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弦上》 1. 第一根弦 “通知你一下,你的新漫画,主编退稿了。” 美好的清晨,从宋桥收到责编电话的那一刻结束。 她人还在床上,猛地坐起身,脑袋顶上,两根倔强的呆毛如天线般竖直。 “为啥啊?”宋桥抱着手机哀嚎,“大纲不是过了?” “主编说,女主说的话飘在天上,没有代入感。”责编苦口婆心,“所以,她劝你多出门,实践出真知。” 宋桥倒是不缺实践机会。 闺蜜路晓秋就在古琴研究所工作,也提出过,古琴研究所有旁观学习名额,诚邀宋桥参加,不过…… 宋桥瘫在床上:“不出门行不行?要穿体面的衣服要化妆,还要跟人社交sayhi,臣妾做不到啊!” “可以啊。”责编冷笑一声,“那就退稿酬,付违约金。另外,这次专栏开了天窗,粉丝闹起来,以后的合作就不好说了……” “停!停!”胆小如宋桥,已经快给她跪下了,“我出门,我体验,我一定用心感受!” 第二天一大早,宋桥站在研究所门口,一脸视死如归。 “别跟英勇就义一样,我们所的人都很友好的。”路晓秋将她迎进大门,“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古琴研究所有些年头了,不过近几年传统文化复兴,进行了重建,设施都很先进。 两人路过资料室、展示厅、录音室,在实验室门口停下脚步。 窗明几净,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坐在计算机前忙碌,记录数据。 宋桥的视线很快被他们身边的高挑男人吸引。 八头身,倒三角。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打在男人身上。宋桥看到他硬朗的侧脸,思考时,浓眉微微皱起,手中攥一本资料,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便凸起。 下一秒。 像是察觉到什么,男人突然抬头,隔着窗户望向宋桥所在的位置。 对视的瞬间,宋桥看到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提了一个弧度,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脑袋里涌现出三个字。 “撕漫男”。 其实,她的原则是“画笔底下无丑男”,审美很刁钻,所以现实中,见到个被承认的“撕漫男”并非易事。 “收起你的哈喇子,别被‘程巨毒’的外表给骗了。”路晓秋瞥她一眼。 宋桥有些发懵:“什么?” 下一秒,透过隔音不怎么样的窗玻璃,她听到男人不急不徐,却戏谑感十足的声音。 “测试频率的选择很有创意啊,这么大的实验间隔,留着开鸡排店?” “误差范围也很惊人,上次看到这么波折的曲线,还是我奶奶的心率图。” 宋桥:…… 好吧,她承认,“巨毒”这名字他当之无愧。 几个学生被骂得灰头土脸,全都跟鸵鸟似地低下头。 反观那位“巨毒”倒是悠哉游哉,给他们指导两句后,挥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当宋桥反应过来时,男子已经推开正门,站在了自己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让她不得不半仰头看他。 “程毒……渡舟老师,这是我朋友宋桥,来咱们所里参观学习。”路晓秋笑着打圆场。 宋桥看到男人眼神在自己身上轻飘飘停了一下。 “宋桥啊……”程渡舟若有所思,眸色幽深,看得宋桥心跳加速。 “没听过,随便吧。”没等宋桥发话,他便收了目光,大步流星地离开,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关我屁事”。 宋桥那点被颜控激发的少女心,霎时间支离破碎。 “他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宋桥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痛心道,“不对,他真的没被别人打过吗?” 话音刚落,那远去的背影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对了,张主任在找你。”程渡舟对路晓秋说。 “对于你的问题,不好意思,没有。”临走前,他又对宋桥笑笑,分明带着挑衅。 宋桥:…… * 为了研究文献,宋桥在资料室一呆就是几个小时,而后又来了灵感,掏出画板画一会儿,再看表,已经是半夜。 门外静悄悄,大多人已经下班,走廊上的应急灯亮着绿光,幽幽的,有几分恐怖片的味道。 宋桥背着包,站在一个拐角发呆。 “不对啊,我怎么又绕回来了?”她挠挠头。 古琴研究所的地形比较复杂,据说是所长亲自找大师算过,所以跟其他建筑不同。宋桥初来乍到,就这么迷了路。 她突然想到,每个房间都有平面地图,于是就近选了一间房,推门而入。 “砰!” 大门在她身后应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宋桥没在意。 打开灯,面前大概有几十张古琴,整齐排列,写有编号。墙上挂着两个表盘,显示当前温度和湿度。 原来是恒温恒湿室。 宋桥顺利在墙上找到了地图,拍了照后,自信满满准备出发。 她握住把手,往外推—— 门丝毫不动。 宋桥傻眼了。她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于是两手用力,使出吃奶的力气——结果仍然是杯水车薪。 门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情急之下,宋桥下意识想要求助,掏出手机,却看到“无服务”的提示,于是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也被无情熄灭。 她瘫坐在地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希望明早有人早点上班,赶快解救被困的自己。 宋桥暗自庆幸,还好古琴不是什么需要极低温或极高温保存的东西,不然自己的人物简介将会加一句话:“宋桥,享年23岁……” 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宋桥耳朵一竖,麻溜从地上爬起来。 为了弄出动静,她大力拍门,狭小的房间内,噪音震天响。 然而当她停下动作,门外重归寂静,安静到宋桥以为自己刚刚只是产生了幻觉。 “有人吗?我被困在恒温恒湿室了,可以帮帮我吗?”宋桥又喊了一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 下一秒。 门被突然拉开,将全身力气压在门板上的宋桥失去平衡,猛地向前冲去。 她闭上眼,做好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却意外撞上个坚实的怀抱。 鼻腔内瞬间盈满皂香,好像回到了高中时,跟晒干的被子扑个满怀。 宋桥睁开眼,面前是一件黑色T恤。 十分眼熟的黑色T恤。 “还不起来?”头顶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在我身上练起跑呢?” 宋桥闻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冲撞的姿势,待在程渡舟的怀里,于是赶紧站直身子。 “谢谢你啊,我还以为要被困一晚上呢。”宋桥真诚道谢。 “不用谢,我只是担心罢了。”程渡舟回答。 一句话,让宋桥感激涕零。 看来这人只是嘴上毒了一点,其实内心还是很细腻柔软的,就像是她笔下的某男主,打着嘴毒的标签拯救苍生…… “人身上的汗液、细菌,还有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都会破坏古琴储存环境的平衡。”程渡舟没有感情的声音 继续道,“也就是说,你在里面呆一晚上,轻则影响一日研究结果,重则导致古琴腐化生霉。” 宋桥没跟上他的节奏,张大嘴巴:“啊?” 程渡舟看着她一脸呆滞的模样,嫌弃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半夜呆在恒温室里?” “哦,我本来在资料室看资料,没注意时间,后来又迷路了。”宋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程渡舟注视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宋桥被盯得发毛。 “我只是在想,我那个大脑学研究生的朋友,或许会对你很感兴趣。”程渡舟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宋桥又愣了:“啊?” “毕竟这么光滑平整的大脑皮层,就算是实验品,也不多见吧。”程渡舟一本正经。 这次宋桥听明白了,对面在拐着弯骂自己笨呢! 她有些生气:“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凌晨两天,实验做一半,还要来给笨蛋提供救援,我就这态度。”程渡舟双手环抱胸前。 “你才笨!”饶是宋桥好脾气,此刻也被惹恼。她想了想,又加一句:“而且你刚刚也不是担心我,是担心古琴,不是吗?” 程渡舟冷笑一声:“反射弧这么长,平时走路的时候会被绊倒吗?” 宋桥真是快被面前这个人气疯了。 她将包背在肩上,愤愤向前走去,企图将程渡舟甩在身后。 “那边是浴室和更衣室。”欠揍的声音幽幽飘来,“做完恒温恒湿洗个澡,你把研究所当美容院?” 宋桥抬起的脚又落了地,憋着气往回走。 程渡舟还站在原地,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请问,出口怎么走?”宋桥恶狠狠咬着“请问”两个字。 程渡舟没有立刻回答她,一双眼睛自上而下打量着,仿佛就是故意让她着急。 “跟我走吧。” 终于,在宋桥再次发作前,他开了口。 程渡舟将宋桥送到大门口,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谢了。”宋桥硬邦邦道谢。 “别客气。作为报答,以后别再来干扰我实验了。”程渡舟也很不客气。 “求之不得。”宋桥非常有志气地甩给他一个背影,大声道,“别再见了!” 在她心里,程渡舟跟瘟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难道有三天两头敲瘟神门的道理吗? 有的。 只过了一天,宋桥就站在“瘟神”办公室门外,思索着开场白。 她需要进入资料库的权限。 路晓秋出了急差,让她来找程渡舟要。 鉴于昨晚自己的态度实在强硬,割席得很有志气,导致宋桥现在底气严重不足。 敲门的手抬起,落下,重复几次,门自己开了。 “大清早,在我门口演雕塑呢?” 程渡舟倚在门框上看她,眼下有很重的乌青,疲态难掩。 拿人手软,宋桥硬生生将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我想要一下资料库的权限。”她挑明来意。 “然后不小心放火烧掉?”程渡舟挑挑眉毛。 “程老师,我觉得,我们现在对彼此有偏见。”宋桥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跟他决一死战的心,“你看,既然我还要在这里学习这么久,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橄榄枝都伸到鼻子底下了,是正常人,都会给个台阶下吧? 然而宋桥忘记了,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正常人,可是“程巨毒”啊。 “一句以和为贵就像了事?”程渡舟嘴角扯了扯,一字一顿,“你,做,梦。” 2. 第二根弦 “喂!”宋桥蹙眉质问,“昨天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心胸宽广一点?” 程渡舟“呵”地冷笑一声:“跟你的脑容量比起来,已经很宽广了。” “你有没有道德?” “道德是什么?挨揍太多,忘掉了。” 不给宋桥再争论的机会,程渡舟后退,将门关上,一气呵成。 留宋桥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片刻后,她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喊一句:“权限而已,我找别人要去!” 有气势的话喊完,宋桥扭头就走。 然而走几步,她莫名觉得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回过头,眼前却只有办公室紧闭的大门。 宋桥:…… 真是被这个“程巨毒”搞出心理阴影了,现在竟然看他的门框都觉得会骂人…… 为了拿到权限,一上午,她几乎问遍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得到都是否定的回答。 “我们都是来实习的研究生,权限是一次性的。”戴眼镜的男生面带抱歉。 “那请问,现在所里还有谁有权限?”宋桥问。 “贵阳有个紧急项目,所里的老师都去支援了,好像只有程老师手上实验没收尾,所以留了下来。你问过他吗?” 宋桥无语凝噎,用力扯起嘴角,用苦笑回答他的问题。 男生看她一脸生无可恋,安慰道:“别怕,程老师就是嘴巴毒一点,人还是很专业的。” “?” “是啊,他可是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对方却认真点头,“虽然他性格比较特殊,但说话总能抓到要害,经过他指导,我们的研究总是能突飞猛进。” 男生说起程渡舟,双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 宋桥看着他,心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几个字来。 总之,现在的唯一出路,只有找程渡舟了。 片刻后,宋桥再次叩响他的大门。 “进。”屋内传来简洁扼要一个字。 宋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程渡舟的办公室走简约路线,十分干净整洁。正对他办公桌有一面书橱墙,密密麻麻堆满各种参考文献。 办公桌后,程渡舟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讲电话。 看到宋桥走进来,他眉毛一挑,抬抬下巴示意她坐在对面沙发上。 “资料而已,就非得这两天搬完?”他手指在桌面上规律敲着,“您着急评‘三好教授’还是‘五好老年’?” 对面似乎是训斥了几句,程渡舟不以为意地接着。 脸皮够厚,胆子也够大。 宋桥坐着不自在,四处瞧瞧,最终将目光跳到程渡舟身上。 他今天穿件白衬衣,敞着最上一颗扣子,袖子被随意卷起,露出一截健壮的小臂。 不笑的时候,褐色的眼睛挺凉薄,有点生人勿扰的意思。 很难想象,是这样长相的一个人,能做到“十句杀一人”的毒舌。 “你们都在贵州,我上哪儿找人去……”程渡舟将办公椅转半圈,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 圆圆的,像小鹿,蓄满了清晨森林的雨水。 四目相接,宋桥先回过神来,迅速移开眼睛。 “我知道了。”程渡舟嘴角一扬,答应下来,“行,您老就安心研究吧。” 看他挂断电话,宋桥瞅准时机开口:“我去问了别人,他们说,现在研究所里,只有你有资料库权限。” 程渡舟轻哼一声,未置可否。 只是转头的一刹那,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权限。”一份参考目录摊在桌上,宋桥将它推到对面,“我只需要这些文献,保证遵守使用守则,不会制造麻烦。” 说完,她等着,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程渡舟点点头:“行。” 一场大戏被截断,宋桥愣在原地:“啊?” 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程渡舟道:“我思考了一下,之前确实对你有点偏见。支持你的创作,也是对我们古琴事业的宣传,我该配合。” 剧情反转之快,让宋桥怀疑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难道就连上帝也看不下去,圣光降临,将他感化了? 然而无论如何,对于宋桥,这都是个不可错失的好机会。 “那我们快走吧!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她连珠炮似的说完,生怕对方后悔。 打开档案室的瞬间,宋桥愣在原地。 屋内景象,只能用“废墟”两个字来概括。 地上一堆材料,摞得很高,小山似的,摇摇晃晃,随时有着“塌方”的风险。 “唉,肯定是早上哪个学生来,把资料室翻乱了。不过这堆都是古书,你要找的资料大概在里面……” 看到程渡舟瞥过来的眼神,宋桥忙不迭站直身子,大声回答:“没关系,我慢慢找!” “那么,辛苦你了。资料很多,找过的记得放在箱子里,别白费力。” “收进箱子的时候,记得按照标签颜色分开,别混了。” “……哦。” 程渡舟这么一连串的话,让宋桥觉得有些怪,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想起刚开头的漫画,知道自己未来几周里,大概要时常造访,她还是蹲下身,开始打扫这座“书山”。 从下午到傍晚,一堆小山变成十几个收纳箱,自己想要的资料还是没踪影。 宋桥腰酸背痛,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打了一顿,没有一处不喊疼。她直起身,听到因缺少锻炼而年久失修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与此同时,程渡舟推门而入。 他先环视一圈,看到整齐的地面和一旁的箱子,满意地点点头,才开口:“资料找到了吗?” “没有啊。”宋桥捂着炸毛的脑袋,生无可恋。 “我再看看你的书单。” 程渡舟接过她手机截图,只扫一眼,便流畅报出一串编号,“你去这些书架上看看。” 十分钟后,灰头土脸的宋桥找到了所有资料。 “你运气真好。”程渡舟啧啧称奇,“你需要的书,居然都还在书架上啊。” 如果生活是漫画,宋桥的脑袋顶上一定已经画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既然知道编号,一个正常的人,难道不该先让她到书架上去找找? 所以她一个下午,腰酸背痛腿抽筋,做得全都是无用功? “你……” “时间不早了,今晚研究所聚餐。”始作俑者却看一眼表,问宋桥,“一起吗?我买单。” 听到是他买单,宋桥一句“谁要跟你一起吃饭”咽了下去,心里开始细细盘算,如何狠狠敲诈他一笔。 “街头大排档,烤串不超过五块钱的那种。”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小九九,程渡舟慢悠悠补充。 “……” “那也吃! ”宋桥咬牙切齿回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掏一点也是一点。 几个研究生已经到了地方,围着一张圆桌说话。 看到程渡舟,他们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服务员上菜时,桌上一人突然开口: “程老师,我们今天在忙实验,今天刚送到的那批资料,明天早上就收拾。” 资料? 这话听着蹊跷,宋桥竖起耳朵。 隔着两个人,她看到程渡舟投来一个眼神,似笑非笑。 心跳不知道为什么,骤然紧了一秒。 “哦,说到这个。”程渡舟收回目光,神色自然,“今天下午,宋老师已经完成了所有归档整理,让我们感谢宋老师。” 宋桥的右眼皮狠狠一跳。 ……靠,被坑了。 大意了,当程渡舟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时,她怎么就没想起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典故? “那些是新的资料?你坑我?”水杯狠狠砸在桌面上,宋桥恶狠狠问。 “这怎么是坑你呢?首先,我锻炼了你的身体。久坐会导致脂肪堆积,我是在帮你训练体能吧?” “第二,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你,别轻信任何一个人,哪怕他像我这样优秀。” 程渡舟悠悠哉,将一份烤脑花端到她面前:“可惜,测试结果很不理想。少女,多吃点猪脑,补补脑子。” “扑哧!” 筷子狠狠戳进碗底,可怜的猪脑花被狠狠搅碎。宋桥咬着牙,仿佛那是程渡舟的脸。 傍晚。 宋桥累了大半天,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丧尽天良!” 她猛地坐起身,冲天大吼一声。 怒气上头,她跑到电脑前,开机,接画板,“唰唰唰”地画起来。 漫画里,邪恶歹毒男反派颐指气使,可怜的小白花女主被耍得团团转,甚至只能一个人打扫巨大的档案室。 不过最后,小白花力量觉醒,将他一拳打飞。 男反派鼻青脸肿地跪在小白花面前,流泪求原谅。 宋桥心存恨意,以至于画得太过投入,笔下快磨出火星子。 创作完毕,她瘫在椅子上,重新打量着灵感巅峰之作。 大概是改编自现实生活的缘故,剧情很流畅。只是,男反派的脸越看越熟悉。 浓眉,微微上翘的嘴唇,还有使唤女主时那副神情…… 简直像极了某位巨毒男子。 她甩甩脑袋。 幻觉。 一定是见程渡舟太多次,导致的幻觉。 宋桥大笔一挥,将作品命名为《力量觉醒后,男反派跪地求饶》,随后转到个人微博,点击发表。 总算出了口恶气。 她将自己丢到床上,很快睡过去。 梦里,她同步化身小白花女主,将程渡舟揍得鼻青脸肿,亲妈都不认识。 顶着帅气的面孔,“程巨毒”跪倒在地,哭着喊:“女侠我知错了,放小的一马吧……” “嘿嘿……”宋桥在梦里笑出声来。 这场景太美好又太逼真,她只希望这场美梦可以无限延长,再延长……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却将这场梦拦腰斩断。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责编的叫喊声。 这一嗓子分贝过高,直接将宋桥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宋桥,快去看你的微博!” 3. 第三根弦 “怎么了?” 宋桥听到这火警似的声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刚登录微博,就被99+的消息提示晃了眼。 昨晚心血来潮发出的小剧场,一夜之间讨论量超三千。宋桥后台私信被挤爆了,全是“大大求后续”的消息。 宋桥被这突如其来的流量打得措手不及,顺着评论,一条条看下去。 「我宣布女主是天选宝贝女儿!上一秒乖巧卖萌下一秒给你一拳,谁!不!爱!呢!」 「虽然但是,只有我觉得女主和反派有点好磕吗?欢喜冤家仙品来的……」 「楼上的等等我!而且反派确实也很帅啊!」 看着越盖越偏的楼,宋桥内心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谁家官配一见面就互殴啊?这分明就是对抗路来的! 再往下滑,宋桥看到责编转发了自己的微博,并配文: 「在古琴研究所的学习日常,总是灵感无限(斜眼笑)。古琴主题漫画《七弦少女》即将上线,9月3日,#漫想平台不见不散!」 下面一片叫好,无数人表示,已期待莫辜负。 也有人在八卦: 「所以作者真的在研究所?男反派会不会有原型?」 「现在就去搜搜!腹黑研究员我可太吃了!」 宋桥:…… 怎么莫名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离画手的现实生活远一点啊!!! 带着广大网友的期待,宋桥压力山大地来到研究所,打算今晚通宵画稿。 谁知刚进门,就被一个熟悉的人堵住。 程渡舟面色不善,脑袋顶上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那双很特别的眼睛沉着,好像准备捕猎的狼,下一秒就能将人吃掉。 宋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缩缩脖子。 “微博上的漫画,是你发的?”他开口,气势汹汹。 “什么漫画?”宋桥装傻充愣。 程渡舟被她气笑了,将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男反派正在被女主暴揍,面目狰狞,鼻血喷出十米远。 这画面实在太喜感,宋桥差点笑出声来。她抬头,看到程渡舟恐吓的眼神,勉强将笑容憋了回去。 “哦,你说这个呀。”她无辜地眨眨大眼睛,“我画着玩的,给新漫画预热。怎么了吗?” “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还损害我个人声誉,我要求你立刻删除微博!”程渡舟直截了当。 宋桥没想到,程渡舟这样的人,竟然有一天也能被自己气到吹胡子瞪眼,心底不免多几分幸灾乐祸。 “程老师,你说话要讲道理,这是原创人物,怎么侵害你的肖像权了呢?”宋桥歪着头看他,“而且,我对笔下人物的气质和长相,哪怕是反派,也是要求很高的哦……” 她摊开手,瞪着大眼睛与程渡舟对视。故意留下半句的话,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漫画里的情节呢?打扫资料库,毒舌压榨员工,这都是……”程渡舟话说一半,突觉失言,于是抿住唇。 宋桥笑嘻嘻:“你承认这是压榨啦?” 这时,有两个女生路过。看到宋桥和程渡舟站在一起,她们齐声喊“早上好”,并在转身的瞬间头碰头,叽叽喳喳着离开。 其中的八卦不言而喻。 “宋桥!”程渡舟脑袋气得冒火,“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脑子快嘴又毒,吵架从来不占下风。没想到长这么大,竟然被一个傻了吧唧的小姑娘掐住七寸,只能无能狂怒。 “好啦好啦,程老师,莫急躁!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桥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研究所学习,是为新连载漫画提供素材。” 程渡舟双手抱胸,静静看她表演。 “所以,只要我能早日画出新漫画,大家的关注点,不就自动转移了?”宋桥得出结论。 “我如果是你的逻辑学老师,现在就因为养出智障学生,羞愤而死。”程渡舟毫不客气地评论。 “那是你不懂互联网。”宋桥以退为进,“这样吧,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知识顾问,无论新漫画反响如何,我都删帖,如何?” 谈判结束,宋桥仰着头,等程渡舟一个回答。 程渡舟眉毛皱了皱,想说什么,低下头,在对方眼睛里看到倒映出的自己。 水汪汪的大眼睛,盛满着与之相悖的狡黠。 “所以呢?我要做什么?”程渡舟偏过头去,问。 “第一,为我随时提供专业知识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解答和纠错。” “第二,随时为我提供资料库权限,并且不准借机压榨我。” “第三……” 程渡舟一个眼神刀横过来,宋桥突然忘了词。她犹豫片刻,说:“就先这样。” “你这样威胁我,就不怕被打了?”程渡舟轻嗤一声,答应下来。 “怕什么?挨打多了,道德没了,活得更自在。”宋桥学着他的语气,“没想到啊,这么优秀的程老师,也会哑口无言,有空记得多吃猪脑,补补大脑哦。” 程渡舟不语,脸黑得像是碳。 “我要去为新漫画准备材料了,程老师,麻烦权限卡给我一下吧!”宋桥冲他伸出手。 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拿到权限卡后,宋桥觉得自己身心舒畅,哼着小曲儿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拜拜了您!” 下一秒。 她脑后一紧,像是被拽了一把,原本高高扎起的马尾,霎时间披散在肩上。 程渡舟手里攥着她的发圈,两根手指转着玩,嘴角噙着坏笑:“你这个皮筋,从螃蟹腿上解下来的?” 宋桥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一时瞠目结舌:“你几岁了?” “还你。”程渡舟两根手指捏着,作势要将发圈还给她。 宋桥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只手却打个转,高高举起,到她完全无法触碰的地方。 宋桥:…… 她小学毕业就不再玩的把戏,程渡舟倒是轻车熟路。 “男人物另说,但我看女主角跟你倒是蛮像的。”程渡舟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又矮又笨。” 宋桥翻个白眼,发圈也不要了,转身向档案室走去。 程渡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下头。那枚皮筋还躺在掌心里,是他扳回一城的证明。 于是他将皮筋随手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向实验室走去。 * 为了防止上次的悲剧重演,宋桥设置了闹钟,与大家一起下班。 她从资料里拔出脑袋,顺手打开微博,却发现变了天。 一个叫“@真相研究员”的微博大v转发了她的漫画,并且罗列出漫画里的不科学,劈头盖脸批了一顿,说 现在的漫画家“只蹭流量,不顾现实”。 这人宋桥见过,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经常做一些科普视频,粉丝不少,黑料也对半。 评论里,观点不一。 有的人说,漫画仅供娱乐,这还要吹毛求疵,未免有点过火。 但更多的人说,既然使用了“古琴研究”的tag,那就要讲究事实,不然就是“又当又立”,要流量又不肯下功夫。 这样一闹,连“漫想平台”的官博都收了牵连。有人跑到责编的新微博下去闹,说如果一个小剧场都漏洞百出,那么正篇恐怕也难以让人满意。 互联网向来都是众说纷纭,宋桥却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责编发来消息,劝她别关注网络,只管沉下心创作就好。 宋桥在“真相研究员”的私信窗口停留半天,写写删删,最终还是清空了聊天框。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郁闷,那也是假的。 她垂头丧气地背着包出门,给程渡舟还权限卡时,也没一点精气神。 “天啊,看来我的魅力很大,你这么快就被老天爷讨伐了?”程渡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呵呵。”宋桥干笑两声,游魂似的飘出门。 还真是,说不定这个真相研究员,就是上天派来惩罚她的呢。 宋桥这次竟然没有炸毛?程渡舟思考两秒,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打开手机,翻到早上的微博页面,眸色越看越冷。 睡前,宋桥想要再看一眼微博,心中做好了打算。如果再看到有人追骂,那就明天一早跪着求责编,说“我只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小透明,求你让我把漫画删掉隐居田园吧……” 点进橙色网页的瞬间,她下意识闭住眼睛。 片刻后。 她睁开眼睛,读了几条评论,愣在原地。 「原来真实的研究所是这样啊,长知识了」 「所以@真相研究员根本就是瞎说的吧,他是不是根本没去过研究所啊?」 「我晕,差点因此错过了女神香香的饭……半瓢水别在互联网丢人行吗?」 两极反转太快,她一时有些发愣。 花了大半个晚上,她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转折点。 是一个匿名网友来到真相研究员的视频下,针对他的每一条批评,回以确凿证据…… 且伴以毫不留情的嘲讽。 比如。 真相研究员:「这琴谱根本就是鬼画符,作者该不会是没见过完整的古琴曲,所以写不出五线谱吧?」 匿名网友:「这是中国古人用的减字谱。五线谱?你以为古代全是贝多芬?」 再比如。 真相研究员:「太假了,珍贵资料都要放在低温柜里,研究员也不会天天谈情说爱的。」 匿名网友:「对对对,我们研究员不吃不喝不拉,靠心中信仰活着。还冰柜,你之前是不是误闯过停尸间?」 如此云云。 此匿名网友还单独发帖进行了科普,以最标准的引用格式,证明其实宋桥的漫画里,男反派的种种行为符合研究员行为规范。 对于女主角,他一句“笨蛋不计入考量范围”带过。 宋桥看着他的帖子,这画风,这语气,这专业度,实在是过于眼熟。 于是她点进那位匿名网友的私信,发了一条: 「程老师,你也来上网啊?」 4. 第四根弦 过了很久,对面回复了一个「?」 盯着这个意味不明的问号,宋桥动摇了。 她本来也是凭思维惯性猜测,冷静下来一想,古琴研究所这么多,谁都可能做这个正义使者。 于是,又补充一句:「抱歉,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您的风格跟我一个朋友很像。但无论如何,感谢您仗义相助!(抱拳.jpg)」 「我什么时候有你这种笨蛋朋友的?」 看到这句话,宋桥两眼一黑,彻底确定了对面人的身份。 她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展开对弈。 「故弄玄虚耍我有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故弄玄虚?自己智商低还不承认。」 「那你回问号是干什么?」 「我是在感叹,以你的智商,竟然还能认出我的身份。可惜啊,我话还是说早了。」 隔着屏幕,宋桥被气得捶墙。 见她不回复,程渡舟又发来一句话:「现在骂我这么起劲,白天被网络喷子造谣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没记错的话,那些知识都是你从资料上学的吧?有证据为什么不反抗?」 宋桥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夹紧并不存在的尾巴,装作看不见消息。 「我看你就是窝里横。」 一句话跳在屏幕上。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宋桥立刻跳起来:「你别瞎说啊!谁跟你一个窝?」 「不用多想,我经常用这句话训狗。」 即便是网络聊天,宋桥却能脑补出他那欠揍的语气。 但这件事说来,她总归是欠了一个人情。 宋桥决定要请程渡舟吃饭以“谢恩”。 本着客人为大的原则,她把选择权交给他。 程渡舟一点都不客气:「行啊,去市中心新开的日料吧,我看风评不错。」 看着手机上“人均500+”的字样,宋桥觉得牙疼:「你请我吃五块钱一串的烤肉,我请你吃500的日料?」 「性质一样吗?你是无功受禄,我是当之无愧。」 「另外,你还可以额外获得我的私人微信。一顿饭换我的联系方式,珍惜吧。」 程渡舟甩来一个二维码。 如果能回到过去,宋桥真想把请他吃饭的念头丢进垃圾桶。 *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周六中午,宋桥还是坐在了日料店里。 她喝着大麦茶,一边翻看菜单的价格,一边倒吸凉气。 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把价格写在菜单上,就能赤裸裸抢劫了…… “别看了,店里空调那点儿冷气,一会儿全被你吸走了。”男人调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不是你选的破地方!” 宋桥将菜单“啪”一声合上,转头的瞬间,顿时有些发怔。 大概是周末的缘故,程渡舟将头发梳上去,只留前额几缕碎发,白T牛仔斜挎包,男大感十足。 因为经常画漫画,宋桥知道,这个发型很考验人物形象,对脸型乃至五官要求都十分高。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程渡舟将这个发型驾驭得完美。 然而,即便是对方是美男子,连点几道价格三位数的菜时,宋桥还是无法遏制住内心焦灼。 她无数次抬眼看程渡舟,欲言又止。 “收起你那抠搜的嘴脸。”程渡舟点完菜,送给她一个嫌弃的白眼,“我可是不畏网络舆论,帮你扭转了局势。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私信?那个什么研究员,到现在还骂人呢。” 宋桥气焰又短下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怜香惜玉的。” “怜香惜玉?我骂他,当然是因为他侮辱我的专业水平!” “他骂的是漫画男反派……” “以我为原型也不可以。对于我这个专业人士的职业生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 倒也符合程巨毒的调性。 宋桥看着对方义愤填膺的脸,僵硬地扯扯嘴角。 摆盘精美的食物上桌,一顿饭就这么吃下去。 食材当然是极佳的,只是作为本月“最后的晚餐”,宋桥吃得有些悲壮。 接近尾声,程渡舟优雅地拿着餐巾,擦拭嘴角:“谢谢了,食材不错。当然,餐厅是我选的,所以品味跟你没什么关系。” 宋桥:…… “你很幸运,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一通电话打进来,将程渡舟剩下的一半话打断。 看一眼来电人,他当着宋桥的面接了:“回来了?这么快?” 冰盘里还有最后一块三文鱼,宋桥悄悄探出筷子,却被个强盗“横筷子夺爱”。 看着“强盗”将三文鱼填入口中,满意地微微眯起眼,她后槽牙 都要咬碎了。 “贪婪。”她用口型无声控诉。 程渡舟没有回复她。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他的表情逐渐严肃:“好,我现在去一趟,你们先不要动。” “我要回研究所一趟,他们从贵阳带回来一台琴,需要我进一步检测。”电话挂断,程渡舟说。 “我跟你一起去。”宋桥慌忙站起身。 一是为了搜集素材,二是去贵阳的队伍回归,路晓秋肯定也在其中。 两人走到前台结账,宋桥哭丧着脸掏出手机,然而收银员看一眼程渡舟,笑着说:“不用了,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你买单了?”宋桥猛地转头,不可置信道。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就你那割肉似的表情,真让你买单,还不得算计谋杀我?”程渡舟讽刺她。 然而宋桥根本没听他说的话,只是一脸惋惜:“早说呀,我光顾着心疼,最喜欢的三文鱼都没吃几口。” “贪婪!” 程渡舟把这两个字返还给她,向店外走去。 “哎,对了,你吃饭时候说,今天心情好,然后呢?”宋桥追在他身后。 因为不必破费,她走路时脚下都轻快了几分。 程渡舟停下脚步,看傻瓜似的看着她。 宋桥也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等他回答。 “没什么,我现在心情已经不好了。” “?为什么?” “大周末要加班,还要请个铁公鸡吃饭,关键对方还一句谢谢都没有。” “哦,那还蛮惨的。” “……” “哦哦,谢谢你。” 程渡舟懒得继续理她,两人一直到研究所,一路无话。 研究所里堆了箱子,几个人围在声学实验室门口。 看到程渡舟,他们如蒙大赦:“程老师,这琴的弦和漆面都是完好的,但总是共振异常,我们调了音也没用……” “琴呢?” “在恒温室里面。” “准备微振动监测。” 闻言,在场的人都动起来,有的取材,有的拿记录设备。 宋桥站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下意识后退两步,想站到一旁。 脚跟突然撞到什么,一阵钝痛。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一声厉喝。 “当心!” 5. 第五根弦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停滞了。 宋桥站在原地,眼中倒映出程渡舟奔向自己的影子。 两人呼吸相接,男人宽大的手掌揽在腰间,温暖透过布料传来,灼得人发烫。 这是宋桥被推倒在地前,最后的记忆。 “检查一下古琴,看看有没有擦伤、划伤,有的话尽快上报。” 程渡舟稳稳扶助琴头,这样嘱咐。 因为撞上宋桥而剧烈晃动的推车,在他的控制下,也终于安稳下来。 英雄救美? 不存在的。 路晓秋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扶起宋桥。 “他刚刚是推我了吗?”宋桥看着若无其事的程渡舟,目瞪口呆。 路晓秋张张嘴,想要解释,却被另一人先打断了。 “这台琴是馆藏级文物,摔了它,你下辈子就打工还债吧。”程渡舟淡淡扫她一眼。 “什么?”宋桥傻了眼。 经他这么一吓,腿上的疼痛都麻木几分。 “是真的。”路晓秋冲她点点头,“之前有个同事因为马虎,摔断了琴弦,据说罚了巨款,还被停职调查了好几天。” “准备实验。”程渡舟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进了实验室。 隔着玻璃窗,宋桥看到程渡舟走到古琴边,带丁腈手套的双手在琴面轻敲,凝眉侧听,再试,如此重复。 “弦没问题。”他抬起头,对身后记录的人说,“不是调音的问题,龙池部位敲击有杂响,不排除内部脱胶可能性,我需要进一步实验。” 紧接着,他褪下手套,在弦上按动几下,分别弹出散音、按音和泛音。 修长的手指在琴面上跃动,即便只是试奏,也让人赏心悦目。 宋桥心中一动,从身后掏出画板,笔尖在纸面上唰唰扫动。 几笔下去,熟悉的侧影就跃然纸上。 然而她的灵感却像是无穷无尽了似的,照着程渡舟工作的身影,好像就能一直画下去。 “这里的振形不连续,大概是内部结构变化,做个内窥镜确认。”程渡舟重新佩戴好手套,“仪器准备。” 实验进行到晚上十一点,这才告一段落。 宋桥原本靠在墙上画图,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便尝试着站起身来。 腿麻了。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两腿打颤。 “明天重复实验,看看是否有其他地方需要修补。” 她看到一群人走出来,领头的是程渡舟。 “宋老师,你还没回去啊?”有人看到宋桥,十分惊讶。 “哦,我画画呢,把时间忘了。” 宋桥话音刚落,感受到某人锐利的目光射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画上。 一张一张,全都是程渡舟实验的侧影。 虽然并无二心,但被他这样盯着,宋桥还是有点心虚,把素材往背后藏了藏:“各位老师辛苦了,快回家休息吧。” 看到程渡舟没事儿似的,收回目光,她刚刚松一口气,下一秒,听到一个男声嘹亮道:“唉,舟哥,这些画上是不是你啊?” 宋桥当场石化。 她木偶般,一节节抬起脑袋,看到个年龄相仿的男子,站在程渡舟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宋桥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程渡舟幽幽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做好人好事了?” “?” “路上遇见盲人,一冲动把视网膜捐给人家用了吧?” “……许久不见,你的嘴还是如此不容小觑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宋桥等到他们走远,在手机上给程渡舟发消息:「谢谢啊。」 程渡舟:「?」 程渡舟:「别告诉我,你画的真是我。」 宋桥:「啊?你不是特意解围的?」 程渡舟:「我以为你画的人猿泰山。」 程渡舟:「撕掉。画那么丑。」 嘿! 宋桥被他气笑了,发出一句“我就不”后,把手机丢回包里。 “走啊,”路晓秋换好衣服走出来,“哎哟,这几天把我累的!” “辛苦了,咱家路研究员。”宋桥挽上她胳膊,“吃宵夜去啊。” 深夜的烧烤摊,依旧是人来人往,烟火气很足。 宋桥边啃烤串,一边偷偷观察路晓秋。 她今晚十分不对劲,手机不离手,一看屏幕,还满脸的甜蜜笑意。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在第无数次答非所问后,宋桥终于确定内心猜想。 仅仅一秒,路晓秋 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别瞎说!”放下手机,她嗔怪道。 话音未落,自己先嘿嘿笑起来。 终于,在宋桥逼问下,她扭扭捏捏交出手机:“这次不是去贵阳做实验嘛,我就跟数字化部门的一个人聊上了……” “不错啊,千年铁树也开花了!” 兴奋的语气,在看清两人聊天记录的瞬间,瞬间消失。 屏幕上,躺着年度最冷聊天记录。 「你在哪儿呢?」 「面馆,你呢?」 「刚结束建模录入,来游泳馆。你在面馆干什么?」 「吃面,你呢?」 「游泳」 …… 这样的聊天记录,几乎构成了两人交流的全部。 宋桥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在……创作废话大全?” “拜托,我初恋哎,已经很主动了。”路晓秋嘟着嘴收回手机,“你又没谈过恋爱,怎么还教育我?” “那我好歹也是创作过恋爱漫的人啊!”丢下手中烤串,宋桥激动得站起身。 “这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说,游泳完会不会很饿?然后带面条给他,一起吃!” “就像是我之前画过的一本恋爱番……” 她侃侃而谈,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闺蜜眼睛越来越亮。 洋洋洒洒说了一千字,关于自己是如何搜集恋爱情节、完成男女主HE后,宋桥扭过头,发现路晓秋抱住自己的大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姐妹,做我的恋爱军师吧!” 禁不住姐妹的软磨硬泡,在再三警告,自己不保证恋爱走向后,宋桥身披马甲,光荣上岗。 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太水,完全看不出情感进展。 宋桥只能拍一张桌面烧烤,发给对方,试探态度。 宋桥:「吃到一家好吃的烧烤,下次想两个人一起来!」 兰予安:「哇哦,老吃家了!(大拇指)」 对方在试探yesorno的题目里,回复了一个or。 就在宋桥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继续对话时,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一秒,消息重新发来。 兰予安:「所以这是分享,还是邀请呢?」 6. 第六根弦 不对劲。 宋桥看着屏幕上那句话,警觉地眯起眼睛。 从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看,兰予安的尬聊水平与路晓秋不相上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除非…… “对面恐怕有高人指点。”她摸着下巴,深沉道,“兰予安有没有什么铁哥们儿?” 路晓秋认真想了一会儿:“他跟程渡舟关系不错,是研究生同学。” 深吸一口气,宋桥换了种问法。 “我是说,能正常跟人沟通,不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打的那种。” “……哦,那也不少。你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要打入对方军师阵营,彻底摸清兰予安的底牌!” 大概是炭火的热气激发了斗志,宋桥握紧拳头,战斗欲达到顶峰。 就在此刻,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心跳紧了一秒,她立刻探头去看。 兰予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的烧烤约不上,明早的食堂要一起吗?」 打量着这条消息,宋桥的表情像是在看战书。 路晓秋手抖得烤串都拿不稳,一句话三磕绊:“他他他……约我了,我我我……怎么办?” 宋桥一个手势,示意她保持淡定。 “既然对方诚心地发话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她边说边在屏幕上打字,“刚好,让我去看看,这位军师是何方神圣。” 语罢,将手机屏幕转向路晓秋。 聊天框内躺着几个大字。 「好啊,明早九点,食堂等你哦。」 * 第二天,宋桥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研究所食堂虽然供应早餐,但大家默契地选择在家睡懒觉,所以大厅内空空荡荡。 宋桥走进门,走到无人排队的档口,要了份馄饨。 等餐的功夫,她跟路晓秋热火朝天地打着字。 宋桥:「怎么样?人来没有?」 路晓秋:「还没有,紧张……」 路晓秋:「哎哎哎,人来了,不聊了!」 同时,宋桥察觉身后覆上一层阴影,下意识往一侧让了让。 “阿姨,要一份馄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打字的手顿在半空。 大概是因为起早的缘故,程渡舟的脸色并不非常好看,浓眉微微皱着。 大概是起得急,他头发还是顺毛碎盖,所以即便面色不善,也没有凶悍的意味。 恰恰相反,像是一只奶凶的小狼狗。 感觉可以被蹂躏的样子。 想象着程渡舟的脸长在狗身上,被自己疯狂“折磨”的场景,宋桥兀自“嘿嘿”一笑。 “啧。” 某人目光扫来,有淡淡的嫌弃。 像是为了这个想法,程渡舟将手抄回口袋,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离宋桥远了一点。 “喂!”昨天的账还没算完,宋桥本就一肚子的火,“你什么意思?” “大清早看到你,还以为还在做梦。” 程渡舟懒洋洋瞥她一眼,道:“起这么早,学笨鸟先飞么?” “你省下早饭钱吧,舔舔嘴巴,说不定就被毒饱了。” “不好意思啊,不像某些单细胞生物,我是高级人类,要进食的。” “……” 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宋桥威胁似的挥挥拳头,暂时休战。 路晓秋走在前面,精心打扮,面容羞赧。 那么,想必跟在她身旁的男人,就是兰予安了。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看身高、看体态,都十分不错…… 宋桥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靠近了。 看清兰予安长相的那一秒,宋桥石化在原地。 因为对方就是昨晚站在程渡舟身旁,拆自己台的那个人。 看到宋桥,兰予安似乎也是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陷入了寂静的尴尬。 “咳咳。”路晓秋不明所以,干咳两声,示意宋桥继续搭档演戏。 狠狠咽一口唾沫,宋桥勉强回想起,自己还是一架僚机…… “哎呀,路老师,好巧,你也来吃早饭?” “是啊,宋老师,真是没想到。我们一起吧?” 身为僚机,尴尬归尴尬,演戏还是要继续的。 一场假模假式的寒暄后,三人在一张桌上落座。 “兰老师,晓秋最近总提起你,说实话,我都 有点吃醋了呢……”宋桥清清嗓子,尽职尽责地扮演助攻甲。 桌上另外两人相视一眼,同时低下脑袋,耳后泛红。 好纯情的一对人。 宋桥乘胜追击:“别害羞嘛,之前晓秋跟我说……” “让个位子,谢谢。” 脑袋顶上传来随性的一声招呼。 不等宋桥答应,半道杀出的“程咬金”,大摇大摆在兰予安对面落座,悠闲地喝了一口馄饨汤。 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宋桥牙都快咬碎了。 “程老师,周围这么多座位,非得选在我旁边?”她一字一顿。 “你旁边?”程渡舟幽幽道,“自作多情是病,别放弃治疗。” “别误会,是我让舟哥坐过来的。”眼见两人要掐起来,兰予安连忙开口解释。 宋桥心里的白眼飞上天。 你们在约会诶,这个时候你叫程渡舟过来算什么…… 等等。 舟哥? 约会? 听见这亲近的称呼,宋桥心头一动。 缓缓抬头,目光定格在程渡舟身上。 这个时间点,整个食堂也不过他们四个。 除去两个约会对象,还有身为军师的她自己,多出来的程渡舟便显得很可疑。 刚刚他出现的时间点,也正好与兰予安对应…… 宋桥思绪纷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炽热。 “你听说过生殖隔离吗?”放下勺子,程渡舟突然抬头问。 宋桥愣了一下:“什么?” “不同物种的生物在一起,是会产生生殖隔离的。” “所以,不要觊觎我,人和单细胞动物注定没有结果。” 程渡舟语气中真带了几分警告。 宋桥:…… 以此人的毒舌基因,真的能说出“是分享还是邀请”这样暧昧的话吗? 然而本着“来都来了”“万物皆有可能”的原则,宋桥还是婉转开口。 “程老师,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没爱过。也没可能。”程渡舟头也不抬。 …… 抑制住内心打人的冲动,宋桥再度开口。 “既然现在只有我们四个,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7. 第七根弦 心脏砰砰跳,兴奋得要跃出胸腔。 桌面上,听到这句话,三人神态各异。 仿佛一滴水悬在刀刃,下一秒就要掉落—— “兰老师!路老师!” “你们今天都来早饭了?” 未说出口的话被拦腰截断。 一群数字化部门的员工突然涌入食堂,闹哄哄的,欢声笑语瞬间塞满整个房间。 “这里!” 兰予安看到自己部门的同事,兴奋招手。 桌子被数字化部门团团围住,宋桥下巴都快要惊掉了。 桌上每个人看兰予安的眼神都不单纯,有揶揄,也有八卦。 “兰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了?”一个人明知故问。 “有人一起吃饭以后吧?”另一人回答。 “哎哟——那我可要在这一桌看热闹了。”第三个人在起哄。 他们七嘴八舌,将宋桥刚刚理顺的思绪,瞬间打乱。 原本锁定的军师人选,也就此一股脑散了。 宋桥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没说完的话被迫咽下去。 现在好了,符合时间点的“嫌疑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五六七个……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脑被搅乱成一团浆糊。 反观程渡舟,此刻倒成了全场最淡定的一个。他悠哉悠哉吃着碗里的小馄饨,仿佛满天飞的八卦与他无关。 也是,他这张毒嘴,给仇人当军师差不多。 宋桥本就心存怀疑,这样倒合了心意。 她收回目光,将矛头转移向其他人。 其中有一个数字化老钉子户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人八卦得很凶,三句话不离路晓秋。 “路老师喜欢包子啊?这么巧,兰老师也喜欢。” “路老师听音乐会吗?我们部门发了票哦,兰老师可以带你去……” “路老师今天来吃早饭,是兰老师约的?” 他说得花言巧语,眉飞色舞。 最后一句话,让宋桥支起耳朵。 如果他不是内部人员,怎么知道两人是约饭而不是偶遇? 而且兰予安看他的眼神也不一般。这人一出现,他脸上就带了几分释然的表情…… 这个发现,让宋桥兴奋起来,恨不能现在就拍案而起,掀了对方指挥部。 偏偏路晓秋没反应,一句一句被对方带着节奏回答,让她看得着急。 她在桌子下面踢一脚路晓秋,暗示她注意言辞,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没有动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这木头脑袋。 长叹一口气,宋桥又加重力气,踹了几脚。 脚尖的触觉很坚实。 她在心底默默感叹,没想到路晓秋出一趟差,竟然长了这么多肌肉。 “啧。” 正踢得起劲,一转眼,对上双沉沉的眼睛。 程渡舟放下勺子,静静看着她。宋桥透过那双疏离的褐色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 像是被画中主角注视,莫名心跳快一拍。 “五脚。” “?” “培养新爱好呢,把我当足球踢?” “……呃,对不起。” 再看自己那位傻瓜闺蜜,没事儿人一样,敢情踢的不是她。 “故意伤害,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多看点《今日说法》吧,法外狂徒。” 说完,程渡舟干脆利落站起身,丢下一桌热闹的人,潇洒离去。 留下宋桥在桌上,迎风凌乱。 大清早碰上这个“程巨毒”,准没好运! “宋·法外狂徒·桥”冲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恨恨地在心里画圈诅咒。 谁知这个程渡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露出恶毒表情的瞬间,猛地回头。 高中走神养出的PTSD,宋桥几乎是下意识坐直,露出八颗牙齿的笑。 始作俑者勾勾唇,像是很满意这场面。 宋桥:…… 不对,自己干嘛要怕他? 算了。 待到男人的身影走远,她气鼓鼓地,重新转过身来。 至少兰予安和他的军师还在,先击垮对方指挥部,拿到主动权最重要。 宋桥张了张嘴,刚想夺回发言权。 谁知下一秒,程渡舟去而复返。 “哦对了,忘了提醒你们,全体大会是十五分钟后。刘主任说,迟到的人,扣出差奖金。” 成年人原则第一条,要命可以,扣钱不行。 桌上当即一阵混乱,碗筷乒乓作响,在场人的状态,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形容。 涉及奖金,连路晓秋也没心思管什么形象了,两口将包子塞进嘴里,提着包,跟其他同事一样没命地跑。 转眼间,食堂鸦雀无声,剩下宋桥一个人,张着嘴,衔着没说出口的半句话。 宋桥:“……” 好不容易制造出的试探机会,全被搅黄了! 这人有毒吧? 因为没有扣工资的风险,宋桥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她慢腾腾吃完饭,打算继续回档案室猫着画图。 谁成想,刚进门,就遇到了蹲点的人:“宋老师,刘主任说了,这是全体大会,旁听生也得参加。” 于是,姗姗来迟的宋桥享受了一把全体人员的注目礼。 见到这场面,她社恐属性喷涌而出,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目光所及,所有的座位都被占满了。她尴尬地呆在角落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下一秒。 不知是谁脚一勾,一只小转椅稳稳滑入她视线。 快到她身旁的时候,又一拦,截停,动作利落而低调。 得了救命稻草似的,宋桥赶忙坐下。 “谢谢……”她偏过头去,想跟这位救命恩人道谢。 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 “别客气,是你太大块,挡我视线了。”程渡舟坐在办公椅上,轻描淡写道。 黄鼠狼给鸡拜年。 宋桥立即警觉起来,原地敲敲座椅支架,前后滚了滚轮子,在某人鄙夷的眼神中,再三确认屁股底下的椅子是完好的。 “无聊。”程渡舟翻她个白眼。 “小程,关于最近的项目,你说两句。”台上的刘主任适时发话,止住两人间的暗箭。 程渡舟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手中无稿。 “贵阳找到的这把仲尼琴,初步检测后判断,是龙池附近局部开胶,木胎和漆层没有破损,修复难度不高。今天下午会进行复测,确认下一步方向。” “辛苦。第二件事,新宣传画册怎么全是字?没有跟外包美术设计交流吗?” “我已经跟这个外包解约了。” 会议室内 ,倒吸冷气声一片。 刘主任一向和颜悦色,此刻脸色也沉下来:“宣传画册要在开放日前做完,时间紧任务重,你说换人就换?” 程渡舟面不改色:“他画得不行。” 房间内,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你以为你是谁?懂一点专业知识,就反了天了?康康画了多少年,你比他懂?” 一声怒斥划过屋顶。 屋内气氛降至冰点,众人低着头,只有宋桥的思绪开始飘远。 康康? 这个名字她很熟悉,美术专业出身,在漫画界名气不小,后来开始接商业稿件,一张能开出四位数的价格。 他火得不是没有道理。别具一格的风格加上大脑洞,无论什么主题,都能吸引一大波流量。 面对着成功的同行,宋桥一向将康康作为行业标杆。 要请到康康,不仅要花大价钱,排期也要排很久。像程渡舟这样主动解约的,恐怕是不多见。 “我不懂画画,但至少还有脑子。”程渡舟冷笑一声,“刘主任,您看过他给的稿子吗?” “你不用说这个,我不听过程,只要结果。还有一周就是开放日,拿不出宣传画册,你自己看着办!” 刘主任面色铁青,一场会议下来,再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散会后,通过周围人议论,宋桥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所谓开放日,其实就是邀请赞助人来参观,了解他们的钱都花在了哪些地方,顺便拉下一年的资金赞助。 不过他们大多是外行,所以研究所会设计一些小画册,让参观更有代入感。 资金是有限的,各大研究所都虎视眈眈,使出浑身解数。 保住赞助人,就是保住未来的潜在研究机会。 难怪刘主任发了那么大的火。 话虽这么说,但宋桥打心底觉得有些怪。 相处下来,虽然程渡舟嘴巴毒,但只要涉及到古琴和研究,办事还算认真。 怎么偏偏就在这样紧急的事情上,跟个漫画家过不去了? 胡思乱想着,她走到茶水间去打水。 拐角的功夫,却迎面撞上程渡舟,薄唇紧紧抿着,面色不悦。 宋桥一头撞到他胸口上,鼻腔泛酸,眼眶瞬间红了。 又是一场嘴仗要打。她想。 然而对方却只是退后两步,用食指抵住她额头,轻轻推远,掉头离开。 全程没说一个字,像是有什么心事。 稀罕了,千年老毒舌,竟然不怼人。 宋桥瞪大了眼。 将水杯放在热水机下,宋桥顺手打开微博浏览。 鬼使神差的,她在搜索栏输入“康康”的名字。 最新动态是一条微博:「没想到恶意退稿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看着心血被浪费,悲伤……」 没指名道姓,评论区却心疼声一片。 「心疼康康,永久抵制恶意退稿狗!」 「有知情人吗,到底是谁这么勇?」 「有名额都不珍惜?别管他了,康康看看我……」 越看下去,宋桥越替程渡舟心惊。 热水接满了,水龙头还开着。冒着热气儿的水,从瓶口往外溢,将水杯压倒。 “哎哟!” 宋桥惊叫一声,下意识用手去接。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紧紧攥住她手腕。 8. 第八根弦 “宋老师,小心热水。” 转过头,身旁竟是兰予安。 他捏着杯子下沿不烫的部分,扶正,不经意问了句:“晓秋最近,有给你推荐烧烤店吗?” 忙着低头整理残局,宋桥随口答:“没有啊。” “她很喜欢的那家呢?” “什么?没听她提起过啊。” “哦。”兰予安凝眉,盯着她看很久,眼底似乎有些疑惑。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 宋桥收拾好直起身,只捕捉到一个尾巴。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先回实验室,回见,宋老师。”兰予安逃也似的走出去。 小伙子人不错,就是思维跳跃,想起哪出是哪出。 宋桥笑着摇摇头。 转身的瞬间,她灵光乍现,一拍脑门。 刚刚光顾着走神,忘了昨晚自己还发过消息,邀请兰予安共赴烧烤来着…… 想必他旁敲侧击,问的是这一家的地址。 算了,下次让路晓秋自己说吧。 宋桥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 路晓秋早上赶会议,跑得太急,鞋飞出去一只。 然后,恰恰好好将兰予安绊了个跟头。 “我不想聊了……”她仰面瘫倒在沙发上,道心破碎。 “瞅你那小样。”宋桥横她一眼。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接过手机,为姐妹的幸福力挽狂澜。 宋桥:「我新学了一个魔法,可以清除别人的记忆。」 宋桥:「我数到三,你就把早上的事情忘掉,好不好?」 兰予安:「哈哈,别担心,你又没有脚臭(俏皮.jpg)」 兰予安:「别误会啊,开玩笑的,我就是想说你的脚不臭,是香的。」 宋桥:…… 她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就在她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段对话时,系统跳出显示。 「对方撤回了两条消息。」 宋桥眉心一跳。 如果她猜得没错,对面已经换了人。 果然,没几秒后,消息提示开始闪动。 「好啊,我现在已经把所有记忆清空了。」 「所以,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来势汹汹。 宋桥看着这句话,如此评价。 不过,没有挑战就没有进步。 于是她欣然迎战,将皮球踢回去。 宋桥:「忘了就是新的开始,我们的新关系,由你来定义吧」 对方:「我记得我们是同事,是朋友」 宋桥:「嗯哼」 对方:「但又总觉得,我好像不只想跟你做朋友」 “吱——” 宋桥猛地起身,身后椅子飞出去,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这人怎么上来就丢重磅炸弹? 难不成对方军师是速战速决型,这就要表白? 明明是顶着别人的头像,宋桥自己的心跳却愈发强烈,仿佛要破膛而出。 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挂了很久。 删删打打,就是没个回音。 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线绑在悬崖上,有人扬起手,即将砍断摇摇欲坠的石头。 手机震动的时候,宋桥一个没拿稳,差点甩出去。 「好啦,不开玩笑了。路老师,你在干嘛呢?」 一句路老师,将两人关系拉回正轨。 对方一脚急刹,将聊天进程压回正常速度。 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宋桥深呼吸,平静心情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对方军师不讲武德,随意“开快车”,简直是刻意影响她军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决定反击。 下一秒,语音通话铃声在室内响起。 “姐妹!你干什么呢!”路晓秋也不装死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两人在客厅里上演着“秦王绕柱走”,愣是没抢下宋桥手中的电话。 响铃过了很久,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终于接通。 对面没有动静,只是窸窸窣窣,有人低语,又似乎是在推搡。 过了片刻,透过话筒,传来兰予安有点颤抖的声音:“喂?” “喂。” “你在干嘛呢?” 路晓秋也已失去嗓子的控制权,向自己的军师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下一秒,她看到宋桥张大嘴巴,比划着三个字“在想你”。 “我不说!”路晓秋捂住话筒,无声拼死反抗。 “说!”宋桥瞪眼威胁。 一番较劲,路晓秋败下阵来。 “啊……”路晓秋咽了一口唾沫,“在想你。”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话筒那段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电话被瞬间挂断,宣告着宋桥的扳回一城。 脸红成大虾的路晓秋尖叫一声,将手机甩到宋桥怀里,冲进自己的卧室,一脑袋拱进被子。 出息。 宋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冷哼一声。 聊天框僵持了很久,久到宋桥以为,今晚的对决到此就结束了。 她放下手机,打算去洗漱,消息框却不合时宜地热闹起来。 「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这一条,不是兰予安的语气,也不是写给路晓秋的。 这是对方军师伸出来的橄榄枝。 宋桥笑了。 宋桥:「是你不讲武德在先。」 对方:「得理不饶人,你属螃蟹的?」 宋桥:「那你属狐狸啊,心机这么多?」 对方:「好了,这么斗下去,也没什么作用。合作吗?」 合作? 宋桥愣神的功夫,对方甩来一个微信名片,大概是军师本人的账号。 头像是素材库里随便选的,微信名是“ling”。 叫灵?姓凌? 宋桥边胡思乱想着,边掏出手机,加了这人的微信。 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了用小号交流。 毕竟还不知道对方身份,小心为上。 宋桥:「怎么,要跟我联手?」 ling:「一场合作,怎么被你说这么猥琐?」 ling:「他们俩现在进度太慢,缺少契机。下周有一部美国大片上映,我鼓励兰予安去看」 宋桥:「OK,我负责搞定路晓秋」 ling:「夜场?」 宋桥:「完美」 三言两语,一场合作就如此谈成。 正式跟ling打交道后,宋桥总有种“同道中人,一拍即合”的舒爽。 沟通效率像是开了火箭,这默契,简直如有神助。 或许ling也是如此的惺惺相惜,因为他很快抛来了一个个人问题: 「咱们情商相当,那么你肯定知道,如何求别人帮忙?」 宋桥满脸疑惑:「使用你的嘴巴,必要时候使用你的钱。」 ling:「可我跟这人有点过节……」 宋桥:「哦。事态紧急吗?非这人不可吗?」 ling:「很紧急,目前看是的。」 宋 桥:「这人性格如何?」 ling:「智商不详,性格……还算善良」 宋桥:「苦肉计。」 接下来,她不吝传教地教会了ling,如何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唤醒人性最深处的良知,然后趁机提出请求。 当然,建立在事后滑跪道歉,并磕头道谢的基础上。 对于这点,宋桥简直手到擒来。 因为本科时期,她经常面临生活费告罄,又在跟爸妈闹别扭的困境…… 一番说教结束,宋桥得意洋洋:「是不是受益匪浅?」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 ling:「你可真是……」 ling:「诡计多端。」 过河拆桥! 宋桥气得关了他的聊天框。 * 临近截稿日期,宋桥在资料室泡得越来越晚。 收工时,指针已经指向数字二。推开门走在空旷走廊上,她突然看到尽头的房间没关灯,漆黑的地上,映出一小扇光影。 是程渡舟的办公室。 程渡舟经常开夜车写报告,宋桥早已懒得搭理,路过时懒懒地往里瞥了一眼。 然后顿住脚步。 窗户敞开着,前面站了个高挑而孤独的身影。 程渡舟半边身子靠在窗框上,微微仰着头看月亮。 他面容本就偏冷,此刻月光打下来,长睫毛无力垂着,便愈发有些孤寂。 修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根什么,宋桥看不清,于是自动脑补成烟。 这人似乎有些烦心事。 不需要怎么思考,宋桥就想到了宣传画册。 刘主任交的任务,似乎很快要到截止日期。 踌躇再三,善良还是战胜了旧恨。 她向前一步:“喂。” 闻言,窗前的人缓缓回过头来,正脸似乎更加憔悴。 向来刻薄的嘴唇微微发白,竟然也有些“忧郁美人”的即视感。 外貌协会作祟,宋桥不得不承认,这模样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于是她继续道:“你是不是在发愁画册的事情?” 眼底神色动了动,程渡舟偏开目光:“……没有。” 其中刻意,不言而喻。 “办法总比困难多啊。”宋桥安慰着,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宽宏大量的人,“可以找其他小画手,能开出康康的价格,很多人都抢着接稿的。” 然而,“忧郁美人”却只是幽幽睨她一眼,继续扭头看月亮。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大脑飞速运转,宋桥很快想到一个可能性:“不会是康康煽动其他人,不接研究所的任务吧?” 没得到回应,又得到一声叹息。 “行了!”宋桥恨自己是个心软的人,“这样吧,我来替你画,虽然画工不如人,但我保证,一定用全力,怎么样?” “忧郁美人”终于不再忧郁了。 “我来给你发资料。”程渡舟缓缓开口,嗓子有点哑,“谢谢。” 饶是宋桥与他有大过节,此刻脾气也被消磨殆尽。 看美男示弱,实属人生一大美事…… 她跟在程渡舟身后,看他手指飞舞,快速解锁电脑。 两人凑得很近,宋桥再次闻到了他身上的皂香,清爽的,让人身心清新的。 凝神时,程渡舟的喉结会轻微的上下滚动。 像是猫挠似的,她心里痒了一下。 紧接着,宋桥转过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看到了摊开在显示器上的浏览器,几个大字分外显眼。 “如何在冤家面前装可怜”。 9. 第九根弦 程渡舟眼疾手快,立刻将网页关掉。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何装可怜”几个字像是一桶柴油,宋桥的怒火瞬间一丈三尺高。 “你、是、装、的?” 直到这时,她这才发现,程渡舟手里夹着的根本不是香烟,而是一根百奇饼干棒。 作案工具还摊开在他的办公桌上,剩下半盒,程渡舟若无其事递给她:“来一根?” 欺人太甚! 宋桥将他手中的饼干盒打掉,咬牙道:“你这个骗子!” “这怎么能是骗?”程渡舟十分淡定,“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边吃饼干边赏月了?” 这人说完,继续倒打一耙:“只不过是我外形太优秀,容易吸引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想入非非罢了。不要为你自己的肮脏思想找理由!” 宋桥:…… 她承认,最初趟这潭浑水,确实是因为某人欺骗性的外表,动了侧隐之心。 但此人说话,脸皮未免也太厚了…… “呸!浪费我感情。”啐他一口,宋桥愤愤转身。 大步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熟悉的手机消息铃声。 她转身,看到程渡舟坐在电脑前,举着一个手机,背面的粉红色的桃子小人冲她龇牙咧嘴。 “给我!”宋桥硬硬命令他。 “自己来拿。”程渡舟稳坐原位,耀武扬威冲她晃了晃手机。 两人僵持片刻,是宋桥先认输。 她与程渡舟一桌之隔,伸出手。 桃子小人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稳稳躲过她的争抢。 宋桥抓了个空,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答应帮我画画册,我就还给你。”不想,程渡舟装柔弱不成,竟然开始耍无赖。 宋桥根本忍不了一点。 “你几岁了?把手机还我!” “不给。谁叫你丢三落四,给人留下把柄?” “我报警了啊!” “报吧,报假警,把你也抓起来。” “看,有飞机!” “你当我跟你智商一样?” 话说不投机,干脆上手抢。 宋桥来势汹汹,半个身子探出桌子外,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他逼近。 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程渡舟忘了闪躲。 四目相对,呼吸相接。 晚风从窗户外刮来,轻轻扬起宋桥的发梢。 扫过侧脸,发麻。 屋内一时无话,只听到两人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最后是程渡舟打破僵局。 像是前几天那样,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宋桥额头,推开。 只是手里依然执拗地攥着她的手机。 宋桥收回身子,干咳两声,假装很忙地整理衣服下摆。 程渡舟盯着她看,目光很沉。 片刻,宋桥语气放软:“行了,不就画个手册,我答应了。” “我不信。” 宋桥被闹得没办法,举着手指头发誓:“画不好画册,《恒星熔炉》我不会再动一笔,否则糊穿地心,永世不得翻身。” 此话说得情真意切。 瞥一眼她手机上挂着的祈福吊坠,还有锁屏上的各路神仙,程渡舟沉默着,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实性。 像是看穿了程渡舟内心挣扎,宋桥摊开手:“这可是信徒的保证,分量很足的!不然你用枪指着我画?” 程渡舟的嘴唇终于动了。 “立字条为据。” “行。” 伏在桌上,“唰唰”写下保证条后,宋桥如愿拿到自己的手机。 抚摸着失而复得的桃子小人,她简直热泪盈眶。 “那我把资料发给你。”程渡舟将鼠标移回桌面上。 “什么资料?”宋桥转头开始装傻。 “少装。画册如果画不好,《恒星熔炉》可是会糊穿地心的。” “哦。《恒星熔炉》糊,跟我有什么关系?” “?” “我又不是原作者,这人抢我专栏,是对家来的。” 宋桥扬眉一笑:“所以,就算为了对家倒台,这忙我也不能帮啊。” “啪嗒。” 办公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捏爆了。 程渡舟脸黑得能滴墨:“你就算挂一万个祈福吊坠,也不会逃过天打雷劈的命运。” “这个啊?”宋桥甩了甩手机,链条碰撞发出脆响,“我唯物主义啊,这链子十块钱三条包邮,为好看买的。” 许愿牌翻过来,写着“一夜暴富”“坐拥帅哥”等等的搞怪愿望。 “二十一世纪了,程老师,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看看对方难看的脸色,宋桥简直想要哼一首《恭喜发财》。 走到门口,全身上下的口袋摸遍,再三确认没什么遗漏物品后,宋桥单手扶门,语重心长: “是不是太久不吃猪脑,智商下线了?” “程老师,药不能停啊!” * 说来也奇了,回到家,宋桥又是灵感大爆发,一口气将第一话的结尾摸了出来。 早知道跟程渡舟斗嘴效率奇高,她就不躲了。 身心舒畅后还能继续更新,其乐无穷啊! 电脑屏幕上,女主角被逼到绝路,第一次尝试大招,古琴在她手中蓄势待发。 不知情的男反派依旧横眼说着风凉话,殊不知即将大难临头。 宋桥一口气保存,发送给责编,然后瘫倒在床上,发送一条微博。 「苍天在上,信女愿以身上十斤肉,换取 本次漫画过稿(祈祷.jpg)」 上次小火一把,粉丝的粘性还在,微博刚刚发出去,已经收到不少条类似于「好期待」的回复。 当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匿名用户:「唯物主义者不会被保佑,只会被诅咒。」 宋桥嘴角扯了扯,狠狠点击评论,举报删除一气呵成。 世界清净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刷新首页,发现康康几分钟前发了一条微博。 康康:「被恶意退稿的原画,发出来,大家当一乐吧。」 下面附上了几张长图。 好奇心作祟,宋桥点了进去。 漫画不长,看完只需五分钟。 然而在这短短五分钟内,她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碎,双眼遭受严重污染…… 漫画的主题是古琴没错,大概内容也符合,是讲解古琴从储存到修复,再到展览或弹奏的基本流程。 可问题是,故事中的主角,是一个衣不遮体的火辣美女。 康康在她身上省极了布料,每一个分镜,都引人想入非非。 一个内窥镜安装的简单动作,非得趴在琴上,软得好似没有骨头。 衣服设计本就不合适,遮住上面,下面又呼之欲出,让人不知道如何放置目光。 难怪程渡舟会气成那样。 捂着突突直跳的额头,宋桥终于明白了。 事到如今,她反而开始庆幸刘主任没看到这漫画。 老爷子已过耳顺之年,刚刚学会用互联网。看到如此奔放的艺术,恐怕要气得当场犯高血压。 考虑到程渡舟是漫画的第一个观众,恐怕身心都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今晚又得在微博被反复创伤…… 宋桥胸口为他默默画了个十字。 没什么能做的,她返回自己的评论区,把“匿名网友”的评论默默拖出黑名单。 也算是舍己为人吧。 自己挨骂就当积德了,好歹给程渡舟找个发泄口,顺顺气。 年纪轻轻的,别当场气昏了。 忙完这桩好人好事,宋桥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让ling去装可怜求帮忙的事情。 程渡舟今晚算是栽到她头上了,不知道ling那边的问题解决没有? 掏出手机,宋桥在两人对话框内打字。 宋桥:「战况如何?」 宋桥:「对方有没有大为感动,然后世纪大和解,给你帮助?」 好长的一段时间,“对方正在输入中……”时隐时现。 这长度跟打小作文一样,看起来,ling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这么激动? 宋桥看着屏幕,不解地挠了挠头。 终于,在她等得快要睡着时,聊天框又亮了起来。 10. 第十根弦 屏幕上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句话。 ling:「成了。」 宋桥一边给他发「恭喜恭喜」,一边暗自纳闷。 这人手速得有多慢啊,两个字加个标点符号,打字打半天? 不会是又换人了吧? 不过很快,对方回消息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ling:「发来一张截图」 ling:「买好票了,你记得告诉路晓秋。」 宋桥:「OK。到时候你去不去?」 她想着,以路晓秋那个胆子,估计是一定要拉上自己作陪的。 既然如此,不如趁机跟对方军师会个面。两个人线下计划计划,说不定能有更多收获。 然而,对面一句话,让她落了空。 ling:「去不了,工作有事没忙完。」 ling:「约会还陪着啊?你是她经纪人还是失散多年的妈?」 这个时代的人真是被茶毒太深,一个赛一个的嘴毒。 宋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字道:「对对对,我是经纪人。」 「所以,要见路晓秋,让兰予交一万申请费先!」 想抢白我?门都没有! 她本来就是口嗨,所以在看到“对方向你转账100000元”的黄色框时,一惊,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用这个考验人性啊!」 宋桥双手颤颤巍巍,打不出一句流畅的话。 ling:「钱太多了花不完,先交个十次的。」 宋桥:…… 好想像他这样不要脸又富有地活一次啊。 话是这么说,钱当然是不能收的。 宋桥:「少年,你要知道,世界上像我这样高风亮节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反手点开转账详情,打算忍痛退还。 没有想象中的页面出现。 屏幕跳转到一个表情包合集,叫做“整蛊大全”。 里面各种逼真的整蛊表情,包括了各个金额的红包和转账。 与此同时,ling的消息也弹出来:「少女,你要知道,世界上钱多的傻瓜,也是很少的!」 故意学她的语气,颇有拱火的嫌疑。 宋桥气得将手机倒扣在床上,隔着被子猛捶几拳,似乎这样就能隔空重击万恶的ling。 几秒后,手机铃声响起。 他最好是来滑跪道歉的。 宋桥冷笑着打开消息框。 下一秒。 手机在她蹭蹭上涨的怒气中,被抛到更远的地方。 ling:「不过,爱上当的傻瓜,倒还是不少哈」 傻瓜你个大头鬼! 你也到我的漫画里当反派去吧! * 在宋桥的建议下,ling最终改选周五晚的午夜场电影。 她心里是揣着小九九的。 反正第二天不用上班,看完电影,两人再吃个小宵夜,喝点酒谈谈天,简直是升温的不二之选。 如她之前所料,不争气的路晓秋果真死缠烂打,硬要宋桥陪着打气。 宋桥不愿意当电灯泡,也不想坐在门口傻等。 做出折中的选择,她买了一张同时间电影票,不同场次。 如此一来,既不会打扰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又能有求必应,第一时间救场。 她可真是个天才军师! 午夜场次很少,除了热映的大片外,只剩一部经典重映的恐怖片。 宋桥思考片刻,心一横,买了。 毕竟在十二点的大街上自己晃悠,跟在电影院坐着比起来,还是前者更恐怖一点…… 总之为了姐妹的幸福,牺牲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更何况,她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是不会被打败的…… 从未单独看过恐怖电影的宋桥一边碎碎念,双手不争气地发着消息。 宋桥:「喂,晚上你真的不来?」 ling:「来不了,工作还没收尾。」 ling:「我看院线只有恐怖片啊。你怕了?」 宋桥:「谁怕了!」 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被他质疑的语气所刺激,宋桥一仰头,满脸悲怆地进了演播厅。 好在周五晚上,来看恐怖片的人并不是她一个。 只是人不多,零零星星散开在各个方向。 虽然身边座位仍然是空的,宋桥还是略微安心下来。 这片子网上差评如潮,应该是因为不吓人吧? 本以为恐怖片都会有漫长的前摇,谁知道这一部节奏快得像是过山车,一上来接连三个高能镜头,把宋桥吓得魂飞魄散。 ……好吧,原来是因为太吓人了,完全不给人反应时间啊! 小心脏突突直跳,她下意识握住了身旁的温暖胳膊。 ……嗯?胳膊? 宋桥像个机器人,一点点转过头去。 荧幕上昏暗的光打在男人立体的侧脸上。 看清楚来人后,她神色变得十分僵硬。 程渡舟的表情也不遑多让,两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怎么哪儿都有你?”宋桥压低声音问。 “关你什么事。”程渡舟不理会,硬生生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甩了甩。 气愤短暂地战胜了恐惧。 宋桥重重地向另一边挪动位置,拉开两人距离。 然而这骨 气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 电影再次进入高潮部分,追逐战不断。主角边逃亡边回头看,拐角的瞬间,披头散发的女鬼跳出来,嘶吼着突脸。 “妈呀!”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大脑是会失去控制权的。 与电影院其他人一样,宋桥尖叫出声来。她手脚并用,像树袋熊抱大树一样,紧紧攀住程渡舟的胳膊,脑袋恨不得钻他怀里。 手下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片刻后,周围回归安静。 脑袋顶上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松手。” 宋桥在他怀里颤抖着问:“女鬼走了吗?” “这么胆小还看鬼片,嫌心脏太健康?” 脑袋被毫不留情地推开,程渡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服,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屏幕上,主角还在继续狂奔,两小时的电影,仅仅过了一半。 宋桥陷入了纠结。 现在出去? 闭上眼就是那张鬼脸,让她一个人大晚上出去晃悠,不可能的。 求助? 路晓秋还在甜蜜约会,自己作为军师,总不能帮倒忙吧……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可靠的,好像只有身旁这尊大佛。 身边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电影屏幕,面色平淡。 连连高能,在他眼前似乎是稀松平常,没有一丝害怕的兆头。 宋桥再三犹豫,终于厚着脸皮开口:“你能不能离我近点?” “干什么?占我便宜?”程渡舟轻飘飘回她。 “哥,你是我大哥,就让我依靠一下吧。”电影配乐又急促起来,宋桥毛骨悚然,“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程渡舟瞥她一眼,没说话。 但当宋桥再次被突脸吓到,哭着喊着往他身上爬的时候,他没有躲,任由她去。 起初宋桥还有些拘谨,只是紧紧攥着他衣袖。 后来放开了,也可能是吓狠了,老鼠钻洞似的往他怀里冲。 男人身上的香气是幽淡的,沉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却意外的安抚人心神。 因为贴得太近,宋桥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安静的间隙,仰起头,能看到程渡舟的胸腔在上下起伏。 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宋桥一时有些发怔。 背景音突然急促起来,平地乍起一声狞笑。 宋桥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眼前一片温热的漆黑,视线被宽大的手掌挡了个严严实实。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就变得非常灵敏。 她感受到耳旁逐渐靠近的热气,听到程渡舟凶巴巴的声音。 “顶人这么疼,上辈子是电钻?” “不许再往我怀里钻。” 11. 第十一根弦 或许是被程渡舟威胁的语气唬住,又或许是可怕的场景被挡了去。 直到电影结束,宋桥都不再兔子似的往旁边躲。 害怕的心情,似乎也随之消减了一点。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众人起身向外走。 总算是结束了。 宋桥深深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打算问问路晓秋那边的情况。 顺带着问问,约会结束能不能去她家里借宿一晚。 现在这个状态,让她自己回家,想到黑漆漆的卧室,她就觉得哪儿哪儿都是人…… 走出演播厅,有了信号,消息接二连三发来。 她看到路晓秋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电影好无聊,我们先溜了,去吃夜宵。】 【放心吧小桥桥,我已经克服恐惧!你看完电影早点回,明天给你更新进度!】 宋桥举着损友的消息,欲哭无泪。 你倒是克服恐惧了,可是我没有啊…… 末场观众四散开,眼见着电影院的牌子闪了闪,也要灭掉。 她站在原地,纠结着要不干脆找个人多的酒吧,去去邪。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影院大门。 “程老师——”宋桥眼睛一亮,一边呼喊,一边疯狂挥舞双手。 然而对方边走边发消息,完全将她当成空气人。 声波攻击无效,宋桥干脆一个加速,向他狂奔而来。 然而靠近的动作未半,中道崩殂。 程渡舟皱眉,一只手将她脑袋按在半米开外,活像是压制躁动的巨型犬。 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拨号界面显示“110”。 只听他冷酷无情道:“走出电影院,再借机骚扰,我就打110。” “程老师……”宋桥眨巴眨巴大眼睛,转移战术,“看完恐怖电影,你自己回家,一定很害怕吧?” “你看面前的大马路,那么黑,那么冰冷,万一转角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她指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大马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像是在故意打她的脸,下一秒,几辆车疾驰而过。 程渡舟瞥她一眼:“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 宋桥继续煽吓:“你别看现在这条路热闹,居民区肯定很安静了!自己走在小巷子里,万一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一刻,是多么无助啊!” 她故意将嗓子压得很低,模仿某深夜恐怖电台的主播。 这氛围够恐怖了吧? 她偷偷观察对方的表情。 “也是。”谢天谢地,程渡舟若有所思地点头。 宋桥心中一动。 只听男人幽幽开口,将她脑海中的鬼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程渡舟:“自己走在阴森小路上,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宋桥:“是哪是啊,多么吓人!” 程渡舟:“回过头去,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阴风阵阵。” 宋桥:“……嗯。” 程渡舟:“突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住你的肩膀!” 宋桥开始尖叫:“啊啊啊啊,停!”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爬满了鸡皮疙瘩,电影里女鬼的长指甲仿佛已经掐住了喉咙。 艰难咽一口唾沫,她说:“既然如此,不如……” “既然如此,不如我就去朋友家睡吧,刚好就在这附近。”程渡舟拍拍她肩膀,“再见,你小心点,走夜路别回头看。” “?” “哦,忘了,你也是唯物主义,肯定不怕这些。” 男人说罢,还真转过身去,一副马上要走的模样。 装不下去了,再装小命都没了。 宋桥彻底破功,一个飞扑,上前紧紧抱住他胳膊。 她鬼哭狼嚎:“程老师我求你了,大发慈悲陪我呆一个晚上吧,我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呜呜呜……” 看着她哭丧的脸,程渡舟扯扯嘴角。 “你说你是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 “你之前骗人,你是狗。” “我是狗我是狗……” 程渡舟满意了,拍拍她的脑袋:“不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宋桥看在眼里,满怀希冀:“所以,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程渡舟耸耸肩,“我只是单纯想讨伐你而已。再见。” 说罢,他果真转身离去。 走了没几步,他感觉到胳膊一沉。 像是抱救命稻草似的,宋桥死死缠住他小臂。 他迈一步,她跟一步,像个不折不挠的挂坠。 一对路人路过,惊讶地扫了他们一眼。 “我去,现在情侣分手都闹这么大?” “那女生看着好可怜,简直是被拖着走。” “大晚上的打成这样,说不定是谁出轨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两人耳朵里。 宋桥:…… “松、手。”程渡舟牙都快咬碎了。 “程老师,你喜欢工作吗?”情急之下,宋桥问出这一句。 程渡舟沉着脸,表情就是四个字,“你觉得呢?” “要不,我给你画宣传册吧?”宋桥灵机一动,“我有思路,出稿很快的。内容不多的话,一晚上就有初稿。” “不要稿费,明天还请你吃早饭。” “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低头看一眼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紧绷着,似乎还在发抖。 程渡舟沉默着,似乎陷入了思考。 漫长的一分钟后,他终于在宋桥期待的目光下点了头。 “别再耍花样。”程渡舟点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颊,一字一顿,“你要是中途逃跑的话……”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桥:…… 大哥,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恨不得把自己绑你腿上吗? 中途跑路? 有这个胆子,我画个毛的宣传册啊! * 平日里熟悉的研究所大楼,此刻屹立在夜色中,竟也有些惊悚的意味。 “我去开灯。”进了门,程渡舟要拐去配电室。 “我跟你一起去!”宋桥立刻回复。 四周黑漆漆,她简直是草木皆兵。 程渡舟看她警觉的脸,似乎有些无语。 “……这里是研究所,能有什么东西?弹古琴的千年女鬼?” “对啊!弹古琴的人指甲最长了,掐人一定很疼。” “……闭嘴。” 几分钟后。 经过一番折腾,两人终于站在办公室门口。 程渡舟看着胳膊上的“挂件”,脸比冰块还冷:“下来。” “多金贵嘛,抱一下就生气。”宋桥嘟囔着撒开手,“我还不是为了保护你。” “再说一遍?”程渡舟眉毛立起来。 “说就说!我还不是……” “哎,你身后是什么?” 全身仿佛过了遍凉水,宋桥直愣愣杵在原地。 “是什么?你别吓我。”她声音带了哭腔。 程渡舟双手捧住宋桥的脸颊,一点点靠近。 女孩惊恐的脸在他黝黑的眸子里,越放越大。 气息互相缠绕,四周温度上升。 心跳如擂,呼吸急促。 不知道是怕鬼,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下一刻,两人距离猛地拉远。 理了理头发,程渡舟吊儿郎当来一句:“是我帅气的形象。” 宋桥:? 扭过头,背后是一面镜子,映照着自己惊愕的脸。 …… 反观程渡舟,已经大摇大摆回到办公椅上坐下,没事儿人似的朝她挥挥手:“来啊,给你介绍介绍大体内容。” 不得不说,程渡舟的专业度远在她想象之上。 画册内容做成清晰易懂的思维导图,语句简洁明了,细致到每个小点,随便截取一段可以当培训教材的程度。 这样扎实的文稿,被康康画成不雅的漫画,不骂一句“亵渎”都对不起他…… 看得过于入迷,宋桥忘记自己还在弯着腰,直起身,尾椎袭来一阵酸疼。 真是越老越心酸。 她轻轻叹口气,用手锤两下。 “自己看,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程渡舟看她一眼,站起身,顺手把椅子塞她身后。 他自己去 书架上抽一本书,半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 其实画册的内容不多,大纲相当于是现成的,加上宋桥学习了这么久,思路很清晰。 她从包里摸出ipad,三两下换上新笔尖,开始在屏幕上写写画画。 演示操作还是要有人物的,至于主角是谁,她心里早已有定论。 现成的模特毫不知情,还躺在沙发上看材料。宋桥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创作。 还好之前画多了男反派,此刻代入程渡舟的脸,简直是易如反掌。 终于。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抬头观察时,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干嘛呢?”程渡舟挑挑眉。 “参考模特啊。”宋桥理直气壮。 “谁说我要当模特了?” “你不当谁当?我吗?” “为什么不能是你?” “?” 宋桥为某人跳脱的思维而抓狂:“我一个画手,当模特合适吗?” “我觉得很合适啊。”程渡舟摸着下巴,“突出我们研究所乐善好施的优点,给多样人群提供就业机会。” 宋桥用尽毕生忍耐力,才勉强没让手中的画笔飞到他脸上去。 整层楼都听见她的怒吼。 “程老师,你要是不想因为画册画不完,再挨刘主任一顿臭骂的话,就请你闭!上!嘴!巴!” 对面终于安静了,男人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发消息。 下一秒,宋桥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刚想伸手,就停对面传来个幽幽的声音:“工作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宋桥:…… 于是她默默收回自己的手,低头继续画图。 过了片刻,程渡舟似乎是没收到对面的回复,不满地“啧”了一声,起身出门去。 “去喝水,不然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只鬼,会是我这个渴死鬼!”预判了宋桥的反应,他抢先开口。 宋桥悻悻地缩回桌子后面。 人一走,她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是路晓秋的消息,说自己已经安全到家,是兰予安送达的,还配了好多个甜蜜爱心。 嗯,看来有人今天晚上吃得很好。 宋桥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向下看。 非置顶第一位,是个熟悉的头像。 ling:【兰予安说,已经送你家艺人回家了。】 ling:【你已经睡了啊?电影不是刚结束?】 ling:【哈哈哈哈,你不会落荒而逃了吧?】 宋桥:…… 宋桥:【大哥,我又不是什么闲人,被抓走加班了好不好!】 宋桥:【被万恶老板压榨ing……】 对面回复很快。 ling:【这么巧?我刚好在压榨其他人】 ling:【捶打.jpg】 宋桥默默放下手机,惆怅地向远方眺望。 大城市里,即便是半夜,写字楼也总有那么几扇窗户亮着灯,背后是人间百态。 怎么命运如此不公,她和ling分明都是大好青年,她就是被压榨的那一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宋桥慌忙给对面回消息:【不说了。】 ling:【别走啊少女,再聊个五块钱的?压榨别人的夜晚也好孤独……】 “哗”一声,门打开。 宋桥字打了一半,摸鱼行为被程渡舟抓了个现行。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后知后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班主任吗?自己为什么要怕他? “好好画,不然把你丢出去喂鬼!” 察觉到她幽怨的目光,程渡舟露出个奸诈的笑容。 宋桥:…… 只能放好手机,继续为这个无良“老板”打工。 “老板”似乎在给谁发消息,热火朝天,手指翻飞不停。 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出消息提醒,惹得宋桥好奇心痒痒。 “啧。”程渡舟突然抬头,不满地看着那发出噪音的小方块。 “大半夜发这么多消息,你男朋友捉奸来了?” 12. 第十二根弦 此人思想之扭曲,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宋桥暗中腹诽。 话是这么说,考虑到ling兄的清白,她还是放下笔,认真解释道:“别误会,我们只是网友。” “网恋?”程渡舟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还挺前卫啊。” ? 这人怎么顽固不化? 深吸一口气,宋桥爆发出崩溃的怒吼。 “把你脑子里的肮脏思想收收,我们俩是单纯的网友!” “单纯的网友,凌晨三点钟消息轰炸你?” “都什么年代了,凌晨三点聊天就算暧昧?那咱们俩凌晨三点还共处一室呢……” 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却已经难以收回。 宋桥紧紧抿住嘴唇,恨不得坐上时光机回到过去,给自己毒哑。 她收了声,干脆学习鸵鸟的精神,将脑袋深深埋入桌底。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房间内一时没了声响,只剩风机在嗡嗡作响。 “呵。” 男人的冷笑打破寂静。 宋桥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点点与程渡舟对上视线。 沙发上的男人将手随意搭在一旁,了然道:“原来你对我别有二心。” 宋桥脑袋顶上缓缓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知道,在如此优秀的人面前,你确实难以自持,但是我希望……” 话音未落,一本书迎面砸上他的帅脸。 宋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程老师,我要工作了,请保持安静。” “还有,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望学习!” 看着程渡舟欠揍的表情,她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走夜路回家,就算真的撞了鬼,也好过跟这个剧毒男共处一室,一边做苦力一边被羞辱…… 天蒙蒙亮时,宋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全身上下一片酸疼,似乎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是已经出了初稿,她将ipad递给对面的程渡舟。 程渡舟草草浏览过一遍,看看画,再看看宋桥,一双澄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四个大字——“震惊不已”。 “没想到吧,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天才漫画家。” 宋桥一夜未睡,盯着浓重的黑眼圈,冲他挑眉一笑。 “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程渡舟将这句话还给她,“不过,左脑不太发达的人,艺术细胞确实会更强大啊!” 宋桥:“……” “好了,为了不猝死,我要回家睡觉了。”懒得搭理不知好歹的人,她背起包,打个大大的哈欠,“拜拜了程老师。” 没走几步,背包带子被某人一把扯住。 宋桥一个没站稳,踉跄几步,被猛地拽回来。 “喂,不是还要请我吃饭?”始作俑者一点都不羞愧,大大方方质问她。 “我都已经呕心沥血成这样了,还要请你吃饭啊?”宋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人否?” “哦,现在似乎时机确实不合适……”程渡舟略微思忖。 算他还有点人性。 宋桥舒出一口气。 “那么,就下次见面再请吧。”程渡舟拍拍她的书包,桃子小人的大脸被狠狠挤扁。 说完这句,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 宋桥觉得,这人活这么大还没被套上麻袋揍一顿,真是社会文明进步带来的奇迹。 出了大门,她全身酸软,打算奢侈一把打车回家。 谁知刚上车,手机便没命地震动起来。 她打开微信,扫一眼,脸瞬间黑如煤炭。 程渡舟:【转发:震惊!女子网恋被骗三十万,绝望欲轻生】 程渡舟:【转发:如何鉴别网恋杀猪盘?以下三点需关注!】 程渡舟:【小心点,别被骗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处哭!】 宋桥:…… 在线求一瓶功德水,洗涤此人的肮脏心灵。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选一条公众号回敬给他。 宋桥:【转发:某男子嘴巴太欠遭群殴,身负重伤】 对面偃旗息鼓,不再回复。 身心舒畅。 宋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到家,衣服都来不及换,倒头就昏睡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坐起身揉揉眼,困意在看到责编消息的瞬间全部消散。 责编:【最新稿主编已经通过,目前后台准备上线中。】 责编:【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宋桥:!!! 福报! 这一定是陪程渡舟吃苦受累,换来的福报! 她像只抢到香蕉后喜悦的猴子,“哦吼”一声蹦起三尺高。 要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宋桥翻开列表,想找个人庆祝,却意外看到几个大红点。 完了,昨晚光顾着跟程渡舟斗嘴,把ling给忘记了…… 果然,打开两人对话框,满满都是感叹号。 ling:【人呢???】 ling:【不会是猝死了吧?】 ling:【垃圾老板,还我同盟!!!】 ling:【(大哭.jpg)】 …… 哭声之撕心裂肺,简直把自己都送走。 宋桥噎了一秒,无语回复:【回来了。早上太困昏睡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ling:【太好了同盟,你复活了!】 宋桥:【……我没逝,谢谢。】 ling:【在我的监督下,昨晚兰予安将路晓秋安全送到家,留下一杯解酒蜂蜜水后,绅士离开】 ling:【据说当时氛围非常暧昧,火星四溅……】 宋桥:【(鼓掌.jpg)】 她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问:【ling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你这么懂,不会是经验丰富吧?】 片刻后。 ling:【收起你的肮脏思想!我是洁身自好好青年】 ling:【当然,情商超高、魅力超群不是我的错,是天赋】 ling:【所以少女,你可不要对我怀有二心!】 宋桥:…… 程渡舟和ling……这俩人上的同一个辅导班吗? 怎么说起话来,是异曲同工的找抽啊? * 开放日那天,宋桥自告奋勇去帮忙。 因为没有正式工牌,她跟志愿者一样,穿着红色小马甲,站在入口处给客人分发宣传画册。 虽然是简单的工作,但一想是自己精心设计的画册,她心里就暗爽,恨不得在头上绑根横幅,上面写几个大字: 快来看啊快来看,这么精美的画册,作者就是本美少女…… 她抚摸着画册封面上自己的名字,露出甜蜜的微笑。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有实体出版物呢,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出纸质书,成为漫展上被集邮的大大之一…… 正遐想着美好未来,小辫儿突然被人轻轻揪了两下。 宋桥下意识觉得是路晓秋,仰天感慨:“宝,我幸福啊!” “好的,福桥。” 出人意料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宋桥转过身,果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见她走神,程渡舟顺手从她手里抽出一本画册,递给参观者:“别用这种眼神看着画册,会让我误会你有恋物癖。” 呵呵。 冲他翻个白眼,宋桥转过脸,依旧保持着深情:“你不知道这本书对我的意义!” “我当然知道,为它改姓的意义。” 对牛弹琴。 宋桥翻了个白眼。 “不发了!”越想越气,她将所剩无几的画册往程渡舟怀里一塞,宣告罢工。 离开了入口处的固定岗位,她成了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哪里搬。 帮这人接个水,帮那 人带个路,热心得像是活雷锋。 今天之前,宋桥预想到现场会有很多人。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大多投资人是带着孩子来的。 其美名曰,早早开始教育,熏陶孩子的艺术细菌。 然而。 看着会议室里撒泼打滚,大声喊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的小孩,宋桥知道,这目的怕是要泡汤了…… “哎,小宋!” 刘主任正面如菜色,看到她路过,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带这个小朋友去玩一下,我跟梁女士谈正事呢。”他把这个皮球踢给宋桥。 “小姑娘,谢谢你啊。”那位梁女士也顺理成章地点点头。 腿边,被推过来的“皮球”撅着嘴,打量面前的陌生人。 宋桥:? 怎么就成我带孩子了? “小朋友,姐姐带你去看古琴表演好不好?”宋桥弯下腰,对他耐心道。 “不看不看,好无聊!”小孩捂住耳朵,满脸厌恶。 “那你喜欢什么?” “嗯……我喜欢看漫画!” 这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吗? 宋桥眼睛一亮,刚想表明自己的身份,却又听那小朋友说:“我最喜欢《恒星熔炉》了,酷炫的机甲!” 宋桥:…… 原来喜欢的是自己的对家。 累了,毁灭吧。 十分钟后。 小孩津津有味地看着《恒星熔炉》,宋桥在一旁面如死灰。 行吧,总之是安静了。 她刚打算拿起手机摸鱼,却又听小孩又闹起来:“怎么只更新了一章哇?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这个该死的对家,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怎么不一天更十章? 宋桥心里怒斥。 为了稳住他,宋桥提出了一个让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解决方案。 “姐姐其实是漫画师,我来陪你画漫画好不好?” “《恒星熔炉》的人物吗?” “……可以。” 她掏出随身ipad,唰唰起笔。 男主身穿钢铁机甲,手拿一把特制作战枪,正在与人火拼。 这样一张画出现在她满是少女番的文件夹里,简直像是七旬大爷上女校…… 画完一张,刘主任的会议还没开完。 无奈,宋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陪他画下去。 直到下午一点,她的肚子不停发出抗议,小孩却一点没有累的样子。 她陷入了思考,纠结要不要干脆请小孩吃饭。 “喂,福桥。”程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懒懒喊了一声:“去吃饭了。” 救命恩人啊…… 宋桥挤出个难看的笑,指指地上的小孩。 她压低声音,将情况一一说明。 程渡舟听着,神色如常。 他绕开宋桥,走到那小孩的身旁,低头瞥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来。 熟悉的粉红ipad放在桌面上,画布上躺着个违和的机甲怪兽。 小孩拿着宋桥的电子笔,正在成品上画画,好好的人物给涂得乱七八糟。 看了一会儿,程渡舟开口:“小孩,收拾东西走了。” 宋桥瞪大眼睛,刚想提醒他注意语气,却见那小孩抬头看他一眼,慢腾腾起身,将书包抱在怀里。 ? 她是被一个小孩欺软怕硬了吗? 三人走出房间,宋桥快步跟在他身后:“我们带他去哪里吃饭啊?食堂?出去吃?要不要跟他家长说一声……” 话音未落,两人在会议室门口停下。 程渡舟没有一丝犹豫,拉开门,一把将小孩推进去。 屋内交谈声停止,齐刷刷看过来。 无视其他人的目光,程渡舟自如道:“有个志愿者马上饿晕了,我先带她去吃饭。” “至于小朋友,我看他嗓门很大,应该是还不饿,你们处理吧。” 说完这句,他偏过头,对目瞪口呆的宋桥说:“走了。” 13. 第十三根弦 也许是对方说话太过于理直气壮,宋桥被完全震慑,愣在原地。 程渡舟喊她不动,干脆揪着领子,拎小鸡儿似的带走了。 出了大门,他放开手,将小姑娘“啪嗒”一声放在地上。 “我们就这样把孩子丢回去,会不会不太好啊?”宋桥拍拍身上的褶皱,还是有点担心。 身旁的人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 “这么喜欢带孩子?要不然别画画,去当全职月嫂算了,挣得更多。” 宋桥:“……我错了。” 思索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开口:“不过,谢谢你仗义执言啊,不然一会儿我就饿死了……” “是我要感谢你。” “?” “毕竟一会儿你要请客吃饭的地方也不便宜。” 宋桥懵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吃饭了?” “少赖账。你被鬼片吓晕的那一次,你欠我一顿早饭。”程渡舟双手环抱胸前,审视着她。 “那是早饭!”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两块钱的包子和几十块的午餐,这能一样吗? 这话宋桥只敢在心里明说。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却像是有了读心术似的,慢悠悠开口:“你不会是想,早饭用两个包子就把我打发了吧?” 宋桥看着他,脸上写着“不然呢”。 程渡舟“呵呵”一笑,高傲道:“我看是我和蔼可亲的外貌,给你造成‘我很接地气’的错觉了。” “对于早饭,我说的也是五星酒店的自助标准。” ? 你到底是哪里和蔼可亲? 顶着问号脸,两人来到研究所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但看周围精致的装修,就知道菜单上的价格并不便宜。 宋桥翻看菜单的功夫,听到程渡舟已经流畅地报出一连串菜品。 “豉汁排骨、白切鸡、虾饺、叉烧包,再来一杯冰鸳鸯。”他一口气说完,问对面的宋桥,“这都是招牌,你还加点什么?” “嗯……来一个白灼菜心,一杯柠檬水,谢谢。”宋桥看一眼菜单价格,选择放弃挣扎。 菜上齐,占据整张桌子。 不得不说,程渡舟的点菜品味很好,每一口吃下去,都是绝妙享受。 “程老师,我要采访你。”宋桥吃饱喝足,将手卷成话筒的模样,递给程渡舟,“请问你是怎样想到我还没吃饭,然后慷慨相助的呢?” 程渡舟放下筷子,托腮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他的眼睛确实好看。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桥愣了神。 “你钱包丢了会找吗?” “?当然会啊。” “那不就结了。要请我吃饭的情况下,你不就是钱包?” “……” “至于那个小孩,我只是觉得他太吵了,会严重影响我的进餐质量而已。” 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滤镜,瞬间破碎一地。 还以为他至少尚存人性,还懂得关心落单志愿者呢。 原来都是单纯觊觎自己的钱包! 宋桥知道自己也是白问,苦笑两声,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这家菜馆的?看样子,你很熟悉。” “是。”程渡舟不紧不慢喝水,“我常来,是这里的充值会员。” 充值会员?他有卡? 听到这句,宋桥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回想起上次吃日料,自己也为价格肉痛了好久,但现实是程渡舟并没有那么无情,还是主动把单买了…… 想来这次也是相同的套路吧! 宋桥心情轻松起来,对他面色和煦:“嘿嘿,是啊,我觉得你品味特别好。” 看着对方一脸的“你没事吧”,她心里暗暗发笑。 演吧演吧,这次我可不上你的当了! 吃过饭后,服务员端着pos机走来:“一共消费三百二十元,请问两位怎么支付?” 宋桥笑语盈盈,坐在原地,温和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身上—— 这时候看程巨毒都顺眼了呢,果然,买单的男人最英俊…… 下一秒,程渡舟抬手指指她,对服务员说:“扫她吧,她买单。” 宋桥:? 怎么跟设计好的情节不一样? “别一副抠搜的样子,我已经帮你砍掉了那小孩的开销,不用谢。”程渡舟大言不惭。 宋桥看着屏幕上的扣款消息,欲哭无泪。 还不如带那个小孩去吃饭呢,麦当劳肯德基,哪个不比这个便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后面的那个像是一株蔫了的小草。 宋桥垂头丧气向前走着,没看路,突然一头撞上个坚实的后背。 “哎哟!”她捂着脑袋,倒退两步,气鼓鼓看着男人,“你干嘛?” 男人转过来,一双眸子似笑非笑落在她脸上。 “我说你是窝里横,你还不承认。”他戏谑的声音响起。 “刚刚被那个小孩刁难的时候,怎么不这样反击?” “那能一样吗?”宋桥脱口而出,“那是投资人的孩子,万一她要给研究所赞助呢?” “研究所给我免费学习的机会,能帮一点也是应该的……” “宋桥。”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程渡舟转过身来看她,逆着光,眼里都是认真。 “研究所同意你来学习,是因为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能免费宣传。” “所以有些事情,如果不想的话,就不要做。” 吵了这么久,这还是宋桥第一次见到程渡舟如此严肃的样子。 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平日里能一句话把人噎死的人,此刻却分外的平和。 一阵微风吹过,宋桥看到他眼底一丝陌生的温和。 “哦,我知道了。”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嗯,孺子可教也。”程渡舟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 “那我不想请你吃饭的话,可以让你把钱还给我吗?”宋桥小心翼翼伸出两只手掌,做乞讨状。 下一秒,两只手被狠狠打掉。 “想得美。”程渡舟扯扯嘴角,转身就走。 “可是那天你陪我一晚……” “说话注意点。” “……哦,那天我们一起工作一晚,你也没什么损失啊。” “呵呵,我损失可大了。” “?” 程渡舟停下脚步,给旁边那个一边走一边聒噪的人一个爆栗。 “ 又要受气又要费神,还要担心笨蛋会不会传染。”程渡舟白她一眼,“你说我有没有损失?” 宋桥:…… * 开放日完美落下帷幕,据说刘主任的某项重要合作谈拢了,一连几天都喜气洋洋,假发不重样。 他还特地把宋桥叫到办公室,夸得天花乱坠。 “小宋这个画册,真是及时雨啊!大家的反响都很好,这次评选优秀文化志愿活动,你的画册得了奖,要公开展示……” 刘主任面色红润,滔滔不绝。 不愧是大领导啊,说话就是有感染力。 宋桥也激动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看见光明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 坐在一旁的程渡舟掀起眼看她:“获奖率是惊人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哦。书法协会没参赛,都被硬逼着交了作品评奖……” “你闭嘴!”刘主任呵斥一句,继续冲宋桥笑脸相迎,“梁女士说了,谢谢你陪她儿子画画,说你善良有耐心,将来一定是个好妈妈……” “她打算把儿子送给宋桥?”程渡舟再次打断,椅子转半圈面向宋桥,“你可不能要啊,本来就不聪明,还多个儿子……” “你非得犟嘴是不是?那天你是什么态度,别以为我不找你,这事儿就过去了!”刘主任调转矛头。 悠悠转着桌子上的钢笔,程渡舟开口:“我是说这梁女士,夸人就好好夸,非得扯上什么当妈啊当老婆啊,看着年纪不大,催起婚来跟您似的。” 好好的一场谈话,以刘主任气掉假发,将两人轰出去作为结尾。 当然,刘主任这样生气,还有一个原因是康康的漫画。 老爷子学会上网冲浪,本来想感受下新时代的浪潮,没想到偏巧就看到了康康的漫画,被冲击得一头扎入了海里。 在两人退出办公室前,刘主任顺带唾沫四溅地骂了康康一顿,说要把他永远列入黑名单。 可这老人还是天真了。 他口头把人家列入黑名单,转头的功夫,康康就在微博上掀起一阵巨浪。 起因是他转发了古琴研究所的开放日捷报,阴阳怪气说他们架子大,欺负小画家。 其中还特别点名:“某些年轻研究员长得人模狗样,实际态度极差,随意讽刺他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不明真相的网友纷纷跳出来,讨伐研究所官大压人。 程渡舟作为最符合康康描述的研究员,首当其冲,遭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指责。 不少不理智网友跑到官博发声,要求程渡舟出来道歉。 研究所的电话被打爆了,谩骂声不绝于耳。 看到这一片狼藉的宋桥未免有点担心。 所以周一上班时,她做好了许多心里预设。 比如程渡舟请假在家,或者是他坚强出现在研究所,但眼下一片乌青…… 当面容清爽,甚至精心做了发型的程渡舟出现在眼前时,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程渡舟瞥一眼满脸不可置信的姑娘,淡定开口,“你不会觉得,我会伤心欲绝,翘班呆在家里颓废吧?” 宋桥狠狠咽一口唾沫。 听起来完全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不过,康康确实有句话让我很不爽。” 14. 第十四根弦 ? 只是一句吗? 宋桥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对方疯了。 程渡舟扫一眼反光的窗玻璃,不紧不慢开口:“这是人模狗样吗?” “这明明就是玉树临风。” 宋桥:…… 以此人强大的心理抗压能力,自己真是多余担心他。 她按照日常路线,蹲在资料库里画稿,可今天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打开微博,康康依然活跃在社交媒体上,最新的一条微博简直是人身攻击。 康康:【某些人真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顶着‘杰出贡献奖’的称号招摇撞骗,不知道是不是背地里吃闲饭……】 康康:【个人吐槽,没有质疑任何人的意思,别代入(吐舌.jpg)】 放眼望去,近几年获得这个奖项的,整个所上下不过程渡舟而已。 这条微博的针对性,简直不要太强。 评论区里,一群不知道是不是水军的人,疯狂盖楼,骂声一片,不少词语因为太恶毒,甚至被系统屏蔽。 还有人扒出他父母离异,笑称“原来没爸没妈啊,难怪没教养……” 太过分了。 宋桥觉得自己一定是热血漫看多了,正义的小宇宙被瞬间点燃。 没有一丝犹豫,她掏出手机,开始用大号跟康康正面硬刚。 宋桥:【只提到研究所过错,完全不提自己用擦边内容交差,严重违反合同规定,亵渎传统文化,是何意味?@康康】 宋桥:【未知全貌,对陌生人恶意辱骂,又是何意味?@相关网友】 宋桥:【不走司法程序,在互联网当判官,诽谤罪了解一下?】 气势三连问,把“何意味”三个字大写加粗。 爽快了。 宋桥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将手机一丢,重新开始作图。 灵感终于不再离家出走,她刚好画到古琴少女触发大招,整个格子金光灿烂,是少女正义的曙光。 这次投入,一直到午饭时间才结束。 宋桥跟路晓秋打好饭,转头的功夫,就看到兰予安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咧着大嘴冲他们打招呼。 他对面坐了一个人,只一个挺拔的背影,宋桥也能清晰认出他是谁。 “宋老师,我看到你在微博的仗义执言了,太帅了!”刚落座,兰予安就兴奋道。 宋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家小桥桥可是热血漫作者,那劲头,跟女主一样一样的!”路晓秋拍拍她的肩膀。 话到如此,程渡舟这向来喜欢怼人的性格,却意外没有说话,兀自埋头吃饭。 宋桥正奇怪着他的寡言,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 她接起,刚“喂”了一声,对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破口大骂,言辞激烈,将她全家都问候了个遍。 宋桥被骂懵了,下意识按下挂断键。 “有毛病啊?”她皱眉骂了一句。 “打错了吧?或者是喝多了?”兰予安笑着解围,“有一次,有个大男人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一直叫我‘媳妇’……” “几个菜啊,大白天的喝成这样?” 桌上笑语一片,驱散了这个小插曲。 宋桥抬头喝水的功夫,与程渡舟四目相对。 对方眼睛沉着,神色意味深长。 莫名看得她心发慌。 午休结束,几个人并肩往回走。 路晓秋和兰予安两人的脚步慢了些,故意落在后面,有说有笑。 宋桥看在眼里,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得找个机会支开程渡舟,给小情侣独处机会才行。 谁知她还没开口,身旁的男人却先发话了。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程渡舟低头看她,神色郑重。 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但宋桥巴不得赶紧逃离现场,于是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跟着他走人。 两人三拐五拐,来到一间隐蔽的房间。 这里位于顶楼尽头的拐角处,鸦雀无声,根本没有人经过。 “你不会要谋害我吧?”宋桥环顾四周,指着程渡舟,一脸戒备。 “呵。” 程渡舟用一个白眼回答她的问题。 推开紧闭的大门,一阵年代古早的木质香迎面扑来。 房间被隔成两层,外层是控制室,配备了各种音频器械;内层的中央,一架古琴默然而立。 “这是我进入研究所后,修复的第一架古琴。”程渡舟扬扬下巴,“主人是个私人买家,送来时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修了几天,没耐心,干脆说不要了。” “后来我熬了几个大夜,将它修好,留在了这间旧录音室里。” “你带我来,介绍你的辉煌历史啊?”宋桥听得云里雾里,“那明天我把作品集也带过来,跟你分享?不过我只有一些小连载……” 话音刚落,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 “你去看看琴的样子。”程渡舟恨铁不成钢道。 于是宋桥凑近了,脸挤在隔音玻璃上,往里看去。 墨绿色连珠琴,菊花纹,开裂的地方被修补整齐,凑成了灿烂纹路的一部分。 “这是……” 宋桥一时竟忘了呼吸。 因为她的女主角,刚刚好好就抱了一把这样的琴。 一模一样,甚至连菊花纹都是相似的走势。 像是现实与漫画交叠,一瞬间,竟有些恍惚的感觉。 “我可以摸摸它吗?” “你可以求求这把琴的主人。” “是谁啊?” “我。” “……” “主人同意了,去吧皮卡丘。” 宋桥进了录音室,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触碰琴弦。 声音清泠,像是山林中的一层薄雾散开。 “真好听!”她惊喜地抬起头,冲着程渡舟喊。 没有回应。 对方指了指耳朵,耸耸肩,表示听不到。 忘记了,这是在录音室里,四周是隔音材质,效果超群。 既然如此…… 计上心头,宋桥眼珠一转,面带微笑,嘴里却说着与表情完全不符的话:“程渡舟是个大傻瓜——大笨蛋——程渡舟是狗——” 喊完,看着站在门外,一脸发蒙的程渡舟,她嘿嘿一笑。 下一秒,录音室内的对讲系统被打开。 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啊,程老师最专业,最善良,最有能力!”她撒谎不打草稿。 程渡舟似乎真信了。 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着宋桥,眼里带笑。 看来他也不怎么聪明嘛。 宋桥偷着乐了几秒,刚想出声嘲笑,只听脑袋顶上传来平地一声惊雷。 “宋桥是个大傻瓜 ——” “大笨蛋——” “宋桥是狗——” 声音之大,铺天盖地,差点把她震聋。 宋桥捂住受伤的耳朵,严厉指控程渡舟:“你说话小声一点,我能听得见啊!” “我知道啊。”程渡舟却笑得十分畅快,“刚刚你骂我的话,我也听到了。” 宋桥:…… 此人之奸诈程度,恐怕远在她之上! 她疼惜抚摸着古琴,程渡舟却像是突然接到了什么任务,留下一句“我马上回”,匆匆离开。 宋桥看着古琴,喜欢了好一会儿,七根弦翻来覆去地弹。 她想要拍个照记录下,一摸口袋,想起手机被她随手放在控制室桌上了。 难怪这么久没有消息。 宋桥拿起手机,打开锁屏,瞬间目瞪口呆—— 短短二十分钟,有将近一百个未接来电,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仍旧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宋桥毫无防备地接通,刚放在耳边,喋喋不休的辱骂传来,比中午那场还过分、还激烈。 “你们是谁啊?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她趁着对方气口,义正词严警告。 对面却好像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机器人,歇息片刻,又开始不停输出侮辱性词汇。 “你个贱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宋桥的这句话并没有听完。 双耳一热,沙沙麻麻,被人握住。 而后,耳朵深处一凉,辱骂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的大提琴音。 身边卷起一阵微风。 程渡舟为她带上耳机后,顺手将手机接过,按下“录音”按钮。 听到录音提示后不久,对方挂断了电话。 趁着下一个电话没进来的功夫,程渡舟又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飞行模式。 “这是什么?”宋桥取下耳机,心有余悸。 “你被人肉了,这些是故意安排的骚扰电话。”程渡舟回答着,利索地打开手机卡槽,将SIM卡取出,换了一张新的。 “你先用这张卡,咱们立刻去报警。” “你随身带SIM卡?”宋桥震惊地看着他。 果不其然,被人翻了白眼。 “刚刚出去买的!”程渡舟说着,“咔哒”一声别入卡槽。 原来刚刚他外出,是去买新的SIM卡。 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宋桥一时有些瞠目结舌。 这也太熟悉流程了吧? “不用惊讶,我前几天经历的流程一模一样。别怕,他们这个是固定的把戏。” 程渡舟正在用隔空投送取录音,说这话时,头也不抬。 宋桥看着他忙碌的侧脸,一瞬间,突然有点陌生的感觉。 她想起了吃午饭时,对方投来的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所以你吃午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宋桥轻轻问他。 “那时候只是猜,下午看到你电话这么多,才确定的。”程渡舟回答。 “你之前报警了?” “没有,他们很谨慎,听到录音就挂电话,我原本想着多积攒些证据,一锅端了。”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还要……” “不用。马上去警局,没有等的必要了。” 程渡舟的双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将换了新卡的手机递给宋桥,他示意她:“走了。” 15. 第十五根弦 从派出所走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程渡舟走在前面,率先下了阶梯,转过头来,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宋桥。 暖黄色的光晕斜斜打下来,女孩乌黑的长发透了光,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女侠同志,见识到互联网的威力了吧?”他抄着手,静静看她,“以后别再傻兮兮的,骂人还用大号,怕人家找不到你?” “你都说了我是女侠,所以我什么都不怕。”宋桥蹦下一级台阶,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再来一次,老娘照样硬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再说了,漫画本来是营造净土的理想国度,被康康用来搞营销搞擦边,真是漫画界之耻!” 她一脸懊悔,“我以前可真傻,亏我还那么羡慕他来着……” “你总算意识到了?” “什么?” “意识到你是个大傻子啊!” …… 宋桥无语。 面前的男人似乎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欠揍的模样,好像两小时前,把她从危险处境里一把捞出来的不是他。 “你刚刚在里面列举的法条,还真挺唬人。”男人看她一眼,徐徐回复,“你出过书?” “什么?” 宋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慢慢反应过来,大概是关于《出版管理条例》的背诵。 刚刚说起康康的漫画,她气血上头,直接拍案而起,分门别类,列举他违反了条例里的第xxxx条内容,声势浩大,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身体为之一震…… “额……没有,但我喜欢了解一下。”说起这个,宋桥还有点不好意思。 创作者的通病,在刚起草的时候,就开始畅想爆火出圈、签约实体、走上人生巅峰……宋桥也不例外。 工作间隙,她经常跑去看相关的法规和上市流程,其美名曰“有备无患”。 爆火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儿,万一哪天真用上了,现学现卖不就晚了吗? 沉浸在走上人生巅峰成为“金榜大大”的幻想里,宋桥双眼闪闪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阶梯下,她还在发呆的功夫,程渡舟不发一言,扭头就走。 宋桥回过神来,一路小跑去追:“哎哎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程渡舟睨她一眼:“看你注意力涣散到外星球了,我去找辆飞船给你接回来。” “……”宋桥扁扁嘴,追上去。 “你不要笑话我啊,人要是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她低着头,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儿踢开,“我要是真出书了,你排队都来不及。” 两人并排着,迎着余晖向前走去,影子是长长的两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身后。 阳光有些刺眼,宋桥用手挡在面前,偷偷地偏过头,去看身旁人的表情。 程渡舟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嗯,我信。” “毕竟,你比康康可有职业道德多了。” “别把我跟这种没素质的人比!”宋桥冷哼一声,进而又兴奋起来,“你说,我将来要是出自传了,要不要把今天这件事加进来?我觉得很帅诶。” “加不加我不知道,但是自传名字我给你想好了。”程渡舟淡淡扫她一眼。 “什么?” “《笨蛋是如何炼成的》?” “……滚啊!” 宋桥就知道他狗嘴里面吐不出象牙,赌了气,闷头没有说话。 保持沉默向前走了好一段,程渡舟突然打破僵局。 “如果只有康康这样做,才能吸引别人眼球呢?” “那怎么可能?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把漫画作为很纯粹的艺术吧……” “那你怎么解释,康康火到这种程度?” “这只是个例罢了!而且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是不会走远的!” 宋桥却较了真,掰着指头跟他认真数:“就像是井上雄彦,为了取材,连续二十年采访轮椅篮球训练营;还有荒木飞吕彦,也是为了真实感,全世界到处跑……因为他们付出时间精力去考察,作品才能如此有代入感啊!” “这些投机取巧的人,或许可以乘着网络时代的东风爆火一时,但却违背了漫画的初心,我不想这样。”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觉得口干舌燥。 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开始,沉默着,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 “算了算了,你是不会懂我的。”宋桥挥挥手,突然觉得有点没劲。 像是程渡舟这样的人,听到这种话,大概率也只会嘲笑她傻。 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她脑袋顶上,像给狗梳毛似的,用力揉了揉。 宋桥头发本就毛躁,这一揉,差点炸成一朵太阳花。 “干什么啊!”她捂着头,崩溃大喊。 “傻了吧唧的。”肇事者若无其事收回手,放在口袋里,“回去了。” * 换了SIM卡后,所幸微信还可以登陆。 宋桥给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更新了消息,瘫在床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仰头摆弄手机,翻开通讯录,空空如也的屏幕上,仅有的一条联系人便格外显眼。 是刚换上卡时候,程渡舟顺手输进去的。 Ipad弹出消息提醒,来自没有退出的小号,是ling的消息。 ling:【发来一张截图】 ling:【新开的滑冰场看起来不错啊,你家艺人有档期吗,跟兰予安一起去?】 ling:【怎么不回话?又被无良老板压榨了?】 宋桥叹了口气,举起无力的双手,在屏幕上打字。 宋桥:【今天被人恶意针对了,emo中……】 ling:【谁敢针对我搭档?人名发来,我为你冲锋陷阵】 想起自己身后的一堆破事儿,宋桥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算了,还是别把无辜网友卷入这场纷争了。 宋桥:【算了,事情已经算是解决了,就是有点闹心……】 ling:【解决了就好。这样吧,我给你买一张相同场次的溜冰票,放松放松心情,如何】 ling:【我的搭档,我来守护】 对方发来一张带墨镜的小狗,一只爪子撑在门框上,叼着一朵玫瑰花。 没想到这个li ng还是个梗王。 宋桥笑出声来,回敬他一个抱大腿的表情包。 宋桥:【行啊,那就抱住你的大腿了。】 宋桥:【等等,咱们这也算是要面基了?】 ling:【是啊。】 ling:【少女,你的心里是否有一丝忐忑和涟漪?】 宋桥:【你真是有够臭屁的】 看着屏幕上的墨镜小狗扭来扭去,仿佛看到ling现实中欠欠的表情,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一盏小夜灯,碰一下,就点亮了一点点。 很快,康康发布了一条道歉微博,承认是自己捏造事实,煽动舆论,给别人带来了困扰,自愿接受所有的处罚。 几个闹得最凶的网络用户也被封号处理,并且线下进行了警告。 刘主任连夜写一篇三千字的文章,如泣如诉,深刻地描绘古琴研究所这些年来的风雨历史,为自己的员工打抱不平。 不愧是老一辈的读书人,字字珠玑,瞬间把康康最后一点优势也削掉,活生生落了个“既不尊重老人又不尊重传统文化”的名声。 很幸运的是,宋桥原先的SIM并没有报废。康康认错后,疯狂的水军似乎也停止了攻击,一片风和日丽。 这阵风波过去,心情放松下来,她重新捡起恋爱军师的身份。 得抓紧时间,跟她商量好滑冰的事情才行。 机会很快到来。 午饭时,兰予安咳嗽两声,踌躇地看着路晓秋,似乎有什么话挂在嘴边,又不好开口。 嘴巴张开又合上,如此重复几次,看得宋桥干着急,恨不得把马甲一把扯掉,替他包办。 这时,坐在一旁的程渡舟突然发话:“有话快说,嘴巴又张又合的,跟我们几个抢空气呢?” 宋桥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甚至还有点感激…… “晓秋,我想说,这周末你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 兰予安的话刚说一半,被蜂拥而来的几个同事打断。 他们讨论着什么,面色十分兴奋,看到兰予安和程渡舟,立刻迎了上来。 “好久不团建了,刚刚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周末一起出去玩如何?”打头的是个熟悉的面孔,数字化钉子户,上次宋桥的重点怀疑对象。 “去哪儿啊?”兰予安问。 “军师嫌疑人”一脸的故弄玄虚,从身后掏出几张票,亮在他们眼前。 “这家溜冰场是我朋友新开的,怎么样,我请客,一起去捧个人场啊!” 沉默,桌上是长时间的沉默。 像是被施了法术,宋桥定在原地,盯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下巴都快掉到桌面上。 见没人说话,钉子户又转向宋桥:“放心,宋老师,也有你的票。刚经历了这种事情,给你放松放松心情!” 他将一张票推给宋桥。 宋桥:? 多么熟悉的话术啊……多么猝不及防的掉马啊…… 这对吗? 一口气儿提到嗓子眼,她猛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问:“谢谢……您贵姓?” 男人爽朗地笑了:“啊,不用客气,免贵姓凌,叫我凌锋就行。” 16. 第十六根弦 傍晚。 宋桥盯着与某人的聊天框,咬着手指发呆。 ling:【发来一个二维码】 ling:【票我搞好了。】 票号不同,不是早上凌锋给的那张。 是装傻?还是试探? 宋桥抬起手指,一句“早上不是给过我了吗”蓄势待发。 正在这时,一通电话打进来,恰到好处地切断她的回复。 话筒里,路晓秋的声音近乎崩溃:“桥儿,完蛋了,大魔王来了……” 两人默契地叹了口气。 她口中的大魔王,是姨妈家的表妹柴柠。 这姑娘小小年纪却“战绩满满”,男朋友排起队来能绕操场半圈,老师叫家长的频率比无线电还高,是个谁抓谁头疼的存在。 恰逢暑假,姨妈把柴柠塞上火车,让她来找路晓秋玩几天,美名曰“被优秀的表姐熏陶”。 路晓秋在内心深深谴责姨妈的甩锅行为。 “总之,她听说我这周末要去溜冰,闹着也要去……” 一场好好的双人约会,先是变成部门团建,再变成亲属合家欢。 宋桥扶额,觉得这对小情侣真该去月老庙算算。 不过这样一来,多出来的那张票,似乎也顺理成章有了归宿。 “别买票了,就用凌老师给我那张吧。”宋桥对一筹莫展的路晓秋道。 “省不下心,至少省点钱吧。” “那你……” “我还有一张。情况复杂,改天跟你慢慢解释。” 挂了电话,她顺手给ling回复。 宋桥:【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ling:【?】 ling:【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ling:【OK】 看到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宋桥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她决定,一切到周末见面后再说。 反正人都在线下了,到时候,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 滑冰场内人头攒动,聚集了不少年轻人,大家都是过来看个新鲜。 宋桥进了场,一眼看到角落里的路晓秋,还有她身旁站着的高个儿小姑娘。 纵使她身经百战,笔下女主装束千千万,在看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是眼前一黑。 头发花花绿绿,站远了一看,简直像是只炸毛的金刚鹦鹉…… “你来了!”路晓秋看着她,做出个无声的口型——“救救我!!!” 神色之惨淡,堪比六月飞雪。 视线后移,果然看到兰予安站在进门的地方。 两人遥遥相望,比牛郎织女还要凄惨。 宋桥上前,拉住柴柠的手,用尽毕生的社交能力,扯开灿烂的笑容:“你就是柴柠吧,我听说你好久了……” 抓到机会,路晓秋撒丫子就跑,还不忘回头,捶捶胸口,示意宋桥:“姐妹在心中!” 看到表姐离开,柴柠下意识想跟,被扯着胳膊,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姐去办点事儿,你先跟我呆在一起,听话。”宋桥打量着她的头发,忍不住想数数有多少个颜色。 “切。” 小姑娘却突然不屑一撇嘴,惊得宋桥一秒回过神来。 “不就是谈个恋爱么,有什么好遮掩的。”柴柠看着两人的背影,呵呵一笑,“多大的人了,滑个冰还脸红。” 宋桥:…… 妹妹,并不是每个人都身经百战啊! 更何况你姐是千年大直女来的…… 手机震动两下,她分神去看。 ling:【我到了,在吧台这边。】 ling:【你在哪?】 宋桥:【我在你对面。你能看到一个彩色的脑袋吗?】 人太多,宋桥踮脚四处张望,透过层层叠叠茂密的脑袋,果然看到站在吧台旁边的熟悉身影。 凌锋手拿一杯饮料,似乎正在跟谁说笑。 一根柱子挡住宋桥的视线,她看不清他对面的人是谁。 像是有心灵感应,说话的间隙,凌锋抬起头,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下一秒,他惊喜地张开手,挥舞手臂。 真相已经十分让人了然。 宋桥刚想嘱咐柴柠别乱跑,就听身旁一声“我靠”,姑娘穿着冰鞋“唰”一声划出去,直奔吧台。 滑冰技术有限,宋桥气喘吁吁地到达吧台时,她已经跟某人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她来,那人淡淡掀起眼皮,扫她一眼。 宋桥这才发现程渡舟的存在。 他一只手握着瓶可乐,放松地靠在吧台上,垂眸注视着正在不停输出的柴柠。 没想到柴柠人不大,语速还挺快。 宋桥听了几句,只依稀入耳了“攻略”“追求”之类的字眼。 三两句不离这个,也真算是符合她的人设了…… “凌老师,能单独聊一下吗?”宋桥无奈地摇摇头,趁着这机会,转向凌锋。 两人来到休息区坐下,凌锋顺手递给她一瓶水。 “谢了,ling兄。”宋桥顺嘴一说。 这句话落下,她斜眼去看对方的反应。 凌锋似乎是愣了一下。 片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没事没事。” 看着这个没说两句话就脸红脖子粗的人,宋桥很难把他跟ling那个臭屁又嘴毒的形象联系起来。 但是考虑到互联网社牛存在的可能性,她还是默默将疑问压回肚子里,继续道:“把路晓秋他俩凑在一块儿,可真是不容易。” “嗨,可不是吗!”凌锋一拍大腿,像是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我们数字化一群千年单身汉,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可不得多多支持。” 两人的蓝牙总算连接成功,宋桥松了口气。 “也谢谢你的票啊,我心情好多了。” “别客气,心情好了就行,之前那些烂人烂事儿,你别放心上。” “好啊。”宋桥嘴角弯弯,拍拍凌锋的肩膀,“谢了,没想到这次面基如此顺利,虽然没有脸红心跳,但小激动还是有的。” 她笑得灿烂,嘴角挂着一弯小月牙。 看着她的脸,凌锋愣了几秒,囫囵答应下来:“啊,啊,是。” “你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没?”宋桥言归正传,姐妹的幸福最重要。 “进一步的打算?我想年底前出论文……”凌锋细细思索着。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兰予安他们!” “啊?这个也得规划吗?” “当然了!我们是军师啊,这不是你找我合作的原因吗?” 看着宋桥理直气壮的脸,凌锋也有点恍惚。 他看着对方手中的水瓶,小声嘟囔:“我怎么记得是你约我过来的?” 算了。 他心一横,甘愿被宋桥带着走:“晚上去海边吃烧烤,怎么样?” “可以啊,ling兄,策划能力不错啊!”宋桥得到个满意的答案,起身拍拍衣服下摆,“就这样吧,面基很开心。我还得去带皮孩子,咱们线上保持联络哈。” 说 完,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留下凌锋站在原地,举着已经准备好的二维码,声音埋没在人潮喧嚣中: “喂——不是要线上联系吗?还没加微信啊!” “还有,面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回到吧台,隔着老远就看见,某尊程姓大佛的脸比暴雨天还阴。 宋桥暗呼一声不好,还没靠近,就听见男人嘲弄的声音: “小姑娘,书读完了吗,就出来祸害社会?” “这一头的彩毛,小心走街上被人认成金刚鹦鹉,关你动物园里去!” “呸!下头男。”柴柠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就走。 宋桥:…… 坏了,忘了这人是高级危险动物,应该要隔离处理的。 让他跟柴柠碰上,实属是“王牌对王牌”了。 撑着脑袋看她,程渡舟的语气竟然有些同情:“宋桥,我为之前侮辱你智商的话道歉。” 宋桥:? 良心发现? “参考你妹的精神状态,有正常的沟通能力,确实已经很难为你了。”程渡舟留下这么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飘飘然离去。 宋桥愣在原地五秒。 五秒后,她冲着那个悠然离去的身影,爆发出一声河东狮吼:“滚啊——” 她找到柴柠,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却更是愤怒,机关枪似的倒苦水。 “我看他长得帅,上去搭讪,他竟然叫我‘少女’,还暗戳戳讽刺我恋爱经验丰富……” “明明一开始我撩他,他还是正常的;结果我一掏出手机要加微信,他就变脸色了……” “他说不跟小孩谈恋爱,我是小孩???” 语速之快,宋桥紧赶慢赶,还是只听了个囫囵。 她抓住机会,在最后得出个和稀泥的结论:“都是他的错,你别放心上。” 柴柠撅着嘴,手下动作飞快,大概是在发吐槽消息。 宋桥摆脱这尊大佛,得了空,便下场溜冰去。 这么好的场地,不溜冰也是浪费。 其实她不怎么会滑冰,只敢扶着边上的栏杆,缓缓向前移动。 耳畔刮过一阵疾风。 伴随着一声哧响,有人一个转身,横着停在她面前。 程渡舟背着手,一边倒滑,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挺有风格啊,在滑冰场练攀岩。”他看着宋桥紧握栏杆的手,挑挑眉。 宋桥懒得理他,继续攀着栏杆,乌龟似的往前走。 没走几步,面前挡了几个小朋友,靠着栏杆聊天。 “你好,能让我过去一下吗?”宋桥硬着头皮开口。 小孩看她一眼,默契地贴紧靠墙的位置,示意她从外侧走。 宋桥:…… 要是拽着栏杆不松手,要么卡在原地,要么必须以“壁咚”三个小朋友作为结尾…… 权衡之下,为了不被警察叔叔带走,她毅然松开了双手。 反正就一小段路,应该没问题的……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眼睁睁看着冰刀偏离方向,把她往全场的中心送去。 周围都是呼啸而过的高级滑冰选手,虽然能绕过她,但冰鞋呼啸而过,还是让她打了一个又一个激灵。 绝望之时,隔着老远,宋桥看到正在牵手滑冰的路晓秋和兰予安。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大声呼喊起来:“路晓秋——快来救救我——” 下一秒。 一阵寒风卷来,宋桥腰间一轻,被揽入个坚实的怀抱。 17.第十七根弦 身后无数冰刀呼啸而过,耳边是强有力的心跳声。 “跟我抱团取暖呢?”头顶上被人不客气地敲了敲。 宋桥如梦初醒,迅速推开身边的人,却忘了脚下还踩着冰鞋。 出于惯性,她迅速向后滑去,下一秒,又被人猛地拽着胳膊,捞回来。 一个滑冰速度极快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小声骂了一句。 “真服你了。”程渡舟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拽着。”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宋桥犹豫了。 “你还想在中间做靶子的话,我没意见。”程渡舟见状,作势要走。 “等一下!” 最后一刻,宋桥认了输,一把攥住他的手。 隔着毛线手套,她感受到手被程渡舟包裹住,毛线摩擦后有一些发烫。 “抓紧了。”程渡舟对她说完,脚一蹬,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 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滑冰时微微俯下的身子,宋桥一时有点失神。 他们与无数对小情侣擦肩而过,混在其间,既相似又突兀。 “嘿!” 不知何时,她人已经站在栏杆边。 程渡舟低头,看着两人还紧紧牵着的手,皮笑肉不笑:“宋老师,注意克制你的私人感情啊。” …… 宋桥反应过来,立刻甩开他的手,眼神心虚地瞥向一边:“我刚刚只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话音刚落,一对小情侣手牵着手,打打闹闹从旁边经过。 程渡舟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脸的“我看你怎么编”。 “想到了……狗拉雪橇。”宋桥诚实地说出来。 “……”程渡舟鲜少露出这种被人打了的表情。 “就不应该多余管你。” 他转身要走,却在最后一刻又将身子掉转过来。 “对了,”他说,“少跟你那个鹦鹉表妹玩,她网骗套路深,你又喜欢网恋,小心把你卖了。” 提到柴柠,程渡舟简直说得上是咬牙切齿。 宋桥:?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惹着他了? 上了岸,宋桥打算给凌锋发条消息,问问晚上的烤肉怎么安排。 然而。 消息没有发出去,消息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还有一句“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宋桥傻眼了。 刚刚她也没说什么很过火的话吧? 聊完天转头把人删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因为失去了战友,她一下午都闷闷不乐。 当着兰予安和路晓秋的面,凌锋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正常,甚至比往常愈发热情。 “宋老师,一会儿你上我的车,给他们俩留点私人空间。”凌锋挑了个没人的时间,悄悄戳了戳宋桥。 要不是亲眼所见,宋桥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半信半疑,在停车场绕了一圈,终于找到凌锋的车,拉开车门,却与几个数字化同事面面相觑。 “美女,满载了!”有人在内侧喊。 凌锋站在车旁,一脸的无措:“宋老师,对不起啊,路上突然遇到这群厚脸皮……” 尴尬和恼火交织,宋桥冷冷留下一句“算了”,转身就走。 她为人向来坦荡,不觉得自己跟凌峰几面之缘,能结下多么深的梁子。 如果有误会,当面说清不好么,有必要一次两次,间接性地羞辱自己么? 她打算自己打个车去,站在路边,却有一辆车缓缓停下,滑下车窗,露出一张欠欠的脸。 “这又是什么苦情小白花人设啊?”程渡舟懒懒地掀起眼,示意她上车,“不是狗拉雪橇,人开车,你坐不坐?” 被ling这么一刺激,连程渡舟都顺眼了几分。 宋桥拉开车门,坐上去。 窗外景色划过,宋桥闷头坐在副驾驶,眉毛快打成死结。 “喂,你的脸拉这么长,上面都能跑马拉松了。”程渡舟余光斜她一眼。 “别理我了……我收到了打击……”宋桥半死不活道。 “谁啊,打击单细胞动物,也太欺负人了?”程渡舟边开车边打趣她,“说出来,我这个高级动物帮你打抱不平一下。” “你不懂,是一个网友……” “网恋失败了?少女,我是不是早就警告过你,网络上骗子很多?” “我没网恋!而且,他也不是骗子,只是,只是……” “见光死了吧?”程渡舟打一把方向盘,了然道。 呜—— 宋桥将脑袋顶在窗玻璃上,发出小狗呜咽的声音。 “行了,快把你那溢出屏幕的丧气收一收,一会儿交警以为我拐卖呢。”程渡舟又看她一眼,“见光死也不是你的错,再说了,我今天也有相同经历。” “什么?你也见光死了?”宋桥像是打了鸡血,猛地直起身,“被人发现你人狠嘴毒的真面目了?” …… 要不是在开车,程渡舟绝对会伸手敲她一个暴栗。 “网上的纯情美少女,到线下成了女神经……”程渡舟将车停在路边,一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也布满了无奈,“网恋害人,从你我开始。” 两人第一次默契地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动作之协调,仿佛史密斯夫妇。 当然,放在这俩人的身上,就成了受害者联盟。 * 那天之后,宋桥再也没主动联系过ling。 新漫画连载上线后,网友欢呼声一片,大多是为了男反派的存在,跟小剧场联系了起来。 还有人惊喜地发现,在正片中,男反派的角色更加立体,人物塑造也愈发精致,吸引了不少的忠实迷妹评论。 【莫名觉得男反派会冷脸洗underwear...】 【没人觉得男反派被女主打到残血时,非常的病弱美人吗?怜爱ing...】 宋桥:…… 前半部分女主都被男反派打飞出去一里地了啊! 禁止主角痛苦娱乐化啊喂!!! 反派就是反派,反派是不能成为妻子的! 由于漫画太受欢迎,又因为网站提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宋桥在存稿不多的情况下,接受了一周两更的建议。 被焦虑感压迫,她每天都奔波于研究所和家里,两点一线,那种悲伤的情绪倒也被冲淡了许多。 倒是程渡舟脸皮愈发的厚,仗着自己提供男反派的原型,三天两头敲诈宋桥的饭,比稿费进账还要及时。 “程老师,您好意思吗?”某天,看着面前优雅吃着鸭胸肉配鹅肝的程渡舟,宋桥忍无可忍。 谁知这厮优雅地放下刀叉,对她说:“我可是男反派啊。” “男反派是没有道德底线的。” 宋桥:? 当反派有什么好骄傲的? 程渡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怎么了?”宋桥看他立刻起身穿衣,有些没跟上节奏。 “有个海外收藏家最近在展览一把古琴,我们怀疑是‘玉壶’。”程渡舟大步流星向外迈,“我们只有两个月 的时间,证明这张琴的来源,说明它是非故意保管物流失,否则他们就会把琴带走。” “玉壶”这把琴,宋桥只在资料上看过。 这把琴最初是某个姓沈人家的传家宝,后来时局动荡,为了规避风险,沈家决定将一些珍贵的物品分散转移。 沈家小儿子带着“玉壶”南下,却因赶路不便,转存在香港,与人约定好,时局稳定再回来取,谁知一晃就是几十年,却再也没有了消息。 “玉壶”的珍贵,就在于它保存了原始形态。根据从前的考究记录,它保留了原始的灰胎、漆层和琴腹结构,是为数不多没有大修的古琴。 对于研究所来说,这种天然的研究材料,实在少之又少,若是当真流落海外,那既是一个损失,也是一个研究界的笑话。 宋桥买完单,跟着程渡舟匆匆回到研究所。 “琴呢?”踏进会议室的大门,程渡舟单刀直入。 “在特殊恒温室里。”有人答话,“连箱送过来的,还没开。” “先别开箱,观察二十四小时再说。”程渡舟有条不紊,“刚刚说需要石老出手,是什么情况?” “单凭咱们现在的技术,只能观测内部结构,不能确定具体是不是‘玉壶’。”另一个学生回答,“需要一个人证,石老是‘玉壶’流失前,最后一个确定过它身份,且还健在的人。” “当年做托管时,是石老师做助理,鉴定、出具的证明,复印本恐怕也只有他还存着。” 路晓秋皱眉开口:“可是,石老已经退休好多年了,而且经过那件事,他似乎是铁了心不再出山……” 会议室内陷入了沉默。 “先测数据吧,”半晌后,程渡舟站起身来,“石老的事,我来想办法。” 众人纷纷散去,宋桥揪住路晓秋,好奇询问:“当年是出了什么事啊?这个石老又是谁?” 叹了口气,路晓秋说:“石老全名叫石清和,是古琴研究界的泰斗人物。当年‘玉壶’流落香港时,他还只是个小助理,在文物托管中心做助理,亲自丈量过‘玉壶’的尺寸,并记录有每一个细节。” “只是后来,科技发展迅速发展起来。有一家精密器械厂商为了噱头,骗石老拍了一个测量的视频,与自家商品测量结果对比,打着‘超越石老’的幌子宣传。这么卑鄙的手法,谁知道各个机构不仅不抵制,这机器还格外畅销。” “后来石老就退休,去了云城的一个小村落独居,也不再接触古琴研究的任何东西。” 听完这故事,宋桥的脚步难免有些沉重。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她独自坐在资料室里,托着腮发呆。 内心像是堵了一块棉花,惆怅却无计可施。 在科技与传统技艺的碰撞里,难道就非要杀个你死我活吗? 石老是否知道,这要是以“玉壶”为代价呢…… 她打开微博,想再搜索一些石老的资料。 搜索栏输入“石清和”,竟然还真找到了他的个人官博,最早一条与古琴相关的记录是在三年前,转发了某条古琴博物馆的宣传文案。 后来,这些古琴的痕迹逐渐消散,变成了云城村落的独居日常。 养猫逗狗,看起来似乎也颇有几番趣味。 没想到石老还挺洋气,玩微博也是手到擒来。 点开老爷子的个人主页,宋桥动作顿在原地。 程渡舟出门时,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往外跑的小姑娘。 这人跑得着急,如果是在漫画里,恐怕屁股后边要跟上一连串飞扬的尘埃。 远远的,传来某人的告别声。 “我出趟差,别太想我!” 18.第十八根弦 云城四季如春,即便到了夏季的尾巴,暖日依旧明媚。 正是度假好光景,游客熙熙攘攘,花香满街。 宋桥挤在人群之间,手中拿着微博上的照片,挨家挨户地询问:“您好,请问您见过这个小院吗?” 卖酸奶的大姐狐疑地扫她一眼:“你做什么的?” “啊,我在微博上看到这小院子好看,想租下来,住几天。”宋桥随口扯谎。 “小姑娘,你网速也太慢了。”大姐撇撇嘴,“这院子早就卖掉了,主人都换了!” “那您能告诉我,这院子在哪吗?我去拍个照就走。”宋桥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双手合拢,作出“小猫拜拜”的手势。 “你这……”大姐审视着她,开始犹豫,“你是哪里来的人哦,是不是坏人哦?” “怎么可能!我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子,怎么会是坏人呢?”宋桥托着腮,作惊讶状。 不等对方回复,她语气一转,泫然欲泣的模样:“大姐,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这院子里住的是我爷爷,他跟家人闹脾气,自己住在这里。但家里实在不放心,所以派我来看看……” “一个孤单的老人,独自住在他乡,是多么的让人担忧啊……” 说着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即将滑落脸颊。 戏精之精髓,被她学了个淋漓尽致。 卖酸奶的大姐表情似乎稍有松动。 宋桥喜上眉梢,就在她觉得胜利在望时,大姐冲她身后发话了:“石老,您出来溜达啊?” ? 宋桥像是被雷劈过,愣在原地。 像个提线木偶,她一节一节,将身子转回去。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雪桃,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她。 这人的长相并不陌生,因为宋桥刚刚在微博上看到过。 石老,石清和。 “石老,您来得正好,您孙女儿嚷着找你呢。”大姐一拍手,推宋桥一把,“你爷爷精神头可好了,天天出门逛街买菜。” “爷孙”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们,要是石老这时候说“我不认识这个姑娘”,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宋桥一点点挪动步子,一边干笑,一边尝试移出众人视线:“爷爷,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先回去了……” “既然来了,就去我家看看吧。”石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远过来的,不容易吧?” 带着一种上刀山下火海的心情,宋桥跟在石老身后,来到一座清幽的小院子里。 一进门,宋桥以极快的速度滑跪:“石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假扮您孙女儿的,我有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求您,不然‘玉壶’可能就保不住了!” 听到“玉壶”两个字,石清和的表情变了一瞬。 只是他很快恢复平常,走到水池旁,将买来的桃子洗了两个。 “小宋啊,尝尝这个雪桃,云城特产,正是甜的时候。”他说。 宋桥诚惶诚恐,接过来,啃一口,果然清甜。 只是嚼了两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您知道我是谁?” “当然。”石清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读,“宋桥,重度拖延症患者、社交癌晚期,人生格言,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拖稿就不交稿,主题漫画《七弦少女》连载中。” 他卸下眼镜,盯着宋桥说:“是你吧?我看到过你的主页照片。” 宋桥:…… 虽然这段话被引用于她的各个社交平台,但被一个长辈这样赤裸裸读出来,内心还是十分羞耻…… “石老,您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然,活到老,学到老嘛。”石清和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你那古琴主题漫画我看了,很不错,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研究的。” 宋桥刚想道谢,被他下句话吓了一个跟头:“那个反派是小程吧?蛮像他本人的。” “您认识程渡舟啊?”她目瞪口呆。 “这孩子很有天赋的。”石清和沉吟着,似乎在回忆往昔,“也肯努力,新的一代里,这样热爱古琴的人不多了。” 岁月沉淀后的眸中,依旧为某个事物澄澈闪光着。 “对了,‘玉壶’!您一定还记得这把琴吧?”宋桥趁机将话题拉回主线。 “当然。”石老回过神来,自豪道,“这些古琴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那把‘玉壶’,还是我当助手的时候过手的。” “那您一定明白它的价值吧!”宋桥乘胜追击,“如果您不出手,它可能就要流落异国他乡了……” 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将现实情况完完整整叙述一遍。 石清和看着她,表情越来越凝重。 “所以,您一定得拔刀相助啊!”宋桥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 她满怀希冀,眨巴眨巴大眼睛,盯着石清和。 动摇的神情在老人脸上一闪而过,宋桥心中一喜。 “可是……”最终他还是摆摆手,“我老了,手法和记忆力都退化严重,恐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了。” “不会,完全不会!”宋桥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正所谓老当益壮,壮心不已,宝刀未老,初心不改……” 石清和被她一番话,绕得晕头转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宋桥慷慨激昂,差点开始全文背诵《观沧海》。 两句没背完,被人提着领子,丢到一旁去。 “可以啊,文化程度直逼初中生。”程渡舟幽幽扫她一眼,“打算出师去干传销?” “你管我?” “……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宋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人。 程渡舟没管她,转身冲石清和礼貌点点头:“石老,我看大门没关,就冒昧进来了。” “小程。”石老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不要紧,我在跟这小画家唠家常。” “她有点聒噪,叨扰到您,抱歉了。”程渡舟神色诚恳。 “没事没事,我整天一个人呆着,有人说说话,也热闹。”石清和摇摇头,“刚刚这小姑娘把‘玉壶’的事都对我说了,小程啊,我老了,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厉害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石老,您别这么说。”程渡舟眉头微皱 ,“当年那件事,是那厂商故意使坏,跟您无关。” “不是因为这件事,”石清和笑着摆手,“我呀,还没那么小心眼。有更精密的测量仪器出现,我认,而且心里也高兴。” “那是……” “我就是老了,想过两天清净日子了。”石清和打断他的话,笑着转移话题,“云城现在正是好看的时候,你们趁着年轻,四处转转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可是玉壶……” 宋桥还想争取些什么,却感到袖子被拉住。 回过头,看见程渡舟冲她微微摇头。 “我们先不打扰了,石老,您休息吧。”程渡舟说完,拉着她出了门。 “干嘛要放弃啊?不是说‘玉壶’只有石老能救?”宋桥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十分可惜。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缠着石老,直到他高血压进医院?”程渡舟瞥她一眼,“慢慢来。” “好吧。”宋桥瘪瘪嘴,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住宿。 然而。 看着页面上一长串的“订完了”,她欲哭无泪。 怎么忘了这是旺季,平价民宿都要提前几天预定的! 唯一有空房的是假日酒店,一晚上房费能让她当场破产,连回去的票都买不起…… 要么不订房,当晚就睡大街;要么订房,回去以后睡大街,怎么也逃不脱丐帮的命运。 “该不会有人热血上头冲来云城,结果连住宿都没定吧?”程渡舟看到她黑如炭的脸,猜到了几分,“听起来离谱,但发生在你身上,倒也并不意外。” 宋桥:…… “你少落井下石了!”她哼一声,“民宿没有,我去网吧就是了,便宜包夜,还有泡面吃!” “对,还有二手烟和整晚的噪音,尽情享受。”程渡舟无情戳穿她。 “行,你就当我是一腔孤勇喂了狗。”宋桥赌气,“大老远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谁。” “道德绑架?可惜我没有道德,所以别想绑架我。” “……” “但出于人道主义,我可以将沙发分给你。”程渡舟话锋一转,“让花季少女露宿街头这种事,我暂时还做不出来。” 宋桥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戒备”。 “你该不会借此机会,趁机非礼我吧?”她拉开距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思不要太明显!” 程渡舟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呵呵。”他抛下一句冷笑,“误会了,我对单细胞生物没兴趣。” 在睡大街、破产与跟程渡舟共享房间之中踌躇后,宋桥最终还是没骨气地背起包,跟在了男人身后。 民宿在一个小院里,绿化非常好,四周花红叶绿。 刚刚下过雨,泥土潮湿,空气中翻涌着新生的气味。 “哟,这次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了?”程渡舟推开客房门,感受到身后跟随的脚步,回头冲她挑眉。 宋桥赏他一个白眼,张张嘴,刚想反驳。 熟悉的味道装入鼻腔,脖子一侧被热气吹得发痒,胳膊动弹不得,被人紧紧环抱。 19.第十九根弦 周边的空气仿佛静止,只感受到颈窝传来的阵阵燥热。 宋桥看着怀里的男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就这么言出法随吗? 用手去推,半天,没有一点动静。 那人的脑袋拱在自己身上,仿佛晕死了似的。 就在她怒火堆积,准备一脚将这个臭流氓踹下楼梯时,怀里的人说话了,声音低沉而虚弱。 “……屋里有蜘蛛。” 宋桥应声向屋内望去。 入门是一个木头鞋柜,定睛一瞧,表面上果然爬了一只小小的灰色蜘蛛。 只是这小蜘蛛的身躯还没手指甲盖大,要不是在移动,宋桥根本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很难想象,程渡舟是因为这样的一只小虫,被吓得丢掉了行动能力…… 看着吓得几乎炸了毛的大高个儿男人,她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小的虫子,你害怕它?” “这是蜘蛛,不是昆虫!”程渡舟咬牙道,“你不害怕的话,就快把它弄走!” “有什么报酬?” “随便你,快点,一会儿它不见了!” 宋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从善如流地拿了张餐巾纸,将小蜘蛛包起来,抛在外面花盆里。 “好了。”她拍拍手,“处理掉了。” 程渡舟这才抬起头来,一张俊脸惨白。 宋桥玩心大发:“你这么怕,小时候被蜘蛛咬过?” “你怎么知道?” “……” 程渡舟擦擦额头上的汗,不情不愿地将童年时候在田野里跑,结果迎面撞上一只巨大蜘蛛的故事讲给她听。 “后来,我连续几晚梦见有蜘蛛追杀我。”他平日里那张拽到飞起的脸,此刻竟然也有了后怕的表情。 撞上宋桥忍不住笑的表情,他立即严肃找补:“不过我怕的只有蜘蛛,仅此而已。” “好好好,不丢人。”想象着程渡舟被蜘蛛追杀,宋桥将嘴唇咬得青紫,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民宿房间足够大,有独立的客厅、阳台和卧室。 程渡舟顺理成章向主卧走去,宋桥抢先他一步,将包甩在主卧地上。 “这是我订的房间。”程渡舟皱眉看她。 “刚刚打蜘蛛的时候,你不是说答应我一个要求?”跟他呆久了,宋桥也学会了扯皮,“我要睡床。” “你想得挺美。” “你要是睡床,我就半夜抓蜘蛛扔你被窝里。” “?” 话没说两句,又是一场闹剧。 只不过在蜘蛛的阴影下,最终程渡舟收拾好包裹,怒气冲冲地在客厅安顿下来。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宋桥累了一天的身子终于舒缓下来。 她脑袋一歪,很快进入梦乡。 再睁眼,窗外华灯初上,热气一片,不知谁家在烧烤,肉香味顺着竹楼攀墙而上。 宋桥坐起身,肚子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抗议。 她翻出手机,发现一条未读消息。 程渡舟:【发送了一个定位】 程渡舟:【醒了来吃饭】 定位所在的餐厅离民宿并不远,走路五分钟,是一家菌子火锅。 一拉开门,菌类的香味扑面而来。 无需多余消息,宋桥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的男人。 白T恤,牛仔裤,靠在椅背上,面前的锅底沸腾着。 没走几步,一个女孩子突然走上前,站在桌前,对程渡舟打了个招呼,亮出微信二维码。 要微信? 脚步顿在原地,宋桥不忍心打破这氛围。 程渡舟站起身,平视女孩,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他目光越过女孩,向宋桥投来。 不好。 心中警铃大作,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跑走,就见那男人悠悠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方向。 三人面面相觑,宋桥清晰地看到那女孩泛红的眼睛。 ? 程渡舟这得是编出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才能让人家姑娘哭成这样? 该不会是电视剧里的古典桥段,假扮女友瞒天过海吧…… 宋桥的脚趾头抠出一座城堡。 硬着头皮走到餐桌旁,她对女孩打了个招呼:“嗨,你不要误会,其实我们……” “早日康复。”那女孩拍拍宋桥的肩膀,泫然欲泣,转身就走。 宋桥:? “人家好歹是小姑娘,你说话不能收一收那臭习惯?”她为人家女孩子打抱不平。 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啊,怎么就被程渡舟那张脸给骗了? “我只是用一个合理而不伤人自尊的方式,婉转拒绝而已。”程渡舟喝一口酸梅汤。 “是什么?”宋桥问他。 “我说,我没办法跟人发展关系,因为家里有一个智商低下的妹妹要养。” “?” “今天这顿火锅,也只是我妹妹吵了太久,我才倾尽家产请她来吃的。” 锅开了,服务员帮两人掀开盖子,菌香四溢。 程渡舟将一筷子松茸夹到宋桥碗里,慈爱地拍拍她脑袋:“快吃吧,我的傻妹妹。” 宋桥咬牙切齿:“我看那女生就是吃菌子中毒了,才能看得上你!” “不要侮辱这家店的服务水平啊。”程渡舟一本正经,“没有菌子中毒的可能性,只有我魅力过度的可能性。” 这熟悉的臭屁模样回来,让宋桥恨不得跑到后厨,取几片不熟的见手青喂给他吃,最好给他毒成哑巴。 不知何时,桌边站了个年轻的男人,看着两人,耳后根红着,似乎有些踌躇。 宋桥正在专心对付碗里美食,完全没注意。 火腿熟了,她正要去夹菜,手背被程渡舟狠狠拍了一下。 “你好?”她抬起头,看到对方娇羞表情的瞬间,突然十分紧张。 对于被搭讪,宋桥其实很有发言权。 她皮肤白眼睛大,身材比例也出挑,本科期间也曾经上过好几次表白墙。 只是她性格太宅,加上懒得主动社交,最后那些红线全都告吹,再也没出现过。 要怎么拒绝呢? 说现在自己以事业为重? 还是以牙还牙,说程渡舟是自己身负重病的哥哥…… 她心理戏疯狂上演,却见那男生转向程渡舟,害羞问:“帅哥,请问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 宋桥:?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程渡舟的脸色也蒙上一层名为“尴尬”的情绪。 “不好意思,我喜欢女孩。”他面色铁青,但还是保持了最后的体面。 那男孩子丧着脸离开,宋桥笑得快要晕过去。 “你肯定是有某种特质,才会让人家认为你喜欢男生。”她打量着程渡 舟的脸,乐得筷子都拿不住。 “闭嘴。”程渡舟板着脸训她,“我看你这反应,像是吃了不熟的菌子。” “话说回来,你确实没谈过女朋友啊,而且就你这张嘴,恐怕是悬了。”宋桥啧啧两声,“该不会……你是深柜吧?” “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你自己吧。”程渡舟皮笑肉不笑,“宅得长蘑菇,以后不用来吃菌子锅,馋了啃一口脑袋就行。多少年没跟异性出门过了?” “你不是男的?” “我说的是,跟你水平相当,有发展可能性的男性。” “你凭什么说我们没发展可能性?” 气氛突然有点僵持,程渡舟眸色深深,看着她。 宋桥隐约觉得不对,立马换一种说法:“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水平不相当?” 明知故问。 程渡舟“呵呵”一声,表情写满这四个字。 “多吃点饭,多长点心眼。”他示意宋桥继续吃饭。 宋桥:…… 吃就吃! 牛肝菌肉厚扎实,鸡枞菌脆嫩有嚼劲,吸满了鸡汤汁,配上一口当地咸香的火腿,是一场味蕾盛宴。 吃完在古城里走一走,路上是鲜花浓烈的香气。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花朵有关,鲜切花、玫瑰酸奶,还有现烤现吃的鲜花饼。 宋桥喜欢吃甜,买几块玫瑰饼,掰开,吃得很香。 “不聪明就是好啊,没心没肺的。”程渡舟跟在她身边,这么说了一句,“买这么多,你自己能吃得下?” “要你管。”宋桥“切”一声。 看到对方眼神似乎在往自己手里瞟,她张开胳膊,宝贝似的护住怀里的袋子。 “我警告你,不要对我的食物有所企图!”她凶巴巴警告。 “谁稀罕啊。”程渡舟像是看傻子一样,嫌弃地赏她个侧目。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看对方似乎没有进攻的样子,便逐渐放松了警惕。 谁知下一秒,手中捏着的半块饼不翼而飞。 程渡舟嚼着鲜花饼,中肯评价:“味道不错,很新鲜。” “程渡舟!要吃你自己去买啊!!!” 宋桥的脸比路边的玫瑰还要红,眉毛皱着,像是气到了极点。 “我都请你吃饭了,吃你半块饼,至于吗?”程渡舟皱眉不解。 “你……你……”宋桥感觉自己快要燃起来了,她跺跺脚,转身就走,“算了!” 云城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滚烫的面颊,也无法让躁动的心安稳下来。 程渡舟怎么能乱吃别人东西呢? 她手里的半块,是自己咬过的呀…… 烦死了烦死了! 她蒙着头,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再回头,已经没有了程渡舟的身影。 坐在湖滨公园长椅上,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水面,宋桥撑着脑袋发呆。 刚刚是不是她反应太过? 本来一块饼而已,晚饭也是程渡舟付的钱,这么做,不是显得她太过小气了吗? 正想得出神,身旁长椅上多了一人落座。 宋桥下意识向另一头靠,想留给对方更多空间。 然而下一秒,嘴里被塞进一块软饼。 香喷喷、热乎乎的,散发着玫瑰的清香。 夜色中,熟悉的慵懒声音响起:“别生气了,赔你一个。” “小气鬼。” 20.第二十根弦 错愕回头,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月光下,那双眼格外明亮,莫名看得人失神。 “傻了?”面前被人用手晃了两晃,程渡舟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给你下毒了?” 是个示好的好时机。 宋桥咳嗽两声,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两人中间,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稀奇了,这会儿又不护食了?”程渡舟见她这般动作,挑挑眉。 “刚刚也没有护。”宋桥的声音如同蚊子轰鸣,“都怪你,不分青红皂白抢人家手里吃过的……” “什么?”程渡舟将脑袋凑近。 “刚刚那块我咬过的!” 宋桥猛地提高声音,抬起头的瞬间,怔在原地。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一阵湖风吹过,撩动宋桥的一缕碎发,轻轻贴在程渡舟的唇上。 目光不由得下移,在他的薄唇上流转,微微弯曲的弧度,夜色中分外撩人。 失神中,嘴唇翕动。 “宋桥。” “啊?”宋桥下意识应了一声。 “别爱我,没结果。” “……” 在某人得逞的坏笑中,宋桥悻悻收回目光,顺便捡起自己并不存在的少女心。 对程渡舟发呆,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 她自顾自恼火,身旁突然伸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她头顶。 静电作祟,早上废了大力气才收拾服帖的头发,又炸了毛。 他跟谁学的坏毛病,喜欢摸人家头,还跟摸狗毛似的? 宋桥愤愤盯着他。 “别担心,”程渡舟完全无视她喷火似的表情,慢腾腾收回手,“经常养狗的人都知道,跟狗狗分吃食物并不会有副作用,还可以增进感情。” “谁跟你增进感情?”宋桥脸鼓得像包子。 看到乐不可支的程渡舟,她才反应过来。 靠……又被坑了。 “你说谁是狗?”她提高嗓门,“你才是狗。程渡舟,你是我的狗!” 话音刚落,一对散步的夫妻顿在原地。 他们望过来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是害怕。 “现在这种群体都这么猖狂了?” “哎,尊重个人爱好啊,别随便评判人家。” 他们带着看戏的表情,嘀嘀咕咕一阵,快速地溜走。 宋桥:…… 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还没来得及解释,脸颊被人狠狠捏住,嘴巴嘟成了小丑鱼。 “从现在开始,少乱说话!”程渡舟恶狠狠警告她。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解救了宋桥。 程渡舟看一眼拨号人,冲宋桥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按下接听键。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即便是话筒,宋桥也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小程,石老那边进度如何?”刘主任的声音似乎有些急。 “还在争取。是研究所那边出什么事了吗?”程渡舟冷静回问。 “初步数据有了,对照官方资料,琴腹内腔体积多了8毫米×5毫米的误差,对不上。”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年轻研究员,“我们排除了虫蛀可能,也找不到解释这么大误差的原因。” 听起来情况有些棘手。 程渡舟的眉毛皱起来,沉吟着,似乎在思考。 “另外……”电话那头的小伙子声音怯生生的,“今天我们收到一个基金会的电话,他们说,古琴的收藏者因为急性心脏病,刚刚去世。按照相关合同,这把琴将会作为他的遗产运回他自己的国家拍卖,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多久的时间?” “两周。” 做完一套无损初检就要至少五天,更别提数据优化、设置重复验证组。 宋桥旁观过许多场实验,知道其中时间线的紧迫。要在两周内完成一把如此颠沛流离的古琴的身份验证,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还有就是……”郑主任又接过电话,语重心长,“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现在媒体都在传‘玉壶’回归,因为打着传统文化的幌子,声势浩大,也给我们研究所施了不少压……” 他话说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事儿必须得成,不成,那么研究所上下就得成笑话。 只是茶余饭后嚼嚼舌根还好,只是媒体较真,万一打起“研究所不作为”的招牌,那就十分麻烦了。 “所以……”刘主任话锋一转,将问题重新抛回来,“石清和那边,你们多久能拿下?” “一周以内。”程渡舟思考后回答。 “三天。”刘主任直接给出自己要的答案,“带着石老回来见我。” 挂断电话,气氛沉寂下去。 夜色中,只剩下树叶被风吹起时摩挲的“沙沙”声。远处湖面上,几只夜游的鸭子路过,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唉——” 宋桥苦着脸,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你觉得,我们把石老打晕了带回去的可能性是多少?” “可能跟你蹲局子的可能性一样高?”程渡舟斜睨她一眼。 小姑娘两弯柳叶眉皱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滚圆。 “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程渡舟轻飘飘蹭她一句,“被舆论威胁的又不是你。” “这是舆论的问题吗?这可是国家文化的大事!”宋桥猛地站起身,慷慨激昂,“就像失而复得的孩子,被别人一句话又带走了,你舍得吗?” 月光下,少女的双眼最是纯真无暇。 莫名让人想起了她画中的女主角。都说人如笔下人物,此话不假。 程渡舟仰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默默移开视线。 “打起精神来!”宋桥一鼓作气,将话说完,“明天一早,我们就冲到石老家去,强取豪夺也得带走!” 程渡舟幽幽打量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他开口道:“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当土匪的材料?” 眼见着对方又要辩论,他懒懒地打个哈欠,提溜着她往回走:“不早了,回去睡觉。” 宋桥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奈何身高有差,只能嘴上徒劳抱怨:“你太没有责任心了!我要让蜘蛛来追杀你!” “你能操控蜘蛛?”程渡舟脚步丝毫不放慢,“真有这能力,我管你叫老大。” 半小时后。 手中抱着被子的程渡舟站在宋桥床边,与她面面相觑。 宋桥:? “我要睡觉了,闲杂人等请出去。”她将抱枕恶狠狠砸在两人中间,“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还是注意影响吧。” 程渡舟嘴唇紧绷着,与她无声对峙半晌,吐出一句话。 “有蜘蛛。” “?那你丢 出去啊。” “跑掉了,找不见了。” 两人陷入沉默。 经历过小强危机的宋桥知道,这句“找不见了”,甚至比突脸还要让人恐慌。 正所谓钝刀割肉,纯折磨人。 “既然你诚恳发话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个秘诀。”宋桥看一眼他苍白的嘴唇,神秘兮兮道。 然后。 程渡舟眼睁睁看着她从背包里抽出一个便携式蚊帐,撑开,心满意足做了个“请君入翁”的动作。 小小的床铺被罩在白色蚊帐下,程渡舟看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套个纱罩在我头上,当我剩菜呢?” “或者你可以选择,与蜘蛛同睡。”宋桥干净利落地拍拍手,准备回房间睡觉,“告辞。” 下一秒。 程渡舟拖着“剩饭罩子”,跟她一路走进卧室。 “为了实时灭虫,我就在这里睡。”他没好气地说完,钻进罩子里,背对宋桥躺着。 却偏偏暴露他通红的耳后根。 “你万一对我图谋不轨呢?” “我都是一盘剩菜了,还怎么对你不轨?” “再对我的简易蚊帐口出狂言,就滚出去跟蜘蛛作伴。” “……哦。” 终于安稳,一夜无话。 * 云城的清晨总是很早到来,鸟叫第一声,太阳才刚刚升起,早市便热闹非凡。 石清和打完太极,一开门,被门口蹲着的小姑娘吓了个跟头。 “早!” 宋桥扬起脑袋,嘴里叼着一个烤饵块,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光,像只走丢了自己找回家的小狗。 “小宋啊,”石清和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给您送早饭。”宋桥提起手里的另一块烤饵块,“顺便,想在您这儿画稿。” “在民宿不好吗?” “程渡舟吵得很,我不愿意跟他呆在一起。” “你们俩住一个房间啊?” “……您听我解释。” “好啦,不用解释。”石老拍拍她肩膀,将这话题一句带过,“没事,进来吧。” 宋桥:…… 您倒是把慈母笑收一收啊! 这表情很没有说服力的喂…… 进了小院,石老真给她安排了张小竹椅,坐在角落里画图。 安顿好宋桥,他真坐在一旁,兀自看起书来,丝毫问云城这么多咖啡馆,为什么偏偏选了自己的小院子。 宋桥看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倒也耐住性子,抽出笔画图。 阳光正好,打在一老一小两人的身上。 片刻。 宋桥悄悄用余光扫一眼石老,挠挠头,大声说:“哎呀,这新一期连载太难了。老琴和新斫琴哪个更适合男反派呢?” 石清和书本不放手:“老琴成熟却难驾驭,新斫琴稳定缺少个性,看主人的个性和能力。” 半小时后,情景重演。 “女主挑琴,应该按照手感至上,还是音色优先?” “手感排在前。琴有脾气,弹琴久了,摸一摸,就能知道它跟你合不合得来。” 又过了十分钟。 宋桥放下平板,深吸一口气,盯着石清和道:“在没有虫蛀或风化的情况下,女主发现自己的琴腹腔体积突然有了8毫米×5毫米的误差,这是什么情况呢?” 21.第二十一根弦 “突然产生了误差,还不是虫蛀或风化……”石清和沉吟片刻,似乎陷入了思考,“这把琴历史有多久?” “据资料……据我的设定,接近一百年。” “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有,很多。” “那不稀奇,大概是中途被谁改动了一点。”石清和眯起眼睛,“只是,这么微小的改动,看起来似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琴腹是否有刻字印花?” 这下把宋桥问倒了。 “我想一下……”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打字。 宋桥:【玉壶琴腹有刻字吗?快回答!急急急!!!】 路晓秋:【没有,也没有印花】 路晓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人在哪儿呢?】 太阳大概是斜了一点,落下的光晕似乎被云层遮盖,形成一小块荫蔽。 “没有没有。”宋桥顺口回复。 “哦,那这古琴的保存状态?” “挺好的,岳山和承露、龙龈都完整。” “这把琴不会叫‘玉壶’吧?” “?” 宋桥猛地仰头,撞上石老似笑非笑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一个大写的尴尬飞在天上。 “石老,你听我解释……”她默默举起双手。 “姜还是老的辣吧?”石清和收了目光,满意地“哼”一声,“小丫头片子,还想套路我?” “所以,您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回去呢?”宋桥百思不得其解。 石清和缓缓落座,啜一口茶。 片刻,他缓缓开口:“小宋,你大概查过不少研究所的资料。我退休前认的最后一张琴,叫什么,还记得么?” “记得。是一台清末古琴,叫‘松涛’。” “不错。那‘松涛’最后去了哪里呢?” “我记得是被人买走了吧?拍出了七百五十万的价格,当时上了新闻呢。” “那后来呢?” 后来? 宋桥凝眉:“我记得这人去世后,几个子女为了抢它,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这把琴被拍卖掉,换成了可以平分的资产。” “不错。”石清和眉目之间有苦色,“古话说得好,‘琴者,禁也’。谁能想到,一张古琴,闹得家人离心,自己也流落无踪。”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认它,或许在某个书房里,还能被搬出来谈一谈,也尽了它的命数。” “所以,我已经很多年不再认琴。认错了,是毁一张琴;认对了,也未必是成全。很多琴,一旦有了名字,在名利场中滚过一遭,就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做琴了。” “我老了,见不得这些。”石清和笑笑,“就让我过个平平淡淡的晚年吧。” “可是,这次的情况恰好相反。如果您不出手,玉壶就会被运出国拍卖。”宋桥急忙补充,“我们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 然而石清和没有反应,只是沉默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很无奈,但是无计可施。”他最终只是说。 情急之下,宋桥猛地站起身:“可是,如果摆上名利桌是板上钉钉,至少该让它留在自己的家乡啊。” “还是说,您觉得,只要不是您亲手将它推出去,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呢?” “你什么意思?” 这话有些诛心,石清和到底是受人仰慕了一辈子,眉毛倒竖,脸上有了几分怒意。 “我……” 一句话没说完,被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尽数怼回去。 在视觉盲区,宋桥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狠狠攥了一下。 “石老。”程渡舟依旧顺着眼。 “你听见没有?小宋刚刚的话,简直是目无尊长!”石清和气得有些发抖,“即便是平辈,说话也没有如此刻薄的道理!” “是,她说话方式偏激。” 听到面前人这样说她,宋桥一口气提起来,急急想要辩解。 然而,换来手腕处又一次攥握的疼痛。 这一次捏到了腕骨,火辣辣的,生疼。 眼睛瞬间酸涩,生理泪水上涌。 心头莫名其妙就有了一个念头。 胳膊肘子往外拐,真是多余管他的闲事。 愣神的功夫,却听前面那人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她说话方式偏激,可是道理我支持。” 平地一声惊雷,在场另外两人的眼睛同时瞪大。 石清和目瞪口呆:“小程,你一向懂分寸,怎么……” “石老,您不出山,拍卖已成定局。”程渡舟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您出手的话,或许还有一半的转圜余地。至少,中国的遗产,就留在中国吧。” 对面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一味喝茶。 “我还有个消息带给您。‘松涛’找到了,那位原主人的孙女儿继承了她的衣钵,走上了古琴表演道路,倾尽家产,将奶奶的琴带回了家。” “所有东西都可以定价,但时间和热爱永远不会。您现在还觉得,当年那件事,是您的过错吗?” * “所以你说,石老明天真的会跟我们走吗?” 坐在湖边,宋桥一边咬着酸奶勺子,一边问。 早上的风波后,程渡舟放下一句“明早我们在车站等您”,就带着宋桥潇洒离去。 “不知道啊。”程渡舟轻描淡写回她。 “不知道?”宋桥傻了眼,“你白天说得那么有气势,我以为你十拿九稳呢。” “哪有什么十拿九稳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吧。”程渡舟顺手拿走她手里的空盒,丢到垃圾桶里。 垂眸的瞬间,看到女孩腕骨上的红印子。 宋桥意识到他的停顿,顺着眼神望过去,瞬间挂了脸。 “白天捏我的时候倒是很理直气壮。”她说。 云城的风很轻柔,刮过来,茅草气息混合在空气中,格外心旷神怡。 女孩的眼睛像是湖泊里褶皱的水,仿佛一眨就能落下几滴珍珠。 心口一动,程渡舟移开目光:“谁叫你乱说话。” “我是为了谁?” “为了给我添麻烦?为了让石老当场气晕?” “……懒得理你!” 跟这个人真是好话说不过三秒! 宋桥气狠了,转过身,不理他。 丢了垃圾转过头去,程渡舟只看到一个愤懑的背影,蜷缩着,像是一小只熊猫。 “嘿,小熊猫?”他勾起嘴角,戳戳她后背。 “别碰我。”女孩的声音闷闷,“要是我真是小熊猫,你早上掐我两下,现在已经被逮捕了。” “这么严重?”程渡舟挑 起眉,“我看看。” 她不给,故意甩着手腕躲开,却被他硬生生牵住,握在掌心里。 掌心的体温最高,透过脉搏汩汩传来,灼得人脸烫。 宋桥看他一眼,企图抽回手,却未遂,于是说:“好了好了,逗你的。” 脑袋偏开,有些许的不自在。 “啧。”上方传来男人的一声轻啧,引得人心头一跳。 “看这爪子,也不是小熊猫啊,得是足月的猪仔。” “……你说谁长了猪蹄?” 宋桥炸了毛,照着男人的手就反握下去。 发了狠,连自己的掌心都隐隐发痛。 程渡舟果然龇牙咧嘴:“哎呦哎呦,不行了,女侠饶命。” “切,饶你一命。”得了便宜,宋桥转过身,嘴角带笑。 怕疼,怕蜘蛛,看来这个百毒不侵的程渡舟,还是有脆弱点的嘛。 嗯,要是心情不好,干脆写男反派被蜘蛛精吃掉算了。 “喂,问你一件事。”程渡舟跟在她身后,犹豫着开口。 “放。”宋桥心情不错。 “如果我之前误会了一个人,态度很恶劣地对待了她,结果最后发现是乌龙,被原谅的可能性有多高?” “男的女的?” “女生。” 宋桥停住脚步,站在原地,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按理说呢,女孩子心软,真诚地道歉,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程渡舟舒了一口气。 “但是,有你这张嘴的加持。”宋桥说,“估计是悬了。” “今晚你睡大街去。” “……小气鬼!” 次日一早,两人背着包,等候在火车站。 云城是旅游城市,火车密集,他们从最早一班等到天黑,没看到石老的身影。 “我再去一趟石老家。”宋桥看一眼表,抬脚就要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被程渡舟拦下。 “他不想来,我们再住几天都没用的。”他的声音无容置疑,“回去吧,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宋桥不死心:“可是……” “没有可是,”程渡舟打断她,“尽人事听天命,与其耗在这里,不如回去,多在古琴上下下功夫。” “……好。” 留下恋恋不舍的一眼,宋桥转过身,跟着程渡舟上了最后一班火车。 目前形势之严峻,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甚。 宋桥来到研究所时,大门口围了一层记者,每个都严阵以待,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看到她脖子上的工牌,众人如洪水般用上来,差点将好好的花季少女挤成二次元人物。 “请问可以说一下‘玉壶’的研究进度吗?” “有人说,唯一能确定古琴身份的人是石清和先生,请问是否属实?” “我什么都不知道,麻烦别拍了,让我过去……” 宋桥被困在人墙里,进退两难,差点断气;周围的摄像头闪烁不停,让她眼花缭乱。 下一秒,一件衣服迎头盖上,眼前是温暖的漆黑,仿佛短暂与世界隔离开来。 隔着布料,她听到身旁的男声掷地有声: “她是项目无关人员,而且明确拒绝了采访,强制采集别人形象,你们相关法规都当咸菜就饭吃了?” 22.第二十二根弦 黑暗中,一双手环住她肩膀,将她往身前拢了拢。 不知走了多远,四周嘈杂声不见。 宋桥谨慎地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声音。 “哪家新娘子,盖头带上瘾了?”有声音在耳畔响起,隔着一层布料,有热气传来。 闻言,宋桥猛地将盖在头顶的衣服扯下,入目果然是程渡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滚啊。” 被他那番新娘子言论惹到脸通红,宋桥看一眼手中外套,干脆利落地蒙在他头上。 程渡舟扯下外套,揉了把凌乱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似乎刚想说什么,被不远处的一阵呼喊打断。 “程老师回来了!” 刘主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颇有托孤之姿态:“石老呢?跟着回来了没有?” 说着,他踮脚向后看。 除了空空如也的前厅,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程渡舟眸光沉了沉,“石老不肯来。” 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刘主任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把现在的情况跟石老说清楚没有?” “清楚了。”程渡舟叹了口气,“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四周鸦雀无声,年轻的几个学生垂下头,难掩沮丧。 “无论如何,”程渡舟第一个抬起头来,深吸口气,“先去测量数据吧,至少‘玉壶’还在我们手里,把它的年份检测、材料测试都提上日程,尽可能多留一些研究痕迹。” 见没有人移动步子,他上前,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动起来!” 人群散去,刘主任隔着窗子,看一眼门外的媒体,深深叹一口气:“小程,真没别的办法了?” “是。我们两个软磨硬泡,甚至差点吵起来。”宋桥看他眉毛皱得那么深,生怕程渡舟再说出什么话来顶撞,连忙补充。 “那也确实没办法了。”刘主任点点头,“就按照小程说的办,先测量,越快越好,先把数据测绘档案出了。媒体那边,我来想办法。” “喂。”宋桥见程渡舟要转身离开,叫住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在男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她不自在地偏开脑袋:“见习实习生,也是研究所一部分嘛。” “知道了。”程渡舟揉乱她头发,“画稿子去吧,不然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研究所唯一的失业人员。” “出门的时候记得梳梳头,不要抹黑研究所的形象!”他走两步,背着身子挥挥手,“松狮犬。” 宋桥:……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微博上,“古琴研究所玉壶回归”的词条杀进前排。 自己的微博也被许多涌入的评论攻占,不少人借机向她提问。 【作者是不是在古琴研究所实习?有没有什么内幕?】 【玉壶到底能不能留下啊?】 【研究所不作为的话,这漫画我也看不下去了……出戏!】 看着清一色给予研究所压力的评论,宋桥揉揉因为睡眠不足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拿起画笔,却不知道从何处落手,笔尖悬在屏幕上,半晌,最终又是放下。 她再次翻出收藏家去世的那条新闻,从头观看律师接受采访的部分。 画面内,律师一袭黑色西服,流利地传达者收藏家的遗愿。 经过他介绍,他身处收藏家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客户的公司内,正在洽谈遗产处理业务。 他身后是用特制玻璃隔开的展览墙,因为镜头的反光,并不十分明晰。 再看一遍,宋桥视线突然被他背后的墙面吸引。 双指放大后,她呼吸停了一瞬,在浏览器上搜索架子上的一串英文字母。 网页上应声跳出个专栏来,是专门对于这所公司的介绍,还有一些媒体评价,是一系列的赞誉。 划到最下,是一条古早的媒体报告。机构应该不大,权重很小,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报道越看越心慌,没有一丝犹豫,宋桥截图,在跟石清和的聊天框里发送照片。 宋桥:【石老,这些是我收集到的资料。】 宋桥:【这个忙,您真的得帮。】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她屏住呼吸,看向安静的手机屏幕。 * 古琴被收回的日期近在咫尺,网页上,收藏家的委托律师下飞机入境的照片,传得沸沸扬扬。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不少人都想来分流量的一杯羹。 很多古琴“大v”跳出来,指责研究所不作为,自家的东西都留不住。 “这届网友真是的,”路晓秋含着气将手机扣在桌上,“之前争着跟咱们所联名做活动,天天打我们的tag,现在倒好了,全都是背刺的!” “唉,主要‘玉壶’这琴来历特殊,好不容易回国,又被拍卖走,确实太窝囊。”另一个同事附和。 角落里,宋桥一直沉默不作声,嘴里机械地嚼着烤串,神色放空。 吃完烤串,她正在走神,就咬着木签的尖头玩儿。 身旁同事突然起身,不小心怼在她手肘上,尖头在口腔内膜刺一下,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哦!” 宋桥惊叫一声,捂着腮帮子,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是?”众人纷纷被吸引注意力。 “被签子扎了一下,没事儿。”宋桥龇牙咧嘴地摆摆手。 “还能吃吗?要不去医院看看?” “嗨,我这伤口,一会儿到医院就愈合了。” 谈笑间,一杯冰水被放在她面前。 “老范,你儿子那个‘幼儿园安全告知书’还在吗?”程渡舟悠悠收回手,转移了话题。 “?”宋桥捂着脸看他。 “拿一份给这个小朋友吧,给她签个字,不要随意触碰尖锐物品那一栏。” “……” “大家快吃吧,吃完还得回去加班呢。” 宋桥皮笑肉不笑着,顺手将手边一颗清口糖丢过去,正正好好击中程渡舟肩膀。 他顺手接了,剥开糖纸,吃掉。 柠檬味硬糖被咬碎,是清新的甜味,于是冲着女孩扬扬眉毛,当是谢过。 吃到尽兴处,面前的盘子空了,宋桥伸手去够远处的。 手还没碰到边沿,盘子却像是长了腿似的,一溜烟跑了。 “程渡舟!”她对着始作俑者怒嗔。 当事者笑得十分狡黠。 好在他还算是识趣,在宋桥发作之前,眼疾手快给她塞了一根烤串。 尖头部分已经被去掉,可怜地垂着脑袋。 “谢了。”宋桥道谢道得别别扭扭。 “不客气。”程渡舟的语气与内容截然相反,“保护濒危单细胞动物,人人有责。” …… 跟他聊不下去,宋桥转身问路晓秋:“鹦鹉归巢了?” 她刻意放大了分贝,果然看到某人的手一抖,差点把可乐撒一桌子。 这就叫以牙还牙。她满意地勾 唇笑笑。 “鹦鹉”自然指的是柴柠。 自从见识过她的发色后,两人之间的暗号就演变成了现在的称呼。 “是,快开学了,送回去了。”路晓秋点头,“对了,上次跟程老师闹这么一场,真挺不好意思的。” “话说,上次程老师还闹了个大乌龙……” 兰予安似乎想要说什么话,被程渡舟一个眼神刀杀回去。 他缩缩脖子,像只鸵鸟似的坐回去,没再说话。 “什么乌龙?”宋桥贼兮兮把脑袋凑过去。 “吃你的饭。”程渡舟在她脑袋上拍一下。 聚餐结束,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丧眉搭眼回去加班,争取用更多的数据,扛住媒体的炮火。 宋桥与他们不同路,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没走几步,手机响起提示音,竟然是沉寂已久的微信小号。 屏幕上,躺着一条好友验证消息。 【ling申请成为您的好友】 备注:【有一只小鸭子在排队,想跟前面的鸭鸭对齐,但是怎么站都对不上。】 看着这个平白消失许久的网友,宋桥心里竟涌上了一丝委屈。 她并没有立刻通过好友验证,只是回复了一个:【?】 当初一言不发拉黑,这会儿又颠颠跑回来,打的什么哑谜? 对面很快回复:【小鸭子着急地说: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噗嗤。 没忍住,宋桥笑出声来。 她手指在“通过”键上停顿一秒,转而按了“拒绝”。 是他冷暴力在先,轻易就原谅了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心软? 宋桥收了手机,哼着小曲儿往家里走去。 * 律师团队到访得很突然,整个研究所没有任何收到任何预告。 一行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不少媒体,快门声夹杂着议论声。 “国外团队来要东西了?” “不是吧,研究所到现在都没拿出像样的成果来?” 带头的男人西装革履,金发碧眼,说话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傲气。 他主动自我介绍,说他叫Lucas,是一名艺术与文化财产律师。 按理说,对于未预约客人,研究所完全有权利拒绝他们进入。 然而Lucas似乎对此早有准备,身后跟着媒体长龙,这样的架势摆开,如果研究所拼命阻拦,反而显得心虚起来。 无奈,刘主任只能硬着头皮迎出去:“Lucas先生,距离约定好的交付时间还有一周,你现在就来,还这么大阵仗,不太合适吧?” Lucas闻言笑起来。 “您放心,我们不否认您与我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但那是在他生前作出的安排,目前他已经去世,遗嘱执行人正式接管了遗产,所以在完成资产清点、保险确认和估值以前,我们需要保证遗产的安全。” 气氛一片寂静,门外的喧哗声此刻分外惹人心烦。 刘主任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攥紧。 “而且据我所知,您在认证古琴身份期间遇到了大麻烦,似乎不是一周就能解决的。”Lucas慢条斯理道,“所以,希望您配合我们工作,早日让逝者心安,这不好么?” 两方僵持不下,氛围焦灼,沉默中明枪暗箭,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一场争吵。 就在此刻。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内容之响亮,一瞬间,压倒所有质疑。 “那是石老吗?” “石老来了!” 23.第二十三根弦 媒体立即调转镜头,将镜头转向正在下出租车的老人。 那位传说中淡出古琴研究圈多年的老人面色郑重,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穿一身合体的唐装,花白的头发甚至打了摩丝。 为他开门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大眼睛小圆脸,看着人畜无害,却动作利索。 “石老,您今天可真是盛装出席啊。”宋桥俯下身,悄悄在石清和耳边说。 “那是,这是事关国家文物的大事,可不能马虎。”石清和挺直了腰板。 “您东西都带全了吧?” “小丫头片子,你怀疑我?” 石清和一扬眉毛,宋桥立刻赔笑:“不敢不敢。” 两人被媒体挡住了去路,无数话筒被怼在两人脸前,争先恐后提问。 “各位,石老年龄大了,你们这样挤他,万一磕了碰了,谁能替他进行‘玉壶’的鉴定?”宋桥扫视一圈,抬高声音。 谁成想,就这么简单的一声,倒还真起了作用。 媒体纷纷退后一步,果真给两人让出了一条前进的路来。 也有人纳闷儿,刚刚那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说话这么有底气? 走进研究所大门,恰好迎上众人的目光。 有欢喜、有惊讶,也有始料未及的。 “石老。”刘主任如释重负,要不是周围大有人在,恐怕要给石老磕一个,“您终于来了。” “这位老先生,是什么身份?”Lucas若有所思打量着他。 “是可以验证‘玉壶’身份的那个人。”石清和淡淡笑着回。 “验证需要一星期,我们今天就要将它带走。” “不必一星期,证据我带来了。” 说罢,石老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露出一卷泛黄的文件来。 文件上盖了红章,“港岛历史物件托管处”几个大字分外显眼。 气氛凝固了一秒,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小小一摞、却能决定一件文物去留的卷宗。 “我这里有当年沈先生的托管证书,有官方印章和委托人签名,可以查证。”石老将手上材料一一展示,“还有,这是当时的鉴定证书复印本,一式三份,沈先生、我师父、还有我,各持一份。” 他说话掷地有声,若是平常人,恐怕是要露怯。 可惜Lucas身经百战,看不出一丝慌乱:“这个,我们会请专业机构鉴定真伪,但是在此期间,古琴还是得由我们看管。” “可是……” “若这真的是贵国所有物,那我们当然会完璧归赵。但既然现在身份未定,根据当事人遗嘱,我们当然要先带回去保管。” Lucas此番是来势汹汹,甚至带了自己的专业团队,有势必将琴带走的决心。 “是带走保管,还是带走分装,您真的清楚吗?” 宋桥说话时,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又在沸腾了。 在进研究所之前,她鲜少遇到这样的大场面,更别提被媒体围攻、与外国律师对峙。 她以为,刚刚在门外硬着头皮装一回酷,已经是自己的极限,谁想这么快就迎来了下一关。 对手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但随即恢复如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Lucas耸耸肩。 “阿米蒂奇古乐器保存研究所,您大概不陌生吧?”宋桥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该知道的,毕竟是您当事人的最大产权之一。” “是,所以呢?” “阿米蒂奇曾在过去的十余年间,拍卖下三件古乐器,但后续并没有按照承诺,进行私藏或巡展。很巧合的是,有一家小的报社报道,某场私人拍卖会上,收到了乐器残片上百件。” 话没有说完,留了一段的空白,任人消化。 一瞬间,空气停滞,各人屏住呼吸,各有心绪。 “……无稽之谈。”半天,Lucas说出这么一句话。 “即便是无稽之谈,也能大做文章。”宋桥学他的样子耸肩,“媒体都是您找来的,万一给我们做了文章,也是怪难为情的。” “小姑娘,你威胁我?”Lucas眯起眼睛,眉目间凛冽。 那眼神太过危险,宋桥感受到一阵寒意,浑身一颤。 然而,本着不输气势的原则,她将脑袋一仰:“算不上威胁,等价交换而已。媒体是您带来的,都是打工人,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啊。” 鸦雀无声。 许久,金发男人惨白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按照约定,你们也只有一星期。” 大家看向石老,石老微微点头。 “可以。”刘主任答应得爽快,“说到做到。” “那我们可要加班加点地研究了,几位请回?”刘主任下了逐客令。 穿西服的律师起身四散,路过宋桥时,Lucas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 宋桥下意识后退一步,撞上了谁的胸膛。 有人握住她手腕,轻轻地捏了一下,放开,算是打气。 沉默片刻,Lucas放松了神色,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 “你看着面生,不在官网介绍里,是研究所请来的律师吗?” 真是万事俱备,还做了人口普查呢。 宋桥腹诽一句,回答:“不是,我只是一个旁观学习生。” “怎么称呼你?” “你就叫我活雷锋吧。” “好的,活小姐,”Lucas同她握手,“下次见。我喜欢中国文化,也喜欢跟中国人切磋。” 宋桥:…… 但凡对中国文化有一点了解,也不能说出这种话吧…… 这样的人还想拿走玉壶? 弹古琴?你弹棉花去吧! 看着那背影淹没在一片人海之中,宋桥恨得牙痒痒,在空气中挥挥拳头。 就在满腔热血无处发泄之时,身后的人再度拍拍她肩膀。 “活小姐,你今天吃大力丹了,怎么如此勇猛?” 熟悉的声音让她瞬间放松了警惕,心里那根弦松下来,后知后觉感到了紧张。 她脚一软,差点跌倒在程渡舟怀里。 “夸你胖就喘上了?”程渡舟扳着她双肩,提起来,摆正,“活雷锋也不能随意碰瓷儿啊。” 低头的瞬间,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小狗眼。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宋桥一激动,语速就变得格外快,“你没看见,刚刚外面有一堆人,全都架着相机,比那天早上还要夸张!我是不是要上电视了?” “还有还有,你看到刚刚那个外国人的脸了吗?比马脸还长,生气的时候眼睛都成倒三角了,我真怕他给我一拳……” “你说我被他打了,能算工伤吗?” 话没说完,被人捏住两腮,挤成扁扁的鱼嘴形状。 “是,你要上电视了。” “还有,别担心,他是律师,肯定懂打人犯法的道理。” “另外,”程渡舟意犹未尽,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把你心放肚子里,让活雷锋挨打,哥在研究所吃白饭的?” 脑袋上暖了暖,宋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男人的脸,一时有些陌生。 许久,她开口道:“我看你这话,也蛮像是土匪来的……” 话音刚落,脑袋上挨了一记暴栗。 “忘恩负义。”某人不屑地翻他白眼。 “好了好了,先行动起来吧。”刘主任拍拍手,“咱们时间紧任务重,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一下,等这件事结束,给大家放假!” 研究所灯火通明,连带着负责纸张与墨水鉴定的相关部门一起,忙得团团转。 恰好赶上交稿周期,宋桥又本着不给研究所添麻烦的道理,一周没有到访。 掐着下班的时间,她给程渡舟发去消息,询问进度如何。 只是一直到最后,对面也没有回复。 与程渡舟一起消失的,还有丢下一个好友验证,又离奇失踪的ling。 * 一周以后,一份验证证明发表,连带着古琴的数据列表被公开,处处指向一个事实—— “玉壶”确实是沈家的传家宝,只是战乱时期,非自愿流动出国。 在这期间,文物外流没有任何的官方交接手续或文件存在,所以按道理,古琴的所有权,还归沈家所有。 进一步说,也就是归沈家所在国所有。 会议室里,冷气在嗡嗡运作,Lucas看着手中鉴定证书,眉毛皱得很深。 他大概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挥挥手,身后有人走上来,细细比对两组资料。 片刻后,那男人摘下眼镜,问了一个问题:“这琴内腔的体积差,是怎么回事?” 身侧的身影动了动,程渡舟将一块小小的木片放在桌面上,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山河入弦”。 “这是什么意思?”在场的其他人发出不满意的嗤笑。 “这正是古琴缺失的一角。” 程渡舟将另外一份匹配度报告推到他们面前。 图片里,木片规格严丝合缝,弥补了腹腔的空缺。 石清和接过他手中资料,“哗哗”翻动,到最后一页,指着附录里的一张图片。 “当年沈先生出走前,取下了内腔的这一小片家训带走,图一个念想,也图一个早日回家的寓意。”石清和的声音带了颤抖,“山河入弦,琴在心在,这就是恋家恋国的情怀。” 宋桥仰着头,拼命不让自己掉小珍珠。 Lucas坐在对面,黑着脸,许久不说话。 终于,经过多方验证、讨论,又迫于媒体的压力,玉壶被正式判定为本国财产,暂时收录在研究所,进行进一步研究考察。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上火车前,石老点着宋桥的鼻子,又是爱又是恨,“学漫画可惜了,你该去干侦探。” 想了想,又说:“算了,真去干侦探,这么直接的性格,不知道也得罪多少人。” 宋桥吐吐舌头:“那也不是所有单主都跟您一样,心地善良、有责任心的啊。” “少怕我马屁。”石老转向程渡舟,“小程,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记得要好好收尾。” “知道了。”程渡舟点点头。 “小宋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处朋友,就安安稳稳的。” “我们不是……” “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封建的人,我都明白。别送了,回去吧。” 石清和笑吟吟转身,身影淹没在来往旅客中。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程渡舟偏过头,看着一脸不舍的宋桥,收回了原本想辩解的一句。 “我一直都很能说会道好吗?” “对对对,当年在门口视死如归的不是你,是你的姐妹?” “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记这么久?” 两人你来我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掐死对方不偿命的架势。 “刘主任给放一周假,你打算去哪儿?”偃旗息鼓后,宋桥另起话题。 程渡舟闻言,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皱眉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态度之迫切,姿态之卑微,堪称闯祸后滑跪的男朋友。 “那么卑微的姿态,被人甩了?”宋桥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 她掏出来,好友验证一栏,又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ling:【少女,真的不肯原谅我么?】 ling:【跪榴莲.jpg】 24.第二十四根弦 看着屏幕上一溜烟的跪榴莲表情包,宋桥没忍住,笑出声来。 忙了一个星期,差点忘了这个网友了。 好吧,看在他认错态度十分良好的情况下,也该从小黑屋放出来兜兜风了。 宋桥唇角微微上扬,点击“同意”。 好友弹窗刚刚跳出来,对话栏便被炸出一堆消息。 ling:【滑跪.jpg】 ling:【少女,请听我解释!】 ling:【之前我把你错认成了别人,又是个素质极其低下的人类,所以一气之下,就冲动了……】 ling:【但我对你的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呐!】 宋桥:…… 这么久不见,怎么这人变得如此聒噪? 宋桥:【闭嘴!再浪费我流量拉黑!】 ling:【别别别,女侠,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何?】 宋桥本来也是逗他两句,刚想继续往下扯皮,手机代做清单突然跳转出提醒。 【今天16:00,雨宫静舟签售会,早去抢前排!!!】 消息备注于两个月前。 完蛋了! 宋桥一拍脑门。 这段时间光忙着帮研究所解决麻烦,完全忘了签售会的事情! 雨宫静舟是宋桥最喜欢的漫画家,也算是她入门漫画的领路老师。 少女天才,十六岁创作少女漫《透明的爱》,一举夺得杰出漫画新人奖,从此平步青云。 可是,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出色的天赋而自满,十分刻苦,笔耕不辍,画出了十部销量超过百万的少女漫画。 为了潜心,静舟平日里很少开全球范围的签售,所以这次的见面机会,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 宋桥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计划,连提问清单都列好了,谁知道临近日期,却偏偏忘了这码事。 宋桥:【坏菜了,我忘了一件超级重要的事!!!】 宋桥:【先不说了。】 她来不及思考,当即跳上一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前往会展中心。 纵然是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紧赶慢赶,宋桥还是晚到了一步。 会场内摩肩接踵,面前的长队,只能用一个“人山人海”来形容。 长叹一口气,宋桥看向手中的号码牌,上面写了个鲜红的“520”。 有工作人员过来疏散人群,对后面还在排队领号码牌的读者喊:“大家不用进了,今天的号码牌已经没有了,谢谢合作!” 群众内一片怨声载道。 “我们都是大老远来的,见一面都不行吗?” “我都喜欢她十年了,通融一下吧……” 工作人员还是将那句话无数遍重复:“不好意思,大家都相互理解,散了吧,都散了吧!” 嘈杂声中,宋桥看着手中的牌子,长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再晚一步,才是真的没见面可能性了—— 下一秒。 同样的工作人员站到了她的身旁。 宋桥顿时内心警铃大作,还没等她做反应,只听对方手箍成喇叭形状,大声道:“根据目前签售速度,排到500号还需要四个半小时。考虑到雨宫老师的身体状况,有排不到的风险,各位请考虑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排队!” “咔嚓”一声,宋桥听到自己的少女心七零八落。 周围书迷骂起来:“给了号码牌不给签售,什么意思啊?” “就是啊,这不是欺诈消费者吗?” 混乱中,宋桥一把拽住那工作人员的袖子,眼巴巴看着:“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她是我的行业导师,我喜欢她好多年了,真的太想见见她了……” “我们也没办法,领导的安排。”工作人员耸耸肩,摆脱了她,快步去处理前面的插队纠纷。 被巨大的失落感包围,宋桥垂头丧气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想给路晓秋发个消息,吐槽一下。 刚打开消息提示,ling的一长串消息弹出来。 鬼使神差般,宋桥点了进去。 ling:【什么重要的事情,火急火燎的?】 ling:【还在吗?】 ling:【你人没事儿吧?】 长长地出一口气,宋桥手指在键盘上翻滚。 宋桥:【别提了,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家来签售,结果我给忘了!】 宋桥:【我现在要等四个多小时呢,还面临着见不到人的风险……】 消息发完,她还刷屏了十几个小猫表情包,包括但不限于“悲痛欲绝”“撞墙”“上天台”。 消息刚刚发过去,片刻后,对方也开始刷屏。 包括但不限于“冷静啊”“给你擦眼泪”“别冲动”。 最后一个表情包上,超人正在竭尽全力,将掉下天台的无辜路人拽回陆地。 ling:【这么忧愁,你是几号?】 宋桥:【520】 ling:【好的少女我也爱你。所以你是几号?】 宋桥:【?】 ling:【?】 此人脑回路之清奇,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此时,周围的人群开始喧嚣着移动。 有人权衡过后,觉得四小时换一个不确定的见面机会,实在不划算,于是抱着白来一场的心态,骂骂咧咧地走了。 号码牌被他们随意丢弃在地上,花花绿绿一大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宋桥看不过眼,恰巧前面的大哥也要往地上扔,立即制止:“大哥,不排队也别乱丢垃圾啊,多破坏生态环境。” 那大哥睨她一眼:“哟呵,这还有个环保小卫士呢?行,既然你看不过眼,那你就拿着。” 说罢,把纸片往宋桥怀里一塞,一甩脑袋离去,嘴里还骂着“本来做代购就烦”。 什么人呐! 宋桥想讽刺他几句,但看到大哥那强健的腱子肉,咽咽唾沫,没说话。 行吧,至少是拿到了一个靠前点的号码。 看着手中的“519”,宋桥憋屈地想。 然而忍一时的后果,就是过了半小时,她在怀抱的一摞废弃卡片中,无痛拿到了一张“502”。 宋桥:…… 这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怀中手机嗡嗡震动,ling还在消息框那头疯狂蹦哒。 ling:【那你还排吗?】 ling:【人呢?又失踪了?】 宋桥:【排啊。有一线希望,我就再坚持坚持吧,毕竟雨宫老师也不是天天能见的】 ling:【有毅力(大拇指.jpg)】 很快,队伍拐进正厅,绕过七扭八拐的伸缩隔离带,远远能眺望到装潢精致的舞台。 宋桥拼命踮起脚 尖,希望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间,窥见一点女神的影子。 可惜这只是徒劳,她连台上正在签售的人的背影都看不见。 拍了一下午的队,加上午饭本来就没吃几口,宋桥的胃一阵一阵抗议,传来绞痛。 室内场馆不通气,站久了,让人因缺氧而头晕目眩。 所幸面前队伍已经过了大半,再排不到一小时,大概就能轮到自己了。 宋桥靠在隔离带上,用精神胜利法迷惑自己。 然而,就在她心中默念“希望就在眼前”时,队伍前端却炸开了锅。 “退钱!” “垃圾主办方!” “浪费读者时间,当我们是猴吗?” …… 大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试图弄清楚情况。 一个从前排挤回来的小姑娘哭丧着脸,面对着大家的询问,她说:“不签了,雨宫老师刚刚严重缺氧,心脏受不了,主办方安排她回去休息了。” 人群中,又是一片哀嚎。 有愤怒的群众留在原地,企图跟主办方较劲;更多的人则败兴而归,不愿再浪费任何一秒的时间。 工作人员上前,撤走了隔离带,人群顿时挤成一团。 一个学生踏着愤怒的步子挤过,抡着书包在空中滑过半圈,试图将它背在身上,却意外中伤了宋桥的额头。 原本就头晕,加上被这并不轻快的书包一砸,宋桥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倒地之前,她脑子里飞快滑过几个念头—— “产生踩踏事件了怎么办?会疼吗?会不会上新闻?”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的连载会不会坑啊?读者宝宝我对不起你们……” “不对,我还是不想死——” “闪开!” 也许是听到了她内心对于生命真挚的渴求,在倒地的前一刻,有人抵住她后背,接住了她。 场馆上方的灯白得刺眼,这位“救命恩人”的脸十分朦胧,只看到他凑过来,拍拍自己的脸蛋,严肃问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哪里不舒服?” “低……低血糖了。”宋桥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面前的人似乎愣了愣。 随后,一颗冰凉的糖果被送入她口中,是清爽的果香。 宋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搀扶着走出场馆,上了车后座的。 车内空调打开,吹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终于清醒过来。 “谢谢大哥……”她抬起眼,恰好与内后视镜里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 “不客气,小妹。”程渡舟毫不客气,趁机占了她这个便宜。 “怎么是你啊?”宋桥瞪大眼睛,“你也是来签售的吗?” “我是来救你狗命的。”程渡舟恨铁不成钢拍拍她脑瓜子,“为了个签售,小命都不要了,这人卖长生不老药的?” 说到这场杂乱的签售,宋桥沉默下来。 委屈涌上心头,她扁扁嘴,脑袋顶在车窗上,一副“别理我,让我自我了断”的模样。 她这样子,总让程渡舟想起老家养的一只萨摩耶。 每次闯了祸,就把脑袋顶在墙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让人又气又疼。 “行了,我刚洗了车,别拿你的狗头蹭我玻璃。”程渡舟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过,既然你喊我一声大哥,那大哥就带你把公道找回来。” 25.第二十五根弦 “大哥?” 宋桥看着程渡舟一脸的煞有其事,不自觉扯扯嘴角:“你真的土匪当惯了?” 话音刚落,脑袋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 不过跟之前的暴栗不同,很轻,蜻蜓点水一样。 “我看你一怼我就清醒得很,要不下车走回家?”程渡舟冲她恶狠狠道。 宋桥吃瘪,缩缩脖子,像只小鹌鹑似的蜷回座位上。 “你排队号码是多少?”程渡舟在键盘上按了几个号码,冲她伸出手。 “干什么?” “当然是证明,你拿到了官方号码,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哦。” 宋桥在两个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大把号码牌。 “给你。”她把一大堆纸片塞到程渡舟手里。 程渡舟:“?” 他气极反笑:“你在签售现场兼职收破烂?这些能卖一毛钱吗?” “这些都是他们不要了的,我觉得乱丢很破坏环境,就收起来了。”宋桥解释道,“再说了,我拿到了四百多号的位置呢。” 说完,脑袋又被狠狠揉了一下。 “真有你的,环保小卫士。”程渡舟瞥她一眼,兀自去打电话。 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接线员:“您好,消费者投诉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要反映大型签售活动的现场管理问题。主办方安排明显超出场地承载能力,而且现场通风条件差,疏散不及时导致大量人员长时间滞留,我的朋友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症状。”程渡舟最后几个字说得硬邦邦,“我要投诉。” “请问具体是哪一场次的签售呢?” “今天下午两点,会展中心,雨宫静舟的漫画签售会。” 听到自己偶像的名字,宋桥在后座上张牙舞爪,试图从他手中夺下手机。 只可惜力量悬殊,最终不仅没能抢回主动权,还被某人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手背。 “大哥说话,小妹别插嘴!”程渡舟捂住话筒,凶她。 “我……” 宋桥一句话没说出口,被箍住嘴巴,无法出声。 “好,我知道了,希望主办方能给个合理解释。”程渡舟一只手制衡她,声音毋庸置疑对电话那头道,“我身体出问题的那个朋友,是雨宫的大书迷,现在非常的……痛不欲生。” 电话挂掉,手放下来,宋桥脸都憋红了。 重获自由后,她立刻使用出河东狮吼技能:“喂——什么叫痛不欲生!我现在还是阳光开朗美少女好吗?” 淡淡扫一眼她凌乱的头发,程渡舟开口:“哦,好的,美少女能先把脑袋上顶着的鸡窝放下来么?一会儿我怕有鸟在里面下蛋。” 闻言,宋桥立刻掏出手机,翻转镜头,照着自己的发型。 呆毛又炸起来了,马尾在刚刚的拥挤中松了,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鸟窝…… 她边重新梳头边嘴硬:“你懂什么,这是我故意设计的!” “谁给你设计的?韩国鸟叔?” “……不会说话,这边建议您保持静音!” “跟我耍贫的时候,头不晕了?”程渡舟扬扬眉毛,发动车子,“有点厉害劲,全用在我身上了。” “去哪儿啊?”宋桥忙不迭系上安全带。 “带某人去吃饭,再晚一会儿,怕是又有人晕倒了。”程渡舟将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大路。 车子停在一家砂锅粥铺前,看着外面大大的“养生粥”招牌,宋桥脸垮下来。 “我们去吃点有滋味的怎么样?”她一把扯住要下车的程渡舟,满怀期待,“川菜?湘菜?想不想吃麻婆豆腐?” “刚刚饿出毛病就吃辣的,你胃不要了?”程渡舟盯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请客,我说了算,下车。” “那我请客呢?咱们去吃火锅吧?” “然后胃疼昏过去,让我陪你去吊一夜水?” “……哪有那么严重?” “就凭你拥有的健康常识,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程渡舟点着她额头,一字一顿,“下车。” 这家粥店虽不大,菜品也简单,但胜在装修精致,环境也干净。 拿起菜单扫一眼,程渡舟抢在宋桥前面说:“两份山药小米粥。” “等等!”宋桥打断,“我要海鲜粥。” “这时候了还想着吃海鲜,不怕肠胃炎?你在医院充值了?” “那也太清淡了吧!” 面对她的抗议,程渡舟充耳不闻:“加一份蒸水蛋,一份清炒菜心。” “要辣炒白菜!” “别听我妹的,她叛逆期。”程渡舟合上菜单,“就这样,谢谢。” “抠门。”宋桥嘟着嘴,对他表示抗议,“我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谢谢你啊。我要是有你这么没心没肺的小妹,少活十年。”程渡舟毫不留情回击。 手机震动两下,弹出一条微博超话消息。 宋桥打开微博,手指悬在半空中。 词条是【#雨宫静舟与中国读者告别,即将前往下一站】,配图是雨宫团队在机场的照片。 这么快? 宋桥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今天的签售活动如此混乱,许多读者都未能如愿,本来她还抱着一丝微小的期待,期待这么多读者的热情,可以留住雨宫静舟,至少再多一天。 可希望美好,但现实就是现实,安排好的日程不会为了谁而改变。 一想到自己今天四处奔波,却连偶像的头发丝儿都没看到,宋桥不由得有些委屈涌上心头。 “唉——”她长长叹一口气,无力将下巴抵在桌面上,“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洗手后返回餐桌的程渡舟,入目就是女孩无力趴在桌上的一幕。 他脚下步子加快,节奏是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乱。 “喂,”程渡舟推了推宋桥的脑袋,语气紧张,“你怎么了?头晕还是胃疼?” “都不是,”宋桥缓缓睁开眼,双目无神,“我心碎了。” 程渡舟这才注意到,餐桌另一头放着的未锁屏的手机。 微博的标题给得很大,少女心为何破碎,一目了然。 山药粥端上桌,宋桥无精打采地搅动着碗里的米粥,吃饭的节奏宛如机器人,几口一叹气的节奏,又好像是让六月飞雪的窦娥。 就差在脸上打个横批了——“我命苦”。 “好好吃饭。”程渡舟敲敲桌子提醒她。 “唉!”宋桥托着腮,眼神飘忽,“程老师,你有过痛失所爱的经历吗?” “没有,毕竟我一般是被爱的那个。”程渡舟大言不惭。 对牛弹琴。 宋桥撤回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大概是半顿饭下来,看她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令人可怜,程渡舟将勺子放下,认真发问:“这个雨宫静舟,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据我所知,她今天卖的签售本,也不是新书吧?” “这本《透明的爱》是她的成名作。”宋桥扒拉着盘子里的菜心,“也是我的漫画启蒙书。是因为看到了雨宫老师的作品,我才开始临摹人物,走上画画这条路的。” “我并没有系统学习过漫画,都是靠业余临摹进步,所以她勉强能算做我的入门老师吧。” 砂锅冒着腾腾的热气,隔着蒙蒙的水雾,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但是只听声音,程渡舟却莫名能想像出对面那人的表情—— 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嘴唇微微向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行了,别忘你脸上贴金,”他回过神来,咳嗽两声,“你这种小笨蛋,人家愿不愿意当你老师啊?”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话我啊?”宋桥欲哭无泪。 “不过,既然不幸当了你的大哥,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解决亲签书的问题吧。”程渡舟大手一挥。 桌上安静了片刻。 宋桥叼着半颗青菜,愣在原地,活像是一只吃饭时被突袭的仓鼠。 面前男人的眼神深邃,薄唇微微勾着:“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感动?分明就是在说大话! 宋桥猛咽一口,将青菜吞下肚子,敷衍:“嗯嗯,是的是的。” “你什么态度?” “大哥,你又不是雨宫她爸妈,亲签哪有这么好拿到!” “你这个小卡拉米,不相信我的实力,是不是?” “……一会儿回去别开车了,我看你也是喝多了,说醉话。” 程渡舟的一腔英雄救美之情,就这样被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浇灭,拔凉拔凉。 “我有时候真的是想要……” 手指在空中挥舞半天,最终化为一个脑瓜崩,弹在女孩额头上。 “哎哟!”宋桥捂着脑袋,怒目而视,“你就这么对付伤员?” “我看你好得很,一会儿自己跑回家去吧。”程渡舟恨恨地说。 * 喝了热乎乎的粥,又被程渡舟逼着吃了一副巨苦无比的胃药,回到家时,宋桥的胃痛已经基本好转。 她瘫在床上,解锁手机屏幕。 ling发来了一条消息:【亲签拿到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桥长长嘘一口气,打字道:【没呢,今天主办方安排太乱了,好多人都没拿到。】 ling:【心疼你一秒钟】 ling:【今天我朋友也没拿到亲签,还差一点昏倒在场内呢】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宋桥心里咯噔一声。 这剧情走向,怎么感觉如此熟悉? 26.第二十六根弦 疑云在心头凝结,像是越膨越大的泡泡,最后“啪嗒”一声爆开。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呼之欲出,靠近真相,宋桥反而害了怕。 于是她犹豫再三,选择了最婉转的方式。 宋桥:【你朋友也去了?她是几号,我们说不定见过】 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当消息跳出时,连带着她的心脏也停滞了一瞬。 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然而屏幕上只躺着一句话,与想象中的走向完全背道而驰。 ling:【四百多号吧,还是三百多,我记不清楚了】 手指顿在屏幕上,半晌,指关节甚至开始酸痛。 末了,宋桥看着ling熟悉的头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可惜。 也对,现场那么多人,届时场面又是那样混乱,就算有巧合,也并不奇怪。 她靠在沙发上发呆,回过神来,ling来了新的消息。 ling:【没拿到签名本,你是不是很难过?】 宋桥:【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聊了!】 ling:【别灰心啊,少女,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何?】 宋桥:【?】 ling:【反正,你等着看吧!】 ling:【得意.jpg】 这么没头没尾一场对话,说得宋桥摸不着头脑。 绕完圈子,两人终于回归正题,想起了军师联盟的最初目的。 ling:【兰予安说,有人组织了去海边度假,三天两夜,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 宋桥闻言,打开微信大号,果然看到有人在群接龙。 他们打算在南海岛附近租一个小民宿,吃吃海鲜,放放风。 最重要的是,刘主任亲自发话,为了奖励大家工作辛苦,本次团建由他来报销。 辛苦加班这么久,加上不用自己出钱,不少人都报了名,名单已经到了需要点击展开的程度。 扫一眼过去,就看到兰予安的名字排在前头,隔几个,是程渡舟。 路晓秋还在犹豫。 她发来消息,要宋桥跟她作伴,不然宁愿躺在家里看平板。 这个呆瓜姑娘! 宋桥恨铁不成钢,键盘打得飞快:【去!必须去!!!】 【把你所有的好看小裙子都带上,给我猛猛冲!!!】 路晓秋:【我没有小裙子啊】 宋桥:【买!】 宋桥:【就买那种白色的,梦幻感的,华丽出场,迷死这个兰予安!】 同样的要求,转发给ling。 宋桥:【我已经嘱咐了路晓秋盛装出席,情侣装安排一下?】 ling:【OK】 ling:【放心,保证不让对方军师丢面子】 * 出发那天,宋桥早到大巴车前蹲点。 当一个“仙女”向她飘飘然走过来时,她差点没认出来此人身份。 “你能告诉我,这穿的是啥吗?”看着路晓秋身上的蓬蓬裙,宋桥脑袋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是我前天斥巨资买的,怎么样?”路晓秋转了一圈,轻纱随风飘动,“华丽不?梦幻不?” “华丽,太华丽了。” 都可以去迪士尼,参加仙迪瑞拉的舞会了。 宋桥看着那纯白的裙摆,后悔得想要一头撞死。 她现在最恨的就是自己一个疏忽,让路晓秋自己去买衣服…… 她到底是怎样找到这样一件,既符合自己所有建议,又奇怪到爆炸的衣服的? 事已至此,先随机应变吧。 “有活力一点,要给暧昧对象营造出一种,你作息良好、身体健壮的错觉。”宋桥给她整理着头发,嘴里振振有词。 “什么叫错觉?我本来就很良好!” “嘘——别说话,人来了,我到一边儿去等你。”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穿过晨雾,向她们走来。 宋桥躲在车的另一侧,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发现不对劲—— 怎么是单独一个人? ling呢? 说好的双方军师齐上阵,怎么某人临阵脱逃? 她掏出手机,打算找这个不靠谱的军师一探究竟。 然而下一秒,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手指悬在屏幕上,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因为他的穿搭,实在是…… 惊为天人。 一身板板整整的西装,甚至打了领带,脚下蹬一双皮鞋,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要是再抹一个油头,可以立刻变身人类高质量男性。 宋桥:…… 这不对吧? 谁家好人去海边穿西装啊? 转眼一看,自己家闺蜜身上穿的华丽纱裙,又默默闭嘴了。 因为似乎也没啥资格审判对方。 “晓秋,你今天,真的……”兰予安看一眼盛装出席的路晓秋,脸红了几分,“很好看。” 宋桥:? 好吧。 甭管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此人品味清奇,至少误打误撞,还真用对了力气。 “谢谢,你今天也打扮得很时尚。”路晓秋看他一眼,聘聘然低下头。 对于对方身上穿的奇装异服,两人明显没有任何的异议,满眼都是欣赏。 这算什么? 臭味相投? 宋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嘴巴张着,像是一只下巴脱臼的大嘴鸟。 下一秒。 有人顺手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塞进她嘴里。 “烫烫烫——”宋桥忙不迭将包子从嘴里拔出来,转头的功夫,愣在原地,“你怎么在这儿?” 程渡舟随手将剩下那个塞进嘴里,随意道:“没办法,我早睡早起还吃早餐,身体好。”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比起某些人‘公鸡不醒你不睡,日晒三竿再睁眼’的原则,好太多了吧。” “……我熬夜吃你家米了?莫名其妙!” 宋桥还在等着程渡舟接招,谁知身旁突然匿了声音。 “啪嗒”,某人吃一半的包子滚在地上,沾满了土。 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所见是白裙西装的两个人。 “咱们这趟团建,还请了奥斯卡明星?”他眯起狭长的眼睛,注视着两人,“这也太不讲究了,好歹让人家下红毯换个衣服啊。” 宋桥张张嘴,还想为自家闺蜜申辩几句,但抬眼看到那条白得晃眼的裙子,又噤了声。 人员到齐,准备出发。 宋桥率先上了大巴车,找到个靠窗位置落座。 路晓秋因为聊天耽搁一会儿,上车后,下意识找朋友的位置。

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目标座位上便占了个人。 程渡舟心安理得坐下,完全无视四周人八卦的目光。 “程老师,我能跟您换个位置吗?”她小心翼翼开口。 “抱歉,我不想换。”出人意料,程渡舟拒绝了,“我必须得挨着宋老师。” 他声音不小,寂静了一瞬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哇哦”起哄声。 “某人藏不住了。” “程老师藏够深的啊……千年铁树开花?” “难怪,上次我看到他俩一起吃饭了!” 后排,有学生激动地窃窃私语。 这下就连路晓秋都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宋桥坐在原地,感到耳根一阵一阵发烫。 这人到底在瞎说什么! 下一秒,一个异常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暧昧氛围:“考虑到宋老师有十分严重的晕动病,开车后可能会吐得根本停不下来,所以我需要时刻注意她的动向……” “哦——” 周围人看宋桥的眼神又变了,满满都是关心。 “老师,我这儿有塑料袋,你需要吗?”有人关心道。 宋桥:…… 她找到扶手上,程渡舟的手背,狠狠掐下去,脸上笑容不变:“谢谢大家关心。晓秋,你先去后面坐着吧。” 虽然她也想找个理由,让路晓秋跟兰予安坐在一起,但绝对不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宋老师,再掐下去,我就二级伤残了。”她正在咬牙切齿,肩膀被人拍了拍。 后知后觉收手,发现对方手背上已经青紫了一块儿,明晃晃的,有些骇人。 “你没事儿吧?”宋桥后怕起来。 “这事儿可大了,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就报警把你抓起来。”程渡舟吓唬她。 看他神色,宋桥根本没在怕的。 “鬼信呢。” “哎呦喂,打了人还这么猖狂,惯得你。” “烦人!” 宋桥翻他个白眼,掏出手机,继续给路晓秋发消息。 宋桥:【发展如何?】 路晓秋:【没什么发展,感觉话都聊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冷场? 不存在的! 宋桥灵机一动,对她说:【你带耳机了吗?分他一只,一起听歌】 想了想,又补充:【选个情歌,别听你那个炸街DJ歌单】 没等到对方回复,大巴车为了躲开一辆恶意变道扯,突然一个急刹。 车内一阵惊呼,宋桥下意识闭上眼,做好了跟前方椅背亲密接触的准备。 可是想象中的阵痛并没有到来。 嗯? 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伴随着司机愤怒的喇叭声,大家心有余悸地回过神来。 宋桥也抬起头,入目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心。手心翻过来,青筋遍布的手背上,还印着一块红色的掐痕。 “嘶——你脑袋也太重了,怎么跟个锤子一样?”手的主人龇牙咧嘴,甩了甩手腕,对她一脸嫌弃。 车子又行驶起来,宋桥很久没有说话。 路晓秋发来消息,先是感慨一下刚刚的惊险状况,而后甜蜜歪歪地发来一条消息。 路晓秋:【急刹车的时候,兰予安反应超快,立刻就把手垫在我额头前面哦!】 路晓秋:【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27.第二十七根弦 “他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我? 一句话,反复回荡在宋桥的脑海里。 前额上,程渡舟手掌的余温仍未散去,伴随着路晓秋的那一句感慨,灼得人心底发烫。 她下意识打字:【话也不能这么绝对!】 路晓秋:【?】 宋桥:【有可能他就是手痒痒了,或者见义勇为呢?】 路晓秋:【??你还是不是我的军师?】 坏了,忘记自己身份了。 宋桥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回复:【听你的歌去吧,我晕车,不聊了】 说完,果真收了手机。 她不是找理由,是真的有点晕车。 刚刚低头玩了很久的手机,加上车子急刹,东摇西晃,还真把她搞得有些反胃,喉咙一阵一阵发酸。 程渡舟这个臭乌鸦嘴,上车时候非说什么晕车! 本来不恶心,也给人家说反胃了! 宋桥恶狠狠瞪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人。 说来也是奇了,明明那人闭着眼,却在宋桥注视他时,一秒睁开眼睛。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看我干什么?”程渡舟靠在椅背上,懒懒开口。 “谁看你了,你……你长得好看?”宋桥被说中了,一脸心虚地骂两句。 “你嘴唇怎么白成这样?偷偷啃人家墙皮了?” “你才啃墙皮了,我这是……” 一阵眩晕感冲上头顶,宋桥皱了皱眉,下意识攥住了身旁的座椅扶手。 压下嗓子里的不适感,她破罐子破摔:“我是被你的乌鸦嘴说中,晕车了!” “爱晕车,刚刚还抱着手机看个不停,政务就这么繁忙?”程渡舟反问她,“多大的人了,对自己身体没数?” 宋桥不回他,合上眼睛,将脑袋靠在座椅上,尝试用睡眠对抗眩晕。 视线漆黑一片后,听觉就格外灵敏。 她听到安全带被解开的清脆一声,身旁那人在低声说:“胡姐,能给我个橘子么?” 嘿! 宋桥翻个身,心情因为身体的不适,愈发暴躁。 橘子皮剥开,有酸涩又清新的气味传开,往她鼻子里钻。 过了一会儿,鼻子下面一凉,橘子的清新味道愈发浓烈。 清香与胃酸对抗,竟然真的更胜一筹,压下少许烦躁。 宋桥睁开眼,发现是程渡舟捧着剥掉的橘子皮,放在她鼻子下面。 见她愣在原地,程渡舟点了点她鼻子:“帮我拿着。” “你把我当你垃圾桶?” “昂,对。” “?我动手了你信不信?” 看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姑娘,程渡舟深深叹一口气:“橘子皮的味道可以缓解晕车,小姐,你有点基本常识没有?” “……哦。”宋桥听话地接过橘子皮,捧着吸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宋桥,你长这么大,真的要感谢社会文明进步,还有人类身体素质的提高。”看着她猛咳不止,程渡舟一脸感慨。 “敢笑话我,等我下车……咳咳咳……你完了!”咳嗽的间隙,宋桥不忘挥着拳头威胁他。 “不晕了?”程渡舟一挑眉,“橘子皮还给我。”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个弯,在民宿门口停下。 刚下车,便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海风里,是独属于海洋的咸腥味。 深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宋桥终于活了过来。 “姐妹!我跟你讲!”路晓秋三步并作两步,万分激动道,“刚刚我晕车,兰予安就给我涂风油精,然后还给我剥橘子吃,你说他是不是……” 剥橘子? 捕捉到关键词,后半句,宋桥没听清。 视线所及,一个高挑的背影迈着长腿向垃圾桶走去,手背一翻,橙红色的橘子皮应声掉入垃圾桶内。 明明两个人隔得那么远,宋桥却莫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车上,可以闻到对方手指上的淡淡橘子香味。 “喂!”路晓秋一张大脸突然怼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想什么呢,这么走神?” 宋桥回过神来:“啊?哦,没有。” 下意识看向同样的位置,那人却早就离开了。 “你这两天怪怪的,有情况?”路晓秋笑得贼兮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能有什么情况?”宋桥摸了摸鼻子,“天天奔波,还要赶稿子,哪有这闲工夫……坏了!” 她掏出备忘录,两眼一抹黑。 前两天庆祝《七弦少女》达到万收,她大手一挥,在评论区承诺,要给一个福利番外。 然而眼见着承诺的ddl快到,自己的小剧场还没动一笔呢。 “惨了,我得赶紧找个房间,把小剧场画了再说。” “出来玩还工作啊?”路晓秋不解。 “像我们全职画画的,哪有放假这一说,简直是全年无休。”宋桥叼着行李往民宿里窜,“我先撤了!” “宋老师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兰予安正在跟程渡舟说话,转头的功夫,看到一个身影呼啸着掠过,路晓秋拎着行李箱,在身后追。 程渡舟闻言,眉毛轻皱。 他往后扫一眼,诧异道:“奇了,这也没狗追她啊。难道里面开饭了?” “……”兰予安对好兄弟的毒舌已经见怪不怪,将话题拐回来,“所以说,我刚刚在车上,不仅帮她护住额头,还剥橘子,涂风油精,我觉得,晓秋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 这都是些什么互动? 听到他的话,程渡舟眉毛之间的褶皱更深一层:“你确定不是在关心弱势群体?” “晓秋也不能算是弱势群体吧?”兰予安摸不着头脑,“再说了,这些行为,不明摆着是对人家有好感吗?” “瞎说什么?”程渡舟脸色有些不自然,没接话,竟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他走路时,脚下很慌乱,都有点不像是他本人了。 ? 兰予安站在原地,抓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搞不懂程渡舟破防的点。 * 宋桥揉着酸痛的脖子,从画稿中分出神来,太阳已经默默沉入地平线。 将画稿发送后,立刻得到了不少评论。 【啊啊啊,是我产生幻觉了吗?非更新日,太太竟然产粮了!】 【萌晕我了……女鹅过来,妈妈亲亲!】 【百人血书,老师出书!】 出书吗? 宋桥视线定格在这条评论上,思绪纷飞。 片刻,她内心流着泪,默默点一个赞。 是谁说出了她的心声?她真的很想出书啊! 只是现在纸媒难做,凭借自己的小透明程度,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才能有人找上门了…… 正在感慨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嚣,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走到露台上,看到许多人挤在海边,围着烧烤炉,热热闹闹烤海鲜。< /p>“桥桥!”路晓秋看到阳台上的身影,猛猛挥手,“快下来,吃饭了!” “来了!”宋桥应一声。 蓝调时刻像是一杯打翻的蓝色鸡尾酒,被烧烤的香气燎过,辛辣又令人微醺。 海鲜准备完毕,在小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 众人在桌子四周围了一圈坐下,宋桥扫一眼,发现熟悉的人没到场。 还没开口问,有人先喊了:“程老师怎么没来?” “烤着肉呢,还有最后一批,说是马上来。” “陆老板也没来?” “给程老师打下手呢吧?” 餐桌上,突然掀起了一阵暧昧的起哄声。 “我说你们得了啊,闲得没事儿干了,看谁都像是谈恋爱。”兰予安朝起哄最凶的那个人丢毛豆。 “这不对吧?你们数字化都有情况了,还管我们实验室的人?” “说什么呢?” 兰予安明显慌了,脸红脖子粗,非得要跟起哄的人理论理论。 混乱中,宋桥扯扯路晓秋袖子,压低声音问:“陆老板是谁啊?” “下午你不在,不知道。她是民宿老板,听说之前就跟程渡舟认识,俩人一见面就聊得热火朝天,所以大家都说,程老师有情况。” 这话听进耳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宋桥还没来得及再问几句,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烤肉来咯!” 转过头,一个女生端着盘子,笑语盈盈,走在前面。 她看起来比宋桥年龄略大一些,卷发扎成个丸子头,有种干净利落的美。 她身后跟着个臭脸的男人,同样是铁盘,非得一手揣兜,单手拎着,步子走得潇洒,手上却很稳。 “辛苦了!快坐!” 有人非常识趣地空开两个并排座位。 “没必要。” 程渡舟变魔术似的,顺手抄个凳子,插在宋桥左边,坐得理所当然。 众人皆是一愣。 去看陆老板的表情,似乎有些耐人寻味,在某两个人身上打转。 桌上一时无人说话,也无人动筷。 “怎么着,都被点穴了?”程渡舟倒是若无其事,“咱们研究所,什么时候变辟谷寺了?” 有这句话垫了垫,桌上气氛终于破了冰,活跃起来。 宋桥想要嘱咐好友,吃海鲜要斯文,必要时候可以寻求兰予安帮助。 一转头,路晓秋正在啃食螃蟹,邦邦硬的壳咬得嘎嘣脆,咬合力不输一只成年鬣狗。 正所谓卧龙身旁,必有凤雏。 再看她的crush兰先生,同样是吃龙虾吃得满头大汗,连个眼神都不分给她。 宋桥:…… 怀疑人生之时,身边的某人非常不满地“啧”一声,斜眼看她:“你往旁边去点,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宋桥本就火大,这一句话,可算是撞枪口上了。 “你屁股怎么就这么大?” “能不能对你邻居尊重一点?” “我叫你坐过来的?我叫的?” “当然是你,你刚刚看着我,眼睛那么亮,就差摇着狗尾巴让我坐这儿了吧。” 程渡舟回复得似乎是非常理所当然。 ? 宋桥指着自己的脸,神情写满两个大字——“我吗?” 两人斗嘴之时,有人拍拍桌子,站起身。 “今天咱们放松一把,玩个增进感情的小游戏,如何?” 28.第二十八根弦 此话一出,爱热闹的众人纷纷炸开锅。 “什么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这也太俗了!” “你懂什么?这叫经典游戏,常玩常新,懂不懂?” 领头的那个站起身,将手机屏幕点亮,在空中挥了挥:“群里摇骰子,最大点数的人,问最小点数的人一个问题,答不上来的,做真心话大冒险,如何?” 这规则刺激了,既能“刁难”别人,也能听八卦。 一遇到这种游戏,大家头也不疼了,也不累了,个个振作精神,希望抛出最大的点数,吃到最香甜的瓜。 宋桥在心底默念一句“天灵灵地灵灵”,然后将骰子表情包丢出去—— 骰子悬着转了半天,显示出个“6”。 “YES!”她心中暗喜,一拍桌子,“谁?谁是最小的?” 不远处,兰予安默默举起手。 这个发现,让宋桥双眼放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她摩挲着下巴,思考片刻,提问道:“请听题——请说出晓秋的三样忌口。” 现场“轰”一声炸开了锅,路晓秋脸像是熟透了的大虾,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一把宋桥的大腿。 这死丫头,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宋桥“嗷呜”了一声,回敬她一个肘击。 “香菜、辣椒和芹菜。”兰予安流畅地报出三个菜名。 “OK,算兰老师过关。这么小的细节都知道,肯定是私下没少约饭……哎哟!” 宋桥话音未落,又被某位损友踩了一脚。 游戏进行一轮,众人逐渐玩得气氛火热,最惨的一人因为回答不上对方太奶奶的名字,被迫沿着沙滩一边跑一边学狗叫。 宋桥夹在他们中间,笑得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左手顺势搭在了旁边那人肩膀上。 气氛冷却下来后,她将头一抬,对上双幽深的眼睛。 “趁乱刷流氓?”看着自己肩膀上的手,程渡舟挑挑眉。 “自恋狂!”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宋桥一秒抽回手,还冲他凶巴巴挥拳头,“一会儿落在我手里,你就死定了!我会让你倒立绕沙滩一圈!” “凭你啊?”程渡舟靠在椅子上,十分不屑地分她个眼神。 ? 这样瞧不起人? 新的一轮开始,宋桥又开始在心里默念“天灵灵地灵灵”。 两秒后,她睁开眼睛,“腾”一声站起身,仰天大笑:“怎么说?某人现在跪地求饶,我还能饶你一命。” 因为起身过快,小腿肚撞在桌子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因为沉浸在喜悦之中,宋桥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其他人也是头一回见宋桥如此失态,皆是有些呆住。 “谁中招了,宋老师那么高兴?” “好像是程老师……” 他们对面,一直安安静静笑着看戏的陆简眸色更深。 她看看激动万分的宋桥,有将目光凝滞在一脸挑衅的程渡舟脸上。 “激动什么?申奥成功了?”程渡舟伸出腿,把她跟桌子之间推开一定距离,“你问吧。” 问他什么是一定答不出来的? 宋桥眼珠一转,清清嗓子开口:“提问!我现在心里想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望向程渡舟的眼神同情中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这已经不是考问题了,是纯纯读心术啊! 宋桥抱着必胜的决心,得意洋洋又居高临下地看着身旁的人,静静等候他认输。 程渡舟抱着手臂,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看什么?实在不行你猜一个,或者求求我,给你个提示……” “我。” “啊?” 宋桥呆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程渡舟缓慢又笃定地开口:“你心里在想的那个人,是我。” 剧情走向太奇怪,宋桥一时愣住了,周围的声音似乎被屏蔽掉,只剩下心底如擂的心跳声。 虽然她刚刚确实是在想着程渡舟没错,但她只是觉得,没有人会自恋到说自己的名字,所以绝对猜不中而已。 谁知道程渡舟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而且为什么,他说“你在想我”这句话时,气氛会如此奇怪? 现场寂静了一秒,只剩下不远处海浪卷着沙滩,发出宁静而平和的“沙沙”声。 看着男人认真的表情,宋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所以说,我猜对了没有?”程渡舟毫无羞愧之意,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她。 宋桥嘴唇翕动,原本打算嘴硬,出声前,某人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说谎的话,《七弦少女》糊穿地心,永不出版;你出门撞鬼,背后永远有人。”程渡舟一连串说完,对她的弱点简直是如数家珍。 …… 宋桥觉得自己像是被逼上悬崖的藏羚羊,进退维谷。 片刻后,她咬着牙,做了决定。 “答对了。”这几个字,简直是从嗓子里抠出来的。 一瞬间,众人神态各异。 路晓秋嘴巴大张,手里的肉串“啪嗒”一声掉在盘子上;兰予安蟹腿都不吃了,像是被定在原地的木头人,双目无神。 最终是陆简打破了僵局。 “是不是该下一局了?”她笑着打圆场。 “哦哦,对。”发起者回过神来,在群里宣布,“继续继续!” 谁知非常不巧,这一局,恰好轮到了陆简拿到最小的数字。 提问的那一关没过去,她笑着叹气:“问研究所的知识?看来我只能选真心话了。” “在场所有人里,有没有陆老板在意的人?” 这问题矛头就很明确了,大家跟陆简都是第一次见面,仅有的一位,就是悠哉悠哉坐在对面的那位“大爷”。 陆简倒是很平淡:“是哪种在意?” “哪种都可以。” “哦。”她眼神在某人身上停了片刻,顿了顿,“那有。” “嘎嘣”一声,宋桥刚好咬断了嘴里的螃蟹壳。 坚硬的蟹壳卡在了牙缝里,不疼,只胀。 反观身旁那人,似乎并不把这句话放心上。 他手下不停,不紧不慢剥着螃蟹的壳,来一句:“陆老板心系天下,但凡是国计民生,都要在意一下。” “这话说的……” 还有人想说什么,被陆简的眼神一碰,识趣地闭上嘴巴。 “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在海边放烟花吧?”有人将话题岔开。 “行啊。”这种浪漫的机会不常有,大部分人都举双手双脚赞成,“去哪儿买呢?” “放心吧,我们民宿都有准备。”陆简站起身,“我去拿。 程老师,你帮帮忙?” “行。” 程渡舟果真擦擦手,起了身。 临走前,看一眼盘子里的蟹肉蟹黄,顺手塞到宋桥的面前。 宋桥咬着筷子,抬头看他。 “吃饱了。”他言简意赅,“别跟那个蟹壳死磕了,就算你的咬合力强,也别把牙当钳子使。当年我家狗就这样吃剩饭,狗牙崩掉两颗。” 宋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程渡舟不回,转身走了,陆简在距他不远的地方等着。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宋桥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他们说的话。 陆简跟程渡舟,两人是老朋友了。 这个小岛跟研究所距离隔得很远,要来这里,恐怕是要开上三四个小时的车。 对于他这种懒人,还真是奇迹。 宋桥出神地琢磨着,美食进了嘴,竟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 “桥桥,你别干吃啊,配点醋。”路晓秋递过来一碟米醋。 大概是南方的醋,入口齁酸。 “太酸了,我还是不吃醋了。”宋桥后怕地将碟子推远。 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一会儿放烟花,你跟兰予安在哪儿看?” “还能在哪儿看?跟大家一起啊。”路晓秋莫名其妙。 “那怎么可以?”宋桥狠狠地拍她肩膀,“这么浪漫的日子,烟花照亮海平面,当然要两人独享!” 她将手机屏幕转过去,地图上,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这里人少,视野也开阔,一会儿你们就去这里的海边看。” “安全吗?”路晓秋怀疑地打量。 “放心,这一片是旅游区,都有信号。等烟花差不多结束,我就去找你。” 正说着,烟花搬来了,宋桥冲她使个眼色。 程渡舟在陆简的指挥下,将烟花摆放在沙滩上,放成一排。 两个人合作起来,十分默契,像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一致。 宋桥默默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 再转头,路晓秋和兰予安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背影,在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有人吆喝着,说打火机找不见了。 “这玩意儿从哪儿弄?关键咱们研究所也没人抽烟啊?” “得去买吧……程老师对这附近的便利店熟悉不?” 奇怪的别扭感在心头,后退两步,宋桥朝着另一个人少的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一家倒闭了的民宿,她来时候看到的,人走空了,门前的观光秋千却还立着。 大概是游客常常在这里休息的缘故,并没有太多的灰尘,宋桥拍了拍,坐上去,享受着一个人的时刻。 她掏出手机,给ling发消息,说路晓秋跟兰予安独自去看烟花的消息。 许久,也无人回复。 也对。 她收了手机,看着远处平静的大海。 这时候,应该还在想办法点烟花吧。 她将下巴埋在膝盖里,静静地等着第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响。 等了半天,没等到烟花,寂静的夜色之中,只有海浪还在翻涌。 不远处,似乎有人靠近,脚步踩在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恰好一阵风吹过,宋桥缩了缩脖子,便听到头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躲这么远,今天倒是不怕被鬼抓走了?” 29.第 29 章 声音夹在海风里,吹入耳中,是隔了层纱似的不真实。 宋桥猛地抬头,与某人四目相对。 眸子是冷淡的浅色,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竟成了唯一的明灯。 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指向了他有所担心的事实。 “你怎么在这儿?”宋桥脱口而出,“你不应该在找打火机……” 然后跟陆老板在一块儿呢么? 这后半句,宋桥没说出口。 “怎么,打火机没我就不转了?当我是储气箱?”程渡舟脚尖轻轻撞了撞她脚背,“坐过去点,给我留个空。” 宋桥给他让了个位置。 想了想,又拉开了更远的一段距离。 万一陆老板突然找过来,她也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在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秋千本就不太大,看宋桥的架势,又恨不得将两人之间拉开十万八千里,一种别扭的氛围陡然产生。 程渡舟眼神扫过来,看到某人半边身子都快悬在空中,无语开口:“宋桥,我身体健康得很。” “啊?” “没有传染病,所以你不用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能不能离我近点?” “哪有这么想?我就是觉得,太热了。”宋桥心虚说着,悄悄转移话题,“怎么烟花还没点燃啊?” “哦,经过讨论,他们最终决定钻木取火。”程渡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估计上山砍柴去了。” 宋桥:…… 等待烟火的时候实在无聊,于是干脆抬头看星星。 海边的空气澄澈,星星和月亮都格外亮,一条银河就那么倾泻而下,一头连着天,一头勾着海。 入夜后温度有些凉,宋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祈祷着烟火赶紧开始,她好回到温暖的被窝。 被一件毛披肩迎面扑上时,她整个人有些发蒙。 将披肩从脸上扯下,展开,打量一番,宋桥笑了:“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女装?” 毛茸茸的披肩,上面用毛线钩了几个小海星,做工并不精致,胜在样式可爱。 “陆简给的,说晚上凉。”程渡舟回。 动作顿在原地,宋桥原本还在揪小海星的手,突然失去了兴趣。 她将褶皱捋平,塞还给程渡舟,随口开个玩笑:“人家好心给你的,你留着呗。陆老板给你这个,是不是知道你什么特殊爱好啊?” 说罢,她自顾自地看着手指上缠绕的一条毛线,“哈哈”地低声干笑两声。 “宋桥。” “干嘛?” “陆简是我姐。” “啊?” 看着宋桥呆滞的表情,程渡舟有些好笑地说下去:“你记不记得,康康那次,他们人肉我,说我父母离异?” “哎呀,那都是他们瞎说……” “这是真的。他俩人生规划不同,后来分手了,陆简跟我妈,我跟我爸。”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宋桥猝不及防。 她愣在原地,“这”“那”半天,也没说出个连贯的句子。 最后,只能挤出一句:“你们俩姓也不同啊。” “陆简跟我妈姓,我随我爸姓。”程渡舟摊开手,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少女,你对于起名法有着最基本的误解。” 宋桥没想到两人竟是这种“相熟”,一时间愣在原地。 可是一个笑脸还没扯出来,愧疚感涌上心头,于是表情又垮下去。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老友记》,里面的钱德勒会用幽默来掩盖父母离异的伤痛。 所以这么久以来,程渡舟的毒舌,也是为了掩盖内心伤痛吗? “你是不是戏剧表演毕业?”程渡舟看着这小姑娘的表情,一会儿喜气洋洋,一会儿又丧眉搭眼,忍不住开口,“变脸这么快,天赋异禀啊。” 谁知下一秒,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睁起来,满满都是心疼。 “程渡舟,”宋桥真情实感道,“回头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而你也该背上行囊向前走,去找你的诗和远方……” 是这么背的吧? 她自己看的情感公众号也不怎么多,就记得这一句了。 话说完,看到程渡舟表情复杂看着自己。 “你本名其实叫蔡一帆吧?” “这是谁?” “《励志故事会》总编。” “……” 看着宋桥一脸欲言又止,程渡舟用力地敲了敲她小脑袋瓜:“停止把我想成青春伤痛文学男主角,OK?” “那你的毒舌,难道不是为了掩盖心理创伤?”宋桥剩了半句,怕挨揍没说出口。 ……总不能单纯为了找打吧。 “呵呵。” 程渡舟用简短的两个字回答她,打开一个四人微信群,将手机塞到她怀里:“你自己看。” 群里很热闹,还有人在不停发出新的消息。 妈:【玩得怎么样?】 陆简:【某人坚持不用火柴,要买打火机,到现在都没回来,估计是海底捞去了】 爸:【跟他妈一样,做好的红烧肉不吃,非得啃生猪屁股】 妈:【他爸这么能挑刺儿,早年给草莓去籽儿练出来的吧?】 看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家庭讨论会,宋桥默默擦了一把汗。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基因是个这么有影响力的东西。 “我爸妈当年离婚,单纯是因为人生规划不同,没那么多鸡飞狗跳的狗血剧情。”程渡舟从目瞪口呆的宋桥手里抽回手机,云淡风轻道,“现在也都是朋友,关系还可以。” “看出来了。” 如果忽略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的话。宋桥咽了一口唾沫。 对抗路情侣见多了,对抗路家庭还是第一次碰见。 她只能甘拜下风。 “所以,”那条披肩又被当头丢回来,“你就披着吧,陆简很乐于助人的。” 这回,宋桥接了。 她将披肩围在身上,连脑袋都裹住,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嘿嘿笑着,看着程渡舟。 “傻不傻。”对方在她脸上狠狠掐一下,生疼。 “疼疼疼!”宋桥拍掉他的狗爪子。 “知道真相,现在高兴了?”程渡舟斜眼睨她。 “满意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嘛?”宋桥移开视线,“我又不是你的谁,干嘛要解释?” “对啊,你给我解释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直到自己的整张脸蛋都涨红,于是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用力。 “对对对,是我特地跑过来, 故意跟你说的。”程渡舟被她的反应气笑了,“我闲得没事干!” “你……” 一句反击的话还没说出口,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盛响,继而一个灿烂而巨大的烟花炸开,四散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烟花绽放,像是流星一头扎入海水里,照亮了宋桥的侧脸。 “太好看了!” 一时间,宋桥忘了还在跟程渡舟斗嘴的事情,蹦跳着起身,澄澈的眼底被火光染成五颜六色。 仰头的时候,发丝被微风扬起,蹭到脸颊上,会发痒。 程渡舟不动声色地拨开了,将几句挖苦的话压下去。 算了。 他抬起手,将宋桥滑落一半的披肩提上去,重新盖住她的脑袋。 跟个笨蛋计较什么。 * 回到房间时,宋桥喊得嗓子都哑了。 但是推开门,与路晓秋对视的一瞬间,互相给个暧昧眼神,信息量瞬间超载。 “一字不落,全都说来!”宋桥一个猛扑爬到床上,跟路晓秋闹成一团。 路晓秋羞羞答答,将晚上的暧昧过程全盘托出。 一瞬间,房间内“两岸猿声啼不住”。 “他怕我冷,还特意买了一条披肩,就是你身上这种……”路晓秋话说一半,才注意到宋桥身上多出来的披肩,“你也买了?什么时候买的?” “这个啊。”宋桥揉揉鼻子,“是程渡舟给的。” “谁?巨毒老师?” “……昂。” 路晓秋的眼神逐渐奇怪,宋桥嗅到一丝不正常的气息,急忙找补:“我们不是……” “桥桥。”路晓秋郑重其事,“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是听他们的意思,程渡舟跟陆简关系匪浅。” “虽然程老师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但是还是要说——你可不要一时天真,结果被骗了!” 原来是误会了他跟陆简的关系啊。 宋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松道:“没事啦,他跟陆简,是亲姐弟。” 当然,将离婚那一段故意隐去了。 毕竟是其他人的家事,万一程渡舟不愿意张扬,那还是保持缄默为好。 “我就说呢,”宋桥起身,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在屋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地复盘,“你看陆老板支使程渡舟,那么顺手,这不就是血脉压制吗?” “仔细想想,他俩长得还有点像!” “哦对,还有在不在乎的那个问题……也对,她肯定在乎亲弟弟嘛!这一切都说通了嘛!” 她兴冲冲分析完,顿住脚步,迎上路晓秋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干什么?”宋桥头一回看见路晓秋这样的表情,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桥桥,你记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确认自己喜欢兰予安的?” “就是在贵州的时候呗,他关心你,你就开心;他关心别人,你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半夜睡不着,都要坐起来分析半天……” 话说到这里,宋桥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截住话口,瞪圆了眼睛:“难道你觉得我跟程渡舟……” 路晓秋语重心长地点点头。 “桥桥,确认心动始于吃醋啊。你怕是危险了。” 30.第三十根弦 宋桥失眠了。 躺在床上,耳边是路晓秋入睡后沉稳的呼吸声,努力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难以进入梦乡,脑子里全是路晓秋的那一套“吃醋恋爱论”。 烦死了烦死了! 她翻身起床,抓起手机,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 斟酌再三,她点开了最熟悉的头像。 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这人大概率是个夜猫子,或许在线? 宋桥:【ling兄,在不在?】 宋桥:【你对吃醋这件事怎么看?】 手机那头,是长久的安静。 深呼吸,看着远处的大海,入夜后是黑漆漆的,起伏中充满了未知。 一切奇怪的感觉都是真的。 当看到程渡舟对别人特别、格外贴近时,自己莫名会有种落空的感觉,即便在人群里,也会觉得少了一块似的难过。 可是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或许只不过是跟他斗嘴习惯了,少了人说话,有点寂寞而已…… 许久未得到回复,正在宋桥以为对方已经睡着,要打道回府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ling:【路晓秋吃醋了?不应该吧?】 ling:【苍天可鉴,兰予安可是几乎隔绝了一切异性的亲密接触】 宋桥:【不是路晓秋,是我另一个朋友】 宋桥:【她没谈过恋爱,所以有点困惑。她问我,吃醋是不是就代表喜欢?】 对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ling:【是】 一颗心悬在高空,又陡然坠落,于是整个人的血液都连带着沸腾起来。 可是紧接着,ling又发来一句话。 ling:【但喜欢不单存在于恋人之间,还有很好的朋友】 ling:【万一你这个朋友只是暂时有点孤单,所以把某人当成了依靠的朋友呢】 对哦! 一瞬间,宋桥福至心灵。 也许是因为最近社交频率有点高,而路晓秋又忙于恋爱无法顾及自己,所以才把程渡舟当成了依靠吧! 一定是这样! 宋桥眼睛一亮,回复:【还得是ling兄啊,我懂了】 ling:【所以你吃谁的醋了?】 像是心里的小秘密被突然戳穿,纵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脸,宋桥还是慌张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 四下无人,十分安全。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嘴硬。 宋桥:【我朋友!我朋友!】 ling:【好好好,你这个好朋友,吃谁的醋了?】 宋桥:【听说是一个同事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不是特别熟】 眼珠一转,她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宋桥:【ling兄,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经常做人家的贴心大哥哥?】 ling很快发来一个捶打的表情包。 ling:【恩将仇报?再污蔑我清清白白男儿身,报官了啊!】 ling:【老子母胎solo!】 宋桥:【(怀疑.jpg)】 ling:【没办法,我天生细腻,在情感处理上也是一骑绝尘】 看着这男人臭屁的模样,宋桥没忍住,笑出声来。 意识到失态,她迅速咳嗽两声,将笑憋回去。 “吱呀”一声,隔壁的阳台门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程渡舟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穿一件印着卡通人物的黑色T恤,倒像极了清纯男大。 如果不说话的话。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瞭望塔呢?”看到宋桥身上的单薄睡裙,他眉毛皱了皱,将脑袋偏向一侧,“原来是收到维密邀请函了啊。不过你穿成这样,明早保证感冒。” 宋桥在他飞快的语速中,打了个哈欠。 嗯,这么毒舌的人,肯定是听习惯了他说话,才会当成朋友的,不然,难道她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喜欢找罪受? “晚安了,好朋友。”她丢下这么一句,轻盈地转身离开。 好朋友? 程渡舟怔在原地。 看着宋桥的背影消失在阳台窗帘之后,他依旧因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半天摸不着头脑。 * 研究所里到底是一群年轻人,耐不住无聊,第二天起床后,就嚷嚷着要去打沙滩排球。 他们来拉动宋桥,可惜她是运动废,无奈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动退出本次运动。 众人摇着头四散,纷纷找寻场地。 比赛开始前,宋桥一把将闺蜜拉回身边。 她指了指兰予安的方向,低声跟路晓秋咬耳朵:“去,展现你人格魅力的时刻到了。” “装柔弱?” “当然不是,用你的实力征服他。”宋桥推她一把,“加油!” 路晓秋是排球能手,宋桥心里对她很放心,最后只嘱咐她,稍微谦虚一点,别太骄傲就好。 上场时,路晓秋果真挽了挽头发,对兰予安谦虚道:“我打得一般般,你多包涵哦。” 不错不错。 宋桥对她满意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她在场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看着满场奔跑的年轻“模特”,她心痒痒得很,干脆拿了一本素描本,准备现场写生。 一声哨响,路晓秋率先开球,一个漂亮的大力跳发,瞄准对手的中间结合部,直接得分。 “厉害!”宋桥为她高声欢呼。 路晓秋得了表扬,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一时忘了身边还有crush,做大猩猩捶胸状,冲着宋桥直傻乐。 看着她丢掉所有形象的样子,宋桥突然有些后悔。 她默默咽了口唾沫,左手横在右手上,做暂停状:“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可以了……” 幸好兰予安似乎并没有受到她这行为的影响,还沉浸在“大佬带我得分”的喜悦中,看向路晓秋的眼神里满是心形崇拜。 嗯…… 坏消息,队友缺心眼。 好消息,对手是队友的痴汉。 宋桥刚刚提起来的心,此刻又稳稳落回去。 也是,谁说女生就一定要假装柔弱呢? 像路晓秋一样,明媚张扬地展示自己的能力,不是很美好吗? 宋桥嘴角噙着笑,安详地投入画稿的绘制中。 落笔间,身边落下一片阴影,有人落座。 抬头看到来人,她十分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啊,朋友。” ? 程渡舟看着她,嘴角抽了 抽:“你这口头禅,什么时候去西北进修过了,打算回来卖馕?” 眼神下滑,视线落在她正在描绘的角色身上,沉了沉。 男人肌肉发达,跳跃时线条流畅,动作最优美的一帧,恰好被宋桥定格。 宋桥正准备继续打阴影,突然,一本书被当头压在画上。 “这样下去,我需要在研究所挂一块牌子。”程渡舟幽幽开口,“内有流氓画手,谨慎进入。” “……这是正常的艺术创作,不懂别瞎说。”宋桥赏他个白眼。 “正常创作,怎么不挑你的好朋友呢?” “当然有啊,我每个人都画了。” “别以为拿好朋友当挡箭牌,就可以理所当然画别的男人。” “?” 这人真奇怪,怎么说什么都是他占道理? 算了,看在他是自己好朋友的份上,忍了。 宋桥将他的书随手丢到一边,打算继续完成自己的大作。 “这本书你不要?”程渡舟的语气耐人寻味。 “拿开拿开,别打扰我创作。”宋桥挥挥手,驱赶他。 “不爱看书?” “不爱看你的书!” “后悔是猪。” “后悔是……” 宋桥被他烦得没办法,掀起眼,想看看这本书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程渡舟再三骚扰。 下一秒,视线聚集在书的封面上,声音凝固在嗓子里。 熟悉的封面下,一阵风吹来,露出扉页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记号笔迹。 是雨宫静舟的手签画本。 宋桥拼命眨眨眼睛,想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要知道,雨宫的亲签在粉圈属于有价无市,拥有者一般都是铁杆老粉,难得遇上个退坑出书,价格也会被哄抬到三位数甚至四位数,想抢到手,更是需要超人的手速。 这也是上次签售会,现场爆满的原因之一。 饶有趣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渡舟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话还没说完呢,反悔是猪。” 宋桥反应迅速,绕开他预设的坑:“你从哪儿拿到的?” 第二反应是:“不会买到假的了吧?” 话音刚落,脑袋被书狠狠打了一下,痛得眯起眼睛。 “我看你是假的。”程渡舟似乎对于这个质疑非常不满。 “给我看看!”宋桥眼巴巴将手伸向垂涎已久的亲签本。 这可是金不换的亲签本啊! 突然感觉,刚刚挨那一下,也一点都不疼了。 手指没碰到书皮,眼睁睁看着到手的东西飞了。 程渡舟仗着身高优势,将书举得老高,另一只手点着她鼻子,句句控诉。 “不是不要我的书?” “不是要创作艺术?” 这人实在可恶。宋桥想。 但把柄在人家手上,她别无他法,只能咽下这口气,冲他露出笑脸:“程老师,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那你发誓,不再觊觎研究所男同事。” “?” 宋桥一脸困惑,刚想问他到底为什么就跟一张素描过不去,话还没说出口,一阵疾风从脸庞刮过,有东西在迅速靠近。 出于避险的本能,她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 31.第三十一根弦 “砰!” 排球狠狠撞在胳膊上,又被弹开,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翻滚一圈。 程渡舟没有出声,额头却立即出了一层冷汗,手中的漫画书应声落地。 即便是被他护在了怀里,宋桥却也透过他紧绷僵硬的肌肉,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传导而来的疼痛。 球本来是朝着她来的,如果这一下砸在脑门上,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你没事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对视的瞬间,又快速移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耳后根。 “我发球偏了,程老师你怎么样?” “撞到胳膊的话,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 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程渡舟的伤情。 不知道是谁一脚踩空,在亲签书上盖了个黑漆漆的大脚印。 于是程渡舟终于第一次出了声。 “书,小心脚下的书。”他皱着眉,说了一声。 路晓秋眼疾手快,捡起那本漫画书,看到作者名字,愣了一瞬:“桥桥,这书是你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书干什么?”宋桥快被这个心大的人急死了,“你胳膊还能动吗?不会骨折了吧?” “当我是什么做的?琉璃还是陶瓷?”程渡舟漫不经心回复,“小问题,估计连皮儿都没破。” 这时,兰予安带着救援站的急救人员匆匆赶来。 他指了指程渡舟:“受伤的人就是他。” “胳膊没有明显的畸形和肿胀,有点淤青。”工作人员在他胳膊上大致做了检查,“胳膊能动吗?慢慢地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困难。” 程渡舟将胳膊转两圈,展示自己的身体灵活,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他要转第三圈时,宋桥一把将他胳膊按住,眼神满是警告:“别转了,我跟你说,一切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万一一会儿充血,肌肉坏死导致只能截肢了怎么办?我看网上好多例子都说……” 话说一半,被死死捂住嘴巴。 “闭上你的乌鸦嘴。”程渡舟凶她。 工作人员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 “小姑娘,别这么紧张。”她边收工具,边对宋桥说,“你男朋友身体很健康。实在不放心的话,下午带他去市医院看看,拍个片子。不过我的经验,小伙子身强力壮,被砸一下,喷掉药就好了。” “这怎么不能算大问题呢,排球也是有重量的,加上飞过来的速度,你看,他都出冷汗了!”宋桥一口气将她反驳完。 四周一片寂静。 原地反应两秒,宋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补充道:“虽然这么问,但我不是他女朋友。”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职业当红娘的,你们小年轻的事不归我管。”工作人员开始不耐烦,“我就一句话,他人没事儿。不信我的话,就去大医院挂号看,好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谈起恋爱来疑神疑鬼的。”她收拾好东西,边走边嘟囔。 …… 宋桥窘,于是将眼神瞥去程渡舟身上,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截断她的话头:“没商量,我不去医院,不占用公共资源。” “……”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宋桥无奈,还是顺了程渡舟的意思,托陆简去买了云南白药来喷。 “要我帮忙上药吗?”把药交给宋桥时,陆简顺嘴一问。 “没事,我可以的。”知道了对方是程渡舟姐姐,不知道为何,宋桥跟她聊起天来竟有些尴尬和局促。 “这……” 陆简似乎还想争取点什么,却听自己弟弟的声音从屋内飘出来。 “姐,你就交给她吧,已经在我旁边嚎一小时了,再不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怕是要给我吵出高血压来了。”程渡舟单侧身子靠在床头柜上,懒懒道。 闻言,陆简看宋桥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复杂。 她不再坚持,将袋子递给宋桥,拽到一边去,问了两句。 “小宋啊,这到底是怎么撞的?”毕竟是亲弟弟,陆简说不心疼也是假的,“这么大个人,怎么玩个球还能伤成这样?” 宋桥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其实刚刚那个球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幸好程渡舟顶了这一下。 但自己总不能乐颠颠跑去,跟人家家长说“报告,你弟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吧? 这不得被人家砍成臊子啊? 正在她斟酌再三,不确定如何开口时,某个房间里的人再度发话: “你们慢慢聊,不着急啊,反正我伤口马上就自己愈合了。” “哎呦,忘了。你先去给他上药吧。”陆简赶忙说。 宋桥回到程渡舟的房间,看到他半躺在床上,右边的袖子撸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裸露的皮肤上,有一大片的淤青,青紫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喷雾喷上去,皮肤湿了一块,颜色愈发深了。 宋桥将眼睛贴近了观察,仔仔细细看那皮肤下的血丝。 女孩靠近了,发梢的香味就往每一个毛孔里面钻。她呼出的热气喷在伤口上,原本因为药物而降低了红肿的胳膊,竟然又灼烫起来。 程渡舟咳嗽一声,抽回胳膊:“行了,药也上了,你回去吧。” “你真不用去医院啊?我听说……”宋桥似乎 又想用她那套网上学来吓唬人的招式,然而程渡舟预判了她的话,一把捏住她脸颊,用力挤。 于是嘴唇消失在两腮之间,好好的姑娘成了一条小丑鱼。 “呜——”宋桥奋力摇头,“你放开!” “不许再提去医院的事!”程渡舟警告她。 宋桥想逃,于是往后挣脱,程渡舟下意识将她向前拽—— 于是大眼瞪小眼,呼吸相接,近在咫尺。 看到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宋桥一愣。 由于震惊,两人竟一时忘了放手,保持着这模糊不清的距离,某种奇妙的物质在房间内荡漾开来,四处乱撞。 程渡舟视线下移,落在了面部靠下的位置。水润的唇瓣,因为被挤压而微微张着。 眼神忽地就有了些凌厉的意味。 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宋桥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在体内疯狂抗议。 像是要破膛而出。 收回目光,程渡舟率先开口。 “你要的书,我给你放在门口架子上了。” “哦。” “就说哦,不说谢谢?” 下一秒,房门突然被疯狂拍响。 兰予安在外面大喊:“程哥,你好点了吗?我们来看看你。” 一听这话,宋桥立马急了,拍打着程渡舟的手:“有人来了,快松开!” 如梦初醒,程渡舟顺势松开了手。 宋桥直起身,揉了揉刚刚被捏着的面颊,微微的疼,伴随着极其强烈的燥热。 但她顾不上这些,左右环视,一转身进了衣柜。 蹲在衣柜的角落里,她还对程渡舟比了个“嘘”的手势:“别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程渡舟打量她半天,气笑了。 “别让他们知道?你以为咱俩偷情呢?”程渡舟毫不客气,一把将她拽出来,“开门去,把你那些肮脏的思想收一收。” 开门后,门外是乌央央的同事,一进门,瞬间占据了半个客厅。 隔着厚密的人群,宋桥听到熟悉的声音渗透出来:“给我留点空。挤这么近,做压缩罐头呢?” 宋桥勾勾唇角,偏过头,果然看到门口架子上的熟悉封面。 翻到签名页,摸着已经干掉的笔画,她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看到消息的一刻,宋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事情都赶在一起? 屏幕上,躺着ling的消息。 ling:【地址给我,老大给你实现愿望来了】 ling:【雨宫的签名书,我找到了】 32.第三十二根弦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宋桥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的第一反应是打开雨宫老师的超话,疯狂上滑。 屏幕十分干净,除了一水的安利贴,并没有什么花边新闻或者不当言论,也没有任何的热点退坑帖子。 所以ling和程渡舟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做到人手一本亲签的? 程渡舟给的那本亲签还放在床头,宋桥扫一眼,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宋桥:【感谢ling兄,不过刚好朋友送了我一本,所以你这本可以安心出掉了】 宋桥:【市价不便宜,可别亏本哦】 ling:【看不出来,路晓秋挺有人脉啊】 宋桥:【嗨,不是她】 话说出口,她后悔了。 干嘛要跟ling解释这么多呢? 果不其然,屏幕那段只寂静了两秒,便开始了信息轰炸。 ling:【???那这么贵的礼物,除了路晓秋还有谁送你?】 ling:【该不会是你说吃他醋的那个家伙吧?】 ling:【亲签本很多假货的,少女,记得分辨啊!】 ling:【恋爱需谨慎!!!】 看着他字字泣血的感慨,宋桥脑袋发懵。 不就是送一份礼物,可能稍微贵重一点,但至于这么激动吗? 而且,他不也想要送自己一份一样的礼物? 这么想着,宋桥也就这样发了出去。 宋桥:【一本书而已,没这么严重吧?】 宋桥:【你不也要送我相同的礼物,难不成,想跟我网恋?】 打字时候只觉得好玩,发送出去,看着许久没有回应的聊天框,宋桥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话容易产生误会。 为了维系革命友谊的存在,宋桥只好欲盖弥彰: 【开玩笑的】 【ling兄,怎么不说话了?】 【喂——】 宋桥点击他的头像,拍了拍。 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拍了拍ling,并说我真是个喜新厌旧的大坏蛋】 宋桥:? 好像莫名其妙被控诉了…… 但反过来想想,就算自己真的有了男朋友,男朋友送给自己一本签名书,ling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如果按照路晓秋的吃醋心动论…… 难不成他还真的想跟自己网恋?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宋桥手机都丢飞出去,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头扎进被子里。 不对不对,ling绝对只是因为白买了一本书,所以发发牢骚,仅此而已。 就在宋桥胡思乱想之际,编辑一通电话打来,成功将她从纠结中解救出来。 刚接通电话,编辑就火急火燎道:“宋桥,你看微博了没有?”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宋桥都对社交媒体产生PTSD了。 于是接到这通电话,她的第一反应是:“谁又骂我了?” “不是啊,怎么这么问?”编辑在电话那头一愣。 “好吧。那谁又骂研究所了?” “……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啊!”编辑隔着电话翻白眼,“是你走狗屎运了!具体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看吧,总之,现在网站后台数据在飞速增长……” 剩下的话,宋桥已经听不见了。 打开微博,她被后台的粉丝数和99+红点给闪到了眼睛。 原先的四位数粉丝,几天之间,后面多了个零。 打开连载网站后台,收藏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3万+。 评论区,读者在疯狂留言。 【不愧是在研究所工作过的,细节处理好棒啊】 【看了那个视频,觉得作者不愧能创作出女主这样的热血形象啊……】 【支持支持,好看好看】 面对着一众好评,宋桥大脑昏昏沉沉,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做梦。 印象里,明明之前还是为了过稿苦苦挣扎的小透明,几个月过去,怎么就成之前羡慕的万收大佬了? 她不信邪,冲着大腿狠狠掐一下,钻心的疼痛传来,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不是做梦,竟然是真的。 到底是之前在哪座庙里烧的香灵验了,给她把事业线描这么粗? 不对,评论区她们说看了视频而来,这是什么视频? 宋桥稍微冷静下来,在搜索框输入自己的名字。 搜索第一条,标题是【少女漫画家斗智斗勇,护送古琴回家之旅】。 被这营销感十足的标题噎了一下,宋桥头皮发麻,继续看下去。 视频一打开,变音后的解说声立刻跳出来,经过处理依旧语调夸张:“天呐,这是什么热血漫画剧情!国外收藏家想要霸占文物古琴,天才少女漫画家宋桥挺身而出,不仅带来了隐退多年的古琴界泰斗坐镇,还查出了收藏家的底细,力挽狂澜,彻底拯救了一把古琴的命运……” 辞藻之华丽夸张,让宋桥想要挖个洞,钻到地球的另一端。 老天爷啊,让她去一个没有人听得懂中文的地方吧…… 这泼天的流量来得莫名其妙,评论区不仅有她的年轻读者,还有一些捕捉到“文物”“国家”关键词后,前来看热闹的中老年人。 花开富贵:【小姑娘为国争光,点赞(大拇指.jpg)】 幸福人生:【支持一下爱国年轻人的事业,漫画也收藏了,但是‘修罗场’‘开挂’是什么意思,有人知道吗?】 笑口常开:【养大的孩子终于开智了,欣慰。修罗场是形容斗争激烈,开挂形容人物很厉害,如有神助@幸福人生,她的漫画挺好看的,不难懂】 ? 这最后一条是怎么回事?没听说自己爸妈玩微博啊? 点开他的个人主页,发现竟然已经互相关注。 自己认识这种大叔吗? 宋桥暗自纳闷,再次进入两人私信框,一切都迎刃而解。 下一秒,整栋楼都能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呵斥声:“程、渡、舟——” “你为什么要在网上装我爹?” 面对宋桥怒气冲冲的指责,程渡舟淡定回答:“当然是为你感到骄傲的意思。” “鬼要你感到骄傲啦!”一想到程渡舟可能已经看过视频,那些肉麻的营销词汇重复听了许多遍,宋桥就觉得脸上挂不住,“就不能装看不见?” “作为天才少女漫画家的追更人——”程渡舟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露出全订标志,“当然要珍惜偶像每一次的成长机会。” “谁知道是不是P图,是不是真的看过。” “你在质疑我?” 程渡舟看着她怀疑的眼神,哼了一声。 “那你告诉我,女主大招的名字叫什么?” “七弦天音。” “女主的隐藏发色?” “银色。10话里出现了一点点的紫色。” “……” 坏了,这人是真看过。 “所以啊,你的忠实粉丝,偶尔做一下你的爸爸,也没有什么吧?”程渡舟浑不吝回答,临走,还在她脑袋 上□□了一把。 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个鬼啊!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宋桥气得牙痒痒。 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道理都让他占完了! 漫想网站对于这波流量反应十分迅速,当即派编辑与宋桥沟通,最终确定剩余的5话以每周两话更新,一个月内收尾,连带惊喜彩蛋一起发出来。 “趁着话题还热,把这本漫画带起来,冲击一下实体。”这是编辑的原话。 听到“实体”两个字,宋桥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在天上飞。 “你说的话是指,《七弦少女》有可能会出实体书?” “照现在的热度和生长曲线,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前提是你好好画,别烂尾。”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画完的!” 电话挂断,宋桥深呼吸半天,才勉强不犯晕。 她激动地在房内转了一圈,打算找谁分享一下这件好消息。 只是可惜了,这样开心的时刻,路晓秋却不在现场,跟兰予安去了附近的纪念品商店买东西。 于是她选择打开微信聊天记录,ling还挂在最顶上。 手指不受控制点进去,看到“拍一拍”的内容,又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之前他的态度那么别扭,还是留他一个人静一静好了…… 宋桥这样纠结着,下一秒,门开了,满载而归的路晓秋推门而入。 于是她立刻迎上去,语气激动。 “晓秋,你绝对不敢相信,我火了!” 知道消息后,两个女孩子抱着在房间里打转。 路晓秋的兴奋劲不亚于宋桥,一时冲动上头,点开平台就要给赠送一个“火箭炮”,势必要成为榜一大姐。 “傻姑娘,平台抽一半啊,50%!”宋桥将她手机一把抽走,心有余悸看着她账户里的余额,“建议直接转给我。” “那你是不是要更新?要提前完结了吗?” “嗯。所以接下来几天,我可能就在房间里画画了。” “好啊好啊,我保证安静,给你制造一个完美的创作环境……” 两人正在计划下一步,房门再度被敲响。 拉开门,走廊上站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看着她们脸上没褪去的笑意,陆简浅笑着问,“走廊上就听到你们在笑。” “没事啦,就是分享很喜欢的漫画。”宋桥不好意思炫耀,便转移话题,“陆老板,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的,我们民宿有一个空房间,是之前为了某个美术夏令营,特意开辟的绘画房。” “有人说,你需要安静画稿,所以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去那里画漫画。” 陆简说完,突然就想到了自家弟弟嘱咐自己的时候,那副臭屁样。 还再三叮咛,说不能暴露自己的名字,又仰着脑袋,说什么“怕某人不知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 到底谁能挽救自家弟弟的口嫌体正直啊? “真的?”宋桥瞪大眼睛,因为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太感谢您了……” 拉开门,整洁精致的小屋内,画具一应俱全。 虽然宋桥习惯了电子绘画,但就像图书馆学习更专注一样,在这样安静又专业的环境下,创作条件也更优越。 “谢谢你,陆简姐。”这是很特殊的待遇了,她真诚道谢。 “要是想谢谢我,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陆简打量着她,慢悠悠开口,“你跟我弟弟,是不是在谈恋爱?” 33.第三十三根弦 手里一个没拿稳,宋桥原本举在手里的一支画笔掉在地上。 “没有没有没有,我跟程老师只是纯洁的的战友……啊不,同事关系,姐姐你不要误会。”她结结巴巴,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俩人的反应还真是出奇的一致——两块木头碰在一起,也是罕见。 陆简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恰好此时,宋桥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瞥一眼,桌面上挂着ling的消息。 ling:【已被抛弃,勿念】 活像个受了委屈后可怜巴巴的小媳妇。 宋桥看到,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这微妙的变化,被陆简精锐捕捉。 她放下手中东西,对宋桥笑笑:“你慢慢画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送走了陆简,宋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ling回消息。 因为两只手都占着,为了图省事儿,她直接使用了语音转文字:“行啦,别委屈了,我心意都领了。” “你可是我的最佳拍档,再这样,我要以为你吃醋了。” 以上,转文字,点击发送。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好像隔着墙壁,听到室外的一声叹息。 “有人在外面吗?”宋桥喊了一声,推门出去看。 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唯有一串贝壳风铃在风中舞动。 “奇怪了。”她挠挠头,感觉有些奇怪,“这也没人啊。难道是我出幻觉了?” * 晚饭定在民宿旁的一家小海鲜酒楼,围一张圆桌,气氛热络。 宋桥赶完稿子,腰酸背痛。 她来得晚,进屋时只剩一个位置,于是没想太多,一边喊着饿,一边在那位置上坐下来。 “呀,程老师?”看到旁边的人,她笑嘻嘻搭话,“下午挖煤去了,脸这么黑?” 原本是句玩笑话,谁知话音刚落,身旁那人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腾”一声站起身来。 动作之迅速,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宋桥笑还僵在脸上,抬头看到程渡舟乌云密布的表情,觉得莫名巧妙。 谁惹他了? “路老师,你刚刚不是要找宋桥?”他的声音也像是憋着气,硬邦邦的,“我们换座位吧。” 被突然点中,路晓秋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她瞪着眼睛,看看宋桥,又看看程渡舟,脸上表情是一个大写的“我不知情”。 宋桥也呆在原地,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水杯,面对着大家同样奇怪的眼神,心底委屈和疑惑交织。 当年戳着他鼻子对骂,说话多难听都没闹掰的人,今天怎么突然就抽了风? 她抬起头,尝试从程渡舟的眼底看出些什么。 但是对方却只是绷着脸,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成。 反正她宋桥也不是非得挨着谁,跟路晓秋在一块儿,还有天可聊。 “兰老师,咱们俩换个位置可以么?”她也憋了股气儿,转头对兰予安问。 “啊……这当然可以了。”兰予安同样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下来。 换座位前,他与路晓秋对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路晓秋摇摇头,耸耸肩,表示她也并不知情。 即便是换了位置,这一顿饭依然吃得不知滋味。 面对席间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宋桥利落地抬头,毫不客气回瞪过去。 看什么看? 被瞪了一眼,程渡舟也不恼,只是收回目光,低头去夹盘子里的菜。 宋桥瞥一眼,皱起眉头。 不是,盘子都空了,他到底在乱夹什么啊? 空气吗? 你来我往,明枪暗箭,一顿饭吃成了鸿门宴。 收回目光,旁边的路晓秋压低声音,悄悄问她:“你跟程渡舟吵架了?” “谁知道呢。”宋桥一筷子戳下去,将一块鸡肉穿透,“某人激素不稳定吧。” 这句话说巧了,恰好是个空档口,没人说话,于是就如此传入了“某人”的耳朵里。 听到这句话,程渡舟掀起眼皮看她。 宋桥见过他很多神色,挖苦的,生气的,浑不吝的。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疏远淡漠,好像有一场下不完的雨隔在两人中间,怎么也看不真切。 于是她愣住了,许久没挪开眼睛。 饭局散后,宋桥的心里像是夹了块石头,怎么想都硌得难受。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掏出手机,给程渡舟发消息:【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一小时后,宋桥坐在熟悉的秋千上,视线里出现一双熟悉的鞋。 清冷的月光从程渡舟身后照下来,泠冽的,让人有寒意。 “什么事?”程渡舟看一眼她身旁的空隙,没有立刻坐下来。 “我想知道,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宋桥仰起脸来看他。 程渡舟抿着唇偏过头:“没有。” “那为什么要突然疏远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明之前还……” “宋桥,”她刚说了一半的话,被程渡舟拦腰掐断,“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 “……这种有男朋友,还不保持距离的态度。” “?”宋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了?” “都一样。”程渡舟躲开她的视线,假装看海。 那么,有问题的就是另外半句了。 “不一样!”宋桥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你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正确的吗?” “大哥,这可是我诶,你疯啦?” “就因为是你,才不行。”程渡舟猛地拔高了声音。 “什么意思?”宋桥愣了。 “没什么意思。” 程渡舟别开头,紧紧蹙眉,不再回答。 夜风不断吹过,比沉默更让人心凉。 “你说的对,没意思,特别没意思。”宋桥哼出一声,“亏我把你当成能依靠的朋友呢。” 提起这件事她就委屈。 当时,她是拼了命,才找到这个“朋友”的解释,将两个人脆弱的友谊关系拉回正轨。 结果今天他反过头来,说是因为自己,才不能继续做朋友? 他就不能对自己有一点包容? 怒气上头,宋桥干脆冷哼一声,打算绕过他 往回走。 然而水逆起来,连老天都不帮她。 她一脚踩上个玻璃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好在身后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回来。 后脑勺撞上个温暖的胸膛,双肩被手紧紧箍住,保持住平衡。 “没事吧?”急切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脚崴到了吗?” 事发突然,宋桥没反应过来,确实受了伤,脚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突然之间,宋桥觉得很委屈,委屈得想哭。 之前她遇到了不少坏人,真相观察员、康康,还有那些出言不逊的水军,但她都没有哭,因为觉得不值得,况且总有办法解决掉他们。 可是程渡舟跟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关于他的事情,宋桥似乎都没有办法妥善解决。 “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她忍着疼,将程渡舟推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下一秒,脚下一空,直接被人腾空抱起。 “程渡舟,你有毛病啊!”宋桥瞪大眼睛,猛推他胸口,“你放我下去!” “抱你,背你,选一个。”男人纹丝不动,一双眼睛沉沉看她。 “我自己走。” “没有这个选项。” “……” 宋桥被他气得想骂人,谁知程渡舟趁着这个空档,又往前迈了几步。 靠近民宿,同事聊天的笑闹声几乎可闻。 无奈之下,她只能妥协,选一种相对不那么过火的方式:“你还是背我吧。” 男人的背宽阔而有力,宋桥努力挺着身子,拉开两人距离。 “别支着身子了,会很像是海豹顶球。”男人的声音闷闷传来。 宋桥气急,拍一下他的肩膀:“闭嘴!” 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同事们都十分惊讶:“宋老师怎么了?程老师,你们怎么……” “我的脚崴了,恰好程老师在附近。”宋桥抢先一步开口,特意强调了“恰巧”两个字,故意澄清的意味昭然若揭。 “哦哦,”那同事懵懵懂懂点点头,“那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哎,程老师,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管他扯着嗓子在身后喊,程渡舟背着人,转身就走。 到房间门前,把人放下。 面对面对峙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喧嚣声隔了一层玻璃窗传来,朦朦胧胧。 怕夏天招飞虫,走廊上的感应灯并不是很亮。 暖黄色的光披下来,走廊氤氲着一阵暧昧的雾气。 “程渡舟。”宋桥抬起眼,直呼他大名,“你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暗淡的灯光下,她一双澄澈的眼睛,依旧亮得让人心慌。 程渡舟喉结动了动,偏开头,不说话。 “你就是没有原因地讨厌我了,是吗?” “没有讨厌。”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维持之前的关系?” 宋桥仰着脑袋,执拗问他。 人生第一次觉得,竟然有人能够这么难以理解。 等待的空隙,感应灯“啪嗒”一声熄灭,整条走廊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眼前一片漆黑之中,宋桥听到一个沉沉的声音。 “宋桥,我只是,没法继续跟你做朋友。” 34.第三十四根弦 “我没办法跟你做朋友。” 合上门,回到床上,程渡舟的那句话还在耳边盘旋。 宋桥坐在床边,盯着黑暗里的某处发呆,甚至忘了将灯打开。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掏出手机,肌肉记忆似的打开微信,想找个熟悉的人谈一谈。 还没下滑到联系人所在位置,却现在朋友圈更新提示上看到了他的头像。 果然,在朋友圈的第一条,看到了ling发的纯文字朋友圈。 ling:【怪自己不够勇敢】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晚流行打哑谜?这么一个两个,全都说些让人家云里雾里的话? 好在ling不是程渡舟,她想知道,可以随时发问。 于是宋桥斟酌稍许,在聊天框下打字:【晚上好啊(吹口哨.jpg)】 消息框沉默着,无人回复。 她翻到对方的朋友圈,看到发送消息不过是五分钟前,于是几乎是从内心确定了,对方还在线的事实。 于是她又拍了拍ling,却发现对方将拍一拍改回了最基础的格式。 ……情况有点糟糕。 就在宋桥一筹莫展,恨不得打个电话确认ling安危的时候,房间门被“砰”一声打开。 脸红成番茄的路晓秋跌跌撞撞跑进来,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一只手还捏着一个喝空了的饮料罐子。 “桥桥!你听我跟你说……” 她嘟囔一句“怎么不开灯”,顺手将灯打亮,继续转头道:“你的军师大业,终于修成正果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灯光大亮,映照着宋桥失魂落魄的面庞。 被路晓秋这么一闹,宋桥回过神来,发现ling长时间不回复,手机屏幕都已经自动锁定了,映照出她憔悴的面容。 “怎么了,看你脸红的,像个大西瓜!”她强撑起笑意问。 “就在刚刚!一分钟前!你猜怎么着?”路晓秋故意留了个钩子,咳嗽两声,宣布这个好消息,“兰予安,跟我表白啦!” “这么快?” 听到整晚的第一个好消息,宋桥一溜烟从床上爬起来,将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都抛之脑后,抱着路晓秋的肩膀上蹿下跳:“把细节都说给我听!快点!” “你等等,我刚刚订了啤酒,一边喝一边聊!” 夜风淹没在啤酒的泡沫里,将最后一丝余温消磨殆尽。 两个人围坐在小桌子前,听路晓秋絮絮叨叨地讲跟兰予安的“恋爱史”。 “刚刚我们俩在海边散步,走着走着,兰予安突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更进一步……” “啊啊啊啊!” 话刚说一半,被宋桥激动的呐喊声给打断。 “然后,我们两个就坐在海边谈心。他说,本来他有一点胆小,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看到一个朋友的经历后,立刻决定要大声说出来。” 朋友? 是ling?还是程渡舟? 宋桥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这个朋友,一直跟喜欢的人保持暧昧的距离,以为对方总能读懂他的偏爱。结果今天,对方突然说有了男朋友,于是他非常痛苦,还因为嘴硬,跟人家吵了好大的一场架。” “所以,兰予安经过思考,觉得爱就是要表达出来。” 路晓秋说起兰予安,脸上的雀跃和羞涩交织,是刚恋爱时候最纯真的美好。 真好啊。 宋桥灌下一大口啤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第一次恋爱,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路晓秋绞着手指,眼神迷离,已经带了点醉意,“不过,我想的是,只要勇敢、真诚,做什么大概都会觉得开心吧。” 勇敢、真诚。 宋桥又想起了ling说的那一句,【怪自己不够勇敢】。 他跟路晓秋,会是一个意思么? 路晓秋起身去洗手间,宋桥掏出手机,继续给ling发消息。 宋桥:【路晓秋跟兰予安修成正果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宋桥:【普天同庆,咱们军师联盟是不是可以卸任了?】 过了很久,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宋桥长长叹息一声,盯着ling的头像发呆。 以他的冲浪速度,这个反应,也许兰予安口中的那个“朋友”,大概就是他了。 没想到,ling也失恋了。 还以为军师不入爱河,原来当局者迷,就算是军师入了场,也得被扒层皮。 “跟谁聊天呢?给我看看!” 手持手机,没等到ling的消息,肩膀上却抵了个重重的脑袋。 路晓秋一脸八卦,肾上腺素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反正也没什么好藏的,一水儿滑下来,要么是谋略,要么是谈心扯皮。 路晓秋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嘴巴越张越大。 “桥桥,你也没告诉我,你在网恋啊!” “瞎说什么,这可不是网恋,这是军师博弈!” “可是……你们的聊天范围也太广了,这风格,完全是我和兰予安平时聊天,没话找话啊!” 宋桥被她这句话给吓了一大跳。 路晓秋不知情,还在继续叨念:“难怪呢,之前我们还磕错cp了,以为你和程渡舟……” “我们俩怎么可能有什么?”宋桥陡然拔高声音。 “我都说了,磕错了嘛,你别激动!”路晓秋诧异看她一眼,收回了没说完的后半句,“反正,桥桥,你跟ling的这个聊天强度,绝对不正常哦!” 宋桥皱皱眉头,连忙否认:“那或许,我只是把他当成很好的倾诉对象呢?” “那……”路晓秋噎住了,似乎也是没想到这个解释,“那好吧。” 几杯酒下肚,虽然是度数并不高的啤酒,只是两人酒量感人,此刻已经开始晕眩。 趁着醉意,宋桥迷迷糊糊问路晓秋:“我有一个朋友,她现在陷入了困境。一个很好的朋友斥责了她,说她没有保持合适的距离,于是不想跟她继续做朋友;另一个朋友是她的倾诉对象,但因为失恋,也跟她断了联系……她该怎么办?” 下一秒。 一双手郑重其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路晓秋那熟透了的脸正对着她:“宋桥,远离海王,朋友也不行!” “什么?海王?”宋桥一愣。 “是啊,线上有人暧昧,线下还吊着喜欢她的人,这不是海王,就是花心大萝卜。” “那万一我……这个朋友并不觉得,这两个人喜欢她呢?她只是觉得,两个人都是好朋友。” “不存在的。”路晓秋郑重其事摇摇头,“别人对你好,你怎么可能意识不到?真相能是—— 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我爱上了你的身体,还有她的声音……哎呦喂!” 宋桥将抱枕丢到她身上,嗔怒道:“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总之,桥桥你单纯,可一定要远离海王,不要被骗啊!” 说完这句,路晓秋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我成海王了? 宋桥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路晓秋醉倒,她的酒倒是醒了。 于是吹着冷风,脑袋里只剩下路晓秋的那套“海王论”。 怎么之前没发现,路晓秋的情感思考是如此丰富呢? 宋桥这个恋爱军师也自愧不如。 只是—— 她将视线移回到屏幕上,ling的对话框暗着,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对于ling,难道她真的没有掌控好距离吗? 她抬起头,看到隔壁房间,此刻却是漆黑一片,程渡舟大概是睡了。 难道程渡舟今天晚上对于自己的指控,竟然是肺腑之言么? 好烦,头好痛。 宋桥捂住脑袋,在心底无声咆哮。 做“渣女”——尽管不是刻意为之——确实太难了! * 在海岛的最后几天,路晓秋与兰予安趁着热恋期,每天粘在一起,经常脱离大部队,偷偷过二人世界。 程渡舟一连几天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呆在民宿储物间,说是在帮陆简的忙。 这么一闹,大家也都干脆顺势散了,自由活动,个人去做个人的事情。 宋桥倒是乐得自在,天天泡在屋里画画,靠着路晓秋约会后带来的一些食物尾声,笔下进度却像是坐了火箭。 终于,在度假结束的前一天的半夜,她放下笔,在后台的连载状态上,改成了一个“完”。 刚好周末,大家熬夜都没睡,发出去的一瞬间,就有了许多的评论。 看着评论里一条一条,全都是后读者留下的纪念日期,宋桥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不常连载,之前的几个投稿,也都没什么水花,只是没想到这一部完结时,竟然多了这么多的读者。 虽然只是第一部,但也算个小小的进步。 宋桥拍拍自己的脸,走到天台上去看星星。 原本是想散心,只是没想到,走出门去,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 程渡舟坐在一把躺椅上,长腿交叠,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隔着两层栏杆,他偏过头,扫她一眼:“挺能熬啊,呕心沥血创作成这样?” 熟悉的挖苦腔调,却让此刻的宋桥觉得恍如隔世。 掐着日子算,上一次正儿八经跟程渡舟斗嘴,早就过去了好几天。 “确实呕心沥血了。”宋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佳作已画上句号。” “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祸害天真可爱读者们了?” “你会不会说话?我那叫完结,第一季完结!” 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宋桥是气鼓鼓不想说,程渡舟嘴唇张开好几次,又闭上,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宋桥也注意到他的反应,赌气道。 “既然你的漫画连载期结束……”程渡舟眸色沉沉,盯着平静的海面,问出后半句话: “那你是不是,马上也要离开研究所了?” 35.第三十五根弦 说完这句,似乎世界被按下了静止键,连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像是走在路上,却一脚踩空,宋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结到现在,只有收获的喜悦,还暂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在研究所这几个月,她俨然觉得自己成了里面的一份子。 从一开始被路晓秋拽着来到门口、心里充满“拼死一搏”的决心,到现在跟大家打成一片,似乎过了很久,回头看看,却觉得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切都变了,尤其是与某些人之间的关系。 “怎么,又舍不得我了?”宋桥冲他开玩笑,“这么久不说话,现在又想跟我做朋友了?” “我是为了研究所逃离魔掌,感到大快人心。”程渡舟扯扯嘴角,从一旁拿起啤酒罐,将剩余的部分一饮而尽。 直到这时宋桥才发现,他脚下竟然摞了好几个啤酒罐,有的站着有的躺,是他独自喝了许久闷酒的证明。 “没想到,你还有这酒量。”宋桥挑挑眉。 见程渡舟不解,她便指了指他脚下的那一堆“作案工具”。 后者似乎有些心虚,将罐子往椅子后面藏了藏:“反正是休假。” 既然他不说,宋桥也不勉强。 她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点头道:“行,不过咱们同事一场,我离职前,就把恩怨解了吧。” 程渡舟侧目:“谁跟你有恩怨?” “你不是说,不再做朋友?” “我是那个意思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 气氛一度又陷入了僵持,对方不再回话,只是从角落里扣出一罐新啤酒,单手打开拉环。 一仰头,畅饮着啤酒,喉结上下滚动。 “给我一瓶。”宋桥看得眼馋,冲他伸出手讨要。 两个天台近在咫尺,无非就是几层防护栏的距离,触手可及。 程渡舟扫一眼她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地抬起手腕。 下一秒,宋桥的掌心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小小年纪的,乱喝什么酒。”打了这么一下,程渡舟似乎是畅快了,一双眼笑得像是得意的狐狸。 宋桥一个白眼翻给他,“就喝你一罐酒,看你抠门的样,说话跟我爸似的。” 此话出口,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一转眼,看见程渡舟笑眯眯道:“作为你亲爱的父亲,听到这话很欣慰。” 得了,遇到这种无赖,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宋桥认了栽,耸耸肩,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兀自发呆。 反倒是程渡舟,像是读懂了她的心似的,似有若无来一句:“别觉得为父烦人,为父也就再带你几天,后面的路,孩子你就自己走吧。”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属十二铜人的?” 宋桥闷闷地回了一句,心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是一句开导的话,怎么放在这个别离的场景里,变了滋味? 她睫毛垂下去,眼眶有些发酸。 夜深了,一点一点将她残存的劲头舔舐殆尽,附上一层困倦的标签。 她的神志开始变得有些涣散,眼皮沉重,眼前的夜色似乎也成了乾坤模样,旋转着融合。 迷蒙之中,听到似乎有人在说话,隔了一层布似的模糊不清。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音调,仿佛又回到了来到研究所的第一晚,那个走失的走廊里。 程渡舟说:“宋桥,等回去以后,我们好好谈谈吧。” 具体回答了什么,宋桥起床后,已经有些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似乎是很认真地点了头。 * 第二天下午,大巴车准时在停车场等候。 兰予安提前来帮路晓秋收拾东西,两人你侬我侬,揣着羞涩和悸动,在背后偷偷牵手。 “行啦,怎么这么肉麻?”这画面入了宋桥的眼,她假装被闪瞎了眼睛,“不行不行,单身狗看不得这些,我先告辞。” 她行李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拎起来,一溜小跑,把二人世界留给他们。 到了停车场,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三五成群地聊天。 看到宋桥,他们纷纷来打招呼,对于刚刚完结的漫画,表示热情十足。 “要不你直接入驻我们研究所,当宣传大使吧。”有人开玩笑,引来一堆附和。 宋桥一一回答,嘴上应付着,眼神却在人群里寻找。 只是直到路晓秋和兰予安同时出现,大巴车司机将行李舱门合上,都没见熟悉的人影。 “等一下!”陆简的声音由远及近,手里搬着一个箱子,跑得气喘吁吁,“这些东西,你们拿上。” “螃蟹啊?”大家揭开盖子,往里一看,“嗬,这么肥,价格不低啊,陆老板大气!” “嗨,这都是你们程老师付了钱的,你们谁喜欢吃,分一分。”陆简挥挥手,眼神似乎向着宋桥飘了片刻,“本来呢,他是想亲自买了给你们分的,但是这不是临时被叫走,所以就拜托了我。” “沾光了,沾光了!” 大家看着那实绉绉的一大箱,喜不自胜。 程渡舟嘛,毒舌的财神爷当惯了的,大家也不与他客气。 “陆老板,你刚刚说,程渡舟被叫走了?” 众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螃蟹上,宋桥绕过人群,悄悄来到陆简的身边:“我能问问,他去了哪儿吗?” 陆简看她的表情,似乎很耐人寻味。 半晌,她终于开口:“首都博物院进了一批珍贵文物,要进行断代和无损检测,今天一大早飞去京城了。据说是封闭式,为了不泄露具体数据,会暂时限制他们的对外联系。” 宋桥已经放在微信头像上的拇指缓缓滑落。 “这么突然?”她思忖片刻,又问,“那姐姐,程渡舟他……有给我留什么话吗?” “话?什么话?”陆简看起来是真困惑,“这我是真不知道了,等到程渡舟回来,你问他吧。” 果然,他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巴士司机在最后催促他们上车,宋桥垂下头,在队末上了车。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说的话,”陆简拽住她胳膊,附身在耳边说,“但我相信,他要说的话,值得你好好考虑。” 像是一个激浪打在石头上,瞬间水花四溅。 宋桥打了个激灵,回答道:“好。” 回程时,大家按照习惯,自动坐回了来时的座位。 于是宋桥身旁的位置,就被空了出来。 耳后,路晓秋和兰予安还在叽叽喳喳。 刚谈上恋爱的男孩子爱表现,一上车,兰予安就变魔术似的摆出一大堆东西,挨个问路晓秋 的意见,结果当然是被一整车的人尽情嫌弃。 回程时候,司机的车技好了许多,不再七扭八歪,让人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只是—— 宋桥偏向隔壁的座位,将脑袋轻轻靠在椅背上。 只是似乎还总能想起,那次巴士上,小小的橘子皮的味道。 像是程渡舟身上的气味,轻轻的,再寻常不过,却刻在人脑海里,难以忘个干净。 程渡舟不回来,然而他那晚说的话,宋桥却记在了心里。 她记得,程渡舟希望两个人能“谈一谈”,又知道这是个“值得考虑”的事情,于是依然期待。 按照陆简的说法,程渡舟此次出差虽然时间久,但封闭期也不过是一周。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整整一个半星期过去,连个消息都没收到。 宋桥咬着唇,盯着屏幕上的发言发呆。 宋桥:【今天吃了一家粤菜馆,味道好极了,比某人喜欢的还要强一万倍】 宋桥:【螃蟹已收到,美美吃上,小酒也喝起来了,比某人的香甜】 …… 以上,琐碎的日常被编辑后发送,得到的是沉默的回应。 “我也是奇怪了,给他发这些日常做什么。”空空如也的对话框,宋桥看得心烦,干脆将手机丢在一边,急起来连自己都骂。 只是手机丢在一边,却很快震动起来。 接二连三的,让宋桥难以忽视,于是只得认栽了,拿回手中,浏览起消息来。 QQ头像在疯狂跳动,编辑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七弦少女》的出版版权还在你手上吧?有出版社看中了,想出实体书,愿意的话,我拉个群,讨论一下合作细节?】 【出版社是青禾,机会难得,他们给的报价也不错】 青禾? 漫画出版界,最权威的出版社,向来只签约大牛,或者有潜力的新人画手。 想当年,就算是火成了康康那种程度,据说也是因为内容原因,被青禾婉拒了合作。 颤抖的手,激动的心,打开出版合同的电子文件,果然看到了青禾的大名写在上面,后面还盖了公章。 首印五千,版税九个点。 天上掉馅饼一样的事情,并不常常发生,宋桥狠狠扭一把自己大腿,确认自己还活着。 宋桥:【啊啊啊好的,谢谢编辑!版权还在我手里,我一万个愿意签约……】 编辑:【稍微稳重一点,马上也是要出书的人了】 编辑:【对了,接下来的工作可能比较繁重,你还在研究所吗?我的建议是,先回家,全力准备出版事宜吧】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打得宋桥懵在原地。 深吸一口气,她回:【现在就开始吗?】 编辑:【越早越好,你第一次出版,事情比较多】 编辑:【怎么,还有事情没落定?】 是啊,她还在等什么呢? 宋桥推开资料室的门,晃过一条走廊,在某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逗留。 靠在门框上,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在这里,被程渡舟坑骗去做了苦力,又在餐桌上如何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嘴角扯了扯,被之前天真的自己逗笑。 宋桥低下头,在手机上快速回复:【没问题,下周就可以全心投入出版进程中】 36.第三十六根弦 “桥桥,你真的要走了?这么突然?” 听到宋桥宣布的决定,路晓秋正在化妆的手顿在原地。 “是啊,”宋桥靠在厕所门框上,摊开双手,“反正小七弦都完结了,况且,你跟兰予安已经修成正果,于公于私,我都可以光荣退休啦。” 水流声停止,路晓秋很认真地看着她,问:“那程渡舟呢?” 宋桥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怎么了?” “你俩就这么算了?” “我俩没事儿,真的,你别瞎磕cp。” 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宋桥偏开脑袋:“你不都知道了,我还有一‘网恋对象’呢。” “得了吧你。”路晓秋笑她,“对了,你知道对方军师的大名了没有?” “没有。” 想到这里,宋桥长长地叹息一声。 自从上次的失恋事件后,ling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再没有回过消息。 跟不负责任的某个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因为不是正式员工,宋桥的离职办理十分顺利。 交了工牌,跟刘主任打过招呼,一段旅程到此结束。 “小宋啊,你在研究所这么久,帮了不少忙,乍地说要走,我还怪伤感的。”刘主任年纪大了,容易性情,还真转过身去擦擦眼角,“不知道咱们此生,还能否相见啊。” “……刘主任,其实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就几站地铁,您这么一哭,好像要把我送走。”宋桥看着他擦拭眼泪的背影,无奈扶额。 抱着东西出了门,正巧迎上一群人来送别她,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宋桥看着他,觉得熟悉。 “宋老师,现在我有权限啦,你下次需要,我可以给你开门。”男生推推眼镜,不好意思道。 这下,宋桥全想起来了。 当时刚进研究所,没有人手上有权限,所以她只能去求程渡舟…… 说到程渡舟,宋桥的心跳缓了一缓。 这倒也算是另类的前后呼应。 自己来时,只有程渡舟跟她朝夕相处;如今要走了,却也只缺了他一个人。 “可惜了,程老师联系不上,估计还在封闭期间。”兰予安手机从耳旁滑落,面带可惜,“除了晓秋,宋老师大概就跟他相处最久,还想让他说两句告别的话呢。” “挺好,别让那人来气我了,狗嘴里肯定是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宋桥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情绪憋回肚子里,“你们工作吧,有空的时候,咱们时常约饭。” 走出研究所的大门,转过头,看到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今天天气晴朗,风光尚好。 宋桥拍一张照片,在手机上编辑消息,发给那个明知不会回复的人。 宋桥:【今天天气不错,我先撤一步】 宋桥:【以后说话别那么欠扁,当心被人丢砖头】 * 离开研究所后,宋桥的生活开始围着《七弦少女》的出版打转。 梦想中的出版事宜进行得如火如荼,然而作为当事人,宋桥却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她记得,之前的一位前辈接受采访时,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出版跟找工作是一样的,只有收到offer的那一瞬间是快乐的,接下来,就是无尽的麻烦。” 当时,还是小透明的宋桥对此言论感到不屑一顾。 能有出版这种大好事,笑都要笑醒了这根本就是凡尔赛! 如今,直到自己经历一遍,她才深深体会到前辈的话中哲理…… 首先是编辑小窗她,委婉地提到里面有一些内容不适合实体出版,问能不能删改。 宋桥刚刚点过头,编辑立即发来了两个超大文件。 点进去,沉默片刻,宋桥给她回消息:【这不是两整话吗?】 编辑:【嗯。全改。】 宋桥:【?】 编辑:【加油,相信你】 把自己封在房间里,埋头苦改一星期,好不容易修改完成,出版方那边又发来了要求—— “为了增加读者的购买动力,希望宋老师可以新增番外和角色小传,还有随书特典。” 长长的一串列下来,又是要开始从头创作的意思。 而且,在创作后,仍需等待出版方的多次审查和删减…… 宋桥两眼一抹黑,扶着桌沿,缓缓滑落下去,恨不得世界毁灭,所有的任务都付之一炬吧! 挣扎之间,手碰到桌底,一张小小的粉红色便签纸滑落在地。 不知道猴年马月写的小字条了,蓝色的记号笔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的文字:“加油画,早日出版、签售、走上人生巅峰!” 小透明时期最难熬,当时宋桥的画没人看,求爷爷告奶奶,能有一个评论都欢天喜地一整天。 于是这样的纸条,她写了不知道多少。 宋桥嘴角咧了咧,觉得自己当年真是个大傻妞。 不过,既然是大傻妞的愿望…… 她撑着椅子,坚强地站起来,自言自语道:“扶我起来,我还能画……”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日夜颠倒的日子,宋桥的七情六欲已经飞到天外,更别说日常社交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活人都见不着几个,以她现在蓬头垢面的程度,恐怕是亲妈也不认识。 至此,前一段时间在研究所积累的社交能量,全部功亏一篑。 这样苦哈哈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某天,登录微博,突然收到一条艾特消息。 青禾出版社:【少女漫画家@宋桥新作《七弦少女》即将上市,用古琴书写热血青春,线上预约通道已开,随机掉落惊喜番外哦~】 宋桥颤抖着手,将微博大图点开。 是熟悉的青绿色封面,双马尾女主坐在椅子上抚琴,琴声化为不同招式的攻击,将四周渲染开一片彩色的云。 这个封面,即便无数次亲自确认过,但第一次看到它公之于众,莫名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 有点感动,又有点鼻酸。 宋桥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 这一夜,她的睡眠质量特别好,一头扎到软软的大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脑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翻开手机,发现消息堆成了山。 习惯了编辑堆积如山的跟进消息,宋桥本来没放在心上。 只是,当她看到性格稳定如卡皮吧啦的编辑,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编辑:【网上的舆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昨天刚发预告,今天就被人告了!!!】 编辑:【别睡了,快说话啊!!!青禾那边一直在追着要说法!!!】 脑袋本就睡得有些发蒙,被编辑机关枪似的扫射一顿,宋桥完全摸不清状况。 她点开微博,却看到青禾昨天发的预告下面,“期待期待”都消失了,评论区里乌烟瘴气,全都是控诉。 【还挺喜欢她的,没想到是抄袭狗,能不能滚出漫画界?】 【连新人小透明的创意都抢,这也太恶心了吧?】 【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一夜爆火了,全是营销……】 抄袭?抢人创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宋桥心里被猛地揪了一下,赶紧打开相关词条,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顺藤摸瓜,她找到了源头,在一个叫做“凯特小猫 ”的人的微博里。 这人也是个小画手,跟宋桥是同一类画风,也专注于少女漫。 昨天半夜,她突然开了一场直播,喝得醉醺醺,一边哭一边控诉,说自己的想法被人剽窃,这人还一夜爆红,马上要出书,自己却连房租都交不起,快被赶回老家…… 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她的粉丝立刻揭竿而起,在弹幕里询问她,那个不要脸的剽窃者是谁。 凯特小猫遮遮掩掩,半推半就,说她的想法是创作中国传统乐器背景下的热血漫,以为是个冷门的主意,谁知道跟群里几个亲友说过后,竟然被人偷了去…… 直播的最后,她还假惺惺抹着眼泪,让大家千万别对号入座。 纵观最近的消息,结合“一夜爆红”“中国传统乐器”的标签,就差没把“宋桥抄袭我”几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于是有了今天的风波。 简直是鬼扯! 宋桥气不打一处来——《七弦少女》是她许久之前就开始筹备的,灵感来自于路晓秋的介绍,至于这个什么小猫说的亲友,她更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当下之急,是稳住出版社那边。 宋桥立刻给编辑拨去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通,编辑的声音也是焦头烂额:“喂?” “关于那个流言,我已经了解过了。我保证自己没有抄袭,最初的大纲、灵感笔记我都有留存,还有我的闺蜜也可以给我作证,我的灵感来源就是她的工作。”宋桥将证据一一摆出。 “这样,你把手上的证据整理一下,发给我,我给青禾同步。”编辑语速极快,“切记,别上网,别跟别人对骂,别让话题发酵。” 所幸宋桥向来有保留画稿的习惯,她将最初的灵感手稿、PSD文件和自己最初的灵感微博整理好,发给编辑。 【出版那边,会有影响吗?】她问。 编辑没有回复。 宋桥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从白天等到晚上,焦灼地等一个结果。 晚饭时间,微博上,青禾终于发出一条声明。 【针对最近网上舆论,青禾已经与宋桥女士沟通,并取得了原创证据。针对某些不实言论导致的出版进度延后,青禾保留诉讼权利】 图片里,附上宋桥给出的证据,日期列得清清楚楚。 事情闹到这一步,总算是能消停一会儿。 宋桥的肚子提出抗议,她后知后觉,一整天都还没吃一口饭,于是爬起来,到厨房去泡面。 过了几个小时,微博依旧风平浪静,这件事似乎到此为止,顺利结束了。 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宋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七弦少女》的连载并非是一两天的事情,算上爆火、进入大家的视线,也不能说是空穴来风。 但这个凯特小猫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了这么个时间节点,跳出来作妖? 心里总打鼓似的不安,宋桥皱眉想了一会儿,再次点进凯特小猫的主页。 她的简介充满了颜文字:【喵~这里是凯特小猫的主页,喜欢您来!空白格工作室签约新人一枚,喜欢甜甜的少女漫,喜欢做梦和云朵,入股不亏哦~】 空白格工作室?这又是哪里来的漫画工作室,之前怎么从没有说过? 宋桥返回主页,在搜索栏输入“空白格工作室漫画”几个字。 页面加载片刻,首先跳出来的,是“相关用户”。 打头第一个,就是跟自己早有恩怨的康康。 刹那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甚,智能搜索的总结完成,描述文字一行一行地跳跃出来: “空白格工作室,今年8月最新创立的漫画主题工作室,热门漫画家康康为创始人……” 37.第三十七根弦 康康? 一阵寒意滑过脊背,宋桥打了个冷颤。 迄今为止,康康自始至终没有下水,也没有表达任何态度,如果不是她多疑去找,恐怕根本挖不到康康这一层。 是巧合吗? 可她跟这个凯特小猫无冤无仇,对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点蹦哒出来,将她一军? 最可怕的是,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件事一旦牵扯到康康,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就结束。 世上最怕噩梦成了真。 第二天一早,微博上再次风云变幻。 宋桥原本清空的私信里堆满了消息,有的是失望,有的是质询,更多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她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慌忙去看消息的源头。 昨晚一点钟,凯特小猫发了一条微博,晒出了app里的灵感手稿,上面标注的日期,在《七弦少女》创作前半年。 从手稿的痕迹来看,大概的人设跟《七弦少女》高度一致,除了使用的乐器一个是琵琶,一个是古琴外,性格、人设都雷同。 就在这时,责编的电话切了进来,恰好挡住评论区。 “我能解释的。”宋桥立刻答道,“只是那段时间传统乐器主题盛行,很多人都选择这个为背景,因为比较好签约网站……” “这个我知道。”毕竟当年宋桥是自己签下的,责编也明白其中行道,“只是,你的批注怎么解释?” “批注?”宋桥愣住。 “你还没看?” 责编的声音化为耳边的朦胧,宋桥慌慌张张回到微博页面,接着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因为这条微博的大头,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灵感手稿,而是底稿上,熟悉的批注字体。 “人设立体,但是超能力可以觉醒早一点,加快节奏>_<> 纵使不记得何时写下了这些批注,但宋桥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她的字迹。 不用她站出来承认,评论区已经有热心网友贴出她早年的一些手绘壁纸,字体、语气高度一致,基本上是板上钉钉。 “那些批注,是你写的吗?”责编在电话里追问。 “……我不记得了。” 宋桥不愿撒谎,但看着这实在相似的笔迹,连她自己都犯了难。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可是我真的没有抄袭!”宋桥着急起来,“少女热血漫的人设有限,撞了很正常;但是看细节,比如大招、具体的打斗节奏、反派,都是我自己创作的,我……” “桥桥。”编辑沉声打断她。 宋桥嗓子眼一紧。 责编从来是公事公办,还是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叫她。 “青禾那边还没有找我,找来了,我会尽力解释。”责编继续道,“但是关于后续出版的进度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秋季的天空总是容易变脸,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便沉了脸。 一声闷雷轰响,楼下传来行人的咒骂:“我靠,下雨了,这什么破天气!”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重重地击打着窗户,仿佛野蛮粗暴的怪兽,在胁迫宋桥为他们打开门窗。 “我知道了,没事的。”宋桥收回目光,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不管怎么样,我理解。给你们添麻烦了。” 责编在对面,沉默了许久。 跟宋桥签约时间并不短,她知道,这姑娘不是个天赋型选手。 签约后,画了几部作品,宋桥依然是不温不火,于是总是线上嚷嚷着愧对编辑的签约之恩。 但责编从没有对她说过,她手下的画手不少,但能默默无闻坚持画这么多年,风吹雨打都不跑路的,宋桥是为数不多的几个。 “我会帮你好好解释的。”责编想了想,对她说,“你加油,早点逆风翻盘。” “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宋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户。 风夹着雨珠滚进来,生扑在她脸上,有些冰凉。 秋天过去,或许是冬天要来了。她想。 青禾那边暂时还没有提到出版进程的问题,只是默默撤掉了《七弦少女》目前为止的所有宣发。 眼尖的网友看到了,疯狂评论: 【我去,青禾撤宣传了,是不是实锤了?】 【喜欢的第一个画家就这么塌房了,难绷……】 或许宋桥该立刻反应,像昨天晚上那样,去疯狂地寻找任何一个蛛丝马迹,翻出证据,甩在网友脸上,叫他们闭嘴。 可是她今天有点累,大概是这段时间出版筹备工作消耗了太多精力,让她彻底失去了反击的动力。 路晓秋一通电话杀进来时,宋桥正躺在床上,脑袋埋在毛毯里,像一只受到威胁的鸵鸟。 “网上的消息是啥情况啊?你还好吗,青禾那头怎么弄的,怎么还撤广告了?”路晓秋一着急,说话像是子弹出膛。 “晓秋。”宋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多嘶哑,“没事的,就是个小风波,你们相信我就行了。反正这个出版机会,我也是踩了狗屎运拿到的,就算没了,也是出了一场名……” 说到后半句,她已经哽得发不出声来。 原来违心的话是这么难讲,她苦笑一下,在心里想。 “什么叫小风波?我看就是那个傻x瞎造谣,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去骂她。”听出宋桥的哽咽,路晓秋情急之下口吐芬芳,“我骂得她祖坟都炸个稀巴烂!兰予安你别扒拉我,敢惹我姐妹,我跟那贱人拼了!” “宋老师,你别担心。”电话被兰予安接了去,他声音更沉着一些,“我们研究所的人都相信你,别着急,肯定能有办法。需要帮忙,就跟我们说,我们都愿意做证人。” “好,谢谢你们。”宋桥挤出一个苦笑,半晌才意识到,对面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先挂了,回头一起吃饭啊。” 朋友打抱不平的声音被关在电话的那头,放下手机的瞬间,才意识到房间有多么的寂静。 先是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手机屏幕上,花了视线,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绵绵不绝,雨下了个干净。 宋桥哭着哭着,在枕头上睡了过去,再抬头,不知道是几点的光景,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嗓子干得像是要着火,她懒得找水喝,打开手机,瞪着酸疼的眼睛看屏幕。 消息框往下拉,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吸引她点了进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桥在打字栏删删改改,最终又在看到上一条未被回复的消息时作罢。 算了,反正程渡舟也不会回复,何必呢。 宋桥抿了抿唇,刚刚打算锁屏,沉寂已久的聊天框突然短暂地移动了一下。 速度太快,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眼睛出现了什么毛病。 定睛一看——背景上,躺着两条 消息。 程渡舟:【终于睡醒了?】 程渡舟:【开门】 ? 宋桥一个翻身坐起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是她还在梦里,还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聊天框里,对面还在输出,如果是做梦,那么语气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程渡舟:【宋桥,一位祖国的栋梁之才在门外恭候你】 程渡舟:【劝你知好歹】 宋桥几乎是飞奔下床,冲出卧室,片刻后,又折返回来,将床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往衣柜里一塞,重重合上门。 深吸一口气,她一把拉开防盗门。 声控灯亮起,照亮靠墙那人修长的身影。 程渡舟穿了一身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系着,发丝有些凌乱,增加了几分风霜的味道。 他眼神幽深,一眼望过来,让宋桥瞧见了眼底的红血丝。 “你怎么来了?”半晌,宋桥傻愣愣问了一句。 “在门口招待客人,是你家传统?”程渡舟挑挑眉。 “……哦,请进。”宋桥后知后觉,赶紧给人请进门。 “这个东西放哪儿?”程渡舟走到门口,看着她家的木地板,眉毛一皱,指着行李箱问。 说到这,宋桥才发现,他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水池子里过了一回,大衣和箱子都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 “放地垫上。”宋桥从门口柜子里翻出一块,一面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湿,走路掉水坑里了?” “你视力退化到侏罗纪了,外面下这么大雨都看不见?”程渡舟似乎对她这话很不满。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先问这蠢问题!” “下雨你不会带伞啊,正常智商的人都知道要打伞!” “首都又没有下雨,我急匆匆往外跑,哪有时间管雨伞?” “谁要你急匆匆跑回来了?” 听到这话,程渡舟像是被气笑了,环抱着胳膊看她:“我再不急匆匆,某人都要被欺负死了!看你那双兔子眼,偷偷躲被窝里哭呢吧?” “哪有!” 被戳中了心事,宋桥捂着眼睛嘴硬:“我一点都不在乎。” “出版社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程渡舟追问。 “就是可能,暂时不出版了吧,等舆论过去再说。”宋桥咬了咬嘴唇,开始假装自己很忙,打着转去找水杯,“但其实真的还好啦,本来出版这件事,变数就很多啊,我只是觉得……” 话说半句,又哽住了,眼眶忍不住发烫。 可恶,在电话里对付路晓秋的那一招,似乎对于站在面前的程渡舟不管用。 宋桥低下头,咬着牙,想让眼泪流回去。 身后,无奈的叹息传来。 “真是个笨蛋,装潇洒都不会。” 宋桥脚步顿在原地,情绪突然卸了洪似的,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 “你才是笨蛋,你是傻瓜,下雨都不打伞的傻瓜!”她一边哭,豆大的泪珠往地上狠狠砸。 下一秒,她被人带着,拥入一个怀抱之中。 潮湿、清冷,带着秋末雨夜的气味,让她想到对方是怎样风尘仆仆,为她而来。 头顶被人狠狠揉乱,那人气势汹汹道: “早说了你是窝里横。” “算了,看在你伤心欲绝的份上,就抱一下好了。” 38.第三十八根弦 以前,宋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一个设定,说是男女生的最萌身高差是十二到十五厘米,这样可以恰好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她从来不是一个对数字敏感的人,直到今天亲身经历。 此时此刻,某人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也能顺着对方的节奏,听到自己的心跳频率。 愈发加速,震耳欲聋。 虽然心跳不止,但情绪却莫名安定下来,似乎焦灼都有了落地点,于是阴霾散去,终于开始心安。 一分钟后,两人分开。 宋桥后退一步,抬头,对上一双别有深意的眼睛。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旖旎,浓得让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宋桥揉揉鼻子,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带着哭腔闷闷说了声:“你身上好凉哦,还有土的味道,像是刚从地里面挖出来的茄子。” 话音刚落,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脑瓜崩。 “没有良心!”程渡舟咬牙看她,“我这是为了谁?” “可我们还不是朋友呢。”宋桥小声嘟囔一句,心底其实还在计较这件事。 “可以。”程渡舟被气笑,做势要走,“那我回去工作了,刚好提前结束休假,多挣一笔工资!” 走了几步,到门口,拿起湿漉漉的大衣,扭过头来看。 宋桥缩在原地,垂着头,像是一朵小小的蘑菇。 “宋桥!”他气急了,喊她名字。 被喊到名字的人缓缓抬起脑袋。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程渡舟有时候真想把她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装了个什么结构。 让宋桥服软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得将大衣重新挂回去,认栽似的回到宋桥身边,低头问她:“所以,网上的那些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走啦?”宋桥吸两下鼻子,在程渡舟再次发火之前,迅速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一遍。 末了,补充一句:“我真的没有抄袭,但是那个笔迹……我也是真的没有头绪。” “好。”程渡舟点头,“有这句话就够了,其他的,都可以查。你先把之前的一些稿件……” 他这句话没说完,被某人肚子一阵响亮的叫声打断。 程渡舟挑挑眉,看到宋桥捂住肚子,脸蛋通红地转过脸去,于是问:“你今天没吃饭?” “没怎么吃。” 这话是真的,宋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处理网上舆论的事情,中午更是直接哭着睡过去,哪有什么心思吃饭? 倒是程渡舟来了以后,焦灼和不安平息,最原始的饥饿感就占据了大脑。 程渡舟真是要被她给气死了,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 “多大的人了,不知道饿了要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这种简单的道理不懂,义务教育白受了?” “你想吃什么外卖……啧,胃空了一天,万一吃坏了又要我照顾。你家有什么菜可以做?” 说话之间,人已经在厨房,自觉地拉开了冰箱。 看到空空如也的冰箱,这更是一大冲击。 宋桥预判了他的反应,默默将耳朵捂上,却还是听到了抓狂的后半句:“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在家修仙呐?” 四十分钟后,程渡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煲粥炒菜。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到门外,宋桥扒着厨房门,露出一个脑袋,悄悄看他。 大概是那边的着装有要求,程渡舟穿一件贴身白衬衣,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肌肉线条鲜明的小臂。 这样一身白衬衣搭配围裙,违和中莫名有一丝引人想入非非。 宋桥摇摇脑袋,试探问:“你手上的不是重点项目吗,之前都封闭培训呢,就这么回来了,没什么影响?” 程渡舟正忙着炒空心菜,顺口回她:“有影响,说是抓到我就枪毙。” 这人说话真不中听! 宋桥扁扁嘴。 “别闲着,把餐具放桌上去,准备吃饭了。”程渡舟顺手指挥她。 “哦。” 宋桥顺着他的话摆好餐具,才后知后觉——不对啊,这不是在我家吗? 他摆出一副男主人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转头去争辩,“男主人”已经大摇大摆,端着一锅煮好的粥上了桌,揭开盖子,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不得不说,程渡舟嘴毒,但是厨艺却十分精湛。 皮蛋瘦肉粥鲜香扑鼻,瘦肉劲道,皮蛋软糯,大米粒粒爆开,吸足了两者精华。炒菜锅气十足,蒜蓉和剁椒融汇,十分入味。 宋桥目瞪口呆:“你还有这手艺?” “当然。” 程渡舟一边给她夹菜,嘴角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偷偷上扬。 填饱了肚子,宋桥的心情终于恢复了正常值。 她一边站在厨房里看程渡舟洗碗,一边说自己目前的发现。 “你是说,怀疑凯特小猫跟康康有关系?”程渡舟放下手中的盘子,皱眉。 “是。”宋桥点点头。 “他大爷的,阴魂不散。” 程渡舟虽然嘴毒,但是像骂得这样露骨还是少见,宋桥不由得心里一惊。 “关于那个批注……”程渡舟想了想,“如果真是你的笔迹,你在之前有没有线上交友?或者说,朋友之间讨论剧情?” 这倒是提醒到了宋桥。 她打了个激灵,突然想到,之前签约后,自己发过一个帖子,结果很多人在下面留言,说是想让她帮忙看看自己的作品,哪里达不到商业签约标准。 “对!贴吧!”她猛地跳起来,端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虽然过去了挺长时间,但帖子大概率还在!” 虽然当时来寻求帮助的小画手太多,宋桥不记得每一个人,但只要能找到那帖子,就能证明虽然灵感时间略有先后,但是在《七弦少女》发表之前,她跟凯特小猫并不认识,也没有见到过她的手稿。 登陆贴吧后,她却傻了眼—— 自己的主页上空空荡荡,所有的帖子都显示着“违规已被删除”。 “找到了么?”程渡舟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这空白的页面,也是一愣,“你写了什么违规词?” “没有啊。”宋桥尝试刷新页面,却得到个相同的结果,“奇怪了。” “找找看你们的私信呢?你为了给她反馈,总是发过私信的吧?” 宋桥去翻曾经的私信,却只得到一个“对方账号异常,相关信息已被清除”的提示。 一条原本可以逆风翻盘的线索,就这么莫名其妙断在中间。 看着屏幕,宋桥眉心抽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贴吧是有人经营的,有没有可能联系吧主,恢复你的帖子?”最后,程渡舟打破沉默,指着显示在线的吧主问。 “可以试试。” 于是两人打开吧主的私信,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目前的状况,并且非常真诚地请求吧主将帖子解封,好让他们收集证据。 对面很快跳出了回复,两人满怀希冀地打开,然而屏幕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抄袭狗滚出贴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一种猜测。 “帖子莫名其妙消失,这个什么吧主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骂人,会不会……” “他也被买通了?”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令人愤懑的真相。 只是这默契之后,便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一次,对面明摆着是咬定了宋桥,拼了命也要把她拉下水。 目前看来,无论哪条路,似乎都在被围追堵截,毫无退路可言。 正好这时,一通电话打进来,看到联系人,是宋桥的爸爸。 “乖闺女,想不想老爸?”宋爸爸的声音充满了激情,“最近怎么样?老爸听说,你的漫画要出版了,有这事儿没有?” 宋桥垂下眼帘,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昂,有啊。” “有样书没有?你妈想看一看,解解馋。” 宋爸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个女性愤怒的训斥声:“别扯上我,我没说这话!” “我还是那句话,不支持啊,绝对不支持!” “宋娘娘还生气呢?”宋桥吐了吐舌头。 “哎,做了你这么多年赞助商,你也体谅体谅。”宋爸说,“不过咱们也看见曙光了,是不是?出版就是一大进步,我都跟家里的亲戚朋友说了,到时候都给亲签……” 每听一句,宋桥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话说到最后,宋爸也反应出女儿的低落,开口问道:“你怎么兴致不高,发生啥事了?” “谁欺负你了?告诉你老爸,我把他打成肉饼饼!” “没事没事,都说了,没事了嘛。”宋桥囫囵应付着,着急忙慌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她内心焦灼愈发严重。 其实宋妈是个挺传统的人,当年宋桥选择全职画画,她闹了好大的别扭,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学习也不是特别差,去做个老师或医生不好么,非得摆弄那两支画笔,画一些自己看不太懂的画。 有一次吵架吵狠了,宋桥就跟她妈妈打赌,说是未来能用这个吃饭,宋妈当然是表示不屑一顾。 年轻人,总是憋着一股劲儿,有了外力的阻挡,不进反退,愈发的所向披靡。 跟青禾签下合同的时候,宋桥早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在老妈面前炫一炫,再在三大姑六大婆面前,给父母涨涨面子。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希望就冉冉升起,又摔在地上而落空。 苦恼之时,一双大手突然拍上她的脑袋。 “干嘛!”宋桥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他。 “关于这个帖子的问题,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程渡舟说着,语气是意味深长,“只不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帮你这个忙。” 39.第三十九根弦 “谁啊?”宋桥呆呆地问。 程渡舟没回答,而是径直举起电话,拨通了个号码。 铃声响过几遍,很快,对面将电话接了起来。 一个男声传来,难掩的兴奋直直传过话筒:“程老师?你终于结束封闭培训啦?” 顿了顿,又提高了几个分贝:“等等——你出来后第一个电话,竟然是打给我,不是兰予安?我要把这件事写进族谱里面!” 这声音并不非常熟悉,宋桥挠挠头,看向程渡舟的眼神中有求助。 那人抬起眼,扫她一瞬,然后不慌不忙开口:“我什么时候违法犯罪了?” 对面明显愣住了:“啊?程老师,你干嘛那么说自己?” “知道没有就好。”程渡舟幽幽开口,“注意措辞,我是结束工作,不是‘出来了’。”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凌峰,别乱用,不然我怕你被人举报真实身份。” 电话对面,沉默了半晌。 紧接着,似乎是凌峰在与其他人扭头确认:“他刚刚说话太刻薄了,绝对是程老师没错!” “感觉整个星球的正常人类,都没法模仿出程老师的精髓!” 宋桥:? 某些人还真是“程渡舟虐我千百遍,我待对方如初恋啊……” 为了阻止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她身体动了动,欲要开口,却被程渡舟先止住了话头:“不说别的了,这次打电话,是有一个忙,需要你帮一下。” “这话说的,程老师都开口了,什么忙我都帮!是需要我做数据化建模?还是单纯体力活搬运工……” “需要你做黑客。” “?” 许久,对面小心翼翼回复:“老大,你别拿这个考验我啊,我是合法公民……” 听到了程渡舟这奇奇怪怪的要求,宋桥也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疯狂原地摇头。 凌峰?黑客?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只可惜,刚跳起来,便被程渡舟抓住,按回了座位上。 “不是考验你。”他送给宋桥一个警告的眼神,“是关于宋桥的事情。” “宋老师?”凌峰听到这名字,似乎有些惊讶,“她最近还好吧?我看到网上,有好多关于她的消息……” “她现在跟我在一起。”程渡舟打断了他的话,将话筒递给宋桥,用口型说“你自己说”。 宋桥脸蛋皱成一团,摆摆手,将他的手机推开。 下一秒,脑袋上挨了轻轻一下,面对着又被推回来的手机和程渡舟带着威胁的表情,她只好默默接下:“喂?” “宋老师,好久不见!”凌峰的声音十分兴奋,“你还好吗?” 面对着对面的热情,宋桥也算是盛情难却。 于是一字一句,将事情的经过给对面讲了清楚。 “要是为难的话,没关系的,真的。”宋桥余光瞪一眼程渡舟,“你别听程渡舟乱指挥。” “嗨,不就是找个被删除的帖子嘛,说那么吓人。”凌峰听到这话,反而松了口气,“等我,最多一小时。” 电话挂掉,宋桥目瞪口呆:“凌峰他还会黑客技术啊?” “他能年纪不大,在研究所数据化做成王牌,当然有真本事。”程渡舟放下手机,慢腾腾喝一口水,“不过现在也是年纪上来了,比较养老。” 宋桥:“……友情提问。” 程渡舟:“说。” “请问你身上是不是安装了一个按钮,不挖苦别人的话,就会自动爆炸?” “毛病!”程渡舟瞥她一眼,站起身来,将洗碗手套重新套在手上,“我要去洗碗了,让一让。”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于自豪,搭配上他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和动作,让人觉得他简直不是去洗碗,而是去领取什么无上的荣誉。 这叫什么? 爱做家务的男人最好命? 看着他一边哼歌一边洗碗,俨然把她的厨房当作自己家的模样,宋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半小时后,凌峰的消息发过来,微信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凌峰:【这就是所有的留存,我从其他网站上扒出来的】 凌峰:【(墨镜.jpg)】 凌峰:【宋老师,还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跟我说,毕竟我可是程老师选中的男人】 原本宋桥在跟程渡舟头对头挤在一起看消息,眼睛扫到最后一条,直接被某人推着脑袋推走。 “莫名其妙。”程渡舟言简意赅地给出评价。 凌峰提供的证据,是从搜索引擎抓取的页面之中选取的,还有一部分,是之前有几个小画手受到她帮助后,留下了一些转发痕迹,并没有被一并清除。 总之,从各个页面留存证据,都不难看到凯特小猫的留言和分享,足以证明宋桥的清白。 “我这就给编辑打电话,告诉她我有证据了。” 宋桥的手刚刚伸向手机,被程渡舟握住,按在桌面上。 男人的眼神如炬,不知道在策划什么坏主意。 两人对视片刻,他开口道:“被人摆这么一道,闹这么大,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宋桥皱起眉。 “康康在背后策划这么久,总得给他个出名的机会。” 程渡舟打开微博,切换小号,在“宋桥抄袭”相关的最热帖下面发了一条评论:【我也是小画手,但当年其实是宋桥开了个帮忙改画的帖子,两人才认识的吧?大家等等,我去翻翻截图】 这话题原本就热,有了这么一条评论,大家纷纷冒泡,在他下面留言“蹲蹲”。 几分钟之内,留言过百。 “大家是真爱吃瓜啊……”宋桥对于当代网友的冲浪速度,可谓是目瞪口呆,“不过你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假装热心网友,帮我伸张正义啊?” “当然是钓鱼了。”程渡舟盯着手机,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容,“我有预感,这是一条大鱼。” 心中一动,宋桥对于他要做的事情,有了个基本的猜测。 还没来得及说话,随着程渡舟刷新页面,那条评论已经被删除。 “嚯,反应比我想象的都快,看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程渡舟扯扯嘴角,手指翻动,再次编辑了一条相同的评论,点击发送。 在 留言第一条,还带几分故意地补充:【刚刚那条被意外删除了?大家在我这条下面蹲!】 恰好是晚餐后的娱乐时段,大家乐于有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这条评论的热度,很快也被顶了上去。 不出五分钟,评论再次被删除,同时后台收到提示,说多人举报他的账号涉及不当言论,煽动、鼓舞众人进行网络暴力,有被封号的风险。 “又是这一套。”宋桥看着屏幕上的异常提醒,感叹一句,“这个康康,不去做互联网真是可惜。” “不怕,咱们号多着呢,封一个两个怕什么?” 谈笑间,又发了一条相同的内容,喜提封号。 “一个人能有几个手机号?顶多一个大号、一个小号吧?”宋桥踢踢他脚尖,有些懊恼,“你总不能用大号发?”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程渡舟顺手点开一个小群,在里面发一条消息,“需要大家的帮助。” 群名叫“向光明未来前进”,里面大概有二十几个人,收到程渡舟消息的一瞬间,立刻沸腾起来,消息刷得飞快。 凌峰:【哈哈哈这群名好土,谁取的?】 刘主任:【我】 凌峰:【一听就很大气啊!】 兰予安:【对方撤回了一条年终奖金】 路晓秋:【别贫了,需要我们干什么?】 程渡舟将最初的那条评论发在群里:【这一条评论,麻烦大家去我转发的帖子里评论,记得用小号】 群里刷屏,一串“OK”。 “你们这是……”宋桥怔在原地。 “研究所的人还都等着你出书,帮我们宣传宣传,拉拉经费呢。”程渡舟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所以,你也别轻易放弃战斗啊,少女!” 这后半句,是《七弦少女》大结局里,长老对女主给予的期许。 一瞬间,宋桥的眼眶有些泛红,有点像是冬日里,从风雪漫天的室外回来,一头扎进了热乎乎的棉被里。 很温暖,很安心。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故技重施,开始毫无道理地举报、删评,气得刘主任都开始骂粗话:【他大爷的,现在的小年轻真没有涵养!】 凌峰:【已截屏留念】 路晓秋:【等等!有人给我发私信了!】 她发了一张截屏,图片里,是一个陌生的初级账号:【你也是画手吗?重复发这个评论,到底什么意思?】 路晓秋:【正好我新漫画要上线,攒攒流量。你要看吗?】 初级账号:【把这消息封存、截图彻底删除的话,要多少钱?】 路晓秋:【什么意思?】 初级账号:【别闹事,你要流量,就跟我们签约,我们给你提供平台】 路晓秋:【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有自证?】 像是一场球赛到达了赛点,宋桥屏息凝神,盯着屏幕那头,等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房间内,时间的流逝变成了钟表滴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 放大后,宣传页上,背景写着一行大字:“空白格漫画工作室”。 40.第四十根弦 “空白格漫画工作室?怎么又是它……”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宋桥目瞪口呆了几秒后,恍然大悟:“原来你等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约你做直播的特邀嘉宾,需要多少活动经费?”程渡舟乍然这样问。 “什么?”宋桥愣了一瞬。 他翻过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预约直播”界面道:“演出道具都齐全了,嘉宾不到场怎么行?” “对面那么喜欢引导舆论,咱们就客随主便,也让他们出一次名。” * 第二天晚上七点,宋桥三十多平米的家里,挤满了直播设备。 “我们也不是专业的,这些设备,都是之前科普讲座直播的时候买的。”路晓秋将补光灯架起来,顺手拍拍宋桥的脑袋,“别紧张,今天可是咱们主场。” 说不紧张是假的,即便宋桥现在社恐的症状改善了许多,但在舆论压力下,面对着这么多网友直播,接受大家的评论,好的、坏的、褒奖的辱骂的,心里还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似的,沉甸甸得放不下。 随着“咔嚓”一声锁响,卧室门打开,高挑的身影从房间内走出来。 纯黑的衬衫,靠近喉结的扣子解开两颗,搭配剪裁良好的西装裤,与程渡舟那剑眉星目的浓颜十分相配。 完全不愧于“撕漫男”的外号。 他的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梳成了背头,露出饱满的前额。 只是—— 宋桥瞪大了眼睛。 他今天的造型,简直跟自己画的小剧场里的男反派,装束一模一样! “注意你那流氓般的目光。”见她发呆,程渡舟毫不客气地敲她一个脑瓜崩,兀自走到餐桌边去喝水。 喉结上下起伏,残余一滴透明的水渍在下巴上,被他随手抹去。 有点装。 但画面有点过于赏心悦目。 宋桥抿抿嘴唇,瞥过头去。 这下好了,不知道加速过后的心跳,究竟是为了什么。 “桥桥,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久没被程老师的毒舌被荼毒了,现在看他,竟生出了一丝异常的欣赏。”发怔之间,路晓秋贼兮兮将脑袋凑过来说。 “那……那肯定是你太久没被鞭笞了!”宋桥却突然像是心事被戳破,干咳两声,“我看着也就一般般。直播而已,像是花孔雀一样!” ? 路晓秋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着自家闺蜜。 嘴硬什么啊!明明耳朵都红透了啊! 十分钟后,直播间准时开始运作。 最初,只是程渡舟上场,科普一些古琴相关的知识,内容跟季度的科普讲座一模一样。 只是从前的讲座基本上是刘主任或其他人来做,程渡舟从未露面,所以这次才开始了二十分钟,弹幕便开始疯狂滚动。 【什么情况,今天主持人怎么变成帅哥了?】 【研究所有这种帅哥,竟然一直藏着?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有这种老师,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等等,我觉得这妆造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看到最后一条弹幕时,凌峰在手机背后,冲两人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看到有人说,我今天的妆造很独特。是的,我承认,今天的妆造灵感,来自于《七弦少女》的男反派穿搭。”程渡舟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屏幕,一字一顿道。 此话一出,弹幕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那本漫画作者不是塌房了吗?】 【她不是被判定抄袭了吗,怎么还在推啊】 字字句句,像是锐器扎在心里,一阵阵地疼。 宋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离摄像头覆盖的区域更远一点。 然而一直温暖的手伸来,阻止了她的后退。 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在掌心,程渡舟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七弦少女》的作者宋桥,来为大家分享,漫画里用到的古琴知识。” 没给宋桥推脱的机会,他手腕用力,直接将宋桥拉到了他的身边。 “我……我……” 弹幕上滚动的口号,让宋桥一时眼花缭乱,即便是坐在了程渡舟身旁,却也传来了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宋老师准备了很多关于‘琴音攻击’的背景知识,是吧?” 下一秒,手被紧紧握住,在躲开摄像头的地方,轻轻一握。 抬起头,看到程渡舟冲着自己,眨眨眼。 屏幕外,来支持她直播的大家也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她开口。 于是,宋桥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挂上笑意:“对,关于漫画里女主用大招伤人的背景,其实并不是无依据可说哦!” 这些资料都是她日日夜夜看过无数遍,确认过细节的,说起来侃侃而谈,十分流利。 屏幕外,刘主任没忍住,性情了一把,直接刷出一个火箭炮。 “哎呦妈呀,平台抽一半!”看到这场景,凌峰可谓是心痛不已,“您直接请宋老师吃饭多好呢!” “别拦我!”刘主任专心在手机上点赞,“头一回遇见这么认真宣传的,我感动!” 屏幕上,质疑的声音也逐渐削减,开始变成了惊讶的感叹: 【她好像确实非常了解啊】 【感觉是做了很多研究的,点赞】 【画家也得学古琴吗?好难啊】 【楼上的,确实是这样啊,我之前写一篇同人都要查几万字资料呢……】 随着直播时长增加,讨论增多,排名逐渐上升,而刘主任的硬核送礼更是直接将直播间顶到了首页推荐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即便是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也被吸引进来看热闹。 毕竟这场面稀奇——一个科普直播间,竟然能打败其他娱乐性质的直播间、脱引而出,这得有多么硬核的知识啊? 眼见着风向逆转,宋桥将最后一个知识点收尾,画风一转,对着镜头,认真地陈述:“各位,今天在这里,我也想跟大家澄清一件事。” 覆盖在膝盖上的双手一直发抖,随后,被另一个手掌温柔覆上,轻轻捏了捏手背。 于是心安定下来,宋桥坚定了语调,抬起头,对着屏幕,一字一顿:“《七弦少女》完全是我本人构思、创作、执笔的作品,不存在任何抄袭现象。” “针对最近网上的舆论,我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针对我而来,但是,相关证据我已经在微博公开,大家也可以点进我的个人主页看详情。” “另外,我也在此实名举报,空白格漫画工作室利用舆论导向,造谣生事,引导网络暴力,希望相关部门可以对他们进行处理,谢谢。” 话毕,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上的反应。 这么多观看的人,竟然整整有三秒,评论区都保持了安静。 随后,是一行彩色的大字飘了出来: 【支持原创作者维权,反对舆论暴力!】 来源是路晓秋的ID。 这行字飘在当空中,恰好印在宋桥的黑色T恤前面,成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彩色大字蜂拥而至,全都是熟悉的ID,是研究所的同事们都来凑热闹支持了。 屏幕上,大家整整齐齐、喊口号 似的,屏幕上五彩的光亮反射在宋桥眼里,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滚落出来。 “有时候觉得,朋友多了也很好,是吧?”程渡舟俯身在她耳边,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哭什么,你又不是一个人。” 随着评论越刷越多,喊口号的也不止研究所的内部人员,还有被宋桥的言论打动的、来围观的群众。 随着一声欢呼,路晓秋跨过脚下复杂的电线,来到镜头前,对大家打招呼:“我是宋桥最好的朋友,我证明,她每天为了创作都泡在资料室里,对于几本历史资料,她的掌握甚至比我还要扎实……” “是的,小宋是一个好同志,学习扎实、态度谦逊、一步一个脚印,是当代年轻人的好榜样。她的职业态度,远远超越了我认识的很多人。”刘主任也凑到镜头前。 “加油啊!我们还等着看实体书呢!”兰予安和凌峰也放弃了后台控制,跑到前面来聊天。 小小的一方屏幕里,挤了好多个人。 好温暖,像是过年时候,大家热热闹闹地拍着全家福,漫天彩色弹幕是除夕的烟花。 网友们一边倒的支持话语,已经是初步胜利的前兆。 一片绚烂中,宋桥偏过头,冲着自始至终未曾发言的程渡舟说:“程老师,你不说两句吗?” 两人对视,在彼此深邃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我还要说吗?”程渡舟撑着脑袋看她,“不是早就说了,宋桥,你不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都在。” * 直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经过审查和核实,证明了宋桥的清白。 而凯特小猫,也被眼见的网友扒出隶属康康旗下的工作室。连同研究所提供的证据一起,将“空白格漫画工作室”骂了个底朝天。 迫于舆论压力,康康只好站出来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忮忌宋桥,犯下了大错,希望对方可以原谅他。 宋桥只回复了几个字:【不原谅,不体谅】 接下来的流程,甚至不需要宋桥出手。责编第一个跳出来,代表网站平台发声,为自己的画手维权。紧接着,好多个出版社和平台前后表态,表示以后会尽量避免与康康的合作。 空白格之前凭借着康康的名气,签约了很多小画手,现在所有人都在闹解约,全网吵得沸沸扬扬,热搜不断。 当晚,凯特小猫给宋桥发私信道歉,声泪俱下,哭着说自己是被指使的,只是太想出名了,其实自己本心不坏。 宋桥沉默半晌,给她回复。 【我知道单机画画的滋味不好受,因为自己也曾经经历了漫长的单机阶段。我想过放弃,也想过付费深造,可是从没想到过谋害他人的利益,来成全自己。】 【事已至此,我不想攻击你,只是觉得寒心。也许你可以向我道歉,但因为你的缘故,现在很多无偿帮忙的帖子都被关闭了,画手圈惴惴不安,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农夫与蛇”。那些真心想要知道不足的小画手,他们也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难道你可以向他们所有人道歉吗?】 这条消息,凯特小猫再也没有回复过。 几天后看,微博显示对方已经注销了账户。 风波过去,印刷出版流程终于重新提上日程,出版方保证,一定会让印刷厂加班加点,争取不耽误太多时间。 挂掉跟出版社的电话,宋桥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瘫倒在床上,手机震动两下,打开看,是路晓秋的消息。 路晓秋:【桥桥,我跟兰予安见家长了哦!!!】 路晓秋:【为了感谢两位军师的指导,我们明天想请你们吃个饭,要来不?】 41.第四十一根弦 “见家长?这么快?” 作为路晓秋毫无置疑的娘家人,宋桥的注意力敏锐,语气瞬间警觉起来。 发现无法蒙混过关后,路晓秋扭扭捏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 事情要回到三天前。 她跟兰予安手挽手逛街时,一转角,撞上了一起逛街的两位阿姨,打扮时尚,正在柜台选丝巾。 四面相对,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妈!” 不等他俩疑惑,两位阿姨也异口同声回答:“哎!” 这下好了,在场所有人,头顶都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大妹子,这姑娘是你闺女啊?”兰妈妈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直拍路妈妈的手背,“刚刚还在说,两个孩子是同行,叫出来见一面,这下可好了!” “可不是吗!这就是缘分,缘分呐……”路妈妈打量着兰予安,觉得这个脸红成红焖大虾的小伙子,怎么看怎么满意。 后来路晓秋才知道,兰予安的妈妈所任教的大学休假,于是赶过来,打算看看自家儿子,顺便想着在这边转转。 没想到第一天就在繁杂的地铁里迷了路,转了半小时,愣是没找着对的出口。 就在此时,路晓秋妈妈恰好经过,看到迷茫的兰妈妈,热情地为她指了出口。 听说她也要去逛街后,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形成一路,没想到会遇到自己的孩子们。 迷信缘分的一对阿姨,就此拍了板,说把双方父母都叫来,大家见个面。 “原来是这样。”宋桥握着话筒感慨,“缘分使然啊,缘分使然。” “兰予安说,他的军师对你感兴趣得很,一直旁敲侧击。”路晓秋说,“我说,那干脆请你们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你觉得如何?” “那……那敢情好啊。” 宋桥嘴上这样说,其实握着话筒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好啊,那我稍后把地点和时间发给你。” 挂断电话,宋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面瘫倒在床上。 打开尘封已久的小号,ling的头像还躺在最上层,只是聊天时间,还停留在许久前。 晚上,宋桥又失眠了。 心脏砰砰直跳,怎么安抚也不听使唤,精神得像是睡前喝了一整杯美式咖啡,又围着操场跑了整整十公里…… 辗转反侧到了凌晨,她打开微信,在朋友圈编辑了一条心情: 【马上要见到某人真身了,紧张ing……】 反正现在是凌晨几点,又是工作日,大概率不会有人回复吧。 明早再删除好了。 她推出微信,打算找个什么助眠视频。 谁知没过几分钟,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一连五条消息。 ? 还真有人没睡啊? 宋桥点开聊天框,看到程渡舟的聊天界面上,显示着五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大半夜的,这人闲的? 宋桥:【?】 程渡舟很快回复:【发错了】 宋桥:【哦】 就在她以为这场聊天就此打住时,对面又来了消息:【你明天要奔现?】 程渡舟:【我就随便问问,闲的没事,哈哈】 看着他似乎被上身的语气,宋桥满脸疑惑。 跟ling算是奔现吗? 嗯……毕竟当了这么久的网友,也算是吧。 于是宋桥回了一个:【算是吧】 对面却像是突然炸了毛。 程渡舟:【算是?你还真网恋了?】 程渡舟:【明天在哪见面啊?别傻乎乎跑人家家里去,被某个恶霸王八蛋拐了卖了还数钱呢!】 程渡舟:【我不是在乎啊,就是觉得,保护单细胞动物人人有责】 程渡舟:【所以在哪见面?地点安全吗?】 程渡舟:【随便问问】 什么单细胞动物,什么帮忙数钱,为什么自己在他眼里,就永远这么笨呢! 宋桥一股气上来,硬硬回他一句:【你管不着】,然后将手机丢了出去。 躺在床上,打了一套组合拳。 原本就失眠,又被某人气了这么一遭,更加精神了! 还好意思说ling是恶霸王八蛋,她看他就是老天爷派来的克星! 不在乎?不在乎还问这问那的,脑袋有毛病! 一个没注意,动作太大,脑袋“咚”一声撞在床头柜上,疼得宋桥龇牙咧嘴。 寂静的夜里,一声怒喝划破天空—— “程渡舟!!!再回你的消息我就是狗!!!” * 因为前一天的失眠,第二天宋桥睁开眼,已经是下午过半。 距离路晓秋定的时间,仅剩三小时。考虑到拥挤的晚高峰时段,留给宋桥的打扮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一个轱辘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洗手间,透过镜子,看到昨晚被撞的地方,肿起了一个大包。 正正好好在额头中央,十分显眼,像是一只独角兽。 无奈,宋桥只好在上面多打了几层遮瑕,勉强将红肿给遮住。 考虑到场合正式,套一件不常穿的连衣裙,穿上小皮鞋,刷上口红,她这才捂着脑袋出了门。 路晓秋和兰予安下了血本,饭局设在本市有名的海鲜酒楼。 三班地铁都没挤上去,到达酒店大堂时已经有点迟到,宋桥只能一路小跑。 谁知下一秒,一头撞入了某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话说一半,宋桥抬头,愣在原地。 与她相对的,是同样怔在原地的程渡舟。 这么巧? 她还没开口说话,却见程渡舟的目光在她脸上点了点,落在额头的红肿上,脸色沉下来:“你被人打了?” “什么?”宋桥有些呆愣。 “额头上的伤。那个人渣打你了?”程渡舟眉毛紧紧皱起来,“他人呢?”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宋桥推开他,气鼓鼓说:“别乱说话,我跟人家还没见着呢,额头是我昨晚撞的。” “见面之前受伤,只能说明,你俩八字不合。”程渡舟的神态似乎略有松弛,“所以,听劝,早点回家睡觉吧,看你的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了。” 宋桥不服气:“好意思说我?你跟功夫熊猫似的。” 她这话说得诚恳,毕竟反观程渡舟,黑眼圈也可以称得上是壮观的程度。 “既然老天爷让我遇到你,那就是有缘。可以,那我就亲自陪你去会会这个网友。”程渡舟被抢白后,却依旧不屈不挠。 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男人,于是宋桥吐 了一口气,任由他去。 只是,她警告说:“不许进屋,不许对人家不礼貌。” 对于这约法两章,程渡舟回以一个不屑的“切”。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向前走。 按照路晓秋给出的房间号,宋桥拐个弯,停在某个包间门口,转过身,面对程渡舟。 “我到了,要进去打个招呼吗?”她摊开手,耸耸肩,“反正兰予安应该也在里面。” 话音落下,她发现,程渡舟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大腿内侧,不能说话,只能强忍着疼。 “你一副便秘的表情干什么?我没做别的事情啊,路晓秋也在里面呢。”宋桥后退一步,满脸戒备看着他。 紧接着,她满脸惊恐,听到程渡舟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了自己小号的名字。 “薄荷主义者,”他说,“你是路晓秋的军师?” “ling?”宋桥眼睛大如铜铃,“你是ling?你是兰予安的军师???” 刹那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固,仿佛一瞬间降至零度,然后飞速穿越回了冰河世纪…… 在这个关头,包厢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兰予安探出个脑袋,惊喜道:“你们都来啦?怎么不进来?” 没有人回答他,另外两人还在面对面僵持。 “薄荷主义者?”程渡舟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你一个碰到薄荷牙膏都干呕的人,叫什么破名儿?” “你好意思说我?”宋桥不甘示弱,“你这个名字,跟ling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是我的小号,当然要起一个亲妈都看不出的名字!” “泠泠弦上音!这是古琴的诗句!”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双双被对方惊人的脑回路震惊到沉默。 “姐妹兄弟,咱吃饭吧?”路晓秋也探出脑袋,再次催促两人。 “至少……至少我没偷偷骂自己好几句恶霸王八蛋。”宋桥吵到最后,小声补充一句。 程渡舟:…… 只是宋桥还没来得及得意,只听路晓秋打趣地说道:“我昨天听说程老师是军师,吓了好大一跳!不过你们真的很有缘分诶,之前桥桥跟程老师闹矛盾时,还跟我说,说她在网上……嗷!” 损友!真是损友! 宋桥狠狠瞪着这个大嘴巴的女人。 “哦?你说了什么?”程渡舟挑挑眉,饶有兴趣地问她。 说完,被狠狠踩了一脚。 宋桥气势汹汹:“闭嘴,恶霸。” “……脾气真臭。” 围坐在小包间里,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掉马,一时竟有些僵持。 最终,是兰予安提议举杯,感谢两位军师的热情帮助。 满满一杯红酒,路晓秋和兰予安放下酒杯,发现面对面的两个人还在仰着头喝,都快要见了底。 “叮——” 两人干了杯,将酒杯往桌面上一磕,颇有梁山好汉结拜的气势。 “那啥——”兰予安被路晓秋推了好几把,忍无可忍,默默举起手来,“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另外两人酒量都并不好,看着他,眼神迷离。 “我只是礼貌询问啊,基于程渡舟之前的聊天频率和语气——” “请问,两位是在网恋吗?” 42.第四十二根弦 “当然没有!” 两人回答得异口同声。 “真的?”路晓秋持怀疑态度,“可是桥桥亲口对我说,她在网上有一个暧昧对象哦……” “要死哦!”宋桥启用脚下攻击,狠狠踩了她一脚,眼神如刀。 听到这话,程渡舟双手环抱胸前,幽幽靠在椅背上,嘴角噙一抹笑:“原来某人果然对我别有所图……” 这笑容实在过于欠扁,兰予安看不下去,揭他的老底:“你不也是因为人家一句话,就溢价五倍买了漫画,还没送出去,然后烦了一整周?” 程渡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移到了宋桥的脸上。 “哈哈!”宋桥指着他,放肆嘲笑,“一本书溢价五倍买?你怕是冤大头哦……” “那也比某人单相思强!” “哦呦,我至少没花钱!” “我有钱,任性!” 两人又开始明嘲暗讽,有一种气冲斗牛的架势,仿佛要爬到餐桌上,当场干一架。 “可是……你们吃亏的对象,不还是对方吗?”路晓秋弱弱打断两人的斗嘴,“所以……” 她指向宋桥:“你还打算继续单恋吗?” 又指向程渡舟:“你的漫画书,还送不送?” 一秒,两秒。 此话问出,是可怕的寂静。 这段可怕寂静的结尾,是程渡舟“呵”了一声:“搞笑,都说了单细胞生物跟多细胞是没结果的。” 坐在他对面的宋桥不甘示弱:“谁稀罕你的破书。” “不喜欢?那把我送你那本也还回来。” “行啊,明天你去拿,谁不拿谁孙子!” 说完,两人双双转过头去,眼神乱飞,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对方的脸。 “话说,今天不是你们的答谢宴吗,怎么跟红娘相亲会一样?”程渡舟率先反应过来,不满质问,“还吃不吃饭了?” “吃吃吃!” 这风波总算平息,就算是路晓秋和兰予安还有八卦的心思,看到另外两人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一顿饭接近尾声,两个东家出去买单。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抢先开口,只是时不时瞪对面一眼,继续各自生闷气。 宋桥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小脸通红。 什么叫搞笑? 什么叫单细胞生物? 对别人就是一口一个“少女”,换到自己身上,怎么就成笨蛋了?简直是区别对待! 宋桥憋着气,于是只觉得口干,杯里的红酒一口一口闷。 等回过神来,一瓶红酒见了底,脸烫得像是在麻辣火锅里滚了一圈。 程渡舟看她喝闷酒的样子,哼一声,没反应。 知道自己是ling,就发愁成这样? “妈呀,桥桥!”路晓秋走进门,惊叫一声,夺下她手中的杯子,“怎么喝这么多?你那点小酒量,不许碰了!” “我没事儿。”宋桥笑着挥挥手,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给众人跪下。 “坏菜了。”路晓秋拍拍宋桥的脑袋,对兰予安说,“我得送她回去。程老师,你怎么回?” “没事,我叫代驾。”程渡舟也喝了不少,只是还能勉强维持清醒,冲路晓秋点点头。 这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两个人都喝成这样? 早知是这么个灾难的场景,不如让两人一直保持神秘的网友关系好了! 路晓秋心里一边犯着嘀咕,一边将宋桥扶上了出租车。 晚风阵阵,吹在脸上,酒精效应不降反升。 宋桥扒着窗户,突然鼓足了力气,冲外面大喊一声:“程渡舟大傻X!” 话音刚落,眼泪就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倾诉的话也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向外涌来。 “线上对其他人那么好,到我就变了个人似的,只会嘲讽我笨!” “还说不要跟我继续做朋友,换成别人明明聊得很开心……” “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就是讨厌我……” 声泪俱下,肝肠寸断,引得前排司机频频在后视镜里看。 “不好意思啊,师傅,她喝多了。”路晓秋手忙脚乱合上窗子,对司机道歉。 “没事儿,年轻人嘛。”司机理解地笑笑,对宋桥说,“小姑娘,爱情这个事情,是永远摸不清、捉不透的。但是,有一个道理是永恒的,你知道吗?” 宋桥泪眼婆娑,抬头问他:“什么?” 恰逢红绿灯,司机将车停在灯下,反手扯出一块牌子:“吐车上五百。” 宋桥:…… 还是提亲爱的毛爷爷好使,这么一说,也不哭了也不闹了,乖乖地缩在后座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抽泣的闷响。 到了家,路晓秋给她灌下一杯蜂蜜水,又放在床上顺了半天的气,终于是缓了过来。 翻个身,宋桥将脑袋深深拱在被窝里,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红彤彤的,看着她。 “祖宗,听我一句劝。”路晓秋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太拧巴了,就今天那场景,谁看不出来,你俩都在乎得要命。” “既然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大胆跟对方说清楚呢?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被子里的小包包没动。半天,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晓秋,没想到,现在你成我军师了。” “嗨,我算看透了,你也是个理论战士,实操还不如我呢!”路晓秋拍拍她的小脑瓜,“胃疼吗?” “不疼了。”宋桥摇摇头,“能留我一个人呆会儿吗?” “你能行?” “放心。” “好,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路晓秋走了,剩下宋桥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在犹豫什么? 无非是网上的那个“薄荷主义者”的身份。 如果今天,这个人真的不是她宋桥,是另外随便的一个女孩,程渡舟是不是也会心动?甚至说,比她更加温柔地优待? 反之,如果ling不是程渡舟,她也会产生相同的情感吗? 好乱,好烦。 她猛地翻了几个身,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到空空如也的来电提示和消息栏。 还在期待什么? 她扯扯嘴角,有些泄气地将手机丢在了一边。 却也是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一开始,宋桥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她屏息凝神,再次听到清晰的三声叩门,终于确定,有人在门外。 这么晚了,难道是坏人? 宋桥的酒被一个激灵吓醒,轻手轻脚,左手捏着110的报警电话,右手拨开猫眼,向外望去—— 对上一双澄澈而熟悉的眼,因为酒精的作用,染上了一层微微的红光,几分疲惫,几分恳求。 拿着报警电话的左手缓缓落下,心跳却意外愈发加速。 有一种预感愈演愈烈,即将冲破喉咙,迫使她她双手悬在把手上,迟迟按不下去。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隔着门,传来了程渡舟闷闷的声音,像是一串汽泡从海底升起:“宋桥,是我。” “嗯。” 宋桥的手搭在把手上,终究是没有按下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道歉的。” 心跳如擂,宋桥的声音在发抖:“什么?” “为了今晚,还有今晚之前的嘴 硬和胆小。”隔着厚实的防盗门,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嗯。” “可以把门打开,让我跟你说句话吗?” 于是宋桥将门拉开,他在门外,她在门内。 她没说话,站在原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面对面,两人反而有些尴尬了。 程渡舟伸出手指,关节蹭了蹭鼻梁,小心翼翼开口:“你喝了那么多,还在难受吗?” “没有了。”宋桥笃定了他要说的话不是这句,于是简单回答后,便咬着唇,继续看他。 “我想说,很抱歉,今天在餐桌上表现得那么差劲。”程渡舟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也想告诉你,知道网友是你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那你呢,你开心吗?” 像是蜻蜓点过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开心?你今天的表现,哪里像是开心?”说到这个,宋桥有些委屈,“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是骂我笨吗?” 到了气头上,她干脆回到房间,“砰”一声关上门,赌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口。 门外静悄悄,半晌,传来程渡舟的声音:“我还能说话吗?” 呆子! 宋桥怒气冲冲捶一下门:“放!” “我只是……有点害怕。”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担心。我想对你好,也想对网上的你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同时被两个人吸引,我朋友都说,这是典型的渣男行为,所以我自责、害怕,下意识想要远离你,跟你说没法做朋友,是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今天见面时候,我也在想,你是否也是相似的情绪?听到路晓秋说你跟ling的那些暧昧,我却很难过。万一ling不是我呢?是别的男人,你是不是就会跟他走?” 宋桥抱住了膝弯,声音很浊:“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瞬。 随后,他继续:“可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其他人来跟你聊天,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内容,你还会喜欢他吗?” 宋桥身体动了动,答案还没脱口而出,已经被对方抢先说了出口:“我想是不会的。” 自恋狂。 宋桥腹诽一句,但却不得不认同。 “所以,宋桥,我不要囿于任何复杂的念头里,不想让任何一个担忧再阻挠我们的脚步。”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意思是,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也是。” “我……” 宋桥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窗外突然炸开一朵巨大无比的烟花,纷纷扬扬,彩带似的,与世界撞了个满怀。 都说表白讲究仪式感,但是程渡舟这一遭,声势浩大,实在是有些震慑人心。 “这么浪漫?”宋桥瞠目结舌,“这烟花是你安排的吗?” 门外人没说话,紧接着,马路上几辆车呼啸而过,大声呐喊着“中心商城十周年庆典啦,灿烂烟花秀,还有现场超级大折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是巧合。” 程渡舟似乎也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浪漫的氛围,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好在连同心里的那点阴霾也连根拔了去。 宋桥站起身,抖一抖发麻的双腿。 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拉开了门,重新与门外的人对视。 她说:“程渡舟,你今天说这些,是因为喝多了吗?” 程渡舟严肃回答:“不。我喝了酒,但完全有自己的清醒意识,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然,如果你没有这个想法的话……” 他的话没有能够说完。 因为宋桥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43.第四十三根弦 大概是因为程渡舟在门外站了太久,他的唇瓣很凉,微微颤动着。 相较之下,宋桥的更加湿润、柔软,于是像是春天和冬天在接轨,结果是一起融化。 两人轻轻触碰后,分开,同时怔在原地。 宋桥耳尖烧红,疯狂头脑风暴着—— 按照常规惯例,下一步要怎么办啊? 记忆里,到了这个环节,男女主都会吻得难舍难分,似乎是所有部位都要开工:舌头、双手…… 但具体是怎么动起来呢……宋桥不知道了。 轻吻过后,程渡舟的眸色愈深,简直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低头,盯着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宋桥,声音有些沙哑:“下一步不会了吗?” “你知道?”宋桥不服气地反问他。 结果是得到了一长串的沉默。 “算了,你先进来吧。”一阵冷风吹过,露在寒风里的小腿有些瑟瑟发抖,更别提已经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的程渡舟。 两人走进门,“咔哒”一声,将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线下,两人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脸,双双无处遁形。 “我这个……是天气冷,冻的。”程渡舟注意到宋桥炽热的表情,揉了揉脸,欲盖弥彰道。 “理解。”宋桥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哪儿哪儿都好看。 窗户可真窗户,门也是真门啊…… “宋桥。” “嗯?” 被叫到名字,宋桥只能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面前的人。 “要不要上网查一查。” “什么?” “查一查,怎么接吻。” !!! 此时此刻,宋桥感觉自己的脸大概可以媲美烤大虾。 “厚脸皮!”她捂住双颊,对这方案的提出者愤怒斥责。 只是说句话的功夫,对面的人眼神黯淡下去,轻轻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更深,疑似醉酒落下的后遗症,眼尾一耷,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小狗。 “哦。”他踢了踢脚尖,小声道,“对不起。那不亲了。” 到底也是喝多了酒,跌跌撞撞来找自己诉衷肠,宋桥也于心不忍。 “……” 可惜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她干脆咳嗽两声,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听不见听不见! 然而。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停在了小红书页面上—— “新手亲亲教程”。 !!! 宋桥手一抖,手机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恰恰好好落在程渡舟脚下。 屏幕朝上,封面清清楚楚露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程渡舟不顾她的阻拦,弯腰捡起手机,仔仔细细地起来。 “先从脸颊亲开始,轻轻接触靠近。” “可以吃一颗甜味糖果,增加氛围感……” “不要直接用嘴唇包住对方的,要微微张开,来回交替,增加试探感。” “慢慢停留1-2s,然后缓缓加深力度,留呼吸和反应时间……” “哎呀,住口!住口!” 宋桥捂住耳朵尖叫起来,紧紧闭上双眼,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下一秒,脸颊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紧接着,又是一个,落在唇角。 她一下子僵在原地。 缓缓睁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呼吸相接,程渡舟长而卷的睫毛,似乎能扫到她的脸。 “这是第一步。”程渡舟眉毛微微拧了拧,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哦,对了。” 他从口袋里抓出一颗蜜桃味水果糖,含在嘴里。 “咯嘣”一声,果香四溢。宋桥看着他逐渐压上来的身影,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张开嘴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出声,嘴唇便被含住。 最终,只是留下了一声短促的“呜”。 蜜桃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唇舌交缠,简直要让世界颠倒。 宋桥脑袋里狂欢阵阵,似乎在绽放烟花,有些不受控制地震颤,只好下意识拽住程渡舟的衣领。 窒息的前一秒,程渡舟放开了她,鼻尖碰到她的,蹭了蹭。 “你怎么这么专业?”宋桥喘着粗气,推了推他胸口,“还有,之前你当恋爱军师时候,基础知识那么扎实,是不是个老海王?” 听到这话,程渡舟不气反笑:“小红书相关帖子一大堆,宋老师就没找到一样的套路?” 说完,身子又要往下压,被宋桥再次推开。 “那接吻呢?”她不依不饶,“看一眼,就学会了?” “骗你的,当然不是现学现卖。”程渡舟只笑,笑得有些狡黠。 “那是什么时候?跟谁?”宋桥恼了,指着他的鼻子要个说法。 谁知叫程渡舟插了个空子,两只手腕一把攥住,按到头顶上,唇瓣随即压下来。 “刚刚喜欢你的时候学的。” 一吻结束,他说。 “每次想你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温习一遍。” 再一吻结束,又说。 “看到你跟网恋对象聊天,就会在脑海里,想象好几遍。” 这一吻格外深入。 被程渡舟松开时,宋桥已经七荤八素,身体软得坐不起来。 混乱之中,她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那个网友就是你,这个醋你都吃?” “嗯,以后不吃了。”程渡舟好整以暇看着她。 后来,宋桥还在扶着沙发喊晕,程渡舟站起身,熟练地系上围裙,在厨房忙忙碌碌,给她煮醒酒汤。 看着他脚下生风的步伐,还有秩序感十足的动作,似乎一点都不像是个喝醉了的人。 宋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坑了。 啊—— 她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果然,老一辈说得对,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手机震动两下,弹出一组微信消息。 路晓秋:【什么情况???】 路晓秋:【你跟程渡舟在一起了???】 路晓秋:【什么速度?火箭发射都没这么快!】 ? 她怎么知道的? 宋桥打开朋友圈,眼前一黑—— 顶端躺着程渡舟两分钟前发送的图片,拍了一张锅里热气腾腾的醒酒汤,配文是:【给女朋友煮醒酒汤,嘿嘿】 语调之雀跃,简直像是程渡舟鬼上身才能说出的话。 恰好是工作日夜晚,不少人都回复得很及时。 兰予安:【祝福祝福!】 凌峰:【哎?之前你不是有个网恋对象?】 程渡舟回复凌峰:【您已拉黑该用户,将不会收到ta的消息哦~】 刘主任:【小程竟然谈上了?你威胁人家姑娘了没?】 程渡舟回复刘主任:【主任您都离三次了,总得允许年轻人谈一次】 刘主任:【明天上班来我办公室!】</p >如此,云云。 “醒酒汤来了!”程渡舟端着一碗汤,放在宋桥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你就这么官宣了啊?”宋桥不接招,反手将屏幕怼在他面前。 “……不可以吗?”程渡舟慢条斯理擦着手指,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无辜。 “……可以。”宋桥认栽了。 真是忘记了,当初第一面时,自己就是被这人的美色迷惑了…… 可恶,这么久过去,果然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 时间飞速而过,一眨眼,到了《七弦少女》正式开售的这天。 宋桥一大早就失去了困意,跟着遛鸟的邻居大爷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来到门外早餐店,打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说起来,这习惯也是程渡舟给她养成的。 之前她工作时间不规律,经常熬到后半夜,然后一觉睡到大中午才行,直接旷掉早餐。 只是恋爱后,程渡舟对于她这种紊乱的作息时间严加批评,并列出了一长串不吃早餐的危害。 从那之后,每天早上九点,宋桥的大门都会被敲响,一脸正气的程渡舟会带着不同口味的早餐,监督她至少吃上两口。 “你好像在养猪。”宋桥一边吃小馄饨,一边吐槽他。 “嗯,”程渡舟捏捏她脸颊,“那也要科学养猪。” 思绪回笼,宋桥清清嗓子,对老板喊:“老板,一笼小笼包,一碗豆浆!” 等饭的间隙,程渡舟的电话打来。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请了假。”他在电话那头说。 虽说身心紧张,确实渴望陪伴,但毕竟这是一个周五,大家还要上班—— 于是宋桥拒绝:“不用啦,你好好上班……你们?们是谁?” 下一秒,不知道多少个兴奋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挤过来:“宋老师宋老师,我们都请假啦!” “这漫画可是以我们研究所为背景的,刘主任说了,今天休假,都来支持!” “好!”宋桥笑得眼睛弯起来,紧张感烟消云散了大半,“谢谢你们呀,也谢谢刘主任。” “不过,我家里太小了,不如我们研究所见,如何?” 半小时后,宋桥又站在了研究所的门口。 看着那依然夺目的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涌上万千思绪。 “女朋友。”在她发呆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慵懒的呼喊。 抬起头,程渡舟靠在门口,一手插在兜里,冲她挑眉:“别这么多愁善感啊,昨天不是刚来接我下班?” “呸!”宋桥翻个白眼,三步两步跳上台阶,“就会拆我的台!” 平台已经提前做过多次预热,预售时,也达到了一个不小的数字。只是到了正式开售的这一天,还是难免有些期待。 指针走过十点钟,大家上前,纷纷将电脑屏幕围住,屏住了呼吸。 “丁零零——” 十点零一分的闹钟响起来,提醒大家,一分钟销量已经可以观看。 几乎是一瞬间,宋桥尖叫一声,将屏幕遮了个严严实实:“不行不行,我害怕!” “横竖是一刀,脑袋掉了碗口大个疤……”凌峰劝一半,被大家一顿暴揍。 “没事的,预售成绩那么好,而且我们都在呢!”程渡舟捏捏她的肩膀,“别怕。” 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下,宋桥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手挪了下来。 视线遮挡被逐渐清除后,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跃出来。 44.第四十四根弦 眼神还没聚焦在屏幕上,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显示责编打来了电话。 好事?坏事? 抓紧这个时间,宋桥定睛往屏幕上一瞧—— 是一个鲜红的1250。 “天呐!一分钟一千多本,桥桥你也太厉害了!”路晓秋比她还激动,一把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袖子。 “我去,太厉害了!” “咱们研究所真出了个漫画家嘿!” …… 身后一片欢呼,只是宋桥坐在原地,保持着原先的表情,人都似乎呆住了。 最后,是程渡舟轻轻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电话。” 哦哦哦对! 宋桥如梦初醒,此时责编已经再次打来,她急忙接起。 “桥桥,你看到数据了没?”对面,责编语气激动,“一分钟一千加,到现在都还在累积,你真是太争气了!” “没……没有了。”宋桥咬了咬嘴唇,“出版社肯定做出过不少大爆画手了,我也不是……” “谁说他们了?”责编的声音恨铁不成钢,“重要的是你!一个新人画家,能卖出这个数量,真的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那么,既然数量达标,有一件事情,我就不瞒你了。” 三分钟后,宋桥挂断电话,直愣愣站起身,站在程渡舟面前。 “你打我一拳。”她说。 程渡舟闻言,脸色大变:“桥桥?” “宋老师,您别想不开啊,一千多,真的是很好的数字了……”兰予安鲜少看到程渡舟如此手足无措,咽了口唾沫,上前来劝说。 “晓秋,你掐我一下。”宋桥又转向路晓秋,“拜托拜托……” 在她哀求的目光下,路晓秋只能伸出手,在她小臂上,轻轻地掐了一把。 疼的。 不是做梦,是在现实里。 一阵天旋地转,不真实的感觉充满大脑,宋桥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哭了。 豆大的泪水砸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 围观人群中,传来了议论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儿了?” “路老师好像把宋老师掐哭了。” “?” 看着地上那一朵“小蘑菇”,过了好久,路晓秋才敢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桥桥,你还好吧?我是不是掐疼你了?” 紧接着,宋桥猛地一个抬头,泪流满面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只觉一阵疾风刮过,不约而同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 几乎是同时,大家心中突然想起了一个中国传统典故—— “咿,好,我中了!” 难道是一出名为“宋桥中举”的故事重演? 颤抖着嘴唇,宋桥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签售了……” “什么?什么签售?”程渡舟走到她面前,将她的脑袋捧起来,认真问。 “我……我要开签售会了!”废了好大的力气,宋桥终于将这句话完整说了出来。 一瞬间,研究所内外简直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 一根笔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像是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无形中这根即将爆炸的炮仗。 于是众人也欢呼起来,房间内,声浪如潮。 “咿!好,我中了!” “人家宋桥开个签售会,你在这儿又唱又跳的。” “这都是咱们研究所的喜事儿!签售会一开,咱们研究所也能出名不少好吧!” “要我看,明年的资金也是触手可得啊……” 看着大家闹成一团,宋桥站在一旁,也觉得喜悦溢出胸腔。 一转头,被某个人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味在鼻尖交缠,头顶传来低沉的一声:“真棒。” “我们家桥桥真棒。” 身体僵持一瞬,宋桥立刻回过神,反手也拥抱住了他,紧紧地。 “谢谢程老师肯定,我一定会再接再厉的。” “我表现出色的话,有什么奖励吗?” 程渡舟俯下身,宋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刷过耳畔。 “签售结束告诉你。” * 签售会场地选在会展中心,上次雨宫静舟开签售会的相同场地。 走进门,看着熟悉的场地,宋桥感叹着时间的神奇,昔日触不可及的舞台,现在被身边的工作人员按在上面,嘱咐说非必要不要离台。 舞台的另一侧,给古琴研究所开辟的科普小场地已经搭建好,地上用粉笔画出一小块区域,是专门放置展览古琴的区域。 “宋老师,场地方面,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负责统计的小助理跑过来问她。 “没有了……等一下!” 宋桥环顾四周,指了指紧闭的天窗:“签售那天人很多,会比较闷,可不可以考虑开几扇天窗,增加呼吸空间?” 小助理点点头,急忙在小本本上记录下来。 “还有,咱们能不能大概做一个估计,拿到号码牌的读者,尽量就让他们拿到签售资格,别跑空。”宋桥继续道,“排队时间很长,很痛苦的。” “哦哦,好,这个我会反应一下。”小助理又在小本本上记了几笔。 “别的就没有了,辛苦你啦!”宋桥收回目光,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小助理目测年纪比她还小,还像是个学生呢。 她头戴一枚发夹,是G笔笔尖形状,仔细看看,卫衣的下摆,还蹭上了几分铅笔的阴影。 “你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吗?”反正不赶时间,宋桥就此跟她攀谈起来。 没想到这么一句,那小姑娘竟然红了脸。 “我不是啦,但我很喜欢画画,所以一直在偷偷学习……”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宋桥老师,我一定会跟你学习,也成为很有名的漫画家的!” “我很喜欢小七弦,所以签售那天,我也会来排队哦!” 听到这话,宋桥眨眨眼睛,从包包里掏出一本全新的漫画,是出版商寄给她的赠书。 她大笔一挥,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小助理的Q版:“送给你,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想到了对方可能会激动,却没想到这小姑娘的爆发力如此强劲。 凤鸣九天,一瞬间,连宋桥都难以控制地捂住耳朵,后退一步。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小助理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 “没事 ……没事……”宋桥心有余悸,后退一步。 “不过,宋老师,有件事情要嘱咐你哦!” “?” “签售那天,一定一定,不能to签特签,也不能画画……” “……知道啦!” 签售当天,读者比预想的还要多,大厅里摩肩接踵,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所幸主办方听了宋桥的建议,打开了两扇天窗,室内人虽然多,却并没有闷得无法接受。 宋桥坐在舞台正中心,两侧是负责递书和疏散读者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手速快得飞起。 第一次亲身经历了签售,宋桥才知道其中辛苦。她手边的矿泉水瓶已经喝空了,面对读者的问题又想要仔细回答,于是嗓子干得冒了烟,一句话一咳嗽。 随后。 左手突然卷过一阵微风,矿泉水被换成了铁杯子,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那杯。 “装了点雪梨水,润润嗓子。”熟悉的声音在脑袋顶上响起,随着一本新书递到她面前。 宋桥骤然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程渡舟躲在口罩后,对她眨眨眼。 “你怎么来了?” 趁着下一个读者还没上场的间隙,宋桥压低了声音问他。 “来看看我的女朋友,听说她工作非常辛苦。”程渡舟回复,“再说了,身为书里的大反派,怎么能错过这种出场机会?” 交谈间,下一位读者登场,将漫画书递给程渡舟。 “辛苦了。”程渡舟对读者点点头,将书转交给宋桥。 交接瞬间,手指在她的手掌心弯曲,悄悄挠了一下。 真是乱来! 宋桥耳后一热,赶紧咳嗽两声,回到状态,对读者笑着说:“谢谢你来我的签售会……” “不用谢不用谢,来看老婆的签售会,是我应该做的!”小姑娘满眼爱心,“桥桥,你真人比漫画里还要可爱一万倍!” ……就是旁边的这个工作人员有点凶。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是临走前又瞥了一眼。 等等,不仅有点凶,还很眼熟—— 这双眼睛,怎么有点像是漫画里男反派吃醋时,那双阴晴未定的狐狸眼? 中场休息十分钟,宋桥从洗手间出来,碰到了站在走廊里等待的身影。 她心里有气,装作不理他,转身就走。 余光中,那人缓缓起身,跟在她身后。 “别跟着我!”宋桥心里有气,转过头去训斥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当我的工作人员,干扰我工作就不说了,对读者那么凶干什么?” “再跟着我,我就踹你!” 吓唬完这两句,她又扭头,继续往前走。 只是身后,脚步声还在亦步亦趋。 安静的走廊里,幽幽传来了一个声音。 如泣如诉,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对不起,我错了。” “可是,她们都可以叫的称呼,我为什么不行?” “什么?” 宋桥听着一头雾水,转过身去看他:“什么称呼?” 程渡舟垂着头,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满脸都是委屈。 “老婆啊。” 45.第四十五根弦 “乱说什么啊!” 听到这话,宋桥慌慌张张上前,只想去捂程渡舟的嘴,耳朵红得像兔子。 谁料程渡舟偏偏借助身高优势,一边躲开她的袭击,一边继续控诉:“不仅是‘那个’称呼,在公共场合叫一声亲爱的都要害羞……谈这么久,我还是没名没分的……” 宋桥听着他没羞没臊的话,被急得原地团团乱转,恨自己就没多长个十厘米,一把掐住他的嘴。 眼见着程渡舟越说越来劲,最终,她心一横,踮起脚尖,“吧唧”一口,在男人的嘴唇边落下一吻。 这一下,两人都愣在原地。 隔着墙壁,充满元气的音乐袭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一股热浪,将两人裹挟其中。 心跳随着节拍,一下一下,像是要破膛而出。 “宋老师,要准备再次上场了!” 不远处,工作人员冲她喊了一声,也算是解了围。 “好的,马上来!”宋桥如蒙大赦,转头应了,埋头转身,向外走。 程渡舟站在她身后,缓缓抬起手,擦了擦嘴角,跟上她脚步,懒懒叫她: “宋桥。” “干啥?” “你刚刚亲我了。” “没有没有!” “你就是亲我了!这是给我名分了对不对?” “闭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叫你老婆?” “啊啊啊啊闭嘴啊!” 走到舞台入口,宋桥趁他不备,转过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警告:“不许跟过来了!” 程渡舟捂住小腿,弯下腰去,低声叹一声:“谋杀亲夫啊——” “嘘——别吵啦!”不知这个人为啥会如此厚脸皮,宋桥转头看着他,跺跺脚,脖子都要臊红了。 “宋老师,您很热吗?”一旁的工作人员看到她涨红的脸,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大开的天窗,冷风还在灌进来,“是衣服太厚了吗?要不要把披风脱掉?” “我……” 宋桥刚刚说半句,目光被舞台角落的身影吸引。 程渡舟双腿交叠,坐在角落的不起眼座位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双目对视,他缓缓抬起手指,在唇角碰了碰。 要死啊! 宋桥猛地低下头,脸上红晕更深一层。 真可爱。 程渡舟看到她的表情,整理整理衣角,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完全正宫做派。 一转头,身旁两个小粉丝在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在骚扰宋老师?” “感觉是的……” “别误会,台上是我女朋友。”程渡舟冲两人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 两人沉默了几秒。 片刻,她们眼神一变,压低声音,继续叽叽喳喳: “原来是梦男啊?” “要不要告诉保安啊,感觉宋老师好危险!他不会咸猪手揩油吧?” 程渡舟:…… 笑容僵在脸上,他立刻掏出手机,搜索词条: “女朋友不愿意官宣怎么办?” “怎样暗戳戳显示自己的家庭地位?” “没有名分怎么办?” 越搜索越气,干脆腿一收,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没几步,身后被人敲了一个脑瓜崩。 “臭小子,研究所摊位都忙成那样了,还在这里闲逛!”转过头,撞上刘主任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给小宋当助理就算了,现在自己看上表演了?过来帮忙!” 转眼看向研究所宣传摊位,果然是里三层外三层。 “心情不好,您就扣我一天假期吧。”程渡舟扫一眼舞台上,宋桥正接受了一个粉丝的邀请,在脸贴脸比心合照,血压“蹭”一声窜老高。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跟自己拍张合照都要再三挑选,现在脸颊比心都安排上了? “小程啊,”刘主任到底是个过来人,看一眼他的表情,立刻明白,语重心长道,“我说你一句,不能谈恋爱,就失去了事业。”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小宋每次看你维修古琴,那眼睛都亮闪闪的,欣赏得不得了……” “您真是年纪越大,大道理越多。”程渡舟瞥他一眼。 “所以,你跟不跟我去帮忙?” “……我只是突然想工作。” “欢迎欢迎。” 看着程渡舟的背影,刘主任默默脱下眼镜,擦了一把纵横的老泪。 宋桥真是福星啊。 不仅为研究所带来了声誉,还降服了这尊千年请不动的大佛…… 改天给小姑娘发点奖金吧?不,干脆给个终身聘书吧! * 当晚,宋桥甩着酸痛的手腕回到家。 电话里,责编还在絮絮叨叨:“我说的那个非遗主题漫画比赛,你作为评委,可上上心!我们打算趁着这波机会,签约一些新画手!” “放心吧,这种机会,我肯定会好好支持……我的妈呀!” 她开灯,差点吓了个跟头。 程渡舟正襟危坐在她的客厅里,桌子上摆了一碗莲藕排骨汤,一小碗黑米米饭,还有一个定制的小蛋糕。 “怎么了,你有危险?”责编耳朵竖起来。 “没事,有只小虫子。” 宋桥草草说几句,挂断电话,走到程渡舟身边,“你怎么在这里?” 她视线转移到桌上,看到饭菜:“你还没吃饭吗?” “嗯。”程渡舟别过脸,闷闷说了一句,“等你一起吃。” “我吃过了呀。”宋桥有些意外,“对不起,忘记跟你讲了,活动办完,主办方非要拉着我一起聚餐,所以就回来晚了……” “哦。”程渡舟长长的睫毛一垂,语气是说不清的委屈,“是我没考虑到,只想着你回家后能喝上热气腾腾的汤,考虑到形象管理,还换了黑米饭……” 说罢,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不配了。” 说完,将脸更加别过去。 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宋桥看他这样,只觉得心中酸酸。 她探着脑袋追过去,盯着他一双眼,眨巴眨巴:“你生气了吗?” “没有。”程渡舟闷声说。 “别生气啦。”宋桥将他的脸扳向自己,好声好气地哄,“谢谢你给我做饭,我留着当宵夜吃,好不好?” “嗯。” 见程渡舟依旧不接茬,宋桥清清嗓子,对他说:“你不是说,我表现好,可以有奖励?” “那我要你……别生气啦。” 说完,她将脑袋拱到程渡舟的怀里,用力蹭了蹭。 对方身体一僵,别过脑袋,依旧不说话。 “不说话?” 宋桥来了精神,伸手去捏他的痒痒肉:“还不说?还不说?说话嘛说嘛——”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宋桥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压着落在了沙发之上。 程渡舟护着她脑袋,喘着粗气,瞳孔幽深,野性十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拆了。 宋桥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以为是自己闹大了,他真的生了气,低声道歉:“弄疼你了吗?对……对不起嘛!” 她怎么还在撒娇? 程渡舟咬着牙,身子压下来,在她耳边厮磨:“别闹了。” “什么?”宋桥有些愣神。 “我……反正别撒娇了!也别说话!” “我都道歉了嘛,干嘛这么凶?” 程渡舟恨她是块木头,只能再次压在她耳侧,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霎时间,两人耳廓都是通红。 最终是宋桥先偏开头 。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 屋内是一阵沉默。 程渡舟手撑在沙发上,打算起身。 只是下一秒,被搂着脖子,硬生生压下来。 错愕低头,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 “程渡舟……”宋桥咬着唇,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声音如蚊子嗡嗡,“可以的哦。” 程渡舟觉得自己脑袋“嗡”一声闷响,像是机器被抽走了某个零件,突然停止工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垂下眼,看着身下的小姑娘。 “不是说要给我奖励吗?”宋桥揪着衣服的带子,小声回复,“不可以要这个吗?” 片刻,她恍然大悟:“对哦,你是不是不太懂这个?要不然,我们先上网搜一下,情侣第一次如何……呜……” 话音未落,程渡舟的唇堵住她的后半句。 “傻不傻,”男人沙哑的声音将她吞噬殆尽,“有些东西,它是无师自通的。” * 一年后。 《七弦少女》的一周年纪念精装册上市,再创佳绩。 与此同时,宋桥在微博上公开《七弦少女2》进度,将在次年1月开始连载。 “又来要资料室的权限?”听到办公室的门开,程渡舟靠在椅背上,一串token在手上晃。 他指了指左脸,傲娇道:“贿赂一下,我就考虑。” 半晌,站在对面的宋桥都没有动静。 他疑惑回头,撞上她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有一旁陌生小姑娘惊恐的目光。 “别怕,程主任不是坏人。”宋桥转过头安抚她,“只是我最近忙连载,没怎么回家,他有点抽风。” 宁萌挠挠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怎么都觉得眼熟。 “哦!”她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一年前的签售会,您是不是在场?我叫宁萌,是当时主办方的小助理,我们见过!” “您还真是宋老师的男朋友啊!” “什么叫‘还真是’啊?”程渡舟一拍桌子站起来,“5G网络进万家了,有空多看看微博吧,我们一年前就官宣了!” “怎么着,新浪更新,忘记通知你了?” 话没说完,脚被狠狠踩了一下。 “他这人毒舌,你多担待。”宋桥从他手里抢过token,递给宁萌,和蔼道,“快去吧,这周的连载,你还得赶稿子呢。” 宁萌瑟缩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宋桥转过身来,气冲冲看着程渡舟。 对方却是毫不知错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秀订婚戒指呢,老婆,为什么你每次都提前打断我?” “哎呀,我都说了,在研究所别乱叫!”宋桥跺跺脚,又红了脸,“再乱说,我生气了哦!” “哦……那今天晚上你回家吃饭吗?”程渡舟可怜巴巴问。 “可能吧,我要看今天赶稿的情况。” “那出去吃呢?我们去吃粤菜好不好?” “看情况吧。” “……不能看情况,我在附近的餐厅都有卡,你就陪我吃一顿晚饭嘛……” 宁萌坐在窗边,刚刚好看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偷偷垂下头笑。 一年以前,在多家漫画平台联合举办的“非遗主题漫画比赛”中,她脱引而出,成为了签约画手,也获得了不少小粉丝。 最近,她在创作一篇恋爱漫画,背景在古琴研究所,所以联系了宋桥,来这里参观学习。 她挥笔,在“漫画概括”中加了一句话:“研究所的人都说,他爱极了古琴,心中来来去去,只有那简单的七根弦。” “直到她出现在他心弦上。” 标题嘛……嗯…… 就叫《在他心弦上》好啦。 ——正文完—— 46.番外:求婚大作战[番外] 程渡舟的求婚进程,怎一个“鸡飞狗跳”之词了得。 在经历了骗子公司后,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跑去请教已经结婚的兰予安。 “稀奇啊,”兰予安扫他一眼,大惊小怪道,“风水轮流转,之前都是你当我军师,现在掉个儿了?” …… 程渡舟本着那人家嘴软,用人家手短,请教人家态度软的原则,破天荒将后半句吐槽的话咽了下去:“嗯。” “要不……你叫声师父来听听?”兰予安继续逗他。 “……师父。”程渡舟咬紧了后槽牙,决心这里受的委屈,将来要讨要回来。 “乖徒儿,”兰予安满意地笑了,“师父也不知道。” “当初我跟晓秋太顺理成章了,对于结婚是一拍即合,默契十足,天生一对,不领证都对不起老天爷的栽培……你去哪儿?” 程渡舟黑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程老师?”好巧不巧,他迎面撞上刚回家的路晓秋,“你怎么来了?桥桥呢,没跟你一起?” “来帮你男人看看脑子。”程渡舟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婚检的时候你看过他的报告吗?智力正常吗?” “啊?” 路晓秋还没回过神来,只见男人直愣愣出了门,身后卷起好浓的一阵怨气。 “脾气这么臭?你惹他了?”路晓秋双手叉腰,气冲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当即想要掏出手机,给宋桥告一状。 “行啦,体谅一下他好了。”兰予安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呀,为了这个求婚,头都要想秃了。”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前两天被求婚机构骗了两千块定金……你真该看看他吃瘪的样子!我敢保证,程渡舟前半辈子的坎儿,全在这求婚上走完了。” “神经哦。”路晓秋骂一句,也笑出声来。 另一边。 程渡舟一夜没睡,在书房奋笔疾书,列出整整一页纸的策划方案,下面还严格罗列出了参考文献—— 《恶作剧之吻》《王子变青蛙》《花样男子》……等一众出名的偶像剧。 PnA,烛光晚餐。 程渡舟花了大价格,订到全城视野最开阔的露台餐厅,黄金位置,十分浪漫。 订位时,服务员问他是否有特殊用处。 “求婚,”想了想,程渡舟说,“想要跟我的女朋友求婚。” “那真是太合适了!我们提供求婚蛋糕,您可以把戒指交给我们,替您制造浪漫惊喜!”服务生声情并茂。 看到装饰精致蛋糕的那一刻,程渡舟没有一丝犹豫,将戒指盒交了出去。 “好的,”服务生冲他眨眨眼,“先生您运气很好哦,这一天天气很棒,可以看到很美的月亮。祝您求婚也好运气。” 时间转眼到了约定的晚上。 正餐吃过,小蛋糕刚刚上桌,程渡舟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如雷的心跳,开口道:“桥桥,我想……” “诶,”宋桥打断他的话,摊开手掌,仰望着天空,“我怎么觉得有水滴下来?下雨了?” “怎么可能,今天是大晴天……” 程渡舟话音未落,老天爷突然翻了脸,十分不给面子地降下雨来。 开始还是长长的、细细的几滴,不出一分钟,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放在精致小碟子里的蛋糕泡了水,瞬间化成一滩浆糊。 “先躲雨吧!” 宋桥拉起他的手,要随着客流往餐厅内部冲。 只是此时,程渡舟还没有挖到蛋糕里面的戒指。 没有时间犹豫,为了在不暴露的同时保护戒指的安全,他只好托起盘子,揣在怀里,随着宋桥往室内跑。 盘子下面本就有一小扇凹陷,这么一淋,简直成了个小喷泉。 幸好奶油化开,程渡舟一眼就看到了下面裸露出来的钻戒,眼疾手快,一把揣在怀里。 “都什么时候了,还保护着你这小蛋糕呢?”宋桥偏过头,看到他怀里的盘子,简直是目瞪口呆,“真这么好吃?” “啊……是的。”程渡舟说完,立刻打了个喷嚏。 这时,经理走过来,一脸抱歉地通知大家,这场暴雨来得突然,餐厅没有提前做好防雨措施,室内也没有空位置了,可以免费给大家提供改期服务,并承诺所点菜品全部半价。 “好遗憾哦,只能改天再来吃了……”宋桥说着转过身,却发现身旁的男人没了人影。 程渡舟正站在经理旁边要说法:“我今天在露台上,是有重要的大事的,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钻戒。 经理面露难色:“这……确实也没办法。” “因为,在我们餐厅吃饭的,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安排……” 话音未落,不远处爆发一阵起哄和鼓掌声。 程渡舟身子僵了一瞬,缓缓转过身,入目是单膝跪地的男人,和一边捂着嘴一边落泪的女人。 “我愿意!”女人说完,眼泪簌簌落下。 “您看,这位也是求婚的。还有那边,”经理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对甜蜜夫妻,“他们是来过纪念日的。那边的小姑娘,是来过成人礼……” PnA,随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就此泡汤。 PnB,江边烟火。 跟着凌峰的介绍,程渡舟在城市的一众管辖区内,找到了一片漏网之鱼。 这里位于江岸,因为原先是工业区,虽然现在废弃了,却也没有被再次限制。 “你们提前一点到,躲隐蔽一点,等到人来了,大家就开始放烟花,我会提前给信号,电话震动两下,就直接开始。”程渡舟对前来帮忙的朋友们嘱咐。 “我们为你两肋插刀。”兰予安上前拍拍他肩膀,让他放心。 谁知这日天时,地利人和却临时打了退堂鼓。 程渡舟将车开到江边,看到几位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和警察围在一起,正在登记。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拍拍宋桥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询问:“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哦,最近我们在规划新城区,这一片要列入重点保护地带,禁止燃放烟花,控制河水污染,抓到罚款。”工作人员抬起头,扫一眼车上的宋桥,“你和你女朋友跑这儿来玩啊?别看了,另找个小公园多好呢?” ……坏了! 程渡舟一拍脑门,急急忙忙回车上,打通了兰予安的电话。 铃声一直在响,只是没有人接。 忽然之间,他又想起了两人的约定—— “到时候我振铃,你们就放烟花……” 完蛋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眼睁睁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与在场的警察同志一起,欣赏了一场漫天的烟花秀。 并在烟花结束后,被罚款五百元,并接受了一顿批评教育。 灰头土脸分别的时候,兰予安语重心长地拍拍程渡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咋觉得这是天意?” “你说什么?”程渡舟立马炸了毛。 “我只是运气不好,这两次赶上了! 你个连求婚仪式都没有的家伙,说什么啊!!!” * “你最近怎么怪怪的?”回到家,宋桥躺在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他袖子上的毛毛,“总是玩刺激的,你是不是返回青春期了?” 某人接连受挫,已经无力再说一句话。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喃喃道:“难,太难了……” “什么?”宋桥翻身起来,板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眼睛。 与她四目相对,程渡舟深吸一口气,有些赌气地偏开头,说话之间,眼眶竟红了一圈:“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好好说话!”宋桥急了,轻轻拍他的肩膀。 下一秒,程渡舟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他在身边找了一圈,没摸到,这才想起来,手机还放在大衣口袋里。 “我去拿,”宋桥率先起身,走前刮了刮他的鼻子,“回来以后,记得给我好好解释!” 程渡舟心如乱麻,躺在沙发上,脑袋里满是浆糊,胡乱嗯了一声。 难道真如兰予安所说,这是一场不被老天祝福的爱情? 只是可怜了那枚戒指,跟着他风吹雨淋又进局子的,也算是一枚传奇戒指…… 等等,戒指? 像是下楼梯时候突然迈空了一步,程渡舟脑子里猛然闪出画面。 他想起下车跟警察对话时,顺手将戒指塞到了大衣的口袋里。 急急忙忙冲到门口,才发现为时已晚——那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正被宋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宋桥看看盒子里的戒指,又看看程渡舟,瞪圆了眼睛。 “这是……” 程渡舟竟也体验了一把语塞的感觉。 “所以露台餐厅,江边烟花,都是为了这个?” 宋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不起,这本来是惊喜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出岔子,所以我……” 话没说完,被一声尖叫打断。 迅疾的身影风一样跑来,不等他反应,宋桥已经变成了个树袋熊挂件,牢牢粘在他身上。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宋桥小鸡啄米似的,在程渡舟的脸上敲敲敲,“这个戒指好好看哦,还有一个钻石小桥,是不是你根据我的名字订做的?” 程渡舟将她整个人抱着放在地上,低头训斥:“矜持一点!我都还没求婚呢!” “好吧!”宋桥捏着戒指上的小桥,笑嘻嘻仰头看他,“那你快求婚吧!” 程渡舟咳嗽两声,单膝跪在地上,伸出手的瞬间,在发现似乎手上空空,好像是缺少了些什么。 “你得先把戒指给我,我才能给你。”他挠挠头,提醒宋桥。 “哦。” 接过丝绒小盒子,他一字一顿,将在心里排练了几千遍的那句话,完整说了出来:“亲爱的宋桥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次,许久,却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到宋桥笑吟吟,抿着嘴唇,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程渡舟委屈道。 “我在矜持。”宋桥背着手,扬起脑袋。 “不管,你不许矜持了!”程渡舟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身,将戒指往她手指上一套,“礼成!” “你这是强取豪夺!我要申诉,强抢民女!” “宋桥女士,我们现在已经是订婚夫妻,请注意你对未婚夫的言辞态度。” 夜色正浓,落下两人的嬉闹声。 新婚燕尔呐。 47.番外:路晓秋 x 兰予安[番外] 最近,路晓秋似乎有点红鸾星动。 这对她这个母胎solo来说,算是一件奇事。 跟最好的朋友宋桥不同,虽然两人都母胎单身,但对方至少是个少女漫画家,只是没有什么来电的男生,至少还明白恋爱那些套路是怎么回事。 至于她…… 本科时。 “这个人问我课表,说想跟我选一样的课,”路晓秋凝眉指着屏幕,十分认真地问宋桥,“可是他跟我都不一个专业啊。你说,他不会是骗子,想把我信息卖给中介吧?” 宋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一边叹息着“可怜的追求者”,一边摇头离开。 留下路晓秋留在原地,认认真真在屏幕上打字:【我们不是一个专业,你选不了我们音乐学院的课程】 对方很快回复:【没关系,我有学姐带着去旁听呀(偷笑.jpg)】 学姐?谁是学姐? 路晓秋仔仔细细想了半圈,本来古琴学研究就是个小专业,前古人后来者她都知道个清清楚楚,于是非常中肯地给人家建议:【我们专业没有学姐啊,你是不是被骗了?】 后来,那个男生彻底消失在路晓秋的世界里。 宋桥曾经捏着她的脸,可惜地细细打量:“我的傻朋友,长这么漂亮,咋是个呆子啊。” 路晓秋觉得无所谓。 不想聊,那就是没感觉呗! 她整天忙着科研,直博的压力本来就大,先立业,也是一种解法。 直到就业后,在研究所的一次出差。 有一批刚出土的早期古琴,急需做测验和数据归档整理,又因为刚刚出土不久,承受不了长途的运输,只能在当地研究,所以研究所干脆就派了人去实地考察。 这天工作结束,突然下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大暴雨,从临时研究处出门,雨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路晓秋看着自己小羊皮的皮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打个车。 打车系统提示,她当前是第70位,前面还有69个订单。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了!”路晓秋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在原地转了一圈。 犹豫之时,一辆车子打了个转,在研究所门口停下来。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路晓秋认出他是数字化部门的人,名字挺特殊,叫兰予安。 “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隔了一层雨帘,兰予安只能放大了声音。 “我……我打车!”路晓秋张张嘴,求助的话还是没好意思对陌生人说出口。 “哦,注意安全。”兰予安点点头,没说话,一脚油门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转过去,排位越来越靠前。谁知胜利在望时,平台却卡了一下,再点开,显示着“重新排队中”的页面。 靠! 路晓秋气得想骂人。 就在她狠狠心,打算将鞋脱下来,步行到公交车站时,一束车灯由远及近,打个拐,又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还是熟悉的人:“我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天气肯定不好打车。你要是放心的话,我送你回酒店吧?” “谢谢啊,改天请你吃饭。”路晓秋坐上车,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都是同事。”兰予安灿然一笑,“我好哥们儿跟你一个部门,好几次吃饭,我都看到你了。” “你哥们儿是?” “程渡舟。” “……啊,程老师啊。” “没事,你想叫他剧毒就叫吧,我们都这么说。” 两人相视一笑。 兰予安的车里有香氛,十分清新的薄荷味道,即便是在炎热潮湿的雨季,冷气一开,也是干燥清爽的,让人心情舒畅。 刚到酒店,雨就停了,仿佛要故意跟人作对似的,空留地上湿漉漉一片。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低着头,都没说话。 “叮——” 电梯门开了。 路晓秋指了指门外:“我到了,谢谢你送我,那……明天见。” 兰予安看着她,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秒,突然又受到阻力,重新撑开。 “你想吃酸汤火锅吗?” 两人异口同声,又是相视一笑。 当晚,带着火锅的热气回到酒店,路晓秋在床上辗转反侧,心跳超速,一直难以入睡。 闭上眼,就是兰予安隔着白色雾气,那张盈满了笑意的脸。 她下意识掏出小红书,打算搜搜自己这是什么症状。 还没在搜索栏打字,又锁了屏,将脑袋埋在枕头里,暗暗笑自己傻。 除了喜欢,这还能是什么症状呢! 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多年来晚熟的一颗小树上,偷偷开了一朵粉红色的小桃花。 可是喜欢了,然后呢? 她又发了愁。 似乎是应该聊聊天,试探对方的态度? 可是…… 看着自己屏幕上回复的一水“收到”“好的”“谢谢您”,路晓秋欲哭无泪—— 到底怎么样才算是暧昧的消息??? 于是,在进行了几天的尬聊后,两人的关系得到了新一步的退展。 从还算相熟的同事,聊城了革命战友。 于是回家后,路晓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宋桥助攻。 既要是自己人,又要懂一点小技巧,这个人选除了宋桥,别无他人。 在军师的撮合下,路晓秋终于鼓起勇气,出门跟兰予安看了第一场电影。 是午夜场,一场无聊又冗长的文艺爱情片,两个半小时。 路晓秋完全不吃这烂俗的剧情,在电影院一片抽泣声中,脑袋一点一点,险些睡着。 迷迷糊糊之间,她的耳侧一热,声音带着热气儿刮过来:“电影好无聊,咱们去吃宵夜吧?” “行啊!”路晓秋来了精神。 虽说是到了半夜,但因为周末的缘故,路上的人不少,市井人家,烟火气儿十足。 从上世纪的香港爱情里走出来,俩人坐在路边摊吃烤串。 “我这个人,蛮没有艺术细胞的。”路晓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个电影。”兰予安也揉揉脑袋,“有点长,有点……” “太套路了。” 两人说完,了然一笑。 “可是电影是你选的诶。”路晓秋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 喜欢。” “嗯……是有一个朋友告诉我,说这个导演的爱情电影很有品味,会显得人比较高级……”兰予安嗫嚅着说出真相,“我本来想选另一部喜剧片……” “最近上映的那部?我超喜欢!”路晓秋可惜得直拍大腿,“那个导演的所有电影,我都超爱的!” “看来,以后咱们还是要坦诚相待才行。”兰予安举起啤酒杯,“来,敬坦诚相待!” “敬坦诚相待!” 回到家,路晓秋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暧昧第一课,要跟对方坦诚相待。 再后来。 兰予安的表白和求婚,都来得猝不及防。 是一个夏末,夜晚的沙滩上,兰予安突然憋红了脸,扭扭捏捏问能不能牵她的手。 心里的小鹿马上就要破膛而出,紧张感愈演愈烈,终于,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下,她点点头,将手递了过去。 “那……牵了手,你能当我的女朋友吗?”兰予安又红着脸问。 “可以。”她笑着说。 那晚的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问对方为什么表白得如此突然。 “嗯……因为我最近有一个朋友,因为犹豫,错过了喜欢的人。”兰予安的温度通过手掌传来,他紧了紧力度,仿佛是不能失去路晓秋的意思,“所以我就想,爱情是容不得踌躇和等待的,要赶紧出击才行!” 当晚,回到酒店,路晓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第二行字: 恋爱第二课,要把握机会,不能踌躇等待! 再后来。 一年后,某个平常的、阳光明媚的上午。 路晓秋跟兰予安都窝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织围巾。 片刻后,兰予安放下织了一半的围巾,一双眼含情打量着路晓秋。 姑娘坐在阳光底下,半边被镀上了金色的光晕,让人想要定格这个美好的时刻。 “晓秋,”兰予安突然开口,“你想跟我结婚吗?” “行啊。”路晓秋没犹豫,顺口答应了。 没什么盛大的仪式,没什么你来我往的推拉,像是商量晚上吃什么似的,就定了婚事。 两个人选了个好日子,在一周后领了证。 领证那天,顺得不像话。 一路绿灯,原本紧俏的停车位,在两人到达时候,恰好空出来一排,任君挑选。 “日子真是选对了。”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兰予安怎么打量都看不够。 “好啦,晚上吃什么?”路晓秋伸出手,顺理成章与他牵住,沿着马路缓缓往前走去,“排骨汤?” “都领证了,咱们出去吃顿好的吧?” “嗯……也行,咱们去吃超贵的海鲜自助吧?” 入睡前,路晓秋窝在兰予安怀里,突然闷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兰予安睡意惺忪,低下头,亲亲她头顶。 “你说,当年要是没有军师,咱们还能走到这一步吗?”路晓秋突然想起了宋桥和程渡舟的乌龙,笑得花枝乱颤。 “肯定可以啊。”兰予安捏捏她耳朵,“你忘了我教给你的结婚第一课了?” 结婚第一课,时刻谨记,我们是天赐良缘,我们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