心意才是......” 傅翾在云映初动作的同时接住了她,顺势将她拢回怀中,止住了云映初的话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疑以叩实,察而后动,你做的很对。” “这些事情我应当早些与你开诚布公。”傅翾在云映初耳畔轻声说道。 云映初越过傅翾的肩头,看见桌案上陶盆中已经熄灭的碳灰,她感受到傅翾隔着织物透过来的阵阵暖意,悬心已久的事情终于落定,终于肯放任自身沉溺在汹涌的困倦中。 正当她半梦半醒时,却听见傅翾问道:“晏晏,你是如何得知,我对朝廷有二心的?” 云映初顿时惊醒,扶着傅翾的肩膀回身面向对方。 傅翾抚了抚她的后背:“无事,我随口一问。” 云映初揉了揉额角,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前些日子,你向太皇太后请命节制冀州冶铁。” “只因为这个?”傅翾挑眉。 “不止这个。”云映初说,“朔平出事的时候我看过一部分仓廪卷宗,多少对边郡的各项储蓄有些了解。” 她借力起身斜倚在榻上,双眸闪过锋锐的光芒:“河东案对陛下私帑影响大,此事不假,但边军绝不至于一时半刻就要断了军用,再者漕运驿传也能周济,你却叫来伏寅,把阵仗做得如此大,只是为了冀州的冶所?” “边郡军政长官归统你一人,一是有先例可循,二是屯田所需,以军杂民之后,边郡的政令自然也要权移在军了。往后边军节制冀州冶所,也是一样的道理。” 65. 交心 随云映初所言深入,傅翾笑意渐浓。 “......一则,冀州北接边郡,南通诸衢,有朝一日边军南下,那么冀州必然要掌握在手,二则,边军正军兵马已在十万之数,再加上田兵、辎卒,相加更有二十万余,即便尽边地五郡九城之力仍然难以足赡,边军需要冀州作为资军之本,三则,三军依势而得力,几处关隘卡口要依仗前后地势才能完整地发挥作用,若以江山为棋盘,兵马为棋子,那么冀州就是边郡的气口。” “只凭这几点,恐怕不能论证我包藏祸心,养兵馈私。”等云映初说完,傅翾好整以暇地反驳,“冀州确实要紧。但我所求盐铁,为何就不能是为了供养边军,预备外征狄夷,内镇不臣?” 云映初眼中浮现狡黠的笑意:“因为太皇太后。” “姑母?”傅翾问道,他面色如常,看不出深浅。 云映初点头:“去年我们虽是临时改道朔平,但是事出有因,太皇太后又是你的姑母,本不该三番四次地敦促你我回京,这远远超出了礼节上的关怀。” 她与傅翾对视:“太皇太后不放心你。” “古往今来,有几代幼主权臣能善终的?太皇太后不放心我也在情理之中。” “遐之,你不是无论是非,惟愿殉身一姓之社稷的人。”云映初倾身向前,“或许太皇太后是,但你不是。” “那你呢?”傅翾顺势揽过她,低头轻声问道,“晏晏饱读诗书,立君子志,传圣贤道,你难道不想效古之大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愿忠万民,不忠一姓。”云映初默然摇头,“大梁如今是个什么局势,你我都清楚,朽木之上无以起高楼。” 云映初听见傅翾轻叹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片刻后,她恍然大悟地说道:“你是怕我不接受你的想法,所以才不曾向我吐露实情——你几时就动了这样的念头了?” “正宝年间,我北征大胜还朝,姑母封我为镇北将军,命我节制幽云边军。”傅翾偏过头,看向灼灼燃烧的九枝灯,眼神中混杂着一丝渺远的空放,“我本以为此去振奋军威,便可凭刀兵之强力,澄清朝列匡扶社稷,复见明昌之盛。” 云映初抬头,傅翾察觉到她的动作,换了个姿势低头看向她,神色恢复向来的平静沉敛:“世事艰深,大梁纵有克平万里的雄壮兵马,至多不过保边境太平,对内只是纵容党争愈演愈烈。今上即位之后,淮泗河崩,太皇太后命我派遣一部兵马前去稳定局势,暗中告知我将灾民西引,扰乱洛阳。” “此时我已掌军数载,军中往来的钱粮比之先前俭省不少,我本以为至少能让内郡百姓少些负累,却不曾想州郡仓廪乃至太仓在军费日减的情况下,仍无余粮赈灾。”傅翾说道,“饥民遍野,党争日烈,一时片刻我竟不知边军昼夜无怠所卫者,是天下太平还是朱门升平。” “可是你出身世家。人立于世,难逃根本,你再怎么英明神武,也不能说只凭自身能位及今日的,且看朝堂中几人出身寒门,几人出身士族,若无门楣托举,紫绶玄服只能是奢望。倘若有朝一日真到了那一步,怎么会不分封肱骨,拱卫新朝?最终不过是以姓易姓。”云映初轻声说道。 傅翾默然片刻:“天下至少有十数年的清平日子,倘若为君者慎身警醒,储君励志明达,或许还能再久一些。” “社稷清浊系于一人,怪不得古往今来总盼尧舜。”云映初摇头轻叹道。 “罢了,这些事多说无益。” 傅翾不明就里地看着云映初起身下床,径直走出内室,在外间找来她近身的两位侍女吩咐了几句。燕草和秦桑镇日里跟长在云映初身边也差不多,傅翾轻易就认出了云映初对面神色不解的侍女,燕草满目担忧地从袖中取下了什么东西,递到云映初手中。绥宁堂的门再次合上之后,云映初手中拿着那件东西走了回来。 “怎么了?”傅翾问她。 云映初坐到傅翾身边,将东西放到他手上——两枚银环在九枝灯的烛照之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刻有我父亲私印的那枚是在朔平从北狄人那里拿来的,另一枚是吴夫人给我的。”云映初说。 “吴夫人?”傅翾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内眷。 “邹逸的夫人,吴娉。”云映初言简意赅。 听到邹逸这个名字,傅翾有些嫌恶地沉了沉眉眼,转瞬又担心云映初多想,只好故作无事。 “她说想在姜家做我的眼线,为表诚意,给了我这个。”云映初解释道。“我没拒绝也没有答应。” “吴家在朝中没什么提的起来的人,姜家那边也不看重他们。”傅翾摁了摁额角,有关朝堂上的纠葛他很清楚其中底细。 “她可能是看在姜家里讨不了好,所以想到你这里下功夫。不是什么大事。”傅翾说道。 “我也是这么考虑。”云映初想要拢一拢方才走动中散乱了的长发,手臂却在半空中突然停住。 傅翾察觉了云映初的迟疑,替她将乌发归拢到耳后,等着她的下文。 “我突然想起来,今日事发之前,她曾通过我的侍女向我传话,说太后想要对我不利,希望我多加小心姜伯母。”云映初语气有些迟疑,“这话说得太过语焉不详,当时我没有在意。” “是什么都无所谓。”傅翾拿起手中的银环,“邹逸从此不会再出现了。” 云映初听出来了他声音中的阴郁,有些讶然地看他:“我还以为你不在意邹逸的事。” “我当然在意。” 云映初一声惊呼,天地倒转间,她猝不及防地被傅翾抱到榻上。 “邹逸何德何能竟有幸曾得到过你的心许。”傅翾在云映初耳边说道,他支起身看向有些茫然地云映初,“还好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云映初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我明日将亲卫分 为两队,其中一队归你掌管。” 武宁侯亲卫有太皇太后亲赐的腰牌,大梁境内无处不可去。 “其余的事情我来处理,此事你不必再挂怀。” 傅翾起身熄灭内室的灯烛,床帏之内终于归复沉寂的暗夜。 “睡吧。” 紧绷了一天的心神终于舒缓下来,再也无力抵抗排山倒海的困意,云映初在傅翾怀中沉沉睡去。 - 莹白的瓷盏从主位被狠狠地掷了下来,摔在铺地的柏木上发出锵然脆响。 姜氏心中暗叹了口气,自从她知晓武宁侯对当日之事的处置时,就料到迟早要有这么一天。 太后面色冷峻,环视着下面垂首不敢言的官眷命妇。 “这么一点小事,竟让你们办成如今这般模样。”太后森然地嘲讽道,“傅翾与云家的那个小女儿无缘无故,只成婚半年就这么情根深种了?连勾结外敌这样的大罪也要替她单带下来?” 事发次日,武宁侯亲笔上书,请陛下与两宫严惩尚书都事邹逸,消停已久的河东也紧锣密鼓地动作起来,弹劾的信帛如同雪片一般涌向御史中丞的公案,谏台两院一时间忙得头脚倒悬。听到风声的朝臣纷纷敛了声息,生怕被武宁侯的怒火波及。 姜氏听闻此事的时候乏力地靠在凭几上,她原本对此事还有几分把握,毕竟当年云映初可是囿于天威才不情不愿地嫁给傅翾的,二人能有几分真情?纵然傅翾流连其容色,但绝不会做出幸后宅而废军政的荒唐事。纵然不计较她侄女儿与邹逸的前事,也该计较太后拿出来的通敌铁证。 “少府丞夫人,你与云氏亲近,你来说说,到底为什么傅翾会对你这个小侄女儿深信不疑?” 姜氏骤闻太后问话,只好起身上前行礼:“回太后,妾以为......” 姜氏说得吞吞吐吐,她心中也没明白其中原委,现下又不得不生搬硬套些由头来熬过这一遭。 “妾以为,或许武宁侯知道那些证据并不十分真切。” “他从何处得知?”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令太后满意,“连云氏都不知道曾有这么一对银环,傅翾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事事通达吧。” 姜氏倒是有话可说,只是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措辞,眼看着太后怒气更盛,她正准备说些不相干的事安抚一二,一旁的汝南王妃却开口了。 “长姊何须如此,平白再气坏了身子。”汝南王妃径直起身走向御座,跪坐在太后身旁为她顺气,“少府丞夫人向来尽心,还是让她先起来吧。” 太后随手一挥示意姜氏平身,汝南王妃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姜夫人的意思是,兴许武宁侯知道咱们家年前与北狄私下联络的事。” 太后骤然转头,汝南王妃毫不躲闪,迎上太后凌厉的视线。 “边郡在傅翾治下水泼不进,兴许在朔平围城时,那起子胡人走漏了消息也未可知啊。” 66. 收束 汝南王妃意带安抚地笑了笑,暗示太后少待,随后起身走下阶去,挽起姜氏婉言说道:“兹事体大,陛下自然着急,姑母是看着我们姊妹两个长大的,心里可别怪罪。” 姜氏唯唯称道岂敢。 “我从汝南回来,给姑母带了醪酒和半夏,说了这会子话竟也忘记了,不如现在叫我侍女带姑母去拿可好?” 等姜氏走出殿门,汝南王妃返回太后身边坐下。 “这种事情,上宫也会告诉傅翾?”太后转头问道。 “太皇太后不说,武宁侯未必不知。阿姊不是一样奇怪为什么武宁侯对云氏如此深信不疑吗?”汝南王妃为太后沏了一盏茶,将杯盏推到太后面前,“十有八九是因为早就知晓其中底细。” 太后心烦意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她十分头疼地说道:“要只是上宫知晓倒也罢了,傅翾......”她和太皇太后斗了这么多年,对方什么行事风格她清楚,傅翾久在边疆,又是掌兵之人,他的心思可不是能够简单判断的。 “阿姊且宽心。”汝南王妃抚上太后的肩背为她顺气,“既然太皇太后不想动您,武宁侯也要听命行事。” “此事上,我操之过急了。”太后抵着额头,喃喃说道。 汝南王妃轻叹一声:“阿姊知道就好,有些话旁人不敢说,我是要说给阿姊听的。” “我知道朝中暗流涌动,阿姊一路走来举步维艰,现在也到了养一养锋芒的时候了。”汝南王妃迎着太后不豫的面色,温声劝说,“上苛则下愁,下愁则言隐。阿姊细想,此事若是成了,武宁侯与云氏翻脸,一样是要记恨咱们把事情揭开,如今此事不成,武宁侯更要报复,横竖都是不讨好,阿姊何必为了下武宁侯的脸面,而多此一举呢?” 太后刚要说些什么,汝南王妃上前抱住太后的手臂,恍如儿时姊妹之间玩闹一般晃了晃。 “阿姊一时气盛,看不分明,但我能参透的缘由,想必尚书令和御史中丞还有姜家亲长们也能参透,只是畏于陛下盛怒,不敢强劝而已。” 太后僵持了半晌,终于委顿下来:“这话,也只有你敢说了。” “这可不是好事。”汝南王妃轻声劝道,“不过如今头等要紧的,在于武宁侯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咱们该怎么应对。” “上宫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妄动刀兵。”太后飞速盘算道,“傅翾或许会在河东案后续的处置上有动作。” “姜家向东远扩的步调必然要被阻碍。”汝南王妃说道,“前些日子我听宗室中传闻,太皇太后命边军接手了冀州冶所。” 太后眉目一凛:“此事当真?” “八成是真的,若不是对方封国在冀州境内也不会这么快知晓此事。” 太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上宫怎么会把冀州就这么送给傅翾?她真当这个侄子是什么忠臣孝子吗?” “我也觉得奇怪。”汝南王妃附和,“河东案虽然影响军资,总不至于如此立竿见影,太皇太后也不是急功近利的人,纵然想用边军的威势进逼洛阳,也要考虑武宁侯将来的心思。” “将来的心思?”太后轻蔑地说道,“我看是现在的心思,我从来都不信傅翾会好好辅佐我儿。” “不过这倒也说明了一件事。”她抬眼看向汝南王妃,“上宫无人可用了。” “总之阿姊要敦促洛阳早做打算,太皇太后养得起的兵马,姜家也要有同样的武备。”汝南王妃劝道,“朝堂上还是先稳一稳吧。” “我省得了。” - 云映初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今早傅翾临走时送给她的令牌。 令牌通体墨黑,上有麒麟双傍,中央刻着“武宁亲卫”四字。 当时傅翾将令牌递给她,嘱咐她凭此令牌可以调动府中一半亲兵,若再碰到昨日之事务必保证自身万全。 正在云映初看着令牌愣神的时候,秦桑抱着一筐竹简放到云映初面前的桌案上,沉闷的响声瞬间让她醒过神来。 “这些是夫人要找的往年田庄账簿文书。” 云映初点了点头,从中找出新丰近几年的账簿仔细翻看了起来。 一旁整理织物的燕草被这动静吸引,也凑到秦桑旁边。她看云映初好像在反复比对着什么,好奇地问道:“夫人,您找什么呢?” “近五年田庄的出粮出丝的数额。”云映初将手头上的这几卷放回筐中,提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去筐中挑选了起来。 “夫人,您要什么,让我来找吧。”秦桑想要帮忙,却被云映初在百忙之中抽手拒绝了。 二人只好看着云映初忙碌一番,直到旁边的竹简快要写满的时候,云映初才停手。 “把文书放回去吧。”云映初紧盯着墨迹新鲜的竹简,面色严肃得如同审阅军情。 “难道是田庄上有人瞒报?”半晌过后,燕草看云映初放下手中竹简,忙不迭地问道。 “无人瞒报。”云映初摇头。“我对比了新丰、广临、彭邑三处的田庄账簿,近年来各地的收成都不好。” 秦桑松了一口气:“田庄收成不好也是常有的事,这几年兵祸旱涝不知多少,田庄靠着侯府还有两处州府,比起寻常农户收成可要多上不少。” “我忧心的就是此事。”云映初捏了捏眉头,“靠着衙门的田庄其中佃户都艰难至此,外面的光景还能活人吗。” 秦桑与燕草对视一眼,不由得因自己的联想打了个寒战。 “今岁只怕又发水涝,再这么下去,太仓只怕都要难以为继了。” 燕草刚要劝慰云映初少些忧虑,农桑国事自有朝堂上紫衣绛袍的公卿操劳,转头却见绥宁堂门口有个侍女面带踌躇,好似进退两难。 “有事?”她走到那侍女面前问道。 “燕草姐姐,少府丞夫人到了,想......” “想什么想!”不只是门口的侍女,连外间的云映初和秦桑都被燕草声色俱厉的一声惊得转头过来。 “我们夫人往日敬她 是长辈,见她狐假虎威上下鼓噪也从不曾说什么,她可倒好,反倒联合外人算计起自家子侄来了,如今还好意思登门?做梦!” 燕草还要往下说,提气的功夫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转头一看果然是云映初。她知道云映初的意思,再怎么生气也听话地退了回来。 “燕草不是对你。”云映初先是安慰了两句眼前瑟瑟缩缩的侍女,才淡然吩咐,“转告少府丞夫人,我现下有事要忙,请她到前厅稍等。” “夫人,您做什么要再见她,昨日的事就有她一份功劳!这等小人不追究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再让她仗着您的势春风得意吗?”燕草紧跟着云映初一路走回到桌案。 “谁说我不打算追究她。” 云映初挥手让秦桑撤走桌案上的大小文书。 “那您为什么还要见她?”燕草愤然作色。“这等小人合该打出去。” 云映初笑了笑:“只打一顿就解气了?” “那要怎么......”燕草迟疑道。 “咱们与姜家那边的内眷多是表面上的来往,但姜氏不同,论名义,她是我伯母,哪怕是装,她也会装给旁人看的。” “可这明明是好处。”燕草有些不太明白。 “世上的是与非,好与坏,并无明晰的分野,人也是一样。但凡有利于我,一时意气又算得了什么。朝中的刀光剑影不知凡几,谁又不曾在谁的背后捅过刀子,大朝会上见面,大多不都还是表面和气吗?”云映初解释道,“处置事情不能只为了快意恩仇,还要考虑长远的打算。姜氏还有用处。” - 姜氏在前厅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来了通传的侍女。 听见侍女请她到绥宁堂与云映初一叙时,她竟不知是喜是忧。 走进绥宁堂看见云映初好整以暇看向她的刹那,她一路上盘算过无数遍的说辞瞬间烟消云散了。 “伯母不想对我说些什么?”云映初嘴角噙着笑意问道。 “我......我是来看看你可好些......” “坐下说。”云映初抬手示意,打断了姜氏支支吾吾的话语。 姜氏颠三倒四地将客套话说了个干净,眼神闪烁地觑着云映初作何反应。 而云映初只是接过秦桑奉上地茶盏浅啜了一口,任由绥宁堂中冷寂下去。 “伯母。” 良久,云映初终于开口。 “我与你一样,都心念母家,许多事上,我多少也理解你的抉择。只是有些事尚在家事,有些事则牵连国事。家事念及亲缘尚有可恕,而国事只有你死我活。” 云映初抬眼,语过如刀:“伯母在京远久于我,不知是否见证过,朝堂上落败的一方,都是什么下场?” 姜氏本来惯于在各府后宅贵眷中周旋,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见过不少,如今却不知怎的,面对云映初凛然的神色,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伯母今日是想与我谈家事,还是国事?” 67. 重提 姜氏没分辨出云映初到底是想要向她问罪,还是想要痛斥她所作所为,拿不准事情是否还有转机,一时忙乱间竟讷讷无言。 云映初不打算真从姜氏那里听到结果,她将茶盏重新放回案几上,沉声开口道:“伯母出身姜氏,又是太后姑母,地位非比寻常,当日幸蒙伯母许嫁伯父,我云氏才得以搭上太后的船,饶了徐州这几年还算太平的日子,细论起来,我应当多谢您。” 姜氏不敢担待,正要解释,却被云映初抬手拦了下来。 她话锋一转:“如今不意我竟嫁与武宁侯,伯母自矜身份,却不得不依着太后之命、礼数之教,来讨好往日仰仗您的小辈儿,心气儿不顺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伯母,纵然太后有命,您顺水推舟,昨日之事非同小可,你可曾想过后果?” “阿晏,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是你伯母,怎么会偏帮外人来陷害你呢?我实在是一时不察,轻信了那少祝,才离开神殿的。也怪我不慎重,要是我能谨慎些也不至于有后面的事。”姜氏得空连忙解释。 她提心吊胆地看见云映初垂下眉眼,眉梢眼角流露出俯瞰困兽挣扎的无奈与悲切。 “伯母。” 云映初抬眼,她伸手向四下里随意一拂:“这里是镇北将军幕府,我是镇北将军武宁侯的夫人,你当真认为我不知晓其中原委吗?” 姜氏蓦然噤声。 “我知道,伯母向来不大看得上我们家这一支,不过这些闲心意气普天下谁家没有,只要还是一家人,不至于拿到台面上来说。”云映初话音陡然锋利,“只是伯母当日有两错,一错在陷害亲族,置你夫妇二人于不义,二错在身处朝局乱流,却妄听妄动,一着不慎,非但连累云氏满门,更要分崩大梁社稷。” “伯母不要认为我的话说得重了。”云映初对上姜氏错愕的目光,“倘若真遂了姜家的愿,君侯难道只会给我一纸休书?当日在场的,只怕无人能逃脱君侯的清算。君侯若要报复,伯父伯母久受太后恩惠,又属云氏,便是首当其冲,姜家事了抽身,难道还会顶着君侯的怒火,保全你吗?今日伯母不就是在太后那里受了排揎,又不得不来登我的府门,看来太后是半分也不为您考虑啊。” 云映初不待姜氏反应,继续说道:“天下早就不是明昌年间那般太平,云家奉君命节制徐州,背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倘若从长安传出什么风声,邻近的青、兖、豫、扬、荆,哪一个不想从云家这撕下一块肉来,以朝廷现在境况,根本压不住动了心思的诸侯,大梁社稷还能撑得住吗?” 姜氏开始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后面听到云映初对天下形势的断言才不知觉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姜氏清楚自家虽然在金雕玉砌的长安中排不上什么,但生活之优渥也不是一般官吏能够媲美的,而这都是大梁社稷尚存的结果,一旦天下纷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云映初向她费心力分说这么多,不会只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思及此,姜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改换了先前的容色,谦卑恭敬地抬头望向云映初: “还请侯夫人明示。” 云映初面容和缓下来,似是满意姜氏的反应:“我不会要求伯母就此断了与太后和姜家亲眷的来往,伯母先前如何往后仍旧如何,只是一点,若有事涉云氏族亲,务必先行告知我。” 云映初给她留足了退路,孝悌之道在上,此事不难答应。姜氏连忙答应。 “昨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不过伯母最好清楚,我劝得住君侯一次,劝不住第二次,伯母可以看看邹氏的下场。” 话说得语调温和,姜氏却听出了阴森寒意。邹逸在昨日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尚书台中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默契得令人心惊。 “多谢侯夫人愿看在宗亲的份儿上指点迷津,妾明白利害。先前的错事,往后不会再有了。”姜氏说道。 - 送走了姜氏,燕草忧心忡忡地贴在云映初身边问她: “大伯父一家从此真会向着咱们吗?” “不可能。”云映初淡然说道。 “那夫人你做什么还要跟她浪费半天唇舌,不如由着君侯料理了这些人,反而清净。” 云映初啜了口茶:“伯母出身姜家,其中感情与利益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伯父为了搭上太后这座靠山钻赢了多久,更不会轻易摇摆,伯母答应我,无非是做个样子,也好向太后交差。” “有往则有复,她和姜家牢不可破的联系,往后会帮我们大忙。” - 神祠发生的事在傅翾亲理下,迅速而无声地尘埃落地,没有在朝堂上兴起一丝波澜,许是由于沉寂已久的河东盐铁案烽烟再起,朝中诸臣来不及关照身边被草草发落的同僚还有连下落也欠奉的尚书都事邹逸,就匆匆投身进新的风波之中。 由于河东上下牵扯案情的官员极多,现今代行政令的官吏大多由朝廷暂时调派或是原有官员兼任,政务停滞,人人自危。盐所冶所查封之后,盐价铁价连带着粮布一同飞涨,乡里豪强借机横行,致使流民渐起,甚至到了良田撂荒的境地。 沉寂月余之后,河东流民暴动一事终于在在大朝会上被递到了太皇太后的案头。 原本两边为了抢占空下来的盐官铁官,正在台下不作声地打个头破血流,如今面对迫在眉睫的民情,终于愿意坐下来商量怎么平息事态,速战速决。 太皇太后和太后难得一致,罢了大朝会只留几位公卿在内朝商议,闭门三天之后,最终拿出了各方都勉强认可的法子——河东郡未涉事官员留任,缺省的官职一半由其他州郡调派,另一半从当地简拔,武宁侯派兵稳定地方,司空亲赴河东安农抚民,再续耕织。 内朝吵了三天,两天半的时间都在于其他州郡调派的官员身上。调派谁,出 任什么官职,最要紧的几个职位由何人继任,若不是碍着武宁侯在场,这三个问题竟引得向来自恃身份的诸位公卿,几乎要和同僚们在两宫眼前放开了切磋几回。 今日是内朝结案后的第九天,云映初坐在长乐宫中,正专心翻看着一卷簿册,上面写着京中外命妇的秩级与往年四时赏赐。 太皇太后近来常召她进宫,说自己忙于前朝,有些关于宗亲命妇的小事来不及一一亲理,正好让她斟酌着办。 “还有几日就该乞巧了?” 云映初骤然听见太皇太后问话,转头答道:“三日之后,各宫与诸命妇的赏赐已经备好,陛下可要看看?” 看太皇太后点头,冯常侍转身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绢帛,恭敬地呈了上去。 太皇太后随手翻了翻,颔首道:“你办得不错,乞巧那日哀家和太后都抽不开身,你代哀家领祭吧。” “汝南王妃与淮南王妃俱在京,由妾主祭是否不妥?”云映初不意太皇太后竟然说出这么一句。 “有什么不妥,你去就是了。”太皇太后并不在意,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入流的小事。“一应章程就照现有的办。” 承了太后的令,云映初又同尚宫女官改动了些细节,一来二去天色就暗淡了下来。云映初带着未批完的文书辞别太皇太后回到侯府,直到傅翾踏着烛光走进绥宁堂时,云映初仍在书案前忙碌。 “出什么事了?还要你忙到这么晚?” 云映初正全神贯注地算着账,突然听见他说话吓了一跳,傅翾连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肩背:“怪我怪我,可吓着你了?” “进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云映初轻拍了他一下。“今日幕府政务不多吗?回来得倒比往常要早。” 傅翾指了指窗外:“子时了。” 云映初有些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秦桑,得到对方肯定答复之后,她难言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眉心。 “下个月任城王世子加冠,元城郡君出嫁,禁中都要赏赐。”云映初指了指眼前的文书。 傅翾轻笑一声:“陛下向来有才则尽用,你若是能入朝为官,姑母怎么也要让你登阁拜相,跟姜家在朝堂上打擂台。” 云映初靠在傅翾身上闭目养神:“这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去帮你给馈饷,开粮道,抚民一方。” “那边军自此可以扫平漠北,封疆万世了。” “我总有一种感觉。”云映初没搭理他的玩笑,她缓过精神,郑重了些神色说道,“太皇太后似乎要和姜家动手。” “淮南王妃多病暂且不提,汝南王妃尚在京中,太皇太后却命我代她在乞巧时主祭。这是打太后的脸呢?”云映初抬头问傅翾,“外朝有什么动静吗?” 傅翾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河东案影响太大,兼有先前的事,太皇太后不想再放任姜家继续这么下去。” 68. 水涝 云映初低头思量了一阵,才轻声同傅翾说道:“以姜家如今的声势,只是敲打敲打恐怕会适得其反,太皇太后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只是这样一来,天下难免要有大动荡。”云映初双眉颦蹙,“各州郡的人丁粮食可撑不住这么折腾。” “去年三辅实缴粮食八十万余石,铁器十万余斤,南阳与汝南更甚,只缴粮六万石,铁二十万斤。”傅翾环抱住云映初,右臂绕过她的肩,挑拣桌案上空闲的算筹重新排布。 这几个数字远超她的预估,哪怕在她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云映初仍然被州郡暗中盘剥下的数额震惊:“今上虽然年幼,但两宫仍在,他们怎么敢?” 傅翾轻抚了抚她的肩头,继续说道:“州郡所藏的粮食和盐铁,大部分都上缴给了洛阳。” 太后想在洛阳另起私宅。 云映初了然,国无二姓,若是放任姜家如此下去,大梁社稷几乎就能数着日子盖棺定论了,所以哪怕太皇太后心中明白,此时与姜家大动干戈或许会让尚能苟延残喘的国祚就此断送,也要拼着一丝希望兵行险着。 “往后只怕还有凶险,你可要小心。”云映初转过身来,不无担忧地叮嘱傅翾。 “有夫人在侧,无事能伤得了我。”傅翾轻吻她的额头。 - 仿佛流年不利一般,朝堂上河东盐铁案刚刚审结,天子承两宫慈喻,调上党太守出任河东,太守主簿与盐官令由司隶校尉举荐之人治事,铁官令则听武宁侯亲荐,继任者出身东北边郡。空悬已久的肥缺要缺终于被分拨干净,朝堂上还没来得及清静两日,隆隆的雷声就带来了夏日里连绵的阴雨。这场雨果然如云映初那日在田庄上听监头所言的那般声势浩大,不过数日之后,清河郡与河内郡就接连上报郡中决口,受灾之重可致千里无庐。 两地告急的文书正好压下了七夕之后宫墙内外骤起的蜚短流长,高门官眷忙着操持眼下各家田庄受灾的境况,再有一些还要悬心丈夫是否要被调派赈灾,一时间无人还存着闲心掂量太皇太后力压汝南王妃,执意令武宁侯夫人主祭乞巧之事背后所掩藏的深意。 在得到急报的当日,太皇太后就即刻下令州府转移灾民,同时开仓赈济。这是每逢灾年照本宣科的章程,可诸公在朝不止一日,深知下达赈济政令并非终得天见民情,而是后续无数事端之始。果不其然,河内的灾民一路南下,直到洛阳击鼓鸣冤,称受灾郡县的仓廪中颗粒无存,朝廷赈济政令尚且是他们到了洛阳才幸得听闻。司隶校尉百般弹压不下,只好上报朝廷再请斟酌。 平静不久的朝堂又被席卷的水涝搅了个天翻地覆。两宫亲信高官齐聚内朝,在两宫面前奏对半日最终竟只拿出了如何处置失职官吏的结论。太皇太后端坐正中,不动声色地听着大司农委婉奏报。 太仓告急,无粮可赈。 大司农终于结束了絮絮的言语,大殿重归寂静,只听得见太皇太后在御座上翻动卷宗的响声。 “武宁侯。”太皇太后抬眼看向站在臣列之首,身着玄衣紫绶的傅翾。“这件事你怎么考虑?” 傅翾拱手道:“既然太仓与州郡都有心无力,洛阳豪门望族众多,既然取食于民,便应还复于民。” 此话听得太后心中一凛。此事发生在姜家经营已久的洛阳,她风闻之后就一直悬心,生怕太皇太后和傅翾借着赈灾把手伸进去。武宁侯方才甫一开口,太后心中便暗道果然,除了姜家,谁还敢在洛阳称豪门望族,纵然她强压世家赈恤,可是其中分施几何,如何向朝廷解释赈恤所用的钱粮来源,又是不小的麻烦,更何况先前在河东安插的一队边军还未来得及返回,难保傅翾借口施压世家而派兵。 “你说得有理。”太皇太后将卷宗扔回桌案。 “河内、清河两地都是肥田沃野,历年上报给朝廷的粮食有多少虚数,哀家先前没计较,今日也不打算计较。”太皇太后抬头扫视群臣,“只是粮食又不是吹气儿变没的,藏在谁的家里,谁心里有数。现在正是朝廷要他们分忧的时候,要么自己拿出来,要么哀家替他们拿出来。” “陛下。”太后连忙出声接下太皇太后的话,她调整了神色颔首道,“赈济灾民确为重中之重,只是办起来是否该和缓些?为防豪强滋事,更伤农桑,不如由朝廷嘉奖受灾两郡的名门望族设粥棚者,可好?” 见太皇太后不语,阶下御史中丞出列附和道:“启禀陛下,臣翻阅两郡递上来的卷宗,察觉受灾之重确非小可,兼着前些年的大小灾殃,只怕......” 御史中丞故作犹豫,停顿片刻之后才接着说道:“只怕世家望族所存粮食,也所剩不多。” 大司农愤然作色:“不知陈大人此言何意?粮税盐铁一年少似一年不说,你是说我大梁盘桓万里,竟养不活其下生民?河内郡年年可产百余万石,其稻粱不在太仓,不在州郡,难道还烂在地里不成?” 御史中丞立时反击,殿上再次喧闹起来。 直到散了内朝,傅翾走出宫门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此时更如入夜般昏暗,亲卫挑灯执伞迎上傅翾,轻声告知他侯夫人已等候多时。 傅翾闻言抬眼向前方望去,果然在他的车驾旁边还停着一辆侯府装饰的轿辇。一日下来的纷扰在他听闻云映初的同时烟消云散,傅翾不待理会随行的亲兵,快步走了过去。 云映初在傅翾挑开车帷的时候正斜倚凭几思量着什么,见傅翾进来,她稍有些惊讶:“怎么不去你的车驾?” “夫人亲来接我回府?却要与我分乘,这是什么道理?”傅翾含笑调侃。 “子曰经云的道理。”云映初摇了摇头,“我若是御史必然要参你。” 傅翾抬手令 车队开拔,放下障帷后回身揽住云映初,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在夫人面前所有冒犯之处,只怕这还排不上什么。” 云映初挑眉瞪了他一眼,傅翾连忙笑着告罪。 “今日太皇太后不在,你怎么还进宫了?” 车队走出不多时,就听天际传来轰然作响的雷声,沉重的雨点零星打在车顶,发出不安的回响。 “后日元城郡君出嫁,七日后任城王世子加冠,我入宫检点少府金馈。”云映初摁了摁额角。“赈灾的事情有章程了吗?” “宣慰使已经敲定了。”傅翾说。 车驾外的雨越来越大,如同昊天覆压而下的无数利箭,打在千疮百孔的人间。 自明帝之后,诸侯王少有就国者,大多都居于长安的府衙。这几日延寿里迎来送往,不是元城郡君迤逦的红妆撞上入京急报的使者,就是去任城王府道贺的车驾挡了宣慰使的仪仗。七月中的长安虽然阴雨如织,但却多吉时,朱邸高门接连的喜事竟为雨水困顿的街头巷尾平添了一份热闹。 河内与清河距离长安何其遥遥,丰年时两地产出的丝织粮食尚且要几经周转才能运抵京师,更遑论如今逸散途中的生民哭嚎。 云映初站在楼上遥望乐游原。楼高风急,身后秦桑默默为她披上外氅,服侍云映初穿戴好后,又奉上了一张绢帛。 “粮食检点清了?”云映初翻开绢帛浏览其上的账目。 “都清了,依照夫人的吩咐,在新丰和渭水的田庄上设粥棚,让附近水涝的农家前去暂歇。”秦桑说道。 “我听说,河内有人起事?”云映初仍然盯着那卷绢帛,随口问道。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说是灾民不满赈济,所以冲撞了州府,司隶校尉已经发州郡兵马弹压了。”秦桑也是从外面听来,并不十分清楚,“左不过是前年豫州的境况吧。” 云映初皱起眉头,她隐隐觉得事情只怕要比豫州更为复杂。此番朝廷赈灾的粮饷由洛阳州府出一部分,朝中出一部分,洛阳的士族大家再出一部分,即便是往年统一由朝中拨发粮饷时,到了州郡也要被盘剥走大部分,如今粮食不同出,管理起来更是杂乱,未必能落到灾民手中多少。 正当云映初暗中盘算朝廷该如何收场的时候,燕草匆匆上楼,走到她身边:“汝南王妃拜府,说想见夫人一面,现已在前厅。” “汝南王妃?”听到这个名字,云映初有些惊讶,她与京中贵眷虽然大多有往来,尤其在七夕之后,长安城中的高门贵眷更是对她唯恐逢迎不周,但汝南王妃却只有当时在神祠和乞巧节时与她的两面之缘,“她来做什么?” “不曾说细了。”燕草也十分为难。 “随我回去更衣。”云映初转身下楼,被雨水洗得微凉的风在她身后匆匆相送,外氅翻卷中,寒意透过重重织绣渗入肌肤。 69. 何事 “王妃到来,有失远迎,失礼了。” 汝南王妃在前厅遥遥望见云映初穿过回廊时便起身相迎,听闻云映初的所言,汝南王妃端庄一笑:“侯夫人何出此言,我不请自来,叨扰之处还要请夫人海涵才是。” “王妃客气了。”云映初伸手请汝南王妃厅中说话。 主宾各自入座,两人照例先过了一番繁复冗长的客套,直到待客所用的浆饮已经微凉,汝南王妃才悠悠转入正题。 “......侯夫人得上宫倚重,宫禁宗藩,庶务仪典,常令夫人献策分忧。”汝南王妃端起杯盏向云映初致意,“太后有闻,感怀夫人辅弼之功,欲设宴款待,以慰夫人明德。” 云映初同样端起杯盏缓言说道:“折煞妾身了,为君分忧,曷敢言功。既然太皇太后陛下有命,便是妾身应尽之责,不敢当太后陛下盛誉。如今社稷多难,两宫常为粮饷煎熬,妾同感怀,只是身在内宅无以相助,只好在衣食上多俭省,愿效滴水之功,宫宴靡费,还是罢了,太后陛下的美意,妾铭感五内,远胜无数欢宴。” “诶,高皇帝筚路蓝缕,尚不忘犒劳功勋,如今小小风雨难道就能不体恤近臣?”汝南王妃含笑摇头:“太后诚心相邀,夫人何必见外呢。” “或许夫人心有不愿,是还记挂着先前神祠之事。”说话间,汝南王妃话锋一转,端肃起身,“此事虽与太后无关,但邹逸毕竟由我家举荐,察举不严之处,我代太后陛下给夫人道声不是。” 云映初甫一听汝南王妃提起太后与邹逸,顿时便警觉起来,她明白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究竟又为她设下了什么阴谋。 “王妃何出此言?朝臣行止,自有兰台劾议两宫明断,何况此事已经还了妾身清白。王妃如此,是要置妾于不忠不孝之地了。”云映初同样起身,正色说道。 “侯夫人稍安,我并无他意。夫人之节义是两宫金口玉言称道过的,天底下若有人敢言旁论,便是违背两宫心意。”汝南王妃见云映初不接她的话,言辞间迅速转变了方向,开始温言相劝,“我今日前来,确是受太后陛下所托,陛下体恤夫人为两宫分忧,实在辛苦,特意预备明日在宫中设下宴席,故而命我前来延请夫人。” “不知夫人可愿?”汝南王妃含笑迎上云映初的目光。 “太后有命,妾自当遵从,只要明日太皇太后陛下无事宣召。”云映初与汝南王妃对视。她心知太后遣汝南王妃亲往,就是铁了心一定要让她入宫,既然推不过,倒不如去看看太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是上宫有命,侯夫人便要驳了太后的美意?”汝南王妃仍然含笑。 “我朝以孝治世,妾若同奉两宫之命,为全太后陛下之孝节,自当先侍上宫,再来向太后请罪。”云映初答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侯夫人不必当真。”汝南王妃展颜一笑,“我这就回宫禀报太后陛下。” 云映初目送汝南王妃车驾远去后,转身匆匆返回绥宁堂,她边走边吩咐燕草与秦桑:“让门上备车,我要入宫。” 燕草小跑着跟上云映初,眼神担忧地看了一眼天色,原本就阴沉的天幕现下更加晦暗,声音渐重的雨丝落在幕府后宅的葳蕤草木中,蒸腾出风雨欲来的潮湿。 “夫人,这又要下雨了,宫里的差事不都办完了吗,时辰也不早了,怎么又要进宫,着了风寒可......” “此事我必须明白告知太皇太后。”见云映初步履匆匆,四下里的侍女纷纷识趣儿地躲远了。“本来徐州先前一直依附太后,若是我态度仍然暧昧,太皇太后心里该怎么想?朝堂上容不得云家左右逢源,此时若是首鼠两端,他日必定身首异处。我有君侯护着,未必会怎么样,可是父母兄姊呢?” “去办吧。”云映初两步走进堂内,背身向身后的一众侍女招手,“为我更衣。” 果然如燕草所说,车驾刚出府门,雨声就密了起来。东掖门的宫禁守卫透过雨幕,远远看见一队模糊的影子向宫门疾驰而来,往常命妇出入宫禁,一早就会有名册递到掖门,他们今日可不层听闻有人要入宫,禁卫伍长冒雨执戍,见此情景立时顶着纷扬的雨水按剑上前斥问。 “尔等何人!?” 那车队的车右听闻喝问却不曾稍缓,反而举起一个金雕玉嵌的令牌。禁卫伍长执戍了小半辈子,从没见过今日的境况,正当他犹豫该作何反应的时候,却听对面一声呼喝:“此乃太皇太后敕赐镇北将军御令,武宁侯夫人有要事拜宫!” 禁卫伍长如梦初醒,连忙让身后禁卫让开道路。 镇北将军幕府的车驾停在掖门前,禁卫看着侯府亲卫在车驾前撑开伞,几乎在障帷被拉开的同时,那位传闻中的武宁侯夫人就走下了轿厢。 云映初早在路上就已经吩咐停当,下车之后便匆匆赶往长乐宫。 急促的雨滴落在宫禁铺地的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在云映初玄色深衣的下摆洇出了一片更加深沉的痕迹。 冯常侍听闻内监来报时,有些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传话的内监生怕他不信,连忙解释道:“确实是武宁侯夫人没错,她手上还有陛下亲赐镇北将军的令牌呢。” 冯常侍眉头一皱,大步走向殿外。 “侯夫人。”一见云映初,冯常侍先行一礼,“今日有何要事要累夫人特地入宫一趟?” 云映初肃然道:“冯常侍有礼,还请向陛下通传,妾有事请见陛下。” “夫人少待。”冯常侍明白轻重,不多耽搁便转身进殿。 片刻之后,冯常侍再次返回殿外:“陛下有请。” 云映初理了理衣冠,随着冯常侍进入殿中,转过屏风,就见桌案之后,太皇太后正俯身批阅文书。 “妾云氏,拜见太皇太后。”云映初循礼肃拜。 “起来。”太皇太后并未抬头,手中一刻不停地在文书上写着什么。“何事?” “今日汝南王妃上门,称太后欲明日设宴宫中,命妾赴宴。” 太皇太后闻言停 笔,抬头看向云映初,停顿片刻后,重新提笔,神色如常说道:“哀家知道了,既然太后有请,你就去吧。” 太皇太后又写了两行字:“冯度,你明日看顾着些。” “诶,奴婢知道了。” - 次日又是阴雨连绵。 宫中的使者一早便在侯府等候,亲眼见着云映初顶着蒙蒙细雨入了掖门。 路上燕草悄声问云映初是否趁着入宫之前,差人给傅翾递个消息,昨夜傅翾奉太皇太后所令,去城外北郊代为巡视北军营地当晚歇在城外,回府报信的亲兵与云映初入宫刚好错开,直到云映初傍晚回府时才知晓。 “不必了,宫禁之中,太后难道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云映初淡然回道。 燕草神色闪躲,连秦桑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她二人的反应,云映初反而笑道:“杀了我就是彻底与太皇太后和傅翾翻脸,南军戍卫宫禁,长安城外又被北军统镇,太后是要有多想不开才会同我兑命。” 直到长信宫门,云映初在宫人的引领下,再一次来到长信宫正殿,半年之前,她第一次入长安与诸位命妇一同赴为她所设下的接风宴,今日故地重游,不知所赴的是不是太后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妾云氏拜见太后陛下,见过汝南王妃。幸蒙太后垂爱,设宴相邀,府门同沐恩德。”云映初面向端坐大殿正中的太后正礼相拜。 太后仍然如初见时亲切温和:“快起来,坐下说。半年多未曾见你,哀家思念得很。” “太后眷顾,妾感激不尽。” 太后并未对云映初例行公事般的对答感到厌倦,反而饶有兴味地说道:“自从你与武宁侯返京以来,不巧正赶上朝廷事多杂乱,竟也没能得空见你,过两日武宁侯返回边郡,你闲时也好常来哀家这里坐坐。” 云映初暗自思量起太后的深意,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君侯要回北境?” 太后笑意更盛:“当然,怎么武宁侯没同你说吗?” 汝南王妃适时接话:“君侯身负天下安危,来不及周全内宅也是有的。” “多谢陛下相告,妾回府当为君侯置办冬衣了。”云映初向上首敛衽。 太后对此倒并未多做纠缠:“说起来,你我倒有着不解的缘分。” “陛下谬赞,妾不敢当。” “这可是实话。”太后面上含笑,眼神却深深地对上云映初,“当日你祖父与你父亲,可是为姜家效命尽忠,哀家记挂得很呢。” 果然。 云映初行止容色仍旧八风不动,她举杯向太后致意:“天子尚未亲政,政令悉出两宫,云氏砥砺国事,自然也是尽忠陛下。” “徐州云氏的忠心哀家自然清楚。”太后满面感怀之意。 “当年皇帝年幼承祚,物议纷烦,四境不安,你们家能在那时候向哀家发誓纯志效君,很难得了。这么多年来为哀家和皇帝不少分忧,哀家每每思及,总觉得薄待了你们。” 70. 拉拢 说话间,太后从袖中抽出一叠信帛,仿佛珍而重之地将其展开。 “前些日子哀家不知怎得想起些旧事,刚好翻到往年云家呈上的启事,如今看来,感慨良多,所以才想叫你来叙叙旧情。” 太后摇头慨叹,身旁的宫人适时上前接过信帛,转交到云映初手中。 云映初不动声色地忖度太后所意为何,手上轻轻翻开那几张有年岁的绢本。 汝南王妃等云映初看过信帛,笑语盈然地开口:“本来两家缘故颇深,自从你入京之后,太后陛下一直想多见一见你,只是不巧先赶上朝廷事忙,后来你又奉命为太皇太后陛下分忧,所以才一直耽搁到今日。” 这些绢本都是早年云家为太后办事,或是请安示忠的往来信帛。云映初翻完,心中大体已经有了估计。 太后想要拉拢她。 “多谢太后垂爱。”云映初将绢本放到面前的桌案上,向上首敛衽。 太后见云映初不为所动,心中十分不悦,面上仍旧维持着一派温和:“云家满门英才,只在徐州怕是委屈你们了,尚书令与御史中丞都曾说想要提拔后进,你独自在京,若是有兄弟扶持,也能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可好?” “妾有君侯可依,怎算茕茕孑立。”云映初含笑道,“朝廷简拔人才自有制度,妾不敢以私意扰乱决断。” “怪不得阿姊常向我夸赞侯夫人蕙质兰心,今日亲闻果然是忠直之人。”汝南王妃的话虽然是向着太后说的,而目光却一直看向云映初。“只是还请云夫人再思量思量,君侯虽好,归根结底不如父母兄弟亲近,万一来日......夫人更要有自己人在身边啊。” “云氏对我姜家的助益,不止太后记得,姜家上下也都领情,往后必然不会亏待你们。”汝南王妃婉言劝说。 见云映初默默不语,太后终于按捺不住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旁人或许不知底细,但哀家明白,你与武宁侯的婚事并非一帆风顺,你心中也有不甘不忿,即便如此,你还是信武宁侯胜于信云家吗?” 云映初貌似震惊:“太后何出此言?妾与君侯的婚事可是天子钦定。” “昔年虞县城外,武宁侯借口平叛,拦下了你送嫁的车队,差一点儿还伤了你的性命,你不怨他?”太后说。 云映初一笑:“太后陛下既知此事,当初君侯向朝廷请婚时,怎么不为我主持公道?” 太后被她噎了一下,登时脸色便有些阴沉,还好汝南王妃及时圆场:“云夫人误会了,陛下知道此时的时候为时已晚,故而如今不忍见夫人煎熬,想要伸以援手。” “太后的美意,妾心领了。”云映初行礼道,“只是报国无论徐州或是长安,两位兄长惟愿因文韬武略见幸,而非因裙带姻亲受擢。” “国士何必问出身,有贤能者却因亲缘而不能为天子所用,那就是舍本逐末了。”汝南王妃继续劝道,“我家与云氏向来亲好,若夫人肯亲近,自然会厚待于你。” “厚待?”云映初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神祠之事犹在眼前,妾不敢承太后与王妃的厚待。” “此事......”听她提及当日所发生之事,汝南王妃面色有些挂不住,犹自强撑着说道,“此事确是巧合。” 云映初不置可否。 汝南王妃劝不动她,只好换了个说法:“云夫人得武宁侯钟爱,也难怪如此坚决,只是华阳夫人尚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当树本于繁华。云夫人明达远甚,难道参不透这个道理?更何况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纵然把持朝政,说句不该说的话,又还能有几年呢?若是太皇太后身后,傅家可还有如今的风光?今上是太后陛下亲子,他日江山尽在掌握,就是姜家少说数十年的盛势,孰轻孰重,夫人自当分明。” 云映初看向上首端坐的太后:“妾是从朔平回来的人,许多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拿到台面上说而已。敢问太后陛下,若是高位者不以大梁的天下为己家之天下,为权宁作一隅之君,大梁可还有数十年的盛势?” 太后拍案欲起,幸而有汝南王妃在听闻云映初提及朔平时就在观察太后的脸色,及时上前劝住了她。 云映初说罢,并未关注上首两人的动作,她默默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浆饮,润了润喉咙。 半晌,云映初听见太后声色阴沉地发问:“这样大不敬的话,你也敢在哀家面前信口胡吣,当真以为有太皇太后和武宁侯在就能保你无虞了?” 云映初放下杯盏理了理衣衫,扶着秦桑的手站了起来。她正色面对一脸阴鹜的太后,肃然说道:“有些话不为党争,只为是非,妾也想说与陛下听一听。改元天德至今,水旱蝗汤兵祸战乱无数,致使民不聊生,朝野无不追念明昌之平宁,陛下垂范天下,难道不思济世安民?” 太后冷哼一声:“天灾造祸,岂能怪罪到哀家头上。” “天灾亦是人祸。”云映初色如寒霜,“若非贪弊成风,州郡仓廪怎会珠粒皆无,后续赈济所用,又有多少能真正落在灾民身上,口无粒米,顶无片瓦,灾民怎会不反,纵然能镇压一时,可前朝旧事殷鉴不远,陛下很应该明白如今社稷已是旦夕危亡。” “云夫人博学,岂不知孤掌难鸣?若非上宫执意不肯放权,哀家会为了天子与她斗到如此地步?天下乱就乱在上宫把持朝政,哀家只不过是为了天子不得已而为之,不然难道要让哀家眼看着上宫行废立之事!” “天子是大梁之君,大梁社稷存则天子存,大梁社稷亡则天子亡,陛下无论如何不该暗通北狄,欲与蛮夷裂土而治。” “多说无益,陛下珍重,妾告辞了。”云映初执礼拜别,转身不及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这是哀家的长信宫,你如此放肆,还妄想来去自如吗?” 云映初再次回 身,对上太后冷峻的面容。 汝南王妃站在太后身旁,闻言立时借着长袍广袖的遮掩拉住太后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意气用事。 “陛下有何见教?”云映初淡然道。 “悖逆僭越,以卑陵尊,你认为该当何罪?” 汝南王妃连声轻呼“阿姊”,神色越发焦急。 “敢问陛下,勾结外敌,叛国谋逆,又该当何罪?” 太后面色铁青。 “妾无意声张,陛下安心就是。” “区区列侯之妻,也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云映初,你太过托大了。”太后甩开汝南王妃的手,怒声相斥,“太皇太后手握南北军如何?武宁侯掌天下强兵又如何?这长信宫内外也只有哀家的人,哀家就算要了你的命,他们也只能来给你收尸。” “阿姊!”汝南王妃不顾仪态,急声拦住太后。 “杀了我?”云映初轻笑一声,“陛下是天子之母,生杀予夺自然不在话下。” “太皇太后若要大梁社稷长治久安可不止今上一条出路,陛下为了天子忍耐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要为我断送艰难挣来的一线前程,当真是抬举妾身了。”云映初上前一步,直视已然怒不可遏的太后,“联通北狄欲隳社稷在前,无故戕杀功臣之妻在后,就算太皇太后再想维系朝廷威严,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罢,云映初拂袖转身,稳步直出殿门。 - 出掖门,上车驾。坐稳之后,秦桑犹自不安,一旁的燕草也不似先前活泼嬉闹,而是忧心忡忡地挽住云映初。 “夫人方才可是将太后得罪狠了,不要紧吗?” 云映初轻叹了一声:“无事,太后动不了遐之,就一样动不了我。” “那家里......” “家里不会有事的。” 云映初甫来长安之时,确实曾设法令云家能在太皇太后与太后之间侥幸求生,最好能两不得罪,只不过眼看着河东盐铁案轰轰烈烈地兴起结束,云映初终于明白两宫之间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不容任何人于中取巧,否则就是被双方同时格杀的下场。且不论大梁社稷江河日下,只说在太后一党中,云家只能挣得中上之席,而自己所嫁之人却是傅翾,再者徐州遥远,太后再想针对,所为也有限。两相权衡,太皇太后是云映初唯一的选择。 由她站出来与太后一党划清界限,既是安太皇太后的心,也为父母兄姊留下余地,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云映初摁了摁额角,太后有此一出,不过还是想从内宅入手,动摇太皇太后的布局,近来她在太皇太后的扶持下逐步插手宫闱庶务,诸命妇莫不低头,或许也是造成太后此行的原因之一。 车驾辘辘行过宫墙,转入延寿里时,秦桑突然想起一事。 她小声地问云映初:“夫人,方才在宫中太后说君侯要回北境,这事是真的吗?” 71. 甘愿 车驾方才停稳,云映初甫一下车便听幕府后院门上的侍者向她禀报傅翾已经回府的消息。她微微颔首,带着秦桑和燕草往绥宁堂走去。 “我还以为你在书房。”云映初迈进绥宁堂,正见着傅翾坐在桌案后信手翻看她誊了一半的古札。 傅翾挥手让堂中侍女悉数退下,秦桑和燕草迟疑地看了云映初一眼,才犹犹豫豫地带着众人退出堂中。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侧头问傅翾。 “没事。”傅翾上前为她解下深衣上环佩香绶,“昨日不曾回府,有些想你。” 云映初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怎么不让我更衣之后再听你细说如何想我?” “我为你更衣可好?”傅翾轻弹了下从云映初腰带上摘下的玉佩,莹白的玉石传出幽然回响。 云映初毫不客气地展开双臂,示意傅翾为自己解下腰带。傅翾佯作从命,在伸手环住云映初腰侧的时候骤然发力将她抱了起来。 云映初纵有准备,当下仍旧不自觉地惊呼一声,连忙拍打傅翾的肩膀,小声威胁他放自己下来。只是这威胁实在有些气势不足,傅翾对上云映初含笑的眉眼,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有正事要说,你别闹了。”云映初察觉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她色厉内荏地命令傅翾,“快放我下来,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卷铺盖去书房睡!” 傅翾见她牙尖嘴利的模样更觉动摇,只是不愿真惹恼了云映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我过几日要去趟冀州。”傅翾由着云映初轻巧地绕出他的怀中,低头整理方才动作间散乱的高髻深衣。 “我知道。”云映初理了理满是褶皱的玄锦暗绣,头也不抬,“太后说了,我猜,她八成不是诈我。” 她一五一十地把这两日所发生之事告诉傅翾。 “姜家看不得你分少府的权,一时间又打压不下你才有此一出。”傅翾摇了摇头,“求贤拉拢竟也懒得装个样子。” 云映初被他的话逗得一笑:“这反倒是好事,若真到了夜半虚席的地步,我才要掂量对面到底准备图谋些什么,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你此番去冀州是准备调防兵马,还是收拢盐铁?”嬉笑过后,云映初收敛了形容,问起正事。 “都有。”傅翾从雕漆桶中抽出绘有舆图的皮卷摊在桌案上。 “太后有动作了?”云映初蹙眉上前。洛阳虽然繁华,但兵马并不成器,姜家自然也知道其中情形,所以往常与傅家交锋大多都是在朝堂上,而非私底下舞刀弄枪,太皇太后也不愿太过逼迫姜家,从不曾像今日这般随便动了傅翾这杆举足轻重的军旗。 “没有大动作,还像往常一样。”傅翾解释。 云映初抬眉看向他:“那......就是太皇太后陛下有想法,是吗?” 云映初迎着傅翾深邃的眼瞳与他对视半晌,默然良久后见傅翾点了点头。 “这么快?”云映初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太皇太后至少会耐心筹谋几年。 “河内、清河两地仓廪积空,然其地士族私库封粮无数,哪怕灾民到洛阳鸣冤,陛下下诏世家出粮赈济,宣慰使衔令督办仍然少有从命者。”傅翾伸手点上舆图中洛阳所在。“如此视君命如无物,陛下忍不了了。” 姜家盘桓洛阳,虽说一直对朝廷阳奉阴违,但大体上也会敷衍应承,如今却是连敷衍朝廷的功夫也不肯做,俨然国中之国,难怪太皇太后动了杀心。 “所以陛下想要边军进驻冀州,向南威胁兖州,并且隔断洛阳向东扩张的态势。”云映初顺着傅翾所指,根据舆图审度参酌。 “但这会不会打草惊蛇?”云映初思忖片刻后抬头问傅翾。 “早晚的事,陛下考虑到除了姜家,收缴上来的钱粮至少能为大梁续命十数年。” 这步棋下得凶险,但获利无穷,如果一切顺利,十数年中,足够太皇太后再依次清理天下持心有二的诸侯们。 只可惜...... “成不了的......”云映初俯视舆图,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的大梁已经是一架行尸走肉,倘若一切照旧尚可继续在人间踉跄一段时日,要是为了令它起死回生而大动干戈,反而会就地肢解,散落成支离的血肉骨架。 傅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引着云映初看向其他的州郡:“天下离心之势已成,州郡无不为自身筹谋后路,姜家只不过是其中翘楚而已。” “罢了,这些都是往后的事。”云映初转过身来,“你这回要在冀州多少日子?” “三月左右。”傅翾揽着云映初靠近自己,“一旦事情处理清楚我立刻回来。” 云映初静静地倚靠在他怀中,半晌才轻声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傅翾低头。 “我在想,你我婚后总是聚少离多。”云映初声音清浅,听起来恍若呢喃。 傅翾心中一动,惊觉自己双手竟因为这句话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这点轻微的不同云映初未曾察觉,但他却分明,无论年少时去家千里披血奔袭,还是如今剑履佩印争衡朝堂,为将者,静则不动如山难知如阴,他从未有过今日的感受。 “晏晏。” 云映初听出傅翾的声音有些不同往常,她闻声抬头。 “等社稷安定,我必定与你厮守终生。”傅翾贴上她的额头,“我会为你再造一个太平天下。” 云映初愣了一瞬,旋即转身,双臂环上傅翾的脖颈。 “好,我等着你。” - 五日之后,武宁侯奉诏返回边郡。 离京时,云映初站在宣平门上,目送傅翾带着亲兵,在文武官员列队相送中远去。 大司农夫人站在云映初身旁相陪,见她默默不语还以为云映初不舍武宁侯,于是出言安慰:“君侯此番不是为了兵事,只是去例行巡查,你不要太过担忧。” 傅翾一行人马仪仗,此时已经隐没在天地一线间,云映初收回目光向大司农 夫人会意微笑,表示自己领她的情。 楼下的众臣早就散了,大司农夫人伴着云映初缓缓走下高墙。 “......我听闻太后近来为难过你?” 云映初轻笑:“我既嫁与君侯,太后不难为我反倒是奇事。” 大司农夫人也笑了:“云夫人所言不差。你我夫君朝列同向,往后若有妾效命之处,还请夫人尽管开口。” “那我就先谢过夫人了。” 两人拜别之后登上各自的车驾。云映初方才坐稳,一片枯叶就趁着燕草秦桑落下障帷前,乘着秋风飘转进车中。 云映初俯身拾起,身边的燕草命车右启程后也蹭到云映初身边煞有介事地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又入秋了,去年这个时候咱们正要随君侯赶去朔平呢。” 云映初捻了捻手中的枯叶,秦桑见她面色凝滞,小心地问她是否心中存郁。 “我本来以为大梁的江山至少还能再支撑七八年,没想到......”云映初摇了摇头。 “可是,我看长安一如既往呀?”燕草不知云映初叹从何来。 “长安是大梁的腹心,无从衰落,只有存灭......秦桑,有什么事?”云映初说到一半,抬眼看见秦桑面色犹疑,似是有话要说。 秦桑有些为难地开口:“夫人,一些话实在不是奴婢能够置喙的,只是事关夫人安危与云氏前程,奴婢不敢不说。” 云映初偏过头去,认真等着她的下文。 秦桑压低了声音:“纵然婚姻之事没得选,可夫人为何要答应君侯共谋......” 秦桑做了一个倾覆的手势。 “这可是大罪。”秦桑忧心忡忡地说道,“奴婢实在不明白,君侯位极人臣,恩荣之厚无以复加,为何还要......君侯执意如此也就罢了,夫人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呢。” 燕草在秦桑说话的时候就去观察车驾四周的境况,所幸仪仗过处鼓吹清道,四周只有幕府亲兵,无人敢靠近主车,这才放下心来。 云映初示意她再靠近些,借着车驾辘辘,轻声开口:“为今之势,除非神仙在世断难重扶大梁,太皇太后陛下纵然穷尽心血,也不过只能让天下黎首多煎熬一段时日而已。” “可是......”秦桑还想说些什么,看见云映初抬手自觉咽了回去。 “纵使天时相佑,让君侯能涤荡社稷,秦桑,你想想看,古往今来有几位誓及带砺的名将能够不被新帝猜疑忌惮,讨个善终的?”云映初眨了眨眼,“武安君如何?韩信如何?周亚夫又如何?搭上心血性命,为帝王附上一笔不痛不痒的骂名,何苦来哉。” “夫人说的有理,只是这事太凶险了,奴婢担心牵连您。”秦桑仍旧愁眉不展。 “我嫁给他,这辈子怎样都是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云映初轻拂衣袖,她近来除了入宫面圣之外,甚少再穿织绣繁复的衣衫。 “无论为己为人,我只有这一条路,也只愿选这一条路。” 72. 查抄 果不其然,自从太后亲自下场拉拢未果之后,除了姜伯母碍着亲缘应卯似得走动来往,姜家内外面对云映初再无先前的故作和气,哪怕是不得不碰面的宴席节庆间,两边女眷也自觉站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云映初并不在意这些闲事,且不说对面诸人对她再有怨言,也无人敢逾越礼数堂皇冒犯,再者后宅中的亲近疏离不过是前朝风浪的余波,即便回击也不能舍本逐末。 傅翾北赴冀州的这段时日中,她与太皇太后越发亲近了起来,为了理事方便,也为了照拂她,太皇太后甚至在永治殿为她单独收拾出一个暖阁,免她事多时往复颠簸的麻烦。 永治殿终日灯火辉煌,只不过如今映照的却不止一位伏案劳碌的身影。 云映初方才整理完上月宗室开支,就听见近处传来几声咳嗽。 她心中默然,先前虽然也常见太皇太后,但总不似如今相处时日多,每次面见,太皇太后一向是雍容端肃的模样,仿佛与深衣上十二章纹的威仪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这位位高权重的妇人其实也是肉体凡胎。 云映初暗自叹息,难怪太皇太后等不及要处理姜家。 她看了一眼秦桑,后者会意呈上来一壶温热的汤水。 云映初接过来,待太皇太后神思稍驰,便上前婉言劝慰:“妾请陛下少歇,国事仰赖更在千秋,社稷尚需久镇,不急于一时。” 一旁的冯常侍见云映初开口,忙不迭地帮腔请太皇太后暂且休息片刻。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云映初,抬手让冯常侍接过云映初手中的金壶。即便深秋重衣广袖遮掩,云映初还是从太皇太后动作间看出了一丝力不从心的疲乏。 “这是哪个方子?倒与之前不同。”太皇太后向后靠上凭几,闭目细品。 “百合,杏仁,微温后加石蜜。” 太皇太后示意云映初坐到自己身边,缓缓开口:“宗室的开支用度你整理好了?” 云映初颔首答道:“已经了解,陛下歇息片刻再看也不迟。”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将杯盏放回桌案:“左不过就是那些,看不看的心里也清楚。” 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为了公帑入兑想尽了办法,旌表代赐,劝捐济难,即便如此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太皇太后也要考虑宗亲朱邸的心意怨言,否则就是将其中无数助益拱手姜家。 盘根错节的事态人情有如积薪,但有星火,就不是三言两语间能轻易扑灭的祸事,云映初默默为太皇太后斟满汤水,服侍饮下。 “你近来妆饰素减了不少。” 听闻太皇太后所言,云映初理了理衣袖,缓声道:“妾不能解生民之难,亦无助于陛下之忧,只好在用度上俭省些。” 太皇太后默然片刻,才仿佛叹息地说道:“难得有你夫妇二人。” 她说着将手中的一份奏疏推到云映初面前,示意她翻开看看。 云映初将奏疏展开,奏疏上洋洋洒洒所写,俱是河内、清河两地灾情,民生凋敝不忍卒读,她匆匆扫过,奏疏末尾落款是朝廷所遣赈灾宣慰使的名号。 迅速忖度之后,云映初将奏疏重新折好,斟酌着开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宣慰使确实是尽力了。” 朝廷能拨出去的粮食即便能一粒不差地都落到灾民手中,满打满算还不够一郡之用,朝廷虽令洛阳一带氏族捐济,但刀不落在额头上,横行惯了的门阀又怎会把轻飘飘的一纸诏书放在眼里,不盘剥赈饷都算他们高风亮节。 “罢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既然宫里的事落定了,你还是回家看看,哀家总不好一直拘着你。” 云映初辞别冯常侍走出长乐宫,由宫人陪送一路往东掖门去。沿途碰见的宫侍、命妇,无不谦卑谨慎地行礼避让,宫道本就宽广,云映初玄衣朱绦行走其中,更如劈波分海,所及之处众人莫敢窥伺。 今春云映初方至长安,所及之处众人虽然同样恭敬,但其中不乏试探,远不似如今这般驯顺。如今她出幕府,入宫闱,从容调度间,众人自然明白,其中蕴藏的默许与授意。 巍巍宫墙下,锦衣华服者俯首帖耳的,岂是生长彭邑的女儿,他们悚然叩拜的是武宁侯的兵锋,太皇太后的印玺,还有云映初深衣上的肃穆章纹。 无人在意权力之外,究竟粉饰了一层怎样的皮囊。 - 朝廷虽然忧患纷然,但都不是能即刻解决的问题,故而即便四境暗流涌动,因着朝堂宫闱皆无新事,后面几日竟然也是长安难得的太平时节。 燕草走进绥宁堂的时候,云映初正坐在桌案前,回复傅翾寄来的家信。 云映初三日前就已经收到来信,她将信帛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绢帛被翻阅得勾了丝仍旧不舍得放下。秦桑一早就在桌案上备好了笔墨,云映初几次提笔,竟然絮絮写了两篇绢帛依然意犹未尽。 “夫人。” 听闻燕草唤她,云映初抬起头来,面颊上仍旧带着写信时的笑意。 “什么事?” “少府丞夫人带着桐丘乡侯的夫人前来拜谒。” 桐丘乡侯的名谓,云映初甫一来长安的时候便听闻过,这是宗室玉牒上几乎要翻不着的一支,有赖前人一早置办下不少家业,代代降等至今,虽然名分不复先前尊贵,但田宅积累仍旧可观,甚至不输长安一些重臣的家资。凭借着家中积累,哪怕名头不响,这位乡侯夫人在长安内眷中间依然享有不俗的地位。 云映初眉头微挑:“可有说为何而来?” 燕草摇了摇头。 “不见。” 得了云映初的令,燕草步调轻松地走出堂中,吩咐侍者谢客。 云映初重新提笔不久,堂外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她看见燕草满面不耐地再次走了进来,向她禀报桐丘亭侯的夫人执意要拜见,说是事宜不便通传,要当面说与侯夫人听,如果侯夫人不肯见她,她就跪死在侯府 门前。 燕草十分不忿地向云映初抱怨:“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偏门宗室当真是不知道镇北将军幕府是什么地方。夫人,要不要着人把这两人赶走?” 姜氏又想做什么?云映初眉头微蹙,要是单一个桐丘乡侯也就罢了,偏偏还带着姜氏,她要是真将二人一并赶出去,太后那边八成要让御史台弹劾她慢待尊长。 “让她们去前厅等着。” 云映初有意冷一冷她们,直到她出现在前厅,已经过去了近乎一个时辰。 乡侯夫人却丝毫不觉怠慢,方见云映初衣摆拂过,她几乎是匍匐上前,囫囵行礼之后,开口就是一声呜咽。姜氏本就尴尬,乍见乡侯夫人如此行迹,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草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呵斥道:“侯夫人面前成何体统,快快起来。” 云映初目不旁顾地坐到上首主位,目光落到姜氏身上,语气闲闲: “不知伯母今日所为何来?” 姜氏更加无措,只好上前两步伸手欲拉起乡侯夫人,一边向云映初解释:“侯夫人恕罪,今日......今日乡侯夫人说有要事想拜见您,我这才......” 姜氏被云映初盯得浑身不适,只好低头急声提点桐丘乡侯夫人:“侯夫人面前,你这是什么样子!有事赶紧同夫人讲明,夫人操劳内外没时间听你在这哭啼吵闹!” 地上的桐丘乡侯夫人渐渐止住泪水,强撑着向云映初告罪。 “......妾身家中的小事,本不该拿来叨扰您的,只不过......”乡侯夫人说了两句,眼泪又泊泊流下,“只不过妾实在投告无门了,夫人您是知道的呀,我家从来远离朝堂,只做个富贵闲人,事无大小悉如法度,朝廷前些日子下令氏族宗亲捐济,我们也都照办,为何有人要弹劾说我家隐田私囤。” 她越说越难自抑:“......田宅器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们从不曾多添置什么,逾制的大罪我们如何担待得起。” 云映初从她颠三倒四的哭啼中终于梳理出实情——今日一早禁中就来人持懿旨,以隐瞒田亩、器用逾制的罪名,查抄了桐丘乡侯的宅邸,所幸乡侯夫人当日归宁省亲,这才能来幕府处求告。 “御史弹劾?”云映初眉目肃然地盘问乡侯夫人,“我怎么不曾听闻。” 乡侯夫人连忙答道:“确实不曾弹劾,否则家中也不至于如此无措。” 若照乡侯夫人所说,情况确实非比寻常。 云映初面色依旧平淡:“你知道查封乡侯府的兵甲从属何方吗?” 乡侯夫人迟疑地摇了摇头。 “兵甲服制如何?” 有赖傅翾闲时曾与她讲过长安各部兵马,云映初听她稍一描述,便迅速猜出其中底细。 乡侯夫人仍旧哭啼不已:“纵然我家确实清白,但御史参奏哪里使得,还请侯夫人发发善心,若能在御前为我家辩驳一二,妾身愿奉钱千万赠与夫人。” 73. 动作 姜氏看见云映初面色不豫,连忙止住口不择言的桐丘乡侯夫人:“你说的是什么话,朝廷律法森然,若查明无事自然会还你家中清白,侯夫人持身敬重,少拿你家中这点琐碎金银说事。” 乡侯夫人骤闻姜氏驳斥,又见云映初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顿时瑟缩地噤了声。 “夫人怎么想到来扣侯府的门?既有伯母伴随,再不济也能向汝南王妃处探听一二吧?”云映初发问。 乡侯夫人如鲠在喉,面色为难到了极点,她如坐针毡一般觑着云映初的态度,又回头看了看姜氏,终于下定决心:“不敢欺瞒侯夫人,此事妾不敢令慈闱知晓。” 乡侯夫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此事便是太后陛下下令所为,还请侯夫人救救妾家!” 云映初神色不改,眼神扫过姜氏,见她只在与自己目光相接的时候因尴尬而躲闪却并无讶异之色,心中便有了数。 “你如何认定此事是太后陛下所为?诽谤太后,罪名可不小啊。”云映初闲闲说道。 乡侯夫人泫然欲泣:“妾家素日只与亲近太后陛下的内眷命妇往来,左不过是前些日子言行不谨,买卖上得罪了其中几家,便招致灭顶之灾。” 她向上首匍匐长扣,语气听来更加沉闷支离:“更何况不止妾家,其余几个被抄检的也是如此。” “还有旁人?”云映初微不可查地一挑眉。 “湍阳县主、塘都亭侯还有几人家中俱是如此。”乡侯夫人抽噎着回答,“这几人妾都是识得的呀,无非是哪里得罪了太后陛下的亲信,故而因谗.......” “不可妄议太后。” 云映初的话语惊醒了桐丘乡侯夫人,她自知失言,一时间又心绪动荡不知该如何圆话,只好伏地低泣。 “你家的事我知道了,你还是先回母家少待,往后或许尚有转机。”乡侯夫人听见云映初如此说,心中惶急不安又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好在姜氏的劝慰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前厅。 姜氏方要与乡侯夫人一同离去,走到门前不防被云映初叫住,只好又坐了回来。 自从当日被云映初挑明神祠之事,姜氏拿不准她侄女儿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再见云映初总觉难堪,又不好与侯府断绝来往惹人闲话,平日里只好互赠些吃食织绣做个样子,至于见面就不似先前一般频繁了,今日骤然与云映初静室相对,姜氏简直如坐针毡。 直到侍女前来回禀桐丘乡侯夫人已经上车离去,云映初这才开口解了姜氏芒刺在身般的窘迫。 “桐丘乡侯夫人给了伯母多少钱?” 姜氏听云映初声色笃定,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五百金。” 云映初了然一笑,她知道姜伯母近来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若非厚利相许姜氏绝不会来这里找不痛快的。 “伯母府上支用有差了?”云映初看向姜氏。 “不至于。”姜氏讷讷说道,“我也是想万一您也用得上桐丘乡侯呢。” “伯母客气了,还如往常一般说话便可,外人若是听见了,麻烦可找不到侯府门上来。” 姜氏被云映初的话噎了一下,一时半刻又做不回先前和蔼亲长的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抄检这几家是太后在背后动的手,伯母是太后的姑母,现在很该离这些人远一点,怎么还要往前凑呢。” 云映初温言和气,仿佛劝解,听得姜氏不觉茫然。 “多谢......多谢,阿晏提点。”姜氏磕磕绊绊地说道。 云映初也没打算多留姜氏,闲话两句便命人送客。姜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辞,离席不到两步,却听见云映初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伯母闲时可以常来坐坐。” 姜氏当时含糊应下,直到坐上车驾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出一丝窃喜。 或许武宁侯奉诏离京,她这位小侄女儿一个人在长安不免自觉伶仃,所以又想起了她这位亲长,又或许云映初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杀伐果决,即便有先前的事,仍然会念在人言物议与亲缘孝节的份儿上揭过去。思及此,姜氏不免雀跃,若真如她所料,那她往后依然可以借侯府的光,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送走姜氏,云映初并未立即回到绥宁堂,她坐在原位轻呷了一口茶汤。 前厅四下无人,除了秦桑和燕草,其余侍者悉遵吩咐侍立在堂外。 燕草本就不喜姜氏,今日又见她为了钱帛不知体面地带着桐丘乡侯夫人来扣侯府的门,她虽然知道后宅亲眷之间往来的默契,也听云映初说过往后的规划,只是心中仍然愤懑难平,方才碍着云映初才没在面上显露出来。 “不高兴了?”云映初放下杯盏,抬眼逗她。 “我当然不开心。”燕草声音黏黏糊糊的,云映初听来不觉莞尔。 秦桑无奈地看了燕草一眼:“你还是先放一放吧,太后突然对自己人动手,长安只怕又要热闹起来了。” 她俯身同云映初说道:“夫人可要与太皇太后通个气儿吗?” “查抄那几家是太皇太后所为。”云映初说,“不是太后。” 秦桑愕然,连燕草也顾不上自己的一时意气,连忙凑到云映初身前问道:“为什么是太皇太后?这事儿咱们可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啊。” “桐丘乡侯夫人提及的那几家宗亲,都是无权无势空有体面富贵的闲人,动他们,阻力不大,还能暂解国库的燃眉之急。太皇太后也是没办法了。” 秦桑仍旧不解:“若为此,那为何乡侯夫人自认是太后从中作梗呢?” “他们往日与太后那边亲近,近则易生龃龉,一个是买卖生怨,一个是财帛招人恨,虽说这些人在宗亲中尚属末流,平日面对无爵无衔的命妇朝臣仍然是要装场面耍威风的,姜家女眷有怨言是难免的事。”云映初站起身来准备返回绥宁堂,“这些人平素听闻怨言或许还颇为引以为傲。” 秦桑摇了摇头:“华而 不实,怨之所聚。” “太后会有举动吗?”燕草扶着云映初绕过回廊。 “如今太后如何反应倒在其次。”云映初轻叹了一声,“太皇太后此番动的是宗亲,只怕诸侯有大怨气。” 若是姜家发难,太皇太后至多不过舍几个人,或是损些钱粮,一旦诸侯心思浮动,后果如何就说不准了。 这也是太皇太后先前哪怕顶着年年金玉横溢的赏赐,依然迟迟不愿向宗室藩王与地方大员下手的原因。 “依照太皇太后的脾气,既然动手了,就一定会做得彻底。”云映初用鞋尖点开被秋风卷到身前的枯叶,“我看河内与清河两地恐怕又要重蹈河东的覆辙。” “这么大阵仗,朝廷吃得消吗?”秦桑有些不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查抄宗室就是为了能有钱粮赈济两地,要想让赈饷落到灾民手上,太皇太后必然要整饬当地。”云映初说。 燕草随着云映初走上绥宁堂前的台阶,惆怅地感叹道:“夫人才成婚不过一年多,大大小小的麻烦事怎么总没个消停,怪不得总听人说何苦为人妇,我看日子还是彭邑的好过些。” 云映初听见燕草故作老成的叹息不由一笑:“彭邑的日子好过,那是风雨都让父亲母亲挡了。” 说到此处,云映初也不觉怅然,少时无忧无虑的好光阴远比流水匆忙,倏忽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周折再多,好在君侯对夫人是真心珍重。”秦桑婉言安慰。“如今只盼君侯能早日回京。” 云映初想起去岁与傅翾刚成婚时,他也是因北境战事一去多时,只不过当日她心中郁郁,巴不得不见傅翾,反而十分自在,谁能想到如今傅翾不在身边,她清净下来的时候竟觉度日如年。 我有点想他,云映初心想。不是朔平围城时期盼神兵天降的焦虑,而是单纯的,对傅翾的思念。 “秦桑。” 云映初越想越觉酸涩,她不想放任自己沉沦其中,换好衣衫后坐到桌案前准备做些旁的事纾解心怀。 “夫人是要处理宫中的杂物,还是府中的事项?” “我好久不曾给家中去信了。”云映初从漆桶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绢帛,“你为我研墨吧。” 之前河东案如火如荼,云映初为防引人瞩目,只偶尔往徐州去信提点一二朝堂动向,后来神祠事发,连着太后亲自设宴拉拢,云映初不得不斟酌字句与家中互通消息,她又怕父母兄姊听闻她近况担忧,又担心说得含糊万一有事家中辨不清动向,种种顾虑之下,家书更似府衙文书,她甚至已经有数月不曾与云映褘通信。 秦桑应声而来,动作间她轻声问了云映初一句: “夫人可要给君侯也写封家信吗?” “边军事忙,我还是别打扰他了。”云映初如此说,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 燕草看见云映初从漆桶中又悄悄抽出了一张绢帛,刚要出言调侃就对上云映初的眼神,只好抿嘴与秦桑会意一笑。 74. 家书 “侯夫人,您且看看这新供的陈留锦可还入夫人的眼?” 幕府前厅粉黛盈门,衣香鬓影济济一堂,云映初端坐正席,静静看着坐次靠前的一位命妇向自己展示一匹瑞兽祥云纹样的锦缎。 “妾家受太皇太后岁赐时,幸得了这匹织锦,只是妾看这绣样实在太好,自家留用只怕是暴殄天物,思来想去还是奉给侯夫人最相宜。” “既然是太皇太后所赐,便承着陛下一片慈心,我怎能拂了陛下的意思。”云映初已经听着座下众命妇你来我往地唱和了半晌,眼下难免有些倦怠。 “侯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太皇太后陛下爱重君侯与夫人长安人尽皆知,更何况陛下早就委任夫人协理宫闱庶务,妾还担心区区陈留锦匹配不上夫人呢。”那命妇察觉到云映初心不在焉,实在担心自己多言多错,惹得武宁侯夫人厌烦,又实在等不及再慢慢铺垫,索性豁出去替堂中诸位做了出头鸟,“夫人常伴陛下左右,见多识广,妾身斗胆问一句,近来宅院之间总有风闻说禁中要抄检处置犯了错的宗亲,可是真的?” “既然有错,禁中依律法办也是自然。” 那位命妇被云映初平淡的语气噎了回去,可是话既然开了头,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绪。 “理固宜然,只是妾不如侯夫人所见通透,拜请夫人指教一二,妾等感激不尽。” “被查抄的宅邸先前并无风声传出,禁中究竟所为何事,万望侯夫人为我等指条明路,好叫臣下家中言行不犯上怒。” 开了这个口子,堂下命妇们的求告声瞬时撞作一团。 姜家怎会白白担了处置宗亲的虚名,不出两日,太皇太后为了国库太仓与宗亲翻脸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自从当日姜氏带着桐丘乡侯夫人拜见之后,幕府已经私下里接连迎送了数位配得上与云映初说话的宗室亲眷,她们所求与今日堂中诸位命妇如出一辙。前来拜见的无论宗亲还是外命妇,她们虽然俱是依附太皇太后而生的傅家佐弼,但仍旧受太皇太后查抄桐丘乡侯等人的举动震慑,忧虑抄检遍及寻常宗亲后,倘若仍旧不能平准国库支用,太皇太后是否会铁面无私地向自己人开刀。 人因利而聚,便会因利反戈,这就是为什么宗亲奢靡铺张日久,太皇太后却直到今日才决心动手。一旦人心动摇,就是给姜家可乘之机,后患无穷。 现在还远不到时候,她必须为太皇太后稳定下不安的宗亲与高官。 云映初垂眸抬手,原本嘈杂的幕府前厅立刻静了下来。 “桐丘乡侯等人违礼逾制,隐瞒田产,禁中有所处置应当应分。”云映初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诸位不必多虑。” “可是......” “我知道诸位的顾虑,此事并不难理解,且看陛下收押抄检的俱是何人。”云映初没有理会命妇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大家彼此也都熟悉,知道往常向太皇太后陛下请安听训的都是哪些人家,此番其中可有人被卷进去?”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平静了下来。 云映初示意侍女为众命妇添置浆饮,接着安慰道:“今年朝廷事多纷乱,时日艰难,诸位有所忧虑也是常事,只是身处其位就该忠其君效其事,而非但有风吹草动就要疑神疑鬼。” “平心而论,太皇太后往日对待你我是何等的体恤亲近,朝堂内外又对臣属如何回护封赏,单为了这个诸位也不该在如今正要紧的时刻动摇军心。河东盐铁案才结案多久?陛下决计不会答允奸佞小人再度祸乱朝纲。”云映初看堂下诸人的神情皆松动缓和,便微微抬起蒸腾着袅袅热气的杯盏,向众命妇致意,“秋凉了,可是心不能凉,这是我亲手酿的甜浆,诸位喝了暖暖身子,也去些浊气。” 亲近傅家的众人确实免于此番查抄,听云映初斩钉截铁地将此事定论在党争,诸位命妇自然长舒了一口气。 “多亏有侯夫人提点,不然妾等当真是要误了大事,妾家效忠陛下之心矢志不改,陛下心意所向,臣属万死不辞,万望夫人通达妾家忠心以至圣听,妾愿随夫俱效死。”其中一位命妇最为机敏,在众人尚在斟酌言辞时,她便率先饮下杯中甜浆,出列长拜道。 云映初微笑颔首:“陛下听闻必然舒怀。” 见云映初如此说,诸命妇紧随其后,厅堂之间示忠声此起彼伏。 众人得了云映初金口玉言的定心丸,心满意足地再闲叙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离去。 秦桑与燕草随着云映初送客,众人散尽之后,蓦然听见云映初轻叹一声。 “可是还有不妥?”秦桑问道。 “并无不妥。”云映初摇头,她转身沿着园中廊道向绥宁堂的方向缓步走去,“我只是为太皇太后感叹。” “太皇太后陛下?”燕草分外不解。 “我看的出来太皇太后是大梁中为数不多的想要再兴社稷之人,凡有所行无不为此,何来半分私心。”云映初兴许是因为费心周旋,此时步调有些沉重,“如今却要以党争污之以谋众信,实在是有些......” 匡扶社稷令众人心怀谨慎侧目趋避,而党争牟利却信而服众无往不利,即便云映初并不认为单凭太皇太后一己之力能够将积重难返的大梁拉回正轨,但仍旧难免恻隐。 云映初转回绥宁堂时还有些神思疲倦,见燕草正在整理未拆封的信札,倏然便来了精神。 “夫人只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燕草听见云映初脚步匆忙,就知道她所为何来,笑嘻嘻地同她解释,“这些都是各家请安的信札,家里还有君侯的回信还没到呢。” 云映初颓然止住脚步,身旁的秦桑忙开解她:“这才寄出去六七日,就是边军的快马也赶不及呀。” “最近事多,我忙忘了。”云映初听秦桑所说,才想起间隔的时日,不由得面颊有些发烫。 燕草却不肯放过她,她向云映初挤眉弄眼,语调拐了十八道弯:“就是不知 夫人是惦着徐州还是惦着冀州,竟如此度日如年。” 秦桑哭笑不得地训斥她:“真是越发没规矩,夫人平常也太惯着你了。” 云映初才想反驳,出口又觉心虚气短,要是瞪燕草一眼反倒助长这小丫头的气焰,只好坐回桌案后理算侯府田庄的簿册让自己静下心来,如今已近十月,马上就要秋收入仓,她不久就该再去田庄上巡查一番。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几乎要忘了方才的枝节时,却听见燕草轻抽了一口气,她抬起头,见燕草仍旧坐在那筐信札前,手中举着一个漆封的信囊。 “怎么了?”云映初看她神情严肃,立时询问道。 “这是君侯的钤印。”燕草拿着信囊走过来,送到云映初手上。 边军制式的信囊云映初再清楚不过,漆封之上“大司马镇北将军武宁侯印”清晰可辨。 怎么是官印?云映初心中沉了一沉。 她迅速打开信囊,忙乱间手指被扎口勾了一下也没察觉。 云映初从中抽出信帛,顾不得铺展平整就蹙眉读了起来。 “晏晏吾妻,长安一别已近月旬,为将者守土戍国本为常事,曩者不觉甘苦,然昔日见卿宣平相送,眉目隐然,但见青丝卷于长风,顿生羁恋,其系心者未尝有也......” 云映初心惊胆战地读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认出这是一封傅翾写给她的家书,她正要生气傅翾写家书不用私印封函,害她悬心半晌,又舍不得对着眼前的书信有所宣泄,放眼桌案挑挑拣拣许久,才掂轻怕重地用手轻拍了一下边沿:“这人......” 秦桑听云映初语气软和似怨还羞便知无事,用眼色示意燕草随她到外间,留云映初独自品味这封与她心有灵犀的书信。 “......冀州盐铁诸事已定,万事大安,卿无需挂怀忧虑,只安心待吾返家。秋凉侵寒,卿当早晚添衣。” “.......晏晏在府,保我无后顾之忧,唯一虑望卿晓示,卿思我之意亦如我思卿乎?” 许是掐准了云映初不善招架如此言语,傅翾在信中所言万分亲昵,云映初一路读下来只觉面颊如烧,停顿几次才恋恋不舍地读完。 遐之,遐之...... 云映初双手抵住额头,垂首闭目,汹涌的心绪如同沧海浪涌,无从抵挡地将她席卷其中。 直到秦桑入内请她用晚膳,云映初才将将回过神来,秦桑见她如此模样也不说破,只含笑问道君侯是否在信中告知何时返京。 “不曾说明白日期。”云映初起身随秦桑走到绥宁堂正厅,“既然事情已经落定,左不过也就剩十日左右的路程。” 秋日不及夏日长,此时堂外日光也不复炽盛,徒留傍晚暗淡的紫云。 “有家书作陪,夫人说不准今晚能与君侯提前在梦中相见呢。”燕草殷勤地为云映初奉上玉箸。 “就你滑头。”云映初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75. 宫宴 火燎的气息被焚风席卷劈头盖脸地打了上来,随之而来的灼烧一般的痛感让云映初几乎睁不开眼,铁蹄如洪流倾覆,所过之处,往日里荣华映照的画栋雕甍尽付残垣,铁蹄将无数哭嚎踏入纷扬的尘埃,血腥气弥漫开来,与之混淆成暗红的泥浆。 云映初顶着泪流满面,强自逆着仓皇逃命的人潮放眼远望,远处宣平门高耸的城墙上矗立的大纛倏然折断,刻着“梁”字的赤红绸锦最后一次迎风舒卷,随后在残阳漫天中缓缓落入动荡的尘寰。 轰—— 云映初被身后传来的这声巨响惊得回头,未央宫曾经永日巍峨的宫墙此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接天的复道,精巧的飞檐,在这豁口中显现出从不肯轻易示人的身姿,旋即又湮没于滔天战火中。 茫然无措裹挟着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云映初的心头,她想要随着人潮逃离面目全非的长安,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身后无数玄甲越来越近,刀兵上凛凛寒光几乎能照出她的身影。 “傅翾!” ...... 云映初惊魂未定地醒来,涔涔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些许冷白的月色透过帷幔,在枕衾间洒下若隐若现的微光,哪怕身处绥宁堂,在深秋的夜晚中,她仍然感到阵阵寒意。 “夫人?夫人!”燕草举着一盏灯烛匆匆挑帘走进内室。 云映初双手颤抖着拨开床帏,正对上在灯烛照映下燕草一双神色担忧的眼睛。 燕草在床前的矮榻上坐下,把手中的灯盏放到一旁,从怀中掏出手绢为云映初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夫人又魇着了?” 云映初斜坐在床上闭目平复心跳,无言地点了点头。 一进十月,许是由于劳心费神的缘故,云映初常常梦到方才的景象,梦中她半步移动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军万马来取她性命。 秦桑曾委婉地劝解过她不要过于忧心国事,天下之命,社稷之数,所牵涉的事物太过广大,不是她这一点心念能够左右的。燕草也帮腔说许是太皇太后分拨给她料理的宫闱庶务繁重,再加上思念远在冀州的傅翾,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不如放下些杂务随心顽乐几日,上有两宫仍在,武宁侯夫人若是撂了挑子,宫禁内外难不成还就不过了? 云映初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梦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照旧过了几日,却不防梦魇隔三差五就要造访,连早些时候去田庄上巡视秋收丝织粮食入仓的时候,连监头都看出一二,监头还以为云映初是为着今岁收成不好所以面色肃穆,他不敢叨扰云映初只好反复向秦桑和燕草告罪,直到亲耳听闻云映初的宽慰后方才得止。 “都喝了半月的枣仁茯苓汤,怎么还不见好。”燕草心疼地轻声与云映初说道,“夫人换身衣服再歇下吧,这样太容易着凉了。” “别担心。”云映初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她拍了拍燕草的手背,“做个梦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云映初起身下床,燕草拿来衣衫为她换上,又重新换了一套被褥。 她服侍云映初再歇下:“天还早着呢,夫人还是再睡一会儿,宫宴上不好叫人看见面色憔悴。” 五日前宣慰使回京奏报河内、清河两地的灾民俱已安顿妥当,可保次年耕织如故,赈灾所用皆奉黎民,此外渔侵赈饷的当地官僚也一同被押解入京听候发落。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场面,太皇太后却形色不显,只照例为宣慰使一行设宴接风,赏赐金馈一如礼制,并无半分额外敕赐。 云映初知道,虽然宣慰使在宣室上所陈之词冠冕堂皇,太皇太后其实并不满意。如今灾民虽已安顿停当,但较灾前人丁,所减远不止一半,赈饷皆奉黎民也是说来好听,只云映初耳闻的士族侵吞赈粟之事就有三例,那些锁拿在宣室上的官员,更是当地多方斡旋之下推出来敷衍朝廷的代罪之人。 如此结果,不止太皇太后,云映初一样难以展颜。 然而太皇太后却不能挑破这层粉饰太平的谎言,宫闱内庆贺的欢宴照旧定在了今日。 云映初昨夜惊醒之后再未入睡,此时顶着一脸困倦坐在妆台前由着秦桑和燕草为她梳妆。 “今日宫宴所邀命妇不多,加上宣慰使的夫人赴宴者也止七八人,看太皇太后的意思也不愿太铺张,夫人只消少坐半日就能回府歇息了。”秦桑一边为云映初绾上发髻,一边轻声说道。 “君侯近来有消息吗?”云映初闭目问道,自从收到傅翾寄来的那封家书,如今过去将近一月,父母兄姊的回信都已经叫她翻得抽丝,可冀州却再无其他信帛送达。 “夫人且安心,前些日子太皇太后不是已经告知夫人,君侯返程之前绕道边关巡视武备才耽搁了行程,至多不过半月,君侯也该返京了。”秦桑劝道。 三人闲话一会儿,云映初也渐渐提起精神,时辰一到便登上车驾准备入宫。 半年的光景,云映初已经将这条去往掖门的路走得不能再熟,掖门的禁卫一见云映初连令牌也不查看就让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礼送入内。 虽然都是接风庆功的宴席,今日的排场却远逊于云映初随傅翾返京当日,太皇太后照例在外受朝臣参拜,宫禁内闱的席面仍旧由太后出面。 云映初待太后关照过宣慰使夫人之后,也向宣慰使夫人举杯。 宣慰使本官在朝中只在中游,他夫人自然也少见如今的场面,不仅太后垂问,连武宁侯夫人也亲□□劳,要知道武宁侯夫人近来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名为辅弼太皇太后处理实则亲断宫禁宗室的大小庶务,钱帛用度在手,但凡不是极亲近的宗亲近枝,少不得要仰仗武宁侯夫人的心意,如此人物宣慰使夫人先前见也不曾见过,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承蒙侯夫人垂念,妾身感激不尽,朝廷有旨命夫君赈济安抚,自然应当于事尽忠,方能报答万一。”宣慰使夫人喜悦难以自适地举起杯盏,向云映初欠身致意。 端坐主位的太后面色和煦,仿佛乐见堂下和睦,汝南王妃在云映初与宣慰使夫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抬眼看向太 后。 太后并未与她对视,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位云夫人可是再和气体贴不过了。”汝南王妃会意开口,她笑意温婉地打断正与云映初滔滔不绝说话的宣慰使夫人,“我听闻云夫人此番特地备下厚礼预备犒劳你家勤事有功呢。” 宣慰使夫人听闻更是感动得不知所措,她先向汝南王妃致礼,又转向左列上首云映初所在处欲俯身拜谢。 云映初在宣慰使夫人动作前便抬手止了她的礼:“只是一些寻常物件而已,夫人多礼了。” “诶,云夫人眼中的寻常物件,拿出来便是稀世罕有的宝贝,云夫人还是十分体恤你的。”汝南王妃仍旧向宣慰使夫人温言说道,“我听闻贵府上五小姐正到了议婚的年岁,可是?” “有劳王妃殿下记挂妾家这些小事,家中确实有子女到了年纪。”宣慰使夫人诚惶诚恐地回答。 “那你可要多与云夫人往来,长安的勋爵人户最爱往侯府去,你也好为子女打听相看。” 宣慰使夫人有些赧然:“以妾家品秩,只怕辱没了。” “这有什么的,你家中子女多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汝南王妃含笑。 堂下席尾几位命妇,听闻此话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汝南王妃言下何意。在座命妇皆知宣慰使子嗣繁多,是因为其人尤好美色,除了按律法纳的两名妾室外,私底下不知还有多少风流事,汝南王妃此时提起,众人有些摸不准太后所欲何为,总不至于存了联通姻缘的闲心。 “云夫人。”汝南王妃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望向云映初,“你与武宁侯成婚一年有余,怎么还没好消息?” “子息在天意,或许还不到时候吧。”云映初放下杯盏,行止间从容不迫,仿佛对汝南王妃的发难早有预料。 “武宁侯乃国之肱骨,又长在边关,还是该早些留嗣传业传勋才好。” 大司农夫人不待云映初开口,便貌似闲谈地笑言回道:“王妃殿下可别为难她了,云夫人方与武宁侯成婚就赶上边情,如今成婚才不过一年有余,两人聚少离多,不过依着她二人如此伉俪情深,子嗣也只在早晚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宣慰使夫人也察觉出气氛诡异不再作声。 主位上沉默已久的太后终于开口:“前些日子,哀家听闻河内清河两地灾情整饬妥当,又想到武宁侯尚在冀州为朝廷奔波劳碌,哀家这心里,当真是俯仰怀恻。” “今日赏赐了宣慰使,哀家也就想再赏赐武宁侯些什么。”太后一挥手,屏风之后有四位明丽佳人鱼贯而出。 “武宁侯夫人,这几人先前一直在哀家左右侍奉,品行容貌都在一等,如今便赐予武宁侯做妾室吧。” 太后此言既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其余命妇皆僵坐原地,仿佛泥塑。 大司农夫人蹙眉看着云映初从容理了理衣袖,起身向上首敛衽: “太后陛下,恕妾不能从命。” 76. 发难 “太后陛下如此也是对功臣的一片慈心,侯夫人坐镇侯府内闱,主持中馈,可不要为了一点后宅意气,就抹杀了两宫称许已久的荣名。”汝南王妃状作关怀地规劝,好似真心实意为云映初着想地拦下她抗旨的意图。“满长安谁人不闻两宫陛下皆赞侯夫人处事明达,心性忠纯。说到底这几人也只是妾室而已,夫人只当家中多养了几个奴婢,何苦为了这点小事与陛下置气呢?” 自从当日太后拉拢不成,与她不欢而散后,云映初一早就做好此事不会善了的准备,却不想在今日之前,姜家虽然时常掣肘,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如今正壁前数簇九枝灯居高临下地将太后的身影映照得威仪而肃穆,云映初终于明白,太后想要借着这场宴席昭告朝中,姜家与云氏自此势不两立。 “怎么?”太后笑颜依旧,语气却冷了些许。“侯夫人是不愿意为武宁侯纳妾,还是不愿遵哀家的旨意?” “陛下。”云映初执礼略低了低头,复望向席上主位,“依礼,若要纳妾需以夫意而闻妻,妻允乃成。如今君侯领旨前往冀州料理机宜,临行前嘱咐妾身简行简用,侯府内外不可靡费。此番若妾承陛下之命,则有悖夫志,若妾不承,则违逆上意,实在两难。” 宣慰使夫人在座下听得胆战心惊,她虽然少与在座的贵人往来,但也能听出太后与云夫人的言下之意。 云映初身在武宁侯府,又得太皇太后赏识,自然是姜家上下的敌人,太后想借着宴席打压一二也属正常,而令宣慰使夫人大为震惊的是云映初方才的那番话。 所谓赏赐,无论究竟是为了嘉奖还是震慑,明面上总要做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才算圆满,然而这位以慎身远虑、处世圆融有称的武宁侯夫人,却毫无顾忌地将太后赏非为赏只在为难自己的意思,明白摊开在众人面前。 云夫人敢如此做,她却不敢如此听。 “陛下爱重侯府上下的心意无人不晓,只是今日宴席毕竟是为犒赏宣慰使尽忠职守,陛下纵然偏爱侯府,何不如席下私言,席面上的赏赐还是留给宣慰使夫人为好。”见氛围凝滞,大司农夫人适时开口解围。 姜家对云映初的敌意已经叫宣慰使夫人看在眼里,太后权衡之下决定将接下来敲打云映初的计划放到宴席后。觥筹再起,太后受汝南王妃敬酒时双目跨过酒爵上的立衡,仿若无意地打量着正与邻席笑谈的云映初。 当初实在应该出手促成她与兖州的婚事,太后默然有悔,不想区区彭邑,竟能教养出如此手段的女儿,若能为我所用,邹家那个也不至于走成一步死棋。 席中云映初察觉到太后探究的目光,坦然欠身向上首执樽致礼。 若说威慑敲打,自然应当在席面上人多热闹的时候成效最优,只是...... 太后无言地放下酒爵,洛阳兵马羸弱,姜家尚无与边军一战之力,她眼下还不能与傅家一干人等闹得无从转圜,云映初又不是逆来顺受的等闲庸人,只怕一着不慎,反倒叫下臣看了笑话。 宣慰使夫人方受了云映初的礼赠,此时正喜形于色地与大司农夫人闲话。 酒过三巡,乐舞渐息,钟磬雅乐中有宫人报与太后外宴已经散了。 太后再与宣慰使夫人劝勉两句便令宴席告终。 云映初再拜告辞后,正预备着起身出殿,不防听见上首太后出言留住了她。 “武宁侯夫人且少待,哀家还有话要单独对你说来。” 诸位命妇方才亲历过太后与武宁侯夫人的机锋,现下一刻也不敢多待,只有大司农夫人向云映初投来关照的一眼。 云映初微笑颔首,示意大司农夫人不必忧心。 命妇与随侍散去后,长信宫空旷的正殿更显寂寥,桌案旁徐徐升腾的香烟无声地从博山炉涌出,纵使周遭描金画绣,太后从高处远观云映初端坐其中,不意恍如方外。 “武宁侯夫人。”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陛下有何见教?” “哀家赐给你们夫妇的慰礼你不喜欢?”太后抬手示意那四位宫人去往云映初身旁。 绫罗委地的声音匆匆拂过,身前四位佳人低眉顺眼地向她行礼,口中软语拜道:“见过侯夫人。” 云映初目光始终看向主位上的太后:“陛下不过是想,此番若能离间妾与君侯自然最好,若不能,令妾多些烦闷也足矣。” 太后颇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当中,云映初向来惯于与人虚与委蛇,除了上次在长信宫中或许是由于逼不得已,除此之外这位彭邑出身的侯夫人倒颇为通达长安城中朱邸往来间的表面文章。 “只是陛下,妾大可以将几位宫侍带回府中,幕府前院后宅守卫分明,她们探听不到什么,一旦君侯回府,几位宫侍的去留便不是妾身该头疼的事了。”云映初神色淡然,“陛下以为,以如今之朝局,君侯会容忍下您打发来四房妾室吗?” 太后嗤笑:“云夫人啊,纵你有几分姿色不假,可你就这么笃定武宁侯见色不移,只钟情于你一人?” “妾笃定君侯于军政一途处事清明,不会为浅利而留患于肘腋。”云映初停顿片刻,蓦然一笑,语气一改惯常的审慎沉稳,反而带着十分的骄纵。“妾亦笃定君侯只钟情于我,莫说今日四位殊色,纵使陛下广遴天下佳丽,君侯仍只倾心于妾。” 太后听闻此言先是一愣而后蔑笑出声。 “哀家原本以为你是个多沉稳的人,没想到竟也如此小儿心性。”广袖上雀鸟的繁复绣纹在太后的笑声中颤动,恍如振翅。 “这几人你今日带回去,哀家且看着,你与武宁侯往后何去何从。” 秦桑坐在云映初身后一侧,见太后执意刁难,此时心中颇为云映初担忧。太皇太后事多,或许不会管这些琐碎,武宁侯府再怎么门楣广大,而太后终究是太后,名分如此,只要还向大梁称臣一日,云映初就至少要在这些貌似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周全太后的面子 。 云映初方欲开口,却见一宫人步履匆匆绕到太后近侍身边,与之耳语几句后,只见那近侍脸色骤然一变,有些为难地将宫人所言之事报给太后。 云映初眼看着太后面色一瞬间闪过震惊之后逐渐阴沉,心中飞速忖度究竟其所报何事,近来长安颇为太平,少府无大项开支,朝堂上除了已经了结的赈灾一事其外再无他务,难道是洛阳有事? 这个猜想被云映初迅速否决,若是洛阳有事近侍大可不必在有自己在场的情况下向太后回禀得过于详细,只消请太后早些送客而后再行细说即可。 那究竟是...... “宣。”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分外不甘。 这里是长信宫正殿,依礼接见朝臣或是命妇均可,只是二者不可混杂,向来所宣之人应当不是外臣,可是那又会是谁呢? 宣召声之后,云映初由余光向殿外一瞥,殿门正中一位玄袍紫绶的身影正稳步上前。 不待云映初识得其人,在看见那人身影的同一时刻,她便难以自制地转向殿门方向。 殿外日光堂堂,傅翾身着朝服从中走入相形晦暗的大殿,向云映初遥遥送来眷念的一眼。 “太后陛下安好。”傅翾在阶前站定,拱手道,“臣事讫返京复命太皇太后陛下,听闻内宴已散而臣妻尚未离宫,故前来迎妻回府。” “武宁侯辛苦。哀家留你夫人在宫,是有事相商。”太后声音此时听来有些不自然。 “倘非急务,望陛下念臣之功劳,允臣家团圆。” 太后缓了一缓,复又找回往日从容,她和缓一笑:“本就是与你夫人商讨该如何封赏你,既如此,哀家便遂你意吧,只是不要驳了哀家慰劳功臣的心意。” 太后话音方落,原本在云映初面前四位宫侍转身向武宁侯盈盈拜倒:“见过君侯。” “敢问陛下,此为何故?”傅翾伸手扶云映初绕过四人走到自己身侧,再度转身询问太后。 “哀家顾念你久在边关,身旁难得人侍奉,又尚未得嗣,故而挑检出挑的宫人特赐与你做妾室。”太后语气诚挚,仿佛当真是为嘉奖功臣。 “不敢当太后垂顾,既为赏赐,当体臣心意,臣与发妻配发结缡,誓永相携,不愿纳妾,请为宫侍另择良配。”傅翾揽过云映初,“臣尚有文书未结,还请陛下允臣携妻告退。” 太后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示意傅翾带云映初离去。 - 云映初走出长信宫的时候仍然有些恍惚,傅翾扶着她的手臂在宫道上缓步而行,直到出了掖门坐上车驾,傅翾才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了?一别三月不认得我了?” 云映初终于回神,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刻的手足无措之后索性撞进傅翾怀中。 她一边听着傅翾胸膛传来的沉闷笑声,一边埋怨道:“你不回我的信也就罢了,怎么回长安也不同我说一声,我看你才是要不认得我了。” 77. 隐患 云映初感觉到傅翾渐渐收紧怀抱,他体温透过重重锦绣与自身融会贯通,兰佩的香气也被轿厢中暖意蒸腾,似有若无地逸散开来,半晌,云映初耳畔传来傅翾轻声喟叹:“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受欺负了?” 云映初哑然失笑:“谁敢欺负我?不怕被武宁侯挟私报复吗?” 她理了理傅翾有些散乱的衣襟:“冀州的事办得怎么样?姜家有什么反应?” “情尚未诉,国事先行,夫人勤勉之心简直折煞满朝簪缨。”傅翾含笑调侃,“只是社稷之忧无尽,思卿之意却唯晏晏可医。” 听他如此说,云映初顿觉得自己有些不解风情,赧然地想从傅翾怀中撑起身来,只是碍着傅翾寸步不让的手臂未能成行,只好言辞讷讷地小声为自己找补:“你惯会浮词哄我,当真如你所言,为何不见你回信,我可是等了好久。” 云映初看着傅翾抽手从衣襟中取出一方丝帛递到她手中,丝帛上小字隽隽赫然是自己的字迹。 “收到你来信的时候我正要离开冀州州治,来不及回信了。”傅翾眉眼生得凛然,此时眼神却缱绻,“所以我将回信写在了背面再带回来给你。” 有傅翾在身边,云映初哪里还看得进去这封一直朝思暮想的回信,她将信帛重新叠好放进自己怀中,“上一封信里你说冀州的事情都落定了,为何又耽搁了月余才回来?” “太皇太后密令我绕道河内、清河,对外只说北上巡边。” 云映初眉头微蹙:“一应灾民不是已经安顿好了吗,还有别的事?” “太皇太后想知道下面郡县到底是什么境况。”傅翾掸了掸衣袖。面对云映初,他不大隐瞒自己对朝中事务的看法,云映初见他神色肃然就知道低下州郡的情形只怕不好。 如今政令不达乡里,不止太皇太后,远在长安的达官显贵若非自身实封所在或是外放任职,无人能知晓下面的底细。这就是为什么云映初亲眼得见彭邑至新塘一路人丁寥落,但朝中奏报文书却写得烈火烹油,文辞之恳切非亲历者只怕会以为大梁仍是明昌年间的歌舞升平。 太皇太后深知其中种种隐蔽,对于州郡的实情向来抱有七分质疑。 “我听闻近来太后多有为难你?”傅翾正色问道。 提起此事,云映初心中也颇多疑窦,太后虽然向来不容臣下冒犯威严,心量气性浅薄了些,但毕竟是从两朝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怎么会揪着内宅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个没完,先是拉拢不成便威胁训斥,后又有宴席之上公然刁难,她们彼此都明白自身所求者大,太后自然也会知道云映初绝不会分半分心神给这些一无助朝局、二无害其身的无谓琐事。 云映初将诸般事项尽数告知傅翾:“......但我总觉得太后本意不在于此。” 傅翾沉思片刻:“不曾听闻姜家有什么举动。” “先不说这个。”云映初知道此事想是是想不通的,只得从长计议,“信中我嘱咐你的事可办妥了?” “东西在亲卫身上,剩下的事情回府再详说。” 云映初颔首。 “你今日几时到的长安?” “卯时到灞桥,你们开宴之前我就入宫了。”傅翾说,“太皇太后听闻太后在罢宴之后独留下你说话便告诉了我。” 云映初粗略算了算时辰:“仪仗的脚程有这么快?” “我带着亲卫先行返回长安向太皇太后复命,剩下的官员明日也该到了。” 回到府中,云映初并未回绥宁堂,而是随着傅翾一同去了书房。 “太皇太后的身体只怕不好。” 屏退侍者后,云映初开门见山地说道。 “自从你离京之后,太皇太后常召我入宫分理宫闱庶务,我在旁看着,陛下一旦伏案渐久,便精神不济久咳难止。”云映初在傅翾身旁坐下,“我不曾读过医书,每每晚间点灯之后看陛下脸色......总觉得实在要上些心了。”她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单是太皇太后贵体有恙还不至于让云映初心存不安,要紧的是她至长安不过数月,太皇太后便将宫中庶务悉数转手。论起名分,云映初为列侯之妻,纵然武宁侯权柄显赫,但毕竟是外臣。在汝南王妃等近枝宗亲尚在的情况下,让外命妇辅理宫闱庶务,确实不大合适。太皇太后明知下策仍要如此,显然是已经无法周全内外机宜,宁可顶着御史台参奏也要将权力下放到自己人手中。 这些顾虑云映初不必言明,傅翾也能猜得出来。 “姑母往日是有些隐症。”傅翾指节轻敲桌案,“天下大事无不要她躬亲过问,就算是在盛年也难熬如此消耗。此事冯度怎么说?” “冯常侍说这是气血两虚导致的老毛病了,本该静养为宜,近年来越发厉害,太医除了开一些补中理气的方子也没有别的办法。” 太皇太后如今已在花甲之年,国事操劳之外更有心郁,实在不是什么好境况。 “太医新换的方子里有两味是老参与血鹿茸,正好当时你在冀州,明日我入宫将这些东西进奉与太皇太后,你是子侄更是重臣,这些馈问礼节还是我来做为好。”云映初说道。 傅翾今日方才返京,需要他亲自料理的事项不多,难得云映初在他搁笔之后仍在另一张桌案上伏案急书。 “家里的事?”傅翾将手中写好的文书封钤。 “宫里的事。”云映初头也不抬,“还有两日就要进冬月了,往后亚岁、大飨还有除夕,宫里没个消停。” “我帮你料理一些?”傅翾说着就要接过其中云映初未动的一筐文书。 “都是些照本宣科的东西,哪里犯得上劳动君侯?”云映初挡开他的手,“且去歇着吧。” 傅翾见她意志坚决,只好重新坐回桌案后,五步之外云映初正审阅着宫正奉上的仪典章程,她有些畏寒,碳盆离桌案更近,炭火暖意熏然,衬得云映初的面颊透出温软的嫣红。门外近侍缓力叩门的声音与炭火毕剥相交叠,一个侯府亲卫走了进来将一个边军制式的信囊奉给傅翾。 那信囊大体看来与云映初大婚当日看到的类似,只不过没有羽檄和赤缯,只是日常的军情传达,此外还有一点不同,泥封之上印刻的是节制西北边军主帅袁歆的印鉴。 信囊内容十分简略——歧县以北百里外见东虚连题氏踪迹,千余骑,边关警戒。 自从去年将东虚连题氏远逐漠北,幽云一带再无敌寇扰边,幽云边军曾数次派遣斥候远出百里,昔年丰饶的草场上东虚连题氏王庭杳无踪迹,如今看来,应当是一路向西寻求立足之地了。 只是东虚连题氏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太皇太后意图整合西北边军的行动尚未见眉目,倘若边关有恙自然以兵事为先,一切机宜皆由边军主帅决断后再报朝廷,如此对西北边军与都护府的整饬又要从头再来。 傅翾不愿打扰云映初,他走出书房吩咐亲卫传讯袁歆——东虚连题氏元气大伤,不足为惧,谨防其滋扰边民,或与西虚连题氏媾和再起祸心。 亲卫领命走后,傅翾返回书房的途中却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节制幽云边军数载,只有在屈指可数的几次大战前后曾有过今日这般感觉。 西北边军传讯无论从仪制与内容来看均无不妥,袁歆的调度也合情合理,袁歆背后的袁氏一族虽不及傅、姜显赫,亦是百代名门,分外惜身,轻易不会明牌掺杂进傅、姜的党争之中。 或许是由于西北边军与都护府在年前朔平围城的前因上有暗中辅助姜家的嫌疑,故而今日傅翾对袁歆有此疑虑。 手上并无实证,再加上年关将至,实在不好再有大动作,傅翾推开书房的门,云映初已经将诸般事宜料理完,此时正在整理散乱的文书。 “回府的时候我吩咐了伙房多做些你爱吃的菜肴,今晚为你接风。”云映初上前挽住傅翾。 “怪不得我一路上归心似箭。”傅翾与她缓步向绥宁堂走去。 “只为了家中的几道菜?”云映初挑眉。 “为了家中的你。”傅翾揽过云映初的腰身。“冷不冷?” 尚未日落,而北风已经渐起,侍者来不及打扫尽园中凋零的草木,些许枯叶被风卷到云映初与傅翾面前。 今年夏日雨水太盛,浇得园中花木十分凄苦,云映初还曾向傅翾感叹,庆幸绥宁堂前的几株海棠开得早,不然也免不了被殃及。入秋后刚得了没几日的暖阳,又被凛冽起来的北风吹去碧色,苦熬一年光景等待的繁茵艳蕊竟如此轻悄地付与长风。 云映初与傅翾穿过夹道两旁仅剩松柏苍翠的园中折径,北风扫过时,惊动无数沉绿震颤。 无论实情如何,明年要早些下手整饬西北边军,傅翾揽着云映初为她紧了紧外袍。 西北边境据长安不算太远,而边军的脚程更快。 太危险了。 傅翾默然想道。 78. 飨宴 或许是由于云映初与傅翾婚后短短一年却经历数次分合,为傅翾接风的晚膳吃起来有些稀松平常,云映初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傅翾,恍惚竟觉得他似是从未离京三月有余,今日只不过是他料理完公务之后与她如常同坐进膳。 话虽如此,即便是云映初当真有此心,纷至沓来的种种要务也不容他二人有闲好好诉一番衷肠。 邻近年关,辄待处理的事项,傅翾忙着排布四方兵事考课,云映初也要操持府中岁终贡纳与人情往来,时不时还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分忧。二人再得闲时,抬眼已经邻近腊日飨宴。 岁终大飨是大梁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每逢此时宫中会遍邀宗亲朝臣,共祭神明先祖,再开雅宴与众同乐。虽说今年流年不利,然而这般境况下,岁终飨宴往往会大肆操办,像是要用宫中横流的富贵荣华来掩盖千疮百孔的人间。 越是邻近年尾云映初入宫便越是频繁,实在是因为太皇太后自入冬后身体一日弱于一日,有些事情以她的身份代理起来更妥当些。为太皇太后诊脉的太医说如此症候是因入冬后寒束肺窍,气机上逆,故而引动沉疴,请太皇太后保重凤体卧床将养为宜,而前朝政事不可一日废弛,太皇太后只是减了半个时辰的案牍劳形,靠着汤药勉力支撑。 “......我昨日在永治殿看陛下的面色尚好,主持今日的仪典应当不成问题。” 窗外墨蓝天幕垂降,只有东方一线兴起浅淡的白色。云映初再度整理了一下自己与傅翾的深衣礼服,便随着傅翾一同走出门去。 傅翾伸手用广袖为云映初遮掩夹道中分外猛烈的寒风:“祭典外臣与命妇分列,直到飨宴上才能夫妻并席,有事让身边的侍女报给我。” “嗯。” 与寻常宫宴节庆不同,腊日大飨并非只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宗亲朝臣应当先随两宫与天子去往太庙,祭拜之后再回宫开宴。 云映初进入太庙后受礼官引领与傅翾分开,去往命妇所在班列。 天子尚幼,未立中宫嫔御,故而内班首位所立的是诸位王太妃其后宗室女依次而列,云映初以列侯妻的身份站在左侧次列首位,右手与淮南王太妃比邻。 除了深居简出的几位王太妃外,云映初与周遭的诸位命妇都十分熟悉,闲谈一二后便听见鼓乐声起,片刻前尚且闲散的班列随乐声规整,雅乐首章过后,太庙前已是一片宁静。 唱礼声传来,众臣与命妇闻声下拜。 伴随着礼官唱礼,雅乐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恢弘肃穆。太皇太后领着天子缓步步入正中御道,太后陪伴在天子身侧稍后半步,随之一同行进。 待两宫与天子行至正位,其下臣僚三拜礼成起身等待开祭。 与以往一样,今岁的飨祭仍旧由太皇太后代天子主祭。云映初站在阶下看向两宫与天子所在,冕旒衮服套在不及太皇太后半身高的小天子身上,抛开礼乐威仪,小天子方及八岁的背影显现出稚拙的滑稽。 礼官为太皇太后奉上玉爵与醴酒,太皇太后亲自斟满一爵,让清透的酒液随礼官唱报的声音一同奠于神位之前。 太皇太后将玉爵放回原位,接过礼官所捧的牲牢依次奉于神座,再荐粢饭。 直到太皇太后读罢祝词,祝舞同礼乐兴起,阶下臣属命妇闻声拜伏于地。 初献礼成,众臣再度起身,云映初立定之后听见传赞声朗然——“亚献官镇北将军武宁侯,诣神座前。” 岁尾飨祭为正祭,三献缺一不可,初献为天子三献,亚献与终献则由太尉及宗正各自代献,今上即位以来武宁侯总摄天下军事加官太尉,只要武宁侯在京大小祭典必然有他一祭。 云映初目送傅翾拾级而上,行进间玄袍广袖隐隐勾勒出巍然挺拔的身形,即便是威严覆压的仪仗与肃穆辉煌的飨祀,依旧不能将其威势动摇分毫,从云映初所在处仰头看去,傅翾的背影如同蛰伏的凶兽,沉心等待见血封喉的良机。 台上,傅翾执金爵祭酒,三献一如方才,台下众臣再拜再起,亚献礼成。 云映初除了在傅翾亚献时多有关注外,自太皇太后步入太庙以来,她一直紧密观察着太皇太后的行止神色。 所幸太皇太后一切如常,云映初遥遥望去,觉得太皇太后连面色都比前些日子要好些,心中安定不少。 终献结束,太皇太后再次上前送神焚祝,自此飨祭终于完成。 两宫带着天子率百官命妇返回未央宫前殿,两宫与天子入庑殿暂歇,留群臣在前殿入座等待开宴。 进入未央宫前殿,傅翾与云映初各自有同僚命妇要应付,二人一直耽搁到礼官唱报众臣入席方才相聚。 “饿了吗?”傅翾侧身低头问云映初。 傅翾一早就摸清了云映初的饮食偏好,云映初早膳往往进得不多,若是赶上上午费心劳力多少要蜜饵甜汤填一填才好。 “一会儿就开席了,不妨事。”云映初小声回道。 未央前殿恢弘广阔,威严万方,如今朝臣命妇济济一堂仍不觉拥挤,反而如细沙入海流,只惊起了浅浅的嘈杂。如此环境之下,人身处其中大多都会感受到没来由的威压,不自觉地谨慎瑟缩起来。 然而傅翾却不同。 武宁侯对此仿佛司空见惯,未央宫的煊赫堂皇衬于其身,较之幽云边郡的简朴帅帐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一举一动间都有着潜龙在渊的自如。 云映初看见位在众臣之首的傅翾,神色庄严地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袖,广袖拂过金印紫绶,最终停在云映初面前。 云映初不知何故,有些怔愣地看着他摊开手掌。 几块少府专供两宫的饴糖块赫然在目。 云映初不敢置信地在饴糖与傅翾威仪依旧的面容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最终用手心覆上那几块饴糖,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附耳说道:“你方才在亚献时也带着这几块糖?你......你也 真是......这是在哪放着的?” “佩囊。” 傅翾云淡风轻地将饴糖块反扣在云映初掌心,刀枪经年日久磨出的粗糙纹理在动作间拂过云映初的肌肤,漫起细密的痒意:“我估计你熬不到开宴的时辰。今早从家中出来之前你就不曾进过什么吃食,飨祭动静不小,折腾一场必然要饿,吃吧。” 堂下诸臣甚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向上窥探,即便有人暗中觑视,也只能看见傅翾半侧着身的背影,以及被傅翾近乎完全遮挡住的云映初钗环高髻与华服襟袖的散碎形影。 云映初只好将这几块随武宁侯见过大世面的饴糖放入口中,傅翾拿过宫侍奉上的绸巾净手,自始至终都是镇北将军武宁侯一惯的威仪模样。 果然如傅翾所料,两宫与天子在众臣枯坐许久之后才姗姗来迟。依照惯例,太皇太后会在开宴前向群臣致辞,今年年景不好,或许还会大赦天下为来年祈福。 太皇太后陛下、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驾临的唱赞声响彻殿宇,众臣再拜礼迎。 “今日是腊日飨宴,诸臣属随天子共祭,其心之诚当闻于天,佑我大梁来年风调雨顺,四境平宁,国祚绵长。” 众臣起身相和。 傅翾与云映初所在席位距离两宫与天子阶上正席极近,唱拜中云映初可以清晰地看见太皇太后举杯相祝的一举一动。 “为天下祈福,并祝大梁基业永固,哀家先前已经与几位近臣商定,来年开朝后便预备着大赦......” “陛下!” 太皇太后方才正要起身绕过桌案向席中宣布诏命,或许是起身动作仓促,她扶着冯常侍站起身来的刹那,云映初亲眼看见太皇太后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众臣瞩目之中,太皇太后颓然地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不前,众臣瞠目地看着太皇太后缓缓倒下的身影,唯有冯常侍在事发同时赶忙向前,幸而接住了太皇太后。 “来人,传太医!”冯常侍迅疾的呼喊将茫然不知何故的众臣瞬间惊醒。 未央宫前殿顿时如滴水入滚油般杂乱了起来。 云映初在察觉太皇太后尾音有些飘忽的时候,瞳孔便猛然缩紧了一霎,事发之后她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想要上前探看。 “肃静!” 不止云映初,殿中诸臣均被这句威势蕴藏的金石之声所震慑,不自觉地遵命行事。 傅翾两步掠过席案上阶走到太皇太后身旁半跪探查情形,他并未抬头,只隔空向太医所在方向一招手,同时低声命令冯度:“将陛下转移至后殿好生看顾,殿前我来安排。” 冯度连忙点头照办。 云映初在阶下看着傅翾转过身来,面向群臣,他缓步降阶而下,视线扫过其下众臣,如此威慑之下,殿中诸人莫不退避。 “太皇太后陛下微恙,诸位稍安勿躁。” 傅翾沉声说道。 79. 沉疴 众臣唯唯称是。 傅翾立于太皇太后席位之前,眼观殿中无数的同时,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侧方不远处传来钗环细微的碰撞声。 在事发之时,太后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太皇太后此身于名位上实在是不可动摇的贵重,要是傅孝君有个三长两短,一代新臣换旧臣,纵然傅翾仍在,对于傅家也会是巨大的打击,届时没了太皇太后的支撑,傅翾在前朝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挥洒自如,那么姜家...... 她一定要,一定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太后方要迈出一步。 “御林军。” “臣在。” 在傅翾发令的同时,执戍殿中的御林亲卫俱承命出列,响如雷震的呼喝中闪过刀兵就位前破空的铮鸣,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未央前殿名贵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威慑声。 太后被这山呼海啸一般的动静硬生生地逼退了脚步。 “戒严宫城,没有太皇太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允许出入未央宫。”傅翾断然下命。 太后看着傅翾在御林军领命声中向她转过身来,心中蓦然兴起不安的恐惧,她两步走到小天子的身前,想要将他护在身后。 “陛下。太后。”傅翾依次向她二人行礼,行止郑重,挑不出半分错处。 “为防变生不测,臣已命御林守卫此处,还请陛下与太后暂安,以定众臣之心。” 太后仔细观察武宁侯说话时的神色,良久方才开口:“太皇太后陛下有恙,合该回宫静养,武宁侯把未央宫封起来做什么,朝臣皆在,这不是平白惹人生疑吗?”即便太后语调和缓,众人依然准确听出其中险而又险的指责。 傅翾对话中深意恍如未闻:“太皇太后陛下一向康健,如今骤病,臣怀疑是有人暗害。” 殿中众臣屏息凝神,官秩不高的或侧头垂首只当不闻,生怕被圈进这场皇亲贵胄的交锋中,偶有一二胆大之人相视以目,御阶近前的高官重臣紧密观察着台上境况,傅姜两党其下官员无不暗中权衡着此事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暗害?”太后貌似震惊,尾音中却有难以掩饰的讥讽,“太皇太后陛下自出宫便与皇帝同一行在,武宁侯未免多虑了吧。” “陛下与两宫乃社稷所系,不可不慎。”傅翾拱手道,“有臣坐镇,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得万安,太后陛下无虑。” 说罢,傅翾便在正席之前面向群臣站定,他虽未着甲佩剑,众臣见之仍觉所受威慑一如面见边军枕戈待命的百战雄师。 “那便有劳镇北将军。” 太后知道禁军与御林均由太皇太后把持,如今太皇太后一病,以傅翾的身份代管顺理成章,自己在长安并无多少军事上的助益,索性此时也不再与他多做纠缠。 她安顿好小皇帝后坐回原位,静坐片刻便召来身边常侍,借广袖遮掩小声吩咐道:“把今日之事原本告知兄长与叔父。” 她飞速地扫视过广袤而富丽的未央前殿,御林出鞘的寒锋与金碧辉煌交相辉映,阶下群臣的高冠华服之中深藏着迥异叵测的心思。长安城外只有北军,北军军营所在与宫城有些距离,赶来需要时间,南军自从明帝时便渐渐废弛,几乎被禁军与御林所替代,或许武宁侯返京的时候带了幽云边军的卫队,但人数绝不会太多,只怕还不及长安姜府的府兵。 一旦傅孝君有不测,这就是她一举掌握宫城的最好时机。 “向洛阳传我懿旨。”太后在深衣广袖的掩映下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眉目,细微的声音落在常侍的耳中如斩钉截铁般明晰坚决,“州郡兵马西进至函谷,幽云边军南下长安的关卡上都要有我们的人,同时......” 太后的声音压得更低,听来不觉有些阴森。 “向那边递消息吧,他们要是不甘于今日之地位,那就来。如今傅家是如何风光,他日我姜家就会给他们怎样的风光。” 常侍在太后说罢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劝了一句:“陛下,奴婢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再怎么说您如今已贵为太后,一旦动了刀兵,且不说再无退路,咱们可不是武宁侯的对手啊。” 太后深深地看了常侍一眼,对面在太后目光射来的同时瞬间低头。 “如此良机可与不可求,若是让我坐视江山拱手相送,我宁可死在这上面。” 太后一向温婉的眉目此时竟迸发出汹涌的杀伐恨意:“去办吧。” 常侍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太后整肃仪容,将起伏不定的的心绪稳定下来,如今不过只是个开头,往后有她劳心的时候,只要天子安泰,她便无后顾之忧。太后转头向小皇帝所在的位置望去,不防正见云映初织金绣翠的裙摆从后殿绕了出来。 听见云映初脚步的时候,傅翾侧身转向云映初所在。云映初迎上傅翾的目光,向他遥遥颔首。 当时傅翾站出来稳定事态,云映初便绕道随冯常侍将太皇太后一同转移到后殿。兹事体大,傅翾坐镇前殿不能抽身,太皇太后身边必须要有能决断的人相陪。 云映初走进后殿之时,御榻前已经围了一圈太医,殿中侍者已经被冯常侍精简了一批,此时只有几个云映初平时在永治殿常见的熟面孔。 “陛下如何?”太医院院正诊完脉起身,云映初及时上前问道。 太医院院正年事已高,比太皇太后小不了几岁,眉宇之间沟壑纵横,仿佛其上悬坠着千钧之重。 他转过身来先对云映初行礼,再向冯常侍稍稍欠身:“武宁侯夫人万安,以臣之谬言,陛下已在遐龄,操劳积久元气本虚,兼有咳疾,气失所主痰浊内蕴,内里本就亏空难补,今日想是因仪典多耗,而致气机壅滞阴阳逆乱,故而气脱神昏。” “严重吗?陛下何时能醒来?”云映初直言问道。 “臣已拟好了方子,照方煎下服用,半个时辰之后陛下就能转醒。”院正神情更加凝重,面对云映初他不得不慎重斟酌自己的说辞。 云映初看出院正的为难,缓和了神色安抚道:“院正不必为难,有言但说无妨,陛下天命所佑为医为臣者只需尽人事即可。” 有云映初的这番话,院正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先向云映初深揖一礼,再郑重开口:“侯夫人,恕臣直言,陛下如今的情况,只怕是......不好。” “以陛下之高寿,很该颐养天年,而这许多年来神形损耗过甚,脏腑精气衰败,肺气南续,阴阳离决之机渐显,若是继续长久操劳下去,只怕难以维系。”对太皇太后的请安调理一向是院正亲自过问,今日说给云映初等人的话,他已经在面见太皇太后时委婉劝说过多次,只是身涉天下乱流,岂是想抽身便能抽身的,更何况太皇太后宁可自己相殉大梁巍巍国祚,也不会坐视山陵将崩而不顾。 云映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身边的冯常侍此时已经难以按捺住情绪,侧身以手抚面。 “若我要太医院上下尽全力,可再保太皇太后多少年岁?”云映初的声线如同幽云边军的铁蹄一般难以撼动,沉稳冷静得近乎绝情。 太皇太后是傅家人,在傅翾儿时也曾躬亲抚养过一阵,且不说在如今的时局下,一旦失去太皇太后这个举足轻重的一角支柱,天下会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动荡,傅家又会在朝堂倾轧之中受到怎样的冲击,只是情志牵挂,便足以让云映初为傅翾痛心。 院正沉思一阵,慎重地许诺:“为报陛下提携垂恤之恩,臣会尽力延续陛下春秋至少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对于冯常侍来说比预料稍好些,只是依然太短了。他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面容瞬间灰败了下来。 三年。 云映初心中飞快权衡。一旦太皇太后殡天,宫闱之中便是太后一家独大,傅家自此再无名分堂而皇之地插手宫中庶务,朝中许多事也会更加被动。天子渐渐长大,有太后在,亲政之后难免要提携姜家。太皇太后之后,傅家唯一可与之相较的倚靠便是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的傅翾,这一点太后自然也清楚。 云映初算了算留给他们的时机,无论再怎么紧锣密鼓,还是太过仓促了。 “多谢太医,还请务必长续陛下之生息,妾身感激不尽。”云映初抬手让燕草将装着赐金的锦囊奉给院正。 “不敢当侯夫人如此礼谢,侍奉陛下本为太医院职责所在。”院正诚惶诚恐地接过,“臣与太医院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挥退太医之后,云映初坐在太皇太后的矮榻一旁,示意冯常侍近前来。 “你去安排人手,越多越好,装作搜查庑殿与未央宫四处,暗中监察殿中诸人举动,对外称今日陛下急病,疑似有人行刺,而并非因旧疾之故,明白吗?” 80. 开宴 冯常侍知晓云映初的用意,宫闱内的事物于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的熟事,形势不容暂缓,他立刻下去督办。 院正亲自在偏殿煎药,冯常侍离去后,宏大的后殿只剩下远处默然侍立的宫人,云映初缓缓侧坐到太皇太后所在的矮榻边上。 未免惊扰太皇太后,院正先前要宫人熄掉后殿大部分灯烛,此时矮榻四周光芒暗淡,云映初在一片昏暗中,看向其中沉沉睡去的老人。 平心而论,她与太皇太后相识时间不长,素日里政务繁忙,除了在决断事务上与太皇太后必要的来往外,她甚少与之有更多的交集,但凡云映初非为宫闱庶务入宫,则必然是太后针对傅家有什么举动,或者是太皇太后有指使要经由云映初下达操办。 锦衾上的纹样掺了金线雀羽,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仍然隐隐辉明,一如无论天下怎样风云变幻,兀自风华鼎盛的长安帝阙。 云映初蓦然意识到,她对于天下江山的认知,从她送嫁的彩车辘辘离开彭邑的时候就在一次又一次地面目全非。 朔平城中,她平生首次抽身出地方州府之间,不再着眼于那些为了上面漏下来的一点膏脂的百般交伐,傅翾带她亲眼见证真实的杀戮,昔日烂熟于心的大贤名著在泼天的血气面前显现出此前从未见过的巍然强力,她原本以为所用只在修身养性的字字句句,握在手中竟也能成为见血封喉的利刃神锋。 及至长安,太皇太后亲引领她熟事诸机,纵然是为巩固傅家权势,其中指点扶助之情云映初也无法不感怀。 只可惜...... 太皇太后沉重的呼吸声有些阻塞,云映初招来宫人垫了些锦被在其身后。 宫人散去,云映初倾身上前,力道轻缓地为太皇太后顺气。 大梁的国祚已是同太皇太后一道,在沉疴痼疾之下难以回头了。 冯常侍再度进入后殿的时候,宫人正在太医的指引下为尚在昏迷的太皇太后喂些粥水。冯度见太皇太后情况如旧,便径直走向站立在侧旁盯着众人一举一动的云映初所在之处。 “侯夫人。”冯度向云映初先行一礼。“您交办的差事已经吩咐下去,前殿君侯也召了御林,里外都是咱们的人,出不了乱子。” 云映初颔首,转身带着冯度离开床榻附近,低声吩咐:“陛下的药还有半刻就熬好了,我在这里侍候陛下服药之后再去前殿。” “飨宴耽搁这么久不能没个说法,天子既在,便让天子开宴,免得再生事端。”云映初站在窗前,目光远望殿外重楼,将方才就计划好的事项一一交代给冯度。“太皇太后的病情,对外不必说得太过详细,有人问起就说尚在查证即可。” “太皇太后陛下不在,只怕太后那边要在宴席上有所作为。”冯度忧心忡忡。 “我与君侯会稳定场面,此事不用担心。” - “太皇太后已服了药,暂无大碍。” 傅翾弹压住前殿众人后,便回到原本的席位上,宫正此前已经悄悄请示过云映初,此时各席桌案上都由宫人奉上了间食与甜浆。 即便未央前殿广袤,众臣未必能看清前列诸席,但只要遥遥可见武宁侯的身影,哪怕只在其位端坐自斟,也无一人敢妄动。 云映初从后殿出来便径直走向傅翾身侧,附耳轻声将后殿的情形明白告知。 “我去请天子开宴。”傅翾抚了抚云映初的手臂。 云映初点头:“太后那边我来关照。” 傅翾闻言沉了沉眉眼:“不必,你留在此处,事到如今姜家必然要有动作,你不要掺和进来。” “从你我成婚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置身其中了。”云映初摇头,“太后毕竟身在内宫,我去更恰当些。” 傅翾未再拒绝,他护着云映初的手臂稍紧了紧,便与云映初一同站起身。 看见傅翾起身,不止一直紧密关注傅翾与云映初夫妻二人动向的太后与高官近臣,连远处的群臣也在起初的嘈乱之后迅速安静了下来。 “太皇太后陛下无恙,传口谕令飨宴由天子主持,众臣属不必惊慌。” 殿中静默了一瞬,旋即随着几个挑头的领旨赞拜声响起,众臣如春夏骤雨时节崩滚的山体一般,纷纷叩拜领旨。 “且慢。” 太后的声音让熙攘的前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朝礼重孝道,既然太皇太后陛下有恙,我与天子理应前往问安拜见,得太皇太后陛下亲命之后方可再开飨宴,否则陛下尚惙,天子如何安心设宴与群臣享乐。” 云映初向前行至太后面前三步,敛衽道:“陛下亲谕,飨祭岁之所重,行事不可敷衍,如今祭祷已达上天,必要设宴以彰先祖神明眷眷相佑之恩遇,以示我朝君臣永怀天意之诚心。” “陛下还说,飨宴本应为天子主持,天子既在则无他虑,照常开宴即可。” 云映初上前一步,目光垂向一半身子躲在太后身后神色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天子。 她以臣礼相拜:“请陛下临御座开宴。” 年方八岁的天子目光犹疑地从近前的云映初到远处肃然而立的傅翾之间闪了几个来回,最终在惶惶颤动的冕旒中抬起头,看向华光雍容的太后。 太后一见天子神色,不觉伸手将其往身后护了护,但这回护只有一瞬间,太后神色微变,强令自己改了心意。 太后片刻前还悬在天子身前的手臂生生转了方向,她扳过天子的肩膀,让他面向云映初与傅翾。 “既然太皇太后陛下有谕,我与天子自当遵从。”太后笑意温婉,伸手抚过天子的后背,“母亲带你至御座,开宴与群臣同乐。” “陛下。” 云映初听见身后傅翾稳步上前,直到小天子面前半跪与之平视。 傅翾向小天子伸出手:“请陛下依诏行事,臣为陛下护驾。” 太后在傅翾开口的瞬间就感觉到天子浑身紧绷,这也无怪天子怯懦,武宁侯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为大梁内外撑起尚有余裕让她们在其中攻讦倾轧的太平,但掌生杀之人,即便没有利刃在手也丝毫消减不了其人由内而外的威压。 武宁侯虽然亲口延请,但并未打算将选择的权力真正交给天子,他稍停片刻,不待回应便伸手覆上天子的手腕,带着他向 御座上走去。 “傅翾,你.....” 太后见如此情形,一时间拿不准该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武宁侯撕破脸,拉住天子不让武宁侯得逞。 “天子代天巡狩,统摄群臣分所应当,太后陛下为天子考虑也该放手了。” 云映初上前挽住太后,请她回到席上。 方才太后迟疑之中话音不大,只有近前几人听见,后来又被云映初及时打断,殿中群臣虽然意识到情形微妙,但也不知其中原委。 太后在云映初近前之时便不得已放了手,此时天子在傅翾的陪同下已至御座,而太后依旧一步不动,目送天子离她远去后,转过头来恨恨地盯着云映初。 “皇帝陛下即将宣诏开宴,妾侍奉太后就席可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挟哀家。”太后咬牙切齿。 “群臣在侧,御林戍卫,还请陛下慎言慎行。”云映初神色不改恭谨。 太后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等要紧的时候与武宁侯夫妇起冲突,只是刚才见天子神情,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她深知此时再纠缠已经没有意义,借着衣袖掩映甩开云映初虚扶着的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御座上,傅翾安顿好小天子后,斟满一爵清醴放进天子手心。小天子木然随着傅翾举动,接过玉爵之后,他自尔向太后行处望去,见太后正与云映初说话顾不上他,又无措地转头看向傅翾。 “请陛下致意群臣开宴。”傅翾说道。 小天子懵懂迟疑地举起玉爵,今日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殿中服帖垂首的群臣如同黑压压的潮水,这潮水本该为他所用,可是他却觉得其中暗流汹涌正伺机将他吞噬。 “开宴。” 天子的声音犹带稚嫩,在富丽堂皇的宏大殿宇中四处碰壁,回荡之间听来不觉也显得蕴藏贵重之质。 群臣鸦雀无声。 御座一旁的傅翾从容降阶于中拜礼:“臣等谢陛下赐宴。” 云映初在傅翾动作的同时也离开太后身边,在傅翾身侧站定执礼:“谢陛下赐宴。” 殿中臣僚命妇如梦初醒,纷纷离席拜谢。 天子在武宁侯的指引下囫囵完成了一套章程,众臣工命妇再次入座,乐工奏起雅乐,舞姬随之入场,奉酒食的宫人鱼贯而入,偌大的未央前殿再次喧闹起来。 “臣敬陛下。”傅翾端起酒爵,向御座拱手。 小天子有样学样地举起酒爵,看着傅翾一饮而尽。 云映初也为自己斟满酒,起身遥对太后祝道:“妾愿以此酒礼敬太后陛下,大梁永葆万年,太平和乐。” 太后如今心绪已然平静,她勾起唇角向云映初举起身前的酒爵而后浅抿了一口。 几番波折之后,今岁腊日飨宴终于有惊无险地开宴。殿中臣属除了亲近中枢的高官近臣,大多数思来想去,觉得禁中纵有风云变幻,也不是自己这等人能够干预的,索性如常赏乐闲谈,殿中氛围渐渐松弛下来。 太后闷饮两杯,抬手招来身边常侍: “我叫你办的差事现下如何了?” 81. 宴罢 “禀太后......”常侍深觉自己难以复命,回答时的声音有些迟疑回避。 “消息传不出去?”太后斜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是......”常侍弓着的身子更加佝偻。 太后随手将酒爵放回桌案,她已经从被武宁侯夫妇种种僭越之举激怒的情绪中重新平复下来,宴席方才开始,她决不允许自己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葬送。 “傅翾命御林军把守未央宫各处,就是打着太皇太后的幌子实为了防止咱们有所动作,你的人出不去也在情理之中。”太后一边与常侍低声说话,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反复划过衣袖上起伏的织纹,“飨宴总有散的时候,傅翾不可能将宗亲大臣一直扣在宫中,到时候总有机会。” 常侍仍旧心存顾虑:“宫中的戍卫只在一时,长安城外的戍卫却未必,武宁侯既然动了御林,必然也会动北军,若是北军把守长安各衢,即便送信的人出得了宫城,也送不到洛阳啊。” 面对如此切实的忧患,太后却意外地不为所动:“你去办你的差事,剩下的有哀家来筹措。” 常侍虽然疑虑未解,但他仍然依言照办。他是从太后昔年入宫与先帝大婚时便跟在身旁的,新帝即位时泼天的风雨,几乎让他以为要将此身随殉,太后就是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九死一生地为自身与姜家在巍巍帝阙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积年以来,听令俯首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酒过三巡,殿中氛围渐渐松懈,太皇太后骤然病倒所引起的不安与躁动皆被雅乐酒食冲淡,席间往来致礼闲谈的声音彼此交错,恢弘的未央前殿终于有些肖似往年飨宴时应有热闹的模样。 云映初方才与汝南王妃虚与委蛇地应付表面章程,此时看着她终于抽身向太后那边去了。 “罢宴之后我先去看顾太皇太后,若是情形尚好便请移驾长乐宫,这里毕竟不是将息的地方。后面几日我便留在宫中照看。”云映初侧身与傅翾商量。“只是未央宫这边该怎么处置?” “一切照旧。”傅翾抬手制止不远处正要上前为他添酒的宫侍,那宫侍见武宁侯与夫人有话要说,立刻退远了。 “你何必亲自在此周旋,太皇太后于宫中耕耘多年,根深蒂固,不是姜家想动就动得了的,还是回幕府休息吧,外面有我。” 云映初摇了摇头:“宫内宫外要操持的事情太多,担子全压在你一人肩上太累了。更何况我以命妇身份入长乐宫侍疾应当应分,也能免你一方顾虑。你不要与我争这个了。” 傅翾还想劝说一二却被云映初断然拦住。 “出了这样的事,太后一定会借题发挥,将来散了朝臣,大小消息只怕拦不住。”云映初思索中不觉蹙眉。若是换了旁人,云映初或许还不至如此忧虑,可如今他们面对的人是太后,朔平之事殷鉴不远,这位太后陛下虽然位高权重,却不知什么叫做投鼠忌器,若是当真到了要紧的关头,太后绝对做得出来拼着大梁社稷就此倾覆也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那样的话,其后果就不可估量了。 箫鼓喧阗几度,风光欲下重楼。飨宴争取来的短暂平和终于无以为继,武宁侯起身行到天子席下,请天子罢宴。 随着礼官唱赞,殿中群臣面北再拜而出。天子懵懵懂懂地随着母亲在群臣散去之后返回庑殿暂歇,太后尚不得空安抚照看一番,余光里便又看见傅翾携云映初走进庑殿。天子不知何故母亲突然放开了自己的手,正待抬头便听见母亲的声音率先发问:“武宁侯夫妇辛苦,哀家今日骤见太皇太后陛下急病,心中不安,欲亲自前往探视,二位不如同行。” 太后此话端的是一派尊荣,纵然未央宫内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由自己掌控,言语上也丝毫不肯落入下风。 “本该体念陛下一片孝心,只是太皇太后陛下方才转醒,太医说要静养为宜。”云映初敛衽缓言道。 太后本就是于礼数上走个过场,为防言官议论而已,听云映初暗中推拒自然乐得清闲,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哀家还是不打扰了,待陛下大安之后再来拜见。” 说罢转身准备带着天子回到宫中。 “陛下留步。” 太后一手拉着天子闻言只是稍稍侧头,不曾转身:“武宁侯还有何见教?” “不敢当太后所言。”傅翾拱手道,“请天子回宫安歇,臣有事与太后陛下相商。” 太后沉默片刻,最终拍了拍天子的后背轻声哄道:“陛下先回宫。” 小天子在这从飨宴伊始便诡谲叵测的氛围中深感如芒在背,一早就想要离开,听到母亲吩咐立时向庑殿外迈去。 御前侍奉的宫人匆匆赶上,却差一点撞上骤然停下的小天子。 小天子停在门槛前五步有余,转头回望太后,似是想要她与自己一同回宫。 太后避开他的目光,身边的常侍见此情形连忙堆笑走近小天子,柔声暗示:“陛下可是想要拜别母亲再行离去?” 小天子瞥了一眼常侍,最终还是向太后行礼:“有告母亲,儿回宫安歇。” 送走小天子,太后径直走向庑殿正席坐下,方才面对小天子时的隐约动容一扫而空,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武宁侯与夫人有何时启奏哀家?” 傅翾并未理会太后在言语上的争锋,他信手一挥,身后的御林闻令而动,不消片刻就从殿外带上来了一个内侍模样的宫人。 “陛下可认识此人?” 御林拉住宫人的发冠向后一拽,让太后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宫人是长信宫中秩级不俗的宫侍,能够在太后近前侍奉。在御林将他带上来的时候,太后便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然而太后沉静依旧,仿佛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人是哀家宫里的,他犯了什么大罪竟配武宁侯亲自锁拿?” “陛下宫里的宫侍 在封禁未央宫时,想要从北墙处私自出宫,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傅翾将一枚神鸟曜日的金簪递给宫人,让她拿去太后面前辨认。 这枚金簪是太后当年入宫封后时先帝亲赐下的,宫中许多老人皆为见证。 “这不是哀家的簪子吗。”太后的语调缓慢悠扬,听不出丝毫喜怒,“怎么会在他手里?” “看来哀家宫里出了盗匪啊。”太后将簪子插回发髻。御林手中的宫侍闻言只在当时不自觉的猛然震颤了一下,旋即跪坐回原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只是盗匪?” “只是盗匪。”太后目光坦然看向傅翾:“否则,武宁侯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有恙,哀家宫里的宫人却赶在这个时候自谋出路,当真是不知深浅,连累哀家也担了教导不严的过错。既然他落到了武宁侯手上,念在伺候我一场的份儿上,不如给他个痛快吧。”太后拂了拂衣袖,似是掸去上面莫须有的尘埃。 御林抬起头来无声询问傅翾的意见。 “这是太后的宫人,太后有命就照太后的意思去办。”傅翾开口敲定。 看着宫侍被御林拖出庑殿,太后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傅翾身上。 “哀家处置自己的宫人,如今可还有旁的事?哀家今日还要检查天子的课业。” 傅翾拱手:“恭送太后。” 常侍小心扶着太后走出庑殿,未央宫与长信宫之间有段距离,常侍在轿辇出了未央宫后与太后闲话:“奴婢已经命人拿钱去那宫人家里,陛下放心。” 太后单手支颐:“嗯,多少也算伺候哀家一场,财帛不足惜,份例之外再多开出三份,就当哀家体恤他的忠心。” “陛下慈心,奴婢回宫便去安排。”常侍恭维道。 揭过此事,常侍开口请罪:“奴婢无能,之前派出去的几个宫人都没能将陛下的口谕传出去。” “这有什么的。”出乎意料,太后并未因此暴怒或是焦躁,反而十分豁达地轻笑出声,“御林熟事骁勇,又有武宁侯亲自坐镇,要是能让你钻了空子那才是意外之喜。” “可是送出不去旨意,怕是会误了陛下大计。”常侍忧心忡忡。 “误不了,已经送出去了。”太后的声音不大,然而在前一刻还在自责歉疚的常侍听来有如雷震。 常侍顿时愣住:“奴婢愚钝,还请陛下示下。” 太后并未顺着常侍的话往下说,她忽然问起汝南王妃:“王妃走到哪了?” 常侍一愣,赶忙回答道:“王妃殿下在宴席之后便随汝南王回府,年尾封国大祭就在不久之后,为了不耽误年节上王妃与陛下团圆,汝南王今日就要带着王妃省国,此时应当快到都亭了。” “出长安了?” “出了,宣平门上已经见过汝南王和王妃的仪仗。” “那就好。”太后向后靠上轿辇的凭几,嘴角隐隐含笑。 82. 转醒 太后离去之后,庑殿只剩下傅翾与云映初,几位御林执戍四周,安静得如同披甲执剑的泥俑。 “陛下还没醒?”傅翾召来冯常侍问询太皇太后的情况。 “还没有,陛下近前侍奉的都是心腹之人,一旦陛下转醒小臣立刻给君侯传讯。”冯常侍行事一如既往地妥帖周全,只是脸色堪比飨祭时焚烧的残灰。 “让太医院随太皇太后行在。另外,这几日我夫人会在宫中侍疾,有事交予她来定夺。”傅翾点了点头,示意冯常侍继续回去照顾太皇太后。 冯常侍得令退回后殿。 云映初走到傅翾身旁挽上他的手臂,傅翾会意地覆上她的指尖,十指相扣带着云映初走近庑殿一侧。 那墙壁上装裱着一幅明昌时丹青国手所绘的天子行舆图,此图为贺明帝万寿,广阔的画纸上如实刻画长安一带数处天苑风光,近至宫掖远到樊川,长安十二门内外景致无所不包,甚至北门之外南北军御林教场也涵盖其中,间距之精细足以媲美军中舆图。 方才在席上不便详谈,云映初一直担忧姜家耐性不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趁着太皇太后病笃之时起兵谋逆,此事说来荒唐,但太后既然能做出来勾结北狄以半壁江山为代价摆脱太皇太后的掌控换自己临朝实治,如今未必不会与他们兑命。 “万一姜家不臣,北军和御林......”云映初双眉颦蹙甚是忧虑。 “即便洛阳起兵也无用。”傅翾抚了抚云映初的后背,断下了她的未竟之言,左手隔空在天子行舆图上,由未央宫起迅速向东一指,稳稳停在洛阳,“洛阳州郡兵马依制可达两万,这是明账,依照现在洛阳一带粮铁出用,姜家至多额外私蓄两万兵马。” “自洛阳发兵长安,有三条路。向中,走崤函道,向北,绕黄河走蒲津,向南,过武关。”傅翾精准点了点画幅外的三点,若是图画延展至此,函谷关、蒲津渡、武关三地将会严丝合缝地落在傅翾所指之处。“蒲津一路曲折难行,只能做奇兵呼应,主力施展不开;武关太远,即便按时到达长安也只是强弩之末。只有崤函道,”语及军务,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让傅翾的口吻不觉肃穆,“新安、灵宝一带足矣做战场,函谷、潼关虽险,之后便是一马平川。洛阳武备不足,不会分兵,若战,则在此处。”傅翾转头看向云映初。 云映初顺着傅翾所指方向一路望去,听完傅翾所言,立时明白了姜家的境遇。 姜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行直长安城下,其必由之路上有不少依附太皇太后的郡县,见其无诏兴兵必然会向禁中快马急报。虽然碍于礼制名分,傅翾不能提前调派边军前来震慑,但幽云边军脚程极快,往来又是官道,一旦姜家泄露风声,要想避开腹背受敌坐待覆灭的结局,便只能想办法赶在边军到达前连克函谷潼关,而这,即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北狄狼兵再世也绝无可能做到。 而且,纵使真到那步,天下诸侯也不会真心实意地随姜家一同举兵造反,至多不过作壁上观,待情势明朗再入局下注,如此一来,姜家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云映初舒了口气,心中安定不少,然而危局仍在:“姜家即便不动兵,也不会无所作为,一旦太皇太后不测,权柄下移,你就是首当其冲。” 虽说坐等太皇太后殡天是太后与姜家最好的出路,但太皇太后走了,傅家还有傅翾,十余万虚奉朝命的幽云边军盘桓北境虎视眈眈,太后即便登上御座也不会坐得踏实,如何铲除傅翾就会是太后接下来最为关心的事务。 “别担心。”傅翾侧身安慰她,云映初在抬头的刹那却从傅翾墨黑难测的双眸中,意会到了一丝杀伐凛冽。“太后不会如愿。” 傅翾见云映初怔愣,向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迟早要有这么一天,他一早就与我说过了。 云映初如此想着,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她再次平复下心绪,同傅翾说道:“为防天下物议扰动人心横生是非,我会稳定宫中局势,命人严守宫门,外面的便交给你了。” 闻言傅翾神色如寒冰消解,瞬时温柔了几分:“你也不必太过辛苦,今日飨宴上所发生之事是瞒不住的。”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派北军严查长安十二门了吗?消息虽不至于一直掩盖,拖上个十日左右应当不成问题吧。” “飨宴上朝臣宗亲俱在,消息不必落在纸面,口耳相传就能夹带出去,北军可以盘查箱笼,面对宗亲也不能搜身。”傅翾并不在意这些事。“为今首要之事就是让太皇太后安心养病,太皇太后尚在,等闲不敢有所作为。” 正在此时,傅翾近侍从殿外走来,禀告道:“君侯,侯夫人,冯常侍来报太皇太后陛下转醒了。” - 云映初坐在太皇太后的矮榻一侧,她方才与傅翾接到消息后近乎一路小跑到后殿,现下仍有些气喘。傅翾紧邻着站在她身侧,二人静静看着冯常侍正在用汤匙喂太皇太后小口啜着参汤。 “撤了吧,哀家没什么事。”太皇太后声音仍旧虚弱,全然听不出飨祭时念祷文的浑厚,“这么多人,哀家看了心烦。” “冯度。”冯常侍本就侍立在侧,甫一听太皇太后召唤立刻俯身候命。 “扶哀家起来。” “陛下,太医让您安心将养,怎么刚醒就要起来,您还是歇歇吧。”冯常侍十分希望太皇太后能多歇息一会儿,但长久的习惯仍旧让他在闻令的同时便伸出双手虚扶住太皇太后颤颤巍巍抬起来的右臂。 “陛下可是有政事要吩咐?宫中一切太平,飨宴由天子主持,现下已经散了,外朝的事情遐之就在这里,陛下如今静养为宜,有事差遣他便好,何苦劳动自己呢。”云映初温言劝道。 然而太皇太后比往常执拗许多,面对云映初与冯常侍的婉言相劝置若罔闻,冯常侍感觉 手上越发吃力,知道太皇太后此番是诚心要起身,只好苦笑着换了个好发力的姿势,让太皇太后坐在榻上。 “你们不必一副准备哭丧的表情。”太皇太后无力地嗤笑一声,“看不到大梁社稷再复昌明,哀家没面目去见明帝。” “陛下说的是,大梁社稷远在千秋,尧舜之治尤赖长久,陛下为大梁虑也要珍重自身。”云映初为太皇太后调整了调整身后的软垫,顺着她的话继续劝道。 太皇太后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长叹一声,目光落回织金绣翠的被衾上。 “哀家听闻,你动了北军和御林?”太皇太后说起政事,即便身体虚弱,眼神却如常锋利。 “是。”傅翾回答。 太皇太后许是是晕厥之后有些迟钝,她默了默才再次开口:“你做的不错。” “其中越权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太皇太后终于抬起头看向傅翾:“这有什么的,你身为镇北将军,总摄天下军事,谈何越权。” 她疲惫地抬了抬手指:“哀家晕过去的这段时辰里,姜家那几个闹腾出什么事来了?” “并无不妥,君侯严令北军把守长安四处,无人敢生事端。”云映初缓声说。 太皇太后已经积蓄了些精神,她吐息几次后开口道:“一会儿送哀家回长乐宫,日常奏疏照旧上达永治殿,朝堂上要是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情,武宁侯,你就帮哀家料理了吧,万事以稳为上,不止稳定朝堂,更要稳定四境。” 傅翾领旨称是。 “你,”太皇太后虚点了点云映初,“留在宫里。” “妾遵命。”云映初敛衽垂首。 太皇太后扫视一周,侧过头吩咐冯常侍:“宣太医上来。” 太医院院正此前为太皇太后诊过脉后一直亲自盯着煎药,此时再次走进恢弘的后殿,即便他镇日周旋在皇亲国戚与朱门贵胄中,仍然因殿中几人身份之贵重为自己悬心。 “见过太皇太后,陛下千岁。”院正拜道。 “哀家的病情如何?”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哀家要你的实话。” 院正被这难倒华佗的问题压得不觉抬头,却正对上太皇太后锋锐的目光。 “臣,臣以为......” “哀家要你的实话。”太皇太后又重复了一遍。 院正心一横,索性将先前告知云映初与冯常侍的原话尽数说与太皇太后。 “......倒比哀家所料还要好些。”太皇太后闻言竟有些意外之喜。 “只要陛下安心将养,臣与太医院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保陛下之年岁。”院正再拜。 “哀家向来不信什么长生不老,寿数自有天定,多求无益。”太皇太后坦然说,“哀家还有未竟的要事,不能就此放手。再保哀家一年,你办得到吗?” “臣当尽毕生之术。” 83. 年中 太皇太后的急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前朝在经历过最初的震荡后就陷入了诡异的太平之中,正如湖面上貌似重归平静然而与此同时巨石沉入湖底搅乱了无数暗流。 飨宴次日,太皇太后下懿旨,广告天下自身无碍,只是偶有神思不济,特命武宁侯辅理朝政,武宁侯夫人入宫陪侍。 太后与姜家自然也不甘示弱。在懿旨颁布之后,太后紧接着以为上宫祷祀祈福为名,令三品以上命妇悉数入宫。 长乐宫与长信宫相隔不远,每至晨昏,总有颂声卷着焚烧香木的灰烬乘着凛冽北风送到永治殿的中庭。 “我看陛下近来越发好转了。” 除夕过后,大司农夫人终于寻到由头从太后处脱身,她向太皇太后详细禀报了自养病以来长信宫的动静,又为之侍奉汤药。服侍太皇太后歇下后,她便随云映初绕出殿堂,在长乐宫繁复的园林与楼台中漫步闲话。 确如院正所言,飨宴之后太皇太后虽不曾彻底放手政务,但宫中庶务一股脑儿地扔给了云映初,外朝的诸般事宜等闲由傅翾先行拟了章程再转呈永治殿,真正要太皇太后亲理的事项比之先前要少上许多,或许是上苍当真庇佑这位为大梁社稷鞠躬尽瘁的老人,太皇太后的病当真是一天好似一天,除夕过后不过十日,她便能扶着冯常侍在殿中自如走动了。 “陛下是有福之人。”云映初将暖炉交给燕草,自己松了松外氅的风毛,长安的冬风远逊于朔平,她手执暖炉行走在外竟有些燥热。 “劳累你年前又要记挂着陛下,还要分神操办除夕宫宴,实在是辛苦。”大司农夫人感叹。 除夕宫宴本来是一年中不逊腊日大飨的盛宴,因着太皇太后骤病,宫中一切从简,内外命妇又大多被拘在长信宫祝祷,外臣宗亲家中少人操持,此外长安朱邸见多了禁中风起云涌,对于山雨欲来的前兆敏锐非常,知道太皇太后这一病如同一记闷锤,撼动了现今朝堂维持已久的平衡,众人都在默默为自身寻找出路,没人敢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儿上没心没肺地庆贺新年,故而这个年节冷清得如同永治殿挂了霜的飞檐。 “飨宴上陛下病得突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大司农夫人看见她的动作,“你侍奉陛下衣不解带,也要记得珍重自身,别受了寒气,如今宫里宫外你们夫妇二人还要为陛下多支撑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云映初含笑:“不妨事。” “有你夫君坐镇,外朝没什么风浪。”大司农夫人说,“还有些日子就要开朝了,里外里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倒真有一事想请夫人相助。”云映初略欠了欠身。 大司农夫人侧身不受此礼:“侯夫人何须如此客气,陛下但有所欲,臣等照办便是,我怎能受夫人的礼呢。” “我在宫中不好抽身,想请夫人代我多关注汝南王妃。” 大司农夫人蹙眉思索:“祷祀的时候常见她,不知你想要我具体探查些什么?” 大司农夫人抬眼看向云映初。 “汝南王妃平日里与命妇的往来,王府常接待哪些客人。”云映初缓言说道,“若是难办也不必强求,不要让太后与姜家察觉出什么。” “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怕得不到夫人想要的东西。”大司农夫人应下,两人继续沿着长廊走了一会儿,不多时廊外风雪渐起,粉一样细密的雪花飞进长廊,落在二人面前。 “我突然想起一事。”大司农夫人突然说道,“除夕前后,少府丞夫人曾向几位相熟的命妇频繁说起你。” 当日神祠所发生的事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并非无人知晓,大司农夫人是隐约知道云映初的伯母在其中如何为姜家推波助澜的。 按理说,即便碍着孝道名分,云映初不好在明面上与之断得干脆,私底下也会渐渐疏远,但少府丞夫人当日所言却十分亲近,大司农夫人以为她是想要照旧借武宁侯府的势左右逢源,故而想要提醒云映初防备一二。 “她说了些什么?”云映初神色淡淡。 “说之前曾往侯府探望过你,时常为你做些吃食和零碎玩意儿,知道你入宫侍疾便想要往长乐宫递帖子见一见你。都是些琐事。”大司农夫人回忆道。 “倒也不全错,她向来好往幕府来,先前也确实向长乐宫递过帖子,不过太医望太皇太后静养,拜帖一律拒了。” “你这是......”大司农夫人不解地看向云映初,片刻后才恍然,“你有自己的考量,我就不多说了,只是一点,少府丞夫人这个人我早就有所耳闻,此人面甜心狠,你可要当心。” 再闲话一阵,风雪渐渐大了,云映初劝大司农夫人早些回府,她沿着长廊返回永治殿刚好碰上冯常侍站在殿门外迎候。 “外面风雪这么大,常侍怎么站这儿了?” “武宁侯进宫向陛下商讨机宜要务,此时正在里面呢。”冯常侍就等着云映初回来,忙请她入殿。 “遐之来了?”云映初在听到冯常侍提起傅翾的时候不觉怔愣,喜悦瞬时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走进殿中。 - “......前朝纷乱,人心不安,为防再添机变,臣想要暂缓编总西北边军。” 太皇太后接过傅翾递上的奏本翻看了几眼:“照准,你斟酌着办吧。还有冀州那边......” “冀州一切如常,冶所产出铁器足以支撑战时,陛下不必再为粮饷忧思。” 太皇太后无声点了点头。 “拜见陛下。” 云映初走进内殿之前傅翾便察觉到了她的声息,他目光追随着云映初一路走来,在她起身的时候伸手轻轻搀扶了一把。 “罢了,我这里也没有旁的事。”太皇太后了然地看着他二人,随意挥了挥手,“这些日子累得你们也没过个好年 ,我也乏了,你们下去吧。” - 走出永治殿,傅翾并未立刻出宫,而是随云映初往她暂时下榻的暖阁走去。 “今日朝堂上的事不多?” 朝局叵测,再加上年节事多,先前傅翾虽然为上报政务会与云映初在永治殿碰面,只是甚少有时间独处。 “没有要紧的。”殿外的风雪呼啸翻涌,通向暖阁的连廊上,傅翾侧过身去,镇北将军的玄服广袖如山,任北风如何席卷也无法撼动分毫,稳稳地为云映初遮挡住凛冽的雪碴。 “满天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永治殿,连青州家中的请安文书都不知接连送了几份了,遑论旁姓,外面的事就够你操持。”云映初不想让傅翾太过担忧自己,除夕前几位藩王就已经借着年尾请安,明里暗里地询问起太皇太后的具体情况,年后罢朝期间州郡更是暗流涌动,傅翾前几日就曾指出益州各郡兵马有调动的倾向。 “风云恒变,但也不能因此而废椿萱棠棣之谊。”傅翾眉眼温和,他拿出三封信囊递给云映初。“腊日之前你给青、徐去的请安例礼和信件都到了,岳父岳母还有兄姊几人年前都给你来信问好,还捎带送了不少东西,我让使者暂留府中等你回信。” 云映初在认出信囊封泥的时候,连日来殚精竭虑留下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等不及回暖阁内就拆开来。 “......父亲母亲听闻京中有大事,让我多珍重,若有需要家中助力的地方要我及时向他们说。”云映初只草草浏览到一半,便尾音颤抖地轻声说道。 傅翾默然揽住她,帮她拿着尚未拆开的剩余信囊,云映初头上的钗环在动作间向傅翾倾斜过去。 两人一路走回暖阁,云映初考虑到宫中毕竟不比幕府,规矩人情繁复许多,她在屏退宫人之后仍然压低声音,附在傅翾耳畔:“父亲在信中说,兖州疑似将一部州府兵马调动到泸县、奉高和昌邑,往这几个地方去的粮草铁器比寻常多了三倍不止。” 这几个地名等闲听来不算什么,只是落在傅翾这样久经沙场又亲自节制大部兵马的将领耳中立时便有了别样的意义。 泸县镇汶济二水渡口,青州兵马若想西出必越济水,奉高手握泰山之险,北拒青州,南阻徐州,若要强攻其兵力势必要付出十倍有余,而昌邑所在坐断泗河,驻守昌邑就是扼住了徐州水兵北上的主力道路,不可谓不凶险。 傅翾神色如常,听完云映初所言并未急于说些什么,他照旧为云映初亲自斟了一盏姜茶:“父亲与大哥也曾在文书中提醒我,兖州或许奉了太后暗旨要有所动作,青兖交境的百姓近来常往青州逃亡,问起原因多说是苛役难耐。” “这些情况往年也不是没有,到还在其次。”云映初叹了一声,她端起杯盏浅啜姜茶,“诸侯之心有常,无非是觊觎长安帝座。我是担忧一旦天下大乱,青徐附近又多有强梁,只怕一时间难以应对。” 84. 年后 云映初甫一说罢,便自觉想得太远,即便太皇太后身后天下注定大乱,但诸侯审度观望也耗时辰,又怎会在一时半刻间便致徐州于金戈烽火,再者她与傅翾成婚一事世人皆知,天下又有几家敢于同时开罪青徐呢。云映初自朔平以来,深觉遇事不必苛求远虑周全,世间机缘随变,机关算尽往往难得如意反而徒废心力,倒不如就事论事来得巧。 “罢了。”云映初垂下头去摆了摆手,“这都是没影儿的事。我在宫里这些日子不曾查出长信宫有什么异动,太皇太后骤病这样的时机,姜家怎么可能没有盘算。” 傅翾拉过云映初因着连日操劳越发纤细的手腕轻抚了两下:“陛下留你在宫中是为了让宫闱庶务不至于尽数落入太后之手,我知道你思虑周全,只是为帅着不可万事亲力亲为,当有知人善用之能,否则就会因旁而害主。” 云映初抬起头,有些头疼地盘算人选:“我入长安不过一年余,宫闱内外不甚知悉,你清楚有何人可堪大用吗?” 傅翾狡黠一笑:“难道我不足以令夫人安心驱遣?” 听闻此话,云映初先是一愣,然后哭笑不得地拍向傅翾肩头:“朝堂和军中的大小事项放在旁人身上已然有甚于泰山压顶,怎么到头来你还要给自己再添斤两。” “于我而言,为晏晏分忧从不是负累。”傅翾含笑低头。云映初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内侧纤薄的肌肤感受到这轻轻的触碰,她的脉搏瞬间背弃了主人向来冷静自持的意志,越发蓬勃踊跃起来。 “自今上即位以来,姜家一向的做法就是借助法理道统,从朝堂到州郡,一步步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片刻的安宁之后,傅翾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令云映初莫名联想起朔平时的日日夜夜。“太皇太后在飨宴上的情况或许令他们一时动了歹心,如今陛下逐渐好转,姜家八成还会退回先前的步调。” “只是,毕竟有朔平与山阳道的前车之鉴。”焉知太后此时不会再度铤而走险? 云映初面色凝重。 “虽然太后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但预事与成事不同。姜家唯一的武备在洛阳,长安内外还有御林、禁军和北军,即便当真事有不逮,也足够拖延到幽云边军前来支援。”傅翾安抚道。 太后在太皇太后口谕云映初入宫侍疾的同时也将众命妇召来拘在长信宫,一是为了内外贤名,二则也存着以备万一兵戎相见,自己手上有高官内眷作为筹码,好让朝臣们在姜傅之间取舍的时候多一分顾忌。 云映初点了点头:“有你在长安,我自然不担心姜家敢于动刀兵。” 傅翾不能在宫中久留,云映初再与他闲叙了一会儿便送他出宫。走出暖阁的时候天色已然向晚,风雪虽不似先前那般汹涌,但仍有细碎的雪花缓慢飘落,傅翾不愿让云映初一路陪他迎风冒雪,无奈云映初执意要送他到掖门,只好遂了她的心意。 永治殿的琉璃窗前,太皇太后静默地注视着傅翾从宫侍手中接过伞,伞盖如垂覆倾向云映初所在,纵使风雪模糊,她仍然能看见云映初笑语嫣然,直到二人的身影没于长乐宫巍峨的宫门。 冯常侍静立许久,直到武宁侯夫妇走出宫门半晌后才轻声感叹了一句:“武宁侯得妻如此,也属难得了。” 太皇太后并未因此转回头来,她仍然望向白雪皑皑的长乐宫中庭,目光仿佛融于这片广袤的纷白。 正当冯常侍以为太皇太后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哀家原本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更有可能是存了哀家不曾想到的居心,谁承想......”太皇太后的脸庞动了动,一半笼罩在永治殿通明的灯火中,一半隐在窗外渐渐晦暗的天光里,“傅翾这个孩子......”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一旁的冯常侍并未接话,只站成了一尊恭谨陪奉的泥偶。 “哀家亲自教出了这孩子的眼界和野心,没想到他竟然会被儿女私情所牵绊。” 太皇太后轻叹了一声:“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 时间被风雪一层一层地吹去,转眼就邻近开朝。 这个新年对于长安城中的高门显贵而言属实是过得有惊无险,哪怕年味消减,朱邸之间暗中紧锣密鼓的往来谋算也比往年太平时节更耗人心神,眼看着新年第一场大朝会邻近,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疲惫。 年中傅翾常在入宫的时候为云映初带去云家寄来的信件,即便云映初为防家中听闻消息多有担忧,一早便向家中通讯,将自己与长安的境况悉数告知,云兴夫妇与云映初兄姊几人仍旧接连向长安寄送了不少家书与大小年礼。去岁在萧索的边庭,云映初尚有闲情雅致与傅翾庆贺新岁,今年虽在帝京天阙,即便碍着太皇太后之疾不曾大肆操办,其富丽繁华仍远胜昔年,可云映初反而没了余裕。 她在信中反复叮嘱父母兄姊如今时局动荡,内外不安,徐州通衢南北,地势险要,实当终日警醒以备不测,俯仰古今变幻往往兴于微末,不动则一如既往,动则天地改换,不可应在当时,实当备于夙夕,瞭望察候,奋武积粮,绝无一日废弛。行文至此,云映初犹嫌不足,她将所知的徐州近邻境况一一告知,又嘱咐家中但有意外可向青州求援,直到绢帛累积云映初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 燕草看见这一摞媲美公事文书的家信直皱眉头,私底下对云映初说:“大人哪里是为了探听局势内情才与夫人联络,不过是家中念着夫人随君侯入长安担忧您过得好不好,夫人生长彭邑十七年,如今一连两年难见,家中怎能不想,夫人何苦在信中说这些,多写些寻常乐事才好安大人的心呀。” “我何尝不想?只是不说清楚这些我心中总是不安。”云映初叹道。 所幸送走家书也算了解云映初的一桩心事,终于可 以让她专心投入宫闱的事务中。 虽然名义上太皇太后召云映初入宫是为侍疾,实际上也并非真要她侍奉汤药,不过是让云映初代为搭理庶务,防止在太皇太后卧病的这段时日里宫禁疏于掌握。 今日云映初入永治殿例行请安后,走出殿门冯常侍便向她汇报大司农夫人请见太皇太后问安一事。 太皇太后病后长乐宫一概不受拜宫,只有零星命妇偶然得允入内问安,有太皇太后的允许,冯常侍自然知道这些人拜宫实是为了向云映初沟通事宜。 “有劳常侍请大司农夫人在暖阁少待。”云映初吩咐。 还不等云映初行至暖阁,便看见大司农夫人立在廊下等候多时了。 “怎么不进去坐坐?” 大司农夫人稍稍欠身:“一路都是轿辇来去,闷得慌,不如多走动走动。” “难为你年节下总要在两宫之间往返。”云映初含笑说道。 大司农夫人摇头:“怎能在你面前称劳苦,再者我看太后也快要散了命妇们了。” “怎么说?”云映初示意大司农夫人边走边说。 “一来太皇太后确实见好,二来总将外命妇拘在宫中也不是长久之计。开朝之前太后那边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大司农夫人并未就此多说:“我今日前来并不是为此事。上次你拜托我多留意姜家的动向,尤其是汝南王妃府上的往来,我整理了一份名册出来。” 云映初伸手接过大司农夫人从袖中抽出的一卷丝帛,卷首上迎面细细密密地写满了汝南王妃年下与各府的往来。 “不曾有旁人知晓此事?” “不曾。”大司农夫人言辞笃定,只是转而又说道,“可就是未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她神色有些愧疚:“汝南王府年下与宗亲照常往来,朝臣们的例礼问安一如往常,并未发现什么不妥当的。” 云映初迅速扫过手上的绢帛,上面人名虽繁,但她都识得,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州郡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相近的宗亲均涵盖其中,笼统看下来不过是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勋爵府邸年下往来致礼名录。 “这也在意料之中,你不必自责。”云映初宽慰道。“姜家子女众多,虽说汝南王妃与太后最为亲近,若有吩咐也未必一定是她去操办,更何况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复杂了。” “不是你多虑,姜家与太后的行事我多少还是清楚,只怕她们没有如此定力能够在陛下卧病之时按兵不动。”大司农夫人说。 云映初将绢帛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叠好:“我再想想旁的可能,或许是我画地为牢了。” 大司农夫人附和道:“姜家的几支我继续观察着,还有一点......” 她转头看向云映初:“你伯母......少府丞夫人,在我入宫前曾找到我,想要我代为向你问好,她说想要在你出宫后登门探望。” 85. 回府 天德八年的元月在人心起伏中有惊无险地度了过去,一转眼已然是开朝一月有余。 太皇太后的身体在众太医尽心竭力的调养下日渐好转,虽然太医令反复叮嘱劝谏此病不宜劳形烦忧,应以静养为上,可太皇太后又岂是闲云野鹤之人,她顾念朝堂局势,为防自身久病令朝局有所偏倚,在恢复了些气力之后,她下懿旨明告天下自己已然大安,内外事宜调度如故。 太皇太后既然大安,太后也没了拘着命妇的名义,随着太皇太后懿旨下达,在长信宫提心吊胆了月余的命妇们终于得了解脱,各自返回府邸。 云映初比她们得知此事的时机更要早些。当日她照常往永治殿请安后,看着宫人为太皇太后侍奉完汤药,太皇太后拿过宫侍手中的绢帕拭了拭嘴角,右手轻拍两下榻沿儿示意云映初近前说话。 “五日之后哀家照旧临朝视政。”太皇太后随手将绢帕递给云映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让你在宫中耽搁了近两个月,侯府还有一堆事要等着你操持,明日便回去吧。” 云映初将绢帕叠好交给冯常侍,面向太皇太后恭谨地回答:“无论于忠于孝,妾侍奉陛下应当应分,何来辛苦。陛下夙夜在公,慈心天下皆知,妾斗胆请陛下顾念贵体,再多将养一二。” “岁月不饶人啊。”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不曾理会云映初的劝谏径直说了下去,“你回府之后,多与亲朋故旧走动联络。” 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是担忧傅家庞大的枝叶因为自身的缘故而人心涣散,这才将笼络众人的任务交托给自己。 “陛下放心,妾自当尽力。” - 翌日清晨,宫门甫一打开云映初便坐上了在掖门外等候已久的幕府车驾,沿途的飞檐高墙犹带霜雪,样貌一如既往,这条云映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如今已经有四五十日未曾走过了。 傅翾本欲亲自接她回府,只是不巧今日正赶上大朝会,下朝之后,他索性弃了车驾,一路御马疾驰,谁知到了府中家监迎接的第一句话却是少府丞夫人拜府探望,此时正与夫人在前厅闲话。 他有些不耐烦地压低双眉,随侍见状识趣儿地不再言语,目送傅翾一路向前厅走去。 “......这么长日子没见你,伯母实在想你想得紧,今年还是你来长安后头一个年节,谁承想竟碰上了这样的事,拜宫的帖子递了几次都不成,只好等到如今才能见你一面,一切都还好吧?”姜氏坐在席上,话语连珠儿一样地落下来,神情举止似是比云映初刚到长安的时候还要热络一些。 自神祠之事后,姜氏见武宁侯竟出乎意料地如此回护信任云映初,一开始还有些畏惧武宁侯会刁难从中助了邹家一臂之力的自己,等到后来见武宁侯迟迟未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出当日云映初所说将前事一笔勾销只要她来日不再生枝节为害云氏的话兴许是真的,毕竟以武宁侯之能,绝不会查不出何人从中作梗,八成是云映初劝他看在姜家的面子上息事宁人。有了云映初的承诺,姜氏心中不仅日渐松快,甚至还有些得意,她暗道自己这位侄女儿或许只是命好才能嫁入煊赫的武宁侯府,实则懦弱寡断全无身为侯夫人坐镇侯府该有的眼界与手段。既如此,何不借着武宁侯府的便宜东风,好让自己在姜家中青云直上,姜氏有些不忿地暗忖。 “......这些都是伯母亲手做的吃食,年节下没能吃上,如今都补给你。”姜氏殷勤地命侍女将精致的食盒一一奉给幕府侍女,不一会儿手捧食盒的近侍就在前厅里层层叠叠站了十数个人。 侍女本该将食盒拿给云映初过目,为首的那人看见侯夫人身随侍的那位名叫秦桑的近侍向她们使的眼色,心领神会地没去打扰云映初,而是领着众侍女让开前厅在一旁等候吩咐。 “伯母有心了,这些事原应是子侄辈儿该做的,大伯父府上大小事情一样离不开伯母,何苦再为我分心。”云映初敷衍了姜氏几句便准备婉言谢客。她眼下刚刚回府,府里好些事等着她处理,远的不说,至少太皇太后在她临出宫前吩咐的稳定傅家在朝中势力一事要提上章程了。 然而姜氏似是说到了兴头上:“你累了好些日子,如今才回家,怎么又要忙碌,很该休息将养才对,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伯母也可以帮......” 姜氏絮絮的话语在剑佩交响的刹那骤然停止,她先是看见云映初一向平静的神色如同桃枝入静水般兴起了浮光潋滟的波澜,才僵硬地随着云映初的目光转身看向前厅门口。 傅翾并未停顿,而是一路走向云映初所在的上首。 “几时回来的?”傅翾代替秦桑接住云映初想要借力起身的手臂。 “半个时辰前。”云映初自然说道。 姜氏自武宁侯入内之后便起身,此时立在席上不觉有些尴尬。傅翾与云映初不同,后者在她看来较之侯夫人更是她先前不大看得上的云氏子侄,而傅翾在先帝朝便崭露头角,镇北将军的威名与武宁侯的权势一同造就了傅翾如今的形象,姜氏看待傅翾一如朝中众人,总有莫名的畏惧。 “晏晏方才回府,我有话要与她说,不方便招待伯母了。” 听闻武宁侯直白的谢客,姜氏不敢再像对云映初一般,她连连点头:“我不过是许久未见,故而探望一二,如今也无事了,正要准备回府。”说罢也不再耽搁,告辞后带着侍女利落地离去。 “今日不是有大朝会吗?你没有公务要处理?”从前厅出来,云映初随着傅翾往绥宁堂走去。 云映初本来是随口一问,傅翾却停顿了片刻才温和地回答:“年节里众臣消停,没有要紧的事。” 云映初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傅翾笑着摇了摇头:“没想着瞒你,不过是在算路程 。我近来一直向各处派遣了些人手,若是今日无人抵京,我就有时间多陪一陪你。” 大梁上令下达的通路滞塞已久,州郡上报的各项事务十句里若能有两句属实,当地长官都能称得上是忠君体国且行事有能,也就是傅翾手上有训练有素的幽云边军,这才能探查一二。 云映初蓦然记起飨宴当日太皇太后转醒后所说的话,联想大梁如今境况,不由得沉默。 傅翾察觉到她心绪起伏:“怎么了?” “没什么。”云映初叹了一声,“只是想到太皇太后听闻自身寿数时竟无一丝波澜,只是一味地悬心宗庙社稷何去何从,数年殚精竭虑至此,怎么天下竟还是这般世道,实在是......” “凡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能够扭转,明昌的兴盛是数代君臣的积累,如今式微也是一样。”傅翾同样感怀。 “我何尝不知,只是难免为之慨叹。” 傅翾不愿她为此徒耗心神,旋即转了话题:“你给家中写的几封家书我一早令信使送返,只是过了几日又来了一位徐州的差役。” 云映初听见他说起家中的事,瞬间将先前的闲话抛到九霄云外,她有些急切地问:“家中又来信了?你怎么不带入宫给我看?几时到的?” “若送的是信,我自然要带给你,只可惜......”傅翾故意停顿片刻。 云映初着急地拍他手臂:“可惜什么?你快说呀。” “可惜带来的是个膳夫,岳父岳母担心你不惯水土,特地送来的。”傅翾狡黠一笑。 云映初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仍旧斜了一眼傅翾,语气中却掩藏不住雀跃:“这真是......去年在朔平就送来一位膳夫,今年又送,再过几年家中伙房都要搬空了。” 走进绥宁堂立时有侍女迎上来禀告云映初已经应她的吩咐准备好了热汤,询问是否现下便要沐浴,云映初点了点头,自行绕到暖阁准备更衣。 虽说在宫中样样精致周全,但终归不如家中自在,再者日日还要为诸事烦心,她现下确实想要好好放松放松。 “秦桑,燕草?”云映初将主钗随手放在案几上,背身唤秦桑和燕草为她更衣,却不见二人回应,她有些疑惑地转头,却见傅翾绕过暖阁的屏风走了进来,暖阁中原本的一众侍女不知何时已经一散而空。 “我为晏晏更衣可好?”傅翾缓步上前,右手绕到云映初背后,为她解下束发的绸带。 云映初伸手按住傅翾的手腕,嗔道:“你怎么这么不庄重。” 暖阁一共两道屏风,走过第一道屏风便进入更衣妆饰的所在,再绕过第二道,才是沐浴的地方。 屏风不能严丝合缝地隔绝蒸腾的温度与水汽,云映初的面颊被浸染得有些发热。 “这是我的侯府,你是我的妻子,我服侍我的妻子,有何不庄重?” 86. 暂安 傅翾俯身,他的声音紧贴在云映初耳畔,闻之不觉暗哑。 云映初似是被傅翾的体温灼烫,轻轻侧身躲避,却正好给了对方机会。傅翾顺势抽去她头上摇摇欲坠的主钗,云映初近来因负担宫事交通内外已经许久不思妆饰,主钗落下之后剩余的三两配饰支撑不住她泼墨浓云般的发髻,一时间青丝横溢如同决口。 察觉到傅翾下一步的动作,云映初顾不上青丝凌乱,连忙回过身来双手握住傅翾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腰带上,不令他继续下一步的图谋。她有些忙乱地深看了傅翾一眼:“别闹。” 明明暖阁内外的侍女早在傅翾入内之时就已尽数遣散,云映初说话时仍旧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有旁人胆大包天敢于听闻一般。 屏风上的海棠栩栩繁秾,却难以抵挡浓郁的水雾,任由其将小小的一方暖阁蒸腾得越发朦胧。云映初本就不算坚定的申斥被暖意融融的缥缈雾气润泽,恍惚间竟觉其中似是包容着欲说还休的旖旎。 “晏晏。”傅翾欺身向前,他的目光片刻不离云映初因忙乱而越发灵动的眉眼,同时左手手腕轻巧地一翻,就将云映初先前还在用力压制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带着她向身前腰带的系扣处摸索。 “你不想我?” “我......”即便过了这么久,云映初仍旧难以招架傅翾如此直白的问话,她怔愣的片刻刚好给了傅翾动作的余地,水蓝色云凤纹的缡带顿时飘落委地。 “我很想你。”傅翾的声音仿佛喟叹。 所谓兵者,重在心定志坚,得之,纵有万军扣关,匹马犹可卫也,不得,使率众据险亦溃于一将。 傅翾说话时的脉搏与气息透过繁复的织物,清晰地落在云映初的心口,连带着激起她的震颤。 “别......别在这......”云映初在傅翾为她褪去外裳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 傅翾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她,见云映初偏过头看向屏风内的汤池,立刻会意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 - 云映初朦朦胧胧间听见外间似有人声,正要挣扎起身却被傅翾按了回去。 “我来办,你再睡一会儿。”傅翾为她重新整饬枕衾,然而云映初却不领情,径直枕上傅翾的右肩再次睡去。 傅翾低头看向她的睡颜,不觉想起方才在暖阁中他抱起云映初时,耳边传来的呢喃—— “我也想你。” “......笑什么?”云映初仍旧闭着双眸,声音中有挥之不去的困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傅翾轻声说道,他将云映初半抱在怀中,手中随意盘绕着一股依然有些潮湿的发尾。 “我就在这里,还需要想吗?”这场汤浴洗得旷日持久,耗尽了云映初的精神,醒来竟不知今夕何夕。“外面可是要传膳了?” “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饿了?”傅翾伸手轻轻拨开散乱在云映初面颊上的碎发,“我让他们备下了你喜欢的吃食,再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用膳吧。” 傅翾轻缓地抽身,将云映初安置好后披上外裳,悄无声息地走出内室。 绥宁堂中侍候的侍女此时正照吩咐侍立在外,听闻傅翾有命,秦桑立时走进堂内,得令出门着人传膳后,秦桑却再次返回:“有告君侯,方才外间君侯近侍来报,有事要请您知晓。” 傅翾原本正欲返回内室,听闻此言停住脚步:“叫他进来。” - “......这就是末将所探听到的全部内容了。” 宽敞的绥宁堂正门紧闭,傅翾站在堂中眉目肃然,手里正拿着一张绢帛详读,在他身后两人俯身行礼,只不过一人行的是常礼,另一人行的却是军礼。 堂中沉寂半刻后,傅翾背身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书房。” “是。” 绥宁堂的正门再次合拢,傅翾缓步走到书案一旁悬挂的舆图前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这舆图还是云映初从他书房顺来的,虽远不及前厅所用的高大细致,其规格也足以用于军事。 书案上灯烛的火焰明灭跳跃,火光映照在傅翾的面容上有说不出的沉郁,舆图上四境的分野也因此显得动荡难安。 就在此时,内室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傅翾在听闻的刹那便回身返回内室,正好碰上云映初披衣起身。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脚步仍旧有些飘忽,绕出内室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还好傅翾及时上前扶住。 “先用饭。” 云映初顺着傅翾的指引,看向不远处的桌案,上面已经摆满了琳琅菜肴,浓郁的香气袅袅而上,令人垂涎。 “我说给你听。”傅翾深知云映初的心性,见她仍旧悬心,索性退一步。 “去年夏时清河与河内两地的水涝你还有印象吗?” 云映初坐在桌案后心不在焉地尝了两口肴肉:“有印象,此事年前不是已经落定了吗?” 云映初记得,两地因着去岁夏时雨水颇多,灾情尤为严峻,朝中一时又无力拨粮赈恤,最终事情虽然解决,但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有人起事。” 云映初顿时停了双箸。 近些年年景实在不好,大小灾殃层出不穷,民心动荡自然接踵而至,只不过大梁如今已经禁不起事事细究,令云映初所警惕的不止在此事本身,更在于其事浩大到足以惊动武宁侯,近来只有天德六年的豫州和去岁河内清河两郡能够至此。 傅翾见云映初神色变幻就知她或许将事情想得复杂了:“不至于如你所想,暂时也不到当年豫州的境况。” “去岁受灾的郡县不止河内清河两地,其余州郡亦有殃及,只不过朝中只派人安顿了这两地的灾民。”傅翾解释。 然而即便只有两郡的灾民,官府也没能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多数人只领了一小袋掺了砂石的口粮,便被发还原籍,至于被冲垮的田宅是否足以容身,粮食是否足以越冬...... 云映初放下双箸,方才咽下的肴肉仿佛如鲠在喉。 傅翾继续说道:“年节中河内一带的流民聚集占了相近的县衙,州郡掌令担忧在太皇太后病倒的时候禀报会引火烧身,这才拖延至今。” 云映初接过傅翾手中的绢帛,上面详细写明了所探查到的诸般事宜。 “......聚于柳县,屯粮招兵,举旗立帜,其众近乎万,跃跃而欲西进......” 西进...... 柳县在河内以东,邻近冀州,与长安相隔近一个司隶。 云映初脑海中闪过一丝不祥的联想,昔日的梦魇火光与铁蹄在眼前恍然重现。 “我派人暗中探查此事的消息掩盖不了太久,司隶校尉的文书应该很快就会递到陛下的案头。” “柳县距长安不远,我估计陛下或许会命你调边军驰援。”云映初蹙眉思索。“只是,陛下肯吗?” 流民动乱一事可大可小,但若边军抵近长安,却是足以令天下无人安眠的大事。 云映初看向傅翾,隐约觉得他沉思斟酌之事不在于此。 “且看事态如何发展再行定夺,如今多说无益。”傅翾抚了抚云映初的后背,安抚道。 “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云映初缓声询问。 傅翾不置可否,只是神色柔和了几分:“等我有了眉目再说与你。” 早春天光尚短,此时堂外已然一片深蓝,侍女们一早便寻隙入内点燃灯烛,云映初与傅翾再浅聊了几句,便让他去书房处理公事,自己留在绥宁堂叫来燕草与秦桑一同消磨掉这顿膳肴。 “夫人,可是外面或者宫里又有不好?”燕草与云映初相处最久,十分清楚她神思何住。 “差不多。”云映初轻叹一声。“说起这个,我倒担心太皇太后的身子骨未必能禁得住这些事。”太皇太后的存在对诸侯多少是个震慑,一旦山陵崩,势必要给本就风起云涌的局势雪上加霜。 秦桑轻声劝慰:“太皇太后陛下历经三朝,多少风浪也经历过了,大梁如今的情形陛下并非不知情,想来应当不会有大事。” “夫人......咱们要不要与家中说一声呀?”燕草有些忧虑地问道。 “怎么能说这些。”不待云映初发话,秦桑率先说道,“以徐州的积累,天下大乱之时自保或许无虞,旁的事还要从长计议。稻粮囤以年期,遑论兵甲,家中大人纵然知晓此事也只能按部就班,更何况先前夫人已经数次提点布防守备,如今再说只不过平白惹得家中担忧夫人在京中的处境,除此之外又有何益处呢?” 云映初默然颔首:“秦桑说的不错,目前看来,人事可尽之处当无所漏,剩下的还要看日后时局如何发展。” 燕草和秦桑还要去整理床铺,云映初索性端着一盏灯烛走到书案旁的舆图前仔细端详。 或许是受傅翾审慎态度的影响,云映初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长安看似固若金汤的层层武备并非万无一失。 灯烛的火焰在舆图前反复移动,关中险固尽收眼底。 只是......会是哪里呢? 87. 梨县 “到哪里了?” 长乐宫正殿,太皇太后华服威严端坐其中。她眉头紧锁,手中翻阅着几份军报。 “叛军自柳县起兵,绕道蔚门,目前已至梨县,距函谷五十余里,屯兵万三千人。”傅翾回答道。他的身后分列站着数位武官,此时无人不是神色深沉。 “过了洛阳了?什么时候?”太皇太后眉目一凛,抬起头来看向阶下。 “前日。”傅翾拱手,“叛军不曾与洛阳守备交锋,绕道蔚门后分兵两路攻下梨县。” “哀家发向洛阳的懿旨上是怎么说的?”太皇太后话语沉稳得近乎阴森,“哀家命令司隶校尉分拨邻近郡县守卫兵马务必将叛军绞杀在函谷以外。从事中郎——” 司隶校尉的副手,司隶从事中郎应声出列,叩拜殿中。 “是否?”太皇太后的声音不算大,从台上砸下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千钧分量。 司隶从事中郎抬起头,他只瞥见一眼太皇太后平静却阴鹜的面色便再次低下了头,连忙解释道:“回禀陛下,府主确实照懿旨所命排兵布阵,洛阳内外早已戒严多日,只是正如先前镇北将军所言,叛军并未与我交锋,而是绕道蔚门攻打梨县去了。” “嗒”地一声,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简报撂在了桌案上。 “绕道蔚门就不追了吗?”太皇太后冷笑,“若是姜司隶嫌司州广袤,只以洛阳为己任,哀家倒也可以成全了他,让他去做洛阳太守。” “臣失言。”从事中郎再拜告饶,“还请陛下明鉴,府主在得信后立刻调兵围堵,只是梨县毕竟抵近关中,不可不慎,府主思及镇北将军统摄军事且在长安,必得相奏以保万全,故同遣臣入京。” 从事中郎面上一派惶恐,心中却不然。他深知自己此行为着两个目的,一是借上报军情的时机探查太皇太后是否如年中传闻所言那般命不久矣。然而座上的太皇太后精神矍铄,发号施令时慎明威严一如往常,从事中郎有些遗憾地默然想道,先前的风言风语只怕又是在京朝臣们大惊小怪的讹传。 那么,他此行便只剩下了最为重要的那项任务...... 从事中郎想起司隶校尉为自己送行时的叮嘱,直身向上拱手道:“府主在臣临行前特地嘱咐,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重,梨县直面函谷,更添凶险,宁自身代死以保帝京安枕,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说罢,从事中郎还颇为庆幸似得向傅翾所在欠身:“万幸镇北将军在京,应对调度都方便,有将军在,想来陛下也可安心了。” 傅翾并未对从事中郎的恭维作何反应,上首太皇太后也没有顺着从事中郎的思路继续讨论,而是话锋一转:“叛军年后才起,如今已至万余......” 太皇太后抬手的同时,冯常侍适时为其奉上司隶校尉上报的军报。 “......司隶校尉竟然自始至终也未曾发觉吗?”太皇太后问道。 “府主深以为愧。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容臣擅自为府主分辨一二。”从事中郎面色恳切,欲为司隶校尉辩白,“去岁涝发,河内清河灾情尤重乃闻朝廷,宣慰使禀陛下旨意,将灾民一处安置,故而府主见其聚集交通亦不敢多言,唯恐悖逆上命......” 从事中郎尚未说完,一旁的队列中便传来一声冷哼,一位傅家在北军中的子侄出言讥讽:“照你如此说来,倒成了陛下的不是了?若是司隶校尉拿不准流民情形,为何隐瞒不报?非得遗祸如今才知道前来请罪?” “行了。”太皇太后遏止了从事中郎尚未出口的反唇相讥,她的手肘撑在凭几上手指抵住额头,眉目间承载着浓重的疲惫。 台下众人在太皇太后右手下压的同时噤了声息,静静听候指示。 “吵什么。现在你们该讨论的应当是怎么才能清扫盘踞在梨县的叛军。”太皇太后斥责道。 “传旨司隶校尉,严查叛军动向,务必事事报奏长安。从事中郎留京待命。”太皇太后一挥手,“散了吧。” 太皇太后没再听殿中起伏的告退声,扶着冯常侍的手起身离去。 太医曾吩咐太皇太后的病不宜受寒,如今早春仍凉,冯常侍担心一路从正殿出来会冒了寒气,回到永治殿后,他急着要服侍太皇太后进些参姜水。 “我来吧。”一双手接过冯常侍手中的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了几下。 冯常侍听出来人嗓音,立刻识趣儿地退到一边。 “你今日怎么有空入宫?”太皇太后饮下几口热汤,抬眼看向来人。 云映初温婉一笑:“陛下贵人事忙,今日是陛下一早说定了的要妾入宫陪侍的日子。” 太皇太后顿了一下,方才记起开朝之后局势平稳,她放云映初回府,同时命云映初每隔五日入宫请安。如今已经过了近乎一月,她被东边骤然兴起的叛军占据神思,一时间竟然忘了此事。 “于情陛下是君侯的姑母,于理陛下是君,即便没有陛下的旨意,妾也该常常入宫觐见。”云映初婉言说道。 太皇太后沉默地饮下几口参汤后抬手止住云映初的动作。 “梨县的事,你可曾听闻?” 云映初将瓷碗递给冯常侍,蹙眉思索:“敢问陛下,梨县何事?”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方才缓缓开口:“年前灾民汇聚以成叛军,如今占了梨县。” “妾倒不省得这些,只是先前听闻有叛军在柳县一带活动。” “也差不多。”太皇太后换了个姿势靠在凭几上,“你有什么想法?” “流民而已,难成气候。”云映初说。 “若是这伙叛军已有万众呢?”太皇太后看向她的双眼。 云映初眉尖一颤,似是对此十分惊讶。 “关中纵有崤函之固,哀家也想再多一层保障,若是遣武宁侯调边军平叛如何?”太皇太后看云映 初似是有所顾虑,“你但说无妨。” “边军平叛不在话下,只是为区区流民是否太过兴师动众?况且边军距直隶距离尚远,往复一趟,资耗当不在小,妾担忧有累国帑。”云映初语带迟疑。 “倘若哀家命傅翾率一部北军前去平叛呢?” 云映初斟酌语句:“飨宴上太后陛下的表现,只怕是对禁宫仍旧有所图谋,若是少了北军的威慑,是不是会给不臣者以可乘之机?” “禁军和御林仍在,姜家还翻不了大梁的天。”太皇太后说道,“直隶腹地总有叛军也不像话,哀家想早日平定,免得夜长梦多。” 她吩咐云映初:“你回去跟傅翾说一声,此事若是不能善了,最后还是得他来解决,早些打算吧。” - 回程的路上,云映初反复思索当前的局势。 今次叛军滋扰应当与当日豫州之事大差不差,虽然人数逾万,但大多是临时聚凑的流民,不能和训练有素的边军、北军相提并论,若要清剿应当不算太难,只是一点...... 年后不久她便从傅翾那得知此事,随后司隶校尉便向朝中传报,这才过了几日,叛军竟打到梨县了。云映初回想起舆图上柳县与梨县的距离,即便叛军避开洛阳重镇,也是否行进得太过顺利,实在让人不得不警惕。 云映初想起太皇太后方才与她所说的话,思忖之下其中蹊跷处不少,若陛下想要命傅翾前去平叛,大可在内朝上商议,何须多此一举让她代为传达。 在面对姜家一党时,太皇太后与傅翾背负着同样的姓氏,自然协作无间,而若是面对大梁社稷,太皇太后为天下之君,同样也会对手握重兵的将帅有所防备。这一点上,云映初十分清楚其中说不清的纠葛。 太皇太后是想要傅翾离京平叛吗?云映初飞快地思索着。 只怕未必,朝中武官并非只有傅翾一人,不至于事事都要惊动他,除非事态等闲无法挽回。 边军远在边郡,傅翾坐镇长安,这已经是太皇太后最为放心的情况,只要形势不到逼不得已,太皇太后不会让傅翾领边军进入直隶。此外,傅家的人调不动姜家的兵马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太皇太后也不会让傅翾节制当地州郡兵马御敌,否则就是将州郡离心的难堪摊开了放在世人眼前。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最有可能的还是调太皇太后手中的北军。 云映初盘算着长安近郊可驰援的兵力。 在长安,太后没有与太皇太后一战之力,即便北军尽数调离,禁军和御林也是不能轻易撼动的两道铁闸。 云映初不自觉地用手指轻敲着凭几。她有一点最为悬心,今日探讨的这伙叛军滋生在直隶腹地,而去岁受灾郡县广泛岂止河内,傅翾纵然能命边军探报直隶与冀、青的情形,其他州郡的情况只怕也鞭长莫及。那么,大梁境内其余各处是否还有类似的情形,只不过受制于信息拥塞,一直没能传达京师呢? 88. 函谷 “陛下今日与我说,叛军的事只怕最后还是要你来解决,让你早做打算。” 绥宁堂午膳席上,云映初将先前在永治殿中与太皇太后所说的话娓娓告知。 “陛下不会让我去的。”听完云映初所言,傅翾摇了摇头,“州郡兵马不充事,最后八成还是要北军校尉领兵平叛。” “我也是如此想。”云映初叹道,“一是不至于,二则不放心。” 傅翾闻言挑眉,抬眼对上云映初的目光时与她会心一笑。 “遐之。” 云映初饮了口甜浆,落杯时忽然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叛军的进程有些不对?”云映初侧身看向傅翾。 “我果然不曾看错,晏晏确实有调兵遣将之能。”傅翾眉宇因诸事繁杂而深锁,闻言眼角却带笑。 “少抬举我。还不是多亏了你当日反复絮叨。”在朔平时,傅翾生怕云映初在边郡憋闷,理事之余都在绞尽脑汁计划如何哄她开心,无奈自身行走山河二十余岁,多数时候都耗在刀枪丛中,实在想不出什么新奇的法子,索性将先前亲历的种种战役说与云映初听,好在云映初赏脸,听得饶有趣味,时不时还就事有所发问。 云映初放下筷箸:“月前你才说叛军在柳县扎营,如今已经攻下梨县,而且人丁更加壮大。粮草补给,排布行军,哪一件都不是小事,昔年高皇帝起义时也远不及如今这般顺遂,这伙流民是怎么做到的?” “叛军中有人久在行伍,再者当地也可能行了方便。” 绥宁堂中一片寂静。 姜家敢吗?这句话,云映初原本在听到傅翾的论断时便欲脱口,只是旋即又按捺下来。 姜家敢吗?当然。太后为了扳倒傅家,连北狄都可以联通,何况区区叛军流民。 “此事,你有多大把握?”云映初小声问道。 “尚属猜测。” “即便姜家有什么想法,咱们也不能放任事态就此发展下去。”云映初蹙眉,“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理?” 傅翾略一思索:“看明日的军报如何,若是函谷外形势不好,派兵也就是这几日的事,陛下当会命我坐镇长安,除策画方略外,另要看顾前线粮饷运济。” 关中不比边郡形势单纯,人情复杂利益纷然,许多时候最终所做的决策并非是对事最有益,而是其刚好处在多方势力拉锯之下的平衡点上。即便位高威重如太皇太后与傅翾,举棋落子时仍旧常觉掣肘。 见云映初神色含忧,傅翾缓和了声音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悬心,无论如何,有我在呢。” 云映初苦笑抬头:“你这回竟不安慰我说一切无虞,看来当真是要有大事。” 傅翾愣了一下,离席坐到云映初身侧,俯身执手:“无论世情如何变幻,我自当护你无虞。” 草草用过午膳,云映初留在绥宁堂打理下面递上来的账簿,傅翾回到书房处理公务。 亲随早已按照傅翾的习惯安置好各类文书简帛,出人意料的是,傅翾坐下来后却看也没看放在首位的幽云边军日常支用与军务简章,而是开口问道:“西北袁歆呈报的文书在哪?” 亲随匆匆将西北军报挑拣出来奉给傅翾。 傅翾扫过几眼,袁歆所报军务挑不出错处,只是在军报末尾着重提起了年前歧县关外发现虚连题氏兵马踪迹一事。 “......近来关外北狄数现,臣虑西北大关安危,不可轻视,故分斥候十二班,日夜觇探,另命闭寨固垒,关塞通以烽火。拜镇北将军尊驾,伏请将军警戒幽云,收敛营地,以防北狄声东击西......” “给我西北关外斥候所报誊本。”傅翾看到一半,抬手示意亲随将文书递给自己。 亲随有些犯难,西北军报中誊本不多,最近的已是一月开外。 傅翾看到亲随呈上的三两文书,压低了眉眼:“只有这些?” “是。”亲随答道。 “拿走吧。”傅翾不再关注那些文书,他铺开一张绢帛,提笔疾书,同时肃声命令,“让边军校尉进来。” 为了联通镇北将军幕府与边郡的军务往来,府上常驻一伍边军驿骑。校尉得令后赶到书房正欲向傅翾行礼,却见对方抬手一挥,示意他径直上前。 “传我军令,边军天绥一部西出绥阳,驻三津听调,武襄一部南下冀州,”傅翾将已经泥封好的信囊交给校尉,“另外,命伏寅向西调动边军,作进逼北关之势,但不要有所举动。” “是。”校尉训练有素地接过信囊,立刻转身出门。 幕府前院不似后院景致曲折,庭院坐落间规整有度一如边郡府衙,校尉出门后熟门熟路地点了一队护卫押队,直到卫队持武宁侯令牌快马出了城门,校尉突然回过味儿来,将军今日下达的军令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果如傅翾所料。几日之后,叛军连下两城,兵临函谷,朝堂上从事中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替司隶校尉痛陈叛军之凶残以至州郡兵马无从招架,三催四请朝廷派兵镇压宵小。朝中在接连不利的战报抵达京师的时候便屡有异声,从事中郎再一搅合,让人不由得想起昔年豫州的那场动乱,各路出身的臣工难得意见统一,纷纷上书请太皇太后下旨,遣镇北将军武宁侯亲率兵马前往平叛。 其中尤以从事中郎最为诚挚,他在未央前殿泣涕拜请太皇太后,为保京师平安与司州今岁桑稻如期,一定要请镇北将军亲临督军。 “区区匹夫游勇,行走司州恍入无人之境。”太皇太后神色肃然,声势隐隐欲怒,“司隶校尉身为主政,养痈遗患,乃至束手,可谓无能之极!” 随着太皇太后手中的竹简砸落,满朝文武拜伏于地请太皇太后息怒。 “从事中郎。” “臣在。”从事中郎连忙回应,声音听起来似乎万分惶恐。 “司隶校尉觉得,他镇压不下的暴乱,朝中便只有镇北将 军能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他是当真看得起自己。”太皇太后冷声说道。 “府主并非此意,只是......” “哀家为了大梁社稷,眼下不与他计较。北军中尉——”太皇太后朗声道。 “臣在。”北军中尉应声出列。 “检点北军人马,前往平叛,具体方策与粮饷调度你下来与镇北将军商量。”太皇太后停了一停,“平叛之后,把司隶校尉与叛军匪首一同押解入京,等候发落!” “臣遵旨。” 北军中尉曾在先帝朝随傅翾出征漠北,对这位位高权重的上府很是尊崇。有这么一层关系,镇压叛军的一应策略很快便顺利敲定,朝会后三日,顶着春雷阵阵,宣平门外北军玄甲矗立如林,车阵巍然,北军中尉在太皇太后与镇北将军亲送下,辞别满朝文武,开赴函谷。 远望着融于一点的浩荡北军,朝中众臣大部分松了口气——函谷外叛军也只剩下十几日的威风了。北军可谓是除幽云边军外,太皇太后手中最为精锐的兵马,不说关外的叛军,就算今日拉来洛阳郡兵,也难与之相较,更何况还有镇北将军亲自调度粮草筹谋庙算。 思及此,朝臣们连日来被叛军刀锋占据的脑海终于归复往常,纷纷思考起平叛之后司隶校尉一职易主,太皇太后是不是要就此展开对姜家的清算。党争是朝臣司空见惯的旧题,在叛军屠刀撤走的当下,思忖起来反而给了众人一丝熟悉的安慰。 眼看着手下第一得力干将马上不保,太后却出乎意料地稳得住。御史中丞在当日听闻太皇太后旨意后忧惧交加,累得自己染恙,连一向稳重的尚书令也有些挂相。而太后起居一如往常,日常理事之外,尚有余裕携汝南王妃往乐游原郊游赏春。 无论姜家一党沉稳也罢,焦躁也罢,北军前进的军报日日如期抵达,从镇北将军幕府调拨出长安的粮饷,同样按期周转。长安城中的朱邸簪缨,已经看待军报如同捷报,只待奏捷后想方设法刮下来些朝廷的赏赐。 距离北军开拔已过数日,今日照旧是大朝会。 老天不赏脸,昨夜中便起寒风,一早阴雨连绵不绝。站在未央前殿时,众臣可以清晰地听见殿外隆隆的雷声。 太史正在奏报新年历法,面对这懒怠得听的老章程,站位靠后的臣属甚至有人闭目养神。 傅翾站在首位,历法与他干系不大,正好趁此时机暗自筹算复核粮草调度。 咚、咚...... 有声音仓皇混杂在雷声中,一路沿着殿外长廊向未央前殿奔来,在昏昏欲睡的众臣当中,傅翾微不可查地向殿门口侧身。 “陛下!” 轰然爆响的雷声随着宫侍凄厉的哭喊响起,顿时惊动了满朝文武。太史停了叙述,两侧朝臣纷纷看向殿外。 “陛下!” 那宫侍不顾仪态,迈入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索性扑倒在地,哽咽道: “函谷......破了......” 89. 军报 九天之上落下的电光霎时照彻群臣惨白的脸色,轰然的雷霆与宫侍急报的尾音一同在恍如死寂的未央前殿中回响。 “叛军串通了函谷的守军,在昨日关口换防时里应外合突入城门,驻函谷五千将士半数力战而亡,其余退守陕县。”宫侍爬起来,哆嗦着将军报悉数报知。 宫侍的话仿佛一瓢凉水,猝不及防地倒入未央前殿这口后知后觉的滚油中。群臣终于挣脱了惊惧导致的缄默,纷乱的人声顿时如同殿外急促的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御座之上,太皇太后面色无改,只是在听闻宫侍所言时,右手指节泛白用了十分的力气拄在桌案上,似是怒不可遏随时要起身下令,又仿佛只是在重击之下借力稳住身形。 “陛下!函谷已破,京师不安,为今之计当请镇北将军急调边军驰援!” “边军远在幽云,如何来得及!陛下,臣以为或可移跸向南,以求回还之机。” “此言大谬!倘若以关中之固尚不得御敌于外,尔等岂望他处得生?与其畏避不如调集长安兵甲与之一战,反倒不失天子之范。” “万万不可,陛下......” “住口!” 乱如汤镬的大殿在这声呵斥下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震悚地噤了声,仍旧躁动不安的群臣不顾仪态,翘首望向朝列首班。 傅翾呵止群臣后出列,向瘫跪在殿门处的宫侍抬手遥遥一指,旋即示意对方将军报呈送至自己面前。 那宫侍不敢怠慢,确认武宁侯所命之后,他立刻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路跑到队首,将函谷告急的羽檄交给傅翾。 众臣怀揣着焦虑的沉默,注视傅翾两下拆开裹着赤缯的信囊,抽出其中信帛快速阅览。 一时间,大殿中只能听见一墙之外雷雨交加的嘶吼,以及疾风侵入殿中扰动武宁侯手中信帛所发出的动静。 片刻的寂静被无数不安的人心拉扯,直至如同四季流转般漫长。 “陛下。” 终于,在群臣的翘首企盼下,傅翾收起信帛,向御座拱手。 “此事并非无可转圜,可驰命北军中尉改道潼关固守,同时再遣两部,分守武关,蒲、风渡,以备万全。” 顺着武宁侯宛如定心石的表态,众臣最终将目光投向台上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依然迟迟不动。 冯常侍见状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上前两步想要借搀扶查看状况,然而在他伸出手去的同时,原本一直僵持的太皇太后终于有了动作。太皇太后拂开冯常侍的双手,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定在傅翾身上。 “武宁侯,下朝详议行军排布。”太皇太后缓缓说道,鹰隼一样的眼神慑得众臣重新拾起先前抛到九霄云外的仪礼,广袤的未央前殿在一阵窸窣后再次恢复一开始的平静。 “蕞尔流匪,枉负天恩,也能将你们吓成这个样子。今日谁还有要事启奏?” 死寂一般的平静。 “好,该留的留下,其余散了吧。” 大殿之上的群臣在叩拜告退后如流水散去,偌大的殿堂只余傅翾等十数人。 宫侍将巨大的舆图抬至殿中,然而傅翾却一眼未看,径直开口:“北军留驻长安八千,赴蒲、风,分原赴函谷兵甲三千,赴武关,余下北军改道潼关。” “只函谷外有叛军,为何还要分兵两渡和武关?”太皇太后绷紧了眉眼。 “为防叛军迂回交攻,以及保关中粮道无虞。” 太皇太后追问:“只数千人调防,足够吗?” “足矣。”傅翾抬首看向御座,“此役只为固守,而非克敌。待事态明晰,再行举措。” “举措为何?” “若函谷叛军形势简单,可命北军据潼关之险,平叛于崤函。如若不然,则命三军固守,臣请发幽云边军驰援。” 武宁侯此话深意匪浅。 殿中的几位武官将领此前手中都过了无数遍洛阳一带叛军的军报,心中很有一杆秤。大梁四境早就如烂泥一般,所谓流民在各地州府眼中统归为虱子多了不数,对于怎么安民助业一途大小官吏一向是两眼一抹黑,反之对于怎么镇压聚乱家家手中却都有一本章法。如今在司州之地,大梁腹心,司隶校尉竟能允许叛军来去自如乃至日渐壮大,若仍推脱给办事不力郡兵无用,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既然函谷内外的这股叛军与姜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事必然简单不了,最终八成会效豫州前例,命傅翾领边军清剿。 以上到还在其次,诸人暗忖道,今次闹成这般模样,姜家是与太皇太后撕破脸了,往后朝堂必然又有一场不输先帝驾崩后的腥风血雨,实在应当早些为自身绸缪。 诸臣的暗流涌动并未打扰太皇太后与武宁侯的商议,在傅翾说罢之后,太皇太后再次发问:“既然为固守,为何不守萧、散?” “来不及,而且长安兵力不够。”傅翾回答。 太皇太后反复暗自衡量。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法了。 太皇太后继续发问:“何人领兵?” “旁人不服北军水土,可由北军军中校尉设号为将。”傅翾将几路分兵的将领人选一一列出,其中无一人沾染幽云边军的干系。 “好。”太皇太后知道傅翾这是察觉她有意隔离边军与北军后的让步,只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只点了点头,继续落实粮草运济一事,“大司农,武宁侯所列的粮饷数目有困难吗?” “臣与武宁侯商议过,来得及分别从相邻郡县与太仓次第调粮,铁器军械仓储俱有盈余,若陛下允准,现下即可运发。”大司农将奏疏递给接应的宫侍。 “照准。”太皇太后无暇细究,“尚书台拟旨,镇北将军传檄,去办吧。” - 傅翾从宫中出来,点兵、调粮一刻未停地忙到了亥时。长安城因为数百里外的刀光剑影失去了夜晚的宁静,以往在黄昏后徼巡的缇骑不复踪影,取而代之的 则是明火执戟的禁军。傅翾为开赴蒲、风的八千北军践行,此时方从宣平门赶回,镇北将军幕府肃穆依然,只是因为夜深的缘故少了些灯烛。 估摸着云映初已经歇下,傅翾不愿打扰她休息,正准备在前院凑合一宿,转头却见远处有人提灯往前院走来。 云映初的身影被灯笼照得影影绰绰,傅翾迎着她走上前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等你回家。”云映初神色也有些疲惫,“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宫里有消息传出来。” 回到绥宁堂,云映初召来燕草端上早就备下的吃食。 “半天没正经吃东西,你垫一垫再睡。”云映初说。 虽然朝臣对函谷失守一事反应激烈,但此事相较于傅翾先前所历种种战役实在不堪一提,今日诸般调度对比边郡北狄来犯时的枕戈待旦也远称不上劳累。如此稀松平常,可是傅翾却在回府看到云映初的刹那,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滋生出一丝莫名的忧思。 他从军十载有余,刀光剑影中来去不知几遭,寒芒之下生死恒常,他从未曾知何为惧怕,也从未曾顾惜此身。唯独面对云映初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横生于脑海——无论何人何事,都不能威胁她的性命。 这个念头一经诞生,便如磐石坠于心口,连千百里外刀锋闪过的寒光都会引起他的戒备。 “早些休息吧,不用陪我熬着。”傅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分外温柔。 云映初摇了摇头:“从冯常侍那得来的消息,太皇太后可能还在纠结是否要让你亲自领兵前往潼关主持大局。” 冯常侍能让这意思传达到云映初手上,几乎可以看做是太皇太后想要傅翾知晓。 “既然陛下纠结还是等陛下拿主意吧,你只当不知道。”傅翾说道。 云映初何尝不明白太皇太后的忧心之处。为了震慑姜家,傅翾必须手握重兵,为了帝业安稳,边将决不能插手中枢的武装。 “外面形势究竟怎么样?我看太皇太后今日的状况实在是不太好。”云映初问。 “函谷关破了。朝中形势不大安稳。” “果然。”云映初闭了闭眼。 傅翾不想累她多思,匆匆进了些便与云映初洗漱安置。 绥宁堂内外的灯火渐次熄灭,早春没有虫鸣,更少有鸟叫,只有府衙之外的街巷中禁军巡视时沉重的步伐,让人听来恍惚回到了北狄围城时的朔平。 就在云映初靠在傅翾肩头半梦半醒时,一阵嘈杂的声响越过幕府曲折的回廊,一路向绥宁堂赶来。 傅翾在声音刚刚出现在远处的时候便瞬间清醒,他静静分辨片刻,心中沉了沉。 这个时候,有驿骑传讯,不会是好事。 来人步调铿锵,随行有人举火相送。云映初闻到熟悉的桐油气息也惊醒了过来,下一刻,她就看见床榻旁的傅翾已经穿好外裳,见她惊惧立刻俯身轻声安慰:“无妨,军报而已,我去看看。” 90. 萧关 云映初披衣坐起,她透过薄纱看见有人将绥宁堂正门打开,门外亮得刺目的月光将几道阴沉的黑影投入堂中,傅翾从那黑影手中接过来一样东西。 如此情形,神似她与傅翾成婚当晚伏寅手持边情急报叩门的场景,只不过有一点不同,云映初认得军报规格,像今日这般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报知傅翾的消息,理应裹赤插檄,然而月色下的信囊平平无奇,只是封函分外严密,乍一看来仿佛寻常边军文书。 那就只能是军中在幽云之外有大事,其信经由边军耳目阴报傅翾。 函谷一带叛军作祟,北军已然调离长安,再加上这封尚不知所谓的密函。今夜之后要有大动荡,云映初闭目片刻,扫清尚且有些混沌的思绪,拨开帷幔下床。 “......十日前已下萧关,前锋五日内可至长安。” “萧关为何无警?”傅翾目光不离军报,沉声问道 “袁歆伪造旨意,称朝廷命其领兵至长安平叛,萧关守将信以为真,所以未曾防备就被拿下了。”来报的驿骑是傅翾中军帐前的熟面孔,“将军,如今该怎么办?” “府中驿骑还有多少?” “加上末将这班,一共三队。” “足够了。”傅翾不待多言,快步绕回桌案后匆匆提笔写了起来。 不消半刻,三张草草撕开的绢帛印着朱色淋漓的镇北将军帅印,分别被赤缯信囊包裹,递交给站在堂下整装待发的三位驿骑校尉。 驿骑得令离去,傅翾抬手召来亲随:“更衣,随我入宫。” “我陪你去。” 傅翾正准备回内室安抚一二再行入宫,转身时恰巧被她挽住了衣袖。 云映初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衬裙,外裳虚披在肩上,此时正神色清明地望着他。 “方才驿骑所报我都听见了,长安旦夕烽火,宫中必须要有你信得过的人以备不时之需,而且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儿也需要人看顾。”云映初言辞肃穆,“让我跟你一起去。” 傅翾略一迟疑,旋即点头:“我们得快一点。” - 延寿里照如白昼,由延寿里通往宫城的这条路上戒备尤其森严,往来俱是明火执仗的禁军,然而远处却传来一阵渐行渐近的纷杂马蹄声。 近处不明就里的禁军多有讶然者,他们举火持剑转身,想要将其斩于道中,顺便一观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于在中宵禁军戒严之时鸣蹄踏街。 然而在按剑而出的禁军看清来人后,纷纷自觉垂首相避,为之让开道路。 傅翾为首开道,云映初紧跟在他身后,数位幕府亲随相继跟从,一路疾驰至掖门下。 掖门禁军守卫从不曾见过如此阵仗,刚要出声呵止,却看到为首的一道熟悉身影径直向自己走来。 “......武宁侯?” “有军情急报太皇太后。”傅翾不曾停步,手中金粉煌煌的御敕令牌在黑夜中仍旧难掩威压,他看也不看那掖门禁卫,拉着云映初径直下马入宫。 禁卫见这架势不敢阻拦,连令牌也未曾查验便放两人入宫。 长乐宫距掖门有些距离,云映初与傅翾行至一半,就看见远处有一队宫人提灯执火相迎。 “有劳君侯,侯夫人。陛下听闻有急奏特命奴婢前来接引。”冯常侍不多寒暄,匆匆带着二人赶回长乐宫,一刻也未在路上耽搁。 此时的长乐宫早已灯火通明,太皇太后虚系着一件狐裘坐在永治殿中。狐裘十分厚实,代替太皇太后原本的身形撑起了虚假的轮廓,远远看去只觉威严,断然不会想到狐裘之下是一副何等衰弱的垂暮躯壳。 “臣接军中急报,袁歆谋逆,举西北边军十万叩关,最迟五日内可抵长安。”傅翾将袖中军报呈给太皇太后。 冯常侍赶忙上前接过,一路小跑送到太皇太后面前。 “属实吗?” 太皇太后浏览过有些斑驳的军报,不动声色地抬眼审视着傅翾与云映初。 “臣以为可信。” 太皇太后默然,傅翾手握幽云边军,又身为镇北将军,有节制天下兵马的名义,烽火迢递之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再正常不过,只是...... 出身傅家,她应当信任有自己对其有鞠养之恩的子侄,身膺梁庙,她又不得不考虑其中是否存在其他的可能。 若是她信傅翾所说,眼下北军已经尽数调离,放眼天下能解京师之围的武装只有远在幽云的边军,倘若令傅翾接管禁军、御林,戒严长安,再调幽云边军千里驰援,确实是当下唯一的解法,可是如果事情非同傅翾所说呢? 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倘若今晚的军报只是傅翾下的一步棋,西北一切安泰,此时再任由其奉诏调幽云边军入京,那司州一带可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届时重兵围困,诏命所出还由得她吗? 太皇太后不禁猜测,函谷叛乱的背后是否有傅翾的助益。 殿中的滴漏只落下了数点,彼此了然的怀疑已经在江山这座巍然的天平上反复称量过不知几遍。 最终,太皇太后开口道:“你怎么考虑这件事?” “事不宜迟,臣已命驿骑携军令分抵三津、天绥和冀州州治。”傅翾答道,“三津所驻边军南下急援长安,另由天绥向西攻打北关,边军主力从冀州驰援。” “三津?”太皇太后在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狐疑地抬头,“三津几时有边军驻扎?” 傅翾拱手:“臣虑袁歆曾报歧县关外有北狄踪迹,借以调兵防备万一,此事在太尉府有档。” “军令已经发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带上了调拨朝堂时惯有的叵测深沉。 “是。”傅翾毫不避讳地抬头望向台上素服不改威仪的姑母,镇北将军的虎符和太皇太后的玺绶仿佛在虚空中相击鸣响。 “陛下,姑母。我知道今日所奏之事险而又险,太皇太后身负社稷不愿轻信理所当然。”傅翾沉声说道,“驻扎三津的边军五日左右可达长安,其余至长安均有十五日以上的路程,这还要除去传令途中所耗。萧关至长安中不止一塞,袁歆行军必然惊动,烽火比驿骑更快,倘若萧关后首塞有警,今夜也该到长安了 。” 太皇太后对关中几条干衢的警戒把握极严,凡事直达禁中,一旦有警守卫绝不会知情不报,足可以验证傅翾所说是否为真,让太皇太后有充裕的时机补救。 “好,那就等一等。”太皇太后轻咳了几声,年后司州不太平,决断之间难免费神,身体越发不济,“军事上的事情你来决定,只是事出突然,等军情到了长安,哀家给你补一道诏书,免得生事。” 夜永更漏,殿外长天星河流转,与之一同昭示时间的推移。 太皇太后赐了坐,云映初在永治殿的一片寂静中,反复思忖着今日之事。 函谷关破十余日,萧关的警情就传到长安了,算起来两地应当是同一时间有的动作。云映初之前与傅翾议论太后和姜家在朔平事中的作为时,曾经听傅翾提到姜家的掮客是从西北出关沟通北狄。如此说来,是不是司州叛军作乱与西北边军无诏入京背后都是姜家在策划? 禁中夜晚宁静,坐在殿中哪怕最细微的风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云映初沉思之时,长乐宫宫门处再次传来了不祥的声响。冯常侍看了台上的太皇太后一眼,立即走出殿门,云映初本以为他是要去接引传递消息的信使,不想冯常侍片刻之后就面色苍白地匆匆返回。 “陛下。”冯常侍拜倒,跪下的时候身形竟然有些颤抖,“北军大营举火了。” 傅翾立时抬头。 北军大营举火,意味着有威胁长安的敌情出现。 殿外宫侍赶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如同两军对垒时渐强的鼓点,反复击打在云映初的心口。 台上太皇太后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灯火照彻下永治殿金碧辉煌的光泽都不能掩盖她憔悴的容光。 守在殿门口通传的宫人,与连滚带爬赶到殿中的信使几乎是同时进了殿。 太皇太后此时没有闲心纠结礼数,她向冯常侍一挥手:“拿过来。” 被烽火摧残过的绢帛暗淡残破,太皇太后双手捧着它看了一遍,忽然,那饱满的狐裘突然垮塌了下来。 “陛下!”冯常侍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就有了动作,他两步跃上台阶为太皇太后顺气。 云映初也离席上前,她的手指首先触到的不是太皇太后的皮肤而是一层冰冷的虚汗。她抽出手绢为太皇太后擦拭,动作间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手绢上蔓延开来。 “哪来的血?” 云映初从不曾听见冯常侍如此惊惶的叫喊。 “传太医。”她转头命令呆立在一旁的宫侍。 话音未落,久久未动的太皇太后骤然伸开手臂,将云映初与冯常侍推开。 傅孝君一手扶着面前的桌案稳住身形,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光芒仍锐,直直看向台下的傅翾。 “萧关失守,袁歆反叛。”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一把锈蚀了的宝刀,“把哀家的懿旨拿走,北军、御林的虎符,哀家也给你......” “......武宁侯,务必,把这些乱臣贼子剿灭在城下,哀家要拿他们的血祭大梁宗庙。” 91. 松壑 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飘飘摇摇地在难眠的宫禁中回荡。长信宫坐北朝南,地势只比长乐宫矮了些,若是晴天白日里站在长信宫正殿前,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长安的繁华富丽尽收眼底。 眼下,火把灯烛随着兵甲行动连成游动的线条,灼灼火光在漆黑夜幕中,将禁军不同寻常的换防调动勾勒得纤毫毕现。 太后在正殿前廊悠然踱步,转到廊角时刚好抬头望见北军大营处升起的烽烟。 “快来。”太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招手,紧跟在她身后的汝南王妃上前两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北军大营举火,萧关果然出事了。” 太后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袁歆这个老匹夫还算分得清形势,不枉哀家这些年提点他。” “此番确实仰赖袁将军相助,说到底,还是阿姊看人看得准,袁歆就是在军中坐到死,有太皇太后在朝,他生前身后都别想越过傅翾去。沙场上挣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被子侄辈儿的压一头,要呕死他了。”汝南王妃应和道,“如今事情虽然已经算是成了七分,但终究尚未全功,阿姊还是回去歇息吧,后面只怕还有的要忙。” “诶,不妨事。”太后兴致颇高,她看远处北军大营的烽火如同看到了后世万代供奉的香烟,瞳仁中映照出奕奕的亢奋,“西北边军南下十万,函谷外有家里的郡兵和那些流民叛军响应。多亏了傅孝君对她侄子也用也惮,从不让幽云边军抵近长安近郊,现而今只靠禁军和御林这三四万人,他傅翾就是韩白再世也翻不出花来!” 太后情不自禁地抚上面前白玉栏杆,喃喃自语:“哀家等今日,已经等了八年了......” 汝南王妃担忧地望着她的长姐,轻轻扯了扯太后织纹繁复的广袖:“阿姊......陛下,长安城坚池深,又有傅翾坐镇指挥,即便袁将军挥师十万,想要打下来也绝非朝夕之事,陛下还是回殿中养精蓄锐。天子,还要您看顾呢。” 提起小天子,太后终于从亢奋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她转过头看了汝南王妃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说罢旋即转身召来身边常侍:“天子可还安寝?” “自然,天子戌时温习过太傅所授经史便安置了,近几日饮食起居都好,陛下无虑。” “明日一早就带天子来长信宫,不可怠慢。”太后吩咐。 汝南王妃陪着太后慢慢转回殿中:“傅翾一旦接手城防,咱们的消息再想传出去就难了。我想着,事到如今,阿姊其实也不必再有什么动作,只消安坐殿中等兄长与袁将军合兵后,迎阿姊与皇帝迁都洛阳便可。” 太后挽着汝南王妃的手臂迈过殿门,闻言犹自不甘:“我在那老妇手下受磋磨了这么些年,到了今日必要一一报还。” “阿姊何必再生枝节,大局已然掌握在咱们手里了,等尘埃落定,何愁没有清算傅家的时机?城破之前,长安毕竟还是听太皇太后与傅翾的。”汝南王妃随太后落座,“再者,阿姊且想一想,太皇太后年初刚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还禁得起这样的阵仗吗?她一向最不舍的就是手中的帝玺了。” 汝南王妃伸手抚上太后的后背,轻轻为之顺气,同时婉言相劝:“所以,陛下何必再脏了自己的手,上宫没多少日子了。” “等傅孝君死了,这天下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我们娘儿俩的手里。”太后的声音仿佛苦难解脱时的一声叹息,她拉过汝南王妃的手,轻声说道,“阿姊得了天下,我就让皇帝赏赐给你同我一样的仪仗与份例,你不是喜欢洛阳南边的那块地方吗,到时候我把它赐给你做封邑好不好?还有......” “阿姊。”汝南王妃含笑拢过太后冰凉的双手,“等迁都洛阳,在阿姊的新宫里给我一间暖阁,让我时时伴驾,别的都由着阿姊的意思,唯独这件事我要亲自看着办成。” 太后垂下头来,眼睫翕动如蝶。 “好,好......难为你陪我熬了这么久。” 汝南王妃难免动容,她正要劝解太后几句,却突然听到长信宫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兵甲相撞声。 “什么声音?”太后骤然抬头。 - 长安以西两百里外的松壑谷上顿时惊起一阵不祥的鸟鸣。 天又黄昏,此时距离傅翾密奏太皇太后袁歆反叛已经过去两日。长安的富贵福泽不到这片原野山林,但铁蹄金戈却不肯饶过此间安宁。 松壑谷是萧关到长安一路,最为险要的几个天然隘口,两侧石壁接地通天,只有碧绿的藤蔓与长势刁钻的崖松肯在此长栖,崖松的枝叶把臂相交,将距离本就不远的两侧石壁牵扯得越发贴近,只有正午灼烈的日光才能偶尔一窥其下小径蜿蜒。而松壑谷最狭窄的所在,需要在工兵开道之后,才能将将容纳一辆武刚车小心翼翼地通过。 这地方实在险之又险,甚至连修筑要塞,派兵驻扎都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昔年太祖高皇帝索性将长安西面的防卫尽数交付天时地利,让巍巍绝壁作为拱卫长安的前阵。 然而今日,断绝人烟的松壑谷却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披挂甲士。 “将军,是否在谷下暂歇片刻?您已经三天没阖眼了。” 傅翾将手中长枪扔给刚才劝他休息的亲卫,翻身下马:“传命中军十里外三道亭处扎营,他们现在应该过了候卫营了。” “是,中军方才传讯,已经出候卫营十里。” 傅翾借着微薄的日光审视了一番眼前的松壑绝险,最终将目光停驻在首先遮挡住日光的绛云峰上。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后面紧随而来的前锋轻骑已经赶上。按幽云边军制,轻骑只有三队之数,他们与傅翾一样都未着甲,实打实的轻装简从,随身佩戴的弓弩羽箭却比寻常弓弩手还要多上一倍有余。 “人都到齐了?”傅翾回头问道。 “一队缺三人,二队缺五人,三队缺一人,均为半途马匹力竭而堕,为免拖 累行军,末将未曾停驻。”为首的校尉向傅翾汇报。 眼前的前锋轻骑人数虽少,尚不及三百,但其中兵甲都是曾随傅翾立下战功的百战老兵,分管各队的甚至不是曲长军候,而是可独领一部的校尉。 傅翾简略地一点头:“马匹安置在山下,留人与中军接应,其余跟上。” 天光向晚,橙红的余晖飘落到绛云峰上转了颜色,连带着在其中衔枚裹蹄的前锋轻骑都沾染上了一层绛紫残红,仿佛两日前的残夜里,傅翾与云映初在灯烛映照下匆匆走过的禁中红墙。 ...... “......长安一战就在五日后,我会分三部禁军守备禁宫,同时监视太后——我给你的腰牌你带着吗?”傅翾刚出长乐宫,在奔往掖门的途中与云映初匆匆说道。 “带着,我一直带在身上。”云映初想要解下挂在腰间的令牌,却被傅翾拦下。 “不用拿了,你记着就行。禁军一部戍守禁中各门,一部分两队,分别驻长信与长乐,剩下的我来安排防卫。”傅翾说道,“府中的亲卫我会分你一半随你入宫,若有必要,驻守长乐宫的禁军与亲卫都听你手中的令牌调遣。一旦......” 傅翾迟疑了一下,仍旧说了下去:“一旦形势危急,他们会护送你和太皇太后北上与三津的援军回合。” “不会的!不会的......你在长安,你就在我身边,我永远不用考虑这些。”生死如同震慑寰宇的鼓槌,将云映初从冷静自持的筹算中震醒,一路押到血淋淋的可能面前。 袁歆直逼长安的西北边军有十万之众,函谷一路有叛军,姜氏阻隔,占住了北军的手脚和求援的通路,长安城中堪用的兵马只有三四万人,战力太过悬殊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起竟颤抖不止,她轻轻抓住傅翾的衣袖,下一刻温热的体温就顺着傅翾覆上来的手传递到她的皮肤。 “世间没有常胜将军,不敢谈论失败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我要为事态周全,我要为你周全,听话。” 傅翾轻拍了两下云映初的手背,声音低沉。 “我明白......”云映初忍下哽咽,“我明白,禁中还有什么需要我响应的,你快点告诉我。” 掖门处禁卫手中的炬火光芒越来越亮,她与傅翾可以说话的时间只剩下这一小段路了。 “照顾好太皇太后,将太后与宫外隔离,提防城中姜党,还有,”傅翾迅速说道,“皇帝这个时候不能出事,最好也不要让他随太后安置。” 云映初连连点头。 掖门近在咫尺,门外为傅翾牵马的亲卫已经做好准备。 傅翾在禁卫垂首致礼中突然停下脚步,火光映照出他眉眼中近乎决绝的眷恋。 傅翾用力将云映初按进自己怀中,在她额头上烙下了转瞬即逝的一吻。 “保护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旋即出门上马,绝尘而去。 92. 埋伏 马蹄自长安西北而来,在天地之间兴起了汹涌的黄埃。 袁歆驻马远眺,目光从长河红日,落到了不远处的绝壁上。 险峰上干重霄,九天仿佛震怒于这些敢于冒犯天威的山石,故而降下天雷地火,劈开了如今的松壑谷。 袁歆哂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是有什么顾虑吗?”紧跟在他身边的近卫见袁歆如此神情,不由得上前询问。 萧关虽然在姜家与自身的谋划之下,悄无声息地拿了下来,但十万大军过境,不可能不惊动风声,扫平了后面的几个城防军寨后,袁歆估摸着傅翾前几日应该就已经清楚眼下的形势了。预留出反应调动的时机,算起来,长安往西一带,能够拿来给傅翾做文章的地势,最远处也就是松壑谷了。 袁歆用鞭梢指了指远处的松壑谷,嗤笑一声:“从萧关到长安一线,大小城寨无数,唯独松壑谷绝险无凭,你说傅翾会不会在此设伏?” 那亲兵愣了一下,迟疑道:“他们......爬不上去吧。” 松壑确实险要,但险要得也太过了,石壁上连飞禽走兽都绝迹,遑论人烟,即便有少数兵甲登临也难以在山石嶙峋中展开埋伏,若是不能对来者造成广泛的杀伤,那么设伏阻击就没有意义。 “幽云边军远在东北,一时半刻到不了长安,北军又都压在东面,傅翾手上的禁军御林又要守城又要拦截咱们,只怕忙不过来。”亲兵分析道。 “甭管他有没有难处,传令三军警戒,就地休整,三刻之后开拔。”袁歆传令,“咱们要有备无患。” 无论袁歆有多么不忿于傅翾借姓氏之利,年少而登臣极,他也不得不承认傅翾用兵亦正亦奇,世所罕见,所御边军,如臂使指,三军所向莫敢当锋,若不是有幽云边军震慑内外,只怕大梁社稷早作飞灰,凡此种种足证其堪配朝廷元将大任。 他无声地吐了口气,远山上行云流转,让他想起遥远的边陲。正宝年间他亲眼看着初出茅庐的傅翾率三千兵马远出漠北,大胜而归,自此开启了镇北将军武运昌隆的行伍生涯。而当时因塞外形势不明,朝廷下命让已经因武功封侯的自己领西北边军主力驻守北关。 当时他就已经是两朝宿将,昔年深受明帝倚重,明帝本欲以自身遗怀太子襄助武勋,奈何...... 这要他如何甘心! 袁歆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深褐色的手背上遍布着被塞上罡风常年磨砺而生的纹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从军数十载战功卓著,每每身先士卒首当锋刃,不是为了到头来给子侄辈儿的小儿叩拜行礼的。 “派斥候去看看。”身后收拢的兵马越来越多,袁歆清理神思,命令身边传令亲卫,“多派几队,务必探查仔细。” 三刻过后,袁歆清点兵马,将行阵一分为三,化为长列,轻兵在前,重械压后,便向松壑谷中进发。 松壑谷的地形像是一对对称放置的钟漏,方入谷中,地势尚且开阔,渐行几步,两侧的山石便立刻压迫了上来,车马行走其中,仿佛钟漏中争先恐后的细沙,再怎么焦急,仍旧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再次得见天光。 “......几路斥候回报,谷中并无异常,将军放心。”亲卫低声向袁歆汇报。 “山上呢?”袁歆警惕地环绕四周。 “斥候确实上去看过,只是山势太陡,斥候轻装简从三刻间还不到山腰,再往上走就更险了,实在埋伏不了什么人。” 见袁歆皱眉不语,随扈的校尉上前劝道:“末将以为,傅翾他未必会在这里设伏,将军,咱们还是快点儿赶路吧。” “为什么?”袁歆转头看向刚才那个说话的校尉。 “松壑谷是险要,但也不是只对咱们险要,咱们不好爬,傅翾也不好爬,要不然高皇帝也不会处处严防死守,单把这地儿撂在一边儿不设关卡。就算他爬上去了,也撤不下来,要是真在此地设伏,那就只能用设伏的兵马跟咱兑命,将军有十万大军,傅翾手上满打满算才三万多人,穷乞子哪敢跟戴冠的比腰粗。”校尉说道,“还有那长安又不是边郡,世家宗亲你一言我一语就能叫他捆住手脚,将军莫嫌末将托大,我倒觉得,傅翾虽然名义上统管天下兵马,此时没准儿还在为了禁军御林的节制权,和两宫还有朝堂上那些书袋子掰手腕儿呢。” 另外一名偏将也应和道:“校尉所言不错,将军,此行首要在快,咱们必得在北军脱困和幽云边军赶来之前拿下长安,事不宜迟啊。” 确实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原本西北边军南下不必经由松壑谷,但是为了省去近十日的路程,袁歆才选定此路。 时不我待,袁歆压下心中莫名的疑虑:“告诉尖兵,务求快速通过。行阵中倘有人胆敢耽搁,定斩不饶!” 随着行军深入,行阵渐渐化为一字长龙,开道尖兵比肩接踵,七人为一行,已经行至松壑谷最为狭窄之处。 袁歆坐镇中军,听着斥候接连来报,目光锁定在队伍在松壑谷中尽头处的一点。 松壑谷的险峰之上,傅翾垂眼默数着其下通过的兵马,悄然拉开重弓。 对面山林中隐匿的校尉看到傅翾动作,立刻示意身后禁军就位。 “尖兵已过半途.......”“尖兵已至山口......”“出山口者过百......”“过二百......”“五百......” 松壑谷上方平静依旧,只有间或的鸟鸣与猿啼游荡在山林中,午后的日光洒落如金,若非披坚执锐,行走其中恍然如郊游。 袁歆的眉头随着前锋队伍陆续通过山口渐渐舒展开。 看来,傅翾确实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在此处设伏。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甫一放下心来,袁歆顿觉有些口干舌燥,他解下马背上的水囊正待痛饮—— 山林笼罩下,静 待已久的傅翾终于松开手中弓弦。 轰! 整片大地都随着这连续不断的巨响一同颤抖起来。 傅翾手中百步穿杨的箭簇斩断了对面山坡上的藤蔓,身姿清奇的崖松飘飘然地随之折落。 松壑谷中埋伏的禁军看到号令,即刻将手中的石块和木段推下山崖。 接续的剧烈震颤随着大地蔓延到袁歆脚下,两侧山体上的松枝俯仰招展间好似要带着根系下的石块摇摇欲坠,战马被轰鸣声所震骇,不安地嘶鸣踱步。松壑谷内弥漫开滚滚尘烟,卡在其中的前锋队伍逐渐被烟雾隐匿了身形。 “出什么事了?斥候?斥候呢!”袁歆顾不得放下水囊,在事情发生的下一刻,立时转身斥问。 有赖袁歆安排觇探十分周密,纵然前锋部队突遇险情,军情轮递也只迟了片刻。 很快就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参军来报:“隘口处突降落石,队伍回撤不及,约有千二百人困在谷中,松壑谷上方有埋伏!” 预感终于应验,袁歆来不及感叹果然如此,他快速吩咐传令官命尚未入谷的队伍停步,转头立刻追问参军:“有多少人已经出谷?谷中队伍是从何处遇伏的?具体情形如何?” 参军气息不稳:“落石是从隘口出,距山口八九百步的地方,落石之后,山上就有弓弩放箭,道路狭窄,兵士无从躲避,人马和石块堵住了退路,进退不得。出谷尖兵约有两千,刚出山谷的队伍有人掉头回援,再往前开的远了未必知道后面的情况。” 傅翾并未令伏兵在松壑谷最狭窄的地方动手,而是十分客气地为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让开了块地方,落石处与隘口共同构成了一个倒置的葫芦,易进不易退,再加上变动突生传令不畅,遇伏的队伍想要后撤,而不明就里的后续兵士仍旧在前进,一时间松壑谷中堵塞得水泄不通。 禁军手中木石俱尽,终于解下背着的弓弩,接连不歇的数轮齐射过后,谷中顿时血流成河。 袁歆眉头骤然一抖:“联系上出谷的队伍,让他们不要走远,死守山口,给我堵住伏兵下撤的路!” 参军有些为难:“谷中已经进不去了,恐怕追不上前面的队伍......” 不待参军把话说完,袁歆猛然转身,反手一鞭挥到参军的脸上:“去!天塌地陷都要给我追上,人过不去就举旗,旗看不见就插烟,务必要把前锋给我拉回来!” 参军不敢多言,唯唯领命后退下。 一旁的校尉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拿给袁歆。袁歆从松壑谷一路看到长安近郊的关塞,最终狠狠地在三道亭上点了点。 距离遇伏只过去了一刻有余,落石与弓弩声早已停息,此时的松壑谷内渐渐重归平静,入谷尚浅的队伍已经撤了出来,深处仅存的人声马嘶在蓊蓊郁郁的阴沉翠色中幽然回荡。 袁歆的脸色比塞上的阴云还要难看,他沉声问身边校尉:“伤了多少人?” 93. 小捷 “还在探查,约莫当有七八百人的伤损。”校尉答道。 又过了一会儿,参军终于得了前阵的详细消息回中军复命:“禀将军,前阵折兵士七百三十人,伤一千一十三人,折战马一千一百二十一匹。” 袁歆咬了咬后槽牙。 “先头出谷的尖兵联系上了吗?” “尚未。” “工兵开道,把山谷清理干净,继续前进。”袁歆命令。 “将军!谷中仍有埋伏,还是让末将领一队精锐上山,手刃了敌军再行通过。”袁歆身旁的校尉急道。 “有什么埋伏,一击得手还不撤,是想等咱们请他吃饭吗?人早就走了。快去!”袁歆叱骂道。 参军下去之后,袁歆满面死气,眼神仿佛要盯穿松壑谷: “领尖兵开路的校尉是谁?” - 钱校尉停驻在松壑谷山口外三里处。 在他身后,尖兵阵列森严,随他默然等待着。 “......看样子伤亡不轻。谷中落石太多,候骑过不来,中军联系不上了。”在傅翾发动袭击前刚刚出谷的兵甲从队尾一路打马上前,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钱校尉沉吟不语。 开拔之前,袁将军特意叮嘱过他,此行第一要务就是快,尽快开道,尽快带领前锋兵临长安。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校尉,中军有袁将军坐镇,不会出乱子,咱们还是依照军令赶紧行军吧。” 钱校尉没有作声,只是拿出一卷简易的牛皮舆图反复掂量。 前锋尖兵若是速度不快便没有存在的意义,更何况这也是袁将军对他下的死命。 见他迟迟不动,钱校尉身边的轻骑有些按捺不住:“校尉,还是早做决断,不然粮草要跟不上了。” 在原本的规划中,合兵松壑谷后,钱校尉应当脱离中军,率领前锋直插长安,他们只随身携带着一点食水,绝无耽搁犹豫的余地。 钱校尉回头看了一眼,松壑谷一带烟雾弥漫,动静着实不小。 虽然前锋之任在于以快打慢,攻敌之不备,为后续部队开路,但攻打长安最终还是要中军重兵,一旦他们与中军脱离太远,无异于找傅翾送死。 不能再犹豫了,钱校尉磨了磨牙,告知左右:“调头,一路未遇敌军,伏兵还未从谷中撤走,拦住他们。” “可是......” “去传命!” 钱校尉不容旁人再多言,率先拍马回身。 左右见他决心已定,只好咬牙跟上。 千余人马折返起来没那么容易,钱校尉方才驰返几步。忽然,一阵强烈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正要转头再观察一遍周遭的地形,脖颈便如同毂轮搅入了石块一般僵直难动。 不好! 这一瞬里,日光忽然变得格外漫长,在他身侧萦绕的纷乱马蹄声也恍然远去。 一支铜簇羽箭破风而来,直直射落钱校尉兜鍪上的红缨,力道之大,竟让他整个人合身向前栽去。 多亏身边兵士机敏,在变动发生后及时拉了钱校尉一把,同时控制住战马缰绳,这才没让他堕马受伤。 钱校尉狼狈地借力坐回马鞍,铁铸的兜鍪顶上红缨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傅......镇北将军?!” 钱校尉听见身边人脱口而出的内容,猛然向箭簇射来的方向回头。 东南方不远处的高冈上,傅翾玄衣策马,片甲未着,迎着天光西照,缓缓地收起长弓。他身后只有区区百人,睥睨间却视眼下千数兵马如无物。 淌下来的冷汗蛰得钱校尉双眼生疼,双手隐隐颤抖着摸上腰间的佩剑。 “追上去,杀了他!”命令带着沉闷的尾音,从他咬死了的牙缝间挤了出来。 “追!”钱校尉拔剑出鞘。 西北边军近两千前锋轻骑闻令而动,如同决堤的流水骤然迸发,向傅翾所在扑去。 喊杀声终于不负众望地响起,傅翾一震缰绳,带着刚从松壑谷撤下的两百余禁军飞驰离去。 为了能够突骑冲锋,袁歆特地挑拣出精兵良马由钱校尉调遣,此时便显现出其精锐之实。在主将急命下,奔袭于山林狭径中,西北边军的前锋仍旧张弛有度。 钱校尉在军阵最前,眼睛死死锁住一段距离外傅翾的背影,不停催马奋蹄。 很快就能追上了,钱校尉心中咬牙默念,傅翾与这二百多禁军在松壑谷埋伏了这么久,人困马乏,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两侧山峦地势起伏,飞快地向后滚去,随着时间推移,西北边军的前锋轻骑被拉开阵型,如同绦带甩出了长长一线。人尚且可凭意志支撑,但马匹却难耐峰速长奔,禁军与西北边军经过漫长的拉锯,几乎是同时减缓了速度。 钱校尉此时哪里想得起保养战马,他眼看间距渐渐拉进,猛夹马腹不令稍歇。 “校尉!” 钱校尉被身边传来的一声惊喝唤回神来,他的视线脱离傅翾,不防猝然发现在傅翾所带禁军之前,马蹄扬起的纷扬尘土中有一队人马正在向这边开赴过来。 重甲! 钱校尉心头一紧。 甲胄沉重,不便于奔袭埋伏,而赶来的这些人全甲披挂依旧行阵严谨难见疲色,出营必然不会太久。松壑谷向长安一路,而最近的关塞是近百里外的榆上铺,还是太远了...... 三道亭,电光火石之间钱校尉想起了这个地方,这是出松壑谷后第一个可扎行营的地方,也是计划中西北边军中军出谷后今晚暂歇之处。傅翾原来已经提前占据了这里。 他们一路奔袭,不知不觉间竟然蒙头闯进了傅翾的行营。 钱校尉骤然勒马。他这才听到,在他身后,有不知从何时兴起的马蹄声如雷震般动地而来。 一路上,两侧的地势高了又低,低了又高,钱校尉这才发觉,眼下他们正处在两个缓坡相夹中。 缓坡不似松壑谷绝险,也不过分平坦,刚刚好够骑兵冲杀起势。 坡顶的旌旗在树 林的间隙中隐隐而现,转瞬间如流水低就,猛地冲了下来。 钱校尉不由得悚然回头。 千数重骑手持长槊,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将前锋轻骑本就拉散了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重骑显然事先受了指示,一击而走,绝不恋战,将骑兵之能发挥到了极致,几次冲击之后,西北边军的前锋队伍便已然不复战力。 钱校尉在其中辗转腾挪,试图回撤收拢队伍,他毕竟是跟随袁歆浴血无数的百战老兵,只往回撤了一段路程,心中便已明白,出谷时自己身后近两千的前锋尖兵已经收不回来了。 - 傅翾在前方一道山坡上停驻,垂眼观察着其下狭径的形势。 “去打扫吧,斩获一概不要,清点好人数就撤。”傅翾挥手示意身侧的重骑校尉。 “是。” 在狭径前方待命的重骑看见旌旗招展,立刻向西北边军的残兵冲了过去。刚刚高速奔袭又骤然经历了数次冲击,剩余的轻骑根本无力招架禁军的收割,遭遇之下本能地想要后撤,却发现刚才消失的禁军骑兵并非离去,而是向后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放眼看去,身边满眼俱是禁军的甲胄。军心如泥水般,倏然溃散了。 ...... 重骑入场后,干净利索地解决了战斗。距傅翾下令没过多久,重骑校尉便来回报: “将军,共斩骑一千九百七十九,我军伤十九人,都不重,末将已命重骑收队加紧回撤榆上铺。” “打扫得干净?”傅翾轻振缰绳,掉头下山。 “干净。” “前队走到哪了?”临时驻扎三道亭的禁军在行动前被傅翾一分为二,一部分用于围杀西北边军的前锋,另一部分留作预备。战斗开始后,傅翾估计形势后,就命预备部队转做前队,提前开赴榆上铺。 重骑校尉于马上行礼:“离榆上铺约莫五十里,一晚就能到。” 傅翾颔首:“传令全军,今夜不停,务必要在明天晌午之前赶到榆上。” 走下山坡,血腥气越来越浓郁,即便已有数日不得安眠,傅翾仍旧没有留镇重骑暂歇,而是从中提出与他埋伏在松壑谷那队轻骑先行赶回。 二百余人策马掠过血色点染的草木,在禁军的目送中悄然离去。 逐渐西沉的日光被奔袭的战马远远甩在身后,按照当下的脚程,他们应当会在今晚入夜后抵达榆上。 虽然松壑谷一役大获全胜,有效迟滞了西北边军兵临长安的行程,但无人脸上带有丝毫喜色。 从主帅傅翾到禁军御林的最末兵卒,所有人都清晰地知道,往后榆上铺、候卫营乃至长安西北方向上最后的屏障——卫关,但凡能够拦截消耗袁歆兵马的地方,都有无数场血战在等待着。 沙场上,生死轰然有声,弓弩刀剑,喊杀叫阵,处处可收魂魄,宫闱里却不然。 傅翾驭马途中抬眼远望前方已然降临的夜幕,榆上铺的关隘轮廓在一片深蓝中若隐若现,而长安天阙更在重关掩护之后,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 94. 闭锁 云映初行走在宫禁中,宫道两侧的宫侍遥遥地望见她便停步垂首,恭敬地等待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夕阳的余晖好似一盆淋漓的鲜血,从西面宫阙高高的檐角上滴答滴答地淌了下来。 云映初没有停步,只是侧头看向西北方的重楼叠阙。 自从傅翾率军西出,她也连日忙碌顾不得忧思,只在往来理事的途中才偶尔能得空想一想西北方迫在眉睫的军情。 “夫人,府中长史来报,一应防卫俱已妥当,内外安生得很。”秦桑凑到云映初近前小声说道。 云映初微微颔首。披坚执锐的禁军分作两列,步履铿锵地跟在她和三两近侍的身后。 他们正在赶往长信宫。 三日前深夜,禁军奉太皇太后懿旨,接镇北将军军令换防宫城,云映初亲自带人封锁宫禁。虽然名义上是为保京师太平,但是谁都知道,这实际上就是为了软禁太后和汝南王妃,使之不能交通宫外。 今上登基八载,两宫在台面下暗流涌动的不睦,终于被战火和刀枪撕开了狰狞的内里。 傅翾临行前将政务军务都基本安顿清了,交托给她的只有三件事——看住天子,照顾太皇太后,尽可能地按死姜家和太后。 站在长信宫门口,云映初轻轻捻了捻袖口的内衬。 宫门口执戍的兵甲曲长一路小跑,停在云映初面前三步,跪称:“见过侯夫人,长信宫无异动。” “太后怎么样了?”云映初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打开的宫门。 “太后......还没下来。”兵甲有些迟疑。 云映初有些意外:“还没下来?太后还撑得住?” “末将已命人近身看顾,不会让太后真伤到自己。” “看紧了长信宫,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妄出入者一律扣下再来报我。”云映初深深地看了那甲士一眼。 “是,末将遵命。”甲士头低得更深。 宫门已经敞开,云映初径直走了进去。 长信宫只是闭锁,而供奉依旧,其中往来宫侍与随用器物相较于云映初前几次到来的时候并无不同,唯独在宫人路遇云映初行礼时,多了一丝紧绷的颤抖。 - “听闻陛下要见妾,妾来了。” 云映初好整以暇地迈入长信宫乱做一团的正殿。 太后站在叠放的两层案几上,双手紧紧揪住悬挂在殿梁正中临时系在一起的两段丝绦,汝南王妃满面泪痕,环抱住太后的双腿,艳丽的陈留锦在两人的动作中揉出了一条条树皮似的皱纹。 听到殿门处的动静,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云映初挥手让随行兵甲带着殿中宫侍一同留在殿外,身边只留下了燕草秦桑。 她缓步走上前去:“陛下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怎么会舍得去死呢,倘若妾有照顾不周之处,陛下不妨直言。” 太后一改先前暴烈的行止,此时双眸如同霜冻,自云映初入殿起,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一路近前。燕草与秦桑觑见太后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腾起一丝不安。 见云映初站定,两人在诡异的寂静中对视了片刻,随后太后干脆地甩开手中的丝绦,扶着汝南王妃有些颤抖的双手,从案几上走了下来。 从三日前深夜里眼见北军大营举火后,这是太后第二次看见云映初。 当夜她刚刚斥问左右宫外何故有异声,片刻的功夫就见一个近身的内侍跌跌撞撞地滚进殿中。 “没进退的东西!在哀家宫里也敢有这副做派,怎么不把你打入掖庭!”太后被那不长眼的内侍冲撞了兴致,疾言厉色地叱骂道。 “宫外面都是......都是禁军,把长信宫都围了,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内侍慌得前言不搭后语。 太后从内侍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敏锐地察觉出异常,快步上前讯问:“禁军围宫了?拿的是谁的腰牌?” 内侍还没来得及回禀,远处宫门就在禁中并不宁静的深夜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雕漆的宫门缓缓敞开,门外禁军深色的铠甲挡住了炬火的光芒,却挡不住刀刃上竞辉月色的寒光,云映初站在当中,玄赤深衣与甲胄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莹白的面庞呼应着身后无数刀锋。 甲胄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太后站起身来,示意左右将那内侍带走,转身直面宫门。 “见过陛下。”云映初行至阶下并未叩拜,只欠了欠身,“四境不安连累至尊,陛下海涵,为保陛下与汝南王妃安泰,太皇太后特命妾重整宫闱防务,等万事太平了当复一切如旧。今次特来告知,陛下不必惊慌。” 太后冷笑一声:“不知侯夫人是什么规矩,见了哀家为何不拜?” 云映初抬头迎上太后凌厉的目光:“事从权宜,失礼之处待到解了敌情妾再来向陛下请罪。” “你......”太后正要继续申斥,却见云映初拾阶而上,随之一同近前的,还有披坚执锐的禁军。 云映初在太后面前咫尺站定,向后一伸手,身后打头的禁军立刻上前,递上一道金漆锦绣的卷轴。 “太皇太后陛下的懿旨。”云映初将手中的卷轴端到太后面前,“妾依命行事而已,陛下别难为我。” 太后看也不看那道至高无上的锦绸,她与云映初针锋相对,低声说道:“三皇五帝,梁庙十七,哀家竟不知何时有了今日的规矩,兵祸时要先封了皇帝母后的宫。云映初,你要知道,傅翾再怎么功名显赫,终究还是臣子,满门生死,也只在于哀家一道旨意而已。” 面对太后无力的威胁,云映初微微一笑,声音如同耳语,只传到了太后和汝南王妃的耳朵里:“陛下为君,君者,社稷是主,唯闻国君死社稷,不闻社稷死国君。” 太后的神色随着云映初话语深入逐渐警惕起来。 “裂土而奉夷狄,弃政而求供奉,纵兵马,逆纲常,但为一己私欲。”云映初盯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贼仁者谓之贼 ,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放肆!”太后仍旧不肯在言辞上退让,只是顿时没有了先前的底气,话语甫一出口便飘忽地散在寒夜中,“你......这是诋毁!云映初,你大逆不道!” “是不是诋毁陛下心里清楚。”云映初偏了偏视线,看向紧邻着太后的汝南王妃,“王妃殿下也清楚吧,毕竟兖州的掮客是走了您的门路,才能有幸得见天颜。” 太后与汝南王妃在听闻兖州掮客的瞬间,俱是沉了脸色,眼神如刀。 太后的反应在云映初意料之中,她并不在意。身后还有堆山码海的燃眉要务等着云映初处理,此时不想与太后再多纠缠。 她径自转身下阶:“时辰不早了,陛下与殿下好生安歇。长信宫一应供奉如旧,君母慈范天下,不可不慎于安危,为自身计,还请陛下安心留驻。” 云映初身后一片寂静,但闻禁军随云映初收队离开的甲胄沉响。 “站住!” 一声爆喝从殿前阶上传来,云映初施施然转身:“陛下还有何事?” 太后不顾仪态,提着曳地的衣裙一路走下阶来,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想要扶她一把的汝南王妃。 “哀家是太后!何人敢拦我!何人敢杀我!”太后步履不停,迎着禁军出鞘寒锋大步而来。 眼看太后要亲自闯宫,全副武装的禁卫们也莫可奈何,刀枪无眼,为防真伤了太后,只好随之一路后退。毕竟姜家再怎么行悖逆之事,也要等长安之困解了再清算,太后但有一日是太后,为臣者何敢提剑向君,哪怕禁军御林俱食太皇太后之俸,也不敢在此时与太后动刀枪。 云映初见情形如此,并未随禁军一同回避,只轻叹了口气:“陛下不必如此,皇帝如今不在仪元殿。” 太后蓦然止住脚步。 云映初站在太后去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端庄地一敛衽:“奉太皇太后懿旨,西北边军谋反,京师震动,为保万全,特徙天子銮驾驻跸别院。” “......陛下请回吧。” 太后一向秀丽威仪的面庞此时看来竟有些扭曲狰狞,她步履虚浮地踉跄到云映初面前,揪住云映初繁复的衣襟,声音仿佛淬了毒般阴郁低沉:“你把皇帝关到哪了?” “妾不敢当陛下此问。”云映初向周遭围拢的禁军摆了摆手,命他们原地待命,“天子无恙,未免天子挂念,陛下还是擅自珍重。” 说罢,云映初向后抽身。太后这回并未再阻拦,任由云映初收拢衣襟,在三步外简单整理仪容向她欠身告辞。 禁军随着云映初稳步出宫。太后站在原地,她扶着身侧的汝南王妃,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禁军甲胄与浓夜融为一体,仿佛长信宫的夜色被禁军手中炬火烧穿了个洞,不安定的墨色脱离了掌控,一点点流出宫门。 一声巨响之后,宫门再次闭锁,长信宫流转的权势繁华,就这样被禁军玄甲连成的锁链困锁住了。 95. 交谈 这一关就是三日。 长信宫上空的天色暗了又亮,从西北方向接踵而至的候骑马蹄声从当夜起便不曾停息,将太后搅扰得不得安宁,她的耳畔永远萦绕着禁军御林调防时令人悬心的声响。每每入夜,太后与汝南王妃驻步长信前殿,总能看见披挂严谨的队列在富贵相积的街巷中穿梭巡逻,禁军手中的炬火如同烧灼的火龙,肆意在辇毂之下盘桓。再远处的长安十二门所在,更是沉响不断,太后看不到城外的情形,只是在每日清晨望见城墙上架起了越来越多的弓弩与石块。 四周画栋雕甍一翻面目俨然变成了一座兵营,整座长安城如同惊蛰的巨龙,抖落身上金雕玉砌的妆饰,露出其下狰狞的鳞片。 第三日的下午,太后终于掀了案几。这么些年里她经历过的大大小小风浪不胜枚举,本来是能耐得住的,只是今次连小天子也被一笼统卷了进去,这让她顿时瓦解了与太皇太后拼耐性的闲情逸致。 等闲的动静引不来云映初,太后索性作势投缳。宫门外的禁军终于不得不遣人去长乐宫,叨扰诸事缠身的武宁侯夫人。 宫人和禁卫已然遵从云映初的吩咐退出门外,太后和汝南王妃身边只剩下不肯离去的几位近身内侍。 “哀家要见皇帝。” 云映初闻言微微一笑:“天子在长乐宫随太皇太后起居,陛下无虑。” 出乎意料,太后并未如同先前一般在受拒后叱骂云映初目无尊上,她似是首次认识云映初般上下打量了一番,异常平静地问道:“你出身徐州?” 这话离题万里,太后问话的尾音回荡在雍容寂寥的长信前殿中,听来不觉有些荒唐。 云映初点了点头:“妾是彭邑人氏。” “今年十八岁了吧。” “妾年十九。”云映初答道。 “哀家记得你父亲母亲。”太后缓缓踱步,“当年你们云家在天德二年的三王侵陵案上出力不少。”三王侵私案是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场大案,那些见新主年幼而横生异心的王侯宗亲,皆被太皇太后与太后借侵占帝陵用地的名头联手扫清,由于其中几人封地属徐州地界,云兴在弹劾供证上很是用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妾家分所当然。” 太后转过头来,对着云映初轻轻勾起唇角:“哀家知道,云家几个孩子都教养的不错。” 她向云映初缓步走来:“当时你大伯在少府只是主簿,哀家提携他做了少府丞,姜家帮你父亲规避弹劾润色考课,他们是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来,哀家对你们云家很是满意。” 云映初面色上看不出反应,她仿佛例行问对一般略微垂首:“陛下谬赞,妾不敢当。” 太后正待说话,远处忽然有巨响传来,万分不敬地打断了她的言语。 “陛下不必惊慌,这是城门处在布置滚木与擂石。”云映初婉言解释。 太后面沉如水,她偏了偏头,目光好似穿越重重宫墙落到遥远的西北大衢,了然地旁观西北边军重骑赶路时惊起的飞尘。 “有何惊慌?长安外的境况,哀家比你知道得细,知道得早。”太后轻声说道,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云映初的视线,“你来长安不过一年,哀家在此金笼之中已经滚了十余岁了。” 太后仔细打量着云映初,仿佛决心要找出隐藏在她肌肤装饰之下的什么东西。 “你当真以为封了哀家的长信宫就能隔绝内外了吗?” “陛下有何见教?”云映初面上仍旧是一副惯常章程,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来。”太后背身招手,转而向殿中主位走去,她唤来身边的近侍,“赐座。” 近侍匆忙整饬好坐席,只是并未照例在阶下设座,而是于御座近旁稍下的位置添了幅席案。见太后入座,云映初并未刻意推拒,随之坐了下来。 “先给哀家讲讲,哀家是怎么联通上西北边军和袁都护的?” 云映初闻言抬眼看向上首,太后终于从她的神情中品味出一丝意料之外的讶然,不觉一笑:“怎么?是你不敢说?还是哀家不敢提?” “山阳道刺杀,哀家做下的,朔平围城,哀家鼓动的,西北叛乱,”太后说得缓慢而清晰,说到此处还刻意停顿了一下,似是为了让云映初听得分明,“哀家游说的。这些事,太皇太后和傅翾应该一早就同你通过气儿了吧。” 云映初不语。 太后坦然道:“看先前太皇太后与你的态度,当是手中已然有了姜家甚至是哀家与外间各方联络的铁证。” 她无谓地弯了弯眉眼:“于正道大义上,哀家或许罪该万死,只是如今这天下却不是在大贤圣君治下,所谓是非,从来不论公道,而在于人心权衡。” 太后略微偏了偏头,挑眉看向近旁八风不动的云映初:“云映初,且不论朝堂上姜家与你傅家分庭抗礼门生广布,也不论京外州郡实在归属。哀家只问你一点,太皇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 “太皇太后陛下临视圣明,纯心至节,有大功于社稷。” 太后听了云映初这挑不出错的囫囵话并未不悦,反而抚掌而笑:“说得真好。” 余音在前殿中反复回荡,太后在空洞的回声中继续说道:“圣宗明皇帝驾崩时哀家还年幼,只听人说起圣宗念及太子年幼曾有遗训,请皇后尽心社稷看顾子孙,不令大梁宗庙沦落。” “傅孝君把这话听进去了。”太后声音不大,字句却清晰,“咱们这位太皇太后陛下,十余年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不敢有一丝逸放。为了梁庙之存续,先是强压地方贪弊,结果被北狄南下扰边打乱,不得不重整税收以备军用,后来北狄消停,还不等她抽身重新收拾州郡,先帝驾崩了......” 说到先帝,太后脸上并无一丝哀容,反而有些玩味:“先帝只留下了今上一脉子息,为了震慑不安分的诸侯,太皇太后没办法,只好提起我和我身后尚且没什么根基的姜氏,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弹压豪强,削革宗室,收拢粮税兵权,乃至扶植朋党与我争衡,太皇太后确实是为了他沈梁天下尽心竭力,天命不佑而已。她并不在乎收发的文书敕令会伤到至亲或是有害自身,臣属子民在她眼里一概如同铁块谷粒,耗之有效即可,她也知道自己无力挽天倾,只想让大梁的基业走在她身后。你明白了吗?”太后看向云映初的眼睛。 “一国太后勾结外敌,挑动边军大将造自己的反。”太后说到此处竟也不觉发笑,“你看看如今天下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太仓里都快要挖不出来粮食,谁还敢把这些话说给谏台两院,说给州县官僚,说给天下人听?谁这么做,谁就是亲手断送大梁江山罪人!” 太后伸手隔空点了点云映初:“你们手上有书信也罢,人证也好,傅孝君敢拿出来交付有司吗?有姜家在朝,洛阳阜盛,天子渐长,傅孝君敢隐诛我吗?” 云映初的视线在太后与紧邻太后而坐的汝南王妃之间转了个来回,神色轻缓地开口道:“陛下既有筹谋,为何舍九州而退于一隅?” “形势至此,太皇太后坐不稳这江山,难道换哀家来便坐得稳了?”太后哂笑,“且不提旁人,只说镇北将军。一旦太皇太后晏驾,难道你夫君会诚心辅弼我儿?忠臣孝子的话说多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说到此处,太后端起案上的杯盏抿了一口,云映初也未曾接话,殿中的氛围再次凝滞下来。 “陛下思虑非凡,只是有一点妾不明白。”过了半晌,云映初终于开口,“陛下何以笃定西北边军破城之后会善待天子与姜氏一族?若是袁歆有意,十万铁骑围城,想来应当不会如同禁军那样好说话了,届时即便能让王妃如同飨宴后一般将口信带出长安,陛下又能向谁求援护驾呢?” 当日飨宴后,太后将联络袁歆的消息口头传达给汝南王妃,由她借省国的名义出城再行着人送信,这样一来,即便禁军查验森严,也不能拦截汝南王的车驾,更无法在车驾上搜出物证。 云映初虽然未曾彻底揭开此事,但在座之人俱是心知肚明。 太后淡然地放下杯盏:“天下诸侯正愁无交兵攘土的正当名义,袁歆只是求权求势,又不是求死,他会舍弃现成的高官厚禄,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登极?太皇太后不愿做的事,区区袁歆也不敢做。” “陛下如此设计,不过为寻一个真自在,能够实实在在地掌天下权柄。若是袁歆不害陛下与天子性命,只是挟以谋权,陛下岂非刚出罗网,又入樊笼?”云映初问道。 “这就不劳烦侯夫人操心了。”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96. 难安 “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太后扶着汝南王妃借力起身,离席走近云映初,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太皇太后虽然在军务上防得紧,哀家却也知道,如今京城之中得用的兵马至多不过四万,哪怕太皇太后下了哪怕君民一同饿死也要死守的决心,城内的粮食又够你们清汤寡水地吃几天?待到大军压境,内外交困,你们还敢挥刀向内强要豪门朱邸的存粮?” 太后的言辞间意外地有几分诚恳:“西北边军举兵十万,可谓倾巢,抵达长安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是,哀家知道幽云边军兵甲更多,粮草武装更盛,可是来得及吗?” 她伸出终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细腻的手,轻轻抚上云映初肩头,随后用了些力气沉拍两下。 出乎意料地,太后长叹了一声:“可惜哀家近来才真识得你,不然何苦将你与旁人一概视之。” 云映初虽然也不甚清楚太后提起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意欲何为,但面上仍然不显,依旧答道:“陛下抬举了,妾不敢......” “少说这些。”太后嗤笑一声,“都闹到今日这般田地,还同我粉饰什么。” 她转身向汝南王妃一摊手掌,后者会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云家生了个好女儿啊。”太后从中抽出一卷旧了的绢帛,锦囊被她随意地丢在地上。 “你为自己考虑得不多,为云家考虑得倒是不少。”太后将绢帛摊展,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在朔平如此,在长安更是如此。” “难道不应当?”云映初反问。 “应当。”太后颇为赞许,“只是哀家读来很是感慨。” “你来得晚,只怕不清楚,当年哀家入宫前,姜家也不过是洛阳郡的一支等闲士族。”太后将手中的绢帛卷了回去递给云映初,随后负手而立,“多亏了昔年家中名声不显,否则太皇太后绝不会挑中我,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 太后庄严华贵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凛然一振,仿佛将长信宫的堂皇富丽悉数囊括其中。 “如今,这天下山河,也由得哀家拨弄一二了。”太后轻声说。 “你很像我。” 云映初听了这令人臣惊骇的言语,并未如向来一般礼数周全地走个惶恐请罪的过场,反而将目光投向案几,末了冒犯相问:“陛下想说什么?” 太后见她如此,非但不以为忤,眉目间竟有一丝难察的喜色。 “云夫人,哀家愿请襄助。”太后正色道。 她见云映初闻言默然,继续趁势相劝:“哀家知道镇北将军所向披靡,只是一人之力无以抗天时,战术再怎么奇绝,没有兵力也是空谈,你又何苦随之白白搭上自身与云氏的性命。” “更何况,仰他人鼻息哪有自己亲执印玺来得痛快。”太后向云映初递去了危险的一眼,“事成之后,哀家会因功封你为公主,享万户汤沐邑,你的两位兄长也可入朝为官,云家自此再也不是一地之姓,如此可好?” 长信前殿静如长夜,唯有从绢纱糊过的窗户中漏下来的暗淡日光,正如晷刻般一点一点地昭示着时间的流淌。 云映初蓦然起身,未曾致礼告辞就径直向殿外行去。 太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静静注视着云映初步履匆忙,却在快要行至殿门时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云映初缓缓转身,再次迎上自己的目光,太后心头一动,顿时有了大事将定的预感。 而云映初并未再说什么,与太后对视片刻后再次回身,这次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在长阶之下,再也不曾停步回头。 殿门关闭的声响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太后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 - “夫人,接下来要回府吗?” 云映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去看看太皇太后。” 此次来长信宫云映初所带随侍不多,能近身的只有燕草和秦桑两人,去往长乐宫的路上禁军自觉与云映初间隔出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夫人当真把太后方才所言听进去了?”燕草悄声问道,刚才在长信正殿的情形让她不觉有些悬心。 “怎么可能。”云映初抚了抚燕草的后背,“大敌当前若是有人起了首鼠两端的心思,便是走了身首异处的死路。” 云映初余光瞥见秦桑松了口气,打趣道:“怎么?怕我为了往后的荣华就不要你们了?” 秦桑见云映初有闲心说笑,更放松了些,也笑着回答:“怎么会,无论夫人怎么选,我们跟着就是了。” 云映初笑容渐淡,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无穷无尽的宫道:“太后的话只听来花团锦簇,如今肯与我虚与委蛇不过是受制于人不得不为,倘若我当真为了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临阵倒戈,且不论于道义上大谬,哪怕真令太后得逞,来日形势倒转,我手中再无制衡权柄,又凭什么相信太后依然会践诺?” “永远不要为了别人带给你的虚浮冀望,轻易放弃手中已有的东西。”云映初轻声叮嘱。 “更何况,我不能置父母兄姊于险境,也不能在如此要紧的关头背弃傅翾。” 燕草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又想起一事:“那夫人为何还要回头呢?” “总该让太后存些念想,省得再去寻别的门道。”云映初淡然道。 “太后只怕没这么容易轻信于我们。”秦桑说。 “左右都由她,我也不指着能从太后这里得到什么解围的助益。”一步闲棋而已。 待到行至长乐宫门下,天色已经一片昏黑,只有西天一线尚存微光。长乐宫的宫侍得了冯常侍的嘱咐,一早就手执宫灯静候云映初到来。 “陛下下午情形如何?” 为云映初引路的人是永治殿内的近侍,他含身俯首叹了口气:“自夫人今晨探视后,陛下便一直昏睡,中间几次服侍汤药都不曾醒来。”

自进入宫门,云映初便眉头深皱:“太医怎么说?” “太医令说会尽力维持。”那宫侍知道这话不好回禀,语气十分沉重。 “尽力维持......”四个字在云映初口中绕了个圈,如鲠在喉地卡在当中。 虽然她与傅翾在出事时就做好了准备,此时仍然觉得棘手,太皇太后身份贵重,再加上临政多年积威甚深,若是在这个内外交困的时候出事,无异于给本就惶惶的人心再添风霜,只怕到时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四境早就蠢蠢欲动的诸侯没了震慑,难保没有异动,长安当真危矣。 永治殿外的戍卫看见云映初自觉让开道路,开道的宫侍上前将殿门打开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不到两人身形的开口,云映初步入殿中,温热的药气裹着似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殿中惯常点的檀香被压制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云映初在外间解了风氅,略站了站,等一路上晚风的寒气尽数散去之后,才破开重重帷幔往内殿走去。听从太医的嘱咐,永治殿一改先前的模样,数不清的帷幔自上而下垂落于地,将殿门以内划为风声的禁地,哪怕已入早春,整个永治殿仍旧按照隆冬的规制烧着火龙。 “云夫人。”冯常侍侍立在御榻一侧,见云映初到来立刻上前轻声行礼。 云映初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同时目光越过近侍和床帏看向御榻上昏迷不醒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神色仿佛梦魇般难安,两颊带着病态的血色,嘴唇反而灰败。云映初只看了一瞬,便带着冯常侍往外间说话。 “陛下此番怕是......”冯常侍话还未说完,便以袖掩面压低了声音哽咽起来。 好在冯常侍只失态了一瞬,他整饬了整饬形容,便照常与云映初谈论公事:“云夫人前来,外面的情形还好吗?” “禁中封闭,兵乱临身,朝中人心不安得很。”若非有禁军巡视,姜家的人势必要叩宫讨个说法。 冯常侍神色凝重:“陛下昏迷之前曾留下旨意,广告天下西北边军联合四周流民举兵叛乱,长安戒严,一应事务防卫为先,夫人必要时可以拿出来弹压前朝好事者。” “这项旨意是随陛下授傅翾禁军御林兵符时一同下达中台的,能听得进去的人早该知晓了。前朝的人也并非是真觉得戒严宫城隔绝内外有害天威,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云映初说道,“但是一味命禁军震慑反而助长流言,更不利于人心稳定。我想请朝中老臣代为劝说一二,君侯不在,我对朝中人终究不及陛下了解,不知常侍怎么考虑?” “侯夫人思虑周全,这人选上.......或许已致仕的王大人可堪此任。”此人曾事三帝,出入内朝,数任御史大夫,朝中颇有名望。 云映初对冯常侍所提之人略有耳闻,她点了点头,便准备出殿处理余下的事务,忽然听闻冯常侍说道: “还有一事,陛下清醒时曾问起,镇北将军如今走到哪里了?” 97. 榆上 当夜,榆上铺千营合围戍卫森严。 时至中宵,远处正有一队斥候返回营地,他们一路穿过营寨内外往来警戒的巡骑,为首的斥候下马后不待稍停,小跑着奔向灯火辉明的中军帐。镇北将军傅翾于一个时辰前抵达榆上铺,此时正在帐中召军官议事。 巨幅舆图垂挂其中,傅翾神色严峻,在舆图前负手而立,明灭的灯烛将长安四向五径映照得诡谲难测。 在他身后数位禁军都尉静默地等待着军令下达。 傅翾的目光沿着舆图上的长安一点望向松壑谷。 依照西北边军一向的脚程,收拾好松壑谷的残局整军抵达榆上铺约莫要耗费近两日的时辰,这期间足够收拢调度禁军重新布防。 舆图上,榆上铺所在被山河交夹,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只是他们此行却不是为了与西北边军结硬寨打死仗的。 斥候通报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中帐亲兵打帘迎进,各都尉自觉让开道路放斥候入内。 “有告将军,中军所部已至十里外,最晚三刻便到。叛将袁歆所率部众出松壑谷,今晚扎营于三道亭,似是要好好休整一番。” 以傅翾对袁歆的了解,对方作此决定也不难想象。西北边军入关之后因事出突然,沿途警塞城池对其不设防,故而一路畅通无阻,军心想来不免浮躁,眼看长安在望,袁歆势必要上下鞭策一番。 傅翾摆手让斥候下去将息。 “将军。”一位禁军都尉抱拳出列,“是否要收拢兵马借地势将袁逆等拦在榆上?末将愿往。” “不可。”傅翾按下禁军都尉的提议,他沉思片刻,终于发令,“李都尉,天亮后你率部前往柳亭驻防,郑都尉,你去往柏亭。” 傅翾抬起头,看向刚才被他点名后出列的两位禁军都统:“你二人各自只带六日粮草。遇敌之后举烟,若不敌,也要迟滞对方至少半日,再撤至卫关。同样,若是看到榆上方向有烟,立刻向卫关方向回撤。无论是否遇敌,回程中都要做好掩护防备。” “是。”二人领命。 待李、郑两位都尉离去,傅翾冲着方才建言自己在榆上拦截袁歆的都尉招了招手,那人迅速上前在傅翾帅案一侧站好等待指示。 “天命之后,你整饬榆上诸营,除这几处的守备外,其余都收拢到城内。”傅翾在舆图上指点了几处。 要知道这榆上铺原本就是军镇衍生的城郭,内外城前身便是黄泥土灰砌出来的工事,即便如今民生渐起,从外部看来,整个榆上铺依然像一带绵延的大型军营,城墙与前出的营寨几乎融为一体,并无明显的界限。傅翾让那禁军都尉收拢禁军到城内,便是要他舍弃距离太远太过松散的零碎营地,将兵力回撤至主城工事附近。 “末将领命。” “其余人等回去待命,斥候增至每日二十班,详细的部署明日辰时军议上说,散了吧。” 众人得令后纷纷返回各自营帐,中军主帐内只剩下傅翾和戍守的甲士。 傅翾拿起桌案上的一卷简札,再次回身研究那张舆图。 袁歆半辈子都埋在军中,虽然于行军布阵上老辣非常,但兴许是年岁上去了的缘故,他面对军情异动格外谨慎,松壑谷设伏成功一是借了地利之便,二则就是西北边军自入关以来,由于传讯不畅导致京中一直未能反应,故而使得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如此一来,军心难免浮躁,两相叠加这才成全了松壑谷首捷。 凡事有利则有弊,松壑一役以近乎无损的代价轻取三千西北边军,这样的胜利同样给对方鸣鼓告警。袁歆出谷后重整队伍,必然要打气精神与他仔细周旋,再想出其不意必然不可能了。 帐外有风惊掠,引得舆图旁的炬火一阵恍惚,映衬得傅翾的面色也叵测阴沉起来。 当日接到军报,他便立刻做出了决断——长安兵力在下乘,且有司州流兵牵制,他需要借助从松壑谷到长安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作为接续的藩篱,迟滞袁歆的锋锐,减缓长安所受冲击,同时为幽云边军赶来争取时机。 对于袁歆手下西北边军的兵锋傅翾并无所谓,他早就看惯了刀光剑影,唯独有一点...... 傅翾逆着舆图上的来路重新落眼长安。 长安,帝座之下,暗流之集。 袁歆谋逆,西北边军叛乱,长安告急,这些消息必然瞒不住天子身侧的宗亲高官。对于如此军情落到根系盘杂的群臣之中会溅起怎样的动荡,傅翾再清楚不过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临行前特意改换了京师守备,一应巡查执戍,均由禁军代为执行,同时留下了两城防守改制的方案,一样指定了可靠的人选监理。有禁军压制,至少能稳定一二。 袁歆反叛的缘由尚且不明,傅翾隐约觉得其中与太后逃不脱干系,而函谷叛军与洛阳姜家私底下钩缠不清几乎昭然,为防太后与袁歆里应外合动摇城防,或是其他意料之外的变动影响局势,傅翾出宫前就下令将禁中的兵甲一概清换,要紧之处更有明岗暗哨无数,长信宫外尤甚。 既出城门,傅翾便强自放下了除长安城防外的思虑,然而心绪却不完全由他左右,牵挂遐思在此时纷然涌上心头。 太皇太后与晏晏此时就在长安...... 沙场朝堂瞬息万变,傅翾在乱军之中仍能静心调度,如今却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设下的层层防备是否够用,留给晏晏的兵马是否能保她与太皇太后万全...... 关心则乱。 多想无益,傅翾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重新将思绪拉回眼下。 他展开手中的卷札低头阅览,同时向西踱步,走到新制的沙盘前停下,卷札上密密麻麻地如同走蚁般写满了军中所带粮草军械与后方运济的一应事宜,他默算了一会儿,复又将卷札收起,抬眼落向这片缩小了的榆上铺营寨。 良久,他抬手召来一旁执剑侍立的亲兵,头也不抬地命 令道: “把巧工司马带过来。” - 袁歆驻马远眺,榆上铺巍然的工事尽收眼底。 两日前,他等着工兵清扫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再次整队通过松壑谷。哪怕早已有了准备,当他看到松壑谷另一端的景象时,依旧不由得长叹一声。 斥候来报,钱校尉所率尖兵凡一千九百七十九人,俱葬于此。 待兵马尽数出谷,袁歆下令稍作整顿,随后星夜开赴三道亭扎营休整。 然而,傅翾却不肯给他们留一丝方便,从三道亭拔营之前,他命手下将营寨点燃,等到袁歆漏夜前来,展现在西北边军面前的只有一片灰烬。 猝不及防的失利让他有些麻痹大意的精神重新紧张了起来,他召来军中将领,重新整饬了一遍军纪军心,自己则沉下心来再次研究起舆图。 “将军,军营已经扎好。”身边的校尉见袁歆迟迟不语,于是试探着问道,“将军计划何时攻打榆上?” “急什么。”袁歆依旧远远观察着前方的城池,“陈、牛二部出去多久了?” “半日有余。” “先等着吧。”袁歆闻言并未多言,转头吩咐身边的传令兵:“你去告诉营曹,把营寨扎得结实些。” 校尉越发不解:“将军,为何要在此处与傅翾对峙,咱们难道不该早些赶到长安?” “傅翾手上至少有数千人马,榆上的防御也精良,城前有河,地方也小,不能展开太多兵马,无法以人数强压,若是硬上就是给了傅翾一点一点消磨咱们的机会。”袁歆认出与他说话的校尉是自家的子侄,正巧眼下无事,索性多点拨他两句。 “可是,将军,末将还是不甚明了。无论如何咱们都是要打到长安的,横竖要在此地与傅翾交手......” 袁歆听见对方不开窍的言语顿时有些烦躁,他摆了摆手,打马调头:“等消息吧,过上一天你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榆上铺前是一小片平坦的原野,一道河水横亘其中,与身后的山梁一起,将榆上铺严丝合缝地围拢起来。 袁歆从方才的矮坡上下来,一振缰绳指挥马匹向正在建造的营地走去。 从松壑谷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掂量过傅翾可能的决策,倘若易地而处,他必然会千方百计拖延西北边军的进程,为幽云边军前来救驾争取尽可能多的时机,所以,只要他们暂时不动,傅翾必然也会乐得僵持,不会做出什么激进的反应...... 咚咚咚—— 营中刚刚支起来的警鼓突然响了起来,引得周遭一片兵甲翘首而望。 “出什么事了?”袁歆抓来传令兵问道。 那传令兵也是一头雾水,连忙告罪前去查看。 片刻后,传令兵顶着一头冷汗返回,离着袁歆尚有一段距离,便急忙相报: “将军,对面的城门开了!有兵甲列阵,他们要动手!” 98. 抛车 动手? 就凭傅翾手上的这点儿兵力,上赶着来找死吗? “慌什么!”袁歆大喝一声,“盾甲兵出寨列阵,步兵随后,弓兵上弦预备。中军参军跟我来!” 西北边军在袁歆治下多年,一样是久经沙场,哪怕扎营时骤然遭受袭击陷入混乱,在听闻主帅下命后仍旧能迅速重整旗鼓,列阵迎战。 可供瞭望的高台尚未建好,袁歆带着数位参军拍马上了营寨一侧的高坡。在他们脚下,刚刚排列好的盾甲兵踩着呼喝声缓慢步出营门,河对岸,骑兵开路之后有庞然的阴影陆续从榆上铺城门处移动出来。 袁歆锁眉定睛,却在看清楚对岸的事物时骤然瞪大了双眼。 “传令全军,前营放下一切事务向对岸冲锋,后营弃营后撤。快!”袁歆转头大声喝令道。 传令官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下坡,他走得太急,甚至没有看清远处洞开的城门中究竟钻出了什么东西。 可惜袁歆反应再敏捷,传令官的脚步再快,终究也失了先手。 传令官刚刚把军令告知各路参将校尉,还没等到监看军令落实到部曲,便感受到了一阵地动山摇似的震颤。 “地......地动了?”传令官带着迟疑的惊异。 “动你个头!抛车出来了,还不快滚去躲着!在这里等死吗!”传令官身边的一位参将狠踹了一脚他的马肚子,传令官所乘马匹受了惊吓,顿时嘶鸣起扬。 就在这个档口,对岸第二轮投石已经开始,西北边军初具雏形的兵营又被砸成了一片狼藉。 那参将深知此时不能再营寨中多待,胡乱纠集了所部便顺着袁歆的军令向榆上铺杀去。 眼见如浪潮般密集的队列从西北边军营寨上的缺口处涌出,榆上铺前的投石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抛车虽然威慑极大,但造成的杀伤并不算多,而且只要杀到近处,便再不能构成威胁。参将明白袁歆的用意,眼下只有顶着一时的劣势强渡冲击榆上,才是最有效的反击。抛车行动不便,面对冲击对方要么放弃如此重械收兵闭门,要么就等着他们杀进城去,轻取榆上,届时谁占上风就未可知了。 “一队准备——” 这时节河水仍旧寒凉,被催赶着胡乱下河的步兵刚从透骨的冷水中拔出头来,猝不及防就听到前方一声喝令。 “放!” 霎时间,密密匝匝的箭雨从天而降,偶有侥幸提前逃出箭簇杀伤范围的前排兵甲,抬头却正好撞上了骑兵的枪尖。 傅翾以披甲骑兵为首掩护,弓兵随后,队伍最末则安置下步兵与抛车组成的阵列。抛车的砲石和弓兵的羽箭将立足未稳的西北边军分割成三部,骑兵轻而易举地将打头的散卒悉数收缴。 “抛车撤回来,上油麻。”傅翾自战局开始便一直站在榆上铺的城墙上,在抛车完成第十轮投石之后,他当即下令。 “是。” 双方主帅的一举一动要经过漫长的中转才能展现在战场上,无论是傅翾还是袁歆,俯瞰战局时都如同在看一张迟滞了许久的棋局。 “压上去,让回撤的后营也一同压上去。”袁歆站在山坡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已经打成一团乱麻的河滩冷声说道。 身边的参军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敢阻拦军令但仍然上前拱手劝道:“将军,对面抛车与弓弩远不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将军不防再等等,此时前压我军伤亡太大了。” 袁歆冷眼看向方才说话的参军,对方感受到袁歆的不豫将头扎得更深。 “哪怕用一万人换傅翾的命也还是值的。” 他用鞭梢点了点前方:“从这里起步,除了长安城下能摆开万人的战阵,剩下一路都是险关要道,哪容得咱们纵兵成势,这十万边军与三千人有什么分别!” “松壑谷与傅翾碰了一次如今还不明白吗?他手里没筹码,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只想着剑走偏锋一点一点消减边军的兵力,给最后的长安城防减轻压力,他远比我们害怕折损!”袁歆厉声说道。 “盾甲兵列阵过河,弓弩手掩护——告诉弓兵校尉,紧跟着前方阵列移动,再敢裹足不前我第一个斩了他!”袁歆重新望向眼下的战场。 西北边军的弓兵终于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榆上铺外前出的骑兵受到弓箭威胁,不得不退出滩头,使得抢滩后的尖兵有了前进余地。 战场上的形势似乎随着西北边军盾弓阵列的登场产生了隐隐约约的转变。 就在众人关注的焦点都聚集在榆上铺城前的河滩上时,西北边军匆忙赶回来的后营兵甲此时正提心吊胆地堵在军营的废墟里。 西北边军的大营受到抛车重点关照,其中兵甲生怕自己被殃及,然而随着队列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天空上连一颗石子都不曾落下。 前排打红眼的尖兵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异常,仍旧在奋勇推进。 一丈,两丈,三丈...... 榆上铺的城门仿佛近在咫尺。 已经有西北边军的轻骑从后方越众而出,与禁军骑兵交上了手。西北轻骑固然是百炼老卒,于拼杀一道上颇有成就,但禁军为天子近卫,武装之精良不可同日而语,一时间也难分伯仲。 其中一位西北轻骑方了了一阵,正要回马再度与禁军厮杀,却看到刚才还与他打得死去活来的禁军骑兵毫不恋战掉头便要回城。 “休走!”西北轻骑提枪拍马,紧跟上前。 战场太过纷乱嘈杂,那西北轻骑专注于眼前,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百步开外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将军......”一位从阵前赶回来的参军奔到袁歆身边,“榆上城内也藏了抛车,傅翾往城外投了点着火的油麻。” 他回报得太晚了,袁歆早在看见对面火起的瞬间,便意识到傅翾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思及此,袁歆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的决定下得太晚了。< /p>若是在一开始就命令边军不计损失直冲榆上,眼下必然可以扫平眼前嶙峋的城寨,哪怕傅翾有再多的砲石和油麻也难济于事。 远处河滩上已经连起了一道不低的火墙,火墙之内的兵甲不分敌我,一概被榆上铺渐渐上抬的城门收了进去。 “伤亡怎么样?”袁歆身边那个与他同出袁家的校尉在一片死寂中问道,“可有斩获?我看对面有一辆抛车未曾收回去。” 那参军为难地在袁歆与袁校尉之间看了个来回,又打量了一番周围低头不语的众将,艰难地开口道:“伤亡约有千余,具体尚在计算,至于斩获......” 参军犹豫了一下,见袁歆未曾制止便梗着脖子说了下去:“傅翾将城外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前军亲眼看见抛车的木架台都烧没了......” “你下去吧。”袁歆摆了摆手。 参军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山坡上只留下几位中军将领等着袁歆下令。 “......让队伍撤回来。”袁歆面无表情地说道,“主营后移三里,重新扎寨。” - 傅翾全甲坐在堂中听参军通报战损。方才战场上烟熏火燎的痕迹平等地波及到了在场的每一位将士,傅翾的皮肤与甲胄上一样沾染了深深浅浅的灰烬,他的双眸在黑灰的映衬下尤其像一双星子,显得格外锐利。 “......折兵一百三十一人,战马九十三匹,砲石剩九千二百一十三,油麻仅剩百余。” 傅翾在城门上估算过西北边军此役大概损失,虽然相较下来这已经是极为不错的数据,但西北边军终究有近十万之众,这一点点折损还算不得什么。 “......袁逆叛军后退三里左右继续扎营,其余并无异动,粮草军械转运一如平常。” 待参军汇报完后,傅翾颔首示意对方退下。 “将军,往后可要末将继续出城诱敌接战?”堂中有人提议。 “不必。”傅翾抬手,堂中再次归复宁静,“在此坚守三日,其中若遇叛军强行攻城,照例防御即可,不得再开城门。” 对于傅翾的决议,堂中诸将并不难理解,榆上铺虽然地势险要,但城防其实并不如身后的卫关险固,再加上对面叛军声势浩大,若遭强攻,仅凭带出城的这一万禁军绝对难以抗衡,眼下不过是趁其立足未稳才有袭扰的余裕而已。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去之后统计所部军械粮草折损,晚上议事时报上来,瞭哨、斥候再加三班,无论何时若袁歆有动即报于我。”傅翾继续下令。 “回去约束好部下,未得军令而擅动者一律军法从事。”傅翾沉声说道。“这些取巧机变并非常事,不必等到京师,单这一路上我们与袁歆之间迟早要有血战,诸位做好准备。” 堂中众人纷纷应喏。 傅翾抬手点了几营前锋校尉:“你们留下,其余的回去整顿所部兵马。” 99. 渐近 前后两次失利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将入关以来志得意满的西北边军兜头浇了个彻底。 大营回撤三里之后,袁歆罕见地没有继续仗着兵力优势去试探榆上铺的城墙薄厚,而是出乎意料地与傅翾僵持了起来。 战局至此,对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而言可谓是十分不利。 边军长途跋涉,相较于以逸待劳的长安守军,只粮草辎重一项就是件不小的麻烦,再者幽云边军已然南下,西北边军众将只要想到几乎倾巢的西域都护府,便知道时不我待四字该是何等迫切。 然而袁歆就是停了下来。 傅翾尽力维持僵持局面,是为了给驰援长安的幽云边军争取时间,可袁歆又在等待什么呢?就连榆上铺中的城防兵甲也曾在私下中谈论,若非袁歆在军中威望甚高,此时只怕西北边军已是流言四起。 是夜,袁歆照例巡查营房。 他走上营门瞭哨所在,遥望河滩对岸的城池。榆上铺前前后后拼凑起来的城墙隐没在黑夜中,如同山林野兽嶙峋的背脊,煞白的月光和城楼上间隔的灯火落于其间,照亮不意露出的一线锋芒。 一带河川泊泊流淌,两侧军营森严,在无垠的寂静中对峙着。 袁歆久久不言,久到身边近卫都有些奇怪,不知前方黑黢黢的城寨到底有什么可看的,相隔这么远,难不成主帅眼神异于常人,能够在数百里外洞彻敌防? “下面都安顿好了?” 骤然听闻袁歆发问,他身边随巡的参将及时回复:“安顿好了,只要将军下令三军即刻开拔。” 袁歆点了点头:“再等等。” 听到二人对话的亲卫有些不解,等什么?西北边军孤注一掷,除了函谷外聊作牵制的流兵,绝无援军可待,虽然沈梁帝星式微,但终究占着天下共主的名分,别看眼下诸侯裹足观望,若是他们不能一鼓作气直下京师,一旦战局向长安倾斜,那时各州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未可知了。实在是等不得啊。 正在此时,瞭哨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袁歆与身旁将士闻声几乎同时转身。 有一个候骑打扮的兵士爬上瞭哨,向眼前众人禀报道:“前哨来报,东北、东南两处大约数十里外有烟。” 袁歆向早已谙熟的两处方向定睛细看,果然见到极远处的山林之中有数股浓烟直上,只不过方才由于山林夜色掩盖再加上烟号方举这才未曾察觉。 西北边军中寻常兵甲不清楚,但包括参将在内的少数核心将领却是一早就知道,袁歆在扎营之前便向柳亭与柏亭各派一部,由陈、牛二人带领,分作两路迂回,打的是包抄围攻榆上的主意,故而参将在听见斥候来报的当时就欲直去整军,他猛然向瞭哨下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袁歆并未发令,甚至连返回中军进行安排的意思也没有。 回过神来,参将不解地返回袁歆身边,见他正锁眉向东北方向细看,便也顺着对方目视之处看了过去。 东北方柳亭与东南方柏亭两处确实是举了烟,但却不是按照袁歆一早安排下的规制,参将细数后,发现单一处的烟号竟足足有六股之多。 参将睁大了眼睛:“这是......” “傅翾有防备啊。”袁歆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参将深色凝重地向袁歆抱拳:“将军,如今是不是要......” 袁歆抬手打断了参将的进言:“不用,就按说好的办。” 说罢,袁歆便转身下了瞭哨。 参将和亲卫们赶上袁歆的步伐,一路朝着中军大帐走去。都督各营兵马的校尉将军得了消息,片刻之后便纷纷到达营帐。 这场简短的军议如同一勺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将原本还算安宁的军营瞬间搅动了起来。 卯时一刻,西北边军的大营按捺了一整夜,终于在天将明时露出獠牙,武装完整的兵甲从几处营门鱼贯而出,在最为开阔的河滩上摆开阵型,准备正式与榆上铺的城墙一较高下。 河对岸,清晨薄雾遮不住榆上铺城门上的黑灰,那是两日前被油麻点燃的大火熏烧过的痕迹。手持弓弩的兵甲从城垛中露出身影,上满弦的箭簇闪着寒光,与西北边军的长枪隔空对峙。 西北边军的打算很简单——虽然东入长安一路地形多狭,不利于展开人马形成优势,但是即便如此,此时也要借着即将到来的包围圈与傅翾所带的禁军用命打出个结果。 这并非是袁歆意气之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前两次的失利皆是出于立足未稳,受袭于不备,虽然有所折损,终究不曾伤及根本。归根结底,西北边军所恃,在于人数。 傅翾顾忌的重点在长安,故而既使西出阻敌,也不会带走太多兵马,袁歆曾根据松壑谷至三道亭一带的人马营寨痕迹,推测榆上铺可供调遣的禁军至多只有万数,傅翾又分兵柳、柏两路,这样一来榆上城内的兵力只会更少。虽然禁军装备精良,若是傅翾命之死守榆上,确实会给袁歆所部造成不小的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 且不说西北边军中军数万之众,只陈、牛二人各自所带迂回偏军便有近万人,只要袁歆铁了心要吃下榆上铺,城破是时辰早晚的问题。 放眼天下,长安局势叵测,沈梁如今能够倚仗的将军只有傅翾一人,若是傅翾不测,纵然禁中能够撒豆成兵也不足以一战,在袁歆看来,哪怕折进去三成兵甲,只要能换来傅翾的命,甚至不必到长安就可以向姜家传捷报了。 袁歆站在中军将台上,默然握紧了手中佩剑,耳畔军鼓轰然,随着鼓点,远处排列好的战阵逐渐涉过滩涂,迈入河水中...... - 云映初将手中的军报缓缓合上,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禁军军士。 在她周围,幕府的前厅早已不是先前模样,一应格局都在傅翾得知西北边军叛乱的当晚被一一改过,俨然如边郡帅府,新抬过来的沙盘、舆图分列而置,四周亲卫默然执戍,幕府被长安富贵掩盖已久的杀伐血气终于四 溢横流。 “若是君侯并无别的安排,你留府休整一日再回禁营。”云映初说道。 军士抱拳:“谢侯夫人美意,末将有命在身,尚不得返回禁营,这就走了。” 云映初颔首:“来人。带上幕府令牌,送他出城。” 说罢,云映初起身离去。 走出前厅,燕草才贴近云映初小心说道:“几处都无讯传来,夫人要不要回房歇息片刻?” 云映初扶着燕草稍缓了缓,摇头到:“备车。” “夫人要去哪?”秦桑问。 “入宫。” 镇北将军幕府门前车马频繁,执戟亲卫戍守森严如卫中军。 云映初坐在车驾中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单是长安城内的就足够牵扯精力。 自太后假托投缳引她入长信宫说了一番话,次日前朝数位御史便联名上书,弹劾内廷常侍趁兵乱在前擅权乱政,深负天恩,钻营勾结致使隔绝内外。这种指桑骂槐的奏折是御史们惯用的伎俩,其实在于太皇太后罢朝数日,而禁中一丝风声也不曾传出来,惹得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姜家联系不上太后与汝南王妃,只好借御史之口逼禁中做出回答。 有了几位御史做引子,朝中众臣也按捺不住各自的疑虑,跃跃欲试地想要上书请两宫与天子临朝听政。 说到底,并不是诸位大臣有多么心系社稷,太皇太后虽然缠绵病榻,但也一早将种种事项安排妥当,例行的文书工作并非无人决策。 奏疏意料之中地被打了回去,姜家更为愤怒,转天直接纠集了一帮御史叩阶求见,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大街小巷中,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这样的消息——西北边军叛乱,兵锋只在五十里之外,长安危矣。 长安前前后后的异动被听到消息的人们串联起来,顿时将流言蜚语渲染得如同亲眼得见,一时间人心惶惶。 京兆尹用尽了手段仍旧百计俱穷,不得已递了条陈,向长乐宫询问办法。 收到奏疏的时候,云映初恰好在长乐宫侍疾。面对桌案上空待主笔的层叠卷札,云映初曾问冯常侍,太皇太后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是否召一些傅家亲近的臣子入内朝,便于临机决断。然而冯常侍只是摇了摇头——陛下不许。 云映初闻言深深地看了冯常侍一眼,对方了然地行了个礼。 侯夫人自便。 当日,云映初用傅翾留下的令牌,调集了一队禁军,带着京兆尹封了于中走动联络最为频繁几户的朱邸。 大敌当前,她可以放任姜家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地弹劾,也可以由着对方一定程度上干扰朝堂的平衡,但她决不允许有人在傅翾行军的后路上做文章。 一番嘈杂过后,京兆尹与禁军曲长在所查抄府邸门外近处一个寻常轿子旁俯首听命,云映初端坐其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京兆尹刚刚递进来的抄录。 ......哪怕只是毫厘之间的风险,她也决不允许。 100. 纠缠 “榆上铺已经......” 无边的寂静自永治殿雍容的顶盖覆压下来,压得众人无一不觉声息艰难,冯常侍轻微的话音无法冲破层层垂帷,只在桌案与文书间打了个旋儿,最终落在云映初面前。 “七日前的事了。”云映初将手中的卷札放回自己经手的那部分文书中,“五月九日卯时,西北叛军举兵攻打榆上,同时出两路偏师过柳亭、柏亭,企图截断驻榆上禁军后路,所幸早有防备......” 八日夜间,在柳、柏亭口等候多时的李、郑二部果然等来了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这场厮杀异常惨烈,两亭官道上的血腥久久不散,两侧的草木枝叶深深垂首,远看貌似是在悼念葬身于此的兵士,近前来才察觉原来是凝固了的血迹压得叶片不得不低头向地。 李、郑各分禁军两千,而西北边军的陈、牛二部则有万众,即便借助地势和精良装备,禁军也难以抵挡西北边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经历过一夜的短兵相接,李、郑顶着近半的折损终于令对面怀疑此处有重兵设伏,从而收缩阵型改为派遣小股轻骑袭扰探查。 这样的疑阵自然瞒不住太久,但足以拖延,直到九日午时之后,李、郑终于咬牙收拢起残部,一边佯作反击,一边往卫关方向撤退。 “......十日晚,幕府收到前线军报,君侯以榆上城池为饵,分禁军与榆上守备军一部亲自断后,固守榆上至五月十日入夜方才撤离,其余人马均已提前撤至卫关。” 云映初看向立于书案一侧的巨幅舆图。 自始至终,傅翾都未曾如袁歆猜测的那般想要借助西北一路的城防死拒边军兵锋,在禁军入驻榆上之前他便决定只在此处盘桓五日,城中兵马早已分部暗中回撤,柳、柏二亭也不是袁歆和等闲武官所认为偏师交锋,而是事实上的正面战场。 “......发觉榆上铺为疑兵之后,袁逆大怒,将榆上付之一炬,随后追至卫关城下。” 冯常侍随着云映初的指引看向舆图上卫关所在。 卫关。 长安西北方最后一道屏障。 “......五月十一日傍晚,袁逆扣关,君侯引兵与之血战。” 云映初的声音有些难以分辨的滞涩:“......卫关一战,极其艰难......” 袁歆经历了松壑谷与榆上铺两处失利,终于意识到舍下西北边军的兵甲盛势与傅翾计较伤亡交换是极大的谬误,只有兴兵迫之被动防御,打乱禁军阵脚才是破局的方向。 于是,卫关之外爆发了自两军交战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一场阻击战。 断甲积山,黄土喋血。 城墙上,从垛口和墙孔中横溢出来的血迹,流过砖缝,流过箭痕,留下沁入石头和泥灰的黑褐色纹理,弥合了砲石与刀枪留下的凹坑,一路流进堑壕沉默的泥水里,晕染出一带色泽艳丽的长绦,泥水带着长绦缓慢流淌,直到这带长绦钩缠上河道中随水漂流无数残甲。 卫关仍在固守,战事仍要继续。 作为长安最后的盾甲,卫关城墙之坚实远胜榆上。傅翾整合了余下的七千禁军以及两千一同回撤的榆上守备军,并卫关原有守卫四千人,共同组成了卫关防线。 从傅翾带着断后的禁军抵达卫关,到袁歆发觉榆上虚实引兵赶来,这其中饶给了禁军将不到一日的时间。 第一批回撤卫关的禁军临行前就得到了傅翾的指示——发动城内原有守备,在城外与近城峡口处挖掘陷马坑,唯独东北方山林处不动,留待余下兵马撤离通过,同时在卫关城前平地设连片拒马木栅,阻拦西北边军骑兵冲锋。 这些工事在战争开始时固然效用不浅,但随着西北边军几次冲锋,再怎么锐利坚固的设施都被血肉填成了平地。 袁歆毕竟是百战宿将,他对部下下达死命,要求务必将城中守军牢牢缠住,不使脱离,同时,他继续分兵,令精锐绕卫关走险道崎路威胁傅翾后路粮道。 随着袁歆军令的下达,很快,卫关城前便打成了一片糨糊。 “今日已是十六日了,镇北将军当快撤回京师了吧......”冯常侍心中盘算着时日,不由得心头一紧。 云映初默然注视着眼前的舆图,一时并未回答。 她明白,傅翾此行的目的是倚仗长安西北一路的城池,尽可能地在迟滞袁歆所带叛军兵锋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造成杀伤,一来是为了给幽云边军入关勤王争取时机,二来也是为了给长安的防备减轻压力,归根结底,与叛军的决战要在长安进行。 但是这些道理袁歆又何尝不知! 叛军不顾伤亡,一味要留下傅翾,不就是看出一旦傅翾不测,长安便再也推举不出来一个足以弹压住各方势力,个人威信与能力足以率禁军御林迎战的武官吗? 衣袖遮掩之下,云映初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 “叛军咬得这么死,这该怎么撤回来......” 云映初骤然打断了冯常侍的叹息:“前线军情自有君侯定夺,我等多想无益,常侍不如与我说一说宫中的境况,也好早做打算。” 冯常侍一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迅速说道:“今日一早,在京的几位宗亲递了帖子想要拜宫问安,小臣照旧拒了。长信宫那边,除了太后想要吃炙麑子,别的也没什么。” 麑子之甘味被奉为天下至鲜,只是狩猎不易,只奉宗室高官。一场兴猎劳师动众,实在不是此时该有的。 “太后那边我去劝,虽然形势至此,但她毕竟是太后,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云映初知道冯常侍对太后怨怼颇深,索性多解释了一句。 冯常侍叹了口气:“侯夫人持重周详,小臣省得利害。” 云映初颔首:“把今早的名帖拿来给我看看,我随后就去长信宫。” - 除了宫内外执戟禁军的存在昭示着长安即 将迎来翻天覆地的转变,长信宫内缓带轻绸如旧,仿佛依旧昔年。 “陛下安好。” 太后挑眉隐笑,抬手免礼:“如今长安乱成这个样子,怎么侯夫人还有闲情雅致来哀家这里请安?” “听闻陛下不满宫中饮食,所以特地过来告罪。”云映初淡然道。 “可不敢治侯夫人的罪。”太后指了指近旁的坐席,示意云映初坐下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那道菜肴来的,其实也无所谓,既然你来了,哀家也给你这个面子,没有就没有吧。” “陛下体恤,乃是万民之幸。” 太后嗤笑一声:“少说这些,好像天下财税单不奉养武宁侯府一样。” “既受天下奉养,当为天下竭命。君侯守边拓土何来惜身,太皇太后弥合社稷不称劳损,妾心向往之。”云映初认真道,“陛下以为呢?” 太后笑意更深:“自然是好,历朝历代谁不说自己是清流贤臣,谁不愿用清流贤臣?” “长安外面情形如何?”太后随意问道。 “长安无恙,区区叛逆不成气候,陛下只需安坐待之函首奉于阶前。” 太后倚坐闲适,听了云映初的话语仍旧一派恣意:“那是自然。” 一时无话,云映初浅啜了一口长信宫待客所用的浆饮,太后也不再追问,而是目光闲闲望向殿外的风景。 春日渐浓,长信宫地气所居,连花木都比寻常开得要早些,此时有风掠过长信宫广阔的中庭,带着纷飞的花瓣悠游洒落。 如此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太后率先沉不住气,转头改换了神色看向云映初:“先前哀家与侯夫人商讨的事情,不知今日可有答案?” 云映初从容地放下手中杯盏:“陛下手中可堪驱遣之人比比皆是,哪怕如今也能通晓万全,少妾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太后压下长眉:“这是侯夫人自己不愿意了?” 云映初淡笑相对:“妾只是为自身计,想要更妥当些罢了,陛下应当理解。” “侯夫人千万别会错了意。”汝南王妃适时解释道,自觉担起那些以太后之尊不能开口的话,“陛下并非怪罪,只是想求夫人一个准话而已。” “妾又何尝不想求陛下的实话?”云映初看向汝南王妃,“要知道,陛下与殿下此行,是要断了妾的后路,若此路无生,纵妾不惜此身,也要顾及云家。” “你想要哀家给你什么准话?”太后目光锐利如电。 “这就要看陛下准备怎么保全我了。”云映初神色平淡地反问。 太后认真打量了云映初一番,末了轻笑出声:“哀家可以把太后的金印交由你暂存,直至长安解围。” 闻言不止云映初,连汝南王妃也是一脸震悚地转过头去,不解地看向太后。而太后只是亲自斟满了一杯浆饮,随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杯盏向云映初致意: “现在,侯夫人可愿意了?” 101. 纷杂 云映初轻轻摩挲手中杯盏莹润的胎釉,不置可否。 “你手中有哀家的金印,自然是受哀家所托,事后论功行赏,夫人当居首功。”太后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如此,云夫人安心否?” 一直默然侍立在太后身后的常侍随令而动,在方才提起金印的同时,亲自躬身趋步至云映初席前,将手中早已恭候多时的精致漆盘奉于案上。 那漆盘描龙画凤,鎏金刻彩,一看便知是天家钟爱的器物,然而即便如此,也只能作为擎托,任由赤红的织锦将其风华覆盖,织锦上华光流转,欲说还休地勾勒出无上权柄的隐约轮廓。 常侍无言地将赤锦揭开,双手轻轻地覆上赤锦下漆盒的盒盖...... 熠熠的辉芒从缝隙中迸发,恍惚间竟能让人忘却这是借白日之明,错认成其自有的光华。 太后在推出最后一点筹码后逸然靠上身后的凭几,汝南王妃也不再言语,殿中再次充盈起了那令人提心吊胆的寂静。 良久,云映初向上首太后所在举起手中杯盏,简略说道: “长信宫的守备不能改动,两城禁中的卫队只听命于镇北将军。” 闻言太后立时向前倾身,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但是,”云映初将杯中浆饮一饮而尽,“外人不得面见陛下,却可以来见妾。” 太后展颜而笑,比之先前种种更多了一份真情实意:“长信宫事多,只汝南王妃一人协助只怕不够,只能劳烦云夫人多留心了。” “太后言重,妾本分尔。”云映初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太后自认云映初已经与自己达成一致,此时也不多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长安近来事情不少吧,哀家白白在宫中蹉跎了这么些时日,外面要是有人想与哀家说些什么,你便去帮哀家寻来。” “除此之外,”太后理了理衣袖,“联系哀家的长兄,就问一问——” 太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家中,一切可好?” - 今次不同以往,汝南王妃亲自送云映初直至长信宫门前。 门外披挂齐整的禁军隔着一道门槛向云映初和汝南王妃抱拳,门这边,汝南王妃不曾多话,只向云映初略一颔首,仿佛此番只是礼节之外基于私交的相送。 云映初向汝南王妃敛衽告辞,长信宫门再次缓缓合拢。 “回府。” 随扈的禁军自觉分列,秦桑手中捧着一个赭色包裹,与燕草并排跟在云映初身后直向掖门方向走去。 “夫人......” 待到车上坐定,燕草觑着秦桑手中千钧重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问道:“兹事体大,咱们就这么......” 她本欲指一指那个包裹,手伸到一半顿觉不恭敬,只好又收了回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东西,就......带回府了?我总觉得姜家......” “回去再说。”自从云映初出了长信宫门就再也没搭理过那个尊贵无匹的包裹,此时正闭目捏着额角聊作休整。 虽然禁军封锁严密,但是云映初仍旧感觉长信宫还有与宫外沟通的渠道,只不过从中传递的消息出于种种原因不够及时也不够精确,所以太后才火急火燎地找上自己。 云映初借着车驾颠簸顺势靠上软垫。她原本计划看过太后之后再回长乐宫打理宫闱庶务,虽然禁中种种琐事都有久侍在宫的冯常侍操持,但大体的事宜与情况她终究还是要亲自过问。 可是如今接了这么个东西...... 云映初瞥了一眼秦桑手上的物什,太显眼了,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她都不能带着装有太后金印的包裹久留禁中。 索性先行回府,再遣人入宫告知冯常侍小心探查长信宫内外也是一样的。 车驾辘辘声戛然而止,燕草疑惑了一瞬,旋即拨开一角帷幔问道:“何事停车?” 车右回答的声音压得极低:“京兆尹、光禄勋、大司农,请见侯夫人,望停车一叙。” “都到如今了,还停车做什么,请三位大人就府相谈吧。”云映初的声音听来有些疲惫。 锋刃之下,无论官阶立场,一概都是血肉凡胎,朝堂上煞有介事地弹劾放在近在咫尺的生死面前,让人看来不觉轻佻得可笑。 车驾低调地从幕府偏门驶入,等三人在幕府侍从的引领下一路拐到前厅,只见云映初已经端坐堂上了。 堂下三人垂首见礼,大司农率先开口:“先向侯夫人告罪,于礼数上,某本当联络以公文,不该等闲面见,只是......” “公等拦车请见,必然是有要事,大敌当前不必讲究这些,坐下说。”云映初摆了摆手,示意三人直入正题。 三人入席之后,京兆尹看了看左右,随后向云映初拱手道:“有告侯夫人,仰仗夫人借调禁军,先前抄检之事俱已落定,近来城中风言渐息,下官已命人多加留意街巷里坊,遏制流言稳定人心。” “战事将近,城内不可先乱,我已经知会禁军协助,无论背后有没有旁人,长安之内不能有异声。”云映初语气平淡。“我听闻有不少人想要出城避祸?” “确有此事。”京兆尹忙道,“还请侯夫人放心,下官已经命人阻拦了,万不会损害天家威仪,也不会有流言传出京城。” “拦什么。”云映初说,“平民百姓要走就放他们出去,不然城门一关,长安来的粮食养这么多人,能自谋生路反倒是帮了咱们。” “可是这些人毕竟久居京师,难免听到些风声,一旦散播出去,岂不是......”京兆尹将话吞了一半。 “只放出些平民而已。”云映初抬手。 “等到战火烧到脚下,决计是顾不过来的,既然有去处,何苦非绑在这里。这些人远离庙堂,听到的不比州郡上多多少,再者,”她叹了口气,“长安是个什么样子 ,禁中又是什么境况,这么多年了,就算咱们不说,天下人一样要吃粮活命,难道还猜不到吗?一旦打起来,消息散出去也只在早晚而已。” 席中三人听闻云映初颇有些放肆的言语都不曾说些什么,只是兀自心头一沉,想着城内外的情形只怕要比自身猜测得还要不堪。 “唯独一点。”云映初提了声音,“供职长安,或是身在长安,有官身的人与家眷,一概不得出城。” “下官明白。”京兆尹答道。 官员不比百姓,知道得总会更多一点,一旦他们动起来,也会更加激起恐慌,将家眷一并拦下则是为了防止城中储备夹带流失。这点道理,京兆尹自然清楚。 “城内临时的收容赈所,以及各里坊的人员情况下官俱已整理成册,以备镇北将军调用。” “你做的不错。”云映初说。 “城郊的居民都疏散了?”她问起光禄勋。 光禄勋按职本应领两城禁中防卫,只是由于本朝形势实在不同,长安的兵甲几乎均由太皇太后一手掌握,具体节制内容也各自提拔了亲信将军,光禄勋一职就此成了虚衔。如今的光禄勋是从北军中提上来的傅家人,出身、地位都说得过去,眼下四处缺兵少将,正好拿来顶些琐事。 “都疏散了。”光禄勋拱手,“只待镇北将军返京亲自整饬防务。” 京兆尹于安抚吏民、稳定态势一道上十分娴熟,不用云映初多费心神。除了禁中守备需要云映初调度以外,城内外的防务俱是傅翾在临行前召武官亲自吩咐下去的,其中自有一套章程,更不需要云映初头疼。 那就只剩下一件事...... 云映初看向大司农。 “前些日子公上奏长乐宫的长安辎重文书,陛下已经看过了,说大体不错,具体等君侯斟酌即可。钱粮上再怎么多也是不够的,如今这个时候可以少些体面,朝中一些大人颇有家资,该是他们拿出来相济朝廷的时候了。”姜家借着御史的劾本把朝臣吓得人人自危,自然也该有些报应。 “此外,陛下还托我私下带给大司农一句话......” 京兆尹与光禄勋闻言立即识趣儿告辞,前厅中很快便只剩下云映初与太皇太后在前朝倚重多年的心腹之一。 “陛下想要你稳定前朝,不要让姜家在此时太过猖狂。”云映初说道。 这话确实是太皇太后所说,当时太皇太后难得清醒,抓住冯常侍叮嘱了半刻复又神思不济,后来等云映初入宫时,冯常侍才将此事转达给她。 “不知陛下想要让我如何稳定前朝?”大司农问。 “人事举荐,官员简拔,公为九卿有权插手,眼下陛下的精力放在西北,顾不上朝堂,维持如今局面即可,至少盐铁粮税和决狱不要让姜家染指太多。”云映初解释。 “望侯夫人回禀陛下,臣当尽力。”大司农拱手道。 云映初侧身避礼:“辛苦大人了。” 102. 乱流 送走了大司农,幕府前厅再次安静下来。 云映初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前厅中沉默着踱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悬挂在侧的舆图面前。 如今时节一路往夏日去了,白日渐长,宫内外如此一番耽搁,外面斜阳仍照,此时正有风在院中摇动,落在舆图上的婆娑树影被牵连得落下一派汹涌的明暗。 眼下的时局着实盘杂纷乱! 云映初拨开袖口的暗纹细绢,食指在舆图上长安所在轻点。 暂且不说西北方向上的凶险...... 云映初目光扫过卫关,远看周身态度仍旧沉着得仿佛与幕府前厅的肃穆融为一体,唯有指尖却制不住似的蓦然一抖。 她强自将目光移向东边。舆图上,长安以东数道大关横亘山峦河水间,月前开赴潼关等处的北军正在此方抵御流兵,至今已经对峙十数天。 西北、直隶两处动乱俱是声势浩大,就算是禁中想要封锁消息也无能为力,更何况朝中有人推波助澜。转入五月后,从各地州府发向长安的顶着五花八门名头的文书,便如同正月里的雪片一般,无数封疆大吏和就藩王侯各显神通,希望能从京师流露的只言片语中咀嚼出未来的走向。 而旋涡的中心——长安。 云映初用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摩挲长安的轮廓。 近来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连诗礼节义的表面文章都快要顾不得了。 五月二日晚,西北事发,她领太皇太后旨意去见了太后,自此姜家失了与禁中的联络,便越发焦躁起来。 一开始姜家子弟尚有余裕,还知道克制,见禁中大动干戈也只是上书旁敲测击,希望缓和事态,至少可以放开宫中与宫外的文书往来,后来见所奏俱是石沉大海,便含沙射影地指斥禁中常侍闭锁宫闱隔绝内外。走到这步,禁中仍旧不露一丝风声,任由朝臣如何逼迫,都咬死只称太后闻西北边军叛乱,惊惧之下卧病不起,长安备武的同时,为了至尊万安也要一同改换禁中防卫。 姜家怎么肯答应! 虽然投鼠忌器,但太后在京这么些年的运筹也不是白做样子,姜家登时便在种种台阁章程上发了难,虽说于开道征粮等等与城防相关的大事上被禁军拿着军令和刀枪逼了回来,但除此之外,朝堂上依然不负其望地被搅了个乌烟瘴气。 这些事情说来都是前朝公卿们之间的倾轧,云映初身为命妇,到底与之隔了一层,本来不必如此烦忧...... 云映初转身缓步走回主位。 只是,她如今身上背着三重要务—— 一则,她承太皇太后之托付,要沟通内外处理庶务。 二则,她要敷衍太后,免得姜家狗急跳墙。 三则,她虽身处这动乱时局当中,也要尽可能地为傅翾澄清内外,同时回护云家与傅家,至少不要让自身的干系牵连背后,这是最为重要的一项。 此三项,已然是将她牢牢锁在了朝廷乱流中。 “夫人......” 许是见她长久不语,燕草有些担忧地小声唤道。 直到云映初抬眼看向自己,燕草这才继续说:“夫人可是在担忧君侯?” 云映初摇了摇头:“打仗的事我不懂,况且我远在后方,再怎么想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不能给他半分助力,倒不如为他料理些旁的事,免得他还要两边劳心。” “朝堂诸事自有人去操劳,夫人何苦再往自身上加担子呢。”秦桑刚刚转回前厅不久,她见云映初眉目凝滞,也开口劝道。方才她在下车后受云映初嘱托,不与燕草等随侍,而是先回绥宁堂将太后金印安置好。 云映初坐回席上,用指节摁了摁额角:“宫里宫外,事情哪有如此分明。” “你们还记得当初太皇太后对我说的话吗?”云映初抬起头来。 秦桑先是一愣,很快便会心想起云映初所指,正是当日太皇太后强撑着一丝清明,把她召到床前的一番嘱托敲打。 “我......”太皇太后的气息难以接续,但握住云映初的手却用了不小的力气,“我已明旨敕令镇北将军、大司农、京兆尹、光禄勋等人临机辅政,此外,镇北将军武宁侯都督内外诸军事,如有必要,可决一切机宜。” “冯度,他跟了我三十余年,宫中有事可以让他来帮衬一二。”太皇太后说道。 “陛下放心,妾明白。”云映初双手合住太皇太后热得异常的手心。 “但是。”太皇太后缓了缓,继续说道,“哀家对外只称微恙,无力见外臣,天子与太后也因西北叛乱惊惧而病......” 禁中一概无言,天子尚且年幼,太皇太后又定下朝臣辅政,这怎么看都是要托孤的意思,然而殿中无一人面有不安。 “你要记得,哀家只是不便见外臣,并非不能理事。”哪怕到了如今,太皇太后的眼神依旧锐利,紧紧地盯着云映初,随后说出的话语仿佛千钧落地,“为了稳定人心,你来代哀家沟通内外,传递旨意,这禁中,哀家,也一并交托给你......” “......云家世代忠良,你自幼得圣人教化,忠贞体国上,哀家信得过你,能担得起这摊事的人,也只有你们夫妻了......”太皇太后的声音越发飘忽,反而衬得其中言语仿佛诚挚如剖肺腑。 云映初本就半跪在太皇太后床前,闻言立时就着相执手的动作叩首下拜:“妾何幸得陛下青眼!但得陛下所托,妾自当与夫共誓肝胆,必欲全君上所念。” 太皇太后听了这一番慨然之言并未多说什么,她招手令冯常侍奉来一卷诏令,示意云映初自行观看。 云映初面上保持着此时该有的震动与哀戚,缓缓展开那卷至高无上的绢帛。 她细细看过,绢帛上所书即是众人各自的擢封委派,其中不止是傅翾的加官多到咂舌,就连她以外命妇之身提封郡君的旨令也跻身于诸朝臣的安置之中。这实在是极大的看重。 懿旨越是花团锦簇,越照 得云映初心平如冻。 太皇太后一旦晏驾,除非傅翾死在长安城下,否则无论西北之危解与不解,都无人可以阻止继承傅家政治遗产的傅翾左右中枢政令。倘若没有与西北边军这一战,姜家或许可以与之抗衡,但是如今又有谁敢保证,在幽云边军入关勤王后,不会借扫平流兵叛乱顺势清理直隶一带呢? 太皇太后自然也会想到这一点。 所以,她将傅翾必然会得到的权力裹上君臣大义的面子提前赏赐了下去,对于云映初的破格封赏,也是额外的一道卡扣。 云映初将旨意规整好后重新奉还。 太皇太后在她再次抬头之后,手中稍稍用力,示意她附耳过来。 “哀家自知时日无多,有一件要紧事要你们去办。”太皇太后轻声说道,“姜氏乱政,其根源在于哀家昔年不察之错,悔之晚矣。哀家本欲为天子多留一道护佑,只是姜氏上下实在是不成器,为一己之所欲,几次三番欺天子冲龄,欲使弃大梁基业而成一隅之君,此事若如其所愿,哀家死不瞑目。” 太皇太后在云映初耳畔如常命令道:“当效汉武之远见,永除后患。” 云映初一时无言,默然与太皇太后对视。 太皇太后坦然道:“战时禁军隔绝内外,禁中的防卫听你调遣,你可以做到。” “此弑君大罪,妾不敢。”云映初神色是意料之中的惶然。 “又不是要你亲自动手,你若怕,哀家一样可以给你留一道旨意。”太皇太后语气平淡。 弑君的罪名哪里是一道还没到手的旨意能够洗脱的,想来太皇太后也必然不会允许他们清白幸免于这场混乱。 不待太皇太后催促,云映初如常叩首:“兹事体大,妾当周详以计。” “要快。” 太皇太后说道。 ...... “虽然太皇太后不遗余力地抬举傅家,但这并非是目的,而是手段。” 秦桑和燕草满面震惊地看着云映初一派淡然的面庞。 “推行政令上,自家的子侄门生,总要好过外人。陛下为大梁宗庙赓续殚精竭虑而已,又不是为傅家。”云映初说道,“不必惊讶于陛下时常将君侯也算计进去,陛下与我们一直不同路,只要事情的结果与我们所谋一致,何必管背后的目的。” “太皇太后身在宫中,但一举一动都震慑朝堂,有些事情不是一道宫墙就能拦得住的。”云映初站起身来,准备返回绥宁堂。 秦桑和燕草连忙跟上。走到绥宁堂回廊处,秦桑忽然近前小声问:“夫人,那边的事又该怎么敷衍?” 说着,秦桑向长信宫所在方向小心地指了指。 云映初走进堂中,挥退正要近前的内侍,由着燕草和秦桑为她更衣。 她理了理有点松了的鬓发:“正要叫你去办—— “请伯母来家中坐坐吧,许多天没见,就说我...... ......想她了。” 103. 假意 “什么!?” - 卫关炬火彻照,主帅帐前亲卫正领着一个候骑模样的人匆匆绕过满地狼藉,一路往临时征作中军帅营的卫关城府衙去了。 这候骑原本就是镇北将军幕府出身,与许多帐前亲卫熟识,路上彼此闲叙了几句。来接引的亲卫见他这一趟换马不换人地从潼关疾驰到卫关,形容憔悴得很,忍不住开口问起是不是潼关到函谷一带情形不好。 那候骑却连连摇头,直说自从北军接管潼关之后,先前还摩拳擦掌准备直下长安的流兵,竟然一夜之间转了性儿,全部龟缩回函谷,闭城不出了。 “一帮碎怂。” 候骑捎来的军报虽然是好消息,但实在出人意料,亲卫甫一听到先是惊讶,紧接着就呸了一句。 “还以为有多了不得,洛阳那些守备军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能放任三两草寇就这么占了函谷?真该......”亲卫骂到一半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阵变幻,终于还是收了声。 “我也觉得怪得很。”候骑说道。 帅衙就在眼前,路过执戍的近卫,穿过一进上的议事堂,眼前赫然是两列帐前执戟,执戟身后的堂门并未关上,里面只有零星几盏灯光。 傅翾坐在堂中,正在翻看手中的几卷文书。 “进来。” 傅翾不曾抬头,只是随意吩咐道:“关东的消息?” “是。”候骑连忙抱拳,身旁的亲兵接过他手中的信囊奉到桌案上。 “将军,潼关外流兵撤至函谷,严关据守,十分避畏北军。北军抵潼关至今一次也不曾与之交手。” 傅翾两下拆了信囊,将里面的绢帛抽出来细读了两遍。 那绢帛细腻莹白,只在末尾落印处有些洇红,相较于堂中三人,实在是最为体面的了。 候骑一路上风尘劳顿且不提,镇北将军帐下亲卫虽然是随着中军走,此时也是灰头土脸。 傅翾并未卸甲,除了头盔放在桌案,身上甲胄齐全,血迹和灰尘暗淡了甲片的色,近处仅有的灯烛一照,利落勾勒出凛冽的锋锐轮廓。 “传令潼、武关,蒲、风二津,各部兵马严守关隘,不许擅动,违者军法从事。” 堂中的灯火被傅翾突然的声音所震,猝不及防地抖动了一下。 “是。”亲卫与候骑抱拳,领命后各自去忙。 傅翾不再看桌案上的文书信帛,他拎着头盔站起身,堂中侍立的亲随立刻上前,轻车熟路地跟着傅翾往城门上去了。 卫关城墙虽然坚固,但也禁不住接续的冲击,北面的垛口处被砲石砸出了个豁口,所幸空缺不大,不足以令西北边军从中突入。 傅翾一路上巡视过各处警戒,此时在城墙上站定,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所在,便是西北边军的大营。 他与袁歆在卫关已经对峙了数日。袁歆的西北边军自不必说,他们一路从萧关外急行至此又连续受创,近几日的对战上已经明显看得出来疲惫,而城中禁军与榆上、卫关本部的守备,虽然他们的境遇比城外要好上一些,也必须要尽快休整了。 从得知袁歆率西北边军反叛之日算起,此时已经过去半月,他们已经在长安外迟滞了西北边军兵锋一旬有余。这一路上的险关要塞俱已物尽其用。 长安一战,终究要来临。 “叫各营都督和参军到中帐议事。”傅翾吩咐道,旋即转身下楼。 - 姜氏在幕府后院厅堂里坐定时,心下仍有些惴惴。 自从长安一夜之间风云变幻,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位贵不可言的侄女儿。虽说先前云映初态度上十分软和,不仅将神祠的事情一笔勾销,甚至还默许了她后续的亲近往来,她此时仍旧颇为不安,似是这座来过数次的幕府后院,摇身一变成了决狱断命的衙门。 倒不是因为她心虚,只是她近来从姜家听闻的不少消息都少不了云映初的影子。 傅翾临走时给云映初留下了兵马护身八成是真的,或许也像传言中所说,甚至给了她小范围调动禁军的权力,毕竟太皇太后以雷霆手段震慑京中流言时,她就隐约听闻有云映初参与其中。 毕竟若是云映初手中真有可以自由调动的兵马,面对这种公私参半的事务,太皇太后必然会用她。 姜氏一边笑着敷衍走方才来相告侯夫人正在梳妆请贵客少待的小侍女,一边心虚不宁地思索着。 依着太皇太后倚重傅翾的习惯,此时傅翾不在,太皇太后为了安定肱骨,或者只是看重云映初身份合适,命她充当沟通内外的桥梁、发号施令的口舌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云映初突如其来的邀请,姜氏在不安之下,仍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宫门闭锁之下,姜家几乎断绝了与太后的联系,而云映初却是太皇太后钦点自由往来禁中的人,若是她能够从她的侄女儿这里探听得禁中一二内情,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梳妆耽搁了时间,让伯母久等了。”云映初绕过后閣前的屏风走到堂中。 姜氏连忙收起参差的思绪,起身笑脸相迎:“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梳不梳妆的有什么要紧,哪怕是伯母来给你妆扮也使得呀。” 云映初一样含笑,与姜氏推了几句便各自入座。 “怎么想起叫伯母来做客了?”姜氏在前厅等待已久,好不容易见了云映初便直入话题。 云映初故作郁闷怅然,不曾言语,只是轻叹了一声。 “可是出什么事了?”姜氏着急追问。 “倒不是什么大事。”云映初苦笑道,“原不过君侯半月前突然得了什么信儿,夜里就入宫去了,转天一早,见面就告诉我他要离开长安清扫叛军。开始我还以为是潼关上的北军出了什么事情,近些天我隐约听见了些风声,心里 实在是......” “好侄女儿。”姜氏忙道,“可得告诉伯母你听闻了些什么,京中惯会乱传言语,千万不要为了些不通的闲话烦心!” “正要请伯母参详。”云映初顺势应下来,“其实我后来也知道不是关东的祸乱,实则是西北叛了,君侯出城正是为了此事。可不巧,太皇太后竟然在这节骨眼儿上病了,当日冯常侍遣人到府上请我入宫侍疾,当真是吓了我一跳,生怕陛下在此时出了差错。入了宫,我见陛下精神尚可,只是见不得风,正要放下心,却听陛下吩咐要闭锁宫禁与十二门。” 云映初神色十分苦楚:“我这才晓得,原来西北那边不是小事,眼见着要打到长安了。” 姜氏面上与云映初一般愁郁,心中却不住地嗤笑。先是听闻后又亲眼见着云映初在朔平和神祠两事上的处置,本以为她这侄女儿是个有城府有谋算的,谁承想竟也是如此不经事,如此看来,云映初在朔平时的举动多半是讹传,而神祠之后对她的网开一面,少不得也是因为色厉内荏,不愿逆着亲缘与大伯一家一刀两断才如此行事。 虽然心中这么想,姜氏仍旧留了几分心思防备着云映初是有所图谋刻意诈她。她温声安抚道:“这都是外面府君的事情,你担忧这些做什么。太皇太后主政,自然也要过问城防与禁中庶务。闭锁个城门、宫门又算得了什么,太后陛下不也是一样在宫中吗?你可见伯母娘家为此事闹翻天了?” 纵然云映初心中记挂着一摞事,眼下听见姜氏与她说姜家一片太平,也不觉想要冷笑。 要知道,姜家为着恢复与太后通讯一事,在朝堂上可谓是花样百出,同时又想要遮掩自身已经断了与禁中联系的事实,这才好歹没有直接叫御史们在朝堂上威胁哭闹起来。 “倒不是为了此事。”云映初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向姜氏摆了摆,“与伯母说句实在话,我如今嫁与君侯,外面自有他一力为我担着,我何苦上赶着操这些公卿们该操的心。只不过是后来的这些话涉及了咱们家里,我这才......” “家里?”姜氏闻言倏然警惕,直觉其中有异,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父母远在徐州,京中只你伯父在,再算上你,谁是能惹出事端的人,你伯父这人你还不清楚?最是谨小慎微了。阿晏,好孩子,告诉伯母你究竟听到了些什么,说不得是想岔了。” 云映初蹙眉道:“伯母清楚,太皇太后卧病,虽能理事,却不好见外臣,一些器物文书是由我与冯常侍从中代为传达的,可谁知竟在其中看到了弹劾家中据地不臣、意图谋反的文书,这......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姜氏不觉有些讪讪,自从云映初嫁给傅翾之后,姜家对云家的态度便急转直下,连她和云通都免不了吃些瓜络儿,此时弹劾云兴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要逼着太皇太后再开宫禁,云映初这个可以自由出入禁中的人自然是入手点之一。 104. 试探 “......你在京也有些时日了,还不知道御史们那张嘴吗?”姜氏心道自己还当是什么,原来竟是这种口水官司,枉她悬心一场,还以为能从云映初这里套出些禁中消息。 姜氏当下一阵无语,面上仍旧要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长辈模样:“我看是最近你家君侯不在身边,慌着你了。任他御史兰台再怎么清流高贵,等武宁侯平叛还朝,你且看还有人敢让这些胡话传到你耳朵里么。” 姜氏好生劝了一番,却出乎意料地发觉云映初并未就此平静,反而神色更加激动。 “伯母有所不知。”云映初倾身向前,要姜氏近前说话。 姜氏满腹狐疑,移步到云映初身边坐下。 云映初附在姜氏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若只是朝堂上的事也就罢了,你我内院妇人,又不必朝谒参奏。就是后面这一桩,才令我担忧......” “后面又有何事?”姜氏比之先前已然兴致大减,此时不过顺着云映初的意思往下问。 云映初犹豫了片刻才掩袖说与姜氏:“太后竟为了此事,召见了我。” “什么?” 姜氏脱口而出,话出同时整个人也跟着往云映初那边转了过去。 眼见云映初被她方才不合时宜的惊异吓了一跳,直往后靠了靠,姜氏赶忙收敛形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她周旋起来。 “太后......召你到长信宫说话?”姜氏柔和了神色,故作寻常地将云映初重新拉近身旁,“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你是武宁侯夫人,眼下外面不太平,正是在要用兵的时候,安抚你,也是安抚君侯了。你且说来听听,陛下是怎么宽慰你的?” 云映初却未曾直言回答,她反复咬唇眨眼,不安悉数浮于面上:“伯母作何如此反应,可是......可是太后陛下那边有何不妥吗?” 姜氏耐下性子劝道:“自然无不妥,伯母只不过在外听闻太后陛下抱恙,姜家都为此事焦心好几天了,这才惊讶于你竟然能面圣。既如此,陛下可是没有大碍了?” 云映初长舒了一口气:“陛下无恙。召我过去确实是劝慰了一番,让我不要计较这些废话,又劝我该出去散散心。” “后来临走的时候,陛下忽然又拉住我的手说,要拜托给我一件事。” “何事?”姜氏一听这言语,便知后面有大事,只是不知怎的今日云映初说话分外啰嗦,自己急切之下又不敢强逼她,只好按捺住心思与她拉扯。 “陛下说,要我拜府转告陛下兄长,问一问家中可还好吗?” 姜氏神色不动,心中却转过了一百个念头。 她这侄女儿所说是否当真?还是太皇太后借口来混乱姜家视听?姜氏飞快地思索着。 若是云映初背后是太皇太后,那就凭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又能达成什么目的呢?难道是为着先前姜家鼓动御史要求放开禁中联系一事,向他们退步示好吗? 姜氏小心翼翼地将云映初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定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在故弄玄虚。 可若是此话当真是太后要她传出来的,那太后究竟是想传达什么消息呢?云映初虽然出身云家,可是从她嫁与傅翾来到长安之后,所交游的也多是太皇太后一党的内眷,姜家人中除了自己仗着一层亲缘还常来往,剩下的从不见云映初主动亲近过,自己甚至还听闻云映初先前在禁中曾当面与太后有过龃龉,怎么这个时候反倒想起来帮姜家的忙了? “陛下的话我转达给伯母了,姜家我实在不熟悉,麻烦伯母替我走一趟吧。”云映初见姜氏迟迟不动,便自顾自地向下说,当真一副心有牵挂的模样。姜氏眼看着只觉要不是太后口谕不得不做,云映初恐怕连提也不会提,一门心思只顾盘算自家的干系去了。 “陛下的口谕到还在其次。我就是想着今次的劾本两宫若都不在意,也便由他去了,可如今连太后陛下都知晓,甚至还特地来与我说这一趟,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之前未曾想到的隐情。伯母,难道朝中真觉得我父亲不臣吗?” 与云映初相反,姜氏只想再从她口中多挖出些太后的情形,至于徐州云家未来境遇如何她才不在乎,但又不能把所思所想表露出来,只好耐着急躁敷衍周旋。 “怎会!”姜氏提声道,“你向来是个聪明孩子,怎么如今却不通透了起来。你想,君侯身负重任正领兵在外,朝中是疯了才会想着弹劾他妻族谋反,你尽管放宽心!还是同我说说太后陛下召见你时身边都有些什么人,陛下自身怎么样?” “陛下......陛下当然是好的呀。”云映初对姜氏所提的两个问题十分惊讶,“身边就是那些侍候宫人,说话时,汝南王妃也在侧。” 姜氏察觉自己失态,连忙缓了缓:“这不是前段时日太皇太后授意整顿长安防务,连带着将禁中也封闭了,姜家其实也少有机会能见陛下,我毕竟是太后的姑母,虽然知道陛下安坐宫中,心里总是免不了挂念一二。” “这也是人之常情。”云映初叹了一声,很是触动,“伯母既有牵挂,我便多想一想。” 姜氏满怀期待地听完云映初将当日她怎么受太后传召,怎么拜见入席,怎么恭敬问对,怎么拜别离去,诸如此类许多事情一一说来,听得她心下厌烦了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云映初所述完完全全就是一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命妇入见章程。 “......当日情形便是如此。”云映初说道,“我看陛下一切都好,伯母不必太过忧心,待战事平定,太皇太后松了辖制,陛下必定会召姑母入宫相见的。” 姜氏全心扑在太后要云映初带出来的那句话上,此时只想尽早抽身,幸而云映初似是当真被姜氏随口劝慰的几句话安慰到了,眼下镇定不 少,再与姜氏闲话了几句也没多留她,只说近日京中一团乱麻,想来大伯父家中要劳动伯母操持的事务不少,便亲自将姜氏送出门去。 姜氏求之不得,在门上与云映初又说了些话,便麻利地上车回府。 车驾辘辘,在道路尽头拐了个弯,向着幕府侧门驶去,姜氏探身招呼云映初不必久送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 云映初敛起衣袖,干脆地转身回到幕府内院。 “夫人恕奴婢多嘴。”秦桑趁着回去的路上人少,快走两步凑在云映初身边垂首道,“少府丞夫人在姜家并非一言九鼎的人物,未必能取信于太后兄长,若是她为证所言将夫人牵扯进来,岂不是......” “姜氏不会大肆宣扬的。”送走姜氏,云映初一改之前轻浮的形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原本她仗着是太后姑母,加之大伯父在朝堂为太后尽力不少,在姜家也是得意过的,后来被我的婚事连累,她和大伯父也在姜党中尴尬起来,如今骤然得了一道独一份儿的消息,为了显示自己尽心,她绝不会随便将旁人牵扯进来。” “可若是姜家大郎听闻此事执意要亲自过问呢?”燕草忧心忡忡。 云映初拂开春日抽条的绿枝,转入绥宁堂前庭:“我身份敏感,姜家即便有心也不会做自讨没趣的事。” “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周详。”燕草小声嘀咕。 云映初随意拍了拍燕草的小臂:“长安外面烽烟四起,里面也不可开交,早就乱成一团了,有缺漏事后找补也比瞻前顾后平白耽搁要好。” 绥宁堂灯火点亮,云映初吩咐燕草收拾些衣物,太皇太后的状况越发不好,她实在不放心长居宫外,反正姜氏若要来找总能有办法让她知道消息。 秦桑和燕草自去忙碌,云映初坐回桌案后,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宫务,便仔细回忆起今日与姜氏说话的内容。 姜氏说姜家内部与宫中少有联系,而非全无联系,这句话到底是为了诈她,还是当真如此。 毫尖随着云映初不自觉的动作在砚台中来回滑动,云映初联想起当日太后所言——长安近来事情不少——这句话到底是单纯的讽刺,还是确有人在禁军的重重封锁中仍旧能为太后往来传递消息。 云映初看了眼墨迹半干的砚台,将眼前摊开已久的卷札合上放到一旁,然后将手中毛笔插入砚池。 凝固的墨痕入水后便渐渐散开,云映初随手拨了两下,砚池片刻间便被墨汁晕染透彻,在桌案上的灯光照耀下彷如一块墨玉,如实映照出悬挂在墙上的舆图纹样。 云映初抬起头来,舆图上,“卫关”、“长安”两处标注醒目非常。 她虽然儿时没怎么读过兵书,但随傅翾耳濡目染,对于行军打仗上也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从最近送抵幕府备案的军情文书看来,傅翾撤守长安恐怕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105. 催促 秦桑和燕草动作麻利,很快就整理好了了一二箱笼。云映初召来家监与侯府如今的戍卫司马,将未来几日自己不在府中时的一应事务处置章程详尽吩咐下去,她特别叮嘱家监,若是有人拜府见她,只说自己随侍禁中不在府上再着人入宫知会她即可。 府中杂事安顿停当,云映初便与燕草秦桑草草睡下,她心中压着一摞事,早就不知道上次好眠是在什么时候,转天窗外刚泄入一缕晨光便立时惊醒了她。 燕草昨夜就歇在内室床边的矮榻上,云映初有些动静,也连带着她醒了过来。 她起身轻轻拨开帷幔,见云映初双目清明毫无困意,不由得有些难过。她在三四岁上便被郑夫人指去随侍云映初,昔年云映初在彭邑的快活恣意她无一不看在眼里,自从那场风波汹涌的婚事之后,她便再也未曾见到如今的武宁侯夫人如当年云三小姐一般自在过了。 “夫人不如再歇息一会儿?宫门还要等上一个多时辰才开呢。”燕草小声劝道。 “睡不着了。”云映初顺势扶着燕草坐了起来。“叫膳房奉早膳吧。” 外间的秦桑听见里面说话,此时也探了进来,见云映初要起身,便应了话出门吩咐侍女,留燕草在内为云映初梳妆。 妆台上摊着一卷宫中制式的文书札子,是云映初昨夜入睡前看了一半随手撂在那的,云映初趁着燕草为她整理发髻的时候,把它拿在手里重新翻看。 这是宫中对下月接连过寿的几位近枝宗亲的赏赐单子。哪怕是即将兵临城下,少府仍旧成日里为君主宗亲的悠游享受费尽了心思。 云映初面无表情地看过一遍,就将卷札递给了返回内室的秦桑手中,让她放到标注已阅的那筐文书中。 秦桑顺手将卷札卷好,走到外间桌案旁整齐安置的六个雕花木筐近处,熟门熟路地将手中卷札重新套上封袋放在其中一个堆积了一半的木筐中。 说起来,自从身边能决断的人生病的生病、离京的离京,落在云映初肩头上的工作就变得杂乱了起来。原本她只用在料理了幕府后宅事务后,三不五时地入宫为太皇太后分担些宫闱内节庆宴仪之类的琐事即可,至多不过再在傅家内部往来沟通一二。如今太皇太后一病,虽说朝堂上的事务有朝臣担着,但就算是傅家自己的人,此时也少有知道太皇太后真实境况的,外面递进来的条陈时常还要云映初根据内外形势改动,故而她又多了一项将送进永治殿的决策奏本代笔批红落印的差事。 事情到此还不算完,禁宫封锁下,心思浮动的又岂止姜家的党羽,云映初为了安抚人心,免不了要在傅家近臣之间四处斡旋奔走,一来二去,许多人也琢磨出些意思,一方面照旧递送奏本入宫,一方面心照不宣地在必要时直接接触云映初。 如此,算是彻底把她牵扯了进来。 加上了外朝的担子并不意味着身上原本的事项就此撂下,宫中庶务太皇太后虽然要冯常侍帮她看顾,但也不是所有事情冯常侍能够一人决断得了,少不得要云映初过目裁决,一样不得清闲。 除此之外,镇北将军幕府是战事无可置疑的军事中枢。军事机宜上云映初操不着心,只是难免挂怀傅翾在前线的境况,傅翾也清楚她的脾气,一早就说好每往长安传讯时要令侯夫人知晓。即便这是公事外的牵挂,在云映初心里牵扯的心力可不比旁的少。 八方纷杂一并压下来,云映初反而觉得越发清明。 在燕草为她插上最后一根钗环后,云映初默然起身走到外间,招呼燕草和秦桑与她一同用膳。 一个时辰后,车驾从幕府侧门开拔,一路往宫墙掖门处去了。 ...... 冯常侍照例出殿逢迎。 “有劳常侍,陛下昨夜可还好吗?”云映初在长乐宫下榻的暖阁早就被陆陆续续地填了不少东西,如今更像是她在此处常住的模样了。 冯常侍心情不错,话音都轻快了不少:“太皇太后醒了半夜,刚又睡过去,我看精神要比之前有起色。” “当真是天下之幸。”云映初由衷地感叹。此番若是能够好转,哪怕太皇太后不能像之前一样临朝理事,只要可以偶尔见一见外臣,朝堂上的风浪就懂得偃旗息鼓。 冯常侍深以为然:“我方才服侍陛下用药,觉得陛下恢复了些力气,太医院确实是尽心了。” 云映初走出暖阁,本欲返回永治殿将带来的几筐文书安顿好以备下发,抬眼一看冯常侍正示意她移步说话。 她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太皇太后床前拜见,礼仪上已经齐全了,便颔首示意冯常侍先行带路。 冯常侍恭敬地请云映初来到殿外,走了不远便站定,向云映初欠身道:“知道侯夫人事务缠身,小臣本不该冒犯催促,只是这是陛下心意,还望侯夫人宽宥——对于陛下在当日的托付,不知夫人预备何时动手?” 他们驻步之处是宫殿一角,除了云映初身后的秦桑燕草四下再无旁人。 “陛下托付不敢却怀,不过常侍也明白,眼下并不是最佳时机。”云映初语气诚恳。 冯常侍面带歉意,但言辞上分毫不让:“小臣明白,夫人确实为难,但此事不止于眼下困境,更关乎江山基业。朝堂暗流涌动,城外干戈扰攘,哪里有十拿九稳的地方。侯夫人深明大义,应当知道此时必要遵从陛下的旨令,哪怕冒些风险也要尽快去除后患。” 云映初适时作色:“常侍以为,我与君侯竟是惜身之人?我按捺至此,不过是为了将事做圆罢了。陛下所托之事于臣而言是大不韪,即便如此,我与君侯为着陛下一样应了。常侍也说,朝堂暗流涌动,城外干戈扰攘,须知在此情形下,都不必禁中举丧,只要有些风声传出去,登时便是一场大乱,届 时城中会是个什么情形!袁逆兵锋近在咫尺,常侍难道要将长安拱手想让吗?” 冯常侍连忙安抚道:“不是小臣疑心镇北将军与侯夫人的忠心,只是陛下叮嘱了要早做此事。” 云映初何尝不知道冯常侍这是替太皇太后逼迫她早些沾上谋害太后的罪名,好将傅翾和自己死死地绑在傅家这条船上,同时也是给小皇帝留下一道把柄。 而她,云映初在心中默然冷笑,若是盛世太平也就罢了,如今天下有多少人想做大梁的忠臣孝子她不知道,横竖她不会将行将就木的大梁置于亲眷家族之上。太皇太后想必也一早就开始提防傅翾生此大逆不道之心,所以多年来才会一遍重用,一边敲打。 她与冯常侍两人就这么互相明白着继续装糊涂打哑谜,还装得各自情真意切。 云映初见冯常侍让步,也缓和了神色:“陛下的心意,自然也是臣下的心意,这点上,我与常侍所虑是一样的。” “侯夫人所提之事短期内不会消弭,而旨意又势在必行。既如此,侯夫人又准备何时去做呢?”冯常侍只不过换了个说法柔和了态度,依旧是在逼问云映初。 “君侯马上就要撤回长安了。”云映初骤然转了话题,语气饱含深意,“长安一战在所难免,一旦与袁逆叛军打起来,城中必然不复先前秩序井然,更何况战时君侯一言九鼎,那时动手岂不方便?” 冯常侍思量片刻,确实挑不出云映初的漏洞,只好先行为自身方才的冒犯赔个不是:“小臣多有得罪,还请侯夫人看在都是为陛下尽忠的份儿上,暂且饶恕一二吧。往后若是有用得上小臣的地方,侯夫人千万不要客气。” “都是小事。”云映初摆了摆手。 小小的波澜就此揭过,冯常侍为表歉意特地在返回永治殿时亲自为云映初侧身引路。 “侯夫人说君侯马上就要回京了?”走入永治殿内,冯常侍的声音立刻压低下来,“夫人可知外面那袁逆叛军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函谷上的流兵和他们有没有关系,镇北将军有多大把握能......保下长安?” “常侍应该也大概有所猜测,函谷上的流兵其实是为西北叛军做策应,牵制北军兵马的,只要北军不动,潼关一带尚且安全。”云映初拨开永治殿中垂坠的纱幔,“君侯引兵前出拒敌,不是为了在长安外解决叛军。袁逆举兵十万,而君侯只带走了一万禁军,哪怕加上沿途的守备军,也不能与之正面相抗。” 冯常侍不知兵,先前只是明白情况紧急,却不懂得究竟紧急到了什么地步,此时听云映初一说,好歹凭借着宫中行走多年的城府稳定了身形,只是脸色立时刷白,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 “君侯是想要借助重重城池迟滞叛军,为幽云边军争取时间。”云映初示意冯常侍继续向前走。 “幽云边军是长安唯一的希望。” 106. 取信 “......那,那镇北将军那边可有消息说幽云边军还要多少时日才能到来?” 宫中的血腥气不比战场上的小上多少,冯常侍一时惶悚过后便平复如常,紧接着追问起幽云边军动向。 “我不清楚,或许留守长安的摄事武官有知情者。”云映初简明说道。 云映初的回答也在冯常侍的意料之中,他眉头耸动,带着脸上纵横的纹理也一同紧绷,仿佛酝酿着大波涛的水面。 “内外境况,还是知会陛下一声为好。”冯常侍说道。 “陛下若是精神好倒也无妨,如今只怕难如以往般为国劳心了。”云映初心下了然。 冯常侍骤然听闻长安并非如同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汤,他自然是不想要太皇太后与脚下的城池同生共死的,这才想要请太皇太后重新定夺先前的安排。 “镇北将军入见奏报的时候太早,陛下难知今日之事。太皇太后身系大梁社稷,当以保存自身为要。”冯常侍所言果然如云映初所料,正是担忧太皇太后当日对局势估计过于松泛,哪怕知道以太皇太后的心性就算知道了实情仍要与京师共存亡,冯常侍也要勉力相劝。 “太皇太后深谋远虑,亲掌京畿兵马这么多年,对于长安一役会走向什么地步早就有推断了,当日种种安排已是周详之至,即便常侍再行禀报,陛下也不会改换主意同意移驾暂避的。”云映初将话点明。 “更何况,” 冯常侍为云映初拨开永治殿门口格外厚重的帷幔。云映初半步落入殿内,下一刻,汤药浓郁的苦味混杂着久久凝滞的浊气扑面而来。 云映初未曾停步直往内殿走去,途中转目看向身边的冯常侍,将刚才未竟的话补完:“陛下如今的身体,绝难移动。” 内殿的宫侍一见云映初和身后的冯常侍,纷纷自觉让开道路,御榻前空了下来,太皇太后隐在床帏中的憔悴病容一览无余。 越往御榻边去,冯常侍面庞上的沟壑越发深重,室内光线晦暗,遮盖了众人的神色。 “我明白了。”过了许久,冯常侍缓缓答道,他走上前仔细观察太皇太后的容色与呼吸,确认无事后又小心整理了一番床榻好让太皇太后躺卧得更加舒适,做完这些才回过头来请云映初移步理事的偏殿说话。 “之前侯夫人要我探查宫中是否还有人在暗中给长信宫传递消息一事,小臣查出些眉目,只是还请侯夫人恕小臣无能,没有查出什么确凿的结果。”冯常侍向云映初拱手。 “这有什么,但说无妨。” “自当日禁军封宫之后,太后与汝南王妃确实想了些办法与宫外联系,只是无论是长信宫还是禁中的宫侍,有动作的人俱已被禁军羁押,先前也都报与侯夫人了,除此之外,小臣实在没能挖出其他的线索。” 对于冯常侍汇报的内容,云映初其实早就知道,但是自从她与太后见了几面后,她总是放不下心中的诸般疑虑,哪怕手上的种种线索都指向长信宫确实在禁军的层层包围下如铁桶一般,她仍旧有着强烈的疑心。 即便这疑心实在是没来由。 “多事之秋不可稍缓。”云映初向冯常侍诚恳道,“我已经让执戍长信宫的禁军加强戒备,还请常侍继续留心,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轻易放过。” 冯常侍连忙道:“侯夫人客气了,辅助侯夫人料理宫闱庶务本来就是陛下的旨意,小臣自当从命。” 二人都有要务在身,匆匆通过气后便各自去忙。 云映初在偏殿中将昨日由尚书台照例送进宫的奏本和大司农、京兆尹等人递进来的文书比对斟酌后再代笔一一批复,中间又去榻旁亲自为尚在昏迷的太皇太后侍候了一次汤药,连番忙碌下来,等到桌案上文书清空,抬眼已经是傍晚十分了。 她本来想要再去内殿照拂一二,还未走出偏殿就迎上了步履匆忙的秦桑。 云映初打量了秦桑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示意对方随自己往殿外说话。 “什么事?” 云映初状做在长乐宫空旷的中庭闲逛,秦桑紧随其后,面上一派行止如常,用只有云映初和自己能够听清的声音小声说道:“家中传来消息,少府丞夫人想要见您,人已经在府中了。” “只有她一人?几时来的?”云映初问道。 “午后至府。太后兄长扮作侍卫模样也在其中,家监认出来了,只是没有声张。” 看来姜家近来确实有些慌乱。 太后借武宁侯夫人之手向宫外传递消息。如此离奇诡异的消息,姜家长子居然只思量了半日就决定取信,甚至宁愿乔装打扮也要亲自与她确认消息,足可见其心急了。 “家里怎么对他们说的?”云映初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只说夫人担忧陛下御体一早便入宫侍疾,请他们在府少待,等禁中传出话来再做打算。”秦桑答道。 燕草听了个囫囵,一听到太后兄长也在府上,直觉此事牵扯太广,恐怕日后不好收场,便也上前两步小声劝道:“夫人就算想要利用姜家,也未必非要与姜大见面,叫少府丞夫人从中传讯便可,若是对面不配合,咱们也有理由回太后,何必如此给他姜家脸面,武宁侯夫人岂是他们想见便能见的......” 云映初轻轻抬手,燕草立刻止了劝告。 “你们随我回府一趟。” ...... - 镇北将军幕府邻近宫城,云映初出宫返回府中前后也没用多少时辰,远不及姜氏和那位未曾谋面的贵客在此盘桓的时间长。 家监受了云映初的命令,早早将前厅附近的侍从都清离了出去。云映初下了马车一路转进前厅的时候,就只见到空旷的厅堂中间正站着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的两道身影。 姜家长子就算看出府中家监已然认出了自己身份,也不肯轻易入席落座,姜氏心中焦躁,同样坐不住,此时远远听见院中传来响 动,便一齐转头向外看去。 云映初并未理会姜氏手忙脚乱的逢迎,也没有着眼姜氏身后那个侍从打扮的陌生男子,她径直走到堂中主位落座,随手一挥,示意堂中有些无所侍从的二人近处入座。 “阿晏,这位是......”姜氏入座之后才想起来云映初此前从未见过姜家的长子,正要为之介绍。 “这位是太后陛下的长兄,我知道。”云映初看了一眼姜氏,神色稍稍柔和,“有劳伯母。” 姜氏忙道不敢。 “仓促拜访,唐突之处,还望侯夫人见谅。” 云映初移了目光,看向首次发声的姜大。 “久仰。”云映初声色无波。“我还有事,特进长话短说吧,太后陛下也在等着。” 姜家长子因着太后的关系,在今上登基之后,禁中特下恩典,授特进衔,又因其在朝中无实职,京中不少人以此称呼。 姜特进没有立时回应,而是向上首拱手:“侯夫人所称之事确实令人惊骇,并非某不信于夫人,只是若陛下当真有如此言语,自然是将侯夫人引为亲信,往后必定还有重任相托,某不及陛下明达,一时难辨,为免耽搁事务,还请夫人明白相示为好。” “还望侯夫人不要以为冒犯。”姜特进在说完之后,停顿片刻又补上了一句。 “有什么冒犯的。”云映初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若是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和盘托出,我才要以为其中有诈。” 她状似随意地看了一眼秦桑,后者立时会意离去。 “且等一等。” 幕府宅院颇大,秦桑从前厅绕到绥宁堂来回用了些时辰,前厅中坐待的三人,竟是姜氏最为不安。 等到秦桑奉来一个装着一方丝绸的木托盘,姜特进这才向前倾身,目光追随着那个在秦桑和云映初手中传递的东西仔细研究了一番。 其上丝绸虽然精致,但以镇北将军炙手可热的程度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下面的托盘做工繁复,看起来像是宫中的器物,可镇北将军幕府中也从来不缺宫中赏赐。姜特进一时想不出眼前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侯夫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秦桑得了云映初的授意,将手中的东西奉到姜特进面前。 “特进总该认识太后陛下身边的东西吧。” 秦桑和托盘上灼灼闪光的绸缎挡住姜特进的视线,他只能听见云映初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知太后陛下授我之物,可否值得特进取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叠好的绸缎,将其缓缓摊开...... 这是! 姜特进在认出手中绸缎的下一刻,立时自觉将其恭敬地捧在手心,只是面上的表情却没有如此谨慎有度了。 秦桑适时避开,让姜特进瞠目讶然的模样直直撞入云映初眼中。 “看来,以特近之亲,是认得此物的。” 云映初微微一笑。 107. 追问 姜氏提心吊胆地看到此处才默默松了口气。 倒不只是因为确认云映初所言当真,更是因为亲眼看着云映初应对姜特进时气势不虚。 要是今日云映初像当日与她哭诉禁中对云家态度暧昧时一般模样,就算姜特进见了太后特赐的信物,也会在心中轻慢几分,更不会看得起她这个中人了。 还好她这个侄女儿还算拎得清事态,只对着她这样的家里人软弱些,对着外人多少是能撑起武宁侯夫人这张虎皮的,总算是没亏了她自己的面子。 这厢姜氏正在暗自庆幸,那厢姜特进却还没从震悚中醒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太皇太后一党针对姜家暗中密谋了些什么,由武宁侯夫人出面先是蒙骗了姑母这个张扬轻信的,再由姑母牵上姜家的线。固然家中着急与太后恢复正常联系,他今次前来却并非抱着结交共事的心态,实则是想探查探查太皇太后和傅家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原因无它,不过是“武宁侯夫人私下投靠姜党”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姜特进就是持着如此想法,一直稳坐到云映初身边近侍端上来那幅锦缎之前。 他自然是认识眼前的锦缎,非止认识,他当年可是亲眼见证了它的渊源——她妹妹登太后尊位后,亲口下令命少府织造一匹足以奉太后金印的锦缎用以覆封,那锦缎的图案样式,乃至上面随鸾凤祥云飘逸之势缀绣的“皇太后之玺”五个字,都伴着姜家紧接着腾风而起的盛势一同深深镌刻入姜特进的脑海。 姜特进有自信肯定,除了太后本人与长信宫掌印的宫侍外,对此最为熟悉的人就是他了。 太后为使此锦天下唯一,在织成之后便令少府将图本悉数焚毁,就算云映初借助太皇太后与镇北将军幕府的手段进行仿造,单凭原物纹样之繁复,织造之精细,就绝难令仿品过了自己这一关。 这锦缎是真的! 姜特进被意料之外的结论砸得不知所措。 太后对此锦爱惜不亚于玺绶本身,既然云映初能拿到,那就说明她并非虚言。只是陛下究竟是怎么找上武宁侯夫人的?又是怎么劝动她为我所用? 姜特进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恭敬地将锦缎重新叠好,放回了托盘上。 “下官拜见侯夫人。”姜特进郑重起身行礼,“不知侯夫人持太后口谕而来,先前多有得罪,万望相恕。” 秦桑得了云映初的示意,快步下阶将姜特进扶起。 “特进何必如此,职责所在而已,陛下省得,我自然也省得。”云映初含笑,“时局纷乱,我们长话短说,就不必正经宣谕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侯夫人所言极是。”姜特进抬眼看向端坐上首的云映初,“陛下所言确实只是垂问家中安泰与否?” “确实如此。” 姜特进踌躇片刻,旋即答道:“仰赖陛下洪福,家中平安如旧。内外进退俱照陛下往日叮嘱,无人擅动。本郡听闻陛下抱恙特意递帖想送名医入京,不知陛下准否?此外在日常供奉上,不知陛下可有令家中置办的?” “就这些?” 姜特进垂首道:“只有这些,劳烦侯夫人走一趟。” “为陛下做事,谈何劳烦。”云映初起身下阶,“特进可还有其他要问我的?” 姜特进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问道:“敢问侯夫人,不知当日面见陛下之时,陛下容色尚好?御体几时可得好转?” “陛下面色如常,只略见疲态。至于几时好转,或可待我再入宫后相询太医。”云映初说道。 “有劳了。”姜特进向云映初再一拱手,“下官身份尴尬,不便久留,若侯夫人无事,下官这就告退。” “平日不要到幕府来,如有急事要报与太后,还是令伯母转达为宜。”云映初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禁中消息,一样交由伯母代为传讯。” 云映初客气地向姜氏所在处摊手示意,猝不及防接下委任的姜氏满脸俱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姜氏毫不费力便得了记挂已久的好处,顿时有些飘飘然,正想留下与云映初再闲话一番再拉近些关系,却被云映初以自己马上就要入宫为由婉拒了回去,只好恋恋不舍地与姜特进一同告辞。 云映初赶着时辰,终于在宫门下钥之前返回到长乐宫。 正巧,昏睡了一整日的太皇太后难得清醒,听闻云映初正在宫中,便令冯常侍召她入见。 太皇太后病中不喜强光,永治殿难得在入夜后如此昏暗,越往内殿走去,灯烛越少,等到床边,就只有两盏火焰仿佛凝固了的烛火,无声地照亮了太皇太后浮蜡一样的面容。 “陛下万安。”云映初半跪在榻旁,俯身贴近御榻,尽可能柔和了声音。 “你......”太皇太后甫一开口,嗓音就如同被马匹拖行的滚木截面般粗粝毛糙。一旁待命的冯常侍立刻从身后宫侍的手中取来水盏,一手同宫人将太皇太后从枕上扶起,一手小心地为太皇太后润了润喉咙。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太皇太后一场昏睡积攒起来的力气,她躺回枕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云映初身上。 云映初会意近前,侧身靠近太皇太后的嘴唇等待聆听旨意。 “西北......” “君侯亲率一万禁军西出御敌,如今正在卫关拒敌。北军奉命严守两渡两关如旧,正与叛军对峙,关外并无异动。长安防卫如君侯安排,将领各司其职,眼下大体已经落定了。”不待太皇太后追问,云映初缓声将邻近兵马调动悉数告知。 太皇太后闭目,不知是在缓和精力还是担忧城外境况。云映初无声等待着,直到太皇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中......” 云映初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继续答道:“大司农、京兆尹等人均照陛下先前旨意尽心效事,城中人员安定,城中粮草足以支撑此战。” 太皇太后闻言并未像先前一般继续发问,反而摇头。 云映初感受到被衾下的动作,立刻向后让了让,及时伸手握住太皇太后支在半空的手。 “姜党......有什么动作......” “姜家弹劾冯常侍隔绝内外,朝堂上因此颇有些风声,不过陛下放心,如今正是战时,禁军御林俱已调动起来, 姜家手上并无兵马,若是闹得狠了,自然有军法从事。” 太皇太后还是摇头。 云映初顺着手中力气轻微的拉拽又往前探了探,这下床帏外本就暗淡的光芒更加难以触及,眼前只余一片锦衾间的深浅暗色。 “杀了太后。” 云映初迎上太皇太后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 太皇太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只是沉疴难以掩盖其中的杀伐冷意。 “陛下相托,妾时刻挂怀,必然令陛下如愿。”云映初将太皇太后那只形同枯槁的手合拢在掌心,语气如深泉出缓山,蕴藏了十足的稳健,“只是眼下大战将至,正是要长安上下一心的时候,一旦太后驾崩,且不论州郡上的动乱,单城中姜家只怕就要坏事。” “几处兵祸,本来就是姜家坏的事......” 云映初被太皇太后的目光死死锁住,不由得竟生出近似独行野外被虎豹熊罴盯上的感受。 “......更何况,若有她在,你们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扶持天子赓续社稷呢?” 太皇太后尾音飘忽,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傅翾位极人臣的前路考量。 云映初垂下目光,将太皇太后的手臂重新平放于锦被上。 “有一言,妾必得明白于陛下。”云映初郑重了形色,“妾悖教训行此大不韪之事,怎会是为了平步青云?还望陛下千万不要再以此话辱没臣下心意,勋禄岂能与此等之,不过是忠君之事,忠梁庙之基业罢了。若非感陛下肝胆,为千秋计,妾宁死不承此命。” 云映初将目光垂到锦衾上,余光里感受到太皇太后正缓慢地审视她。 “是哀家失言了。” 良久,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性眼光,自然也明白,有太后在,天子永远不会成为大梁的天子......” “......就算是,哀家代大梁的社稷江山,求你......” 云映初立刻后退叩首伏地。 “陛下折煞妾了,还请收回此言,妾万死不敢当。” 太皇太后仿佛力竭一般长久无语。 直到永治殿凝聚不散的药气灌满了云映初的肺腑,她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近乎微不可查的声响。 “......你退下吧。” - 永治殿的气息潜移默化地改换了云映初的知觉,直到走出殿外,才骤然感受到清冽的晚风究竟是何种气息。 还不等云映初顺过气息,身后的殿门就再次开合,冯常侍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陛下病中多思,并非是故意为难侯夫人,侯......” 冯常侍一番安抚刚刚开了个头,却见一惯圆融体面的武宁侯夫人出乎意料地撇开他往殿台西面注目眺望。 他正要询问,抬眼只见长安雍门上火光炽烈,城门霍然洞开,一道游龙般的火光从中蜿蜒而入,沉重的马蹄声甚至远远牵动了脚下的宫阙。 这是...... “卫关的守卫撤回来了。” 云映初肃然而立,说话时并未回头。 108. 终于 “可是镇北将军班师?”冯常侍听到“卫关”二字,顿时放下了自己原本的来意,也迅速上前远眺西门。 云映初凝目远瞻。夜色隐没了入城人马的衣甲制式,只从其凌乱的步态与形色各异的武器看来,云映初便大致可判定,这不是傅翾带出去的那一万禁军。 “只是收拢的卫关驻兵。” 冯常侍仍在紧张之中,见云映初偏头看向自己,只好勉强一笑。他太明白傅翾引兵回撤意味着什么了,眼下朝中一团乱麻,还有姜家这些暗怀鬼胎的从中鼓噪,纵然长安城高楼坚,真打起来实在前途难测。 “既如此,城中也该整饬一番,免得到时扰乱军心,反而拖累君侯。” 云映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负手向前方缓慢踱步。 单看冯常侍的神色,并不像只是为了完成太皇太后针对姜家的嘱托来对自己围追堵截的。 云映初垂首无言片刻,末了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常侍久侍陛下,自然以君心为己心,面对社稷之臣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只不过......” 她停下脚步,神情郑重地直面冯常侍:“姜家自陛下提携至今已有八年了,已不是正宝年间名不见经传的洛阳姜氏,党羽门生广布内外。陛下手上固然有禁军这把刀,可是常侍也要想一想,人能杀得完吗?” 冯常侍闻言默然。 姜家在朝的势力不可谓不厚,否则也没本事与太皇太后你来我往地打了这么多年。 “常侍想稳定人心军心,早日剔除朝中首鼠两端的东西。”云映初微微一笑,“想法是好的,我又何尝不想。只是若赶尽杀绝,一时也找不到足够的士子充任理事了。” 冯常侍颓然,如今形势是要他们全副披挂爬绝壁,不止向上艰难,还有负重掣肘。 “多想无益。”云映初该说的话俱已说尽,好在冯常侍也都听进去了,没有再为着太皇太后针对姜家的嘱托与自己硬顶,眼下正好安抚一二。 “常侍还是早些回去将息,无论是侍奉陛下还是辅弼宫事,总要稳得住才行。”云映初缓和了声色,“你是陛下亲信,若是在御前露怯,岂不是让陛下心中不安?” “侯夫人说的是。”冯常侍叹道。 西边雍门处涌进来的兵马眼看已经得了指挥,正有序列队往城中驻扎的地方行进。兵甲手中炬火的光亮沿着城墙流动,云映初看了一会儿,见冯常侍仍然无话,便告知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是夜城西动静不断,马蹄带着战火的余温踏散了中宵风露。云映初躺在暖阁榻上,翻覆数次仍旧难以入眠。两遍更鼓过后,燕草听见云映初轻叹一声,终于上前悄悄拨开床帏。 云映初闭目平躺,不必睁眼便伸手将燕草忧心忡忡的脑袋拉近自己。 “睡去吧,我没事。”云映初说道。 燕草顺着云映初的动作将面颊贴到锦衾上:“夫人可是觉得热了?” 前些日子虽然降雨频繁,一旦晴天便是炽热无比,眼看着便要入夏。 云映初摇了摇头,白日间提升的温度远没有雍门处星点炬火让她觉得烧心不安。 既然放了卫关,傅翾必然会命禁军断后阻敌,为军队回撤长安争取时间,而且十有八九他会亲自断后。 估算情况,傅翾明日恐怕来不及抵达长安,那么后日呢? 后日,傅翾会回来吗? “好好休息。”云映初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燕草的脸颊,“我这就睡了,明日还要见外人,别让别人看出不好来。” 燕草听话地退了回去,不一会儿,暖阁中就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 次日一早,云映初照例先去内殿看过太皇太后,然后见了府中传信的人。 昨夜雍门处的兵马果然是先头回撤的榆上与卫关两处混编守卫,等先头队伍平安撤走之后,傅翾在卫关布下疑兵,同时亲率三千禁军断后,最终赚得了几个时辰的余裕。袁歆察觉后恼羞成怒,下令前锋全速追杀,此外还犹嫌不足地从中军又抽调了一队人马补贴前锋人手。 此时只怕西北一路上的血迹还正新鲜。 “......依照将军的计划,最迟明日就能抵京。” 云映初不见悲喜地向那人点了点头:“回去吧,若府中还有消息,一样如此报与我知。” 来人称是告退。 秦桑扶着云映初缓缓起身:“夫人可是要去看一看府上送来的账册文书?” 侯府名下田庄到了夏收的时刻,一蚕也开始缫丝,各监头不等催促,一早便将账目送了进来。 “你看着处理吧,左右都是些寻常事,有问题再报给我。”云映初眼下实在没那个闲心,她一路往殿外走去,“把燕草叫来。” ...... 冯常侍刚从内殿转出来,只见秦桑在案前整理文书,随口问了一句:“不知侯夫人往何处忙碌?” 秦桑妥帖回道:“夫人照例巡视禁中防务。” 冯常侍不觉有异,道了声侯夫人辛苦便离去了。 云映初确实是打着巡视防务的名头带燕草轻车简从地出了长乐宫,只是在看过一圈后却没有返回长乐宫,而是转道去往长信宫。 她总是要将姜家敷衍周全。 数日未见,太后仍旧悠游,一见云映初并未催促转述,只说让她一同坐下吃些枇杷。 “陛下见谅。”云映初欠身婉拒,“妾不好在此长久盘桓,若有吩咐还是早些告知为好。” 太后不以为忤,顺手将本欲送给云映初的枇杷塞进身边的汝南王妃手中,直到心不在焉地听完云映初复述过姜特进所言才缓缓开口。 “昨夜是怎么回事?你家君侯回来了?”太后的态度甚是随意。 “这倒不曾听闻。”云映初答道。 “不妨事。”太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等你听闻了再奏于我。” “陛下可有要妾带出去的话?”眼看太后像是打算与汝南王妃一道,拘着云映初在殿前看半晌长安景致,云映初看向太后,率先发问。 太后嗤笑一声:“好像哀家这地方多容不得你似的。也罢,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哀家也不多留 你。出去跟他们说,虽然今时有些不同,但供奉一样不能懈怠,你既然带禁军围了长信宫,东西就让你替哀家带进来吧。” 汝南王妃适时解释:“往年家中在此节气,常为陛下奉上制果和蜜饯,陛下甚爱,食不可无,恐怕要劳烦侯夫人走一趟。” “何谈劳烦。”云映初回道,“此番没有要妾转达的消息吗?” 太后玩味地挑眉打量:“也行,那就叫我长兄布告家中,多为镇北将军城防担待些。” “谢陛下体谅。”云映初没有理会太后话语中的讽刺,只从字面上谢了恩。 - 这两日长安一反常态地平静。 隔日午后,云映初放下最后一捐文书,看着已经一团墨色的笔洗默然想着。 昨夜雍门处陆续又回来了几批兵马,禁军的身影终于显现,云映初反而越发坐立不安。 公卿臣僚难得维持住了面上的一团和气,这或许要归功于早几日前朝一场盛势浩大的争吵—— 姜家在御史台的喉舌们率先发难,要求处置了否隔内外的常侍,联合数位朝臣将矛头直指大司农、京兆尹等人,斥之党附阉逆,纵容其隔绝禁中消息。这个罪名早就不新鲜了,只是如今才堂而皇之地在朝堂上骂出来。 京兆尹许是早就等着出了连日积压的恶气,架着所有被波及的同僚反唇相讥,直斥姜党以裙带见幸而不知辅弼,眼见叛军抵近京师,天子与两宫一同抱恙之际,仍为一己私欲罔顾朝纲,无端攻讦处事臣工。 最后光禄勋在朝堂上振臂而呼,坦言朝中公卿何人无父母妻小,何人无官身名望,他日一旦城破,凡此种种皆作飞灰,如今临兵事而心怀不轨者,为虎作伥者,圆融不破者,俱是火起鹿台宴而饮之! 党争是为了未来可能的青云直上,而袁歆的叛军却是眼下的悬命之危。或许是因为光禄勋这番话触及到了公卿们的切身利益,这两天递进长乐宫的奏本都写得乖觉了不少。 云映初一时难辨其中真情假意,于是越发担忧起傅翾。 她今日一早便仔细盘问了一番进宫传讯的府中亲随,亲随的描述却更令云映初不安,权衡之下,她强凑出时辰,往城西驻地边走了一圈。 此行她反复叮嘱过随侍绝不可惊动驻地兵马将领,只仗着幕府的名号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 从卫关赶回来的兵士果然如同亲随所说,形容十分憔悴,一见便知亲随口中的几番鏖战究竟是何种程度。 云映初强自告诫自己与其深陷忧思,倒不如理顺手中事务,至少后者或可为傅翾轻简毫厘。 如此熬到了深夜,长乐宫的暖阁仍然点着灯,云映初早就把要紧的事务处理干净,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焦虑难眠的境况才继续忙碌——横竖文书是永远看不完的。 已经是深夜了,雍门怎么还没有动静,傅翾...... 一阵与长乐宫氛围异常不符的嘈杂脚步由远及近,云映初不悦地抬起头,却见秦桑面上又是焦虑又是喜悦地走到她面前。 “夫人!君侯回来了!” 109. 私心 云映初猛然站起身。 桌案旁缠枝灯的灯芯被她匆匆掠过的衣袍惊得一阵俯仰。 “夫人!”秦桑本以为云映初要过来细问自己,然而向来谨慎持重的侯夫人却一刻未停,看样子直要往殿外去了。 “你留下,叫上燕草与我回府。”云映初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秦桑急忙上前虚拦了一下:“夫人,宫门早就下钥了,此时出宫只怕要惊扰内外......” 在听到秦桑“惊扰内外”的劝阻后,云映初骤然停下了脚步。 “......万一君侯还要着急去整顿军务,只怕难以顾全夫人。”秦桑气息不稳地将劝谏说完。 云映初明显是听进去了,她急促地喘息几次,似是要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傅翾回京的消息仿佛连绵大雨下瞬时溃散的堤坝,积压其下的种种心绪神思从中迸发,一时掩盖了她惯常的周详思虑。 云映初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就这样放下宫闱内外的一摊糟烂,她只想回家。 只是...... 眼下万事以安定为上,她若漏夜出宫,必然会惊动禁军,倘若让难得平静的朝堂上又因此产生了什么揣测,岂非为本就艰难地局势百上加斤。更何况,她又不是听不懂秦桑隐晦的提点,就算此时她能够回府,傅翾八成也在忙于备战。除了禁中防务,其他的她一点也帮不上忙。 云映初用力阖目,语气虚浮地问道:“你从何处知晓的消息?” “戍守禁中的禁军来报。”秦桑回答。 “君侯怎么样?如今就在侯府吗?城外情形如何?” 秦桑正要回话,不防被云映初抬手止住。她茫然地直起身子,越过云映初的背影向外看去。 纱橱外,渐明的火光照出人影。有人正往暖阁处走来,看架势绝非寻常宫人。 “侯夫人可歇下了?” 冯常侍的声音隔着门窗轻而闷地传入耳中。云映初转头看向秦桑,后者立刻会意前去令人打开殿门亲自迎接。 冯常侍进得殿内,简单与云映初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侯夫人可知君侯已经抵京?” “听说了。”云映初挥退了不相干的宫侍,只留下两人的亲信,“常侍深夜来此,有要紧事?” “君侯抵京便是眼下天大的要紧事。”冯常侍终于流露出不安,“城外面......” 冯常侍向云映初行了一礼:“侯夫人何不回府一趟?镇北将军军务缠身,总要有夫人料理府中庶务才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为着太皇太后曾命傅翾专断军事,如今军情紧急,冯常侍估计无论武宁侯有意无意,只怕不会像往常一般往宫中递送军报,这才想要借云映初身份的便利探听消息。 云映初默然一阵:“夜半出宫,如此兴师动众,恐怕......” “这有何难。”冯常侍察觉出云映初心中动摇,连忙说道,“小臣知道宫中有一处小门很是偏僻,平日极少有人出入,夫人可从此处出宫,断不会有人知晓。” 他觑了一眼云映初的神色,紧接着补上了几句:“禁军自然也在此戍守,无人能擅自往来宫禁,侯夫人不必担心。” 云映初仔细回想,却也没想起来宫中还有这样的所在。那厢冯常侍又兼着委婉催促,倒让她动摇起来。 “常侍需得代我周全一二,免得走漏风声。”云映初反复权衡过后,终于还是同意了。 “这是自然。”冯常侍见云映初口风松动连忙应承下来,说着便侧身相让,“小臣为侯夫人引路。” ...... 燕草将车驾的帷幔降了下来。此行低调,云映初只带了她一名近侍,随扈与车驾一早停在小门外,待云映初到达便立刻开拔。 宫墙之外,兵马调动比寻常频繁了许多,车驾开出不久,道旁便有数股队伍与她们擦肩而过。 兵甲手中的炬火光芒穿透帷幔,接续地落在云映初面庞上,燕草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这一点微光照亮云映初愁思难解的眉目。 “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道门,我还以为宫中除了正门高阙便是狗洞呢。”燕草没有强劝,先说了些闲话调动云映初的精神。 云映初果然看向燕草,恍然初醒般地摁了摁额头,含糊说道:“难怪你这么想,我平日里巡视这么多回,也不曾细看过,也以为这里只是狗洞而已。” 冯常侍引她们出宫的小门在东北角上,附近杂草丛生,有近掖庭,荒芜得很,云映初先前察看禁中防务虽然也到过这里,但往往只是看见有禁军戍卫便可,从不曾走近过。 “太浮皮潦草了。”云映初低头喃喃感叹。 “又未曾有什么后果,往后夫人引以为戒不就成了。”燕草知道她在为何事着恼,一如儿时见云映初犯了脾气一般贴了过去。 云映初被她的动作纾解了些许心怀,面上露出似愁似笑的表情。 “燕草......” “怎么了?” 云映初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袖边缘:“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此时出宫?” “君侯临行前嘱咐我照顾好太皇太后,又要我控制住宫禁不令有异,我实在应该.....何苦这个时候回去给他添乱。”云映初的声音细微而急促,仿佛自言自语。 “小姐不该作此想。”燕草说起来竟分外委屈,不觉换了从前的称谓,“自从小姐及笄之后,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从前的且不提,只说嫁与君侯之后,先是在广临提心吊胆了许多日子,后来又差点在官道上遇到刺杀,去了朔平,又碰上关外发了疯病竟把朔平给围了,小姐还平白被劫持了,一路颠簸到了长安——非是我不知好歹,这京师好是好,却远没有彭邑来得自在......” 燕草挽上云映初的手臂:“如今司州与西北都闹兵变。小姐,转眼才三年,从前你在彭邑可是万事不愁,如今又何必如此自苦。” “话不是这么说的。”云映初固然感动于燕草对自己地回护,她紧紧拢住燕草的手, 依旧蹙眉苦笑,“若我这样的身份还要感叹时日艰难,那天下还有几户人家配活着?我只是恨自己怎么不能做得更好些。” “朔平城下一样是大军围城,小姐当时可要镇静自如多了,如今可还是有别的挂碍?” 云映初摇了摇头:“不怕说与你听,当时我实在不怎么信君侯真心待我,总是怀疑背后另有缘故,又碰上了牵扯家中的银环,两厢煎熬下,有时觉得一死何易,反倒洒脱不少,如今我再也没有那时的心境了。” ...... 车驾转入幕府,云映初一路转到内院,再往前走的时候却犹豫起来。 她下车时特地问了府中侍者,得知傅翾确实是回来了,此时正在前厅议事。云映初本欲回绥宁堂,又担忧遣人去前厅会搅扰到傅翾,反复权衡了一会儿,径自带着燕草往前厅去了。 幕府前厅果然灯火通明,前后亲卫戍守森严,閣门上的守卫远远看见云映初先是一惊,然后便垂首避目,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前厅人声起伏,听内容似是留守长安的武官正在向傅翾汇报近况,云映初轻轻从閣门迈入堂中,眼前一扇屏风隔绝了她与前厅的光景。 云映初听着前面刚刚汇报完几处瓮城的修缮情况,紧接着又有人站起身将城中武备一一说来。 云映初盯着夜色下眼前一片墨蓝的庭院默默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当她都有些困倦了的时候,一道她绝难忘怀的声音从精致繁复的屏风后传来。 “......回程的禁军编入雍门上弓马守备,明日不动。” 云映初蓦然回首,傅翾就在她身后屏风之外,咫尺之间。 恍然间,她竟然有些分辨不清傅翾正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追随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 傅翾的声音听起来比半月前沙哑许多,可能是驻守长安的几位武官职分无缺,他并未说上几句话便带着堂下众人往一旁放置的沙盘处去了。 具体的城防布置更改琐碎而复杂,云映初只听得了几曲几部的调防安置与迎战时的旗语号令。她确实不知兵,此时又不曾提及她亲自过手的后勤辎重,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种种安排用意为何。 云映初神思不属地等待着,不知月影在堂院里移动了几刻,前厅的声响骤然比先前嘈杂了数倍,甲胄刮擦声纷杂而至,紧着便陆续传来行礼告辞的动静,随着凌乱的脚步渐行渐远,前厅终于归复宁静。云映初扶着燕草站起身来,踉跄了一步才发觉双腿久坐之下十分麻木。 云映初一边轻轻揉捏着麻痒的筋骨,一边考虑是否要在此时出去见一见傅翾。 “晏晏?” 等待已久的嗓音骤然出现在身后,云映初不顾双腿尚不灵猛然转头。 傅翾衣甲未卸,只去了兜鍪,一道未擦干净的暗褐色血迹从脸颊斜出,横贯眉眼,他周身带着挥之不去的杀伐血气与沙场飞尘,正站在屏风之后,背对着前厅通明的烛火,惊异而欣喜地望向她。 “遐之......” 110. 前夜 傅翾猛然上前两步,却又在即将触及云映初的时候蓦的停下。 “你先回绥宁堂,我一会儿就过来......” 还不等他说完,云映初便合身扑进了他的怀中。 腰带上的玉珏与铁甲猝然相撞,本该清脆的回响被云映初玄赤相杂的裙裳不由分说地压了下去。 铁甲表面几近凝固的层叠血迹被丝缎下的体温融化,动作间与那久居内闱的罗绮软绣共享了一道道沙场上的杀伐痕迹。 云映初踮起脚尖紧紧搂住傅翾的脖颈,侧头贴上被夜色沁得发凉的胸甲。 “我难道还在乎这些不成?”云映初甫一张口,声音就忍不住地哽咽起来。 傅翾在云映初动作的同时便不自觉地先行伸手接住了她,等云映初啜泣了片刻,傅翾似是才回过神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最近受委屈了?”傅翾没再顾及甲片上的血污,为云映初换了个姿势让她倚靠得更舒服些。 “谁敢给你夫人委屈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竟不想活了吗。”云映初将头埋在他颈侧,说话不觉有些沉闷,傅翾听这声音像是从他的血肉中传出来似的。 “你受伤了?这些都是谁的血?”过了一会儿,云映初抬起头来,这话她傅翾率兵离开长安的时候就日日盘桓在心头,横竖她现在也蹭了一身血污无所谓再多蹭上一点,正好方便亲自查检。 然而她方欲动作就被傅翾和缓地拢了下来。 “不是我的。” 傅翾抱着她稳步从后閣走出。 “从卫关回撤途中碰上叛军,大约是那个时候溅上的。”傅翾说得轻描淡写。 这话落到云映初耳中却惹得她十分心疼。 “你......你放我下来吧,我又不是不识得路。这么多日子你必然休息不好,回家还不快歇息歇息——你还有军队里的事要处理吗?” “还是能抱得动你的。”傅翾轻掂了云映初两下,“都处理完了,明日一早我去章城门与直城门上看看。” “大司农把城中能调度出来的粮草列了个条陈给我,你可看过了?” 傅翾颔首。 他抱着云映初迈进绥宁堂,绥宁堂内早已被燕草先行整饬过,此时除了灯烛莹莹外并无一人。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堂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感受到云映初轻微的挣动,傅翾顺势将她放了下来。 “封锁宫禁之后,太皇太后的病情越发重了,但并未声张,陛下尚清醒时暗中安排大司农、京兆尹、光禄勋等人协理政事——具体何人摄何事我手中有一份章程——奏本并着几人的建言条陈一同送入长乐宫,再由我代为斟酌落印,然后发还中台,假作陛下亲批。朝臣们并不知两宫与天子具体情形,虽有猜测,但都是捕风捉影而已。姜家在朝堂上弹劾冯常侍联通大司农他们否隔内外,阵仗闹得不小。”说起正事,多日以来的习惯让云映初迅速改换心绪,冷静对答道。 太皇太后病笃在傅翾预料之中,闻言他只是默然一瞬,便告诉云映初不必拿敕命理事的文书来了,太皇太后的安排不会有大纰漏。 “还有......你等一下。”云映初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从榻上的暗格中端出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包袱。 她两下拆开了上面的封布,露出其下身份自彰的锦绣。 “两天前太后私下找到我,希望我能替她沟通内外。”云映初说道,“然后给了我这个作为信物。” 傅翾眉头紧锁,左手停在锦绣上一寸,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此物当真?” 云映初点头:“姜特进看过,确实是真的,只是我并未示与他金印。” “太后让你带了什么话?” 云映初将敞开的包袱放到桌案上:“先是要我问姜特进家中是否安好,白日里再面见时,便想问我你的动向,不过倒是逼得不紧,还有便要我带进来姜家进贡的制果。” “虽然一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感觉太后有暗中沟通内外的渠道,只是极为不便而已。” 堂中灯火辉映,照彻了两人一身的血迹。 更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云映初上前两步想要为傅翾卸下甲胄。 “不用了。”傅翾拢住云映初悬在半空的手,“歇不了一两个时辰——宫中还有姜家那边......” “若无大事,我就自行决断了,大战在即,你不要为这些琐事分心。”云映初用了些力气回握住傅翾,“再有什么消息,我一样报与你。快去休息。” 今夜只怕是未来不知多少日中,唯一一个安稳觉。云映初担忧甲胄坚硬傅翾难以平躺,索性让他枕在自己怀中。 “这你怎么睡得着。” 云映初就知道傅翾不肯轻易就范,在他要起身之前手便按在了傅翾的胸甲上。 “快睡。”云映初悄声命令,傅翾竟真的在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下又躺了回去。 见他不再有异议,云映初顺手解下近处的床帏。燕草在云映初与傅翾进入绥宁堂后便一直侍立在外间,此时看见云映初的动作,立时上前熄灭灯盏。 “明日你照旧回宫,与太皇太后在一处,宫中的禁军我不会动,往后除非城破或是我传讯与你,你绝不可出宫。”傅翾闭目说道。 云映初本来正抚开他紧锁的眉心,在听闻“城破”二字时心中还是突然僵了一瞬。 傅翾察觉到她纤毫之间的失态,抬起手握住云映初悬于他额上的手腕轻轻放在榻上。 “别怕。”傅翾睁开眼。 此时的绥宁堂早已与堂外夜幕融于一色,隐约的月华远涉重帷,只勾勒出云映初不甚分明的轮廓。 傅翾落在云映初手腕上的体温,竟似烫得她一哆嗦,而罪魁祸首并未因此退却,反而紧紧握住了她。 “别怕。”傅翾的声音听来一如这磅礴而浩大的夜色,让云映初无可回避、无可拒绝。 “袁歆的兵马即便入得 城来也只会是险胜,你务必要趁此时机令禁军护送你与太皇太后出城北上,幽云边军届时也差不多该到三津了。一应的安排,我之前告诉过你了,还记得吗?” “记得。”云映初低声说道。 傅翾只稍安心片刻,就听云映初继续说道,话语中带着执拗的决绝:“我会护送陛下沿陇津道直到与幽云边军汇合,再持你手令命伏寅调一部兵马保驾直至青州。可是,遐之......” 云映初在一片幽蓝的晦暗夜色中贴近傅翾的面庞:“一旦你有不测,抵达青州之后,我会立刻随你而去。” “睡吧。”她折过左臂,用手掌覆住傅翾的双眼,十足十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 云映初感觉得到,傅翾想劝她不要如此,但她此言又岂是只为了生死之事。 她想要傅翾活下来。 自成婚以来,傅翾第一次以沉默回应她的请求。 良久,紧握着云映初右手手腕的指节抽离出来,换了个姿势与她十指交扣。 幕府内外禁军戍卫森严,长枪枪尖寒光与九天之上的星河点点针锋相对,星河银带如飞,在长天尽处,接上了从西北远道而来的滚滚尘烟。 ...... 堂外天色仍暗,傅翾便已经清醒。行伍中长久的习惯让他极难在战时安心入睡,若非昨夜云映初就在自己身边,他十有八九仍会像前些日子一样,被更鼓与缇骑巡夜的火光反复惊醒。 云映初呼吸平稳,应当还在睡着。傅翾动作轻缓地起身,就着掺了水的夜色小心活动了下筋骨,眼神却一刻未从云映初身上落下来。 昨夜云映初不肯让他草草安置,为了休息得好些,执意将他扣在怀中,眼下云映初果然睡得不安稳,眉尖颦蹙,指尖绷着力气勾住床褥,只怕是心中纠结战事,又让他在这一两个时辰里硌着了。 傅翾实在心疼,却也不得不承认,以昨夜的情形,他实在是难以拒绝云映初。 心中暗叹一声,傅翾轻而又轻地将她平放在榻上,又扯来薄被,一番动作竟未惊醒向来浅眠的云映初,看来当真是累得狠了。 落定之后,傅翾走出内室,守在外间的燕草朦胧间发觉有人走来,立刻就要起身。 “别动,当心吵醒了你家小姐。”傅翾的声音极低,尾音湮没在堂外草虫鸣叫中。 “君侯。”燕草小心回道。 “等你家小姐醒了,告诉她我已去军中,然后护着她早些回宫。若是她心中难过或是牵挂战事,就宽慰她外面一切有我,且安心就是。” 傅翾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衣裳沾了血,昨夜睡得也不踏实,你记得伺候她换了,白日里多少劝她再休息休息。” 燕草连声应喏。 傅翾得了答复,起身往内室长看了一眼——床帏已经被他放下,云映初的身影没其后,难以分辨,只有一角衣袍从床帏的缝隙中垂落下来。 他默然收回目光,径直转身走出绥宁堂。 111. 临战 “什么时辰了?燕草?” 堂外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燕草突然听见内室传来云映初焦虑的呼唤。 “卯时一刻。”燕草快步跑进内室,迎面只见床帏被草草挂在两旁,正中央织金绣雀的床榻上,云映初胡乱缠着一层薄被,坐在当中浅浅喘息,看模样竟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燕草端来一杯熟水,为她顺了顺气,又用袖口擦掉云映初额头上的冷汗。 “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云映初将空杯盏放回燕草手中。 “没有,还安静着呢。” 堂外确实如燕草所说,听不见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恍然令人以为今日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带人为我梳妆更衣。”云映初利落地下了床榻,“你我早些回宫。” 燕草惊异地发现,只片刻间,云映初就又变回了往日里镇静缜密的模样,梦醒时的惊慌仿佛与昨夜种种一同湮灭无踪了。 ...... 等燕草随云映初坐上回宫的车驾时,才有机会将傅翾清晨临行前的嘱咐转达给云映初。 她本以为云映初会多问几句君侯的状况,不意只见云映初简短地一点头。 “催马快些。” 朗声吩咐完车右,云映初转头迅速地与燕草说道:“今早城里必然都会知道君侯已经回来了,中台递进宫中的奏本只怕少不了,说不准君侯也有广告上下的军令,我们必得早些回宫才好。” 镇北将军幕府的车马向来在街巷中畅行无阻,眼下时节特殊更是无人敢拦。云映初端坐其中,正在思量傅翾回京一事是否会弹压下朝中姜家大肆弹劾的气焰,不防车驾骤然降速,多亏燕草在云映初前扑时死死拦住,这才没让她磕碰到。 燕草满脸焦急地查看她是否受伤,确认无事后正要开口斥问车右,却听得车驾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静街开道,骑兵护卫,只听马蹄声,前后仪仗应当不少于二十人,人马速度不减,看来不是宫中传旨。而能让云映初的车驾避让的除了宫中那就只有...... 云映初按下燕草想要询问车右的动作,示意她安静。 “是军令。” 燕草悚然一惊。 “镇北将军,持节都督内外诸军事,告长安吏民:” “......袁逆反叛,举兵凌上,天子近卫,登陴固守,控弦而待,幽云边军,勤王保驾,旦夕可至,贼子指日而亡!” “......凡城池上下,无论官身,上至公卿,下及走卒:” “一、坊巷乡里,安守如故,不可妄自惊扰,相白流言,凡有讹造煽惑者,聚众滋事者,即付军法论处无赦!各门各户,相查奸细,投贼者以谋反大罪坐族。” “二、丁壮愿投军报效者,赴京兆尹录名,即发刀兵盾牌,随军御敌,战后并同奖赏,不愿临阵者,亦可运渡修补,医治伤卒,效命所长。” “三、城中粮储齐备无虞,允吏民积粮自足。唯不可囤积居奇,抢夺盗窃,违者视同滋事一体论处。” “四、城门戒严,非令不可擅近,如有擅自潜逃者,即令射杀。” “......天子镇守,两宫安坐,京师上下,一体同休,锐师精良,所向披靡,袁逆授首,必然之理,待事定,上下俱有赏赐。” 里坊之间,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宣告声。 “快走!”等仪仗过去,云映初立刻督促车右开拔。 车右不敢怠慢,一路催马疾驰到掖门处。云映初等不得停稳就掀开车帷扶輢而下,然而来者却比她更为急切。 冯常侍一早就派心腹在掖门处等候,来人一见幕府车驾便小跑过来在车驾前囫囵行了个礼,随后直接向刚下车的云映初问道:“拜见侯夫人,常侍派小人前来接引,敢问如今城外是个什么境况?可是袁逆引兵到了?” “到宫中再说。”云映初径直走入宫禁。 冯常侍正等在长乐宫阶前,昨夜太皇太后又有些反复,他悬心侍奉了一夜,太皇太后方才安歇。 离了御榻,冯常侍终于流露出遮掩极好的焦躁,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等到远远看见武宁侯夫人的衣袖闪入宫门,他立时快步下阶相迎。 “常侍不必惊慌,兵祸自是如此。”云映初先声打断冯常侍呼之欲出的问话,“我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君侯布令全程,内容当是还未过尚书台,眼下先要把此项章程补上。今日送进宫中的奏本到了吗?” “尚未。”冯常侍一遍紧跟着云映初的脚步往回走,一边气喘吁吁地答道,“君侯的布告倒是不急,有陛下亲赐的节钺,就算不走中台直发也不算违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 轰—— 一声震慑心魂的沉响从西面城墙外传来,骤然打断了冯常侍未尽的话语。 一行人猛地驻步,不约而同地往西方看去。 长安西墙三门如旧,并未让人看出什么异样,然而随着下一声砲石落地的沉响传来的,还有渐起的喊杀声。 “冯常侍。”云映初字如迸珠般干脆:“袁歆到了,你我帮不了君侯守城,至少要为他摆平后方,快些入殿。” 永治殿中依然是千钧覆压下的沉闷压抑,云映初无心顾及殿中碍事的垂缦,不等燕草为她开道就信手拨开,一路直达平日理事的偏殿。 “今日有四项要事。”云映初转身站定,面向方才刚跟过来的冯常侍。 “一则,要常侍帮我一同整理尚书台发来的奏本,看一看姜家是不是个懂事的,若是,两厢里都好说,若不是,我便点一队禁军围了姜府和御史中丞的宅邸; “二则,我要以陛下的名义发一道诏令,改大司农等人军中差遣,长安之围一日不解,便请大司农在军中筹措调遣一日粮草辎重。 “三则,发尚书台拟旨,下一道安抚吏民的抚旨。 “四则便是为君侯周全了章程。” < p>冯常侍气息颠簸得很,仍旧抚膺回道:“这都好说。” 城西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现在甚至可以穿过层层阻隔,清晰地传入殿中诸人的耳中。 等冯常侍稍喘匀了些,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侯夫人,昨日镇北将军可有与你说些外面的情况?昨夜陛下转醒,曾有口谕要我明旨天下勤王。” 云映初一听这话便知若不是太皇太后病糊涂了,便是冯常侍自己信不过傅翾,于是勃然作色:“常侍说的是哪里话,莫要诓我昨夜不曾在陛下面前侍奉!勤王的幽云边军不就正在来的路上,左不过十几二十日便到了,怎么这个时候又要州郡上的兵马?且不说其兵力敌不敌得过袁歆的人马,就直说靠不靠得住!陛下若是信州郡肯来勤王,先前何苦又是动禁军,又是舍近求远要幽云边军驰援,陛下没这么做不就是因为担忧一旦勤王诏书明告天下,再也无法按捺住州郡屯兵自重的反意,到时候别说一个袁歆,就是十个也少了!” 冯常侍话一脱口便惊觉不妥,好不容易找到个插话的气口,却被云映初毫不客气地伸手当面一指,生生截住了话头。 “眼下君侯尚且可以借助禁军御林同叛军周旋,不说退敌,至少可以抵抗至幽云边军前来,倘若真如常侍的意,届时天下群起而乱,又该有多少人存心与袁逆同流合污?常侍是想要拉着天子与两宫一起去死吗?” “侯夫人言重了!小臣绝无此意!”冯常侍急切道。 “陛下此言不过是担忧城中守备不足,君侯调动起来吃力而已。君侯是陛下的亲侄,幼时又有抚养之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呢?” “正是知道陛下不会怀疑君侯我才要和常侍说这样的话。”云映初冷笑一声,“大战之中,若是有不知轻重的话传了出去,才是要将长安上下尽付袁逆刀兵之下。” 城外几轮发砲之后,从声音听来,明显精度准确了许多,不少砲石落在长安厚重的城墙上,发出更加轰然的震响。 云映初知道此时就算冯常侍不会与自己翻脸,也不能将他逼得太狠,片刻之后,便率先缓和了口吻开口道:“我知道常侍诸事缠身,又牵挂社稷安慰,这是随太皇太后耳濡目染的缘故,我既嫁与君侯,自然也是如此。实不相瞒,我昨夜听君侯指示,并不曾安枕,眼下难念急躁了些,平日又常与常侍打交道,自知常侍也不好过,只是如今正是要紧时节,实在不该自相攻讦,常侍以为呢?” 冯常侍叹了口气,赶忙便要顺着说下去。 然而此时永治殿的正门霍然而开,一个品阶不低的宫侍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几个抱着装有尚书台上呈奏本的木筐的宫侍正垂首等待。 冯常侍看了一眼云映初,得到同意后便令入殿。 为首的宫侍带着身后众人转入内殿,率先向云映初与冯常侍款款而拜。 “有告武宁侯夫人与常侍,今日尚书台奉陛下御览之奏本俱在此,小臣这便奉来。” 112. 交锋 咚—— “将军,对面攻势太猛,只怕要支撑不住,是否要从别处再抽调人手?”禁军中领军的声音在堂院外响起,一路随着落砲与交兵声冲进府衙正堂。 如今距离开战才过去了半日,对面叛军的攻击烈度实在远超他事先预料。 “陈郦!” 傅翾刚从城上下来,此时听闻中领军略显慌乱的声音立刻从舆图前转身,厉声斥责道:“你是领西城防御的主将,是生是死都只能在阵上,身边亲兵都死没了,非要你亲自来请命!” 陈郦是御前出身,久在禁军,此前从未有机遇在这位久负威名的军中元将手下做事,更少亲临战役,如今一上来竟就是保卫京师这样的旷古大仗,自是少不了忐忑。傅翾本就积威甚重,又带着火气,一句叱骂竟直接将人吓得长跪于地不敢抬头。 此时自然不是惩处的时候,傅翾两步上前,停也不停径直走出堂外,在路过陈郦的时候随口喝道:“滚起来!跟我上城墙。” 傅翾一早离开幕府的时候便照昨夜他下达的布置,亲自前来坐镇城西三门的防御,他落脚的这处府衙在章城门内不远,城外砲石落地、兵马往复都能带起堂内帅案一阵惊动。 陈郦听得傅翾有令,心中暗舒了口气,连忙跑步跟上。 这口气还没吐尽,陈郦眼看傅翾动向,惊觉前面这位上府没与他开玩笑,是当真要往城墙上去,急得他也不管僭越与否,赶忙上前劝止: “将军不可!眼下正在起砲,城上危险!” 傅翾一翻手臂,轻易扣住陈郦肩甲,不由分说地压着他继续向前,同时沉声道: “抛车需要修缮维护,战时至多隔一个时辰就要停止发砲。” 陈郦战战兢兢埋头听着傅翾压着火气的解释,后知后觉感受到方才一直如影随形的震地余韵不知从何时起便已经停了,连城上的动静都一并小了下来,只有城外前阵还有隆隆不止的刀兵鸣响。 “......昨夜我下了死命,城上队伍无论禁军御林,一旦开战校尉以下不准擅自下城。为免被斩将,发砲时你留城下指挥,其余时刻一律上城与将士共进退!” 陈郦接连称是。 在武宁侯亲兵的扈从下,二人一路顶着流矢飞沙登上城墙,城上兵士见守备主将与元帅亲上城墙,顿时振奋非常,反攻态势比之先前猛烈一倍不止。 傅翾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重弓,隐在不久前刚加固过的垛石之后,搭箭张弦,弯弓如月。 遥望精铁箭头所指,正是城外叛军主将号旗方向。 “昨夜我是怎么安排的城西防御?” 陈郦原本正在远眺叛军大营,骤然听闻傅翾发问,顿时一凛,迅速将领到的军令一一道来: “......除前阵所用外,所部兵士分为十二部,每部三队。十二部交替上城,每部各守一个时辰,三队先领弓弩,待敌近前再分其中两队各持木石、刀枪......” “记得就好。”傅翾本也没有在此关头考校陈郦的意思,见中领军不算糊涂,直接打断了对方复述。 “袁歆必然要猛攻至少三日,打的是若能攻下最好,攻不下就当做试探城中虚实,也算威慑的算盘。”说话间傅翾并未急于开弓,而是细细调整弓弦羽箭。“攻城一向都是这个架势,不值当急成这副模样,百战之后方成宿将。” 陈郦察觉傅翾看了自己一眼,顿感羞愧,又不好在阵前表露出来,除了额头上冷汗多了一层外一切如常。 “禁军装备精良,远甚于袁逆叛军,又有太皇太后陛下亲自督训,只要主将不自乱阵脚,足以守卫西城三门。” 话音未落,傅翾骤然放手。 那羽箭破空而出,穿过城头上下杂乱的交兵声响,越过城前拒马栅栏和深壑步道交互组成的前阵,直直杀向叛军军阵之中。 陈郦亲眼看着那赤红绣兽的大旗在半空中倏忽摇曳了一下,然后如同一张枯叶般颓然坠落于地。 “壮哉!”身后有见此情景的兵士不由欢呼出声。 傅翾将弓箭随手扔给身边亲兵,转身正对陈郦。 “我不论之前你是为什么考量被推上禁军中领军的位置,陛下既然用你,你至少是忠心的。” 陈郦在傅翾转向他的时候便俯身拱手,眼下更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城西所部足以守城,你当坚守不懈。”傅翾凛声说道,“这是军令。” “若再有如方才一般举动,你自去军法处,城西我代你守了。” 陈郦闻言一颤,随之大声回道:“末将死不旋踵!” 傅翾并未再多留意陈郦,而是放眼城墙上下,检点了一番兵甲受到首次冲击后的境况。禁军果然不愧于太皇太后金山银海的供给,作战水平可视幽云边军的精锐。 巡视过后,傅翾正要下楼,迎面却撞见一位灰头土脸的传卒。 那人一见傅翾,纳头便拜,口中急道:“镇北将军,城东宣平门外有大部叛军兵马集结,中军阵打袁歆旗号,眼下已经开始冲阵了!” 此言一出,傅翾的亲兵训练有素并未显现出什么,可还没走远的陈郦却惊忙回头。 长安四向的兵力部署,尤以西向最多,而然宣平门外地势更为开阔,昔年长安几次烽火,多也是以宣平门为争夺中心,若非军议时傅翾一力定论,军械人马势必要向宣平门所在倾斜不少。 若是此时宣平门有异,长安四向守备中,能够挤出来调兵余裕的,想也只有西城这里,陈郦实在担心,若是镇北将军从自己这抽调走一部分兵甲,他只怕难以招架将来的进攻,今日可才只是袁逆叛军兵临城下的第一天! “回去做你的事,除我号令外,任谁来也不可擅动。” “是!”陈郦连忙从命。 ...... “将军没有调兵?只叫我依旧从昨夜军令行事?” 城东守将不可置信 地等着回来复命的传卒:“你有没有跟将军说清楚,眼下城外都是那老贼的中军主力?” 传卒如芒在背地看着主将回手胡乱指向城外,艰难地答道:“尽如吩咐,将情形俱告知镇北将军了,将军确如此说的——固守即可。” 城东主将有些茫然地再次回头望向天地一线间如黑云压城般的军阵,以及其上被精锐骑兵铁蹄搅动而扬起的厚重烟尘。 如此遮天蔽日的烟尘,显然不是千八百骑兵能造就的阵仗。城东主将心知攻坚克城中,骑兵没有工兵步卒好用,但只看那骑兵身后浓烟中黑压压的模样,就知道人数必然少不了,要知道西北边军未叛前也是以关外野战闻名的,先前军中叫得出名头的人,谁没听过袁歆吹嘘麾下那支烧了无数银钱才养出来的枪骑? 就算不看阵中赫然在目的“袁”字将旗,除了袁歆本人,西北边军中谁又能调动来如此多的宝贝枪骑? 眼见城外烟尘越发抵近,城东主将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哽住了。他不能不信自己亲眼所见,也不敢质疑镇北将军的军令,再深一点,他更难从内心否决傅翾的决策——与旁人不同,他可是幽云边军出身,实打实地从傅翾在正宝年间漠北首胜时便跟着了,后来太皇太后重整禁军缺少人手,他这才被镇北将军调回长安任职至今。 “干了!”城东守将低声骂了一句,“照君侯说的办,大不了你我死在城上,也算尽忠了!” 与此同时,叛军身后烟尘惊动,如凶兽化形,狺狺欲猎,打着“袁”字旗的主阵中传来呼哨一声,无数枪骑闻令而动,直往城下前阵冲来。 城东主将拿着弓弩亲自登上城头,咬牙张弓,与阵卒同列而待,同时不忘吩咐方才的传卒:“你再去城西告诉将军一声,这边情形实在危机,将军如果不信,还请亲自前来查看,若情报有误,末将情愿军法从事,并非我怕死,实是担心坏了将军大计!” 传卒不敢怠慢,得令立刻转身下楼,他刚降下半截城墙的高度,就听隔着城墙传来一阵轰然巨响——那是叛军的枪骑撞上前阵的声音,战前挖了半月的壕沟中,此时只怕已经堆满了马匹与兵卒。 他不敢稍停,加快了脚步往城下急奔,还不等他翻身上马,身后紧接着就响起了如急雨崩落般嘈杂恢弘的箭声。 ...... 傅翾再次站上章城门的城墙,在他身后,原本威仪的城楼在刚才的几轮发砲中被砲石斫去一角,满地狼藉。 在他射落中军旗帜之后,城外军阵只惊乱了片刻,很快便再次井然有序地恢复阵列,只是别有原因地一直没有换上新的将旗。 陈郦在傅翾亲临指点过后,果然不负所望地镇定下来,调度兵马打退了数股没有砲石相伴冲锋的叛军。 似是对方有意休整,此时叛军的进攻再次慢了下来,陈郦皱眉望向不知作何打算的叛军中军,忽然双眼圆瞪,转身脱口而出: “将军,那是......!” 113. 焦灼 远处叛军的中军阵中,忽然又立起了一面旗帜。先是旗杆竖起,旗手紧接着一个震荡,原本裹垂着的黄纱顿时吃风飞扬,当中随之显现的竟然也是袁歆的旗号。 明明先前镇北将军射落的将旗上,写的是袁歆副将的“王”字! 陈郦悚然一惊,旋即混乱起来。 他不久前亲耳听见城东数次来人急告镇北将军宣平门外出现叛军主力枪骑的消息,城东主将是个能当事的,不会在要紧关头胡言乱语,所报之事九成属实,只是不知为何镇北将军并未做布置而已。 城东有叛军主力,城西也有叛军主力,那杀千刀的袁歆到底藏哪了?! 陈郦一时气急,竟忘了此时自己正对傅翾,那点怒不可遏的架势在他骤然抬眼撞上镇北将军那凛冽面容的同时,霎那间就偃旗息鼓。 “把前阵收回来。” 傅翾并未理会陈郦,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远处的军阵中。 专管旗令的兵卒听命而动,很快,城下铺开的前阵便迅速收回城内。 这厢城门吊索发出最后一声沉响,西北边军的中军令旗也倏然一变,黑压压一片人马兵锋动如雷霆,天地之间如同烧沸了滚水,轰然拍向巍然矗立的长安西城。 西北边军之前的攻城架势就已经极为猛烈,却依旧难以与眼下的情形相提并论。 陈郦之前哪里看见过这种阵仗,对面阵型一动,他就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弓弩手就位。”傅翾断然下令。 陈郦被迫对上镇北将军能洞穿他所思所想的锋利眼神。 “慌什么。不是想知道何处是袁逆中军吗?往前看。” 西北边军的骑兵果然名不虚传,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杀近已经废弃了的前阵。虽然没有遇到禁军人马阻遏,但城前层叠的壕沟与拒马足以迟滞骑兵,西北边军前锋在触及前阵工事后,瞬间慢了下来,而背后第一批随骑凿阵的步卒还与城下前阵有一段距离。 看来袁歆是预备好了先凿穿前阵才动用了骑兵,只不过未曾料到他们没打算与他在前阵上硬碰硬......骑兵! 陈郦心中骤然惊醒。 骑兵只有在野战上才施展得开手脚,攻坚拔寨哪里用得上! 陈郦飞速回想之前城东传卒来报的内容。 主帅号旗,枪骑数千......除此之外呢?步卒多少?抛车、床弩几何? 怪不得将军没有理会城东的急报,想来那所谓的枪骑,只是袁歆用来调虎离山的昂贵筹码,故意造出声势浩大的模样来动摇人心的。没有大型军械和步卒,难道要马匹驮着人爬城墙吗? 眼前西北边军的兵马已经被放到了城前不远,距离那道早已放干了水的护城河渠只剩一步之遥。由于前阵遗留工事的迟滞,西北边军打头的尖兵已经与身后紧跟而来的步卒混在一处。 “抛车预备。”耳边傅翾厉声下令。 众人身后的瓮城中,传来一阵阵刺耳的铰绳层层缠绕的声音。 紧随傅翾一声断喝,无数砲石从瓮城中跃空而起,砸落到城前逐渐稠密的阵型中。 “放箭!” 箭雨淋漓而下,咴然落于护城河沟渠与前阵工事之间,数个来回之后,城前的声息仍在只是却不是喊杀声了。 瓮城中的抛车随着几轮调整越发精准,与弓弩手配合默契地将第一批冲锋的敌人牢牢摁在前阵一段上。 眼看着这边局面明朗,陈郦正准备往雍门上巡视。 “将军!对面起砲了!” 镇北将军熟事征战,反应得比自己亲兵还要早些,陈郦却没有如此意识,不防被镇北将军的亲兵推了个踉跄,才反应过来赶忙下城暂避。 飞起的砲石寸之又寸地砸中了城楼的梁木,半截木头混在瓦砾烟尘中,在他们之前滚下楼溅起一片浮土。 梁木带起的震颤被砲石落地的余韵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陈郦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从现在起,袁歆才是正式开始与长安上下拼命。 “让弓弩手躲在垛石后,三班轮回放箭,不可暂停,决不能放云梯和冲车近前来。桐油、滚木、柴草预备上楼,一旦弓弩和抛车控制不住,随时要用。” 楼下已经有三两传卒等着,傅翾最后嘱咐了陈郦几句,半刻也没再多停,带着亲兵就往瓮城外走。 陈郦咬牙转身,避开补给线路绕道城下驻兵所在,冲着几队正在待命的兵甲喝道:“五队随我上楼!” ...... 金汤滚沸,血肉焦灼。 十七朝金粉富贵雕琢出的长安锦绣,不消半日便尽作柴禾。象征天家威严的牙门宝阙在冥顽砲石下毫无招架之力,莹亮的彩瓦磨成了呛人的飞灰。 这只是与袁歆正式交战的第一日。 不出傅翾所料,袁歆确实存了趁傅翾刚回程不久快攻拿下长安的心思。城外西北边军的营盘尚未建成,城门上酷烈的交锋已经不知道历过几轮。傅翾从章城门上下来之后亲自冒着矢石到各处巡查了一番,或许四向守城主将摸不准袁歆的脉,但傅翾对这位彼此遥相扶持北境东西多年的旧同僚还是相当的了解。 袁歆分兵两万担了把守粮道和巡逻沟通的任务,剩下七万分别落在四向城门,其中尤以西城章程门处最为要紧,大约有边军四万,袁歆率领本部精锐亲自坐镇。 白日里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是长安保卫战的序幕,远了不说,今日入夜前与明日清晨八成还会有两次袭击,而且,这也并不意味着除此之外袁歆就会停下进攻。 哪怕天色渐暗,此时西、北两处仍有不停歇的砲石落地带起的震颤传到傅翾帅案上,引得烛光不停摇动。 大多布置都在傅翾巡视时面授过了,此时留在他桌上的文书只有两份,分别夹着红标与黑标。 红标是军中的文书。城北关闭城门时混入了几个细作,被主将当场拿下交付审 问。守城时敌方派奸细混淆视听扰乱人心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文书中写明的审问结果也平平无奇,并非什么大事。 傅翾拿起尚未拆开的黑标文书。 那是朝中发来的。 袋中一共三份文书,俱是太皇太后懿旨誊录。 傅翾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第一卷诏命是要朝臣安守在家,听从军令不可妄动,职分有涉军事者在长安解围前由镇北将军直辖,其余臣工若有奏本不必再过中台,直发上宫少府冯常侍代为转达。第二卷最为冗长是安抚吏民的官样文章。 重点则是在第三卷。傅翾摊开后,只见竹简上小字一列——镇北将军,武宁侯,持节都督内外诸军事,速颁檄文,宣示黎庶,严非常时之法度,抚定上下。 随后跟着太皇太后的印信。 太皇太后此时什么情况,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知道其中底细的,所谓太皇太后的颁布的诏书,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云映初与那位冯常侍在归总几位朝臣建议之后写成的。 前两卷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地方,例行公事而已,而最后一卷,傅翾一看便知道这是云映初百忙之中也要为他私心周全所以才补了这么一道手续。眼下谁也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之后,大梁朝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到帝星就此衰微却是可以想见的。即便如此,以云映初的谨慎小心,仍旧是为他留了一手。 傅翾将这些文书推到一旁。 大敌当前,许多事不容他多想。 - 城墙上的烽火暂时还没有烧到城内,尤其是不曾烧到宫城。 虽然云映初一早与冯常侍吵了一架,但是太皇太后虽然病笃也还活着,傅翾此时更在城上搏命,两人共同的根基到底没垮。冯常侍知道此时必须要将场面圆过去,而云映初挑起这些事,也不过是为了替傅翾周全一二,同时再压一压冯常侍的气焰,免得他一看傅翾接手了城防,便要逼着自己现在就结果太后与姜家。 草拟诏书时,云映初手上犹豫了一下,冯常侍看在眼里,以为她碰见矫诏这样的大事,心里还是慌,叹了口气劝道:“小臣是为君,侯夫人是为国,只要能让大梁平安度过这次劫难,就是有滔天的过错,背了又能如何。更何况今次过后有谁还敢置喙侯夫人呢?” “我岂是担心这个。”云映初草草写完交付誊录,“不过只是斟酌词句罢了。” 四向传来的杀伐声早已掩盖不住,长乐宫人许是见过世面,只在一开始紧张了片刻,过后便司职如旧。 冯常侍照着云映初写好的草本拟旨盖印,再将几项旨意送出殿门,回来的时候本欲直向内殿去照顾太皇太后,余光瞥见云映初还在原地便问了一句:“今日需要侯夫人处理的事务不多,或可暂歇片刻。侯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君侯,此等宵小岂是镇北将军的对手。” 云映初谢过冯常侍好意,摇了摇头:“我知道帮不上他的忙,但也实在歇不下。” 114. 蛀堤 既然冯常侍率先递了台阶,云映初从善如流地便退了,只要能说动冯常侍顺从她的计划,云映初并不在乎对方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 她面上十分疲惫地一摆手:“我又岂是针对常侍,罢了,存亡之际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料理事务为要。” 或许是因为公卿们终于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战火,今日递进宫中的奏本多数都是围绕着此事展开,前不久还用竹简骂得火热的御史们,此时也识相地绝口不提以冯常侍为首的诸人否隔内外一事。 云映初先是否了其中哭天抢地要天子与两宫移驾暂避的提议,又照着太皇太后托付的几位朝臣递进来的章程,分门别类地转手下达下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冯常侍就已经将下诏所需的事务备好,来请云映初的草本。 草拟诏书时,云映初手上犹豫了一下,冯常侍看在眼里,以为她碰见矫诏这样的大事,心里还是慌,又兼着刚才的事,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点同舟共济的患难真情,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劝道:“小臣是为君,侯夫人是为国,只要能让大梁平安度过这次劫难,就是有滔天的过错,背了又能如何。更何况今次过后有谁还敢置喙侯夫人呢?” “我岂是担心这个,不过只是斟酌词句罢了。”云映初草草写完交付誊录,接着将还滴着墨的麟角笔信手一撂,“且不论此事并无外人知晓,纵然朝堂上有人闹将起来,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与君侯,我也是不怕的。” 守卫宫城的禁军就在她手里,有心之人声势再大,肩膀上也只架着一个脑袋。 冯常侍隐约察觉到她话中的凶险,心中一顿,他直觉云映初所言与太皇太后布置的并非同一目的,只是眼下实在不好细究。 “今日方知陛下慧眼,朝中宫中俱是没有托付错了人。” 冯常侍敷衍了一句,旋即照着云映初写好的草本拟旨盖印,再将几项旨意送出殿门,再回来的时候见云映初还在看禁军今日呈上来的报文便没再出声,径直走进内殿去照拂太皇太后。 冯常侍进入内殿没有多久,方才为云映初奉来禁军报文的秦桑便折返回来,附在云映初耳边悄声说道:“东掖门处,姜家来人想要入内为太后进奉例礼。” 云映初不动声色地向秦桑那边偏了一偏:“送的是什么东西。” “蜜饯和制果。”秦桑迎上云映初霍然投来的目光。 “燕草留下,你跟我出去巡视一圈。”说罢,云映初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向殿外走去。 ...... “我记得,我还没来得及与姜特进说起太后吩咐的事。” 云映初已经带着秦桑走出长乐宫,失了宫殿的庇护,砲石落地的呼啸与震颤、金石相错的杀伐与呼喊,此时以吞天没地的声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若非云映初存着心事,此时倒也有闲心调侃一句,不愧是存了改朝换代心思的西北边军,闹将起来的阵仗果然要比北狄围城时大多了。 “确实。”秦桑刚去了趟东掖门,亲手接过来了姜家心有灵犀奉上的吃食。“若非巧合,太后只怕当真有别的途径与姜家联系,只是......” 秦桑眉头深锁,显然十分不解:“倘若太后真的有办法绕开夫人与宫外联系,又何苦在夫人这里画蛇添足地过一手。” 把云映初搅入这趟浑水除了把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为复杂,究其根本并不能为太后和姜家带去什么有效助益,若只是为了在自己手上留个云映初的把柄,可是行至如今,除了那一方太后印玺留在云映初手中,云映初却没有任何足以伤及自身的事物留在长信宫。更何况栽赃陷害的伎俩之前在神祠已经用过了,以当日傅翾的反应,今次再用只怕更难奏效。 云映初没有回应秦桑的疑问,眼前长信宫近在咫尺,门口守卫的兵甲见是云映初前来,自觉让开道路。 长信宫之内,先前往来频繁的宫人们今日竟悉数不见了踪影,只有宫门上与几处殿台附近留有宫人侍立仍旧。 云映初迈入宫门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眼近旁的长信宫宫侍,见那人神情瑟缩,似是被城外兵戈吓到了的表情。 收缩宫侍,只留少数人在外照应,这确实是恰当的安排,长乐宫也是如此。 从长信宫宫门到正殿门前,一切还都是如今形势之下该有的模样。直到宫人为她打开紧闭的殿门,一阵悠扬的乐曲顺着渐渐敞开的门缝,兜头撞上了门外遮天蔽日的生死喧嚣。 太后怡然倚靠在御座的凭几上,连一旁陪坐的汝南王妃也是神色晏然,殿中两列乐手演奏如故,并未因云映初的骤然闯入而停下。 见此情景,云映初虽然神色不改,秦桑确是着实震惊到了。 到底该夸赞太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还是该鄙夷太后在存亡之际仍不忘悠游享乐? 太后一早就看见云映初带着侍女站在殿门当中,只是恍若未见般不曾招呼。云映初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殿中正忘我演奏的宫人,径直向御座走来。 殿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长信宫正殿中的婉转乐声终于又再一次盖住门外不祥的杀伐。 “云夫人来了?”见云映初走到距离自己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太后终于恍如方见般悠闲开口,“哀家还以为你忙得抽不出身来长信宫呢。” 云映初并未与太后多客套,简单行过礼后便自觉在一侧入席。秦桑没有随身伺候,而是更上前一步,将手中雕漆的食盒奉上。 太后身边的宫侍赶忙上前接过食盒。刚在太后面前掀开一角,太后便挑眉道:“今日一早哀家听着城门上就打起来了,武宁侯应该是昨日回来的吧,云夫人竟然还有闲心为哀家传话,当真是不容易。” 太后说话时,脸上仍带着尚未褪去的怡然闲适。 “陛下一定要 在外人簇拥中与妾说话吗?”云映初淡然说道。 太后毫不在意地一抬手,左右立刻下阶,将乐师尽数轰走。 “哀家原以为云夫人不在意这些。”太后单手支颐,玩味地偏头看向云映初,“原来时至今日,云夫人仍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与哀家和姜氏一族的亲近吗?” 太后故作伤怀地摇了摇头:“要知道,你父亲与伯父可都是受我姜氏提携才有的今日。” 汝南王妃看云映初不像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自觉接过话头:“陛下自然是知道云夫人居中难做人,只不过先前与我闲话时提起过当年云氏的好处,见了夫人才想更亲近一些而已。” “妾并非此意。”云映初转向上首,略欠了欠身,“陛下既然听见城外战事焦灼,想必也能理解妾悬心于此,故而一时失态而已。” “妾自问没有如陛下与殿下一般持重沉稳,刀兵相近仍就坐卧如常。”云映初说道。 太后笑意更深:“你心中不安,无非是察觉世事安危不能尽在掌握而已,哀家与汝南王妃坐得住,是因为看得比你更远更清楚。” 食盒中的六个瓷碟一字排开,静静陈列在御座前的桌案上,太后随意拈起一粒瓷碟中的制果送入口中,看向云映初:“尝尝?” 不等云映初回答,太后身后的宫人得了授意便另取了一个盘子,随后上前从每个瓷碟中拣出一块送到云映初面前。 制果和蜜饯比鲜果颜色暗淡不少,云映初谢恩之后随意取用了一个,蜜饯与舌尖接触的瞬间,异常甜腻的气息瞬间在口中迸发出来。 “云夫人身上背的干系太重,哀家知道,自然也不会跟你计较什么。”太后弹了弹手指上的糖渍,左右及时为她奉上细绢净手。 “只是......”太后将那块细绢随意撂在桌案上,目光难得锐利地投向云映初,“云夫人也该知道在繁华时树本的道理,否则时过境迁,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 那枚蜜饯腻得云映初喉咙发涩,用水压下方才开口:“不知陛下想要妾如何树本?” 她摊开手,仿佛隔空擎托起蜜饯与偌大的宫室:“这些难道还不算是树本吗?” “不够。”太后干脆地说道。 “不韦以奇物玩好遗华阳夫人之姊,不知陛下愿以何物遗我?”云映初反问。 太后抚掌而笑:“云夫人当真是贪心不足,哀家把金印玺绶都给你了,怎么还说得像哀家亏待你一般?” “皇太后之印玺在于大梁。”云映初并未被太后的动作震吓住,依旧从容对答,“而妾想要的是天翻地覆之后,更长久的之后。” “又或者。”云映初迎着太后渐深的笑意继续说道,“陛下至少要给妾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妾心甘情愿豁出去性命、家族、声名、夫婿作为筹码的理由。” “否则绝无可能。” 115. 惊闻 事情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太后用金印拉拢来云映初合作的时候,只是今日云映初虽然拿着“长久以后”说事,谁也知道她不是为了日后的保障向太后开口,毕竟金印早就在她手中了。 太后听见云映初如此失礼的逼问却一反常态地未曾发怒,反而眉梢眼角勾出顺心如意的弧度,恰到好处地点破了周身笃定淡然地气质。 要筹码,要理由,这都是云映初希望与姜家进一步深入绑定的征兆。 而她就等着云映初开口要求更进一步!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云映初的话,而是换了个更为自在的姿势靠在凭几上浅啜着一杯清醴,在她身旁,汝南王妃也随意拈起制果品尝起来。 砲石砸落的声音带着震颤从地缝中钻出来,听得云映初一阵烦躁,只是面上依然不显。她不再开口催促太后和汝南王妃的答复,不客气地抬起手使唤身后的宫侍为自己也斟上一杯清醴。 “云夫人倒是坐得住。”待太后饮尽手中杯盏,方才开口中断了殿中暗流涌动的平静。 “侯府名下田产铺面颇多,妾下去查看时曾听铺子上的掌柜说起一桩趣事。”云映初放下金杯。 “什么事?”太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今年雨水多,蚕丝收得不好,丝帛锦绣卖得就贵些。有一富户来采买,看中了其中一匹却嫌价高,与掌柜拉扯半天,最终也没能成了这桩买卖,掌柜向我抱怨与他白扔了半日,不知耽误多少生意。”云映初说得随意,仿佛谁家宴席上的闲话。 “这就是那掌柜的不是了。”太后煞有介事地评判道,“既然是富户,不说长久买卖的情义,就是为着以后少不得还要人家照顾生意,也是要免些银钱的。今年雨水多,明年雨水难道还多?长安又不止他一家铺面,等明年丝织形势好了,与他争的铺子多了,且看那富户来还是不来。” 云映初向上首一笑:“正是这个道理,买卖不就是如此吗?明年丝多,他不来,我们没奈何,今年丝少,不卖给他京里一样有的是人家要买。这也就是丝帛上的事,无关性命,倘若换了生死要害,今时若是没有,还能等到来日翻身吗?” 太后不以为忤,只是嗤笑了一声:“云夫人算得清楚,哀家还以为你如太皇太后一般一心只为国事,不愿与金银俗物为伍呢。” “陛下抬举了。”云映初没理会太后的讽刺,“说到底,从贩夫走卒到士子公卿,算来算去不都是为了粮食钱帛这点事吗?小人养小家,大人养大家,妾看没什么不同。” 太后用保养得宜的指甲轻敲桌面,仔细权衡起云映初的抬价。 云映初拐弯抹角,其实就是想问她手中到底有什么支撑她安坐至此的筹码。这件事想来简单,只要武宁侯坚持到幽云边军赶来勤王,无论战后太皇太后究竟是继续临朝,还是一病不起,乃至驾崩都不会更该她与姜家的下场——这许多事之后,太皇太后必不会再容她,只是顾忌形势没有立刻动手而已,等到兵乱方定,整个长安都在幽云边军控制之下,那时再想要她和姜家的命可谓易如反掌,只要朝中人看到姜家彻底倒台的可能,无数人会一拥而上,撕扯姜家多年积累下来的血肉。 而云映初所问的,正是太后乃至姜家一党保命的根本。 如此看来,太皇太后和武宁侯确实不知道她们谋划的底细,太后面上不显,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你想问,哀家凭什么笃定袁歆会打赢这一仗?”太后随话收了自云映初入殿以来便挂在脸上的轻浮神色,整个人仿佛长剑出于匣中,显现出锋利嗜血的本性。 “妾确实好奇。”面对太后陡然显露的威慑,云映初恍若未闻,“想来陛下应当不会从一开始就笃定妾会愿意为陛下所用吧。” “还是说,陛下相信司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流兵,再加上洛阳那点儿州郡兵马,就能够挡住幽云边军的百战铁蹄?”云映初淡然问道。 一直沉默的汝南王妃此时有了动作,她双手支住桌案俯身向前:“云夫人作此想,难不成是一开始便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 “殿下说得未免也太难听了。”云映初含笑摇头,“难道不是陛下一直眷顾与我云家的情谊?我既是云家子,那为陛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聊作报偿不好吗?” 不等汝南王妃反驳,云映初便再次正对太后,凛然开口:“事到如今了,城里城外都在数着日子过,陛下何苦与我再作遮挡。我自信是有用于陛下的,否则禁军封宫之后,陛下只需等西北边军告捷即可,何苦将我牵扯进来平添变数——不必搪塞说只是为了恢复与宫外的联系才找上我的,陛下自是有办法绕开禁军与姜特进联络。” 听云映初提及她与家中联系的时候,太后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火候差不多了。 既然云映初率先说到这步,太后也再次收敛了锋芒:“长安一战究竟会打成什么样,只怕你我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账们还要清楚些。” “你在幕府应该多少听说过。禁军操练严谨,装备精良,这不假。”太后平淡地说道,“但是兵力太少了。御林虽然是傅孝君当初为了收拢京畿防卫,打散了原制后比照着禁军立起来的,但是时间终究不长,还成不了什么气候。就算傅翾当真是孙武再世,这点兵力也玩儿不出花样来。” “但是姜家还是害怕。”云映初接上太后的话音,“害怕君侯只带着这点儿兵力当真就能熬过去。” “人之常情。”太后神色生动,像是提起什么有趣的事:“怎么?倒是你不信?也是,你夫君杀得北狄人头人头滚滚的时候,你只怕还没读过几卷书呢。” “袁歆一早与哀家约定,只要能骗开一扇城门 ,西北边军便能拿下长安。” 太后所言,一字一字地溅落在长信前殿,发出令人不安的回响。 “你做不做?” 面前的桌案一横一纵,将太后与云映初切割成对峙的两角。 “陛下难道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太皇太后或是君侯?” “他们难道猜不到?”对于这点,太后很是无所谓,“你大可以现在动手,只是你可想清楚了,有我在,姜家人总觉得凭借我的身份即便事败也能有条退路,不至于死路一条,所以才不敢作弄出什么事端来。若是你们冒着弑君的风险也要杀了我,他们必然要和你们拼命的。城里一旦乱起来,傅翾内外交困,还能顶得住几时?” “陛下是要我以命下注。”云映初说道,“若我不动,君侯胜了,我自然无虞,若事非所愿,我一命相陪也就罢了。若我动了,也不必论长安守住之后君侯与傅家饶不饶得了我。左右都是一生一死,我又何苦背着背弃夫婿的罪名多此一举呢?” 太后失笑:“你都为我从中传递过几次消息了,难不成云夫人以为只要不为人知就不算背弃?” 话说到这里,也该是给这位云夫人吃一颗定心丸了。 “我不是傅孝君那等拿着大义名号要人白白送命的人,若是你于我家有功,我为何不能封给你家一个诸侯王做做,横竖我是许了袁歆的——别说祖宗之法不立外姓王,大梁传位十七朝至今,祖宗之法早就不知混忘到哪里去了,不然天下岂是如今的模样。再者,哀家听闻你最初出嫁兖州时,路上差点死在傅翾手下。” 说到此处,太后打量了云映初一眼,再开口话语中竟含着难以言喻的悲凉:“想来你也不是真心实意要嫁给傅翾,只不过利益往来是旁人的,苦果让你自己吞了而已。” 太后轻叹一声,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眼前空旷的大殿,压低了声线说到:“谋反是大罪,袁歆与西北边军上下也不是傻的。不妨告诉你,既然他们能与我家一拍即合,自然留了万全的后手。” “什么后手?”云映初心跳骤然震响如雷。 太后只稍动了动眼珠,居高临下地看向云映初:“西北边军的编制有多少,傅翾自然清楚,但若是此番调动的不止有袁歆手下的西北边军呢? “司州形势复杂,又有流兵,傅翾不会让幽云边军勤王兵马走崤函道,更为可能的路线是沿边郡一路向西,再从三津向南直插长安,只是这样一来,到达三津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此时有人在路上设伏呢? “边郡的兵马比内郡练得好些,袁歆在西域都护府多年,能调来的不只有西北边军,想赌一把的边郡武官大有人在。”太后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云映初心头,“五个郡的郡兵此时估计已经抵近三津,虽不指望他们能与幽云边军打得有来有往,且看他们能迟滞几时吧。” 116. 入夜 永治殿暖阁中灯火莹然,烛光落在室内琳琅的陈设上,其下诞生出沉重的黑影,随着仿佛永不停歇的落砲声一下一下地震颤。 比之静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云映初,这些黑影更像是恣意妄为的活物。 白日太后的话语让她在这春夏之交仍觉冷汗涔涔。 “......如此,云夫人还觉得仅凭禁军御林就能守住长安城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云映初面上神色未改,外人看来仍旧是一派淡然自若,可是若是秦桑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就能知道此时云映初的心境一如肌肤般冰凉。 太后不通军事,用兵上的权衡最可能是袁歆暗中传递进宫的,只是不知道传递进来时禁军是否已经封宫。云映初飞速考虑着。 袁歆鼓动西北五郡一同造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假,太后以此来诓她或许是以为自己当初答应为她所用是存心两头下注,所以想再加一把火把自己彻底拉到姜家这边,从而借武宁侯夫人身份之便作此战的胜负手。 若是真,那,傅翾知道吗? “云夫人饱读诗书,应该明白古往今来到了这种时候,位高权重者就算有大贤才智最终也要选一边站,断没有从旁观望的道理,若是只向先前一般做些沟通内外的小事就能算有功于我家,未免也太看不起始功之重了”太后慢条斯理地逼问道。“谋划,哀家说与你了,印玺,哀家也交给你了,到这个份儿上,云夫人若是再说哀家存心防范,便是诚心不与我姜氏一路了。” 话到此处,容不得云映初继续沉默,她只得开口:“事成之后,天子想要如何赏赐我云家——单一个虚无缥缈的王爵许诺太笼统了,还请陛下明白示下。” 太后心下一喜,云映初愿意真金白银地与她谈条件是好兆头。 “你家在徐州,便把一州之地封与你父亲如何?到时候你大哥作为嗣子不好挪动,那就让你二哥入朝来,哀家一样与他个二千石的官职做一做。至于你......” 太后眸光一转,语调软和下来:“哀家会敕封你为长公主,一应仪礼视比诸侯王,并赐万户汤沐邑,可好?” 一边是千钧系发的生死战祸,一边是金粉迷人的前途许诺,两者绞挫间足以撕裂统治,更遑论人心呢?太后无比相信,云映初只要开口,就是她答允的起始。 有了这样的自信,她反倒不强求云映初立刻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本就是被傅翾强压着嫁来的,旁人只看得见武宁侯夫人的尊贵,其中煎熬只有你自己清楚,大好的年华何苦蹉跎在这里,就是不为云家,也要为你自己想一想,哀家且问你,武宁侯身边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 从太后的视角看去,云映初在她说话时渐渐低下头来,一动不动恍若未闻,看起来像是当真听进去了的模样。 垂下的眼睫挡住太后投来的视线,云映初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的蜜饯,稍稍松了口气。 习以为常的利益算计让太后即便亲眼见过傅翾在神祠事后如何回护云映初,也不信他二人之间有真情存在,而是以为这是傅翾出于某种考量后结果。 看来姜家的手伸得还没有那么长,许多事情太后知道得并没有那么清楚。 在云映初看不见的地方,太后面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自始至终甚少开口的汝南王妃悄悄地向太后投去不安的一瞥。 云映初终于抬起头来: “陛下想要我在城防上动手脚,是吗?” ...... 暖阁的正门轻响了一声,云映初被声音惊动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燕草正匆匆从外间走到她榻前。 “我把消息传给府中了,亲兵会带给君侯的。”燕草附耳轻声说道。 即便云映初一早就将暖阁中的宫人散了出去,还留了秦桑在外守着,此时与燕草交谈依旧谨慎。只要身处宫中,她就不自觉地感觉危险。 “这些都是风闻,没有根据......” 燕草赶忙说:“特地叮嘱传话的亲兵了,让君侯斟酌采信。” 云映初点了点头。 一声比寻常更为沉闷的砲石落地声伴着格外明显的震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燕草被这声音吓到,不自觉地打了个抖向窗上看去。 门窗早已悉数合拢,此时她只能看见从薄纱中透过来的浅淡月光。 从傍晚开始,西北边军原本已经渐渐落下的攻势忽然再次猛烈起来,云映初在禁中看不见城墙上的情形,但只听动静就知道比今早的阵仗要大得多。 燕草和秦桑到底是陪她从朔平一路走过来的,虽然心中也慌,但至少还能稳得住。永治殿宫人的表现则有明显分别,年长的宫侍们行止依然如旧,甚至在服侍她更衣时还有闲心奉承玩笑,而当云映初装扮妥当,准备出门去侍奉太皇太后汤药的刹那,她抬眼看见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年轻宫侍正默然站在殿门口,那宫侍佝偻着肩颈背对众人瑟瑟缩缩地拭去淋漓泪水。 “别怕。”话说出口,云映初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单凭傅翾回城之前过她手的那一点往来消息,她实在判断不出此战究竟走向何方,可是除了稳定人心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燕草感受到云映初正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她从记事起就在云映初身边了,小时候云映初实在不是什么文静的性子,时常缠着云骁要他讲一些乡野奇闻,说到诡异处,往往先吓到的都是时刻陪在云映初身旁的自己,每当这个时候,云映初总会笑着用手轻抚她的后背。燕草想着,这或许是郑夫人安抚小姐时常做的。 “我不是害怕。”燕草转过身来,暖阁中的灯火照得她眼底泛起一层亮光。 她压着哽咽:“我......我,小姐你还这么年轻......” 一旦城破,袁歆对于干系不大的朝臣与宗亲自然是要以安抚招揽为主,但这其中必然不会包括云映初。作为武宁侯的正妻,颇受太皇太后信重的傅党一员, 只要袁歆开始清算,云映初便是首当其冲。 云映初轻叹一声,仍旧抬头淡笑调侃道:“要是让君侯知道他赫赫功勋竟然连府中近侍都无法取信,且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燕草实在没心思接云映初的玩笑:“我倒是真想让君侯如市井传言中说的那般是天人下凡......” 随着燕草的声色起伏,她眼眶中的两道亮光如珠串般崩落:“......可是城中只有这么点兵马。” 果然还是把太后那点别有用心的话听进去了。 云映初淡了神色,把燕草拉到她身边坐下,声音依旧温和:“秦桑与你说了白日里太后说的话了是吗?” 燕草正用袖子胡乱抹脸,闻言抽空点了点头:“我从府里回来的时候问她了。” “太后为了逼我就范,所说自然经过矫饰。”云映初的声音柔和得很,却没来由地让听者平静下来,“长安墙高城坚,更何况我们还预备了半月,就算不是君侯亲自坐镇,等闲也别想轻易破开。” “那外面这声音......” 云映初抿了抿嘴唇:“我之前在家中没看过兵书你是知道的,不过后来君侯倒是同我说过一些,最近我时常也翻翻,你就当我现学现卖吧——一般而言,大军饮食休憩总要交接,而且晚上目视不易,恐怕袁歆还存了恐吓的意思,外面加紧攻势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今日一天的动静都......” “估计是袁歆觉得君侯刚回城不过一夜,四处安排可能一时不及,所以想要快攻试探城防究竟如何。”云映初眨了眨眼,“长安上下是以逸待劳,可西北边军却是一路赶过来的,单一个粮草周转上,他就比我们耗不起。” 燕草虽然不再流泪,但依然不安,云映初索性起身招手示意她随自己往外走去。 “小姐,怎么了?”燕草不明所以,云映初一动她依然自觉跟上。 走出暖阁,长乐宫开阔的中庭坦荡铺陈在视野中,天河与地上无数灯烛辉映,比白日更显威严,身处其中,竟让人偶然忘却远处的城墙上正燃烧的烽火。 “你看。”云映初指向声音最为嘈杂的西城墙,“城墙完好,兵甲交替有序,只不过是动静大了一些而已。” 云映初转过身来面向燕草:“朔平当时可比今日难多了,怎么那时候不见你慌乱。” 听云映初如此劝慰,燕草也渐渐松快了心思,她有些赧然地贴近云映初:“都怪我不经事,反倒给小姐添麻烦。” 云映初见她展颜也放下心来,正要再安慰她几句,余光中却扫到了一处异常明艳的光亮。 燕草看云映初上一刻还似有话要与她说,此时却紧锁眉头向南远眺。 她紧跟着云映初望过去,只见前面大约是甲步里中的一处高阙灯火煌煌。 “那是谁家?城中戒严,晚间不可擅张灯烛,禁军干什么吃的。” 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肃穆声音从燕草身旁传来。 117. 僵持 不对。 云映初心下凛然一惊,一个隐约的假想被远处楼阙上明炽灯火逐渐照出轮廓。 长安城防规划她熟记于心。镇北将军幕府在延寿里,延寿里与甲步里紧邻,两处皆是高官重臣的居所。从长乐宫的视角望去,这个方向上甲步里能起如此高阙并且敢在禁军戒严下悍然明火招摇的,也就只有太后母家姜府了。 之前她出入禁宫往往是有要事在身,来去俱是匆匆,从来没有在永治殿前驻足远眺的雅兴,更何况在年初太皇太后病重之后,她才常常留宿宫中,更无缘在此俯瞰长安夜景。 “那里应该是姜府。”燕草此时才根据那楼阙周遭的建筑判断出结果,尚不知所谓地向云映初解释道,“太后崇神,上下投其所好时常拜祭,于高阙上点明灯是宫中神官的主意,我之前听人说这是姜家在阙中奉了祥瑞,好保佑太后延年益寿。” “这阙建了有些年头了。”见云映初只是一味地盯着那处格外显眼的光源,眉头紧张仿佛有妖邪正从其中诞生一般,燕草不由得又补了一句。 “之前夜夜都是如此点灯吗?”云映初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只是事情重大,她不敢只依赖自己的记忆。 燕草迟疑地摇了摇头,她陪云映初出入宫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晚间呆在永治殿外的时刻比云映初还是要多上不少,若是姜府高阙一直都是如此扎眼,她早该注意到了才是。 一直守在她们身后的秦桑此时也跟了上来:“夫人,那楼阙确实并非每日入夜都如此,听宫里人说,姜家先前只在初一十五还有太后千秋的大日子里才大肆点灯祝祷,只不过今年开年之后,那灯就点得没那么规矩了,姜家人说是特意求告了神君,这样可以将诚心通达上苍,让大梁少些灾祸......” 年后。 太皇太后自年终飨宴首次在群臣面前显现出力不从心,这实在是一个太敏感的节点。 云映初没听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托词,径自转回暖阁中办公用的桌案前,在一堆规制好的文书中翻找起来。 秦桑燕草顾不得事情古怪,也紧跟着云映初回去,秦桑迈入暖阁后还不忘将殿门仔细合拢。 “小姐你要找什么?”燕草一头雾水地看着云映初跪在地上,手中正拿着两卷文书反复比对着,原本整齐摆放在箱箧中的竹简此时散落在她摊开的裙摆。 “我记得袁歆事出之后军中的文书都不再往宫中递了,是吗?” 云映初没想着秦桑燕草回答,她说完就从竹简中抬起头来,眼睫飞快地眨动,仿佛迅速回忆着什么。 秦桑放轻动作,将地上摊开的竹简们重新收拢起来,她刚拾起两卷,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了手臂。 云映初转过身来,用极轻微的声音对她说:“长信宫里,太后是想要我为她打开城门,给西北边军一个豁口。” 话虽然是对着她说的,但秦桑听来更像是云映初在自言自语。 她抬头看了一眼同样不知所云的燕草,正要宽慰云映初两句,话未出口,她却悚然明白了什么。 “夫人是觉得姜家是与太后提前说好了,以高阙举火为信沟通内外吗?”秦桑说得小心翼翼。 “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一直怀疑太后能和宫外联络,只是不及时也不透彻,若是提前商议定了,用灯火传讯也并非不可。” 秦桑乍一听觉得不无道理,转念一想又觉得落实起来太过困难,毕竟灯火又非人语,具体的消息怎能悉数报知,只能传达个是或否而已。 “或许有这样的可能。”秦桑说得委婉,“只是城中禁中形势多变,只凭灯火未免单薄了些。” 云映初摇了摇头:“只是个猜测,我要所以我想证实。” 她紧接着叹了口气:“你明天回一趟府中,打听一下今日城门上有没有异动。”云映初将秦桑拉近身前,不放心地着意叮嘱了一番,“动静小些,别惊动了君侯,我这里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让他专心对付袁歆......” - 砲石与烧着了的柴草一点点啃噬着长安坚如磐石的城墙,将之消化成漫天烟尘,阴森地笼罩在头顶,让人分辨不清日月流转,只觉得杀伐声是如此的漫长。 袁歆驻马立在一处高地上。长安近处没有高耸的山丘,有赖武宁侯一早将西北边军叛乱的消息捅破,城外坚壁清野,附近连片的村落都废弃了,人烟更是一丝也无,他们匆匆赶到,一时抓不出人来建营扎寨,等到民夫与中军齐至,又从后方一路强征来徭卒才将城外大营安顿好。 即便如此,袁歆依旧强命猛攻三日后才收兵安置,与各营将领重新计较谋划起战略来。 “主公。”一人从身后树林中策马奔来,袁歆周遭的亲兵与大小军官看清来人后自觉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末将无能,一直未能撬开四处城门,城内事先埋下的探子也联系不上......” “只说办成了什么。”袁歆打断了来将的废话。 那人一时哽住,跪倒在袁歆马后埋首惭愧道:“有愧主公托付,请从军法处置。” 袁歆这才微微低头瞥了一眼那人头顶的翎羽:“起来吧。” 说罢也不管他反应,手上一振缰绳,调转马头缓步往林中踱去,众人不明所以,也齐齐跟上,原本跪在地上请罪的偏将抬头见袁歆没当下发落自己,也只好咬牙重新上马跟着一同回去。 “本来也没想你能办成什么。”袁歆弹了弹手中的马鞭,“傅翾守城是个什么模样,这一路过来也不止我一人清楚了吧。要是叫你这么轻易就把长安撬出个口子,反倒有诈。” 那人仔细观察了一遭,确定四周都是熟面孔,才一夹马腹追上袁歆半个马身。 他在马上拱手:“主公,宫中那位不是 说好了要与咱们呼应吗?弟兄们已经打了五日,就是个聋子也听见声了,怎么城里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袁歆的反应比方才剧烈,他勒马回头,直视说话的偏将,对方被他的神色一吓,顿时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轻佻冒犯,赶忙又翻下马去请罪。 “太后依旧是太后。”袁歆倒也没较真计较,只是沉声说道,“今次前来,是因为京师有阴云欲以蔽日,城中贼首阻塞圣喻,强说你我是反叛,但你们要知道,西北边军上下是来勤王的!” 一群人心中怎么想倒在两说,面对袁歆,他们也只有称是的份儿。 再次跪在马下的偏将心道本想着主帅自然接下了“主公”这个称呼,众人自然都以为主帅心中是存了想法的,毕竟那个徒有尊位的小天子和天子亲娘手中又没几个兵,和他们在城墙上拉锯五日的兵马那可都是姓傅的。 这话不能说出口,偏将只得再次告罪。 “吴将军说得虽然偏颇了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众人当中,有一位靠近袁歆的将领率先开口,“既然姜氏一族私下与主公定了盟约,此时就该履行,总不能让那些人袖手高坐,只等着咱们在外面拼命为他们挣来权位吧。更何况,情势也确实不容他们临阵变卦。” 袁歆对这番言辞倒是认可:“五郡郡兵如约开赴三津,傅翾动作倒是利索,已经提前布置下了,郡兵打了三日,现在还没攻下。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都说说吧。” 消息不算坏,尚且在众人事先考虑之中。 这些边郡太守在北狄有兴兵犯境的征兆时能提前向边军示警就算合格,若能率兵坚守直至来援,则是十分不错的了。在袁歆看来,那些郡兵只怕连西北边军中最劣的兵卒都不如,就算纠集五个郡的兵马,也未必能和鼎盛的幽云边军真刀真枪碰一碰。 在战略意图上,这些郡兵需要掌握三津渡口,拦下为救驾长途奔袭,到三津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幽云边军。袁歆也明白,要想让郡兵按照他的意图行事,首先长安的局势必须一路凯歌。 郡兵不同于西北边军,他们不是自己人。袁歆没有傅翾在朝中的背景,太皇太后不可能放权让他笼络耕植边郡,郡兵俱是听从太守之命,若是长安打得顺利倒还好,若是不顺利,那这些郡兵的刀枪会冲着谁就在两说了。 周围将领沉默一阵,终于有人越众而出: “主公。” 袁歆看向说话的参军。 “末将以为,那傅翾这五日里只在城西,连最开始末将等在城东照主公吩咐用将旗在城东布下疑阵也没有轻易移动。我们或可反其道而行之,星夜调动兵马往宣平门,宣平门外地势开阔,摆得开阵势,以人数相压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参军继续说道:“只要攻下长安,太后不作呼应又能如何,主公手中也多了一条日后压制姜氏的名义,岂不两全。” 118. 变故 “不可!” 那参军说到一半,袁歆身边就有将领按捺不住朗声打断: “就算不论补给远近,东城城墙武备本就比城西厚上不少,如此岂不是舍易求难?况且长安外一马平川,如何暗中行军,照你所言此行若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又有什么用?” 参军立刻反驳:“那便调大军趁夜色转入山林,借地形之便调动到宣平门外!” 参军话音刚落,刚才那人便立刻叫嚷起来:“此言大谬!” 他在马上侧身向袁歆拱手:“主公,不是末将灭自己威风,傅翾终究不是没上过战场的小儿,城外兵甲几何,他一交手就知道了,若要照他所言,大军调动只有一晚的时间,要想找荫蔽,至少要在路上多两倍的花销,就算一入夜就出发,在天明之前也断然赶不到宣平门外。” 眼看参军还要再争,袁歆及时抬手打断:“好了。” “你说的对。”他看向力否参军提议的将领,“行军是个难题,傅翾要是发现城外兵马有异,出城攻我本营的事他做得出来,我门去东边也未必讨的了好,一旦城西有异,粮草运渡就危险了。” 周遭将领听到袁歆说话,立刻明白主帅打定了主意要和城内僵持拉锯。 城中除去民夫与收拢回来的沿途驻兵,可用的精兵多数是禁军,御林虽然与禁军一般武装,但其中多是亲近傅家的勋贵子弟,拿他们镇慑朋党拱卫上宫绰绰有余,但要面对西北边军就不够看了。 再加上城中动员的丁壮,眼下傅翾手中至多不过三万五千人,其中主力禁军恐怕只有一万余。 而他身后粮路通畅,不论其他偏师西北边军主力仍有八万,只要一直与傅翾僵持下去,先支撑不住的必然不会是他。 “可是......” 刚才被驳了意见的参军觑着袁歆神情,小心开口道:“幽云边军前来支援的先锋已经到了三津,主力不日便会赶来。”一旦幽云边军抵达,局势翻覆只在旦夕之间。 袁歆默然一阵,最终抬眼环视周遭将领,被他目光触及的人纷纷垂首。 “那就赶在幽云边军到来之前拿下长安。”袁歆沉声命令。 “既然伏寅举着‘勤王保驾’的旗号,等长安城破,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保哪一个君王。” “传我军令。”袁歆拔剑出鞘,“全军从明日起不再休整,章城门下各部轮次攻城,不得停歇,直至—— “长、安、攻、陷。” - “......这些俱是军中审问文书在幕府的抄本。”秦桑附在云映初耳边悄声说道。 幕府送来的抄本混在日渐稀少的前朝奏本中陈列在云映初面前,装竹简所用布袋上写有日期,云映初从中挑拣几番终于拿出其中一卷。 燕草从旁又捧来一盏灯烛好让云映初看得清些——这些文书从来只在入夜前送进宫,天亮后就夹在批复的文书中再次送回幕府,云映初防备长乐宫人,从来不让在明面上递送。 云映初被灯烛送来的热浪熏得眯了眯眼,目光自始至终未曾从竹简上移开。 长安围城已经将近一旬。城墙上每日血火纷然,内外两队兵马仿佛攥着锯子的两头,反复拉锯之下,淌出来越来越多的血肉。 而长安之内,禁宫之中,也不曾有一日消停。 太皇太后先是有好转迹象,三日前甚至能在冯常侍的扶持下起身站立,包括云映初在内,长乐宫上下无不松了口气,可谁知就在昨夜三更上,冯常侍特地派人来请她赶快去御榻前——太皇太后再次高热昏迷。 当日被云映初驳回立刻对姜家动手的打算后,冯常侍收敛不少,再也未曾向云映初提及对太皇太后早先托付给云映初的事,可太皇太后再次垂危,眼见着就要不好,冯常侍许是情急之下失了进退,又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这只是禁中,禁宫之外,朝堂上也意料之中的不太平,只不过这次有想法的却不是姜家人。 大司农一早被太皇太后下旨拨去协助军中调配粮草辎重,却在前不久向宫中递了一道向太皇太后问安的表文,表文言辞温和,看上去仿佛年节例行章程,只是出现在这时节就不由得云映初多想。 眼下只要和军事牵扯干系,就是头等大事。云映初拿到表文后不等统一批复发还,直接亲笔写下密笺,安抚大司农宫中局势无恙,太皇太后早已备下后手,宫中禁卫森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令姜氏一党得意,请大司农务必放心。所幸当时正逢太皇太后清醒,听闻此事后,太皇太后久违提笔,亲笔写下“哀家无恙,卿当勉力”后令冯常侍送至府上。 灯火瑟缩摇动,反倒给云映初面容添上一丝血色,隐去了白日里浮于眉眼的憔悴。 “开战头两天城里就有人想要出城?”云映初合拢手中竹简,喃喃道。 “是。”秦桑把文书送来之前简单翻阅整理过,此时颇记得一些,“俱是一些贩夫走卒,最多不过是京中人家偷跑出来的侍从,没有特别要紧的人。往后也就没有了。” 云映初低头重新阅览了一遍供词,依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刚交兵时声势浩大,邻近的人户确实有可能吓得想要悄悄逃离,巡骑抓的人多些也是有的。 “这些侍从都是从哪......” 秦桑摇头:“多数都和姜党没有关系,只有三人是从依附姜氏的官员家中逃出来的,军中审问过后觉得也不像是受人指使。” 就凭太后悠然自在的模样,她必然一早就布置好了开战之后姜家内部的大略事务。云映初既不信她豁达,也不信她只倚赖自己这一枚立场不明的棋子。 自从那日太后在长信前殿,当着汝南王妃的面对她夸下海口,往后提起要求就更不客气了,可内容也只限于想要云映初命禁军网开一面,让太后与姜家能够私下沟通,而对于云映初亲口问出的,太后是否想要自己协助破开城门一事, 对方却一笑了之,以“镇北将军军法无情,你还是留着这条命为哀家做些别的要紧事”为借口含糊过去了。 云映初不怕太后对自己提要求,她只担心姜家自始至终另有所图,未曾对她说实话。 “那其他人呢?都是什么来头?”云映初将木筐中的竹简分门别类,挑出了其中几卷。 军中只审到人员籍贯、从事,除非极为可疑,否则一般不会仔细询问先前来路,云映初担心其中有太后的人蒙混其中。 秦桑正低头抄着人名,忽然听见头顶上云映初说道:“西北边军叛乱是太后鼓动的,此事当不会有错,事先他们说好要里应外合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想不明白,姜家究竟要如何里应外合。” 云映初眉头深锁。谋逆是要提着脑袋干的事,太后若不能拿出个至少看上去行之有效的章程,袁歆又怎么肯赔着自己性命赌这一场。 而劝服自己替他们行事又是个变数太多的法子,若太后只以此相告,袁歆就是疯了也不会同意。 姜家必定还有其他的手段。 一阵嘈杂的声响从外间传来骤然打断了云映初的思考,她不悦地抬眼,灯烛随风扑倒,顺带着为她压下一道晦暗的阴影。 燕草刚要呵斥何人在外行止无状,从暖阁门口进来的人却一刻不停,只向云映初所在处冲来。 背着光,燕草一时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却感受到那人衣摆带起的风里有着呼之欲出的慌乱。 “侯夫人。”冯常侍面色煞白,连告罪都等不及,“司州流兵暴动,昨夜已经入潼关了!” “什么?”云映初眼睛微眯,声音轻缓得仿佛只是没有听清冯常侍刚才说了什么。 “北军后撤回援,留下守备的兵马不足,主力一走流兵就再次暴动,潼关失了!” 烛火俯仰明灭,照得冯常侍的声音也一样零落破碎。 云映初放下笔,将双手收回膝上,她深吸了几口气,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在手心中刻下数道白印。 “哪里来的消息?”她沉声问道。 “军中急递进来的。”冯常侍将一个已经拆封了的绢帛拍到云映初面前的桌案上。 燕草和秦桑早在冯常侍进来的时候就收拾好了摊开的竹简,两人早已带着幕府送来的那筐文书退至一旁。 云映初匆匆扫过一眼,只一眼,心脏便如同被一记重锤狠击了下去。 她抬起眼眉,眉目间是少有的暴烈:“北军统领当斩!” 她的手掌砸在眼前这方不大的绢帛上:“既无镇北将军的军令,何敢妄动!” 背后的阴影一时起伏剧烈,数次呼吸之后才渐渐平息下去。 “冯常侍。”云映初肃然起身,神情依旧凛然,“还有其他的消息吗?一并报来。” 此前无人曾见武宁侯夫人有如此雷霆万钧之态,冯常侍从短暂的惊异中缓过神,赶忙摇头:“只送来了这一封。” 119. 因势 “该是时候了,侯夫人。”冯常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神情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焦急,“小臣认为凭此事足以向姜氏一族发难。” 云映初目光如炬,紧盯着冯常侍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那封绢帛上的文字时,就猜到冯常侍可能有此一意。 军报中说得清楚。 北军自四月下旬开赴潼关后,关外流兵就此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了声息,北军统领见关外情形,曾向朝中询问是否要尝试出兵夺回函谷扫平余孽。得到严守潼关不得擅动的命令,北军统领原本是安心坚守的,只是转入五月后,袁歆叛乱、西北边军兵锋抵近长安的消息如扬起的砲石,砸得关中大地无不震悚,驻守潼关的北军自然也不例外。 等到北军再次询问是否要调动兵马回京勤王时,长安周遭的官道早已被西北边军拿下,潼关与长安就此断绝成两座孤岛。 摆在北军统领眼前的,赫然是一道生死抉择——手中这万数兵马是继续按兵不动,还是调兵回头救驾。 若是回头救驾,万一北军在潼关的这处安排是纵览全局后有意为之,他这一动岂不是坏了布置,最轻也要军法从事。若是原地驻扎,寻常情况也便罢了,说起来北军也是奉命行事,无可指摘,但这可是袁歆发兵逼凌天子,要是君上有什么差池,就算明面上无罪可咎,他作为北军统领事后也逃不了自刎谢罪。 或许是北军统领见司州的流兵实在不成气候,权衡几日之后便召集所部兵马,分其中一部兵马继续守城,自己率领其余人等星夜奔袭回京勤王救驾。 司州流兵并非如当日朝堂上听说的那般只是起义的流民与军户,那些成建制的人马背后少不了洛阳姜家的供给。 北军统领没有想到,又或是小看了姜家的胆量,他以为姜家至多不过躲在这些流兵身后做些动作,不敢明目张胆地将洛阳一带郡兵投入其中。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北军统领带领人马离开潼关的第二日傍晚,潼关外流兵衔枚裹蹄,若非守军机警,只怕当日潼关便要不保。 自北军驻扎潼关后,这是他们与流兵的第一次交手,偏偏是在所部主力人马撤离之后。 只一战,留守的北军就意识到,潼关下鼓噪的,并非是所谓流兵,观其架势,至少是州郡官兵才能有的水准。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北军主力回援已成定局。与北军统领率部于宣平门十里外鏖战西北边军的消息一同传来的,就是留守潼关北军上下力战殉国,潼关易手的噩耗。 “太皇太后知道吗?” 冯常侍立时摇头:“陛下病势反复,小臣不曾打扰,一拿到消息就来告知侯夫人了。” “做得对。”云映初松了口气。“怎么调动安置回援的北军是君侯要考虑的事,我们能做的、该做的,只有安定长安上下,好让君侯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姜家——” 暖黄的灯火落在云映初的面庞上,反而投下明暗分明的阴沉冷光。 她的声音冷极了:“姜家人算是什么东西。只要一声令下,禁军就能送他们一同上路。禁军、北军、御林,多少好儿郎都豁出命去了,常侍不要忘了,君侯如今就在前线,我难道还会为这些虫豸的生死优柔不成?” “洛阳暗中襄助流兵侵蚀关中,呼应西北叛军,足以定罪。”冯常侍知道云映初不会喜欢他提及此事,但他总要试一试,若他退了,还有谁会坚定不移地落实太皇太后晏驾前的布置呢。武宁侯有自己的心思,他夫人更是个九曲玲珑心肠。 思及此,冯常侍上前一步。 云映初俯身拾起那张饱经风霜的信帛,捏着它在冯常侍面前晃了晃:“姜氏的命不值一提,让我慎之又慎的是姜党死后朝廷、关中、乃至天下的物议。我知道常侍是为了陛下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我,只是常侍也该想一想陛下究竟为何要下此命。” “自然是要天子免于奸佞之人牵系。”冯常侍断然说道,“有这样不辨是非、胸无远虑的外家在侧,天子怎能担起社稷之重。” “这只是其一。”云映初丝毫不让,“陛下想要的是天下安宁,大梁传业千秋万载。” “有何不同?” “姜氏终究是天子之母,位尊且重,陛下往日尚且不曾动得她,眼下长安烽火,正是一片混乱,你、我还有几位朝臣,虽然受命理事,终究欠缺名分,若是仓促间贸然定下姜氏谋逆大罪,于礼制上便站不住......” 冯常侍忍不住出言打断云映初的话:“证据确凿,有何不可,只要侯夫人愿意,小臣自然......” “就在于谋逆二字所以不可!”云映初提声斥道,“太后谋逆,滑天下之大稽!对姜氏一族动手不可能不泄露消息,一旦公之于众,岂不是要群臣侧目天下哗然!出了此等丑事,梁室尊严何在?诸侯起了轻慢之心,局势便覆水难收了。” “届时城中人心涣散,军心不稳,常侍以为单凭君侯一人就能保证长安金汤永固吗?好,就算长安守下来了,常侍大可杀了袁歆,杀了姜氏,可长安外州郡万千,诸侯林立,常侍杀得完吗?” 远处城墙上又起了杀伐声,起砲的声音随着云映初话中字句一同落了下来。 冯常侍今次却是少有的坚决,云映初心下蓦然一跳,顿时不顾对方正说着什么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冯常侍,你同我说实话,太皇太后是不是......不好了?” 方才还在滔滔不绝的冯常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顿时再也难发一言,只余两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在昏黄灯烛中瞪向云映初。 那双眼珠颤抖片刻,忽然溢出形同滚沸的泪水。 见此情形,云映初终于了然。 “我今日为陛下侍药时,眼看陛下形容尚可,怎么突然......”云映初正欲往永治殿内殿一探究竟,却在半路被冯常 侍拦下。 “不是今日才加重的。陛下的病情,我一早就有数了,太医令之前私底下对我说了真话,陛下几番波折还能坚持至今无非是心中有事牵挂,只看什么时候油尽灯枯罢了。”冯常侍神情行止与平时并无二致,只是眼中泪流不止。 “侯夫人也莫怪小臣三番四次为着姜氏的事惹得不快,实在是......” 云映初一时也觉得无力,室内默然一阵,冯常侍率先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秦桑燕草看云映初仍旧站在原处,两人不知该不该上前,她们稍等了等,片刻之后终于见云映初吐了口气,极为缓慢地走回桌案后。 云映初没有再去看那张绢帛或是之前的竹简,而是从守边的漆桶中抽出了一张长安简图摊开在面前。 她想起往日闲聊时傅翾曾与自己说起,战场上瞬息万变,决定战争走向的往往不是事前敲定好的决策,而是交兵时出现的种种意外。 北军主力无令回援,在旷日持久的长安一战中,或许就是傅翾当日所指的足以决定战争走向的意外。 可是这回上天的美意是不是站在长安城内呢? “我们要找出太后是怎么和外面联系的,姜家又是怎么和袁歆联系的。” 话音倏忽而逝,听起来像是云映初的自言自语。 - “云夫人这些天倒是不爱往哀家这来。” 不知是不是城外声势日盛的缘故,一隔数日再见太后,对方不再是先前那副骄奢享乐的模样,很难得地收敛了仪容。 “不过只要肯来就好。”太后看着对面端坐的云映初,“说说吧,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都把云夫人吓到哀家这来了。” 连带上汝南王妃,三人此时正坐在长信宫中的一处亭阁中。 云映初惯常忽略掉太后言语中的浮言,如常回答:“陛下之前想要我重开宫禁与外面的联系。” “嗯。不成?”太后伸手接过身后宫侍奉上的饮食,看上去并不在意云映初的答案。 “不成。”云映初坦然答道,“就算我为陛下让宫中禁军网开一面,掖门外就是巡城的缇骑,这些人可不归我管,若是君侯察觉此事,任谁来也没用了。” “那就说你办成了的事。” “陛下之前说曾与袁歆商定,要里应外合拿下长安,眼见两旬都快要过去了,西北边军仍旧在城外徘徊,想来是陛下不在,姜家群龙无首,无计可施吧。” “所以呢?”太后单手支颐,好似听进去了这句恭维。 “若是我能替陛下打开一处城门,陛下又何须再舍近求远,再指示母家反复辛苦。”云映初说道。 此言一出,不止太后顿了一下,一旁的汝南王妃也向云映初投来审视的目光。 “云夫人不是一直说镇北将军治军严谨,法不容情,就算是你也不能左右他在城防上的安排吗?”太后挑眉问道。 120. 引诱 “陛下久在禁中,不知此事。”云映初淡然道,“驻扎潼关的北军统领率部回援,此时已在城外。” “与我何干?”太后如此说着,却将手肘支在桌面,整个人微微倾向云映初所在,看上去全然不似嘴上浑不在意的模样。 “北军既然回援,人数必不会少,城中守备兵马本就不足,君侯必然会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放他们安稳进城。” “潼关不守了?”太后的神情更为严肃,声色也冷淡下来。“北军回来了多少人?” 一见太后如此形容,云映初心中便有了计较。 前日晚潼关失守北军回援的消息传来,她自知于阵前无益,就试着考虑能不能拿此事在姜家那边做些文章。 云映初特地迟了一日,待城外北军与西北边军正经交过几次手之后,才姗姗来到长信宫。 一日多的时间,够不够城外的消息传到太后耳中? 看来是不够。 “潼关自然是要守的。”云映初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北军留足了守备,何况流兵是从东边过来的,洛阳自然也会出力相助。” 太后面色如常,坐在她身边的汝南王妃反倒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想借着傅翾开城门引北军入城的机会......”太后皱眉说道。 “正是。” 太后的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难度可不小啊。”若是按照云映初的说法,要办成此事不仅要知道傅翾对城外北军的安排,更要知道最终是要在哪个城门放北军进来,这两个哪一个都不是易事。 “看陛下想还是不想了。”云映初淡然道。 “哀家自然是想。”太后倚着桌案说道,“云夫人可有计划不曾?” 云映初看着太后极力掩饰疑虑的神情与动作,罕见地轻笑出声,太后并未因她大为失礼的行为而光火,只是眉头皱得越发虬结。 “陛下若是不信妾说的话,何苦委屈自己与妾虚与委蛇这么多时日,长信宫门一闭,难道禁军还真能奈何得了陛下不成?” 对上太后这么多次,云映初极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留分寸。汝南王妃以为云映初是因太后的怀疑而不悦,正要开口从中斡旋,却被太后伸向她的手臂拦下。 “云夫人也知道哀家被困在这长信宫中闭目塞听许多日子了,骤然要决断大事当真是两眼一抹黑,故不是怀疑,只是谨慎而已。”如此平心静气的解释若非亲耳听到,很难相信竟是出自目无下尘的太后之口。 汝南王妃惊讶地发现,面对云映初冒犯的言语,太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松懈下来,重新靠回身后的凭几上。 “外面的情形陛下很快就会知道了。”云映初莞尔一笑,“我还等着来日大功告成,陛下兑现诺言呢。” 太后轻点凭几,淡然道:“这又何难?外面的打打杀杀哀家倒真是懒怠得听,如今就想知道云夫人要为哀家献上个什么妙计。” “妙计谈不上。”云映初说,“只是若要办成此事,恐怕要陛下出面,请得姜家相助才好。” 太后与汝南王妃齐齐抬眼: “你想让姜家如何帮你?” - 自西北边军兵临城下之后,姜氏这是第一次在白日里顶着隆隆喊杀声出门。 御者出门之前被特地叮嘱过,知道此行是要送姜氏去见一位极为贵重的人物,他自然不敢怠慢,一路上将车驾得极快,轿厢颠簸间,姜氏几乎分辨不出哪一声是车驾行进中发出的声响,哪一声是城墙上的砖瓦被砲石砸落后的震动。 “吁——” 姜氏正暗自盘算纠结,不防听见御者一声疾呼,车驾往前滚了两步便干脆停住。姜氏透过车帷的缝隙向外望去,眼前是宫墙与延寿里之间相夹的一条道。 还有一段路才到镇北将军幕府,姜氏不知为何御者要在此处停下,她心中诸事缠杂烦闷得很,不耐烦地呵斥御者:“停下做什么,赶快赶路!侯夫人找我......” “夫人。”御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隔着一层车帷,呼之欲出的忐忑仍旧准确无误地落入姜氏耳中,“幕府的车驾就在外面,侯夫人邀您上车相叙。” 姜氏一凛。虽不知为何云映初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在幕府后院相见,而是突然半路截住她,在这么不伦不类的情形下邀她上车,姜氏自觉云映初要与她说的事只怕不小。 回过神来,姜氏赶忙下了车。一出车驾,就看见道旁赫然停着一驾幕府规制的驾辇。 驾辇的御者与亲卫一早就散开在这条道的两端,所幸这条道本就偏僻,再加上城头打得热闹,根本不会有人来此,否则但这个阵仗早就叫人发觉了。轿辇近处只有常在她侄女儿身边的那个侍女,那侍女看她下车也没问候,只是默然拨开驾辇前的垂缦。 姜氏不敢怠慢,赶紧顺着那侍女撩开的入口钻进驾辇中。 “伯母安好。” 姜氏还没来得及再抬起腰杆,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问候。 帷幔隔绝日光,驾辇内十分深邃,云映初端坐其中,一片晦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姜氏只看这架势也知道她侄女今次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姜氏一时迷茫,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坐。”云映初信手指点了自己身前侧方的一块坐席,“承陛下的旨意,特地来请伯母襄助,都是一家人,咱们还是闲言少叙。” 姜氏茫然地顺着云映初的意思坐下,只是听了她方才的话,她更不知道云映初所为何来。 “陛下的旨意?”哪个陛下?宫里面可有三位陛下,而云映初似乎与其中真正掌权的两位都关系匪浅。 “太后要联系上袁歆。” “什么?”太后要联系谁?姜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云映初也不曾解释,姜氏思索一阵后,后背上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西北边军围城已近一月,面对叛军的刀锋, 先前还在朝中打得不可开交的傅姜两党,竟在生死面前难得生出了一点默契,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少府丞除了一开始听命配合清点库中可供军用的物资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向她提起战况之外的消息了。姜氏虽然少听人言,但这个名字她还是记得住的。 袁歆不正是城外叛军贼首吗? 一个已经盘桓在姜氏心头多日的猜测终于渐渐浮出水面。姜氏自忖在姜家地位虽然还算过得去,但绝非核心的几位成员之一,太后虽然先前时常叫她入宫闲话,也只是爱听她奉承而已。她在姜家内部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云映初随武宁侯入长安之后。 再近些,就是当日她带着太后的长兄前来拜谒云映初的时候。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姜特进也曾向她隐约透露过什么,只是她当时未曾参悟。如今听云映初说起,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城墙上的战火,当真是姜家与袁歆联手点起来的。 “我不强要伯母做这件事。”云映初说得干脆,“想要为陛下建功的人多的是。伯母若是害怕,可下车自去,我绝不相留。” 说到此处,云映初停顿片刻:“只是还请伯母就当忘了此事为好,否则陛下......” 看着云映初的手指轻轻划过脖颈间,姜氏只觉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喉咙。 姜氏一时难言,只顾低下头去。就在上车后的这点时间里她接收到的消息都太过令人震悚,搅得她头脑混沌,根本说不出话来。 “伯母?” 云映初催促的声音又至,姜氏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离开,她反复掂量着云映初仅有的这几句话,想要从其中探寻出一条生路。 云映初,云映初...... 姜氏猛然抬头。 云映初与自己不同,她可是镇北将军的夫人,太后能劝动她为姜家做事,而且还做到了这种地步,其中必然有她想象不到的利害关系,也就无怪乎当日太后肯将那锦缎交于云映初保管了。 若是她答应了云映初所请,那往后自己是不是也能借此...... “伯母想好了?”云映初居高临下地对上姜氏飘忽不定地目光。 “但凭......”姜氏吞咽了一下,稳住自己支离破碎的声线,“但凭陛下差遣,但凭侯夫人差遣。” “听陛下差遣就好。”云映初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伯母是长辈,差遣二字于我可不敢当。” “姜家是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城的,对不对?”见姜氏上钩,云映初不再耽搁,快速说道,“你去找姜特进,让他将消息递到袁歆手中——消息内容过后我给你——至于你,有更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涉及自己,姜氏瞬间紧张起来。她当然想要借此获得更多的利益、更高的地位,但她也不想因此送了命。 “伯母放心,不会让伯母犯险的。”云映初婉言道,“只不过是往城门上送一道旨意而已。” 121. 阴云 姜氏噤声无言。 驾辇昏暗,垂缦无风自动,瑟瑟之间仿佛是被砲石落地的声音惊动。姜氏看着云映初略一抬手,陪侍在旁的侍女立刻会意奉上两个细长的木匣。 “这封是给姜特进的,烦请伯母代为转达。”云映初将上面那个木匣放到她和姜氏中间的空地上,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另一个木匣上面。 “这封......”云映初转头看向姜氏,“请伯母送至城南王将军处。” 看出来姜氏的迟疑,云映初将那个未曾泥封的木匣拿在手中轻佻地摆弄几下,说道:“伯母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这是......太后的诏书?”沉默半晌后,姜氏问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也怪这东西制式实在奇怪,寻常诏书传递都是要提前层层落印泥封,就如同另一个木匣那样,而眼前的木匣虽然形制上挑不出差错但却是简单合上的,外面连道封印也没有。 太后的旨意难道是能够私下传阅的吗?哪怕是事从权宜也太不合礼数了。 云映初微微一笑:“难道伯母想要的是天子的圣喻?这也不难办,等战事消停,请陛下补一道便是。”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居然是从她这个向来谨慎的侄女儿口中说出来的,姜氏惊骇极了。 看来宫墙之中只怕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只是她还不够身份知道而已。 见姜氏仍在犹豫,云映初索性作势打开手中的木匣,雕镂的盖子刚刚掀开条缝隙露出下面帛书的一角,方才还在对面如坐针毡的姜氏蓦然俯身向前,握住云映初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云映初看着姜氏,静静等着她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阿晏......” 姜氏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刚才的反应完全是出于本能,虽然不清楚禁中和云映初到底存着什么样的阴谋,以她浸淫长安多年的见识来看,她总觉此事还是不要沾染得太深为好。 姜氏明白,自己眼下应该向她侄女儿自陈无能无力不堪托付,告罪之后云映初至少会让她平平安安地离开,可是...... 连云映初都投向太后了,城门上难道还能指望得上吗?此时若不赶紧跟上,等日后烽烟平定,太后跟前勋臣如云,难道还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送一道诏书而已。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她应下,以后该是何等的功劳! 姜氏感觉自己如同悬系千钧之重的发丝,两种顾虑将她近乎撕裂。 “伯母有顾虑?”云映初语调温和,听来极为善解人意,“不要紧,陛下可用的人颇多,伯母不必顾忌有违君命,我此番前来其实只是为了私心。” “私心?” “正是私心。”云映初说得诚恳,“伯母毕竟是自家人,有功劳不先留给自家人,难道还要便宜外人吗?” 驾辇外遥遥传来一声轰响,紧接着,石块淅淅沥沥地随着绵延的震颤一起落到地上。 “我可以做。”姜氏猛地向前一步,膝盖险些碰上该带给姜特进的那个木匣。“愿为陛下解忧。” 云映初面色不改,仍旧是笑靥温和:“正是此理。” 姜氏恍恍惚惚地再次坐上自己来时的车驾,她听见云映初的驾辇干脆离去,很快就被城头上永不停歇的杀伐声隐没了踪迹。 她坐在车驾内迟迟未动,只是有些茫然地盯着怀中的两个木匣。 “夫人......夫人?”御者试探着问她。姜氏今次出来的时候,连个近身侍女也没带,她一直不言语,御者无法,只好开口询问。“可是要回府?” 姜氏被御者唤回了神儿,吐出一口浊气,眼睛依然盯着那两个木匣,语气疲惫地说道:“回府。” 御者如蒙大赦,立刻开拔。 - “伯母不必惊慌,看看也无妨。” - 姜氏看着那个草草合上的木匣,想起自己应下此事之后云映初对自己说的话。 当时云映初毫无顾忌地将装有太后懿旨的木匣打开,抽出其中的绢帛交到她手上。 她随着云映初的动作往绢帛上看去,浮皮潦草地掠过两列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道要分管城南防御的王将军打开城门接应北军入城的诏旨。 “那边肯接吗?” 姜氏有些犹豫,且不说当日太皇太后是明旨要镇北将军接管军事部署,只论派系那些禁军也不大可能听从太后的命令。 “有人不肯接,那就让愿意接旨的人来接。”云映初淡然道,“三日后宫中来人与你一同前往,有事也栽赃不到伯母头上。” “诏令一向都是由中台下达,陛下如此做,我只怕一些人会有说法。” 云映初轻笑一声:“这是不是诏旨格式?是不是陛下的玺印?令出陛下又不是令出中台,没了几个朝臣,难道下面的人就能不听陛下的了?” 话太重了,姜氏不想接。 “你我自然不会,只是恐怕有别有用心的人。” “横竖有宫里人。”云映初浑不在意地弹了弹衣袖,“只一点,伯母要记得,传旨之后赶快回宫里来,到时候我会派人接应,免得后面闹起来,刀枪无眼,当心伤着了。” ...... 从宫墙外到少府丞府上不算太远,内院门上等着的姜氏贴身侍女一见姜氏身影就立刻迎了上去,可她还没开口问候一声,就听见姜氏低声吩咐道:“派人去家里,请我外甥过来,低调些,别惊动了不相干的人。” “燕草回来了吗?” 永治殿暖阁里的宫人迎上前去,又一路随着云映初走回内室:“还不曾。方才冯常侍遣人来请侯夫人,见夫人不再又回去了。” “什么事?”云映初问。 “好像是关于前朝的。” 云映初顿了顿:“冯常侍现在在陛下身边吗?” “当是在的,不曾听闻常侍往他处去。” 秦桑见云映初点头,转身示意方才回话的宫侍退下,自己上前 为云映初整理衣裳。 “夫人一会儿要去内殿吗?” 云映初坐在镜前,伸手拢了拢路上被颠得有些松散的鬓发。 “去看看陛下。”云映初叹了口气,这些天她时常在太皇太后近前侍奉,根本不必太医令或是冯常侍告知,她自己就看得清楚,陛下就在这几天了。 “那前朝的大人们......” “这事让冯常侍去办,宫里又不是没有安置的地方。” 正说着,暖阁门上一阵响动,秦桑转头一看,正是燕草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燕草挥退了暖阁中余下的宫侍,待暖阁中只剩下她们三人后,才从袖中抽出一个素色信囊。 不等燕草启封,云映初亲手拿来,三两下将其中信帛抽出,就着日光反复看了几遍,才叫燕草点上灯盏,把信帛与信囊一同点燃扔进铜盆。 “让宫城上的禁军预备着往里收拢吧。” 闻言,燕草与秦桑对视一眼,才默默道了声是。 休整片刻,云映初带着燕草和秦桑移步永治殿。 永治殿中药草的清苦味道越发浓郁,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萦绕其中,先前尚且能被药气掩盖一二,如今却近乎昭然。沿途遇见的宫侍个个面如敷土,凝重得像是明帝的平陵中陪葬的泥偶。 殿中气息凝滞,云映初带着燕草和秦桑一路转入内殿,重重叠叠的帷幔几乎没有因此摇动,沉重的死寂压下来,让人穿不过气。 太皇太后御榻前的床帏遮挡住内里的昏暗,冯常侍正背对着云映初跪在榻前,他一动不动,好像与殿中凝滞的氛围融为一体。 云映初用极轻微的动作走上前去,委地的绫罗掠过冯常侍也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动作。 时节至夏,御用的锦衾尤其轻薄,或许是考虑到太皇太后要保暖所以又加了两层,而就是这不到两个指节厚的锦衾,竟然能将太皇太后的气息压得不见痕迹。 一时间,云映初、冯常侍、太医令和周遭无数宫侍,殿中无一人有言语。 良久,冯常侍缓缓起身,向云映初含糊地一拱手,就转身向外走去。 秦桑上前扶起云映初,循着冯常侍的去向走进理事的侧殿。 “侯夫人。”冯常侍形色憔悴,连声音都干瘪了许多,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卷札交给秦桑,“朝臣和内眷们各自的去处我做了个大略的章程。朝臣和宗亲在宫中官衙处暂时安置,内眷进后宫来,在这几个宫殿中起居。外面自然有几位大人照应,内眷们就要劳烦侯夫人看顾了。” 云映初接过秦桑递来的那份卷札,正看着,就听见冯常侍难得有些生动地问了一句: “侯夫人,镇北将军说兵甲折损过多,外城墙守不住,要回撤至宫城再行防守一事,可当真吗?” 云映初抬起头来,对上冯常侍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然而没等她回答,冯常侍又自顾自地说道: “罢了,就当我没问过。侯夫人且忙去吧。” 122. 宫城 说完,他潦草地行了个礼,失魂落魄地回后殿去了,似是再分不出丝毫心力去管云映初对卷札上的内容有无异议。 桌案旁燃着的博山炉烟气袅袅,向冯常侍离开的方向绵延开去,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攀住,只能徒劳地逸散在空旷的侧殿中。 案几上卷札相叠,井然有序的仿佛太皇太后只离开了片刻,很快就会回来再次执起笔,在竹简上落下批红。 而距太皇太后上次坐在此处,也只过了不到两个月的光景。 云映初把卷札合拢,放在手心中掂了掂,看着烟雾横流的香炉轻声长叹。 - 是夜长安灯火森然,橙黄色的火光直冲云天,照得星河黯淡。 兵甲的面目隐藏在炬火的阴影下,从宫中远望只能看见一列列疲惫地甲胄从四向残垣上撤退下来,缓慢地走近宫城。在他们身后,月前还高耸如岳、屹立如磐的城墙被不曾停息的砲石啃出嶙峋轮廓,露出高低不定的豁口,透过豁口,有的地方甚至可以隐隐看见远处西北边军大营处传来的星星明火。 永治殿前,云映初默然伫立,静静等待着。 燕草陪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远眺,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云映初从不在她和秦桑面前避讳府中传来的消息,燕草时常从中传递,多少能猜到一些。 开战伊始,长安城中可供调遣的兵马就远少于袁歆所率领的西北边军,君侯在松壑谷到长安一路上设伏阻滞,一方面为了给幽云边军赶来争取时间,另一方面则是尽可能地消耗对方兵力,包括在袁歆兵临城下之后,趁时机有利,傅翾数次亲率兵马出城,收剿对面落单的部曲,也是一样的目的。 北军虽然舍了潼关赶回来,但潼关外的流兵听到此事风声,一概先前畏缩模样,不要命般紧咬着追了过来。 而袁歆也知道,自己所恃在于西北边军兵多将广,长安城墙虽厚,武备虽盛,可是人数终究悬殊,故而将派出去觇探的人马收拢回来,改为监视北军所用,绝不令之接近长安城墙一步。 这一下,北军眼前是杀气正盛的西北边军,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司州流兵,一时间进退两难。 眼看无法将北军代价合算地收回城内,傅翾索性派人夜缒出城进入北军军中,命令北军在外袭扰牵制,静待幽云边军抵达。 这场持续月余的生杀,是否快要见分晓了? 长乐宫外的宫道上有人影匆匆而来,久久未动的云映初倏然凭栏倾身,人影迈入宫门时,禁军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她的面容。 是秦桑回来了。 “府中的要紧物件都收来了,这是名目。”秦桑将袖中的一方素娟呈给云映初。 永治殿的暖阁中再次只剩下云映初与秦桑燕草三人。 “姜特进求见确实只是心有疑虑,我已按夫人吩咐,把东西给他们看过了。”秦桑轻声说道。“两人再无话可说,看模样是深信不疑。” 云映初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今日一早见的姜氏,没想到对方动作颇为利落,晌午过后不久,秦桑就私下告诉她,禁军在宫城外拦下了姜特进的车驾,无视其请求强令打道回府。 今次姜特进所请,并非是为拜见太后,却是为了求见武宁侯夫人。 看来是她交给姜氏的那封诏书太过惊骇,让姜特进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宁可冒着风险也要过来求证一番。 正好。 云映初打开秦桑放到她身边的那个不算大的木箱,里面重要的书契印章和那两个闹得满城风雨的银环一同躺在木箱一侧,另一边,许久不见的贵重木盒蒙着那天下无二的织锦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我奉出皇太后印时,在场的只有姜特进与姜夫人二人。”秦桑补充道。“姜特进见印之后,立刻承诺后日巳时三刻准时行事。” 云映初轻轻掀开木盒盒盖,端详片刻就再次合上,又顺手封上木箱。 “好。” - 后日。巳时。 长安四向震响如雷,本就千疮百孔的城墙此时飘摇得如同浮在血流上的数节浮木。 而自大梁开国以来,禁宫之中也甚少有今日这般的喧嚣。 防守布置收缩到宫城,原本留守禁中的禁军除了在宫墙与长信、长乐两宫的驻守如旧,其余均交牌待命。云映初并未将这些闲下来的禁军用作近身防卫,而是尽数添置到了两宫的防卫中。 其中尤以长乐宫为要,毕竟在事发之时,天子就被冯常侍手持太皇太后懿旨从仪元殿移跸长乐宫侧殿安置了。 虽说昨日就已经将宗亲朝臣与外命妇们迁入宫中,但这一番动静总免不了人心惶惶,为了镇定诸命妇,云映初亲至清凉殿与众人同在。 清凉殿在宫城中与长信长乐两宫皆近,但位置取巧,极为清静,然而就在这喧嚣难到的所在,铁器铛然的金石之声却冲破重重阻隔传到了。 云映初迈入清凉殿时,身后正好传来一阵尤为清晰的铁甲碰撞声,伴着沉重繁杂的脚步不容拒绝地撞入她耳中。 云映初略微侧身,只见远处数股人马调防,行进间兵刃的反光晃得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早已等在清凉殿中的朝臣内眷与宗女命妇见武宁侯夫人到来正欲相迎,却见侯夫人停驻在殿门口不知在看些什么,本就惶惶不定的命妇们茫然立定,更加不知所措。 好在云映初只在殿前停留了片刻。 “潍阳太长公主,会宁王妃......” 不待云映初向急匆匆迎面而来的几位宗亲一一行礼问安,就被太长公主扶住了手臂。 “如此时节就不提这些虚礼了。”历经三朝的太长公主神情还算镇定,只是扶着云映初的双手有些颤抖。“侯夫人,城外面究竟是隔什么情况,我等久在内闱,不及夫人明达,还请垂怜告知一二。” 从云映初入殿起,周遭的命妇们惶然求告的眼神便一刻未曾从她身上落下,太长公主说话时,人群中不知几人忍不住垂首 拭泪。 “殿下不必焦心。”云映初握住潍阳太长公主的双手,带着她往清凉殿深处走去,“禁军足以守卫宫城,绝不令禁中有失。” “可是......可是守军都撤到宫中了,城上守不住了吗?”太长公主身后,有命妇小声呜咽。 “浑说什么!”太长公主瞬间冷了神色,回身斥责道。“侯夫人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妨事。”云映初淡然一笑,“外面只不过阵仗大了一些,要知道叛军们都是秋后草虫,也就这几日的声响了。” 潍阳太长公主闻言一喜,转而又很是难堪地与云映初对视:“侯夫人,殿中诸位甚少经过如此风浪,并非存心要在此时纠缠,只是听夫人的意思......是援军快到了吗?” 云映初停下脚步,肃然转身面对殿中诸人,潍阳长公主不知何故,被她神情震慑,一时间不敢稍动。 “幽云边军星夜兼驰,正往长安勤王救驾,城外有北军策应,城内守备周全,足以令袁逆缚手。” 云映初的声音在空旷的清凉殿中回荡,更添一层凛然。 潍阳太长公主方欲松一口气,却听云映初继续说道:“可是胜负之事在于将士齐心用命,公卿运筹纵横,自哀之意,不能有助分毫。诸位既在宫中,若有事当先报与我知,不可擅动,禁中如军中,若有不妥,恐怕要伤了尊重。” 殿中命妇俱是瑟瑟不敢有言。 云映初再次转向太长公主,将她双手合拢在掌中,放轻了声调说:“殿下是明帝的子息,自有明帝之风骨,何况殿下两经更继,于事上通透,我身负要务,未必能时时相伴殿中,若有不及之事,还请殿下为太皇太后陛下周旋一二。” 潍阳太长公主一愣,旋即答允下来,随着云映初的引领入席安坐,其余命妇见此,也只得陆续入座。 殿中依旧细声浮动,只是比云映初入殿时要安定许多。 秦桑示意清凉殿中的宫侍为诸位命妇奉上茶饮。被茶水分散了精力,许多人逐渐镇静下来,其中尤为出息的几位,竟有闲情雅致试图与上首的云映初攀谈。 “......谁知竟有如此辜负恩德之人,枉先帝托付边地之信任。多亏有镇北将军在此,否则那叛逆还不知要猖狂成什么模样。真是......” 咚—— 一声摇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殿中命妇向云映初詈骂袁歆的话语。 这声响如崩山劈海,云映初甚至觉得身下的土地都为之一颤。 清凉殿中先是一静,旋即嘈杂起来。 方才还在与云映初说话的那位命妇惊恐之下,不顾礼数地慌张呼喊: “侯夫人!” “侯夫人——” 与她同时出声的,还有清凉殿霍然敞开的殿门,以及出现在殿门外的冯常侍。 云映初眉头一皱,扶着燕草起身。 冯常侍甚少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冠戴虽如既往,但整个人却如失魂魄。 123. 山崩 “冯常侍来了。”云映初知道恐怕是永治殿中有大事,于是率先开口给冯常侍平复的时机,殿中耳目纷杂,决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可是太皇太后陛下找我有事?” 在座的朝臣内眷虽然俱是默然端坐,但自从冯常侍出现在清凉殿,殿中无数双耳目就恨不得飞到他身上,从探听到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城外的形势与君上的打算。 “......正是。”冯常侍如常行礼,只是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叫侯夫人过去商量清凉殿一带的防卫。” 这句话在诸命妇耳中未必算得上什么,但对云映初而言却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时间让他们再耽搁了。 “陛下有召,清凉殿中有劳殿下照看一二。这是我府中掌事的侍女,名叫秦桑,可堪殿下驱遣,若有实在要紧的事,可令她去长乐宫报我。”云映初侧身与近旁的潍阳太长公主告辞,而后下阶直往殿外走去,“常侍带路吧。” 清凉殿为纳凉,建得大而空旷,四周环水又多草木,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等云映初带人与宫门外的禁军回合,与燕草一同登上等候已久的宫车后,才隔着一层纱帘正色问起冯常侍: “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冯常侍罕见地没有及时回答云映初的问话,只一味地催促御者再快些,之后略往纱帘内侧了侧头,含糊答道:“侯夫人见了陛下便知道了。” 云映初目光凝滞片刻,随后垂下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般地步,其实也不必冯常侍再说什么。云映初就住在永治殿的暖阁中,朝夕侍奉间,如何能不清楚冯常侍假托太皇太后名义急匆匆地前来寻她到底是因为何事。 宫车在长乐宫门前停下,漫天的交兵声如影随形,比先前还要声势浩大,刀锋锵然交错,恍如生杀就在耳畔。 云映初就是披着一身这样金石沥血的声响迈入永治殿的。 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的刹那,天地万籁也被行至垂暮的巍巍君威拒之门外。 寂静。 极致的寂静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轻而易举盖过了片刻前还在云映初耳中回荡的杀伐声响。 冯常侍倒是习以为常,入殿后一欠身,动作潦草地请云映初跟上,自己匆匆转身往内殿去了。 殿中跪满了宫侍,只在中间留出了一条还算宽敞的过道。云映初一路往内殿走去,层层垂帷风波不惊,麻木地静止在原地,身旁的无数宫侍就像上次她看见的太皇太后那般毫无气息起伏,只是死气沉沉地向御榻所在方向扣伏着。 永治殿中听不到哭声,也听不到呼吸声,云映初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太医院近乎齐整地内殿远处待召,御榻上的床帏被悉数系起,殿中灯火终于又落到了太皇太后形如枯槁的面容上。 “陛下......”冯常侍在御榻旁跪下,动作间的声响被殿中无边的沉默吞噬,只剩一点转瞬即逝的颤抖呜咽悄然落到了云映初耳中。“武宁侯夫人到了,有什么吩咐要给她的吗?” 云映初整理衣衫,在御榻前三步的地方下拜:“陛下。” 然而御榻上仍旧无言,太皇太后安静地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陛下,幽云边军已达城下,长安就要解围了,陛下......” 听见冯常侍提起幽云边军的瞬间,云映初稍直起身向后一瞥,看向缩成一团站在内殿远处的太医们,一直暗中观察着御榻这边动静的太医令对上了云映初的视线,登时浑身一凛,立刻带着身后的大小医官们退了出去。 所谓“幽云边军已达城下”之言,不过是冯常侍病急乱投医的宽慰。长安被袁歆死死围困三十余日,水泄不通,早已与外面失去联系,又怎会知晓幽云边军究竟到了何处。 只是这句拙劣的宽慰未必能起到冯常侍想要效果。 “......如今众朝臣与命妇俱在宫中,要处置什么,臣必定为陛下了了心意,陛下.......陛下,您再给奴婢一道口谕吧......” 冯常侍说到最后几乎泣涕不能言。 太皇太后的面容似乎因此有些变幻,冯常侍支着御榻边缘,惊喜地奋力倾身向前想要查看,却发现那只是灯烛跳跃时投下的阴影。 冯常侍颓然坐了回去。 殿中再次恢复沉默,冯常侍用额头抵住御榻上繁复的花纹,不再言语。 云映初在心中长叹,见此种种,她也不由得眼眶酸涩。 云映初自始至终都明白,太皇太后为了顺利施政,同时压制姜党,所以才提拔母家傅氏一门,而傅翾又是子侄辈中难得能顶事的,为着笼络好军中柱石,于情于理太皇太后都会格外关照自己。 只是人非草木,云映初自入长安来一年余,常见之人除了傅翾和身边的燕草秦桑,恐怕属太皇太后最多了。后来无论是形势所迫还是存心栽培,太皇太后终究还是给了她莫大的权力,让她能够触及前朝诸务,就算不论其间种种指点提携,只说旦夕拜见之频繁,也足以让她在此时感怀。 云映初暗中平复了气息,见冯常侍不似再有其他举动的模样,于是抬手召来太医令,让他到内殿中候着。 永治殿中的时间流转得极为缓慢,似乎是它至高无上的主人仍有执念未了,仍要苦苦淹留于世。 良久,冯常侍抬起头,缓慢地往内殿中看了一眼,叫太医令上前为太皇太后诊脉,他扶着身边的小内监颤颤巍巍起身,步履虚浮地向云映初走来,示意自己有话要与对方说。 云映初同样起身,随着冯常侍走远了些。 “我已命长乐宫上下暂不发丧,待外面事平再行计较。”冯常侍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说起话来艰难得很。 “陛下这几日可留下了什么旨意言语没有?”云映初自然是认同冯常侍对太皇太后驾崩一事暂缓处置的做法。只是长安守不住还则罢了,若幽云边军及时赶到,战事尘埃落定...... 没了太皇太后这位举足轻重的镇石,朝廷立刻就会迎来一场清洗。有太后在,有姜家在,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冯常侍 摇头,声色中的颤抖陡然加重:“......一句也没有。” “常侍想必清楚,”云映初说道,“幽云边军不能在京师久留,无论向西清扫叛逆,还是犒赏之后返回边郡,君侯都要离京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朝堂上,该怎么办?” 冯常侍的眼神陡然锋利起来,他缓慢地开口: “战后京师诸事繁杂,可否请镇北将军多留驻几日,以备万全。” 说完,冯常侍又补充了一句:“侯夫人放心,此事我会办周全,绝不令镇北将军在说法上为难。” 冯常侍果然是想借着城外叛军造成的混乱趁势解决一些人和事。 “常侍有什么办法?” “届时自然会有旨意送到镇北将军手中。”冯常侍说道,“宫中的事,若侯夫人不愿插手,自然有我来办。” 云映初不置可否。 “冯常侍,侯夫人......”太医令的声音从御榻旁传来,在这一方静室中如击钟磬般明显,顿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那厢甫一出声,云映初与冯常侍便齐齐转头,话音落地时,冯常侍已经踉踉跄跄地再次跪倒在太皇太后榻前。 冯常侍飘飞的衣角扫过御榻旁的一盏灯烛,那点羸弱的明火在猛烈地俯仰几次之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太医令起身退后,整理好冠戴向御榻长拜不起: “陛下驾崩了!” 殿中并未立刻被这句话带起鼎沸的哀声,内殿之外只是因此溅起了几声沉闷的拜叩,随后低泣如同浅溪涨水,缓慢地浮了上来。 云映初就地拜倒,在衣袍的遮掩下闭上双目。 内殿中凝固已久的垂缦被惊动,久违地摇曳起来。 ...... 天柱倾颓的轰响被死死扣在内殿之间,冯常侍提前做下的种种布置甚至没有让这声响流出永治殿。 云映初站在偏殿中,目光落在桌案上摊了一半的卷札。燕草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自觉现在不好上前打扰,只好满腹担忧地站在云映初身后。 她在等冯常侍。 太皇太后眼下的安置由冯常侍一手操办,他一时抽不开身。 而此事必得冯常侍亲自参与才行。 云映初再次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事情的走向,确认可行之后心神随之一空,方才内殿中响起的哀恸此时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 沉重的生死如长河崩泄,无从拒绝地漫过口鼻。 权势滔天、尊重无二如太皇太后,竟也有山陵崩的一日。 此前云映初自认为早有准备又亲身经历了朔平围城,当不会再为生死之事动容。 可是世事终究不同...... 自从傅翾带兵西出于松壑谷一带拒敌时,如坠深渊的不安便从此萦心。 当她以为自己终于被内外阴谋磨平了对城墙上的牵挂时,太皇太后的崩逝又如一记重锤,强令她记起世人皆是肉体凡胎。 遐之...... 外面,可还好吗...... 124. 围宫 一窗之隔,外面是连绵不绝的杀戮,里面是触手可及的死亡。 而她能做的何其有限。 云映初顿感乏力,忍不住俯身抵着膝盖平复了几息。 一看架势不对,燕草连忙上前扶住云映初,正当她开口欲问云映初哪里不适时,身后的珠帘叮当地传来嘈杂纷乱的脆响。 云映初借力起身回望,目光正撞上刚刚站定在侧殿中的冯常侍。 冯常侍面庞浮肿,双目泛着血红,他背靠分隔侧殿与正堂的珠帷,正对着云映初,面无表情地冲身后跟着的三两小内监摆了摆手,后面那几人得令后片刻不敢耽搁,行了一礼就顿时散没了踪影。 就这么一交错的功夫,云映初已经收拾好心绪,站在殿中的又是以往端庄沉静的武宁侯夫人。 单看冯常侍的形容就知道等下说出来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顾忌云映初赞同与否,若能践行太皇太后的遗志,冯常侍当真是会将生死置之度外的。 可云映初却不打算、也万万不能接他这一腔酝酿已久的怨怼,事情的发展必须要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若是常侍得空脱身,且随我去趟长信宫,带亲信,越少越好。” 在禁中盘桓了这许多日子,云映初难免耳濡目染到太皇太后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旦严肃下声色,颇令人胆慑。 冯常侍猝然一愣,显然被云映初这句没头没尾又显然意味深刻的话镇住了一瞬,转而又深骤起眉间沟壑,沉声发问: “侯夫人何意?” 冯常侍果然被带离了思绪。 云映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冯常侍意识到云映初所指,先是小心地环视四周,见四下确实无人,才低声说道:“侯夫人少待,容我着人准备东西。” “慢着。” 冯常侍不明所以地回头。云映初仍在原地,向他简略地一招手。 他躬身上前,才听几个字落入耳中就惊得他霍然抬头: “此事当真?!” ...... 再出长乐宫门,半日前还整齐庄严的宫道早已面目全非,其中往来兵甲虽少,但无不是敷土淋血行色匆匆,宫道上一片狼藉,往长信宫去的一路上时见瓦砾裂石。 禁军执云映初所授腰牌在前开道,直到长信宫门前停下,驻守长信宫的禁军上前看见云映初亲至,不用核验身份就命人打开宫门,缄口不论冯常侍和他身边的内监为何会随武宁侯夫人来此。 长信宫广阔的中庭此时空无一人。 冯常侍脚下不停,顶着从宫墙上传过来的,越发浓郁的火燎苦味和血腥气,径直拾阶登台,只在长信正殿门外驻步等了一等云映初。 他向下看去,先看到的却不是云映初的簪环发髻,而是一排排在烈日下照得雪亮的枪尖。 云映初缓步而上,在她身后五步,禁军自觉成伍紧随着她的步伐一同稳步上前。 “侯夫人不进去?” 云映初直面殿门不动,身后禁军如河水遇渚分流,快速从外包围了整个长信正殿,甲胄武器带动的沉重脚步声尽数湮没于四向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杀伐动静中。 “我等着常侍的好消息。”云映初袖手而立。 闻言,冯常侍面颊微微抽动,说不出是讽刺还是不悦的神情一闪而过。他到底没说什么,向云映初一点头,旋即转身,他带来的两个内监紧跟着退到冯常侍身后,守在殿门两侧的禁军伸出手覆上膏金敷玉的朱扉。 云映初离开正对殿门的地方向一旁走去,身后,间隔着的两声轧然过去,再回身,殿前少了冯常侍与内监,又是一片空地。 ...... “太皇太后懿旨,请皇太后陛下就庭受旨!” 殿门上的宫人见冯常侍大步入殿,口称敕令,虽然不知为何没有先行通传,也不敢贸然阻拦,忙到去寻太后与汝南王妃。 “冯度!” 不多时,帘帷之后就传出太后朗声怒斥:“睁眼看看这是哀家的长信宫,不是你能作威作福的地方!” 话音未落,一队宫人簇拥着太后和汝南王妃快步从后殿走出。 “既有诏命,为何不先行通省?无节无仪就在这里喧哗吵闹,此事若宣扬出去,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保不住你!”汝南王妃先扶太后于殿中安坐后,随即怒目指斥。 冯常侍冷笑一声:“请皇太后听旨。” “哀家没心思听你在此胡吣。”太后怒极反笑,眼见冯常侍身边只跟着两名内监,盛怒之下竟叫来左右,“去,把这个疯迷了的东西给我拉出去!” 殿中站着的可不是什么没名没份的小内监,那可是太皇太后身边一等一的红人,秩比二千石的长信中常侍,兼领长信少府的冯度。 等闲宫人若是得罪了他,往后岂有活路? 太后金口玉言,周遭宫人不敢违拗,但也不敢当真下去拉拽冯度,只好扭捏跪在阶上,连声请太后息怒。 眼看这还是在长信宫中,对上太皇太后的亲信自己近身的宫人竟懦弱至此,太后不禁大为光火,正当开口叱骂之时,殿中站着的冯常侍却扬声道: “皇太后不必为难宫侍,刀枪无眼,长信殿中怎能见血。” 刀枪? 见血? 太后与汝南王妃骤然抬头。 云映初并未叫禁军刻意隐藏,故殿中只要有人存心往窗外张望,登时就能发现落在糊窗细绢上影影绰绰的禁卫影子。 太后先是一凛,冷笑着咬紧牙关。 连禁军都来了,这时节,除了她,谁还能调得动禁军? 听闻此言,太后身边最亲近的常侍终于按捺不住:“你竟敢!冯度!私调禁军逼陵君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要造反吗?!” 冯度并未分一眼给此人,只是上前一步继续对着上首的太后说:“请陛下接旨。” 趁汝南王妃与冯度往来交锋的空隙,太后静了几息,缓缓靠上身后的凭几,居高临下地俯视冯度: “礼不过尚书,此乃乱命。回去将诏书过了明路,省得给你主上丢人。”</ p>冯常侍不为所动,径自将手中所奉诏书展开:“今日之诏,无论陛下心意如何,都是要接的。” 说罢也不顾殿中诸人或站或坐,直接宣读: “......盖闻母仪率以贤智,慈宫表以正范。皇帝以冲龄而御神器,内外更思忠节辅弼。皇太后姜氏,以诞育之功正位长信,尤宜勤善教养,绥宁家邦,然自升居以来,昵比奸佞,委任群小,以至舅氏矫命行私,窃权妄为......” “......先私交蛮胡欲危正统,至于五城烽火,幸赖镇北将军翦灭,乃免燎原,后又勾连西军,振摇宗庙,其祸弥天......” 诏书读至此处,太后感受到身旁汝南王妃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蓦然一紧。 听到冯常侍堂而皇之地将姜家勾结北狄、暗通袁歆之事点出,太后隐约察觉出冯常侍今日此行目的恐怕远超她最初的猜测。 “......朕受圣宗明皇帝之遗命,膺朝堂之任,承宗庙之重,不可坐视倾覆。念及皇帝亲孝之义,不忍加诛,今收皇太后玺绶,退居长信宫,省罪思过,外间诸事,不得相扰,唯衣食供奉如旧。姜党乱政者,付有司明正典刑,处置另有别诏。” 宣读完毕,冯常侍合上诏书,也不等人来接旨,直接将诏书交给身后的一位内监,由他奉至太后面前。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言。”内监一步步上前,冯常侍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为保天子颜面,陛下还是早做打算。” 一时间,大殿当中只余殿外沉闷的兵戈之声。 围在太后身畔的宫侍们不明所以又实在害怕,不敢在太后面前表露分毫,各自顶着满头冷汗不安地对视。 太后面上到还稳得住,她伸手一拨卷轴,旨意被滚开的卷轴带着摊开在桌案上。 汝南王妃的目光紧张地在太后和眼前的卷轴上来回逡巡。 突然间,太后低声发笑,渐至仰合放声。 汝南王妃被她猝不及防地笑声惊吓到了,哆嗦着拉住太后垂落的衣袖,连声唤着。 “你就想用这么一道胡言乱语的旨意打发了哀家?”太后猛然将眼前的诏书拂落于地。 她拄着桌案猛然起身,伸手直指殿中的冯常侍。 “你有什么证据攀蔑哀家通敌,又有什么证据说城外的叛军是哀家引来的!”太后勃然作色,“冯度!污蔑君上是何等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是小臣罗织罪名,还是确有其事,陛下心中清楚,至于姜特进等人,自然更加清楚。”冯常侍说道。 “是吗?”太后嗤笑道,“朝臣们如今就在禁中吧,冯常侍若是如此笃定,为何不去将这封诏书拿给他们看看,当面与我兄长对质一番,就叫百官作为评判,左右这些人也是闲着,不如给他们找些事做。” “姜特进不在其中。”冯常侍悍然打断太后所言。 “什么?”太后皱眉问道。 “陛下使姜特进持太后诏暗通城外,已被禁军拦截,此事确凿无疑,陛下还有什么想说的?” 125. 对质 御座上太后与汝南王妃俱是一滞。 很快,太后就回过神来,她眉间压着怒火环视了一圈禁军投入殿中的阴影: “好好好......” 冯常侍不欲再多耽搁,对身后端着木匣的内监抬了抬下巴,那内监立刻向前走去,途中轻轻掀开木匣的盖子—— 木匣之中,一叠白得刺目的绸缎躺在一对壶盏旁,釉色温润的壶身在暗处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为免玷污天子圣明,陛下还是体面些吧......” 端着木匣的内监渐渐走近御座,冯常侍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路蔓延过来。 汝南王妃又惊又怒,情急之下直接起身挡在太后面前。 “就凭你?”太后压下汝南王妃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绕到桌案之前直面殿中几人,她冷笑着,“若哀家执意不从你又能如何?让外面那些禁军冲进来将殿里的人杀个干净?” 她嗤笑一声:“没想到,傅孝君竟有如此坐不住的一日。怪不得今日外面聒噪,看来果真是形势不好,你主人自诩忠直一世,怎么临到头来也也知道怕死了?” 听到太后对太皇太后的不敬言语,冯常侍脸色霎时阴沉得可怕。汝南王妃顿生不安,她深知冯常侍在禁中沉浮多年,绝不是养气功夫浅薄的人,可她看冯常侍眼下的形容却是从未见过的阴森。 自觉此事有异,汝南王妃连忙上前暗中拉拽太后垂落的袖口示意她三思。 可太后浑然不知,她一振袍袖脱开汝南王妃的手:“有那姓云的在,禁军听不听你这条老狗乱吠还在两说,就她那个掂轻怕重的德行,难道舍得沾手弑君的脏事?” “把那些腌臜东西收回长乐宫去招摇,哀家就在自己宫里坐着,且看城破之后,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下场!” 说罢,太后又返回御座,好整以暇地睥睨堂下。 汝南王妃陪着太后坐了回去,又担心冯常侍再出什么招数,向下一看,却只见冯常侍招来仍站在他身后的内监轻声说了什么,随后那内监俯身退出殿外。 殿门再次合拢的时候,冯常侍幽幽的话音在殿中响起: “若陛下执意不肯全了天子的体面......” - “太后不肯就死?” 云映初站在长信正殿外的栏杆旁,听着刚从殿中出来的内监向自己禀报。 “是。”内监站在云映初身旁一步外,回话时垂首不敢直视,“常侍命我出来请侯夫人调禁军入内,太后如此强硬,耽搁久了恐生事端。” 如此结果倒也在云映初意料之中,她向一直跟在身边的禁军打了个手势,同时问那内监:“方才在殿中太后都与冯常侍说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说来。” 不一会儿,那内监就将刚才在长信正殿发生之事竹筒倒豆子般悉数吐了个干净。 云映初皱眉思索片刻,最终抬起手向空中一拂。 待命的禁军闻令而动,准备进入殿中。内监连忙向云映初行了大礼,还没起身时,听见头上传来一句: “不必担心消息走漏,宫中无论死物活物都有禁军看顾。” - “......你们这些东西也配评判天子的名声?!” 殿门洞开后涌入的整齐脚步声打断了太后方才的激昂指斥,冯常侍没有回头,只看着太后的面色在一瞬间凝固,随后又覆上一层猝不及防的慌乱。 禁军执锐披甲,进殿之后迅速把守住各处,为首的武官扶剑站定在冯常侍身侧不远处。 殿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扰,不少宫侍在慌乱之下发出隐隐的泣声。 事态已经昭然。 冯常侍向身边站着的禁军武官要了一把短匕,叫回来端着木匣的内监,将短匕扔到白绫上面。 “如今陛下可想明白了?” “你敢!”一声怒斥从上头砸下来,出声的却不是太后,而是她身边的汝南王妃。 “你,你和云映初矫诏逼君,用天子之兵甲威杀天子之生母,朝臣们现在都在宫中,长信宫丧钟一响,你们怎么向那些儒生士子们交代!姜家就是拼死,也要将你们这些不臣逆犯一一谏毙......” 汝南王妃还欲再骂,不防却被人从身后扶住。 太后异常沉静地将她轻推至一旁,眼神是罕有的锐利。冯常侍见过她这个模样,就在当年先帝驾崩的时候,或许就是这至死不甘心的模样让太皇太后以为可用才留了她一命,直到今日。 过了这许多年,其中世事冯常侍看得清楚,太皇太后已然驾崩,他不会让太后再有当初的侥幸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云夫人就不必躲藏遮掩了,何不叫她进来也见一见哀家这位熟人?” 太后面沉如水。 “陛下不必拖延,侯夫人来与不来,都不会影响今日之结果。” 太后将目光死死锁住冯常侍,语气却有一丝玩味:“在禁中封锁的这一个多月里,她在你们眼睛低下暗中与我有什么来往,你难道不想知道?” “这不是小臣该知道的事,请陛下......” “倘若她也存了哀家一般的心思呢?”太后又在冯常侍点燃的疑虑上再添了一把柴火,“太皇太后难道就不怕像当初纵了哀家一般,再纵了傅翾和云映初?” 果然。 冯常侍虽然面上不曾松动分毫,但也没有再度反驳。 太皇太后没有留下言语,冯常侍却清楚她的遗志是什么。 大梁江山动荡,社稷不安,太皇太后不正是因为弥合神器、再宣沈梁威严才积劳成疾至于如今的吗? 冯常侍确实忧心云映初与姜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往来,毕竟傅翾手上的兵权可不是姜家在谏台的人脉所能比拟的。 在禁军包围下,他也不能表达出分毫对武宁侯夫人的怀疑。 索性日后再查! 冯常侍咬了咬牙,正准备叫禁军带着内监上去解决了此事。 太后适时开口:“为了皇帝,哀家倒也不是不能为此,只是临行之前,哀家要再见一面武宁侯夫人。” “去请。”冯常侍这回倒没犹豫。太后的话已经为他铺顺了路,此时去请云映初就不是他不知好歹地对位高权重的盟友有所怀疑,而只是为快些送太后上路做出的一点小小让步。 - “我知道了。” 云映初看方才来求禁军入殿的内监去而复返,带来的却是太后想要再见她一面的消息。 她打量了一眼那人:“冯常侍怎么说的?” “常侍担心夜长梦多,太后脾性暴烈,若是再耽搁下去,不知要如何收场,这才遣奴婢来劳动侯夫人走一趟。”内监诺诺答道。 云映初神色淡然。 那内监既是冯常侍亲信,自然不是什么只懂得一五一十传话的人,见云映初一时不语,他稍抬了抬头想要探寻云映初的想法,却不防正撞上云映初投来的眼神。 武宁侯夫人向来处事稳健,待他们这些宫侍更是温和,可内监今日却被这平铺直叙的一眼惊出一身冷汗。 他赶忙为自己找补:“太后所言自是难听了些,冯常侍还嘱咐奴婢请侯夫人不要为这些无稽之谈挂怀,都不当真的,只请侯夫人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进殿去看看。” 云映初了然。 果然是冯常侍自己起了心思。 “慌什么,太后陛下召见,我岂有推脱之理。” - “哀家还以为,你不敢来长信宫。” 云映初甫一入殿,抬头便迎上了数道或隐蔽或明显的注目。 “陛下有召,不敢不来。”云映初缓步向前。 “武宁侯夫人,你的排场可不小啊。”太后忍不住讥讽道。 “不敢承陛下此言,我有什么排场,不过是假借陛下的罢了。” 太后知道她言辞锋利,索性不与她在唇舌上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封宫这些日子,云夫人替哀家内外联络筹措,本是大功,正逢时日艰难,难得有云夫人这么个体贴人,哀家连皇太后玺绶都一并交于你保管,可谓是深信不疑。如今有一事想请问云夫人,命你带给哀家长兄和哀家姑母也就是你伯母的手信,何时变成了联络城外叛逆的诏旨了?” 一通惊世骇俗的话落到殿中众人面前炸了个纷纷然然,一时间竟比之外面喧嚣的交兵声也不遑多让。 冯常侍心下骇然,也难断定出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此时不容他沉默:“陛下慎言!侯夫人公忠体国,不可受如此攀蔑!” “哦?哀家攀蔑她什么了?”太后没有理会看上去一片愤慨的冯常侍,只盯着神色自若的云映初,“你大可以带人去宫中搜检一番,看哀家身边可还有什么玺绶的影子,至于云夫人与哀家和姜家的往来......” 太后轻蔑一笑:“冯常侍一早就该清楚吧,长信宫周遭无数双眼睛,难道独独看不见她吗?” 殿中陷入诡异的平静。 “有劳陛下记挂。”云映初开口道,“当日既承太皇太后之命,自然该当其任,长信宫亦在禁中。衣食供奉之事,冯常侍也经手——冯常侍,是也不是?” 126. 至险 此时此刻冯常侍断然不会有第二种回答,他断然答道:“正如夫人所言。” 太后看着台下一唱一和不由得放声大笑:“云映初啊云映初,就算你将事情描补得天衣无缝又能如何?皇太后的印玺可不是随你两句话就能灰飞烟灭的,等来日翻出来,一样可以要了你的命!” 说罢,太后仍止不住嘲笑,她伸出手隔空指点着在殿中正身肃立的云映初:“哀家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这般货色,竟放着就要到手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给那些人陪葬,如今你倒是不怕连累云家了?” “陛下病了,来人,把殿中宫侍都清出去,好叫陛下静养。”冯常侍朝着禁军厉声命令。 听到此处已经足够了。冯常侍自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武宁侯夫妇忠心无二,先前他不是没听到过云映初有些异动的风声,但这时节武宁侯夫人就算是捅破天去,他也得帮着裱糊下来,就算是以太后之尊说出此话,那太后也只能是疯了。 只是今日不动云映初,并不意味着来日不动。 他请云映初入殿与太后对质,为的不过是向从太后口中了解到风向,日后暗中调查也好有个眉目。 冯常侍接过盛着酒盏白绫和匕首的木匣,也不管那些只听命于云映初的禁军并未照他的命令行动,兀自拾级而上,向太后所在处走去。 山陵虽崩,但太皇太后的旧臣仍在,冯常侍想,他会接过太皇太后未竟之愿,无论是姓姜的还是姓傅的,只要有人想要挡他的路,他都照杀不误。 冯常侍如此作风,太后尚未有所表示,她身边的汝南王妃却已经坐不住了。 就在冯常侍正面太后站定的刹那,汝南王妃纵身上前,趁其不备一把将冯常侍手中端着的木匣掀落在地。 “混账!”汝南王妃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也不管禁军围困的危险形势,不顾一切地叱骂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拿着卷帛书就敢称旨意了!若是太皇太后对我们陛下有什么不满,还请明议于朝,倘若礼法上无人有异议,便叫中台制诏,布告天下!如今名不正言不顺,你和云映初就来挟兵威逼陛下,要造反的人该是你们才对!” 在汝南王妃身后,太后眸光阴沉地盯着冯常侍。 鸡飞狗跳地闹到如今,太后早就按捺不住怒气了,若不是顾忌着天子还在他们手中,依她的脾气怎么会允许冯度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 仰仗太皇太后和先帝,她虽犹在琦年,却也早已看透了宫里宫外的一大滩污水。 太后笃定冯度只是狗急跳墙,甚至刚才那份旨意没准儿都是背着太皇太后做下的。 原因无它,正位长信的天子生母和皇太后之尊位,前者代表的是大梁的礼乐教化,后者代表的是大梁的法理正统。 越是天家式微时,就越是要明申尊卑律例来弹压州郡野心,这么多年,太皇太后也确实是如此做的。 若是在此时将她处死,隐诛也好,明诏也罢,都无异于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大梁宗庙再添疾风骤雨,而且是足以倾覆社稷的风雨。 天子既无尊重,则何以御万民? 只要大梁还在一日,太皇太后决不肯杀她,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袁歆带兵入宫,血洗朝堂格局。 而她,只需等事成之后,得偿所愿亲教天子,做一个如傅孝君当年一般权柄在手的太后就好。 宫外的交兵声越来越大,今日一早就有宫人对她说过外面怕是已经打到宫墙上。 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袁歆得胜,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了。 然而...... 正当太后如此想着,冯常侍身后的内监已经将木匣中散落在地的东西重新归置好。 冯常侍没有接,而是回身向站在原地的云映初遥遥看去。 云映初无言转身,缓步往殿外走去,只在路过禁军武官的时候略微停顿了片刻。 禁军武官愣了一瞬,向云映初俯身行礼,旋即扶刀上前。 在禁军武官向前迈步的同时,殿内同时响起了震如鼓声的步伐。 禁军动了。 “臣请陛下自决。” 木匣中的事物终于又一次摆在了太后面前。 然而太后的神色却一片茫然,似是不知身处何处,周遭进逼向前的禁军又是为何而来。 良久,在太后面庞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后,她终于回过神来:“你......你们......” 你们怎么敢? 她死死盯着云映初渐行渐远的背影。 “请陛下自决。” 冯常侍和端着木匣的内监再次上前,这次太后不自觉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汝南王妃想要扑到太后身前,合身护住太后,刚一动,就被身后赶到的禁军拉开。 “阿姊!” 汝南王妃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和方才站在二人身后的宫侍们一同淡出大殿,可她却一刻没有停止呼喊—— 她听见了太后用同样焦灼的嗓音在唤她的乳名。 “陛下不必多言,您与汝南王妃很快就会再见。” 富丽广袤的长信前殿只剩下重重叠叠围拢在御座附近的禁军甲士和中间三人。 “我绝不就死!”太后奋力推开试图上前钳制她的兵甲。“尔等宵小......” 在云映初行至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怨毒至极的怒喝。 “云映初!” 她的脚步为此停顿了一瞬,便继续迈过门槛走出殿去。 殿门在云映初身后缓缓合拢,也阻隔了太后眼眸中最后的一点天光。 云映初靠在雕龙画凤的石柱上,静静听着殿中的动静越来越小。燕草陪在她身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随她一同沉默。 她终究还是没能从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 上一次她在长信宫与太后对坐,那时她还想着是否能找到一种两全的办法,能够既不沾染干系,又能消去太后掣肘,最终却是太后的言行给她点明了另一条路。 当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太皇太后为平诸侯王发兵杀得人头滚滚,如今太后为求大权,一样不惜挑动西北边军亮刃长安。 哪一次是不见血的呢?哪一次是与谋者手上不沾血的呢?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想得太过天真优柔了?只要身在其中,就没有不沾染的可能。 那么既然握着禁军这把刀,她可以做的或许会更多。 嗒的一声。禁军从殿门中鱼贯而出,禁军武官跟在队伍末尾,甫一出殿门便向云映初行了一礼,抬首时点了点头。 冯常侍带着内监最后走出殿门,到云映初面前时气息还未平复,看起来很是废了一番气力。 “都妥当了。”冯常侍说道。 云映初看向冯常侍衣袍上沾染的血渍,轻声问道:“太后陛下与王妃殿下......” “陛下惊闻姜家外通叛军,神思忧惧而崩逝。王妃哀毁不能自已,也随之去了。” 云映初欲说些后续安排,开口后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转了话题:“此处若无事,便叫禁军随我回清凉殿。” “侯夫人自便。”事情已经办成,冯常侍自然对云映初的去留不在意,他在意的另有其事。 冯常侍向云映初欠身:“侯夫人在来时说姜家逆犯曾矫诏传与城外叛军,不知何时能见其人,往后料理朝堂少不了这些人的供证。” “人现在军中羁押,等战后便交给常侍。” 冯常侍略一皱眉。觉得此事不妥却也无可奈何。宫外已经打成一片狼藉,还不知道这些人活没活着,可此时也没办法当即把人押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云映初不想在此地多待,吩咐了禁军武官几句之后就预备出门。 永治殿与长信宫各自分走了将近半日的光景,走在宫道上已经隐隐见得日色垂暮。杀伐声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只是云映初与冯常侍各怀心思,连周全表面应酬的功夫都没有,更难分心到城外的形势上。 太后崩逝一事倒也不难遮掩,正逢兵祸,怎么都算是个借口,冯常侍惯会敷衍这般文章,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太后既死,姜家必不会善罢甘休,京中的倒还可以一并清理,洛阳那边却是个问题。 洛阳会起兵吗? 这要看姜家内里是不是铁板一块,若有龃龉,则事必不成,至多分据一方,只不过洛阳距离长安如此近,不啻于陈锋于卧榻之侧。 “侯夫人。” 原本该在数步外随扈的禁军武官忽然上前,云映初闻声倏地回头,正看见对方神色焦急:“后面有叛军赶上来了,侯夫人快走,末将带人断后!” 云映初脑海中嗡得一声,不自觉地向后看去—— 数股不同于禁军披挂的成伍兵甲涌现在宫道尽头,似是已经发现了她们这个醒目的目标,正加快了速度向这边扑来。 有人拽着她的衣袖要她赶快向前跑,燕草焦急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 宫城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情况只会有一种可能。 ——城破了。 127. 事急 袁歆勒马在城外的高地上停驻。 长安一战打到如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战前的安排一切顺遂,洛阳姜氏用司州腹地的一伙穷途草寇轻而易举地牵制住了北军,哪怕西北边军远道而来,一样不虚兵力空乏的长安,可以说若不是傅翾在城内坐镇指挥,长安城早该易帜了。 可偏偏就是傅翾! 先是在松壑谷顿挫了西北边军乘胜的兵锋,后又层层设阻,榆上、卫关......接续磨去了西北边军将近一成的兵力。 等他们兵临长安,袁歆收到的第一封从北面发来的军报竟是幽云边军前锋抵达三津的告警。 所幸此事不久就被证实是谬误,三津所驻兵马实属幽云边军,但却不是赶来勤王的前锋,而是一早就布置下的,袁歆猜测或许是早先太皇太后命令傅翾调防时遗留的变动。 三津之警暂解,可最要紧的难题仍旧存在。 袁歆远望已经湮没于混沌的玲珑城阙,从城门到宫门,短短的一段路程竟花去了他们一月有余。 袁歆所乘的战马似是感受到他的思绪,不安地嘶鸣了一声。 “主公。” 有亲兵带着一队稗将打马赶来。 “前锋已经入了宫城,至多不过一个时辰,长安城便在主公的手中了。” 难得的好消息却没能打动袁歆分毫,他回身冷冷地瞥了刚才说话的稗将一眼,再次面向眼前几近沸腾的广袤战场。 “未下全城,不见贼首,你们已经高兴得忍不住要庆功了?” 此言一出,顿时吓得身后众人下马请罪。袁歆无意在此时修理这些人,只厉声下令:“告诉各路主将,事成自有他们享乐的时候,若是有人现下违了我的布置,下场视同城中贼子。” 眼前纵横数十里,所见之处俱是飞尘滚滚,战场外围尚能看出些兵马动向,再往里,即便袁歆作为亲事亲为的一军主帅,也一样分辨不出敌我。 战场被里外分成了四层,最里面是已经退守宫城的禁军,禁军之外是西北边军的攻城先锋,再外面是察觉到西北边军动作后奋力游走牵制的回援北军,而掺了洛阳郡兵的司州贼寇也一路咬着北军的尾巴搅合到其中。 整个局面如同一锅火燎的糨糊,粘稠地烧灼起来。 若非前日收到的那封军报,袁歆本来是想依靠着通达的粮道再多消磨禁军几日,然而时不我待——幽云边军已达三津,旦夕可下长安。 这次做不得假了。 若是再耗下去,勤王兵马一到,局势立刻便会倒转,袁歆当即将所有兵力投入战场,下了死令要在幽云边军到来之前控制住长安。 只要两宫与天子在他们手中,谁是叛军,谁来勤王,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袁歆远看着浓烟逐渐侵入禁中。 这场豪赌也快该有结果了。 “主公!” 身后的小道上又传来一阵颠倒紊乱的马蹄声,来人疾驰至袁歆近前方才勒马急停,滚鞍下马后气喘得说不出囫囵的词句,只好伸出手向远处一指。 “......北面......” 三津方向上,有滚滚扬尘动地而来。 ...... “夫人快走!” 云映初被秦桑和燕草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着迈进宫门。 无论清凉殿还是长乐宫据此都有段距离,一时赶不及,禁军只好就近找了一处宫殿让云映初等人暂避于此。 宫门锵然合拢,云映初扶膝喘息了片刻才抬头观察起眼前这座从未曾踏足过的小宫殿。 “这里原来是长信宫的一处别院,明帝时从长信宫中划了出来。” 许是冯常侍为宫中贵人周全往来久了,一见气氛凝滞便自觉开口架桥做梁,此时迎着外面近在咫尺的交兵声,也没来由地递了一句。 云映初转头看他,冯常侍深色衣袖边角上有一块新鲜的洇湿痕迹,显然是在长信宫后殿中染上的。她不曾亲眼得见,但也能猜的到。 “我看这宫门也不大结实。”云映初理顺了气息,缓缓直起身来。 “此处荒废多年,陛下没问过,少府也就懒怠关心。”冯常侍平淡答道。 宫门外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喊杀,惊得秦桑燕草俱是一颤,连冯常侍也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宫墙阻隔,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不必惊慌。”云映初将燕草拉到自己身边,“这是守城的禁军来了。” “何以见得?”冯常侍问。 “禁军上下武备俱是精铁所铸,其声清脆平顺。此时能进得宫城的叛军大约是精锐,边军武备官铸铁混铜,打起来不是这个声。”云映初抬手理了理歪斜了的发髻,“君侯将宫城设防三层,其中就有内宫夹道上的布置,为的就是补缺宫墙上漏过来的人马。” 冯常侍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眉头:“这是君侯告知夫人的?” “我猜的。”云映初在头顶的长簪中摩挲一阵,终于将其中一根从绿云委顿中抽了出来。她拿着那根长簪向暗含警惕的冯常侍稍一颔首,“长乐宫地势高,可俯瞰长安全景,自然也可以看见禁军动向。” “有些事我怕来不及,索性现在说了。”云映初面对冯常侍继续说道,“自禁中封闭以来,长信宫与姜府的联系本该断绝,却一直藕断丝连——这事我请常侍查过。” 冯常侍谨慎答道:“有愧夫人嘱咐,一直没能查到其中原委。” “不干你的事。”云映初摆了摆手中的长簪,“太后一早与姜特进商定了几件事——大约是司州流兵、城外袁逆动向一类——以姜府高阁灯火为号。只是此法至多不过能让太后知道宫外大概发生了什么,并不详尽,也不能将宫中的旨令传出去。日后常侍若要为姜家找个下场,或许可以让姜特进从这里说起。” “侯夫人与太后有过交谈?” 没了太后,姜家已经不足为虑,冯常侍不关心姜氏其中的勾结盘算,也不关心姜特进的 境况与生死,眼下云映初和她身后之人的态度才是他想知道得。 “数次。”云映初坦然道。死而未葬的姜家是再好不过的由头,正可以拿来试一试冯常侍的态度,此战若胜,冯常侍必然要扶持天子整顿朝局,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对傅翾不像表面上那般信赖,却不清楚在太皇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的冯常侍对傅翾敌意几何。 而此战若...... “倒是小臣有失,竟令内宫琐事惊扰到了侯夫人。”冯常侍措辞小心,“不知太后召所为何事?” “饮食供奉之事。太后斥责未依时上供制果,也曾要改换饮食。” “既如此......”冯常侍点到为止,思忖着这些事或许可等时局平稳些,再讯问长信宫余下的宫侍。 年久失修的宫门闷声沉响,打断了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 云映初登上殿前的高台,有赖长信宫地势,此处也沾了一点余荫,极目可眺望长安西门一带。 此时云映初眼中所见带来的震憾,竟比她在宫道中与叛军相遇时还要骇然。 冲天的烟气重新勾起了隐没在云映初呼吸中的焦灼气息,厚比山岳的长安城墙眼下竟当真被兵锋勾勒出山峦的起伏轮廓,在低矮的豁口处,有无数兵甲鱼贯而入仿佛虫蛇,宫城四向竟都着了火,那火焰上窜云霄,宫墙上迎风猎猎的王旗也一并做了大火登天的燃料。 昔日梦魇的余波,终于翻涌到了她的面前。 满目的猩红间,云映初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长簪,轻轻摇了摇头。 冯常侍对外面的形势早已看淡,若是天不佑大梁,他无非就是相殉太皇太后,有这样好的结果做底他别无他求。冯常侍掠了一眼血火交织的长安,早早将目光收回去继续审度武宁侯夫人。 结果就是冯常侍抬眼时,正见着云映初握着那支长簪垂眸含笑。 别不是惊吓过多,失了神智。 冯常侍的脑海中一时只有这个念头。 后续多少还要这位侯夫人相助,冯常侍不愿此时出差错,于是小心试探:“侯夫人可有不适?” 云映初对上冯常侍小心翼翼的目光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意思,她不觉失笑,却更惊吓到冯常侍。 “禁军护卫尚在,就算真有不测,也能支撑一时,总不会伤了侯夫人的性命的。”冯常侍连忙试图安抚。 “常侍可知君侯予我这支禁军时说了什么?”云映初没有理会冯常侍天马行空的联想,语调如常。 冯常侍一愣,旋即顺着云映初所问答道:“不知。” “君侯说,兵者无常胜,万一形势不利,可令禁军掩护太皇太后与我出城北上与幽云边军汇合。” 冯常侍顿时凝滞,战火纷然里,他第一次看见云映初眼中浮动起如此热烈的颜色。 “既然陛下大行,我也不必为此重托寄命。” 云映初手中的长簪在火光中闪烁出锋利的光芒。 “我当随君侯一道。” 128. 解围 寂寥荒殿前,南辕北辙的人心中存着相似的死志。 冯常侍一时无言,千回百转的玲珑心思被云映初的话语堵住了去处,只剩下一声叹息。 燕草早在云映初取下簪子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等到单薄的话语在杀伐罡风中湮灭,再抬头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宫城四向的大火越烧越烈,西北边军好似疯了似的反复冲阵,从高处看去,东掖门一带的几处要点已经反复易手,奔马踏过昔日庄严的宫道,身后无数边军玄甲涌流而来。 这难道就是我的末路了吗? 天幕如割,流血的残阳漫进云映初不肯交睫的眼眸,蛰得她有些想要流泪,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着,三年前最后留在彭邑的那些时日,她与长姊跑马郊野,与兄长远猎西山时,可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她会以武宁侯夫人的身份在禁中等待死亡吗? 她倒没有自哀的心思,只是感觉有些奇妙,仿佛在评判他人命数中的奇运。 朝局如同血肉磨盘,推着卷入其中的人摸爬滚打。太皇太后驾崩,太后授命,姜特进在押,而傅翾与自己都不知生死,争锋数年的两宫竟都毙命于今日,云映初深以为这真是个精妙的巧合。 咚—— 远处宫门上传来的重物冲撞声催得燕草和秦桑紧贴到云映初身边,无言攥紧了她的衣袖。 咚—— 冯常侍仰头看了眼天色,末了长吐出一口气,回身低声向带来的亲信内监吩咐了几句,随后正面长乐宫所在仔细地整理起衣着冠戴。 咚—— 随扈的禁军将枪戟紧攥在手中,调转枪尖直向殿门。 轰—— 荒废年久的宫门禁不住攻城冲木的反复冲击,震落的尘土卷着木料碎屑代替宫门最后一次荫蔽了宫中诸人。 漫天烟尘背后,隐隐约约地显出密匝匝的兵甲。 云映初将长簪拿到脖颈间比划了比划,觉得怎么都不顺手,干脆扔了长簪反手抽出身旁禁军腰上挂着的短匕。 短匕刚举到胸前,云映初右臂就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拉住,燕草满面泪痕: “小姐,万一......万一......” “哪还有什么万一。”一旦城破,她不会有比自尽更好的下场。 云映初将短匕换到左手上,空出来的右手轻抚过燕草如决河口的脸颊:“只是我实在对不住你们......”要是燕草秦桑还在彭邑,万不会有此性命之虞。 燕草听云映初尾音里忽然带了哽咽,自己再也忍不住嚎啕,整个人逐渐滑落下去,跪坐在地,不敢再看云映初。 云映初也不敢多听燕草的泣涕。 父亲母亲远在彭邑,有一州之地,关中风波不至于危及太多,兄长与阿姊都在近处,往后也能代自己尽孝,大体上她还是放心的。 自从同傅翾成亲后,生生死死的事历得多了,今天却是第一次亲手见自己的血,云映初生怕多思多软弱,闭眼就要下手。 “侯夫人且慢!” 短匕停在喉前一寸,云映初隔着尘飞火燎的烟幕看向来人。 这声色有些熟悉,她必然曾经见过此人,只是一时无法从混乱的脑海中找出究竟是谁。 来人从一众森严兵甲当中拍马入中庭,在阶前下马除了兜鍪,抬头向云映初行了一礼:“末将伏寅,奉镇北将军之令,请夫人移步长乐宫安置。” 云映初手中的匕首在她认出伏寅的同时掉落在地,听完伏寅所言眼前更是一阵眩晕,若非秦桑及时扶了一把,只怕要跌下来。 “幽云边军来了?” 等云映初眼前的黑雾散开,再见伏寅已经走到面前三步,听她有问立刻答道:“是,路上受了些阻隔,多耽搁了几日,末将万死,连累京中至此。” “君侯呢?”云映初提着为数不多的气力疾言问他。 “还在外面,等万事安定了就会来接夫人回府。” 听到了想要的答复,云映初脱力地点了点头:“去忙你的,我这里还有禁军,足够了。” 伏寅看云映初形容不妙,犹豫了一下还要再劝,尚不及开口就被堵了回来。 “快去。” 送走了伏寅,云映初扶着燕草和秦桑正平复大落大起后震荡的精神,余光里瞥见有人向这里靠近。 云映初直起身,抬眼对上冯常侍。 “有赖镇北将军神威,终使邪不侵正,扶保梁庙,为将军贺。”冯常侍一拱手,“侯夫人还是先回长乐宫歇息片刻,往后还有大事要劳动侯夫人。” “天道庇佑大梁,君侯自当尽人臣之分。”云映初避了这礼,仍道,“之前事急从权,恐怕有疏漏,常侍可要回长信宫再看看?” 冯常侍果然眉目沉了一沉,默然一瞬后:“那小臣就先失陪。” 云映初拨了余下的一半禁军给冯常侍,只说是兵乱始解,局势不安,暂且护卫一二,冯常侍推脱一番,他确实不敢只带着几个内监就在宫中堂皇往来——现在毕竟不是之前了——虽然不是十分清楚这些禁军的根苗,也只好应下侯夫人的好意。 “咱们是回长乐宫吗?”燕草方才哭得一塌糊涂,这才刚止住没多久,说话还一抽一抽的。 “去清凉殿吧。”云映初看她模样,想把随身的巾帕递给她,结果竟没摸到,估计是在路上掉了,左看右看只好拿自己的袖子给她盛眼泪。“宗女命妇都在,看情况一时也不好让她们回家,先去安抚安抚再说。” 秦桑见状忙要把这差事接过去,一来二去,反而闹得燕草面皮上挂不住,信手在脸上糊了一把就要随着云映初往宫室外面走。 云映初见她没事,心中也松快不少,转头再看秦桑却还是一派凝重。 不待云映初发问,秦桑自己先道:“夫人艰难。” “艰难的还在后面。”生死之间转一遭,云映初其实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只是事不等人,人也不等人,只看冯常侍的样子,就知道长安解围只是事情的开始。 为太皇太后与太后举丧、处理叛军贼首、消弭叛乱余波还有朝堂上可以想见的动荡,无论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极难料理的大事,远的不说,单封宫以 来她与姜家和太后不为人知的缠杂,冯常侍必然是要想尽办法弄个明白的。 云映初先将勤王兵马已至、叛军授首的消息带到清凉殿,安抚好上下人等,再出来就已经是夜幕深沉。 宫道上每相隔不远就有披着幽云边军甲胄的兵士执炬火戍守,灯火虽然称不上通透,但至少能看清楚路上起伏横亘的瓦砾残骸。 禁军在前开道,刚走出去不远就遇到了一队巡骑。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巡骑指着禁军喝问道。 “我是镇北将军之妻,从清凉殿来,欲往长乐宫安置。”云映初拨开身前护卫的禁军,将自己的腰牌递了出去。 巡骑借着火光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就要下马告罪。 “反叛未定,你有军令在身,查问嫌疑何罪之有,且坐着。”云映初抬手止住巡骑不安的动作,“你在边军还是禁军?” 巡骑于马上抱拳:“回侯夫人,在下是幽云边军伏将军帐下甲字营的。” “如今禁中防务是边军管着?” “是。” “将军在宫中?” 巡骑迟疑答道:“现下镇北将军何在在下不清楚,只知入夜前将军曾召各营主将在府中问话。” 云映初颔首:“辛苦了,去吧。” 傅翾对禁中的安排很是详尽,从清凉殿到长乐宫,一路上光是巡骑盘查就碰见了不下五次。 等到走上长乐宫门前的宫道,两侧的灯火更明亮了些,赫然照出尽头宫墙上被砲石与冲车砸开的漏洞,目光尽处就是掖门外的宫墙夹道。 这一仗打得还是太险了些。 云映初默然喟叹。 不知傅翾...... “前面是谁!” 身后又是一声爆喝,云映初转向身后渐行渐近的嘈杂马蹄声,熟练地让身旁禁军将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或许是由于宫墙缺失且此条宫道通达长乐宫的缘故,这次碰上的巡骑规模比以往几次要多上不少。 可未免也太多了。 不等云映初仔细端详这队巡骑的规格,其中有一人轻振缰绳,催马往云映初所在处缓步而来。 挡在云映初眼前的巡骑自觉分散,为来人让开道路。 举着炬火的士兵也随之后退,背着光,云映初根本分辨不出眼前此人的容颜。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随着来人一同近前的硝火气和血腥味,仿佛将她原地扔回了数个时辰前的长安城。 这队人马应当隶属禁军的编制,云映初在一片昏然中思忖,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 只是这人是什么毛病,云映初发觉时那人已经离得太近,所御战马粗重的鼻息就落在她的耳畔。 要查验身份也不开口,怎么跟当年虞县外的傅翾一个德行。 来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鞍上浸血的箭囊拨远了些,又将佩剑换到右手,这才轻而又轻地俯身下去。 云映初蹙眉抬首,灯火一晃,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晏晏......” 129. 久违 云映初骤然惊醒。 她一时动弹不得,茫然看着傅翾翻身下马走近前来。 邻近的近卫彼此对视一眼默默散开。 “受伤了吗?”傅翾几次伸手都在半途放了下来。禁军兵力实在弱势,少不得他亲冒锋镝,虽然知道他的夫人心性非常未必在意这些,他也不愿让沙场血气惊扰了云映初。 云映初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在刀剑上走了一遭,她有万般言语堆在心头,开口却不知该先说什么。 “太皇太后驾崩了。” 云映初酝酿良久,百转千回的心思最后落下了这句话。 傅翾神色骤然一凛,迅速抬眼环视四周。 云映初看他形容,顿时明白过来:“你还不知道?你来长乐宫不是为此事?” “只是巡查禁中防卫偶然经过。”一个往复的功夫,傅翾已经拿定注意,“我带你回府。” 云映初原本是做好了冯常侍今晚就太后与姜家之事与她纠缠的准备,回府倒是能暂时避开,就算再给冯常侍一副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惹傅翾不快。 “好。”云映初自觉伸手要傅翾扶她上马,不防扑了个空,她皱眉看着转身叫来近卫的傅翾。 “给你找匹马。”傅翾解释。 “他们少了马怎么跟上,不用这么麻烦。”云映初拉住傅翾的护臂,“你我同骑。” 云映初感觉到傅翾停滞了一瞬,随后身体骤然一轻,傅翾揽着她的腰一振缰绳。 “回府。” - 宫城之外一片断壁残垣。 兵乱始解,贼首不知有没有着落,余下的叛军也要继续追剿,还要安置数万勤王兵马,傅翾自然难有空闲,云映初在阔别多日的绥宁堂中等到月上中天,才见傅翾姗姗来迟。 看着傅翾身披月影走过堂前,恍惚间,云映初感觉倒悬月逾的日子竟如同黄粱一梦,今日不过是傅翾寻常因军务晚归的一天。 “怎么了?”傅翾刚一接住出来迎他的云映初就察觉出她情绪不对。 “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听她语带泣音,傅翾赶忙去看,刚哄得云映初抬头,果然见她两颊一片莹亮水光。 “都好,一切都好,有晏晏庇佑叛军如何伤得了我。”傅翾先哄着她进了绥宁堂坐下,“怎么在宫里还一副庄重自持,张口就与我谈正事,回府来反而掉眼泪了。” 云映初被他调侃得也有一些赧然。一开始在长乐宫门前见到傅翾的时候,她还无甚知觉,满心仍是两宫举丧之后的安排,直到坐在绥宁堂中,许多为公事让路的私情才后知后觉地在她心中汹涌起来。 傅翾已经卸了甲胄换上裾袍,云映初在他怀中靠了一会儿,便有些耐不住想要起身,方才有一点动作,就被傅翾重新按了回去。 “让我再抱一会儿。”傅翾的气息落在她耳边,“我也想你。” 云映初心头大恸,鼻尖不由得又酸涩起来。 这么多天,隔着谋算,隔着生死,她很想他,非常想,可也不能想他,不敢想他。 只是悬锋仍在,该交底的事情还没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他们挥霍。 一段静默之后,云映初平复了呼吸:“今早太皇太后驾崩,冯常侍把消息压下来了,下午,冯常侍持诏至长信宫,申太后之罪,太后就死,汝南王妃随殉,至今也不曾举丧。”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时我也在长信宫。” 傅翾轻拍了拍云映初的上臂,示意此事无妨:“用的哪几项罪名?” “持身不正,蠹损国本,动摇王驾。” “动摇王驾......”傅翾皱眉,“是朔平那次,还是这次?” “都有。” “冯度有证据?” “有,我给他的。”云映初坐直身子,与傅翾对视,“我告诉他,封宫之后,太后借姜特进和少府丞夫人姜氏之手欲与城外叛军联络,几次不成,后又暗下谬诏,妄称义与袁逆叛军,阴图应于城内,掘发城门,幸而被守城将士及时扣押,未成大祸。” 说完,云映初又放轻了声音解释:“此事......其实算是我促成的。” 她看着傅翾:“刚封宫不久,太后曾要我至长信宫,欲启我贰之,我就势应了,后来代她联系过几次姜特进,我特意向太后要事后表功的凭证,或许太后确实信了,又或许太后只是以为我不敢妄动,竟把太后玺绶给了我做押。” “交到姜特进和少府丞夫人手上的旨意是你做的?” 云映初点头:“我分出一队禁军,在他二人抵达城墙之前扣下了,我担心冯常侍察觉,没敢关到掖庭,两人都送到了铜首里。”铜首里中有一处刑狱,在战事开始后改为关押城中违反军令的官民,不完全属军中管辖,朝中也能经手。 傅翾立即召来亲卫,吩咐他领一队人马到铜首里将两人转移至军狱,云映初将自己的腰牌递过去供他提人所用。 “那两封诏书是怎么写的?”亲兵走后,傅翾又坐回云映初身边。 “有一封确实是出自太后之手,要姜特进抓紧行事,内容语焉不详,倒是可以挖掘挖掘,另一封是秦桑所撰,写得就明白些。收押时,我命人将诏书带回来了。” “明日把那两封诏书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办。”傅翾说道。 云映初应了,看他神情心里又有些犹豫:“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傅翾伸手抚过云映初散乱的长发,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哪里是你做的不好,姜家在朝堂上与陛下争了多年,其中事难以尽言,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得太深。” “我其实没想着矫诏,一开始不过是担心姜家与袁歆有什么私下往来的渠道,所以想探查一二,后来城防有虞,我也没耐性与她们再周旋了,索性做个罪名给她们。”云映初轻声说道。 “此事冯度知道多少?” “我只告诉了他太后一手挑动西北边军反叛一事。”云映 初说完,又忽然想起来,“对了,最开始向袁歆传递起兵信号的就是汝南王妃,就在飨宴之后,她随汝南王省国祭祀的路上——只是尚不得凭据。” “这些都好说。”傅翾目光平静看向窗外,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姜家的罪名不用费心罗织,司州流兵与洛阳勾结确凿无疑,足够削平姜家在长安的根基。” 大梁律,官员犯狱,同坐荐主,洛阳是姜家的根本,其中官员关系钩缠,一旦发作起来,可以说姜家无人能逃得了干系。 差不多交代清楚,云映初也放下心来,她轻呼了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往后,你怎么打算?” 傅翾换了个姿势让云映初靠得更舒服些,同时开口道:“先清扫战场,追剿叛军,这些事情清了,朝中差不多也闹开了。” “你打算让幽云边军在长安停驻多久?” 幽云边军不可能就此留驻长安,一是不合法度,太皇太后早就有旨,让四境边军常驻边塞,无诏不得擅动,二则边军辎重供给困难,除非傅翾借兵权公然挟持幼帝,否则京畿仓廪不发,而幽云两州所出满打满算仅能勉强平准三军用度,绝对禁不起长途运渡损耗。 而此时绝不是贸然显露野心的时候。 “看冯度的动作有多快,至多等他三月。”傅翾的话语毫无迟疑,一看就是早有决断。 “你是要借幽云边军的势给冯度来处理姜家吗?”云映初对此其实并无意外,姜家实在是个一言不合招出盘外的祸源,不清扫简直让人寝食难安,只要处理得当,四境之内不会惊起多少风声。 傅翾默然颔首。 “多少也算是姑母的意思。” 云映初察觉出傅翾骤然低落的语气,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在太皇太后座前盘桓数月,云映初自认可以腆颜说一句对太皇太后其人有些了解,但却不清楚傅翾与太皇太后之间的底细。 依照她的看法,太皇太后心向大梁,对傅家多数还是必要之用,并非是亲情所眷,傅翾儿时曾在她膝下教养过数年,若说其中无甚恩情,可傅翾确实受她多方擢拔提点,可谓倾囊,若是说其中恩义深重,傅翾又非天生反骨的叛逆,为何会背弃姑母抚养之情、陛下知遇之恩,从而起了再立庙堂的心思? 正当她想着,傅翾再次开口:“晏晏。” “怎么了?”云映初抬眼看他。 “冯度这个人,你要小心。”傅翾说,“这段时日多数时候尚有陛下压着,你们目的暂时一致,此人处事确实称得上是机宜详熟,是个好帮手,如今陛下大行,他的心思就不好说了。” 这个道理云映初自然清楚:“我明白。” “不过他一时也不会与你起什么冲突,幽云边军还在长安。” 后面的话,不必傅翾说明,云映初也明白,等姜家覆灭,幽云边军撤走,傅家与冯度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冯度自然会仿照着他眼中太皇太后的模样,假天子名义无论亲疏地向一切他认为会动摇大梁国祚的人下手。 130. 举丧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了,云映初静静倚在傅翾怀中,放空心思看向绥宁堂外月影流转。她不觉得困倦,也不想挪动,身后熨帖的温度穿过薄纱,带来让她安心的心跳。禁中如悬九天,其下无数刀锋,她于中踧踖至今方才被这一脉体温引渡到凡尘。傅翾或许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两人如此静默良久。 “之后你还留在长安吗?” 堂下草木照影渐长,云映初又积攒起一点力气问起将来。 这回傅翾没有及时回答,他停顿片刻,反问她:“你想在长安吗?” 云映初手中勾着她和傅翾的两绺发丝,心不在焉:“在哪都一样,只说你的安排吧。” “我打算先带兵回边郡再做打算。”傅翾说道,“你是想回广临,还是......” “我跟你走。”云映初握住傅翾环在她腰上的手,正色抬头。 傅翾却没有立刻答应:“朔平你也待过,情况比之天绥、武襄那些大关大镇也差不多,你生长在彭邑,长久住在边郡你恐怕不会习惯。” “历观古今立功名者,无辞困乏,教化之边方既有壮士执戍,壮士可行,我亦可行。”云映初淡然道,“你在幽云拒北狄数载,不也一样过来了?” 傅翾还要再劝,却被云映初打断:“这些话当时在朔平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一遍了,我意无改,以后你再敢拿这些废话来烦我?” 见云映初故作生气,傅翾也含笑,他执起与云映初交握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不敢。” 云映初叹了口气,又重新将自己盘进傅翾怀中,轻声说:“更何况,往后比这艰难的境况不知还有多少,你都一概要将我远远抛开吗?” 话音方落,云映初果然感受到自己所处的怀抱有一瞬间的收紧。 “战无百胜,慎而行之。这话还是你之前说给我的,届时天下乱起来,哪里还有万全无虞的地方,我在知晓你志之所向的那天,便也将之视同我的志向,既然是我的志向,又哪有坐等你为我奉上战果的道理。” 尾音散落在月色中惊不起一丝涟漪,等到云映初都开始疑心傅翾是不是仍旧不同意时才迟迟听见—— “好。” 傅翾紧贴在她耳畔,在这孟夏之夜,几乎让云映初起了薄汗。 “一旦西北边军清扫干净,朝中必然会尽快让你我离开,陛下大行,不会有人做主为幽云边军分拨关中粮税,没有关中钱粮补贴,幽云边军自然待不久。此事至多冯度会有些异议。” 无论是冯度还是各怀心思的公卿,在袁歆兵锋的余威中自然极其需要傅翾和幽云边军给他们事态已定、万事如常的认知,可一旦他们意识到有兵权在手的傅翾是比袁歆更能动摇朝堂的存在,他们便会想尽办法将幽云边军发还驻地。云映初觉得朝中公卿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只怕要比重修长安城墙所耗费的还要少得多。 其实若是太皇太后还在,此时北狄还算安分,八成不会放傅翾回边郡,而是重新将他和所部兵甲分置两地,这样既显得尊贵亲厚,又免除了可能的威胁。 可如今时移世易,还站在朝中的那些人绝不会想让傅翾仍然留在长安做他们头顶上无法逾越的阴云,还不如远放边邑,哪怕袁歆之鉴就在眼前,至少眼下少了一人与他们争权。或许冯度为着太皇太后还想得明白些,可云映初也不确定冯度的忠心与眼界究竟几何。 “若是他们想留下我在长安呢?” 傅翾轻笑一声:“他们不敢。” 云映初也不当真担心这个问题,又问起其他:“咱们这次还走山阳道?” “不。”傅翾轻轻蹭了蹭云映初的鬓发,“走北边,先到天绥——明日入宫,若是冯度或旁人问起前些日子的事,若有不便的,就说姜家涉事的几人是坐军法系囚,有事来军中说话。” ...... 日光透进帷幔的时候,云映初晃神以为仍旧是月色明亮。 她旁边的床榻早已空了,连余温也悉数散尽。军中事多,傅翾天色将明时就离开幕府。 昨夜虽然没得多久睡眠,云映初醒来却不觉得困倦,一夜无梦,从年关至今她难得睡得如此深沉。 “夫人醒了?” 外间的秦桑听见床帏中传来窸窣动静,拨开正好看见云映初支着额角坐在床上。 “夫人睡得可还好?” 云映初扶着秦桑起身洗漱更衣:“现在什么时辰了?燕草呢?” “辰时一刻。燕草去清点府中物件了,城里打得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少东西了没有。” 秦桑为云映初换好衣裳,又着人端来早膳,这才对云映初说:“今早君侯刚走,宫里就来人请夫人回去,说是冯常侍有事与夫人相商。” 云映初点了点头,没停下筷箸。 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丧仪不用和她商量,禁中此时由傅翾全面接手,警戒一如战时,冯度也捞不到几件需要劳心劳力的,能让他着急上火到一早就遣人来催,只可能是袁歆兵临城下时姜家和太后的事。 用过早膳,云映初带着秦桑和燕草坐上去宫中的车驾,路上颠簸远甚平时,出延寿里时云映初还没来得及把跌到她身上的燕草扶起来,就听见宫城里传来接续的低沉旷远的戒鼓声。 “这是怎么了?”燕草好不容易坐起身,转身就去撩起车驾的纱帘向外看。 车驾宫墙夹道边缓缓停下,云映初把燕草拉回来,等戒鼓声止,四下里隐隐约约浮起此起彼伏的哭啼。 “这是宫中告丧。”秦桑解释道。 “这么快?”燕草有些意外,太皇太后是病逝,可太后崩逝却是别有原因,冯常侍难道不用再多安排几天吗? “等的就是朝中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时候,免得对两宫崩逝着眼太多。”云映初说道,“回府更衣。” ...... 等到云映初到长乐宫时,阖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纷白。 依制, 外命妇闻丧当服素守于家宅,待召哭临时才能入宫,可云映初毕竟干系不同。长乐宫人一见她,便称常侍有礼在身,请她至暖阁暂候。 云映初坐了一会儿,才等来同样改换了一身缟素的冯度。 免了见礼,云映初在心中暗叹一声,冯度实在是憔悴了太多,只一夜未见,对方竟仿佛舍出了十余岁去,整个人立在眼前仿佛一根摇摇欲坠的白幡。 “常侍节哀。”云映初欠身道。 冯度避礼:“有劳侯夫人入宫一趟。” “折煞了。按理我该于府中待召哭临,只是大行太皇太后提携指点莫敢忘怀,实有恩与我,又秉遗志,故而昧死前来。”云映初道。两厢里都知道其中原委,只是不能将话说到明面上,云映初早已习惯了。 冯度行止一如既往,声音中顶多带了些疲惫,唯独在听见云映初提及“大行太皇太后”时,眉目间溢出了一丝浓厚的哀伤,转而又恢复寻常。 “时节纷乱,我未尽数通传三公,只让镇北将军前来启视。”冯度说道。 “少府已经来了?” 冯度点头:“已经入殓......毕竟夏时,不好久停。” 太皇太后倒在其次,关键是太后那边,云映初担心少府小敛时发觉异常,这才有此一问,不知冯度是哀毁过甚还是有别的想法,反而一直没有提及长信宫中。 “太后那边情形如何?” “也是一样。”冯度终于想起要向云映初解释一句,“收敛太后的少府诸人俱是我亲自安排,入殓时也是我看着的,无妨。” “可有外伤?” “缢死,无外伤。” “已经告下?” “使者一个时辰前出的城。” 云映初默然片刻,继续问道:“城中既然已经知晓两宫大行,姜家那边可有动作?” 冯度抬眼,终于显现出以往的神态,他隐晦地审视了一眼云映初才缓缓开口:“姜家失得不思辅佐天子,反致灾殃,我已经请了天子的旨意,由镇北将军带兵前去缉拿。姜家自顾不暇,来不及在太后的丧仪上较真。” “那便好。”云映初从容道,“汝南王妃相殉太后,也要一起发丧,此事汝南王知道吗?” “少府一同收敛,暂时未告知汝南王。至于长信宫上下宫侍,一样是殉主而死。” 眼下长安中幽云边军与禁军御林俱在,冯度自恃倚仗,索性做得干脆:“姜家上下在朝者均羁押候审,皇帝也向洛阳发诏,要他们来长安述罪。” 云映初闻言皱眉:“无明诏定姜家之罪便先行发落,是否不妥?” 她看见冯度的神色变了几变,才语带试探地说道:“并未先行发落,只是枷系下狱待审。今晨见镇北将军,君侯挟姜特进与少府丞夫人姜氏之罪证以及洛阳上下勾结流兵犯关其事白天子,证据确凿,已经请天子旨意着廷尉等处理此事,侯夫人不知道吗?” 傅翾的动作竟这么快。 131. 丧仪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傅翾行事之迅速还是远超云映初的预估。 - 午前从长乐宫出来后,云映初照说定的计划往清凉殿带领各命妇更衣戴孝。 直到晡时,长乐宫来人请众人前往哭临。 此时的长乐宫中,外臣俱已肃立殿下。傅翾位在群臣班首,与从远处廊上走过的云映初匆匆交换了一眼。 内外命妇从侧门入,宗女以潍阳太长公主为首,绕侧殿入内帷,所召外命妇以大司农夫人为首,伫立于西帷内。 以云映初武宁侯夫人的身份,位次本该是西帷之首,然而此时却出现在潍阳太长公主和会宁王妃身后,正是内帷中第三位。 这是极大的逾礼,可无论殿下公卿群僚还是殿上天家贵胄,却无一人有讶异之色,自若之甚仿佛合该如此。 一叶藏于林木,未道奇哉。 云映初端肃垂首,回忆着进殿前在长廊上看到的情形—— 礼制,大行太皇太后举丧,两千石以上官员应齐至哭临。在京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云映初多少都有些印象,此时殿下站立的,恐怕只有一半之数。 御史大夫未至,姜特进未至,尚书令未至...... 西帷中的外命妇们也是如此。 这些人都是昔年姜家的肱骨臂膀。 云映初缓缓抚平白纱上的皱褶——如此地动山摇的变动,朝堂中成了精的官员,内闱里要登仙的命妇,哪一个会意识不到其中的含义? 窸窣的麻布摩擦和苴杖触地声打破了殿中深沉的寂静,冯度扶着身着齐衰的小天子走了进来。 天子懵懵懂懂,脸上有着紧绷的不安,他一路被冯度引到太皇太后的梓宫前,其间最大的动作就是极轻微地侧了侧头,似是想要寻找什么人又迅速被千钧仪礼拉了回去。 “陛下。”冯度用只有内帷起首几人才能听到的气声提醒道,“往前走,到这来。” “李常侍呢?”小天子近乎决口的不安凝成了一句底气不足的问话。 中常侍姓李,自天子记事起就服侍左右,是天子除母亲外最为熟悉的人,乘舆凡所幸,身边总少不了李常侍,可如今,他的位置上站的是冯度,李常侍本人却不知到何处去了。 “这是陛下皇祖母的丧仪,请陛下......” 小天子不说话了。 礼官先引导内外臣属命妇拜见天子,等满宫白袍起伏停息,礼官又开口唱哭。 一时间,长乐宫中只听得悲戚震动,云映初身在内帷,四周宗亲顿踊而哭,最为亲近的几位公主嚎啕落泪,她也随之拜哭。声色繁杂间掩盖住了冯度的劝导: “太皇太后晏驾,陛下有至孝之节,奉礼之仪,应当最为哀痛。” 堂皇哀毁的情景将云映初都引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心酸感喟,她用素绢拭去眼角的薄泪,从哭声间隙中捕捉到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尾音—— “陛下,哭啊......” 小天子终于放声嚎啕。 十五举音,几经赞礼,随着礼官最后一声叫停,殿中殿下同一时间停下了拿捏着各自分寸的哭声。 “拜——” 天子先拜,内闱宗亲随后,拜伏的动作如同水波,以大行太皇太后梓宫为起始,流畅地传到殿下。 伏哭,兴,起身,再拜,再哭,再起。 终于全礼。 送走天子,内帷宗妇原路退出正殿,并及西帷外命妇,一同离去。 回到清凉殿,云映初找了个由头避开想要从她这里探听消息的命妇们,叫来留守的燕草问话。 “君侯持天子诏令,借廷尉幽云边军将姜氏满门羁押下狱,朝中姜党官员也一并扣押待审。就在今天中午。”燕草附在云映初耳边小声回禀。 怪不得今早与冯度谈及太后丧仪的时候,冯度堂而皇之地说出不仪不典、从简安葬的话来,今日公卿命妇也确实只去了长乐宫,不曾为太后哭临。 若是已经开始动手,自然不能给姜家任何礼法上的借口。 秦桑见云映初一直不语,上前垫了一句:“君侯也是为夫人着想,前些日子围城的时候,夫人殚精竭虑,君侯都知道,如今君侯回来了,是想让夫人松快些才如此筹谋。” 云映初一听她说话就知道她是想错了。傅翾八成把昨夜听她说的那些事听了进去,颠颠倒倒经历了这许多周折,云映初自知傅翾这个人或许是因为长久节制一方兵马,倘若真对什么事上了心,便恨不得都大包大揽过来,非亲力亲为绝不放心。 云映初向秦桑摆了摆手,让她权且安心,这时候没余力解释这些儿女情思。 “看这架势,姜家会善罢甘休吗?”燕草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妥,继续操心着收拾姜家带来的余波。 “他们不肯干休又能如何?”云映初轻声说道,“这里是长安,又不是洛阳。姜家手上无兵无粮,翻不起水花来,更何况君侯手中有实证,若是姜家还不肯善了,只怕连皇太后的最后一点体面都要葬送。” “就是为着这证据。”燕草压低声音急忙道,“冯度联络了前朝几位大臣,似乎是不想让君侯拿太后鼓动袁歆叛逆一事做文章。” “联络朝臣?”云映初闻言立刻严峻了神色,“姜家谋逆的事竟传得这么广了吗?” 燕草赶忙否认:“冯度联络朝臣不是为了此事,看样子也没有提及姜家和袁歆谋逆之事,他们瞒得紧,我一时没能打听出底细。” “不用打听了,你只告诉我其中是不是有大司农等人。”云映初抬起手止住了燕草的话头。 燕草点了点头。 既如此...... 冯度联络朝臣若不是为了姜家叛逆与否的分别,那就只能是提前收拢太皇太后遗留在朝堂上的根系,免得其中有人心思不通透,以为效忠太皇太后就是效忠傅家,进而靠拢傅翾。 这是冯度在着急和傅翾争势。 “冯常侍不是向来对太后和姜家恨之入骨吗?怎么终于有了能够钉死他们的大罪名, 反而退了?”燕草思来想去,感觉眼下这局面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暂时姑息以图大事的样子。 “冯度到底是承太皇太后的衣钵。”云映初叹了口气,“‘太后谋反’,太耸人听闻了,长安之困方解,一旦明旨,这又是一个捅破天的大事,冯度不会干的。” 燕草瞠目结舌:“可......可,当初不是他一个劲儿地催逼夫人你动手的吗?怎么事到如今反而一抹脸,装起温良恭俭让起来了。” 她大为不解,感觉冯常侍大概是哀毁过甚神思出了问题。 其实说到底,冯度前后所谓不过“投鼠忌器”四个字,无论太皇太后还是冯度所忌惮的,都是大梁的正朔法理,想让靠着明帝遗泽才勉强团圆的金瓯崩析得再慢一点,姜家掘天下之利而营私宅,所以必须死,太后为帝母其正范引效天下,所以不可有污名,如此而已。 所幸傅翾没打算和这些人继续在朝堂上继续纠缠。幽云之地兵多马肥,虽不及中原富庶,也足以支撑到大梁宗庙倾颓的时候。 “这都不要紧。”云映初转过身,“闲时回府预备收拾行装吧。” ...... 一切确如云映初所料。 三日后天子连发数道旨意,先是下诏称丧,而诏旨虽称两宫俱因叛军惊驾而崩,可其中为所书太后的内容却一笔带过,随后在第二道旨意中严词申斥姜家积年以来种种妄悖行状,又以叛军围城时行事乖谬为由,按照廷尉府递上来的供词从严定了罪,并且再次催促洛阳千石以上官员即刻赴京,再之后的诏旨内容便是对西北边军述罪,命镇北将军率幽云边军务除贼首,余者兵甲可以徭免死,最后一道诏令最为简短,也是朝中揣测已久的——诏书中更换填补了朝堂上的位次。 云映初听秦桑为她逐字逐句复述诏书原文,偶然走神时想起小天子那张懵懂茫然的脸。 这些佶屈聱牙文辞必然不可能出自天子亲笔,冯度在其中起到了多少影响?绢本上面是不是还掺杂了其他人的心思? “读完了?”云映初突然反应过来耳边停了声息,她皱眉问道,“只有四道旨意,没别的了?” “没了。” “对幽云边军勤王的封赏呢?” 秦桑垂眸答道:“听说还在商议,要等走脱的贼首俱案之后再定。” “商议。”云映初冷笑一声。 恐怕这借口也不能用几日了,傅翾早在三日前就派伏寅亲自带兵向西追剿,造成此次动乱的余孽马上就要尽数收押归案。 “我真是懒怠得继续再在宫中待着,你今日回府问问君侯,既然姜家已经定罪,是不是可以将清凉殿的命妇们送回各自府中,也省得我还要陪绑在这里。”云映初摁了摁额角。 当初留命妇在禁中是为了避乱,解围之后则是为了在清扫姜家时警告想干不相干的人不要起什么心思。 云映初有些心烦意乱,起因或许是迟迟不现的犒赏旨意。 - “小姐是想家了吗?” 132. 夜报 云映初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引走了神思,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见燕草有些讪讪地看着她。 “我猜错了?”燕草赧然道。 “不算错,嘶......” 云映初用指节敲了敲额头,企图以此震慑其中混乱的思绪。 “年初这么多事都叫我忘了。”云映初有些头疼地说道,“我早先给家中寄的信是不是还没回音?” 听云映初提起,燕草也恍然道:“好像真是,不过也难怪,关中打成这个样子,长安连水都泼不进来,更何况信呢。” “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忧,西北叛军已平,官道再通也就是近几日的事,说不准明日就能有消息了。”秦桑也来劝道。 思念归思念,云映初知道彭邑远在东海之畔,关中的烟尘飞不到那里,比之她来说家中安全得很。 被燕草一打岔,方才那点郁气消散了个干净,云映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含笑道:“好些日子不曾回家了,要不是乱成这个样子,我便要叫君侯送我回去住几日,当年长姊嫁到贺城还时常回家去呢。” 在她心中,无论天下沸腾动摇到了何种地步,彭邑一带总是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好风光,仿佛不与凡尘接壤。 ...... 后续长安诸事的顺利程度远超云映初的预想。 冯常侍下手极快,禁中尤其是天子身边的内侍悄无声息地改换了一批,在两宫争斗了近十年之后久违地做到了政令出一。有了天子的名义,幽云边军顺理成章地按照名录,将姜党上下悉数查抄羁押,云映初以为的大动荡,不过在一日之内就已经尘埃落定。 第一次,云映初直面政令与军权意志相合时所带来的摧枯拉朽的力量。 远在洛阳的姜家余党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忌惮在关中盘桓的幽云边军,内部又一时群龙无首,故而没有像云映初所设想的最坏的结果那样当即举旗自立,连上表自辩的文书中对朝中有奸佞闭塞圣听的主张,也都只是隐晦地一带而过,没有大肆叫嚣。 与祸乱中心一派粉饰过的安宁不同,反而是远离关中的交州一带煞有介事地公然声罪发檄,宣称不在向关中称臣,自立为王。 交州远交南海,其间山峦烟瘴遍布,长安一时间没有余心余力去收拾,索性搁置。附近的州郡也没有心气为君讨逆,它们的长官正连夜写了大义凛然的谏文,捶胸顿足地将之发往甚失臣心的长安。 谏文长篇累牍,其下却不过是一张张交头接耳的脸,一颗颗蠢蠢欲动的心,一只只将伸未伸的手。 他们想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来说服他们—— 君身不正,尚复臣乎? 或者更甚一步—— 不复梁臣,我可君乎? ...... 云映初坐在晃动的车驾上,缓缓合拢手中的卷札。 这条路是她两年来长安的时候就走过的,来时是春日熏风卷飞花,去时却是秋时露水沉蒹葭。 长安解围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傅翾按照事先的安排,率领休整之后的幽云边军返回边郡。 “别看了,伤眼睛。” 云映初手边摊着几卷半开的卷札,正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帷出神,闻言转向窗外。 傅翾拨开遮光的薄纱,眷眷地看着她。 “才看了没多久。”云映初把合拢的卷札递给坐在身旁的燕草。 “累了?” 云映初是能随他在塞外策马的,不至于车驾颠簸就能让她乏力至此,傅翾看她神色有些倦怠,还以为她仍旧因为之前那场战祸余波而萦怀不快。 云映初摇了摇头:“哪至于。” “亲缘血系乃是天定,非人力可及,其志未必一,其道未必同,赶上非常之时,稍有行差踏错就有性命之虞,不过都是各有筹谋而已,若是易地而处,他们也不会对你有什么亲情上的顾忌——神祠的事就是例子。晏晏,别太自苦了。” 傅翾的声音和缓低沉,措辞颇为委婉,听得云映初虽然无此心思也不由得心中熨帖。 对姜党的清算刚刚落定的时候,傅翾曾问过她想不想再去见一面少府丞和少府丞夫人。 云映初对官居少府丞的大伯父并无什么亲厚的印象,搜肠刮肚也只有儿时模糊的几眼,而那位亲自参与陷害过她的伯母,她也不想多给几分眼色——虽然大梁奉儒,立孝悌纲常,但云映初阅览圣贤,始终觉得亲我者亲之,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当时傅翾见她这个模样便知道答案,转了话题说起太后的印玺已经交给冯度,只说是太后为方便沟通叛逆,将之交由家人便宜行事。 云映初顺着聊了一会儿,也便忘了前一桩事。 “照这个速度,兵士们岂不是要走上几个月?”云映初不想再提那些人。 “我让伏寅带边军主力先行赶回,随你我一道的只是幽云边军一部。” 云映初抿着嘴看了他一眼:“倒不如照我先前与你说的,给我一匹马,也好过这车驾一点点颠簸过去。” 傅翾眉眼漫出笑意:“秋日风凉,你还是好好在车里待着吧。” 云映初活动了活动坐得麻木的四肢,随口问他:“这边我是一点也不认得——几时能到三津?” “快了。” 云映初面前一闪,不知傅翾抬手往车中弹进来了个什么,再低头看见手中多了一对草叶扎的草虫。 “拿着玩儿吧。” 云映初哭笑不得地举着这对哄孩子似的草蛐蛐,正要和车外的傅翾理论理论,对方却在战果达成之后一触即走,丝毫不给她反击的机会,只留下车窗上的薄纱仍在抖动着。 “君侯扎的还挺好。”燕草好奇地凑过来看。 好是好,云映初转了转手中活灵活现的草蛐蛐,她小的时候两位兄长倒是常拿这些东西哄她,可现在她都跟傅翾成婚多久了,这都是哪跟哪的事儿。 云映初一边腹诽,一边顶着燕草和秦桑揶揄的目光把这对草蛐蛐装进随身佩戴的香囊中。 ... ... 到达三津的时候天色已暗。 幽云边军在驿站附近扎营休息,驿站中,云映初简单洗漱过还不曾歇下,她身前摊开一卷简札,细看内容,正是白日里在车驾上看了一半的那卷。 简札上潦草地刻着四境州郡在这场祸事之后的反应。 两只打断她思路的草蛐蛐现在已经躺在她的香囊里,四下安宁,正好教她续上未竟的思绪。 ......诸侯心有不臣此事早已有之,自己随同傅翾,倒是不必考虑太多,青州有辽西侯夫妇与世子坐镇,傅翾也会照应,也不用她操心,那么徐州...... 面前的灯火将云映初支颐沉思的身影拉得极长,落在驿站质朴的墙面上,仿佛一座阴森动摇的险峰。 云映初面对灯光,心不在此,自然看不见身后的影子。 ......徐州与青州接壤,即便日后有险情,彭邑也可以与广临守望相助,如此凭自身兵甲钱粮足以自守,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或许是驿站所奉蜡烛品质不佳,云映初在灯前坐久了,觉得双眼酸涩胸口也有些闷气。 “夫人,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秦桑整理好床榻走到外间。 傅翾一早就和云映初说过今夜要去巡营,让她不要等他回来,自己早些休息。 闻言云映初起身往内室走了几步,忽然听得外面忽然惊起一阵嘈杂。 云映初停住脚步,蹙眉道:“怎么回事?” 且不说傅翾治军严明,军中不当出现如此异响。此处是驿站深处规格最高的一间堂屋,除了她和傅翾,能够在此处往来的也只剩下武宁侯亲卫和她的侍女们,等闲根本靠近不得,更何况在此地喧哗。 燕草推门出去张望片刻,没看出什么异常,又找来在堂外守着的侍女询问了几句。 “详细的事都不清楚,外面的说好像是从西厢房那边传来的声音。”燕草转回内室告诉云映初。 “西厢房?君侯回来了?”西厢房是傅翾临时办公的地方,云映初不觉得会有人敢去那里喧哗吵闹。 而且,听着刚才一闪而过的喧嚣尾音,似乎,还有些悲戚的意味...... 云映初自知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可现下要她放心回去休息,她也被没来由的心慌扰得睡不着。 她在房中踱步,不知道第几个来回的时候,她身后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云映初猛然转身,正见到傅翾走进来。 这本该是云映初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可是本能的惊骇让她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哪怕是当年虞县外,她都不曾见过傅翾如此令人胆寒的面色。 “吓着你了,我的错。”傅翾上前将云映初揽进怀中。 云映初稍稍平复了些的心绪却被这习以为常的触碰又惊了起来。 傅翾的手也太凉了,云映初觉得腰上仿佛被朔平夹着冰碴的凛冽寒风紧紧锁住。 - “青州出事了,我要先回去一趟。” 133. 回程 比意识先一步动作的是她的手臂,云映初回握住傅翾的手,毫不犹豫地分享了对方仿佛冻结的体温。 “好,什么时候动身,要不要我陪你?” “现在就走。”室内昏黄的灯火也难以柔和傅翾冷峻的容色,声音却平静得一如既往,“我只带亲卫,你照常赶路,我已经派人告诉伏寅,他会在平驿留下三成兵马,你带着人到平驿与他们回合,然后再去广临,我在广临等你。” 傅翾说完,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不必担忧,安心行路就是。” “广临......可是出了什么事?” 傅翾眉锋如结,短暂默然之后:“不好说。” 云映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听闻傅翾计划改道广临的时候,云映初本就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能让傅翾不顾一切地赶回去,广临必然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若是此事只在舆图上,傅翾根本不必多费周折让云映初随后跟来,让她照旧赶往边郡,待他把事情料理清楚便是。再者傅翾入朝这么多年,广临之事究竟要多大才能将他惊动至此。 云映初细想下来,恍然此身犹在西北边军围城时的禁中。 她定了定,想要侧身召来秦桑,可傅翾神思不属,手上力气一时大了些,云映初转身不得,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勉强向外间招了招手。 好在秦桑还是看见了,她小心走近,只听云映初吩咐道:“把我檀木箱子里装的包裹拿来。” “这是什么?”傅翾看着燕草拿过来的那个包裹。 “之前在长安的时候,想着你往后临机出入只怕少不了,我就提前备下一份行囊,你我都成婚这么久了,总不能每回都还是让你的亲兵为你操心这些事。”云映初把包裹递给傅翾,“既然有急事,我就不劝你等白日再赶路了。晚上不好走,我知道你和你的亲卫们都弓马娴熟,但也要当心些。” 傅翾默然接过,用力地拥住云映初,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云映初察觉出他情绪反常得厉害,此时又实在不是劝解疏导的时候,只无言地送到堂屋外间,屋外的侍者打开门,候在堂外远处的几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月色尚明,将几人的面貌照得清晰,云映初思索了一瞬就认出来,为首的那人身上所穿的服饰是她婚后在广临州府小住的那段时日里惯见的。 来者正是广临州府的人。 “君侯,侯夫人。”来人向傅翾和云映初行礼,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关外的风沙反复磋磨过。 想来不久前那几声尾音悲戚的哭诉,应当就是出自此人。 不安的征兆接二连三,云映初却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她和傅翾免了眼前几人的礼节,傅翾并不多言,简明地将各项事宜调度好便带人离开。 等到傅翾的背影隐入院门外的树色,云映初才回到堂内。 燕草和秦桑一人端着一小筐卷札,一人手臂上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仿佛上了漆的陶俑。 见到云映初,这两个紧绷的陶俑顿时幻化成人,忙不迭地凑上前来。 “夫人,又出什么事了?”燕草将装着卷札的木筐随手放到脚边,忐忑地揪着袖口。 云映初嘴角泛上苦笑。 无怪乎燕草说“又”,自从她成婚以来,似乎总没个平顺,等闲能要人命的大事排着队地前来拜谒,唯恐她有片刻安宁。 傅翾倒是对此安之若素,看来在她未曾得见的早年里,说他是从荆棘中杀出来的也不为过,云映初默然想道。 “看君侯的模样,似乎是广临家中出事?”秦桑也问道。 云映初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大略是吧,他没同我细说。” “我看这架势,只怕来者不善。”燕草小声嘀咕。 “先休息,明日早起赶路。”云映初抬手挥散了两人的讨论,起身走进内室。 ...... 从三津开拔,到平驿回合伏寅留下的人马,再继续向东前行,一路上的风平浪静一直持续到兖州近在眼前。 “前面是什么地方?”云映初问起车外随扈的裨将。傅翾临行前留下了一位裨将三位校尉压阵,再加上平驿的将校,此时军中确实称得上编制齐全。几位裨将不敢怠慢傅翾的指令,白日行路时几人轮流随扈云映初所乘主车。 “回禀侯夫人,前面快到梨县了。”当值的裨将小心作答。 梨县。 熟悉的名字让云映初心头一跳。 从这个地方兴起的司州流兵可以说是年来纷乱的开场。 “那些流兵去哪了?” 裨将以为云映初在担忧行路安全,立刻答道:“回禀侯夫人,司州的匪寇早就销声匿迹,梨县也重归太平,侯夫人不必担心,就算是还有宵小作祟,有边军在此,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云映初一听便知裨将不清楚其中底细,索性也不多问,正要抬手落下车帷时,一道白忽然从远处一闪而过。 “停车!” 裨将被云映初骤然的喝令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请示云映初有何处不妥,一错眼也看见了一队传令官追着浑身挂孝的一人策马狂奔而至。 白衣,披麻。 裨将觑着云映初渐渐苍白的面色,在心中颤颤巍巍地盘算距离禁中传出两宫崩逝的消息已经过了多少时日。 不待来人勒马停稳,云映初已经掀了车帷喝问道:“广临出什么事了!” “侯夫人......”来人滚鞍下马,等不及喘匀了气儿,一见云映初就垂首哽咽了起来,“府君遇刺,挣扎几日不治,当时世子也在旁边,为报仇与歹人交战,不幸受了伤,虽然杀了那歹人,可也......可也......” 说到此处,来人再也说不下去,顿时伏地嚎啕起来。 云映初深换了几息,才稳住声线问道:“君侯可还好?” 来人勉强止住哽咽:“我来时,君侯正在府中操持丧仪,太夫人不堪噩耗,已然病倒了。”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 “刺客身份有些眉目,只是还不确定。”来人含恨咬牙。 云映初阖目片刻,再睁眼便有了安排,她示意车下随行的侍者扶起来人,沉声道:“一路辛苦了,你随队跟上。” 来人行礼起身,当即有人领他往主车后面的队列中去。 云映初转向近处的裨将:“传令下去,在下一个驿站稍作休整。” 裨将赶紧点头。 “先不忙。”云映初继续吩咐,“为我备马,车驾不要了。出了驿站加急行军,向南走山阳道,要尽快到达广临。” ...... 急行数日之后,早已换了一身斩衰的云映初在青州之外最近的一处驿站下勒马。 天色已经暗淡,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走了。 燕草为云映初端来热汤净手盥洗,其间几次想要开口都满含酸涩地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连续在马上赶了几天的路,云映初此时已经累得连一丝一毫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双腿更是如同灌铅。 燕草哪里不知道她辛苦,就是看她经过这几天人都明显憔悴不少才闭口不言,说到底,这一点心疼根本于事无补,何苦再让云映初分神劳累。 “没什么,就是看广临旦夕可至,想问问夫人要不要缓一日再行,太煎熬了只怕身子骨撑不住。” “明日看情况吧。”云映初此时实在分不出精神考虑这些,她接过来净手的素绢,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去叫秦桑......” 说到此处,云映初抬头在远处的秦桑和眼前的燕草之间逡巡片刻,最终又改了主意:“算了,就你吧。明日我给你一队人马,你带着他们再往南去彭邑,给父亲母亲送个信,信就在我贴身的那个箱子里,云出岫绣样的信囊,已经封好了,你一看就认得。到了父亲母亲跟前,一是说一下广临的情况,预备好该有的礼节,还有就是说我一切都好,半年里关中音信全无,长安又打成了那个样子,我怕他们多想——事情挑好的说,别太详细,知道吧。” “还有,”云映初强打精神,“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关中情形和四境事态,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 “记得同父亲母亲说,实在记不得就让他们看信,信中都有。说事即可,不必劝,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咱们毕竟不在彭邑,许多事未必拿捏得确切。” 燕草赶紧点头,紧接着又问:“夫人为何不叫底下人送信过去?我走这几日夫人近身少人侍奉可怎么好,只秦桑一人唯恐忙不过来,旁的人又不贴心。” “你是我身边的人,又是跟我一同长大的,父亲母亲见你如同见我,看见你自然也明白我确实是回来了,免得他们不信我一切平安。”云映初困得等不及叫人服侍更衣,径自动手除去里外衣衫,一边仍不停地对着燕草絮絮嘱咐,“我在广临怎么也要待些时日,你事情办完了也不必着急往回赶,且在彭邑多住两天,就当是替我看看,代我侍奉几日父亲母亲吧,我已经好久没回去了......” 134. 意外 次日一早,两人在蒙蒙晨雾中简短作别,云映初叮嘱了几句,便目送燕草在兵士的护送中南下。早秋清晨天气清凉雾霜弥漫,官道上百丈之外不见踪影,云映初定定地注视远处轻柔涌动的浓雾良久,才转过身来准备上马。 秦桑为她执辔,等云映初在马上坐稳,才回身登上自己的那匹,转头告知随扈的裨将即刻开拔。 “今日行路稍慢些。”秦桑觑着云映初放空的神色,小声对裨将补充了一句。 裨将不疑有他,即时领命离去。 “夫人面色不好,当时近日太过劳累的缘故。”秦桑催马走到云映初身边,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一个半掌见方的丝绢小包,“阿胶膏,夫人勉强用一些,此处到广临虽说不远,到底还有段路程。” 云映初没说什么,只伸手将那小包裹接过来拆开,垫着丝绢咬了一口。 “你让他们慢行的。” 语气平铺直叙,听起来不像问话,若是在不亲近的侍女听来八成会以为这是责难,秦桑却明白,云映初如今确实是累极了。 “是。”秦桑答道,“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夫人还是要珍重自身,往后只怕还有的消耗。” 不怪秦桑着急,送燕草时她就觉得云映初容色不好,后来云映初上马,她眼见云映初动作比往日迟缓了些立时心头一跳,连忙不动声色地向前搀扶,隔着层层素衣麻布,她仍能觉察出不对——云映初消瘦得太多了。 “你说的是。”云映初半是说话半是叹气。放了许多时日的阿胶膏颇硬,她懒怠得跟它较劲,含在嘴里声音含糊地说道,“是我太逞强了。” 不过是在官道上疾驰了数日,她今日上马时竟然有些心慌乏力。 秦桑怕她自苦,紧跟着宽解了几句,又把话题岔开:“今次少不得要在广临多住上些日子,夫人何苦着急这就遣燕草家去,等到了广临一切安顿妥当,再派人过去也是一样的。” “正好顺路,早些过去也好叫父亲母亲少几日担忧。”云映初理了理袖口,生麻布将她手腕磨出了薄薄道红痕。 秦桑早先一直跟在云映初母亲郑夫人身边,自然清楚郑会对她这个小女儿是多么挂心,她在心中暗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 再经过几日颠簸,一行人终于到达广临城外。 云映初先派人先行入城通告府中,自己在城郊驿站中简单洗漱更衣,整理好仪容后才勒马进入广临。 她迎着铺天盖地的白与起伏的哭声缓步走入府门,一时间仿佛从未走脱出长安禁中。 来接引她的人小声提醒:“少夫人容禀,太夫人五日前哀毁过度,已然去了。” 云映初一愣,默然良久之后才缓声道:“我省得。” ...... 从闱门入正院,正见白幡招展,三口棺置于堂中,四周悲戚之声泣涕不绝。 云映初跟在长嫂身后数哭完礼,帷外东侧,傅翾领摄主祭。 礼毕退堂,云映初因着连日来路上劳顿,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便要跌倒,还好秦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耳中一阵嗡鸣,任由一左一右两人将她扶住,再抬眼时,正对上长嫂血丝蜿蜒的双目。 “你一路赶过来还没休息,可还好么?我那边还有些素粥,等下无事拿来给你先垫一垫吧。” 辽西侯世子夫人嗓音沙哑,面色差得与云映初不分伯仲。 “有劳阿嫂。”云映初勉力行了一礼。 “一家人,有什么的。” 辽西侯夫妇在时便是由世子夫人打理内院庶务,云映初跟着她回到她所居的堂中,勉强咽下几口素粥,便听世子夫人继续用沙哑的嗓音缓声说道: “我听闻先前长安围城十分凶险,难为你在里面跟着担惊受怕,还好不曾伤到。” 云映初放下汤匙也叹道:“多谢阿嫂挂念,我不经事,骤逢祸乱确实不安,万幸有君侯在,最终化险为夷了。” 世子夫人虽然疲惫,却也端庄依旧,她点了点头:“若不是家中出了这样大的变故,舅姑听闻你们回来,必然要为你们设宴接风的......” 说着,世子夫人便又哽咽起来。 云映初连忙上前把臂安慰,两人相对含泪,堂内侍女见此也满面悲容。好一阵之后才勉强劝得世子夫人止住哭啼,云映初拿出绢帕递给世子夫人拭泪,一边说道: “当日府君遇刺的消息刚到三津,我与遐之还以为事不至于今日,谁知......” 云映初默然,对面世子夫人也叹息。世子夫人又拭了拭通红的双眼,鼻音浓重地说道:“难怪你们想不到,谁又能想明白呢?那日我照旧在后院陪太夫人检查几个孩子的功课,还没听他们背上几句,前院就有人魂飞天外地跑了过来,说是有歹人入府,要我们闭锁后院等消息。那人是世子身边的,我与太夫人自然依言行事,后面左等右等一直不见前院再来人,太夫人便令身边人带着一队府兵前去查看......” 世子夫人一提到她的夫君,声线立刻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府中戒备森严,那歹人纵有上天入地之能也难出入,府君与兄长为何会在府中遇刺?”云映初扶住摇摇欲坠的世子夫人,一边悲戚道。 “我听闻,是兖州别驾从事声称要与府君商量两州粮食买卖和通衢运渡之事,刺客便是假托了随行兖州客商的名义前来的。” 一听到“兖州”,云映初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上一阵恶心。 “兖州与我青州有什么相干,为何突然要同府中过不去?!” 虽则云映初面上义愤填膺,联系在关中经历的种种,她心中已然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想。 “太夫人也是如此想,我也是如此想!”世子夫人提起那个刺客,瞬间激动起来,“兖州虽与青州接壤,可是傅家与他邹家素无往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要置舅姑夫君于死地!” 世子夫人说着又落下泪来,她向前攥住云映初的手,泣涕哭诉:“你不知道,当日府君设宴款待,那贼子也在其中,宴中府君大略已经同意与兖州的买卖,便叫那人上前问话,谁知那人竟拔刀而刺,世子登时上前相护,这才不令府君再创,可谁知贼子不止一人,就在世子与人相格时,又有一人持刀破其肋......” 云映初听得惊心,可世子夫人却还没说完:“两州间往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府君为显待客之谊,未令侍卫近前,等到堂上乱成这样,外面的侍卫方才赶到,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是饮食太少还是震惊所致,云映初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当年她还未嫁时,兖州已是邹逸兄长当家。邹家挖空心思想要搭上太后这条船,或许还兼着报复傅翾和她的缘故,故而用朔平关市上的银环向姜家交了投名状,换来邹逸联姻吴娉入尚书台。 西北边军叛乱之后,姜家在长安的党羽荡然无存,但姜家却并非就此随着太后一同作古,在洛阳,他们依然牢牢把持着局面,对朝廷不反亦不从。 若以姜家昔年盛势,摆布兖州邹氏确实不必吝惜,可如今呢? 洛阳本就与兖州相近,若是姜氏与邹氏相合,第一个阻断的便是幽云边军南下的出口。姜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据其中沃土,日后未必不能成事。 或许就是如此,邹家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兵行险着。 “可是吓着你了?”世子夫人兀自哭啼半晌,一抬头看见云映初面色苍白得刮不出一丝血色,“怪我,怪我,你刚回家,我同你说这些作什么。” 她找来身后抹泪的侍女:“你带映初去住所看看还有要添补的东西没有。” 说完又转向云映初:“你与少弟别居守丧,来之前我便做主为你在原来那间院中收拾出个别院,你且去看看,若有不合的好添置。” “有劳阿嫂费心惦念,丧期自该素减,有安身之所便好,何敢有它求,再者说,阿嫂布置的自然得宜。”云映初脑海中一片纷乱,木然回答道。 世子夫人也心力交瘁,两人都无余力再客套一番,默然对了一礼便作别。 - 停灵,发丧,下葬。 云映初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月前在长安的丧仪,只不过这次相较而言简略了不少。 从城外回到府中,云映初坐在别院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寒叶凋零。 兖州的心思固然叵测,但云映初每每在人群中瞥见傅翾因消瘦而越发锋利的眉眼,总是什么谋划猜测也说不出来了。 天下之大,山河之广,宏伟的社稷铺陈开来,难道还容不得傅翾纵心一瞬吗? 一哭父母,再哭兄弟,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或许侯夫人要劝谏他不可暂忘事务,但云映初只想陪他一哭。 - “少夫人,君侯有事相商,请您移步正堂。” 135. 血痕 长兄与父母接连辞世,州府上下的担子都压到了傅翾身上。不止府上,外面递进来的大小文书也都等着傅翾决断。 如此情景,云映初和傅翾两人又因背着热孝需得分院别居,平日里更难见上一面,上次两人相见还是先辽西侯夫妇及世子停灵时隔着西帷的遥遥一眼。 “君侯可说了是为着什么事吗?”云映初询问前来通传的侍者。 侍者小心地摇了摇头,只道君侯未曾有言。 虽然云映初和傅翾名义上是别居,但云映初现住的地方本就在傅翾所居庭院内,几步的功夫就到了正堂。 正堂外颇多兵士,皆为边军装束,但见云映初先是一愣随后垂首行礼。 或许是兖州有所变动,云映初暗自思忖。兖州横亘在幽云与青州之间,对他们来说甚是要紧,那群小人又刚在广临做下如此之恶事,若是邹家不消停,伏寅必然要遣人急告傅翾。 兵士如潮沉默退开,为云映初清出堂前正道。 这地方云映初当年独自个儿住了将近一季,此时满目萧索,可称得一句面目全非。 她不是滋味地暗叹了一声,缓步走近堂前。 还不等她走进堂内,身边的秦桑就自觉退到一旁,为闻声而来的傅翾让出位置。 见到傅翾前,云映初还有闲心分神考虑此行所为何事,此时久违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却只能脱口而出: “你瘦了这么多......” 虽然知道责任在此,事所必然,云映初也难免为傅翾牵挂悬心。 “还好。” 数日不见,兴许是殚精竭虑的缘故,傅翾的声线越发低沉,自然执起云映初的手。 云映初解了外裳,回头却见傅翾挥退了堂中侍者,只留两人近身侍奉的人在外间候着。 秦桑正准备往外间走,不防被傅翾叫住:“你回去陪着。”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不解问道。 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并未立时回答她的疑惑,反而用目光描摹起她的容色,似乎要从中品析出云映初近来损耗几何。 从云映初的角度看去,正好对上傅翾因消瘦而过分锋利的眉眼。 傅翾眉目本就生的沉郁,此时更如出锋长剑,着了敌血长久干涸之后的深沉颜色。浓墨一如既往点染他的瞳色,更显四周血丝如流。 只消半刻,云映初便看得心中难受。她伸出手覆上傅翾如刀锋见血的眉眼,轻声说:“你难受,我明白,近来实在是......” 她叹了一声:“既然今日有闲暇,不如早些休息吧,我等你睡下再回去,外面的事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人怎么禁得住总是这么熬着呢。” 这番情真意笃的劝慰却未能教傅翾松懈半分,反倒让他的双眉锁得更深。 他收紧手臂,一点点收紧去丈量云映初同样清减太多的腰身。 云映初不明所以,傅翾的反应实在是反常,她正要挣扎起身问他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傅翾仿佛叹息的声音: “连累你跟着我往复颠簸终日不安,是我的错。” 云映初听见这不知从何说起的言论,满腹驳斥言语寻不到个开头,刚有些眉目又想起傅翾方才的神色,顿时泄了气,最后只闷闷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聊作反驳。 “你......”话不及半,电光火石之间,云映初原本被愁绪和疲惫覆压的思绪终于察觉出不对,瞬间将那些缠绵哀婉的情思抛诸一旁。 她用力从傅翾怀中撑起来,一脉切实但模糊的不安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今日到底怎么了?伏寅给你送来了什么消息?与我有关吗?” 云映初没有注意到,在她发问时,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在微微颤抖。 她惊惶地发觉傅翾的神情也因此改换,近乎介于怜惜与悲痛之间。 “到底怎么了?遐之,傅翾!你告诉我呀!”云映初不知为何,那些凭空骤然诞生的莫大不安就在一息之间几乎形成实质,一点点地没过腰身,爬上案几,直到没过她的鼻息。 她在广临,这里是傅家几代躬耕的地方,她的夫君,傅翾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要害怕至此? 她不知道。 一片混沌中,云映初感受到傅翾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与此同时,一卷风尘仆仆的帛书轻柔地落入她的掌心。 “确实是边军传来的消息,但不是伏寅那边,他离得太远了。”傅翾轻轻抚着云映初的后背,趁云映初被帛书引去注意时,隐秘而迅速地示意早就在外间焦虑探寻的秦桑近前来。 云映初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拿到帛书的那刻,就立刻起身抖开手中绢帛一目三行地读起来。 这是.......什么? 云映初几乎怀疑自己不识得帛书上板正的字样,她惶然抬头,不自觉地看向傅翾,在与之目光相接的刹那又低下头重新研究那寥寥数行字。 ——秋社,徐州牧携眷猎于野,遇刺,亡,其妻郑氏,长女俱伤,亦不治。 这卷轻而又轻的帛书惊起了沧海巨浪,眼前景致因此史无前例地动摇起来,视线所及,一切都慢慢斑驳暗淡。 渐宽数寸的衣带此时如枷相缚,禁锢得云映初难以呼吸。 混沌中,只有一丝声响,云映初木然随着声音寻去,发觉是傅翾和秦桑正在焦急唤她。 她从傅翾怀中抬头,举起那张抖得如秋叶瑟瑟般的帛书,几次张口,最后才勉强出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傅翾握住云映初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手腕,恍如握住一层秋夜寒霜,他又用了些力气,贴上云映初的面颊,仿佛这样能够为她渡去自己的体温。他缓声说道: “我来广临之后提审了剩下的活口,确实是兖州的手笔,权衡之后便向岳父去了封信请他近日当心邹氏......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不信!” 不知云映初从何处得来的力气。她突然在傅翾怀中用力挣动,傅翾怕她着急起来失了分寸再伤着,犹豫片刻 还是松开了怀抱。 “遐之。”云映初合身扑到他面前,“遐之,我要回彭邑,我求你,我要回彭邑看看,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傅翾对云映初的反应早有预料,却依然不忍,他从先前放着那张帛书的木匣中又拿出一样物什递过去。 云映初在认出傅翾拿来的东西后,身体不受控地剧烈一抖。 锦囊织纹细腻,触手柔软,纹样栩栩如生,渐紫祥云尾绕青石山峦,上迎天日,是谓云出岫。 上次见到,是燕草带着它从官道南下,里面装的是她心血勾勒的家书。 锦囊开口处已经松动,看样子当是重新扎紧时动作粗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出口重见天日,散播出不祥的信息。 云映初手上颤抖,系绳才解到一半,里面的信帛就纷纷落了出来。 她立刻俯身下去捧起这些来之不易的珍宝。 傅翾示意她捡起一卷先读着,替她小心整理好剩余的信帛,依次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父亲母亲的回信,长姊的回信,还有两位兄长的回信。 不知是绢帛太多还是字句太重,这些回信落在手上颇有些重量,可眼下云映初却不敢去看,她小心翼翼地在其中寻找着什么。 终于。 血腥气在云映初抽出这片残缺织物时浓郁了起来。 绯色做底,稻禾暗纹隐于其中,边角处还余留了一道玄鸟的尾羽,毛糙崩裂的丝线勾勒出这片锦绣的边缘,一看就知是从现成的衣裳布料上强撕下来的。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上面歪歪斜斜的四个字—— 晏晏珍重。 若不是有傅翾支撑,云映初几乎晕倒。 残锦上的字迹蘸血而成,杂乱无力的笔画昭示着写下此书的人已经近乎力竭。云映初无法将它与家中任何一人惯常的走笔习惯联系到一起。 “燕草呢?” 云映初无力再想。 “传信的边军是从你长兄那里得到的东西,你长兄说,当时岳母与长姊在车内,你的侍女也在车内随侍,岳父乘马见鹿欲射,刺客分两队袭于林中,一队伤岳父,一队直向车驾,你次兄护岳母与长姊回城,不幸途中数箭中车。你的侍女为护岳母中箭,其箭贯通,岳母亦为其所伤,长姊受箭血流不止,回城后写下此书嘱托两位兄长并同家书收入此囊,择机相告于你。” 傅翾的声音缓之又缓。 太荒谬了。 云映初想要大声驳斥,或是放声痛哭,可她如鲠在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傅翾似乎在唤她的名字,可听起来却十分遥远,远得她马上就要听不见了。 一滴贫瘠的泪痕浮现在锦绣残片,重新润泽了干涸的血迹,接着又洇湿了下面的信帛。 “......秋社麦黄,风物和畅,不知晏晏何时归家?” “珍重”二字的血痕,刚好透过织绣,落到了“归家”上。 云映初彻底失去了意识。 136. 当哭 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傍晚。 秋日天光渐短,此时正堂中已经掌灯,庭院里兑了水的湖蓝色与堂内的橘黄灯火交相辉映,一脉冷暖难辨的流光悄然淌进帷幔垂落的内室。 床榻上,云映初悠悠转醒。 傅翾正斜靠在床头小憩,察觉到云映初呼吸变换的同时也睁开眼。 “晏晏?” 傅翾极为小心地按捺住想要倾身近前的动作,语气有十二分的轻柔,仿佛眼前躺着的是闻声可碎的瓷器薄胎。 云映初缓慢地眨了眨眼,她脑海中空放无序,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却干涩地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倚仗着傅翾将她抱了起来。 此时外间一阵紧凑克制的脚步声渐次靠近,转眼秦桑就已经绕过挂了素纱的雨中海棠屏风,双目红肿地与云映初相望。 秦桑手上端着蜜水与汤药粥羹,沉甸甸的杯盏之间发出细密隐约的碰撞余音。 傅翾抬手接过蜜水,用汤匙稍蘸了一点轻轻润了润云映初的嘴唇,待她回过神来,才开始一匙一匙地喂她饮下。 “我睡了多久?” 云映初的声音仍旧沙哑,仿佛久旱后枯枝皲裂。 “三天。” 她抬起头,正对上傅翾与她同样苍白的面容。 秦桑终于走上前:“医官说夫人是神形劳累过度,本就有些亏损,又忽然间心绪大起大落,这才经脉相逆以致晕厥。” 云映初骤然偏过头去,双目阖拢。 傅翾以为她还有哪里不适,连忙坐上床榻将云映初揽过来查看,他正要遣秦桑叫医官来,却被冰凉的指节勾住了衣袖。 云映初躺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无事。你们别动了,晃得我头晕。” 单就云映初这点体量,哪怕再饶上被衾也都轻得很,傅翾只觉得怀中轻飘飘地落了一层霜雪。 若是依傅翾的意思,云映初一转醒就该赶紧让医官看看,好改方调理,可是又不想拂了她的意叫她不自在。 也不急在一时,傅翾示意秦桑先退下。 直到帷幔再次平静,堂外月光破开深沉浓夜,推着内室里屏风的剪影一点点拉长,云映初就这么静静倚靠在傅翾怀中,始终不曾发一语。 通天彻地的沉默终结于落叶撞上窗棂发出轻响。 “起风了?” “最近天凉,夜里总有风。”傅翾轻轻地为云映初拉了拉被衾。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还是想回彭邑看一看。”良久,云映初幽幽出声。 “自然该如此,只是你现在受不得颠簸,既然已经算是成服,等稍好些,我陪你一同去彭邑祭拜岳父岳母。”傅翾温声说道。 云映初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傅翾怀中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傅翾默然。 云映初还是不愿信家中骤然有此大变故。 从广临到彭邑,山遥路远,万一幽云边军传信时出了差错呢?万一彭邑那边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呢?万一...... 两年前她离开家中的时候,彭邑的一切依然如儿时模样,仿佛十数年弹指一挥,人世间沧海凝结,桑田不老,除了她和兄姊身量渐长,其余再无更改。 早年秋社射猎于野的零星片段在云映初脑海中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余下一层昏黄的柔光。 世事不应当如此吗?世事不应当只如此吗? 为什么会旦夕之间面目全非? 太荒谬了。 云映初眼神茫然空泛,此时连冷暖知觉都欠奉,更无暇察觉傅翾身上未缉边的生麻布在他两人的身上摩擦出一样的疼痛。 两人素服同坐,傅翾自然明白云映初如今的心境,在云映初昏睡不醒的三日间,他确实也设法通过其他渠道查证过徐州牧受刺案,可一切徒劳的侥幸都被一封来自彭邑的急信熄灭。 那封信是云映初长兄所寄,是写给他的。 今时不同往日,以如今四境形势,州牧之间早就没了先前不可私自往来的规矩。云家与他是实打实的姻亲,青州与徐州又相邻,云骁继任上表后必然会与他联系。 除了政务外,云骁在信的末尾写道请他妥善安置云映初,他这个妹妹与家中亲爱甚笃,先前又逢关中兵乱,大起大落之下唯恐要出事。 只要把这封信让云映初亲眼一观,便能熄了那点一厢情愿的幻想。 可傅翾实在不忍心。 此时让云映初看云骁的信岂不是诛心,她决计承受不住。 “你总要修养好了再回去,倘若岳父岳母见到你这副模样他们必然要伤心的。”傅翾轻声劝道。 云映初终究没再反驳,她只是尝试着支起身子:“叫秦桑把药热一热吧。” ...... 卧床数日,云映初才将将能在秦桑的搀扶下起身行走。 自从当日事发,傅翾就命人将云映初的箱笼细软搬回堂院,自己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了。只别院与正堂之间一小段距离,傅翾也嫌太远,白日里自不必说,云映初夜间难以入眠,时常能看见堂外人影往复,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傅翾压低声音询问门外值夜侍者她休息如何的声音。 她实在睡不着,入夜后,往往是对着帐顶与室内陈设发愣。 府中新孝,早就撤去了一应鲜妍赏玩事物,那些不好移动的也早早用素纱覆盖,冷月相照,无论阴晴,总是更添一丝清寂。 云映初看着秦桑每日清晨为她服侍洗漱,又在医官诊问之后展颜吐气,恭贺她日渐好转。 可她却不觉得自己哪里好转,云映初感觉自己的魂魄依然被禁锢在当日,日日茫然地盘桓在头顶,看着下面行尸走肉的皮囊被一碗又一碗汤药粉饰上颜色。 今日医官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傅翾也在,那医官照常问询切脉,随后再说一番好话,便领了赏钱下去改方煎药。 “我们还回幽云吗?”云映初一口气饮下又酸又苦的汤药,等余下的苦味几乎散干净的时候,傅翾仍然没走。 “过些日子再说。”傅翾伸手将她头上在方才喝药时散乱的簪环扶正,“你安心在广临修养。” 说话间堂外有人通禀,道 并州牧传信君侯。 傅翾拿来信囊拆开泥封走到窗边看信帛上的内容。 云映初也从床榻上起身,缓步行至傅翾身边。 她随口问道:“并州牧所为何事?只是吊唁吗?” “不是。”傅翾看过并州牧所写,把信帛草草合拢夹在指间,“并州也是边郡,他想借此试探我在幽云的布置。” 傅翾嗤笑一声:“这人在西北边军叛乱时干下的事还没洗干净,想得倒是宽。” 云映初看着信囊上印鉴痕迹,轻声说道:“除了兖州,其余的州郡都已经来过信了。” “我兄长,也给你写了信。”云映初抬头看向傅翾,“你从来没同我说过。” “信中都是些烦琐事项,不曾提及私事,这才没给你看。”傅翾不动声色地揽过云映初,“今日天气尚好,我陪你去院中走走?” 可云映初却没有顺从傅翾的提议,她依然站在原地:“我想看看兄长的信。” “我一会儿让人去找,你......” “我等着。”云映初说道。 傅翾与云映初默然相对,末了叹了口气,召来近侍吩咐道:“把徐州牧的信拿来。” 云映初在听闻“徐州牧”三字时眼眶骤然一酸,傅翾回身便看见她如此模样。 “何苦呢?” “我总要亲自看看。”云映初身子在微微颤抖,她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我其实也不是不信,我只是......” 她握住傅翾的手:“我不能一直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茫然得如同不知所住的一朵芦花或是一片羽毛。 那张帛书终究还是握在了她的手中。 递给云映初的时候傅翾还有些犹豫,云映初的身体才有起色,眼下不是再叫她哀毁伤恸的时候。 可是已经箭在弦上。 他看着云映初坐在书案前,小心地摊开那卷绢帛,俯身仔细地读着。 云映初就这么保持着的姿势一动不动,久到傅翾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的时候,才发觉云映初浑身紧绷得有如石刻。 “晏晏。”傅翾着急唤她。 云映初抬起头,已然是泪流满面。 说来奇怪,从当日得知消息,云映初其实并未切实流过多少眼泪,就算是一夜无眠,也不曾暗自垂泪。 人的眼泪竟然有度量吗?为关中两场人心莫测的大丧仪,她是不是已经将仅有的泪水都挥霍干净了?否则,为何如今她的眼泪这般贫瘠? 她常常强迫自己回想彭邑昔日光景,故人余影之下,她只能感受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痛苦足以取她性命,而她的双眼依然是干涩的。 ...... “遐之......遐之......” 云映初挣开被泪水阻遏的喉咙,久违地放声大哭。 “为什么......” 横流的泪水中或许不止有云映初,她被逐渐收紧的手臂拢在怀中,越来越多的泪水濡湿了她和傅翾的素服。 - “我要邹家以命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