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小狗今天也在装乖》 1. 邪神降临 “邪神大人,您真的要去上学吗?” 一众信徒欲哭无泪地站在幽暗地下室的祭坛边。 而他们口中的邪神,此时正盘腿坐在黑曜石祭坛上,认认真真的开始收拾起东西。 三串糖葫芦,两包辣条,一包糖炒栗子,还有刚刚信徒上供的旺旺雪饼,他方才尝了一片便被独特的口感给惊艳到,不错不错,这个也带上。 少年一边塞着零食一边认认真真的说话:“16岁不本来就是上学的年纪吗?” 信徒们面面相觑,话虽如此,但是邪神也要上学吗? 说着少年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敢妨碍我就杀了你们哦。”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彼时众人正蹲在城西废弃工厂的地下祭坛祭祀,生锈的铁桶插着香烛,红布铺地,墙面上喷着粗糙诡异的法阵,简陋极了,但是贪心的人们一个劲的跪地祈祷。 “吾主,以血为器,以肉为魂,恭迎这世间最黑暗的存在降临。” 轰隆一声巨响过后,祭坛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黑光,等黑光散去,祭坛上空骤然多出一道人影。 少年赤着脚,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皮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色,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周身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冷调柔光。蓬松的棕色卷发,乱糟糟的,向上翘着,嘴角天生自带一点弧度,使得他时时刻刻看起来都像在微笑一样。 少年睁开双眸,美,太美了,浅粉色的唇色,一双蜂蜜色瞳仁又圆又透亮,浓稠的像封存了一整个冬天的汪蜜——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残酷,光是对视都让人下意识往后退缩。 信徒们瞬间狂喜,这就是邪神大人吗? 其中一个信徒第一个往前扑过去,跪在少年的脚下:“邪神大人,求求你,让我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吧!” 少年微微歪头,双眼戏谑的看着跪拜在他脚下的男人,唇角勾起:“哦,你想变得富有是吧?好啊,我会满足你的。” 他站起来,跪拜着的疯狂信徒们,带着引诱意味地说:“你们谁还有什么愿望吗?我会一一满足你们的。” 几个信徒被贪婪的欲望所驱使,争先恐后的爬着过来。 “邪神大人,我想要变得青春永驻。” “邪神大人,我想要一个漂亮的女人。” “邪神大人,我想要统治整个世界。” 少年的笑意更深了:“很好,我很喜欢,你们的愿望都会被满足的。” 说完,他指尖在空中轻轻勾画几笔,一道淡蓝色的光闪过。 这几个信徒惊动的查看自己的愿望是否实现。 要求变得富有的男人,上一秒他还在高兴的看着他银行卡里面的入款,下一秒他亲朋好友所爱之人的电话不断打来,你干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钱都会跑到你的账户上?他崩溃地跪在地上大叫:“不,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要求变得青春永驻的女人,上一秒她还在高兴的摸着自己滑嫩的脸蛋,下一秒娇媚的声音就变得惊恐起来:“不,现在就够了,我不要变得更小——”话音未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的叫起来,她变成婴儿,青春永驻了。 要一个漂亮的女人的男人,上一秒他还拥抱着邪神大人赐给他的美丽女人,下一秒那个女人便拿起刀杀死了他。 要求统治整个世界的男人,拼命的想要跑走,可惜已经晚了,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变成了空气,统治了整个世界。 下面的信徒害怕地四处逃窜。 少年在祭坛上高兴地笑了起来:“这里太有趣了。”他看见下面的蝼蚁四处跑来跑去,随意地将他们定住。 随后他变出一个华丽的椅子,舒舒服服的靠在上面,用手托着下巴,看着下面的惊恐的人们。 “现在我问你答,如果回答的让我不满意,那么就别怪我了。” “是。” “你们是怎么召唤出来我的?” “是一本书。” 少年兴致大起,坐直了身子:“哦,一本书吗?呈上来我看看。” 一个信徒胆战心惊的站了起来,他把那本破旧的印着魔法标记的深绿色的书籍呈了上去。 少年嫌弃的提溜起其中一页:“就是这么破烂的东西召唤了我,真是没有品味。” “无聊,无聊,”少年飞着准备出去,下面的信徒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逃跑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敢把我的事情讲出去,我就让你们生不如死。” 信徒们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少年飞出去,走在马路上,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白天怎么可能有太阳呢? 来往的车流声,人声络绎不绝,少年轻巧的穿梭其间。 街边的有家路边摊,那里正卖着糖葫芦,望着有人掏出百元大钞,少年有样学样,用魔法捏造了一个。 终于买到了,就这个小玩意儿这么多人排队,少年用虎牙咬破这个糖串,红色的蜂蜜流淌下来。 甜,甜,这也太好吃了吧。蜂蜜色的瞳孔变得亮晶晶的,兴奋的看着眼前一条街的美食。 “哎,你看那个人他吃的也太多了吧。” “可能是大胃王吧。” “走了走了,别看了。” 旁边的人看着少年拎着了几乎要堆成山的食物,议论纷纷。 少年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世界,可真是个奇怪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字怎么是颠倒的?尤其是这里的白天竟然升的是太阳,白天不应该升月亮吗?真是奇怪的世界,少年一边想着一边嚼,嚼,嚼,不过,这些东西可真好吃。 是的,少年来自镜像世界,镜像世界是这个世界的背面,所有的事物都与主世界呈镜像颠倒。 所以他们那个世界的字是镜像着写的,白天升起的是月亮,因为月光很小,所以他们的世界总是灰暗着。至于太阳,自然是反射月光了,到了晚上,黑色的太阳光才会真正的照耀大地。 正在少年巡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哼唧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顺着绿化带走去,只见草丛里安静的躺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小狗的身上长着一层浅浅的绒毛,是一只棕色的小土狗。 他伸出手去搓了搓小狗的脑袋,小狗哇呜的打了个哈欠。 他顺着小狗的脖颈抚摸下去,手指停留在小狗的脖颈处,真是一个脆弱又愚蠢的生命。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与他原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好人。 他讽刺的想了想,对于他们那个世界来讲,世界的规则好像颠倒了,人们以做坏事为乐,强大的力量,不择手段与占有欲以及情欲组成了他们世界的主旋律。 而这个世界的人们却以做好事为乐,帮助他人的力量,保护欲与真善美组成了他们世界的规则。 “大哥哥,你也是来看小狗的吗?”一个小孩听到小狗的声音走过来,好奇的蹲在少年的身旁,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少年眨了眨他蜂蜜色的眼睛,对着小朋友比了个wink:“是啊,大哥哥看小狗好可怜,想要帮助小狗呢。” 柔弱可怜的幼崽,在他们的世界还未长大成人时,只能勉强的依偎在父母的怀里,等他们一旦长大,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情便会骤然消逝,珍惜这个吧,朋友。少年漫不经心的想着。 小孩动作轻柔地举起小狗:“那大哥哥我们带他去医院吧。”我什么时候答应去医院了? 小朋友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祈求的看着少年。 付完钱后,少年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握紧拳头,可恶,我怎么会中计?真是一个有心机的幼崽。 医生走了出来,对着少年和小朋友温柔的笑笑:“小狗的状态现在很好,等在医院待几天,就可以被领养了。” 小朋友开心极了,郑重的鞠了一个躬:“谢谢,医生姐姐。” 医生笑了笑说:“不客气,小朋友。” 随后她拿出一个表单,对了,这里需要你们签一个单子。 “姓名” “安瑞西” “年龄” “16岁——”医生的手顿了顿,她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安瑞西,“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今天开学了,安瑞西小同学,你是逃课了吗?” 小孩听着害怕的钻进了安瑞西的衣角,“大哥哥,不可以逃课的,会被老师打屁屁的,逃课老可怕的。” 小孩又用温暖的小手握住安瑞西,“安瑞西哥哥,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上学。” 安瑞西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眼前那个懵懂纯粹的小孩身上。 生平第一次有人请求他去做一件好事。 “不如我们一起去做好事吧?”戏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他看着那个小孩好像两个时空的重影叠在了一起。 沉默过后,他点了点头。 医生姐姐也在上面笑了起来:“我相信哥哥只是一时糊涂,他一定会好好上学的,小朋友,你也要好好努力哦。” 小孩在下面笑的可开心了,尾巴好像也一摇一摇的:“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等到离开的时候,小孩兴奋的一直朝安瑞西挥手:“哥哥再见,我长大以后会去看你的。” 安瑞西摆摆手,酷酷的走了。 原本他不应该答应的,但是在来这个世界的之前,他曾经与人立下过约定——第一个请求他做好事的人,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他都必须无条件完成。 安瑞西踩着地下的碎叶,夕阳从树叶的缝隙中撒下点点光斑,不过,上学,听起来可真有趣啊。 6. 小狗交友中 在宁清一中,最受欢迎的学生永远逃不过三类。 第一种是学霸,全校没人能避开借他们的作业、翻他们稳居第一的成绩单,忍不住心生赞叹;第二种是顶级颜值,无论是校园还是俗世,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自带优待与偏爱; 第三种也就是最受欢迎的,小猫小狗,作为学生来讲,软萌可爱的小动物总是惹人喜欢。 如果是安瑞西的话,都可以做到。理科学霸实力卓然,颜值高还是转学生自带神秘色彩,甜心软萌像小狗更是绝杀。 所以在安瑞西这个甜心小狗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被全校男女悄悄惦记着。 不过可惜前几天他一直和秦淮川甜蜜相处,在高冷学神的威压下,那些暗自心动的少男少女,只能乖乖藏起所有好感,不敢靠近半分。 然而这是一天秦淮川请假的日子,也是同学们暗度陈仓,悄悄攻略安瑞西的一天。 接下来由本台记者叶义君持续为大家播报,只见叶义君装模作样的用手握成拳假装记者现场播报: “本台将持续为大家跟踪播报——川神缺席,无人压制,甜蜜cp一朝分离,快来参与全班全民攻略瑞哥大作战!” 下面是一众一片喝倒彩的哄笑。 “主播,能不能不要夹带私货?” “腐女没救了,哈哈哈。” 对于这场攻略大计,此时的安瑞西一无所知,他正顶着每天早起的起床气,慢悠悠从露台走回教学楼,心里疯狂吐槽。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惨的邪神吗? 好好的异世界霸主不当,被召唤到这个陌生世界,被迫乖乖遵守早六晚十一的作息,睡树叶、啃课本写作业,过上了最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日常。 真是一点邪神排面都没有。 安瑞西满脸蔫蔫的,沉浸在厌学风波中,拖着小步子走进教室。 等他走到教室,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聚焦而来,同学们一拥而上,直接将他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我邪神的身份暴露了吗?正在安瑞希汗流浃背时,高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瑞哥!你可算好了!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趴桌上那样子多吓人,嘴唇都是白的!” 周恬在后面点头:“对对对,我们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你烧到多少度啊?医生怎么说?” “现在真的全好了吗?别硬撑着啊!” 安瑞西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能插上话。 小卷毛都被挤得乱飞起来,人类真是太热情了,他耐心的等大家说完,声音软软的说:“没事了,我已经满血复活了。” 好不容易从簇拥的人群里挤回座位,安瑞西下意识侧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桌椅,秦淮川不在。 班长刘思婷看见他茫然失神的模样,温柔开口解释:“秦淮川今天请假了,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偶尔会旧疾复发休养。” 身体不好吗,好像确实,秦淮川的手总是冰冷的。安瑞西怔怔的看着秦淮川空着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点开秦淮川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你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不严重,你好好听课,我明天就回来了。” 安瑞西想了想,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嗯,你好好休息。” “嗯。” 叶义君留下了幸福的眼泪,疯狂的在小群里面发着。 “呜呜呜,看到小狗受发现老攻不在这副伤心的样子,我竟有点磕到了。” “你没救了。” “支持。” “+1。” “+10086。” “你还说上我了,周恬你还不是磕。” “我那是更坚信情有独钟,我那是有计划的磕。” “切,你就装吧。” 安瑞西艰难的熬过了早上的课,并且成功在语文课上补好了作业。 没有秦淮川解答,语文果然还是好困难啊。他整个人都瘫在桌子上了,虽然秦淮川总是会笑他,但是他讲过题目之后,确实会懂得更多。 高峰看着安瑞西这副小可怜的模样,走上前去,“瑞哥是不是很无聊?” 安瑞西点点头。 高峰贼眉鼠眼的和他对视:“瑞哥,中午跟着我们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于是一群少年少女趁着午休,偷偷摸摸溜出学校,直奔电玩城。 林文向来严禁学生去电玩城,所以一班众人每次过来,都跟做贼似的。 安瑞西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一进门,震耳的音乐、闪烁缤纷的灯光瞬间将他包裹。 轰鸣的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一排跳舞机彩灯不停闪烁,玩家手忙脚乱跟着箭头舞动;投篮机篮筐轻轻晃动,红球砸在网兜上砰砰作响;赛车座椅跟着弯道左右摇摆,屏幕里跑车穿梭在霓虹隧道,发动机轰鸣顺着音响传到耳边;射击区充斥着丧尸嘶吼与枪械换弹音效,玩家举着光枪互相提醒方位;角落的抓娃娃机暖光柔和,机械爪每次都差一点抓稳玩偶,引得围观人群一阵惋惜。 安瑞西看得眼花缭乱,被同学们拉着挨个体验。 开赛车时他全程乱撞护栏,稳稳拿下倒数第一;跳跳舞机永远慢半拍,干脆站在原地看别人玩; 唯独投篮游戏,在高峰简单指点后便进步飞速,投了好几次漂亮的三分球,惹得高峰赞不绝口,路过的路人都忍不住看着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 班里几个女生凑过来,挨个加上他的社交软件好友,消息提示音叮叮响个不停,很快安瑞西的手机被各种抽象搞笑视频刷屏。 “快看这个!”周恬发来一段洗脑小猫视频,魔性BGM“曼波 哈吉米”循环播放。 安瑞西认认真真看了三遍,严肃发问:“这只小猫是不是被异物附身了?” 女生们笑得直不起腰。 又有人发来奶龙扭屁股的表情包,圆滚滚的小黄龙左右摇晃。安瑞西一本正经分析:“这条小恐龙是不是吃太饱,肚子胀得难受?不过他为什么一直要吐着舌头啊,好像有一点猥琐。” “瑞哥你不懂,奶龙本来就长这样!” 大家故意跟他玩网络热梗,有人发语音喊:“瑞哥,你是我的神!” 安瑞西沉默两秒,用标准播音腔回复:“同志,请相信科学。” 这番离谱回答一出,在场的男生女生瞬间笑作一团,接二连三弯着腰蹲在地上,此起彼伏的笑声响作一团,连一旁抓娃娃的路人都忍不住转头望过来。大家笑够了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打趣着安瑞西真是太呆萌了。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意犹未尽的时候,高峰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整个人猛地一惊,扯着嗓子大喊:“完了完了完了!这节是体育课!迟到了!快跑!” 安瑞西被人群裹着往外跑,卷毛被风全部吹向脑后,细碎的发丝糊在额角,白嫩的脸颊跑出一层薄薄的薄红。 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一行人不敢走正门,绕着学校后侧的矮围墙一路狂奔,校服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耳边全是彼此慌乱的喘气声与小声的哀嚎。 “完了完了,体育老师最记仇,迟到铁定要被罚跑圈!” “早知道就不该多抓那一把娃娃!” 安瑞西稳稳跟在队伍末尾,旁人拼尽全力喘气飞奔,他反倒依旧干爽清新,甚至还有空余功夫歪头打量路边窜过的野猫,心里默默盘算:人类怎么连玩耍时都要担惊受怕一直想着上学,真可怜。 翻围墙的时候高峰率先利落跳下去,伸手挨个接应众人,轮到安瑞西时,少年轻巧一跃,轻飘飘落地,看得高峰瞪圆了眼睛,小声惊叹:“瑞哥你身手也太好了吧!” 安瑞西得意的想:这点高度算什么,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从万丈高楼上纵身一跃都面不改色。 一行人掐着上课铃的最后几秒冲进塑胶操场,远远便看见体育老师抱着哨子板着脸站在队伍前头,目光“凶恶”地扫过来,吓得大伙瞬间噤声,一溜烟钻进本班队伍里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隔壁班正巧抱着篮球走来,两方约好了篮球赛,高峰偷偷戳了戳安瑞西的胳膊,压低声音求助:“瑞哥,待会儿上场帮帮忙呗,咱们班连打球的人凑不齐,再输就要被隔壁班嘲笑了!”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独属于邪神的笃定与小傲气,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没问题,冠军,我们拿下。” 夏风卷着操场边树叶沙沙作响,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蓬松的棕卷发上,就让他们看看邪神的真本事。 7. 小狗打篮球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塑胶操场上,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卷过球场。夏天独有的燥热和少年人的期待让即将开场的班级篮球赛到处是鲜活的朝气。 高峰抱着篮球,远远朝看台上的少年扬声喊:“瑞哥!就差你一个了!” 安瑞西刚弯腰系着鞋带,听见声音立刻抬头,他清脆应了声:“来了。” 他小跑着进场,跑的时候卷毛在风里弹了两下,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腰线,惹得场边不少人悄悄侧目。 篮球赛陷入了僵持,最后三分钟,场上局势焦灼,比分死死定格在二比二。 隔壁班几人的防守严密得几乎找不到破绽,配合默契,步步紧逼,把安瑞西堵在三分线外。 烈阳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安瑞希白皙纤细的小腿覆着一层薄汗,线条干净又利落。他微微屈膝蓄力,脚尖猛地蹬地,整个人轻盈腾空而起。 抬手、拍球、出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漂亮。 空心入网,三分绝杀。 少年悬在半空,单手轻巧挂住篮筐,被汗水濡湿的柔软卷发贴在光洁的额前,眉眼明亮,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张扬的笑,浅浅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干净又漂亮。 随后轻巧地跳下来,拍了张自拍,发给了秦淮川,“篮球赛,我们班得了冠军。” “嗯,很厉害。” 安瑞西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心里却是说不清的小开心,哼,大学霸,也有夸人的一天了。 看球台上不断的传来学生们的惊呼声 “卧槽!瑞哥帅炸了!” “绝杀!三分!” 还有几个女生的声音混杂其中。 “安瑞西,你好萌啊!” “这是什么甜心小狗啊?” “姐妹,你没救了。” 有些眼睛尖的,看到安瑞西拍照,疑似给别人发信息,不断地发出姨母笑。 “救命!他刚刚拍照是发给谁啊!” “不用想!绝对是川神!我磕的cp绝对是真的!” “秦淮川安瑞西绝配。” “所有人和我吟唱,腹黑学神攻x软萌小狗受,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比赛结束后,一班的男生一窝蜂围上来,欢呼着将安瑞西高高抛起。 “瑞哥牛!” “瑞哥就是我们班的神!” 失重感袭来,安瑞西忍不住仰头大笑,清脆的笑声洒满整个球场,鲜活又耀眼。他被抛上去又落下来,又被抛上去,整个人像站在云端。 比赛结束,一群少年满头大汗,围着水杯仰头猛灌。有人拧开瓶盖直接把水往脸上浇,有人坐在地上喘气。 安瑞西也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水,眉眼弯软,整个人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干净。 他对李想和高峰含糊地说:“谢谢,你们,上次我生病时把我送到医务室。” 李想眉眼温和,语气坦荡真诚:“朋友,本来就是互相帮助的啊。” 安瑞西猛地睁大清澈的眼睛,瞳孔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高峰被他这副纯然懵懂的样子可爱到不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软软的卷发,笑得爽朗: “不然呢?瑞哥,你早就是我们一班的人,是我们好的朋友。” 暖风拂过,少年眉眼彻底舒展,弯起甜甜的笑,干净又治愈。 笑了半晌,他忽然想起打篮球时那些女生惊呼的磕cp,好奇歪头: “对了,你们说……什么是磕cp啊?” 高峰、李想瞬间僵住,眼神疯狂飘忽,左右躲闪,脸上写满心虚。 这怎么跟纯情小乖崽解释磕CP?! 高峰硬着头皮打哈哈:“这、这个……你还是问叶义君吧,她最懂了!” 一行人笑着闹着回到教室。 刚进门,班长刘思婷迎了上来,高马尾清爽利落,眉眼温柔带笑。 “瑞西,你打球可真厉害,这还是我们班第一次赢过隔壁班!。” 一整天被不停夸赞,安瑞西耳尖彻底红透,小声腼腆回应:“谢谢,班长。” 他犹豫两秒,还是忍不住好奇发问:“班长,我想问一下,什么是磕cp?为什么大家都磕我和秦淮川呀?” 刘思婷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瞥了一眼身后疯狂装无辜、眼神躲闪的高峰和李想,眼底笑意更深: “这个问题,你可得问问叶义君,她可是咱们班头号磕糖大佬。” 此刻的教室后排。 叶义君正抱着手机,和周恬在QQ群里疯狂刷屏,激情磕糖,磕得满地打滚。 “救命!川瑞太甜了!” “软萌小狗独 宠高冷学神!我能磕一万年!” 正磕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少年音: “叶同学。” 叶义君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直接飞出去。 她僵硬转头,对上安瑞西那双干干净净、眨呀眨的圆眼睛,瞬间瞳孔地震。 完了。 正主抓包现场! 她尴尬地扯出笑容,心跳狂飙,偏偏心底又莫名有点刺激。 安瑞西认认真真看着她,轻声问:“什么是磕cp呀?” 叶义君内心疯狂挣扎,最终一咬牙,硬着头皮直白解释: “磕cp就是……觉得两个人关系特别好、氛围感很甜,很般配,大家就会喜欢看他们的互动,这就叫磕cp。比如大家磕你和秦淮川,是觉得你们相处特别温柔、特别好。” 原来是这样。 安瑞西似懂非懂,随即唇角微微一扬,露出浅浅小虎牙,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甜笑。 “那我觉得,你和周恬也特别好。” “形影不离,感情超好,这也算磕cp吗?” 一句话直接干懵叶义君。 她当场僵在原地,大脑宕机。 自己和周恬? 虽然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疯疯闹闹,无话不谈,几乎从没分开过,怎么可能…… 不过这么仔细一想…… 好像、真的、超好磕?! 这认知让她浑身一麻,头皮瞬间发麻,离谱又奇妙。 救命! 谁懂! 被正主反向磕自己的CP! 叶义君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算、也算的!” 安瑞西眼睛更亮了,笑得甜甜的:“那我们建个磕CP群吧!把你们也拉进来,让你们的CP也发光发热!” 叶义君:“……” 她彻底被套路了! 很快,一个新群火速诞生。 群名超级显眼——【一班最甜CP|周周甜叶】 正在懵圈的周恬:“???” 安瑞西心情极好,眉眼弯弯,开开心心转身离开。 身后,立刻传来叶义君崩溃又急促的哀嚎: “周恬!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救命!你别打我!!” 教室里笑声此起彼伏,皆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与热闹。 15. 小狗同居日记 深夜,秦淮川开着车,载着安瑞西驶向城东的紫玉金堂别墅区。紫玉金堂是宁清市最豪华的别墅区,依山而建,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出入大门全是智能门锁。整片区域安静得像被夜色单独隔开,只有沿路树叶被风扫过的轻响。 保安探出窗口,笑着打招呼:“秦先生今晚亲自开车回来?” 秦淮川在车上淡淡应了一声:“带一位朋友暂住,麻烦给他录入园区通行权限。” 车载人脸识别装置自动弹出识别界面,对着副驾的安瑞西完成扫脸,清脆的“滴”声响起,权限绑定完成。 “录入完毕,您慢走。”保安话音落下,秦淮川驱车继续往里行驶。 车子驶入别墅。这栋小院整体由冷调的浅灰石材搭配大面积落地钢化玻璃建成,入夜后屋内暖黄灯光透出来,冲淡了建筑本身的冷硬质感。地下室预留出一大片空地作为车库,周围是打理整齐的小庭院,上面铺着青石板小径,角落种着几株名贵的紫色晚香玉,夜风一吹,淡幽幽的花香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停稳车后,两人下车踏上石板路。秦淮川对着智能门锁操作了几下,伸手握住安瑞西的手。 “你在干什么?” “录入指纹,方便你日后自由进出。” 秦淮川领着安瑞西走到南侧次卧,推开房门。这间卧室和普通人家整套房子差不多大,飘窗占据一整面墙,抬头便能望见漫天月色,也可以俯瞰底下的庭院。床上铺着成套的全新纯棉床品,柔软平整,看得出来是提前备好没多久。 “我让阿姨提前给你准备的。你喜欢月亮,就特意把你安排在了南边。”秦淮川的声音传了过来。 “以后这间就是你的房间。”他侧身站在门边,“衣柜下层放了全新衣物,尺码偏大,临时穿应该没问题,周末我再带你出门添置合身的。旁边是洗浴室,阿姨已经提前把热水温度、花洒模式都调好了,洗护用品也全是新拆开的。夜里有任何问题,随时过来叫我。”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安瑞西软软的头顶:“你先去洗澡吧,折腾了大半夜,早点歇息。” 安瑞西乖巧地点点头,抱起床上备好的全新睡衣,走向浴室。 浴室同样宽敞精致,干湿分离做好了隔断,大理石台面摆放着成套包装的洗护用品,镜面灯带会随着推门自动感应亮起。关上浴室门的瞬间,安瑞西方才温顺柔和的神色缓缓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暗红。 他脱掉衣服站到花洒底下,热水浇灌而下,紧绷了大半日的身子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水流顺着肩头往下流淌,沿着脊椎滑落到腰线,再漫过腿侧。 安瑞西指尖沾起水雾,在蒙满热气的玻璃上一遍遍划过字迹,字迹刚刚显现,就被升腾的热气慢慢消融干净。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秦淮川最亲密的人?可是镜像世界里从来不存在朋友这种关系,所以亲密,究竟代表着什么? 恍惚间,一段画面突兀地闯进脑海。 昏暗奢靡的酒吧之中,女人慵懒地倚靠在红色丝绒沙发上,勾起红唇轻笑出声:“亲密吗?小瑞西,对着男人,学着半露不露地展露自己,世上大多男人都吃这一套。” 周遭红紫色的灯光来回交错,空气中缠绕着暧昧的气息。女人扭动妖娆身姿坐进陌生男人怀里,肆意张扬地大笑,无数璀璨珠宝忽然从楼上倾泻而下,一件件砸落在她的衣衫之上。 原来是这样,要刻意展露自身。安瑞西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法子。 洗完澡,他套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思索一下,伸手刻意将领口扯松,肩头一侧的衣料顺势滑落一小片,露出一截白嫩的肩膀。热水蒸腾出的热气将脖颈与锁骨熏出一层淡淡的绯红,过长的裤管被他随手卷上去一截,露出两节白皙纤细、带着温热薄红的小腿。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湿漉漉的发丝不断滴落水珠,裹挟着一身温热水汽,慢慢走出浴室。 客厅里,秦淮川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手机翻看白天整理出来的关于母亲合作丑闻的资料,眉头紧蹙,想着怎么解决后续一连串的麻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安瑞西站在客厅门口,发丝还在不停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坠落,浅浅积在凹陷的锁骨窝里。浸湿的衣料微微贴住一侧肌肤,方才积攒的水珠顺着锁骨优美的弧线缓缓向下滑落,没等秦淮川移开视线,便顺着衣领彻底消失不见。颈侧细腻的肌肤、利落的肩线,乃至腰侧隐约透出的轮廓,尽数映入眼帘。 秦淮川心头一动,当即大步朝着安瑞西走了过来。 安瑞西一双蜜色眼眸澄澈无害地眨巴着,眼底却藏着算计好的狡黠,暗暗等着计划得逞。 可下一秒,肩头一紧,宽大的睡衣直接被秦淮川伸手牢牢拢紧、仔细系严实。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边,他低声开口:“这件睡衣对你来说确实太大了,过两天抽空带你重新挑选合身的。” 说完,他抬手抚上安瑞西湿漉漉的头发,冰凉的指尖沾染上弯弯曲曲的水痕。 “怎么洗完澡不吹头发?这样很容易着凉生病的。” 预想中的效果半点没有出现,安瑞西脸上的狡黠笑意猛地僵住,心底一阵错愕,随即立刻耷拉下眉眼,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小声嘟囔着,不愿意去吹头发。 秦淮川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吧,我帮你吹。” 安瑞西乖乖坐到椅子上,下意识晃了晃裸露在外的小腿,故作俏皮:“那你可得仔细吹好咯,秦大理发师。” “放心,不会糊弄你。” 暖风顺着吹风机缓缓吹出,秦淮川的手指温柔地穿插梳理在潮湿的发丝之间,一点点将湿漉漉的头发吹干。热风带着暖意萦绕在耳边,发丝被手指轻轻带起时,安瑞西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吹头发的间隙,秦淮川轻声缓缓地说:“我不知道你从前到底经 历过什么。你好像有很多事都不懂,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其实并不是不懂,而是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以后不管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 “今天晚上看到你睡在露台上,我不是故意生气的,只是有些伤感。我在想,人活着,总是在不断地选择让自己舒服的环境,住舒服的屋子,吃好吃的饭菜。可你却选择放弃这些,又是为什么呢?是生来就不懂得这些,还是随心所欲?不过,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让你不舒服的人或事,那就离得远远的吧,跟随自己的心走。” “还有很多简单的小事,比如在这里白天升起来的是太阳,夜里挂着的是月亮。分辨左右手的话……”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起安瑞西的左手,目光落在手腕那颗小巧的红痣上,浅浅一笑,“带着这颗特殊小红痣的,就是左手。” “另外,写字不用勉强自己非要用右手,左撇子的人同样很多,完全没关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惯用左手的?”发丝遮住大半眉眼,安瑞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一丝隐晦的晦涩。 秦淮川认真回想片刻:“平日里别人递东西过来,你下意识总会抬起左手去接,虽然偶尔也会换右手,但看得出来,左手于你而言,才更加顺手。” 骗人的。 安瑞西垂眸看向自己手腕的红痣,心底默默思索。我其实生来双手都能自如运用,镜像世界里所有人统一习惯使用左手,我便跟着他们一起用左手;来到这座人类城市,周围的人又都用右手,我又刻意伪装,改成用右手贴合这个世界。果然,我到了哪里都注定和别人不一样,在这镜面颠倒的两个世界,我才是唯一的异类。 头发彻底吹干,秦淮川细心替他把打结的发丝一一梳顺:“好了,完事了。” “天色太晚,剩下的话明天再说,快去睡觉。你的房间附带一处小露台,要是想晒月亮,也能躺在露台的榻榻米上,倒是比晒太阳省心,不用担心被晒黑。”他笑着调侃了一句。 “晚安。” “晚安。” 秦淮川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安瑞西在客厅静静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回自己的卧室,抬眼望向露台之外高悬的明月。这一晚,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蜷缩在露台过夜,而是直直躺倒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之上。 被褥蓬松柔软,好似巨大的云朵完完整整将他包裹起来,是从前漫长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安稳舒适。困意慢慢席卷而来,伴着庭院里晚香玉淡淡的香气,他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睡熟之前,心底对着女神立下的那道誓约再次浮现——可惜我是一个邪神,我要接近你,彻底靠近你,走进你的世界。我要成为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我要挖出你所有的秘密。 我要带着我不敢示人的秘密接触你,而你又是否对我隐瞒着? 月光被风拂起,透过白色的纱帘浅浅照进屋内。是夜。 19. 恐怖片翻车现场 安瑞西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只穿了条宽松短裤,一截白皙软嫩的大腿毫无遮挡地露出来。 他手里捧着薯片袋,咔嚓咔嚓不停往嘴里送,视线牢牢黏在面前的电视屏幕上。 秦淮川刚从楼上下来,瞥见他随意散漫的姿势:“怎么坐地上,地砖凉,容易着凉。” “地上舒服。”安瑞西头也没抬,嘴里塞满薯片,含糊地应声。 秦淮川没再多劝,径直走到沙发落座,居高临下望着他:“看的什么?” 安瑞西闻言立刻转头,一双蜂蜜色的眼睛弯出狡黠的笑意,微微倾身凑近他膝头,故意张牙舞爪低嚎一声:“恐怖片,有没有被我吓到?” 毛茸茸的棕发蹭过他的膝盖,宽大的上衣滑落半边,精致纤细的锁骨若隐若现。秦淮川俯视着膝头蹭来蹭去的小脑袋,指尖不受控制落在蓬松卷发上,轻轻揉了一把:“一起看,我倒想看看最后是谁先怕。” 为了贴合影片氛围,秦淮川起身拉上全屋窗帘,房间瞬间沉进昏暗里,只剩电视机散发冷白的蓝光。 凄厉刺耳的鬼怪嘶吼不断从音响炸开,安瑞西表面强装镇定,心底却慌得打颤。他反复默念自己是邪神,根本不该畏惧这些虚假幻象,可屏幕里狰狞诡异的画面恐怖极了,人类到底为什么会拍出这种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他下意识侧过身,悄悄往秦淮川身边挪,肩头紧紧贴着对方的膝盖。 秦淮川意识到有温热的东西靠近,身体瞬间僵硬,脊背也不自觉绷紧。 下一秒,镜头猛地切出怪物布满獠牙的脸庞,血肉模糊的喉腔特写扑面而来。 “啊!” 安瑞西下意识扑过去,双臂牢牢环住秦淮川的腿,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秦淮川身体一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居然找的是Cult片。” “我随便搜的,哪里分得清。”安瑞西闷闷地埋着头。 计划彻底失败。 安瑞西蔫蔫地垮在秦淮川膝盖上。 明明别人都说恐怖片最能升温感情,他预想的画面是秦淮川被吓得软软往他怀里靠,他再故作沉稳地抬手安抚,低声说别怕,顺势稳稳护住对方,狠狠展示一把自己的可靠气场,让秦淮川彻底沦陷依赖他。 可到头来,两个都是胆小鬼。 霸气护人的邪神剧本彻底作废,他只能蔫巴地把脸埋在他膝间,一动不动,连尾巴都垂下去了。 “起来,去把电视关掉。”秦淮川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头顶,制止他不停往前埋的动作。柔软的卷发反复蹭过坚硬的裤料,麻麻的痒意顺着大腿处蔓延,扰得他心绪纷乱。 安瑞西抬眼,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敢过去。” 两人一同望向远处电视柜下的遥控器,默契沉默。荧幕里惊悚画面不断闪烁,密闭的房间里充满压抑又不安的氛围。 “一起走。” 他们十指交扣牵住,脚步磨磨蹭蹭往前挪,下意识放慢步伐,都悄悄躲在对方身后,没人敢率先靠近电视机。 安瑞西指尖贴着秦淮川微凉的掌心,心底胡思乱想着,看来秦淮川的身体真的很不好。 眼看快要走到电视柜前,安瑞西光脚踩在光滑地砖上猛地一滑,两人双双失衡摔倒。 他不偏不倚,稳稳跌坐在秦淮川腿上,硬挺的裤料硌得他大腿发酸发疼,安瑞西下意识左右扭动身子调整姿势。 秦淮川呼吸骤然一滞,抬手稳稳扣住他乱动的大腿,指腹深深陷进细腻软白的皮肉里。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炸开,他耳尖瞬间泛红,红意一路蔓延至脖颈,声音绷得发紧:“别乱动。” 安瑞西委屈瘪嘴:“你的裤子太硬,硌得我疼。” 秦淮川强压下乱跳的心,撑着身子起身,伸手拉起瘫在地上的少年,快步上前关掉电视。 惊悚画面骤然消散,终于关掉了。房间只剩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安瑞西大大咧咧岔开双腿,拉过秦淮川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大腿内侧淡淡的浅红印子:“你看,都蹭红了。” 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秦淮川浑身温度骤然飙升,慌乱抽回手,丢下一句“我去拿药膏”,转身仓促逃开。 安瑞西单手撑地半躺着,眯起透亮的眼眸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像只算计得逞的卷毛小狗,眼底盛满狡黠笑意。 片刻后,秦淮川拿着药膏回来,顺带递来一双拖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之后乖乖坐沙发,不许光脚踩地。” “知道啦,房东先生。”安瑞西小声嘟囔,乖乖挪到沙发上。 他后背懒懒倚住侧边扶手,一条腿抬起岔开、脚尖抵着蓬松的沙发靠包,另一条腿自然平放落在座包上,双腿坦然朝向秦淮川。 宽松短裤微微滑落,衬得腿线软白柔和,他就这么舒展散漫地侧身低头,给自己腿侧的红印涂药。 秦淮川坐在一旁看着他,若有所思开口:“这件上衣还是太宽大了,等中午补习结束,我带你出门买合身的衣服。” 安瑞西涂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瞬间垮下脸,方才捉弄人的心思消散得干干净净:“还要补课?” 秦淮川眼底藏着深意,缓缓应声:“当然,等你腿上的伤好了,原定的学习计划,一点都不能少。” 安瑞西连忙捞过身旁抱枕,软软靠上他的肩膀,撒娇道:“别生气嘛,我之后肯定乖乖做题。” 休息片刻,两人收拾好客厅,转身去往二楼书房开始补习。 —— 紫玉金堂的书房被大面积落地窗灌满了晨光。长实木书桌上摊着两套习题、草稿纸、文具,阳光把纸面晒得微微发烫。 安瑞西乖乖坐在铺了软垫的座椅上,新换的柔软家居短袖衬得皮肤冷白,两条腿搭在桌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秦淮川翻开提前整理好的语文补习计划表,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一行行任务:“先默写本周古诗文,然后梳理文言虚词,再做三套理解,最后写一篇记叙文小练笔,写完我逐字检查。” 安瑞西咬着笔杆哼哼两声,没敢反驳,低头翻开默写卷。 前十几分钟,他还勉强耐着性子。但他从来没有学过人文,那些字单独认得,凑在一起便满是晦涩。笔尖越写越慢,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像一小团困意,正被书本一点点吸走。 他偷偷侧眼瞄秦淮川。对方坐姿端正,垂眸翻书的模样沉稳又专注,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轮廓上,柔和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清冷。安瑞西看得出神,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在了纸上。 “看我干什么?”秦淮川头也没抬,淡淡开口,“默写写完了?” 安瑞西被当场抓包,耳尖骤然发烫,慌忙低下头飞快赶写诗句。 秦淮川的视线扫过他错漏百出的默写纸,眉头轻轻皱起。他将座椅往旁挪了挪,俯身凑近安瑞西身侧。清冽干净的冷香瞬间笼罩住少年,萦绕在鼻尖。 秦淮川手肘轻抵桌面,修长手指捏起红笔,挨个圈出写错的字、遗漏的注释,低声提点:“你形容一个饱经苦难的人,不能拿弄脏脸的小花猫作比喻。这个比喻的情绪完全错位——沾灰的小猫带给人的是软乎乎的宠溺感,可满身尘土、受尽磨难的人,文字要烘托的是脆弱、痛苦或是骨子里的坚韧。” 红笔尖轻轻点了点卷面,他放慢语速,拿安瑞西熟悉的知识举例:“语文的妙处就在这里。拿你最喜欢的数学理解,就是一种情绪对应一类词汇,如同集合划分,范畴不能混淆,写作文一定要留意这点。” 停顿片刻,确认安瑞西听懂,他又将红笔移到古文习题处:“文言文也是,先找准古字词对应的现代释义,再拆分句式,分清各类词性,名词、副词、代词、介词,还有主谓、偏正、动宾短语。这一点和英语语法相通,吃透词性,句子结构自然一目了然。” 他语速不急不缓,顺带补充作者生平、文章背景与答题得分要点,一点点帮他梳理杂乱的知识点。两人挨得极近,安瑞西清晰看见他垂落的纤长眼睫,低沉温和的声线在耳畔缓缓响起,一层薄薄的暖意顺着空气慢慢漫过来。 浮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顺着秦淮川的思路逐句背诵、标注释义,写错的字句反复重写,晦涩难懂的文言文逐段翻译拆解。遇上绕弯难懂的赏析题卡壳时,他便抬起头,眨巴着一双蜂蜜色圆眼睛望向秦淮川,小声抛出心底的疑问。 整整两个多小时,书房里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安静严肃,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馨氛围。 安瑞西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频频走神,到后来彻底沉下心投入学习,笔尖飞速落在纸面,默写、文言翻译、分析逐项完成,字迹也愈发工整。厚厚一沓默写卷、文言专项练习、三套题,外加一篇记叙文小练笔,尽数收尾。 写完最后一段文字,安瑞西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终于写完了……语文实在太难了。”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裹着浓重的疲惫。 秦淮川拿过他所有习题,一页页仔细翻看核对,逐项批改,圈出细微语病与答偏的题目,轻声叮嘱他订正巩固。确认所有任务都认真完成,没有敷衍糊弄,他才合上那叠厚重的语文资料。 “还算听话,今天进步很大。”他抬手,指尖轻轻揉了一把安瑞西蓬松柔软的卷发,眼睛里终于漾开笑意。 安瑞西被夸奖得眉眼弯弯,一上午学习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凑上前,亲昵地用肩膀蹭了蹭秦淮川的手臂:“我就说我很认真的!今天讲的知识点我全都弄懂了。” 他眼珠转了转,现学现卖,故意慢悠悠开口学以致用:“就像你刚刚说的,词语情绪不能乱配。我要是写你,就不会用‘冷冰冰的冰块’这种词。” 安瑞西抬眸,亮晶晶的蜂蜜色眼眸直直望着秦淮川,认认真真斟酌词句:“我会写你是一朵温凉的云。” 他心底总想起月夜露台的那一幕,秦淮川得知他睡在露台上时难过的模样。 安瑞西很困惑:秦淮川,所有人类都像你一样,这么温暖又这么悲伤吗? 秦淮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转头就把课堂上学的东西拿来用在自己身上,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淡红,他看向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低沉的嗓音染上一点无奈:“刚学完就拿来练习?” “学以致用嘛。”安瑞西笑得露出一点小虎牙。 “嗯。”秦淮川应声,伸手将桌面上散落的书本习题一一堆叠整齐,“收拾一下,带你出去买衣服。” 安瑞西瞬间抛开补课的烦闷,利落地收拾好文具,两人驱车前往市中心的高定服装店。 —— 秦淮川径直在休息区的真皮座椅上坐下,长腿交叠,淡淡吩咐店员,把他亲自挑选的衣服全部送进试衣间。 安瑞西钻进试衣间,最先换上的是一套英伦侦探风套装。深咖色修身马甲内搭挺括的白衬衫,同色系格纹小西裤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领口系着细窄的黑领结,外面再披一件剪裁利落的短款侦探风衣。少年身形被衬得格外修长,稚气褪去几分,反倒多了些沉稳又神秘的味道。 他推开试衣间的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亮晶晶地望向秦淮川。 秦淮川抬眼细细打量,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这身很衬你,英伦系。” 安瑞西折返回去,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清爽的校园穿搭。浅蓝色宽松衬衫敞着领口,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搭配干净的白色五分短裤,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截小腿。棕色软卷发随意搭在肩头,少年感拉满,鲜活又干净。 秦淮川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很适合日常出门,青春。” 第三套是松弛感十足的长款休闲风衣。米灰色垂坠面料,版型宽松随性,里面只搭了简单的白T和黑色休闲裤,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动,慵懒的氛围感瞬间拉满。 “风衣版型很好,日常通勤、散步都能穿。”秦淮川淡淡点评。 最后一套风格骤变,是酷飒路线。黑色修身机能短袖,搭配束脚工装短裤,外罩一件短款黑色机车薄外套,线条利落干脆,冲淡了他身上软乎乎的稚气,添了几分冷冽的锐气。 秦淮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唇角微微扬起:“风格特别,很出彩,一并留下。” 一连换了十几套,长款短款、居家外出,各种风格试了个遍,每一套秦大艺术家都耐心点评,从不敷衍。 安瑞西折腾得脸颊微微泛红,简直像是真人版奇迹暖暖,微微喘着气说:“差不多可以了吧?” 秦淮川起身走到收银台,翻开钱夹,抽出一张通体哑光、刻着私人专属纹路的顶级白金黑卡,对店员说:“剩下的那十几件也一同付款。” 长长的消费清单打印出来,店员双手捧着黑卡,激动地刷卡。提示音落下时,连声躬身:“秦先生,所有衣物我们会安排专车,全部送往紫玉金堂。” 安瑞西看着货架上被清空了大半,忍不住戳了戳秦淮川的胳膊:“你这也太霸道总裁了,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秦大总裁,以后就靠你养了啊。” 秦淮川抬手揉乱他柔软的卷发:“瞎说什么?少看点。” 刷卡结束后,满载衣物的专车先行出发送往紫玉金堂,两人没有立刻返程,而是去往城郊临河的城市公园散步游玩。 黄昏阳光温温柔柔,褪去正午的燥热,路边树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游人不多,显得格外清静。 两人并肩沿着落叶小路慢慢闲逛,没有目的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安瑞西散漫地走着,一会踢踢路边滚落的小石子,一会伸手去扯道旁垂落的柳枝,棕软的卷发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秦淮川放慢脚步迁就他的节奏,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偶尔两人走近了,胳膊便会不经意相贴,淡淡的冷香裹着少年身上清甜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随后又悄悄错开些许距离,这般若近若离。 终于安瑞西累了,走了没多久就悄悄往秦淮川身边靠,半边肩膀黏着他,脚步拖沓,全然一副疲倦的样子。 “走好久啦,腿有点酸。”他小声嘟囔,脑袋轻轻蹭了蹭秦淮川的肩头。 秦淮川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蔫蔫的少年,抬手揉了揉他的卷发,语气柔和:“累了就休息一下,不着急回去。”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风带着草木与河水淡淡的气息从河的对岸吹了过来。 安瑞西安安静静挨着秦淮川,时而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时而抬眼悄悄打量身旁的人。 晚风掠过河面,将长椅下两道相依的影子吹到了一起,再也分不出边界。 25. 今夜你是否孤单? 之后一周的体育课上,学校安排了体育老师来教导华尔兹。 由于男女性别不同,教导的时候男生和男生一起练,女生和女生一起练,到了正式练习再和自己的舞伴一起。当然,这对安瑞西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安瑞西看着满场成双成对的少年,脑海里闪过几日前操场上的吉他声和秦淮川认真答应做舞伴的模样。很好,以我邪神的名义发誓,我一定不会丢脸。 一班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体育老师一脸正经地分饰男女角色。 他往后一步鞠躬,做出一个标准的绅士手。随后又跑到一旁,假装提起裙摆,扮演起公主般的女生,向男生问好,然后声音严肃地说:“这就是华尔兹的起势。” 同学们在下面乐得不行,实在难以想象表情严肃的体育老师做出这种表情。安瑞西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来。 “开始练习,跟着我做,所有人动起来。把手放在你舞伴的腰上,记住你们自己分好男女角色,快点。” 秦淮川手掌贴上安瑞西腰侧,细碎痒意窜上来,安瑞西忍不住微微扭动身子,难耐地缩了缩。 “很好,大家都做到了,接下来开始转圈,男舞伴一定要牢牢抓住女角色,现在开始转两圈。” 秦淮川将手伸过头顶,安瑞西顺其自然地转了两圈。 “一定要抓紧,这很考验男生的臂力,如果抓不稳——” 秦淮川紧紧抓着安瑞西的手,安瑞西正练着转回来,惯性一带,手上劲一松,整个人便甩飞出去。 秦淮川慌乱地用力把安瑞西接回来,谁知这下力又过大,安瑞西直直撞进秦淮川怀里,最后虚虚停住,像是被他搂在了怀中。 “我就说嘛,你们都看到这组了,这组就是标准的错误示范。” 两个人的耳根同时烧了起来。 “继续跟着我练。” 整个练习过程中,他们总是状态百出,一会手碰到手,一会手碰到腰,一会腿脚之间相互摩挲。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微微发烫的体温。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晒的,两个人的脸颊都浮着浅浅的红。 接下来的几次练习,在所有人都差不多选好舞伴、学得差不多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和自己的正式舞伴一起练习。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安瑞西有些焦虑起来,他太担心到时候动作做不好了。在这种紧张下,他慌张地找到秦淮川,要求加练。 于是在放学后的夜晚,他们跑到那个露台上。秦淮川注视着安瑞西。这里曾经是他十二岁病好那年发现的秘密基地,是他常常呆坐在这里看月亮的地方。直到有一天他把这个露台分享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站在对面,眼睛清亮地望着他。 手机里放着那首曲子,音量很小,在夜风里时断时续。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他们数着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安瑞西转了一圈,月光落在秦淮川的肩头。他想起初见——那天他坐在窗台上,把脚探出去晒月亮,秦淮川大步冲过来,生气地吼他。他有些好笑地想:你根本就不知道,邪神从来不怕高。 他借着转圈的动作,收紧了扣在秦淮川肩上的手。秦淮川的手扶上他的腰,他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月色下旋转、错步。影子被拖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到一起。 —— 到了正式表演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太阳明晃晃地悬着,一丝风也没有。 安瑞西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小臂、大腿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白色的西装服帖地贴合着他的身形。他的小卷毛毛茸茸地飞着,他的眼睛今天像盛了一点融化的蜜糖,不安地眨巴着。 邪神可不会认输,区区一个小舞会,有什么可害怕的?加油啊,安瑞西!那天瞒着秦淮川,在全校面前弹吉他邀请他,自己都没有紧张,今天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腿脚颤抖地来到操场上,无数漂亮的女生穿着美丽的礼服典雅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男伴到来。 周恬在那里焦急不安地等着,她的舞伴迟迟不来,嘴里嘟囔着不是吧,不会不来了。 安瑞西怔怔望着前方,心脏擂鼓般狂跳,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别紧张,安瑞西,别这般没出息。 突然,有人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了过来。安瑞西抬头一看——秦淮川身着一身黑色西装,面容精致,气质清冷,显出几分圣洁,缓步向他走来。 安瑞西看着他仔细打理过的头发,调侃地说:“今天你还喷了发胶啊。” 少年嗯了一声。安瑞西看到他平静的样子,心突然就放了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广播里传出庄重的男音:“接下来,高二年级华尔兹舞会正式开始,请允许男方起势。” 少年退后一步,将手伸到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起来的时候用黑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对面的舞伴。 安瑞西的心跳漏了一拍,恍惚地想着,明明平时练习时也有这个姿势,今天怎么这么不一样? 他将手搭在了对面人的手上,然后被用力回握住。 全场人的手都握在了一起,华尔兹就要开始了。 周恬有些无措地站在中间,她的舞伴并没有来,她小声地抱怨着,像是在竭力让自己没有那么尴尬。 叶义君和她的舞伴低声耳语了什么,然后她跑向周恬,将捧花一甩,大声说:“周恬,我来和你跳。” 她们的手握在了一起,周恬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 音乐声响起,华尔兹英式风格的乐曲在学校广播站里不停地流淌。 让我们靠近,让我们远离,让我在你的手上旋转。 安瑞西不停地旋转着,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在彼此交错的身影里,他们的身体轻轻贴近,又若无其事地分开,然后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 Areyoulonesometonight? 今夜你是否感到孤单? Doyoumissmetonight? 今夜你是否在想我? Areyousorrywedriftedapart? 你是否后悔我们渐渐走远? 秦淮川的手掌贴着安瑞西的腰侧,他顺着那只手旋转,像被轻轻托起的花,隔着西装薄薄的布料,滚烫的热度不断传来。 Iwonderifyou'relonesometonight 我想知道今夜你是否孤单 Youknowsomeonesaidtheworld'sastage 你知道有人说,世界是一个舞台 Andeachmustpyapart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又转一圈。 回忆越过初见,落在那面他曾经蜷着睡着的露台。树叶铺成的床早就被风吹散了,但他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那个人悲伤又温柔的眼神。他在月色里朝他伸出手:“你跟我回去。” 女神,我做得到底对不对?安瑞西闭上了眼睛,脚步在旋转中停顿了半拍,又跟上了。 他们两个渐渐靠在一起,旋转的脚步乱了原先的节奏,但谁也没有在意。在这片操场上,仿佛无端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 安瑞西怔怔地望着秦淮川,只要这一刻就好,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去想。秦淮川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他们继续旋转着。 Aeemet 第一幕是我们相遇 Ilovedyouatfirstgnce 我对你一见钟情 Youreadyourlinessocleverlyandnevermissedacue 你把台词念得那么聪明,从未错过任何提示 再转一圈。 “当他第一次走出那个世界,他做的第一个决定才是他真正的选择。” 邪恶王子理论吗?若是你知晓,此刻与你共舞的是货真价实的邪神,又会作何感想?安瑞西心底泛出一丝自嘲。 他不解,自己为何会因对方一句话改变行事。他在夜里飞出去,救人、帮忙,甚至捡起地上的垃圾。 明明我是邪神,就算是迫于誓约要上学,其实我也没必要去见义勇为吧。 天色忽然变了,第一道闪电斜斜地劈开云层,把整个操场照得惨白了一瞬。紧接着是闷雷,从远山的方向滚过来,沉闷、沉重,从云层深处压下来。 风从操场西边灌进来,吹得树梢剧烈地弯折,女生们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男生的西装也被吹得随风飘摇,有人小声叫了一声,用手按住衣服。 音乐还在响着,但风声已经盖过了旋律。秦淮川和安瑞西还在旋转,他们的身影在风中交错,雨还没有落下来,但空气已经带上了一种沉闷的、压在胸口的湿闷气息。 然后雨来了。 第一滴雨落在操场上,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接着雨水倾泻而下,就像谁的悲鸣一样。 雨点砸在操场的地面上,砸在白色的西装上,砸在头发上、肩膀上、紧闭的眼睛上。雨声瞬间淹没了音乐,淹没了说话声,淹没了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 有人尖叫起来,有人笑起来,有人跑起来了。男生们纷纷脱下外套遮在女生头顶,牵着手往教学楼方向跑。 < p>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皮鞋踩进水洼里溅起水花。广播站的音响被雨声和风声盖过,音乐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人群四散开来,但秦淮川在雨中带安瑞西完成了最后一次旋转——抛远,接回。他的掌心湿透了,但仍然牢牢扣着安瑞西的腰。 被抛远的那一瞬间,安瑞西感觉到自己的手从秦淮川的掌心里滑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雨滴迎面打在脸上,整个世界在旋转中失去焦点——音乐、灯光、人群、雨水,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漩涡。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接住还是摔下去。他只是在那短暂的悬空中想起一件事:他曾经也这样悬空过。他在那个世界里落地无数次,他是邪神,他有力量,他不需要被接住。 但现在他突然间好想从高空坠下,想要感受极致的危险与窒息。 一双大手稳稳地接住了他,思绪从胡思乱想中被拉回来。 那只被雨水不断淋湿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接得稳稳的。身体落回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心跳——他自己的,和对方的,在雨中隔着湿透的西装贴在一起。 Honey,youliedwhenyousaidyoulovedme 亲爱的,你说爱我的时候是在说谎 AndIhadnocausetodoubtyou 而我竟然没有理由怀疑你 ButI'drathergoonhearingyourlies 但我宁愿继续听你说谎 Thantogoonlivingwithoutyou 也不愿过没有你的日子 他抬起头来望向眼前面容清冷的少年,少年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为什么看着你的眼睛,看着这双黑色的眼睛,让我忍不住想毁灭,又想保护。 邪神要和纯白的云朵共舞吗? 至少此刻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选择。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们之间,亏欠的人永远是我。 他看着他被雨淋湿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着他在雨中大口呼吸时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所有理由——调查、接近、利用,一切都变成假的。只有此刻他的心跳是真的,他不想松开他的手是真的,他不想停下这个舞也是真的。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开始积水,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他们的鞋早就湿透了,每动一步都带着水声。 秦淮川这才如梦初醒,脱下外套,撑着它遮住他和安瑞西,两人踩着水往最近的树下跑。雨水沿着外套边缘往下淌,在他们身侧挂成一道细小的水帘。奔跑中,他们的肩膀不断撞在一起,急促的呼吸混着雨声,在湿透的空气里缠得分不清。 等他们跑到树下,雨势稍缓,周围的声音已经被雨隔绝了大半。秦淮川转过身,把外套重新举在两个人头顶。 外套下面撑出一小片昏暗的空间。雨密密地敲打着布料,光线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边缘透进来的一丝灰白色的天光,把他们彼此的轮廓勾成模糊的暗影。 呼吸声在这片窄小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彼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还有雨水冲刷后的青草气味。雨滴从边缘滑落,砸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外面是滂沱大雨,里面是闷热潮湿的昏暗。安瑞西一动不动地看着秦淮川,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在领口处消失。他正大口呼吸着,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那层小小的遮蔽下寻找更多的空气。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光。 安瑞西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雨水在掌心里是温的。 Andifyouwon'tebae 如果你不肯回到我身边 Thentheybriaindown 那就让他们落下帷幕吧 “安安。” 低沉、温柔又忍耐的声音响起。 安瑞西他闭上眼睛,踮起脚,揪住对方的领带,把他往下一拉。 嘴唇碰上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很轻的一下。 他听见秦淮川的声音在唇边响起,沙哑的、温柔的:“安安,你……” 安瑞西没有让他说完,他闭上眼,又吻了上去。细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晕乎乎地想,原来接吻是这样。 雨声包围着他们,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风雨隔绝了一切喧嚣,有两个少年,在这个午后交换过一个青涩的吻。 26. 小狗大型尴尬现场 一吻过后,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两人看着对方气喘吁吁。 安瑞西低下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死的,我刚刚干了什么? 秦淮川别扭地转过头去,用手捂着嘴巴,脸上耳朵上泛起一层薄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安瑞西下意识想舔舔嘴唇,舌尖刚伸出来就僵住了——等等,现在舔嘴唇好像不太合适。他硬生生把舌尖收了回去,尴尬得想把自己塞进操场的地缝里。 “我们回去吧,都湿透了,等会怕要感冒。”秦淮川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安瑞西这才意识到身上已经泛起一层凉意。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衣服黏着身体。完蛋了,这下怎么和班里人解释。 秦淮川在前面大步走着,安瑞西紧紧跟在后面。雨已经停了,但操场上依旧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地、慢慢地走着,各怀心事,谁也不敢先开口。 到了教室门口,里面是一片喧嚣。 “君君,小甜心,呜呜呜,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姐妹。太谢谢你了,那个该死的男的,下次再见到他,我要打死他。” “那必须的,果然啊!男人靠不住,还得靠姐妹!” 笑闹声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安瑞西小心翼翼地拉住秦淮川的衣角:“你就这么进去吗?” “有什么问题吗?”秦淮川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僵住了。 他现在穿的是西装,外套脱了,里面只剩一件白衬衫。而这件衬衫,根本不防水。 湿透的布料正深情地贴在他身上,毫不客气地勾勒出白皙的皮肤、精瘦的腰线和优美的肌肉轮廓。该露的不该露的,全被雨水出卖得一干二净。 他羞红了脸,慌乱地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安瑞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怎么感觉这里有两个笨蛋。 安瑞希正在一旁窃笑着,眼前递过来一张手帕。 “擦擦吧。”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原本蓬松的卷毛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他胡乱接过手帕随意擦了两下,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擦得更加东倒西歪,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秦淮川叹了口气,握住安瑞西的手,从里面拿过那张帕子,重新帮他梳理起头发。很温柔,熟练,就像平时在家里给他吹头发时一样。 安瑞西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可能是因为淋了雨浑身发冷,平时秦淮川偏凉的体温此刻却显得格外灼热。他正享受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秦淮川的手瞬间从安瑞西发间抽了回来,快得像被烫到。两人同时僵住,一起朝门口看去。 高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天真无邪地问:“瑞哥,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两个人同时假装若无其事,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板。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瑞西心虚地反问。 “一开始就来了,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高峰的语气非常正常,表情非常无辜。 安瑞西松了口气。看来高峰果然是个直男,一定没往奇怪的方向想。 实则不然。 高峰此刻内心正在疯狂刷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怎么在教室外面就这么暧昧啊?!我去,要是有人出来看见怎么办?!我去,我要不要打断他们?!我去,好尴尬啊!!! 就在三个人心怀鬼胎准备踏进教室的瞬间,高峰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挤出一句高情商发言: “啊,最近蚊子是好多啊——川神,你的嘴巴都被蚊子咬破了。” 三个人的脚同时顿在了半空中。 秦淮川满脸通红地捂住嘴巴,闭上眼睛。这一刻,他真诚地希望自己被那道闪电劈中,而不是站在这里听高峰用“蚊子”这种借口替他打掩护。 安瑞西顺势和高峰在那里商业尬聊,他在旁边疯狂点头:“是啊是啊,最近蚊子确实好多,我也被咬了,太恐怖了。” 高峰跟着附和:“对吧对吧,太恐怖了。” 三个人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往座位挪,脸上各自挂着不同程度的生无可恋。 安瑞西一头栽倒在桌上,灵魂仿佛从嘴里飘了出来。太吓人了。他用手捂住眼睛,我到底是怎么了? 同学们看到两人浑身湿透,纷纷围过来关心。 “瑞哥,你们没跑掉吗?怎么淋成这样?要感冒的!谁有校服啊?” 刘思婷立马跑去讲台下的储物柜翻找:“我记得开学的时候多备了两件校服,让我找找。” 叶义君凑过来仔细端详两人:“天呐,你们是发烧了吗?脸怎么红成这样?” 周恬也跟着点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这么大的雨,肯定烧起来了。” 两个人拼命解释自己没发烧。高峰在一旁死死拽住已经摆出要把两人抱过架势的李想。 “我觉得瑞哥和川神的身体现在可能很好。”高峰小声地说。 李想一脸不满:“你现在还开玩笑?他们两个都红成什么样了!走,你和我一人抱一个,送去医务室。” 高峰欲哭无泪,扭过头给了安瑞西一个“兄弟我尽力了”的眼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声浪越来越高,话题已经从“是不是发烧了”一路狂奔到“要不要通知班主任送去医院抢救”。 这时刘思婷推开人群:“好了,都别吵了。”她递过来两件校服,“瑞西,川神,你们先把衣服换上。湿衣服贴在身上迟早要感冒。” 安瑞西麻利地接过校服,感激地看了班长一眼——从今以后班长就是我的神。 他顺其自然地把大一码的那件递给秦淮川。秦淮川捂着嘴,用眼神问他:你干嘛? 安瑞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递衣服的动作有多顺手,假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帮川川拿着——” 话一出口,他耳朵尖就红了。刚才叫他什么来着?川川?当着全班的面? 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和他一起去厕所换,不麻烦你们了。” 两个人僵硬地跑向厕所,背影透露出强烈的“求求你们别看了”的信号。 教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周恬小声开口:“瑞哥什么时候叫川神叫‘川川’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个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红了又红,憋了又憋。 “哈哈哈,既然没事,大家还是先回座位吧。” “对对对,回座位。做作业,就是做作业。” 一群人动作僵硬地挪回座位,拿起笔,盯着书,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高峰一脸怨念地看着李想。李想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到第几页了?” “我看的语文。” 高峰坏笑着凑过去——书拿倒了。小样,还想瞒过我。 此时,厕所里。两个人各自进了隔间,麻利地换好衣服。 安瑞西先走出来,盯着洗手间的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拧开水龙头不停地往脸上泼水。 然后他站直身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上下挥舞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安安——不对,是邪神。对,本大爷才不会害羞,才不会尴尬。” 他脚步一扭一扭的,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一只尴尬害羞的小狗,着急的跑来跑去。 天呐,我到底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越想越崩溃,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温凉的,软的,好像某个人的温度还在上面。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狠狠拍了两下脸。天呐,秦淮川会不会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他正在那里扭来扭去、把自己拧成一根麻花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门口靠着一个人。 秦淮川正安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安瑞西的手僵在脸上。很好,更尴尬了。他真诚地希望地板能裂开一道缝把他吞进去。 秦淮川倒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拉起他的手:“走吧。” 安瑞西被提溜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等等——” 前面那人迅速转过身来,安瑞西刹车不及,一头撞在秦淮川的腹肌上。 好大。好软。好舒服。 安瑞西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正在往变态的方向一路狂奔,又抬手拍了拍脸——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抚了抚他脸上被自己拍出的红印。 好凉。好舒服。 安瑞西呆怔在原地,大脑再次宕机。 看到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秦淮川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揪了揪他脸颊上的软肉,然后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笨蛋小狗。” 安瑞西的脸瞬间红透。那人倒是笑得更加放肆了,眼尾弯弯的,像是终于大仇得报了。 安瑞西红着耳朵,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伸手递过去。 秦淮川接过来,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刚在教室里拿的。”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秦淮川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又看了看安瑞西那副小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个轻轻的闷响。 这人好烦啊。安瑞西终于抬起头,捂着脑门,蜜色的眼睛不满地瞪着他。 “笨蛋。”秦淮川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凌乱的头发,“我出去的时候嘴上还没有创可贴,回来就有了。你说这样是不是比蚊子咬的还明显啊?” 安瑞西当场愣住,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回去后当着全班的嘴巴上贴着创口贴,岂不是等于举着牌子写“我的嘴上有问题”?等于说“我们两个已经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创可贴抢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抢回来好像更奇怪。而且,万一碰到他的手……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把手揣回口袋,絮絮叨叨地跟在秦淮川后面往回走:“还不是都怪你。都是和你待久了,我的智商才变低了的。” “哈哈,看不出来你的智商还有下降的空间呀。” “秦淮川,你真的是太气人了。” 至于回去以后,教室里的人用诡异的眼神盯了他们一整天——又是后话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27. puppy love 第二天早上,安瑞西被阳光吵醒了。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试图把昨晚的记忆压回去。很遗憾,失败了。那些画面像录像机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大雨、领带、踮起的脚尖,还有秦淮川嘴唇的温度。 他猛地坐起来,盯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五秒钟。 好。很好。又是需要面对现实的一天。 他拖着步子走出房间,在走廊上正好撞见秦淮川从对面出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飞快地别开。 安瑞西盯着自己拖鞋上的图案。这双拖鞋真是好看极了。对,这是秦淮川给我买的。他崩溃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我的生活里处处是你,现在连脑海都不放过了吗? “早。”秦淮川先说。 “早。”安瑞西回。 然后两个人默契地各走各的,一个去刷牙,一个去倒水。在厨房门口又碰上了,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让了一步,又同时往另一个方向让了一步。站在客厅里,像在举办什么诡异的仪式。 “你先。”秦淮川侧过身。 “你先。”安瑞西贴墙根。 最后两个人并排从同一个门框挤了过去。肩膀撞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敢看谁。 车上,安瑞西贴着车窗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秦淮川坐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但从他频频滑过同一页屏幕的动作来看,他根本没看进去。 司机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今天是发生什么了吗?秦先生,安先生,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安静?” 安瑞西心虚地坐直了:“没、没有。” 秦淮川倒是泰然自若:“没什么,朋友之间闹点别扭很正常。” 安瑞西恶狠狠地看着秦淮川那张冷静的脸:“对,我们只是唇友谊。” 李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额角冒出几滴冷汗。怎么感觉今天的秦先生和安先生,哪里都怪怪的。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苏宁是个四十多岁、做事雷厉风行的严厉女教师,走路带风,眼镜挂在鼻梁上,眼神却很锐利。 “上节课我们讲到人与动物的关系,”苏宁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puppy。 “这个单词大家认识吗?” 下面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举手。 “安瑞西。” 安瑞西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眼睛疯狂向旁边求助。秦淮川用手挡住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气声:“小狗。” “小——狗——”安瑞西犹豫地复述。 “用英文说。”苏宁推了推眼镜。 “p……puppy。”安瑞西艰难地拼出来,发音像是“爬皮”。 教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发音注意一下,嘴唇不要那么用力。puppy,不是爬皮。”苏宁重复了一遍,示意他坐下。 安瑞西刚坐下,旁边就飘来一句:“安安,怎么能不认识自己的同伴。” 秦淮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安瑞西的脸烧了起来。他竟然还有胆子叫自己安安?他伸手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小片纸,用力写了几个字,推到秦淮川手边: “闭嘴,冷笑话大王。” 秦淮川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在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又推回来: “Puppy,puppy,笨蛋小狗。” 安瑞西看了一眼,差点把英语书撕了。他先飞快地抬头扫了一眼讲台,确认苏宁正背对着学生写板书,才抓起笔在旁边用力写下:你才是笨蛋。因为太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两个人正在桌上进行“小学生级别的纸面互骂”时,苏宁一记冷刀眼扫了过来:“安静,认真听课。” 全场鸦雀无声。 她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接下来,同桌之间练习一下含有动物单词的习语,注意它们真正的意思和字面意思不一样。” 秦淮川先开口:“It'srainingcatsanddogs.” 安瑞西犹豫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歪着头问:“天上……在掉小猫小狗?” “不对,是倾盆大雨的意思。”秦淮川纠正他,语气却很耐心,“字面上看着像‘下猫下狗’,其实是形容雨下得特别大。” 安瑞西恍然大悟,眼睛亮起来:“那昨天我们淋的那场雨,就是——It'srainingcatsanddogs?” “过去式,Itwasrainingcatsanddogs.”秦淮川补充道。 安瑞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下来。 另一边,叶义君正和周恬热热闹闹地练习。 “你问我一个。”叶义君兴致勃勃。 “Alittlebirdtoldme.”周恬说。 叶义君立刻接上:“有小鸟告诉我——就是‘我听别人说的’意思!” 周恬给她比了个赞:“厉害啊叶老师。” 安瑞西听到“小鸟”两个字,下意识想起那天晚上蹲在他头顶的麻雀,坏小鸟,笨小鸟,怪不得只会听别人说。他骄傲地尾巴都翘起来了,不像我会自己思考。 高峰正抓耳挠腮,听到叶义君叫他,脸都皱成了包子。 “能别叫我吗?我连单词都不认识几个。” 叶义君不依不饶:“就一个嘛,你就当帮我复习。” 高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pig……pigout?” 叶义君眼睛亮了:“你还真会啊!就是‘狼吞虎咽、大吃特吃’的意思。”高峰挠挠头,羞涩中又带点开心。 安瑞西拿笔戳了戳秦淮川的手背,小声说:“这个我熟。” “什么?” “pigout。我上次在麦当劳一个人吃了三份全家桶,应该就是pigout。”安瑞西说得很认真。 秦淮川的嘴角抽了一下,用气音回他:“那你应该是pig中的冠军。” 安瑞西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英文单词,只能闷闷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猪。画到一半就开开心心地写上秦淮川的名字。 刘思婷和李想也在低声练习,刘思婷说得又准又稳,李想偶尔卡壳,她就轻声提醒,不急不躁,像个小老师。 李想笑着说:“班长你以后当老师吧,我第一个报名你班。”刘思婷红了红脸,没接话。 安瑞西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英语声,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英语难。 原来大家都在努力地学,都在笨拙地往前走。那基础最差的自己,更应该笨鸟先飞了。 课堂快结束时,秦淮川在小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puppylove.” 安瑞西盯着那两个字,皱起眉思考。puppylove……小狗爱?不对,英语语序是颠倒的。他歪着头,试探地吐出一个答案:“爱小狗?” 秦淮川看着他歪头呆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写道:两个都对。 然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安瑞西,200分。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小笑脸,和一朵小红花,奖励安瑞西,今天也在努力学习。 最后他又在纸条上写下一句,字迹隽永秀丽: Andtheycalleditpuppylove Oh,Iguessthey'llneverknow Howayoureallyfeels AndwhyIloveherso. 安瑞西盯着这段英文,抓耳挠腮。这又是什么?每个单词都在课 本上见过,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正想偷偷翻词典,秦淮川却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把英语课本往他这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说:“你读一遍,再一句一句翻译,这样对你的英语帮助会不少。” 安瑞西像被突然点名一样僵住了。他抬起头,用一双蜜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秦淮川,试图用眼神获得免死金牌。 可惜秦淮川不为所动,甚至用笔尖轻轻戳了戳他胳膊,催促他快点。 “世人把它叫做……那个……小狗爱?”安瑞西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 “Puppylove.”秦淮川纠正。 “Puppylove.”安瑞西重复,发音竟然比上次标准了一点。 “继续。”秦淮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耐心。 安瑞西咬了咬笔帽,小声嘟囔:“我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一颗年轻的心……真正的感觉,和我为什么……” 他停住了。 “为什么什么?”秦淮川问。 安瑞西盯着最后那句“AndwhyIloveherso”。他当然知道love是爱,知道her是她。 但要在秦淮川面前,把“我为何如此深爱她”这个句子完整地说出来,他宁愿现在就被英语老师拎到讲台上罚站。 “和我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吞回了肚子里。 秦淮川没有催他,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锋利,也不带着调侃,反而像一潭在午后被晒温了的清水。 安瑞西被他看得更加慌乱,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我……不会翻译了。” 秦淮川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他的借口。然后他拿过安瑞西的笔,在自己那本笔记本的空白处,开始写。 他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安瑞西看见他的手指把笔杆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第一个字落下去之后,他停了很久,才继续写。 ——世人将它称作少年懵懂的爱恋。 安瑞西小声念了一遍,心里像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少年懵懂的爱恋。 秦淮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行,安瑞西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乱了半拍。 ——可我想他们永远不会懂得。 “懂得什么?”安瑞西问。 秦淮川继续写,他的手腕在轻微地发抖。 ——一颗年轻的心真切的悸动。 安瑞西不说话了。他盯着“悸动”两个字,觉得自己那颗年轻的心正在疯狂地证明它的存在。他偷偷按住胸口,像怕秦淮川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然后,秦淮川写了最后一句。 安瑞西看见他的耳尖慢慢泛起一层很淡的红,从耳廓边缘,一点一点漫到耳垂。 ——以及,我为何如此深爱她。 安瑞西盯着这行隽永秀丽小字,心口沉甸甸,他的手指不敢动,呼吸也不敢太重。 “下次要自己翻完。”秦淮川把笔还给他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软嫩的掌心。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溅到,烫得安瑞西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他机械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抄译文,可是写了半天,纸上全是“Puppylove”。一个叠一个,歪歪扭扭,像许多只小小的狗爪,在纸面上踩出一串乱糟糟的脚印。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秦淮川的笔记本吹起一角。秦淮川伸手按住,指尖正好落在“love”上。安瑞西的呼吸停了一下。 风过去了,纸落回去。那行字被秦淮川的手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最上面的“Puppylove”。 安瑞西又继续写他的“Puppylove”。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 他想自己大概会永远记得这个单词。 28. 小狗爱刺激 “哦,你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找我玩了。” 穿紫绿双色燕尾服的男人随意地跨坐在玛丽塔的栏杆上,黑色蕾丝眼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 安瑞西懒散地走过去,抬脚把男人精心布置的东西一脚踢过去。 那人伸出双手一挡,哈哈大笑着,那东西在半空中炸开,迸出朵朵烟花。浮夸的家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蕾丝眼罩被沾湿了一片。 他随手一挥,变出一朵玫瑰,半跪在安瑞西面前,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送给你,亲爱的。” 安瑞西嫌弃地接过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扯,嘴里念念有词:“打你一顿,打你两顿,一顿两顿……两顿。” 男人委屈巴巴地说:“小王子,你也太邪恶了吧?不愧是我们这个邪恶世界里最邪恶的王,我好心送你花,你还想打我。” 安瑞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吧,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男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坐在塔上,望着永无止境的黑夜和那轮冰冷的月亮,忽然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以善为主的世界?”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个平日里最疯最浮夸的人,此刻看起来竟有几丝平静,甚至有一点忧伤。 安瑞西随意地坐在护栏上,万丈高塔之下是翻涌的黑雾。他晃着两条腿,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过去:“我说你脑子不会真坏了吧?自从救了那个孩子之后,你就怪怪的。” 男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也许吧,哈哈哈——我只是在想,我们的犯罪王子要是掉进那样一个世界,你一定会很纠结、很痛苦吧?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像你这样的蠢货,说不定会想逃跑。” 他笑着,可蕾丝眼罩下的紫色眼眸却沉沉地看过来,透着几分意味不明。 安瑞西“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回他:“你才是蠢货。我怎么会逃?我只会毁了它。” “毁了它……是吗?”男人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着这几个字的重量。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从塔下灌上来,把燕尾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安瑞西望着远处坍塌的天际线,忽然低声说:“我会毁灭那个世界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直到风把这点余音都给吹散了。 —— 安瑞西从梦中惊醒,不停地喘着粗气。他轻轻揉着太阳穴,怎么又梦到了,真是恶心的家伙。死人就应该好好死掉,平白无故让活着的人不得清静,他烦闷地想着。 实在睡不着了,他索性换上夜行套装,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刹那间就像飞鸟一样冲向天空。 很好,今天的天气也是如此之好。皎月明明,夜幕沉沉,安瑞西蹲在电线上,满意地看着一片人间太平的景象。大家都睡了,这很好。 突然间一只小麻雀好奇地望向他,咕咕叫了几声。 安瑞西和小麻雀大眼瞪小眼。 “啊,是你呀。”他伸手一把抓住小麻雀。小鸟倒是一点都不怕,顺其自然地在他手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就是你这只坏小鸟,笨小鸟,上次你扯下我的兜帽,幸亏没人看见。”安瑞西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似乎在教训这只小鸟。 小鸟突然间停顿了一下,呆呆地望着安瑞西。安瑞西摸摸它的毛,有点惊喜地说:“你听懂了?” 谁知小鸟又呆呆地继续梳理起羽毛。 安瑞西不禁扶额:“我也真是蠢,和一只小鸟讲什么道理?” 他搓搓小鸟的呆毛:“喂,笨鸟,要不要我带你去飞?像你这种小麻雀,生平见过最高的高度也可能只有几千米。” 他贼兮兮地望着小鸟:“这次你当邪神的小宠物,邪神让你看看万米的高空。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小鸟咕咕叫起来,呆萌的小家伙一把被坏心眼的邪神握在手心。 “那么准备好加速了。”安瑞西直直地冲向天空,穿过云朵,穿过平流层,来到了雷电交加的地方。 越往上空气越冷,他贴心地把小鸟裹在自己的胸口,并且用法术给这只笨蛋小鸟施了一道保护屏障。 他意气风发地笑着,狂风把他的卷毛吹得乱七八糟。小家伙在他的怀里咕咕咕地不停叫着,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激动的小鸟。 又恶狠狠地说:“你这只笨蛋小鸟,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飞到最高点,他俯瞰万丈之下,几乎能把整个世界尽收眼底。心脏猛跳着,血液不断输送着激动。 他摸了摸小家伙,露出嘴角的两颗尖锐虎牙:“让你尝尝更刺激的。” 随后他身子倒立过来,头直直地朝向地面,放声大笑着,像一颗被丢下来的星星。 风不断地刮着,安瑞西并没有给自己施保护罩。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下都像有数万把刀在割。脸部变得紧绷、刺痛,过多的空气不断灌入口鼻,带着一股窒息的感觉。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地面上甚至有人惊叹:“妈妈,快看,有流星诶。” 离地面越来越近,这个速度下他基本上看不清什么了,只能看到花花绿绿的色块在地面上飞速掠过。 他不禁想着,也许就这么坠落也不错。 就在离地面仅剩几百米时,小鸟在他怀里咕咕地叫了起来,啄了他两下。 他才如梦初醒,及时刹了车。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火花,他单膝跪地,喘了好几口气。 手掌撑在地面上,指尖轻微地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点犹豫藏进心里。 他解开拉链,将小鸟捧在手心。小鸟在他手上东倒西歪,一下子就倒在了手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装死一样。 他摸着小鸟的脸颊笑着:“小笨蛋,我不是给你施了保护罩吗?怎么还在我面前表演上了?” 这下小鸟又立马从他手上飞起来,生气地咕咕叫着,好像在教训安瑞西一样。 安瑞西笑嘻嘻地捂住耳朵:“哎呀,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了呀?笨蛋小鸟现在在讲什么呀?不知道,不知道。” 这小鸟更生气了,像个小炮仗一样直直地冲向安瑞西的胸口。他反倒笑得更加大声,揉了揉小鸟的毛:“小可爱,不逗你了,这是今天给你准备的吃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鸟粮,随意地倒在手心。小鸟开心地吃着,他感受到手心柔软的触感,有点痒痒的。 吃完后这小家伙便拿屁股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径直飞走了。 安瑞西在后面懊悔地喊着:“好啊,你每一次都是这样,下一次你再想要我的东西,再也没门了。” 他也一点都不生气,哼着不成调的小歌走在小巷里:“笨蛋小鸟,笨蛋小鸟,吃米饭,笨蛋小鸟,笨蛋小 鸟,没智商……” 唱着唱着,他自己先停了下来。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什么地方在滴水。月亮高悬在夜空,光从两排旧楼之间漏下来,把地面照成一条很窄很窄的白河。 他站在那深夜无人的小巷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刚才托着那只小鸟的手。现在空空的,只剩下指缝间沾着的几粒鸟粮。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松开,再攥紧,掌心已经不抖了,可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刚才那只笨鸟在他怀里啄他的时候,他居然会怕。 真是笨蛋啊,我就算是坠落下来也只会完好无损。 安瑞西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月亮还是这么亮。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只是那首不成调的小歌没有再响起来。 他顺理成章地翻进露台,鬼鬼祟祟地摸进客厅。 他背过身去欢呼:“欧耶,邪神夜闯计划依旧成功。笨蛋秦淮川,一点都没发现。” “你说谁是笨蛋呢?”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点暴风雨前的危险。 安瑞西浑身僵住,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秦淮川就坐在那里,腿上摊着一本书,月光从露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安瑞西回过神来,大晚上的不开灯看书,鬼才信。 他定了定神,挤出一个心虚的笑:“你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秦淮川把书合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且穿成这样,是去干什么大事了?” 安瑞西低头一看,自己一身黑,怎么看都不像干正经事的。 他挠挠头,绞尽脑汁,只憋出一句:“我出去喂小鸟了。” 秦淮川单手支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哦?我们家安安可真是长大了,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去喂小鸟。真有爱心啊。” 安瑞西完全没有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还自顾自地点头:“对,我就是这么有爱心,这么善良。” 秦淮川不气反笑,身后仿佛冒出阵阵黑气:“那么安安,晚上这么轻松,是不是也很有时间啊?” 安瑞西依旧没有察觉到危险,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呀,晚上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秦淮川笑了起来,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无数星光:“安安,这么有精力的话,晚上就多做几道语文题和英语题,怎么样?” “什么?”安瑞西如遭五雷轰顶,“这关语文和英语什么事?” 秦淮川无辜地看着他:“安安不是说,做人文方面的题最催眠了吗?我也是怕安安失眠,长时间熬夜对身体不好。所以安安一定要记得做哦。” 说着,他指了指脚边一大箱练习册,眼神锋利地看着他:“这可是我特意为安安准备的。不早了,安安,睡吧。我会随时来检查的。”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轻轻笑了一下:“别忘了哦,安安。我之后会来收作业的。对了,明天安安可一定不要在课上再睡觉了,我会看着你的。”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安瑞西一脸崩溃地数着那堆练习册。一本,两本……三十本。 邪神欲哭无泪。 他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卷毛。这都什么事啊?可怜的邪神又一次感受到了人类的恐怖。 29. 雨中的坠落 又经历了一天的上课,还有昨天晚上早早的入睡,难得在课上没有被秦淮川抓住小辫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秦淮川递给他一颗巧克力:“这是给安安的小奖励,安安今天听课很认真。” 安瑞西接过来,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喜滋滋地想,算你识相。 晚上蹲在露台围栏上时,月亮又大又亮,夜风暖融融地吹过来。他心里痒痒的,盘算了一下,就飞一圈,一圈就回来。秦淮川不会发现的。 他先套上平时的衣服,又在外面穿上夜行衣,想了想,把领口拉紧,整个人显得鼓鼓囊囊的。 翻出露台,脚尖一点,人就飞了起来。 他飞过霓虹大厦,飞过灰色的高塔,飞过红瓦白墙的房子。月光不断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睛泛起一层刺红,在光影的交替下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他飞着飞着,不自觉慢了下来。 脚下的宁清一中安安静静的,月光和风散漫的在里面漫步。教学楼黑漆漆地蹲在夜色里,只有校门两盏灯还亮着,像两个不睡觉的人。操场上的白线被照得模模糊糊,跑道边的梧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看见那个露台,被大树遮住了一半,从这里看下去小得像个火柴盒。 他和秦淮川在那里练过华尔兹。就在那场雨之后,在那棵大树下他揪着秦淮川的领带,踮起脚亲了上去。 这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安瑞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风还在耳边响,像是在挽留他,让他多停留一会。他别过头,继续往前飞。 飞过食堂,飞过篮球场,飞过教导处的窗台。白天这里全是人,现在只有他一个,像闯进一间已经散场的剧场。高峰在球场边喊他名字的声音、叶义君靠在栏杆上笑的样子、刘思婷把奶茶推到他桌上的动作,像即将完结的老电影的落幕,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闪过。有点怅然,有点悲伤,但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飞着。 他又飞过几条街,那家糖葫芦摊已经收摊了,只剩下空空的铁架子,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影子。他刚来的时候,在那里用魔法造过一张□□,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连用一点法术都要在心里掂量,这合不合人类的法律? 他隐隐约约的望见东边的别墅区,紫玉金堂像一颗发亮的小石头,嵌在半山腰的夜色里。他慢慢靠近,看见二楼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秦淮川还没睡。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安瑞西觉得胸口有点疼。是啊,他最近为了我的学习操了不少心,他情不自禁的飞近了。 他在别墅上方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屋顶上,把瓦片照得像鱼鳞。他望着那扇窗,突然很想下去。想敲开秦淮川的门,促狭的看着他,向他完完整整的展示自己,看看他会不会害怕?我可是一个邪神,用余光悄悄打量他的表情。如果他害怕,那就骄傲的大喊,如果他只是轻轻的过来抱着我,那我也回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安瑞西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他很期待这么做,可他没有做。 他只是在风里停了一下,然后掉头朝更高的地方飞去了。 飞了很久,他有些倦怠的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烦闷。还是很讨厌。他随意地触碰着云朵,但云朵只是自然地在他的手间消散。 他又飞过几条街,最后落在电视塔顶端的横梁上,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风从高处吹过去,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陷入了思考。 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一个善良的世界?其实他原本就不该留下来的,只不过看到这个世界这么新鲜,略略有点好奇。 安瑞西是个邪神。他们的世界就快要毁灭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作为一个人人互相残杀的世界,能够活到现在才快要毁灭,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吧。 至于他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不是来上学的。那本召唤他的魔法书一直被他封存在祭坛,原本他想的是把那个世界的人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但是一看到这个世界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正在上升的世界,而他的世界一直在下坠,是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 就像一道影子一样,一个冉冉升起,一个坠无可坠。 所以邪神大人最近非常烦闷。他一方面沉迷于这个世界的温情,一方面又烦闷起自己的世界就要毁灭了。 原本自己是打着刺探、征服、毁灭的欲望留在这里,结果现在这又算什么呢?因为一个小孩的约定去上学,像一个最普通、最弱小的人类一样,每天上学玩笑。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始终没办法下定决心。让他留在这里当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这对邪神来讲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是,让他回到镜像世界,他又舍不得这里的温情。慢慢的,他好像也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握住了那轮朦胧的月亮。看来那个人说得不错,他确实在痛苦,在纠结。一个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两个世界的生与死被放在同一个审判的天平上,任由他挑选。 好烦啊,他站起来,在横梁上狠狠踩了一下,像要把那些念头踩下去。像是逃跑一样,准备飞向世界的边界。可没飞出多远,又慢慢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望着这片城市,蓝色的天光在山脉间时隐时现,橙黄色的灯火在街边温馨地照着。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这是一座善人的城。 他彻底停了下来,放弃了逃跑,好像终于明白他怎么样也逃跑不了,于是在云朵间无助地抱住自己,缩成了一个黑色的蛋。 讨厌做决定,讨厌这样的自己。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发慌,又冷得他发抖。 他闭上眼睛,感受月光照在身上,感受风不断地吹拂。 无助,害怕,恐惧。这里适合他吗?或者,他该留在这里吗? 如果他还是那个一开始便肆无忌惮的犯罪王子,他完全不需要思考这些——打开通道,扰乱世界,继续成为另外一个世界的主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王子选择了上升,他便拥抱了情感的痛苦,这种灼热一刻也不停地燃烧着他,让他犹豫,犹豫自己选择的正确与否。 如果留下来,他能适应吗?这个世界欢迎他吗? 从一开始他刚来这个世界,肆无忌惮地惩罚那些教徒,用法术幻化出钱财,他是一个坏蛋。 他那时不知道这两个世界不一样,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有法律,有规矩,有会为了一颗巧克力就高兴半天的笨蛋。他被影响了。 是从 什么时候开始,他伪装起了自己,循规蹈矩地在学校里面上学?为什么他要遵守人类的法律,为什么他宁愿睡在露台?为什么他不愿意再动用自己的法力?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软弱,悲伤,犹豫。这些曾被他视为弱者的情感,此刻全在他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为了一颗巧克力、一盏亮着的灯、一句“安安”。 想要逃跑,想要逃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个在镜像世界生来便是异类的人。不是人类,是月亮的孩子,是月球碎片形成的一个异物。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镜像世界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只会犹豫,痛苦一时。 可是两个世界都不属于我。 我是邪神。 是罪恶的神明。 就在这时,原本呼呼作响的风声骤然消失,整片天空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那轮月亮还悬在那里,颜色却变了,从银白变成灰黄,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旧灯泡。 安瑞西还没反应过来,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的潮水从山脊后面翻上来,从天幕的每一道边缘同时合围。云层压得极低,几乎擦着电视塔的塔尖。地面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远处有广告牌被风掀起,发出一声巨响。世界像是要毁灭了一样,最后一点月光也被吞噬殆尽了。 安瑞西心里一沉,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飞快流失。该死,月光没有了。他不敢再停在原地,转身就往地面飞。 第一滴雨砸下来,打在额头上,像一颗石头砸向他。 紧接着,整片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千万条雨线撞在楼顶上、电线上、地面上,发出轰隆作响的声音,整座城市都像在坍塌一样。 雨水倾盆而下,他浑身瞬间湿透,衣服像铁一样沉,卷发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打得几乎睁不开。 他拼命想往上飞,可身体像被什么拖住了。天空再也不是他用来飞和玩耍的地方,愤怒的自然让天空变成了一整块压下来的黑铁。 风、雨、云,全都在往下坠,而他被夹在中间,像一颗被天空吐出来的星星,直直跌向地面。 越坠越快。地面在他眼前放大,模糊的色块变成树枝、楼角、电线杆。他伸出手去抓,只捞到满手的水。 然后,砰的一声,他直直地坠进了小巷。 雨水淹过他的半边身子,在地上汇成一条混着泥和血的细流。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灰白的水泥墙,和墙边被雨打翻的垃圾桶。血从额角流下来,在积水里化成很淡的红。 血,遍地都是血,好痛,好痛苦。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卷发乱糟糟地黏在他的脸上,好冷好冷的雨,眼睛好模糊,怎么样都睁不开来了。 好痛。好冷。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完蛋了……秦淮川一定会生气的。还有我的三十本练习册…… 一片朦胧里,他模糊的看见一个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向他走来。伞压得很低,遮住了那个人的脸。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是谁……”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被雨打成碎片。伞下的人蹲下来,黑色伞面遮住了他头顶最后一点灰白的雨光。 他拼命想睁开眼,想看清那个人,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像一只垂死的小鸟一样,慢慢合上了眼睛。 30. 小狗被惩罚了 安瑞西又做梦了。 他梦见玛丽塔。灰黑色的塔尖刺进天空,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月亮悬在塔顶,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得能看见上面裂缝一样的阴影。 那个穿紫绿燕尾服的男人就坐在栏杆上。和以前一样。腿垂在外面,蕾丝眼罩遮住半张脸,嘴角还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你又来了。”男人说。 安瑞西站在塔顶,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下面是无尽的黑雾,像整座城市都被吞了。 “你要干什么?”安瑞西问。 “刚刚经历了一个冗长的梦,所以来看看你。”男人勾起唇角,紫色的眼睛魅惑又意味不明地看向他。 “什么鬼,你是做噩梦了吗?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安瑞西有点无语地反问,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是吗?” 他沉沉地望着万丈高的塔底,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吗……这个梦确实是个噩梦。可谁又知道,它有一天会不会变成现实呢?” 他偏过头,紫色的眼睛透过蕾丝,望着远处正在坍塌的天际线。 安瑞西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把刀抵在他的腰侧。 男人惊讶了一下,随后疯狂地笑起来,笑得他擦了擦蕾丝眼罩上沾上的眼泪。 安瑞西冰冷地说:“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再来我的梦里?死人就好好的躺着,不要再来扰我的清静。” 男人只是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忏悔又像是安慰的话,他的语气现在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梦境又开始崩塌,火光又蔓延了这个世界,慢慢灼烧上那个男人的衣服,一切都被烧成灰烬了。 安瑞西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刺目的白。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被一根绑带吊得高高的,露出几根冷白的脚趾。 病号服太大了,领口垮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棕色的卷毛被汗打湿,贴在额角。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平时总带着笑和狡黠的蜜色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睁着,像还没从梦里抽离。 刘思婷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习惯了安瑞西在教室里上蹿下跳的样子,眼前的人半陷在雪白枕头里,脸小小的,安静地望着她,感觉还有些不习惯。 “你醒了?”她走过去,倒了杯热水。安瑞西乖乖接过来喝了。 “班长,”他嗓子还哑着,“是你救了我吗?” “嗯。我昨晚找到你的,你倒在巷子里,浑身是血。”刘思婷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腿上,“医生说你是从高处摔下来的。腿骨折,肋骨断了一根,还有脑震荡。” 安瑞西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沿停滞了一下,才缩回被子里。他看起来又乖巧又可怜,脑子却已经飞快地转起来。 “我……就是踩空了。”他说,“晚上天太黑,没看清路,从那边老楼外面的消防梯上摔下来了。” 说完还轻轻“嘶”了一声,像伤口刚好又疼起来。他太知道怎么装可怜,尤其是现在病号服一穿,漂亮的脸蛋一白,谁看了都舍不得再问。 刘思婷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审视。 “安瑞西,”她开口,撑起脸,略带深意的问他。“之前本地新闻上有个视频,你看到没有?” 安瑞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个女的深夜被持刀尾随,一个男生突然出现,把人打晕了,送到警局。”刘思婷说,“那个女的事后去派出所做笔录,说那个男生救了她,那个被送到警局的是罪犯,新闻标题叫‘本市惊现正义大侠’。”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腿的石膏上,停了两秒。 “我一直觉得那个人离我很远。”刘思婷说,“直到那天晚上,我看见一只鸟把你的兜帽扯了下来。” 安瑞西震惊地瞪圆了眼睛,蜜色的眼睛震惊地望着她。这会反倒给他带来一点生气。 “那天你站在阳光小区楼下,”刘思婷看着他,“我看到你的脸了。” “安瑞西,那个‘正义大侠’,就是你吧。” 安瑞西的脸一点点翻上薄红。自己那天晚上的蠢样全被班长看见了。他揪着被子,在心里把那只小鸟骂了八百遍。 刘思婷叹了口气:“安瑞西,我不追问你这么做的原因。但你伤成这样,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你家在哪?我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安瑞西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住在秦淮川家。” 刘思婷愣住。她看着他,表情一点点复杂起来,虽然早有猜测,还是忍不住心疼。 “其实我现在没有别的家人。”安瑞西抬起眼,湿漉漉的,小可怜的模样,“我没有。” 刘思婷沉默了几秒,起身去拿床头的药袋:“那我送你回去。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让你一个人走,那才叫真疯了。” 安瑞西张了张嘴,想拒绝,可刘思婷动作利落得不容商量。他病恹恹地坐在那里,乖乖地看着她收东西。 突然,他问:“班长,你看到我的时候,有其他人在旁边吗?” 刘思婷皱了皱眉,摇头:“没有,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倒在长椅上。怎么,你不是倒在巷子里吗?” 安瑞西的指尖倏地收紧了——有人把他从巷子地上移到了长椅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想起那件被血浸透的外套。那件外套肯定不能穿了,他也不能穿着这身病号服回去,秦淮川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他在医院过的夜。 “班长,”他抬起脸,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倦意,“帮我买件衣服吧,钱我转你。” 刘思婷指了指床边的衣物:“早请医生哥哥买好了。等你换上,打辆车,我送你回去。” 安瑞西愣了一下,低低“哦”了一声,伸手去拿那袋衣服。手指碰到纸袋边缘时,小声的说了声:“谢谢。” 刘思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都是同学,这就是小事。如果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不再做危险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安瑞西被送到紫玉金堂门口时,已经到了深夜。 “你确定能自己进去?”刘思婷不放心,反复打量他打着石膏的腿,又伸手把滑落的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 “能。”安瑞西挤出一个笑,“就几步路。” 刘思婷站在原地迟疑了半晌,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才彻底离开。 安瑞西听着脚步声远了,紧绷的身子才缓缓塌下来。他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忍着钻心的疼,慢慢往家门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心想,只要过了玄关,进了房间,躺下就安全了。只要秦淮川还没回来,他今晚就能糊弄过去,至于明天再说吧,他不想要再被惩罚了,能晚死一点就晚死一点。 他推开家门,客厅没开灯,静得厉害。他屏住呼吸,先侧身进去,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黑暗里,只有玄关上一盏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熄了。他扶着墙,慢慢往卧室挪。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就在他摸到卧室门把手时,身后响起了声音。 “回来了。” 安瑞西浑身一僵,他听见那个人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哒哒”不紧不慢。他心里警铃大作,刚想迈步逃进房间,手腕就被从身后扣住了。 那手很凉,紧紧的箍住他的手腕。安瑞西的背脊一僵,呼吸都乱了一拍,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下一秒,秦淮川已经欺身上来,把他往门框上一抵。安瑞西的背撞上门,肩胛骨压在冷硬的门板上。他还来不及说话,秦淮川就把他半转过来,一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压近。 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秦淮川衣服上很淡的、不知道是药还是雨的气味。近得他能看见秦淮川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你不是答应我,晚上不出去吗?”秦淮川声音很低。 安瑞西喉咙发干。他偏开脸,盯着地板:“我没出去。我就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秦淮川摸着他的衣服:“没出去,就把衣服换了一件?” 安瑞西弱弱地说:“下雨了,就重新买了一件衣服。” < p>秦淮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压迫感重重。安瑞西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嘴巴动了动,还想再编些胡话,垂死挣扎一下。秦淮川没给他机会,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往卧室里一拽。 安瑞西踉跄一下,还没站稳,就被秦淮川按在了床上。 床垫陷了下去。安瑞西仰面倒下去,受伤的腿被动作带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秦淮川已经俯身上来,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把他整个圈在床上。他一条腿曲起,抵在安瑞西没伤的那条腿旁边。 “别动。”秦淮川说。 安瑞西就不动了,他躺在那里,胸口不断起伏着。他从来不知道秦淮川可以这么近。近得他连对方睫毛都看得清。那双黑眼睛太深了,深得他有点慌。 “你晚上到底去哪了。”秦淮川问。 “我……去喂……”安瑞西刚说几个字,就看见秦淮川眼神一沉,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喂小鸟,是吧。”秦淮川替他说完。他缓缓低下头,呼吸落在安瑞西的颈侧,像一片很轻的羽毛扫过去。安瑞西浑身一颤,连耳尖都红了。 “那我现在检查一下。”秦淮川说。 他一只手从安瑞西的膝盖开始,沿着大腿慢慢往上。安瑞西腿上的肌肉紧绷着,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存在。他想往后缩,后面是床,退无可退。想推开,手腕却被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安瑞西声音都抖了。 “别什么?”秦淮川抬眼看他。他的手掌已经覆到了石膏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一按。 安瑞西“唔”了一声,喉咙里泄出一点压不住的痛呼。他咬住嘴唇,不肯再出声。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 “疼?”秦淮川问。 “不疼。”安瑞西嘴硬。 秦淮川又按了一下,这次更轻,却刚好压在最疼的地方。安瑞西的腰都弓了一下,眼尾泛红。他拿没被按住的那只手去推秦淮川的肩膀,却被秦淮川顺势一握,扣在了头顶。 “安瑞西。”秦淮川俯得更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进安瑞西的耳廓。安瑞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从头皮一路麻到指尖。 他想反驳,可声音像被堵在喉咙里。秦淮川没再看他的腿了,那只手继续往上,掀开他外套下摆,指尖碰上他腰侧的皮肤。 安瑞西的腰猛地一颤。 “这里有伤吗?”秦淮川问,手指不轻不重地沿着他的腰线按过去,像在确认,又像在惩罚。 “没有……”安瑞西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这里呢?”秦淮川的手又往上,滑到肋骨附近。他的指腹凉,每碰到一寸,安瑞西那一寸皮肤就跟着烧起来。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秦淮川这才停下手。他稍稍支起身,低头看着安瑞西。身下的人已经软得不成样子,额发湿乱,脸颊潮红,衣摆被撩起一截,露出半截细瘦的腰。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已经没有力气逃跑的小狗。 “现在告诉我。”秦淮川的声音低而沉,直直滚入安瑞西的心口,“你昨晚去哪了。” 安瑞西睁开眼,蜜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就是摔了一跤。”他说,声音轻轻的,在求饶。 “哦。”秦淮川淡淡应了一声。他低下头,又在安瑞西耳边说:“那这一跤,摔得真够远的。”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谁也没有再说话。安瑞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秦淮川的呼吸缠在一起。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很淡的月光漏进来,勾出他们交叠的轮廓。 “我数到三。”秦淮川说,“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安瑞西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别查。” 秦淮川低下头。他的唇停在安瑞西被帽子遮住的额角下那层纱布上方,似碰非碰,安瑞西连呼吸都静止了。 “那就说。”他贴着那层纱布,一字一句地开口,“说清楚,说给我听。” 31. 月下诱语 安瑞西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秦淮川的审讯。他刚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秦淮川没有这么生气时,秦淮川抬起了手。 安瑞西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或者再检查哪里。可那只手越过他的颈侧,落到了他的后颈上。 冰凉的掌心覆上来,没有用力,却正好扣住他整个后颈。带着某种既温柔又不由分说的压制,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床上。 安瑞西的后背像被电了一下,从脖子一路麻到尾椎。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明明还有力气,却一点都不敢动。 “你抖什么?” “你手太凉了。”安瑞西偏开眼,嘴硬。 “那我捂热了再碰你。”秦淮川说着,手指慢慢收拢,摩挲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安瑞西被他摸得头皮发麻,又不想示弱,只能咬着牙不吭声。 “我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他憋出一句。 “看你说了多少。”秦淮川说。 安瑞西吸了吸鼻子,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被人一只手就按得动弹不得。可他又确实有点怕。不是怕秦淮川打他,是怕秦淮川今天表现得好像很生气。 像最喜欢的人突然把对你的所有温和都收回去,只剩一双黑眼睛看着他,像在审讯一个犯人。 “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他闷闷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带着点倔。 秦淮川低下头,脸朝他压了下来。很近。近到安瑞西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微光,像寒潭之下沉着的冷月。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秦淮川问。他声音很低,像一片很轻的雾,贴着安瑞西的耳朵往里钻。 安瑞西的呼吸都乱了,他从来不知道秦淮川会用这种声音说话。平时讲题时是清的、淡的,现在却像裹了层蜜,甜得他发晕,又带着点危险的钩子。 “我……不记得了。”安瑞西偏开脸,声音发紧。 “不记得?”秦淮川的手摸上他的脸,把他的脸慢慢掰回来。指腹沿着他的下颌线轻轻一划,像在丈量他,又像在哄他。 安瑞西被弄得浑身发软,连脚趾都蜷起来,但他还是瞪着秦淮川,眼睛圆溜溜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凶。 “你之前不是有一阵子晚上天天出去吗?”秦淮川说着,嘴唇几乎碰到安瑞西的耳垂,虽然只是静静地贴着,但是那呼吸一下一下扫过来,比亲上来还折磨人。 安瑞西脑子已经晕晕乎乎了,他只闻得见秦淮川身上那股又冷又淡的香,像从月光里飘出来的一缕烟,熏得他眼皮都重了。 “我……出去转转。”他说。 “转什么?”秦淮川问。声音又低了一度,像在哄一只不肯说话的小动物。他的手从安瑞西的下颌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扣住,拇指贴着他跳动的血管,一下一下地摩挲。 安瑞西被他揉得后背都麻了,却还硬撑着,不肯真的软下去。 “帮人。”他小声说,“有时候帮人。” “帮什么人?”秦淮川的唇已经擦过他的耳骨了。是比刚才更近、更暧昧的触碰。安瑞西的后背瞬间麻了一片。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回答,脑袋完全成了浆糊。 “被抢的、被跟踪的,反正都是一些倒霉可怜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含含糊糊的,像说梦话一样,“还有猫。很笨的猫。爬得上去树下不来,只能喵喵叫着求我。” “嗯。”秦淮川应了一声。这个字又轻又柔,像在奖励他。 安瑞西的心脏都快停了。 “你很厉害。”秦淮川说。他的唇已经移到安瑞西耳垂了,轻轻一碰,又退开。 安瑞西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尾泛红,却还咬着牙。 他是在亲我吗?安瑞西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这是在勾引我。”安瑞西猛地瞪着他,蜜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还晕乎乎的,却已经带上了一点控诉,“秦淮川,你在勾引我。” 秦淮川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安瑞西,然后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进安瑞西的耳朵里。 “你才听出来。”他说。 安瑞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下一秒,秦淮川已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贴上来,烫得安瑞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见秦淮川低低的笑声,压在自己的皮肤上,痒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瑞西的声音都在抖。他不知所措,像只炸了毛的小狗,只能无助地抬起手,一把抓住秦淮川的后衣领,要把他扯开。 安瑞西的脸上泛着薄红,实在是太近了,好奇怪的感觉,心脏一直在跳,好像呼吸不过来了,像溺水一样。他蜂蜜一样的眼睛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 “想听你说实话。”秦淮川说。他的嘴唇擦过安瑞西的颈侧,停在他跳动的动脉上,就那么贴着,等着安瑞西自己开口。 安瑞西恼羞成怒,差点就脱口而出:因为月亮没了,我飞不起来了,所以不小心掉下去了。可就在那些话要冲出喉咙的前一秒,他猛地对上了秦淮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黑,黑得好像能够看见一个人灵魂的影子一样。安瑞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他在被引诱,被一句一句地、用一种温柔的又冷艳的方式引诱着。这个气氛太诡异,太诡谲。 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发白,指尖陷进被子里,眼神终于清明了起来。 “我……今天就是不小心摔的。”他别开头,躲开秦淮川的脸,胸口起起伏伏,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秦淮川没有追问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只手从安瑞西后颈移开,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停顿,像在离开一个很舍不得的东西。 安瑞西闭上眼,不敢再看他,他有些慌张的想自己刚刚差点把所有事都说出来。这个平时清冷又温柔的人,今晚忽然变得像另一个人,一个危险、骗人、让人心慌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他的身体记得。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那个贴在他耳边的呼吸,那种被慢慢引诱着下坠的感觉,压迫感满满,又可怕。 秦淮川生气真的好恐怖。安瑞西把自己紧紧地缩进被子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秦淮川躺在另一侧,安静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 安瑞西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你刚才那样,真的很像在勾引我。” “嗯。”秦淮川应了一声。 “你还不否认。”安瑞西来劲了,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以前从来不那样。” “哪样?”秦淮川说。 “就、就是……”安瑞西“你”了半天,最后把脸一埋,声音小得像蚊子,“像在引诱我。” 安瑞西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安瑞西更羞了,脚往他怀里一蹬:“你还笑。” 秦淮川接住他的脚,不轻不重地握住。安瑞西本来还想闹,被他握得又舒服了,眼睛都眯起来。他哼哼道:“你今天不给我揉到不酸,我不睡了。” 秦淮川看他一眼:“你倒会得寸进尺。” “就进。”安瑞西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记吃不记打,脑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像只终于被顺好毛的小狗,得寸进尺得理所当然,“谁让你吓我。”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秦淮川。 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里漏下来,落在秦淮川眉眼上。他的侧脸被月光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来,泛起一层清冷又温柔的月白冷调。 “这里疼不疼。”秦淮川的手顺着安瑞西的腿摸下去,停在腰侧。那里没有受伤,只是肌肉绷得太久,一碰就酸。他慢慢揉着,力道很轻,一点一点地把安瑞西绷紧的身子揉开。 安瑞西被揉得哼哼唧唧,又不想表现得太受用,偏要把脸别过去。但身体很诚实,一点点地往秦淮川手边蹭。 “腿呢?刚才压着没有?”秦淮川问。 “你还说。”安瑞西立刻委屈上了,“你刚才拿手卡我,还按我脖子,还咬我耳朵。”其实没咬,但他现在就要胡说。他抬眼,眼睛湿漉漉的,半是控诉半是撒娇,“你现在才来问我疼不疼。” 秦淮川没拆穿他,只是看着这有点使坏和拙劣的演技,低低“嗯”了一声。 他坐起来一点,掀开被子,低头去检查安瑞西那只没打石膏的腿。手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经过小腿肚时稍稍用力。 安瑞西腿肚子本来就绷了一天,被这么一捏,又酸又舒服,他“哎呀”一声,脚趾都蜷起来。 “别叫。”秦淮川说。 “谁让你揉那里。”安瑞西脸埋进枕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很酸……” 秦淮川放轻了力道,改为用手心慢慢摩挲他的小腿。安瑞西从枕头缝里偷看他。 他背对着窗外那点月光,整个人像被描了一层很淡的边。头发软软地搭着,几缕垂在额前。他抿着唇,眼睛半垂,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安瑞西的小腿,认真又专注,好像这是世界上此时最重要的事情。 安瑞西有些疑惑地把小脑袋埋来埋去。刚才那个又冷又蛊、像换了个人的秦淮川,现在又变成他熟悉的这个人了。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个会因为他装可怜就心软的人。 “你要是不那么凶,我也不会吓到。”他小声嘟囔。 “还怕吗?”秦淮川问。 “不告诉你。”安瑞西把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反正你以后不能这样了。” 秦淮川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把被子拉高, 盖住安瑞西露在外面的脚。安瑞西在被子里动了动,小声说:“你还没说以后不这样。” “看你表现。”秦淮川说。 “我受伤了。”安瑞西立刻装可怜,“你还跟我谈条件。” 秦淮川终于抬头看他。月光很淡,照得安瑞西半张脸红扑扑的。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以后,少吓你。” 安瑞西满意了,又往秦淮川那边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腰侧。他闭着眼,声音已经含糊起来:“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安瑞西整个人都软在秦淮川怀里。他小腿已经不酸了,后颈也不麻了,只是眼皮沉得厉害,像被谁灌了一整杯温热的月光,浑身上下暖乎乎的。 秦淮川的手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一只新生的、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崽。 “安安。”秦淮川忽然叫他。 安瑞西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脸还埋在他衣服里。他听见秦淮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 “你以后不能再瞒着我了。”秦淮川说。 安瑞西心下一惊。这一茬还没过吗?他紧紧闭着眼睛装睡,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能再骗我。”秦淮川又说。他的手掌从安瑞西后背慢慢滑上去,沿着他的脊骨,最后停在他的后脑。 “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秦淮川说,“只要你想知道,那些我没跟别人说过的事,也跟你说了。所以你也得告诉我。” 安瑞西的手指在被子里悄悄抓紧了秦淮川的衣角。他不敢抬头。 “可是……”安瑞西的声音很小,闷在枕头上,“我的事,和你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秦淮川说。 “我的事情你知道的话,你有一天就会不理我了,或者我就会不理你了。我和你当中肯定会有一个人害怕得大叫,那我就会逃跑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安瑞西说,声音越来越低。 秦淮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安瑞西头顶。那个姿势太近了,近得安瑞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全洒在自己的发丝里。 “那我不问你那些事情了。”秦淮川说,“我只管你以后要不要继续在这里。就算安安再怎么害怕,也不可以抛弃我。” 安瑞西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他把脸用力地埋进秦淮川怀里。 “我可以告诉你。”安瑞西闷闷地说,“但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秦淮川说。 “你不能像刚才那么凶了。”安瑞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好。” “也不能再那样对我。”安瑞西得寸进尺,“你刚才像换了一个人,好可怕。” 秦淮川低着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他说,“以后不那样了。” 安瑞西这才慢慢抬起头。月光下,秦淮川的脸近在咫尺。他还是那样好看,眉眼清冷,可眼底有很淡很淡的黑,他肯定很累了。安瑞西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秦淮川。”他叫他。 “嗯。” “你今晚是不是很生气?”安瑞西小声问。 “是。”秦淮川说,“很生气,你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回家,我很生气。” “那你怎么还抱着我。”安瑞西说。 秦淮川把环住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安瑞西被他圈在怀里,像被一整片安静的、带着药香和夜雨气息的黑暗裹着。 “因为你回来了。”秦淮川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所以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安瑞西闭上眼睛,把脸贴进秦淮川的颈窝,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把真正的秘密说出来。可今晚,他有些忐忑地想着,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说出来也没那么可怕。 也许在这个人这里,他不是邪神,也不是异类。他只是安安,只是一个会害怕、会嘴硬、会撒娇、会偷偷往他怀里靠的笨蛋。 而秦淮川会抱着他,说:“我等你。” 安瑞西想,等他能说出口的那天,他一定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只想这样被抱着,被哄着。 秦淮川把一只手搭在安瑞西后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还停在安瑞西小腿上,慢慢揉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 他低低地唱起一首法语的古老童谣:“Aucirdelune,monamiPierrot……”月光之下,这是人类最早被录音的曲子,也是秦淮川小时候最常听到的。朦胧夜色,月下低语,清冷虚幻,浪漫迷离。 夜色无眠,月光沉沉,暖意在暗室里恣意生长。 32. 养小狗须知 安瑞西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上是秦淮川的下巴,再往上……他不敢看了。他正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挂在秦淮川身上。脸埋在人肩窝里,手抓着他的衣服,没受伤的那条腿还搭在人家腿上。 安瑞西僵住了,他想松开手,又觉得自己这样突然一动,只会更明显。于是他只能继续趴着,屏住呼吸,祈祷秦淮川还没醒,然后慢慢地移开手,拉开他们两个的距离。 安瑞西在心里念:我是邪神,我是邪神,我不怕,我不怕。 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慢慢往上,停在他后腰。安瑞西的呼吸彻底乱了。 “醒了就起来。”秦淮川说。 安瑞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头,脑门差点撞上秦淮川的下巴。他被秦淮川一只手按回去,按进他怀里。 “别乱动。你腿还断着。”秦淮川说。 “我……你……”安瑞西脸涨得通红,手还抓着他的衣服,一时不知道先松手还是先闭嘴。最后他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往我身上爬的时候。”秦淮川说。 “我没有!”安瑞西声音都尖了。 “嗯。”秦淮川应了一声,语气欠揍,“腿是我帮你搭上来的。” 安瑞西羞得想死,他想翻身滚下去,可右边身子被秦淮川压着,左腿又被石膏固定着,根本动不了。他只能红着脸躺在那里,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小声控诉。 “你抓得太紧。”秦淮川说。 安瑞西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还死死揪着秦淮川的衣襟。他慌慌张张地松开,又慌慌张张地去推秦淮川的肩。 秦淮川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望着他。 “现在知道害羞了?”他说。 “我这是热。”安瑞西别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秦淮川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安瑞西露在外面的半截肩膀。安瑞西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 他看秦淮川下床,看秦淮川倒水,看秦淮川把窗帘拉开一半。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已经早上了,到了学生上学的时候。 安瑞西忽然说:“那个……” “嗯?”秦淮川回头。 “昨晚的事,你不生气了吧?”安瑞西小声问。 秦淮川看了他两秒:“只要安安下次不要像落水狗一样回家,我自然就不会生气了。” 安瑞西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地嘟囔:“你才是落水狗。” 他嘟囔到一半,就听见秦淮川说:“不生气了。” 他猛地抬头,秦淮川已经转身出去了,他的脸忽然间更热了。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样。连原谅人都要背过身去说,装。可他的嘴角正悄悄弯起。 秦淮川敲敲门,说道:“帮你请过假了,最近几天在家里休息吧。”他转过头来,“记得别出去乱逛了,好好休息。” 安瑞西大声地说:“知道了~” “家里哪里都可以去逛逛,多走走有利于恢复。” 安瑞西终于不耐烦了,从床上爬起来催他去上课,用手抵着他的背往前推:“好了,我又不是笨蛋,你快点去上课了,等会又迟到了。” 秦淮川转过头来,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指腹从卷发里滑过,又顺势捏了一下他柔软的耳垂。安瑞西像被定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安安,在家里好好待着。” 安瑞西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快点去上课。等会迟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门外推。秦淮川也不挣扎,由着他用那点软绵绵的力气推自己。门关上以后,安瑞西背靠着门板,他脑子乱糟糟的。 “怎么这么像出门工作的丈夫……”安瑞西小声嘀咕。他说完立刻甩了甩头,把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全甩出去。“都怪秦淮川。都怪他。”他嘴里念着,脸却慢慢红透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安瑞西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确定秦淮川真的走了,才慢慢把目光转到屋子里。他忽然想起了秦淮川刚才说的话。家里哪里都可以去逛逛。 “既然这样……”安瑞西那双蜜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翘起来,像只准备偷偷拆家的卷毛小狗,“嘻嘻,那让我好好想想,从哪里探索起。” “当然先去你卧室。”安瑞西叉着腰,得意洋洋,像只雄赳赳的小老虎巡视自己的领地,“谁让你昨晚霸占我的床。今天我也要霸占你的。” 他一步一瘸地走到秦淮川卧室门口,推开门,气势十足:“小卧室,受死吧!” 卧室很干净整洁,灰白色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床头放着几本厚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又冷又素。 安瑞西有点失望地走进去,伸手拨了拨床头那几本书。全是哲学。旧旧的,明显被翻过很多次。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页,瞬间头疼。 “这什么跟什么啊……”他合上书,低声念,“存在即被感知。我就知道这间房一定很无聊。” 他不死心地坐到了床沿。床垫软软的,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连盏顶灯都简洁得过分,看着看着,莫名其妙有点发困。 安瑞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秦淮川的枕头里。枕头上是很淡的、和秦淮川身上一样的味道。他不自觉吸了一口,又觉得自己这样非常变态,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抚平。 “我才没有闻。”他对空气说,“我只是在检查你有没有洗干净。” 然后他单脚跳出了卧室,关门时还小声说:“探索计划一,失败。目标房间,无聊透顶。” 他又去了书房。 书房和卧室一样,不过外面的阳光透过来,撒上一片金黄,看起来还挺温馨的。深褐色的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摊着一本书,花花绿绿的封面。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安瑞西站在门口,目光在那本笔记上停了好几秒。 “不行,安瑞西,不能看别人笔记。”他小声说。 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小天使,趴在他左肩膀上,眼泪汪汪地拉住他的衣领:“大人,你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了。不可以偷看别人隐私。” 右边又冒出一个小恶魔,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那又怎么样?你可是邪神啊。看个笔记还要打报告?” 小天使说:“可是你已经金盆洗手了呀。” 小恶魔掏出小叉子,轻轻戳了小天使一下:“笨蛋,我们邪神大人只是用水洗了把手,根本没有用金盆。这算哪门子的金盆洗手?” 小天使抽抽搭搭地躲到安瑞西身后:“我们要用爱和勇气去感化这个世界,不可以做坏事的。” 小恶魔嚼着苹果,慢悠悠地说:“就算按人类法律来说,看个笔记能犯什么法?再说了,昨天欺负大人的明明是那个姓秦的人类。是他自己说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他自己把书摊在桌上,等于是在邀请我们看。” 小天使愣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好、好像是哦。” “那只能看一小会儿。”小天使犹犹豫豫地说。 安瑞西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我只看一眼”的口型,轻手轻脚走过去。他先看那本摊开的书。书封花花绿绿,印着几个卡通小人。正中间是四个大字: 育儿手册 安瑞西僵住了。他足足愣了五秒,才不死心地低头看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 “养安安须知。” 安瑞西的脸轰地一下热了,他手都抖了,可好奇心已经被彻底点燃。他咬着牙,翻到下一页。 第一条: 当孩子出现情绪低落时,不要立刻追问,给他一点空间,但不要让他独处太久。< /p>秦淮川版: 不能逼安安,要给安安留出空间。 安瑞西:“……”所以昨晚根本不是你良心发现,是这个破手册。他还有点恼羞成怒,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你才不生气的。 第二条: 孩子半夜外出,往往是缺少安全感,或是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秦淮川版: 安瑞西总是半夜出去,今天还摔断了腿。看起来不像是缺乏安全感,也不像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这一条。打个问号。 安瑞西心虚地吹起小调,翻过这一页。 第三条: 可以适当奖励糖果和零食,但要注意别让他把甜食当安全感的替代品。 秦淮川版: 每天要适当给他一颗巧克力,这叫延时满足感。 安瑞西:“……我又不是小孩!” 第四条: 孩子安全感的来源,从来不是物质,是稳定的陪伴与接纳。 秦淮川版: 安安半夜会做噩梦,要给他安全感,不过物质也很重要,下一次要给安安买更多的衣服。 安瑞西:“不要啊,家里衣服已经够多了。 第五条: 孩子偶尔会用夸张的行为吸引注意,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信号。 秦淮川版: 安安很会演。演小狗,装乖,不能揭穿,要等安安尽兴。 安瑞西:“不应该呀,我演的明明很真实。” 第六条: 如果孩子主动靠近你,说明他正在试着信任你。 秦淮川版: 安安最近会自己靠过来,很好,他正在信任我。 安瑞西的耳朵已经烧得没知觉了。他翻到中间,全是类似的句子。什么“孩子做题坐不住,每二十分钟要让他休息一次”;“孩子喜欢吃小菜,就是西兰花、玉米粒、小香肠切在一起的那种”;“孩子说没事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有事。” 安瑞西把手册一合,脸已经红透了。他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指着封面,压低声音喊:“什么育儿手册?这分明是小狗观察手册。” 小恶魔在他脑子里鼓掌:“看吧,多有用,邪神都敢养了,人类没救了。” 小天使已经羞成一团雾,缩在角落不吭声。 “你完蛋了,秦淮川,你竟然把我当小孩养。”安瑞西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抓着那本手册,泄愤似地用力一合。纸页“啪”地一声。他坐在地板上,耳朵红透了,连后颈都跟着发烫。这本什么破手册,他再也不想翻开第二遍了。 可过了几秒,他又慢慢把书拿起来,鬼使神差地把它塞回原位。还学着之前的样子,把笔记本和育儿手册摆成差不多的角度,像从没动过。 他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落在深褐色的书桌上,把那些纸页照得发暖。安瑞西别开脸,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哼了一声。 “才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原谅你。”他说,像在跟谁解释,“我只是……不想弄乱你的桌子。” 他一步步挪回沙发,裹上毯子。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铺在他身上。他闭上眼,脑子里却都是那本笔记上的字。 这个人真是,太犯规了。 他抱着手机,犹豫半天,最后给秦淮川发了一条消息:“你书房桌上那本书,我看了。” 几秒后,对面回:“嗯。” 安瑞西鼓着脸:“你都不生气?” “不生气。”秦淮川说。 “为什么?”安瑞西问。 “知道你会看,看完记得乖乖等我回家。”秦淮川说。 安瑞西盯着那句话,整个人像被丢进温水里,又烫又软。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敢再回。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笑起来,眼尾泛起一抹嫣红。 “完蛋了。”他小声说,“秦淮川,你真是全世界最坏的坏蛋。” 33. 小狗初开窍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李想@安瑞西:瑞哥,要参加数学竞赛吗? 安瑞西正趴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半块苹果,一只手戳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腿上的石膏上。他看了眼消息,缓缓打出一个:? 高峰:[图片]报名表截图.jpg 高峰:老班说上一次数学140以上的都要报,不过瑞哥你腿还瘸着,真的可以吗? 李想:高峰你哪来的报名表?牛。 叶义君:考试人家用的是脑子,又不是和你一样。 高峰:?你人身攻击我。 叶义君:我这是客观陈述。 叶义君:嘻嘻,所以瑞瑞小宝,你要参加吗? 安瑞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苹果挪到腮帮子里,含含糊糊地准备打一个“要”。 字还没发出去。 周恬:啊啊啊!!!川神已经把报名表准备带回家,说要给你了。 叶义君:啊啊啊!!! 刘思婷:明目张胆。 李想:难以置信。 叶义君:惊艳四座。 周恬:众宾欢也。 高峰:我去,我不会说四字成语啊! 李想:莫名还有点押韵。 高峰:我现在补一个,夫唱夫随? 叶义君:??? 周恬:高峰你完了。我已经截图了。 高峰:我错了,我手滑。 叶义君:你不是手滑,你是脑滑。 李想:他脑子里本来就没有路,怎么滑? 高峰:李想你还是兄弟吗??? 高峰:[图片]和AI的聊天记录截图 高峰很快撤回:我去,发错了。 截图上是他不断询问AI有哪些四字成语,却因AI过于愚蠢,怒火中烧,试图驯服人工智障的过程。 安瑞西:??? 李想:已存。 周恬:已存。 叶义君:已存,并制作成表情包。 高峰:你们做个人!! 安瑞西看到这儿,笑得苹果都忘了嚼。他其实没太看懂他们到底在吵什么,但就觉得很热闹,就像他现在还在教室里,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让谁。 他本来想跟一句,又觉得插不进去,就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安安静静地看。 群里刷得飞快,突然间一条更短的消息冒了出来。 秦淮川:……,如芒在背。 群里瞬间安静了。 叶义君:……川神,你是在说我们还是说高峰? 秦淮川:你说呢。 叶义君:我什么都没说。 高峰:所以为什么又是我啊!! 李想:因为你不会说四字成语,还乱发表格截图。 高峰:我现在会了,乐极生悲,兽走人散,全军覆没,天要亡我。 叶义君:看,人在高压环境下果然能激发潜能。 周恬:高峰你可以的,以后语文就照这个来。 高峰:别,我脑仁疼。 秦淮川:那下次写作文的时候,别再用“今天天气很好,我心情也不错”开头。 高峰:我那是因为真感实情! 秦淮川:真情实感…… 叶义君:高峰,你能不能有点丈化? 周恬:真是个丈育。 高峰:…… 秦淮川:我们班文盲含量是不是有点高了?林文看见会心碎的。 李想:川神,你别说了,我好像已经听见老班磨牙了。 安瑞西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笑得直拍沙发,差点把苹果核咽下去。他重新打了一个字,刚要发出去,群里突然又冒出几条。 高峰: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后门小窗那儿好像有人影? 周恬:别吓我。 李想:我靠,林文在后门! 叶义君:他站多久了??? 刘思婷:……从你发报名表截图开始,他就在。 高峰:那我刚才那些话,他全看见了?! 叶义君:你刚才说的夫唱夫随,估计也看见了。 高峰:我死了。 李想:你死了别拉着我。 周恬:我手机已经收起来了,现在在做题。 叶义君:我也在做题。 刘思婷:我本来就在做题。 高峰:你们一个个装什么好学生!!! 高峰:完蛋了,他叫我了,我死了。 群里彻底死寂。 安瑞西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出溜下去,又“嗷”地一声摔在地毯上,因为碰到腿了。他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抱着手机狂笑。 过了几秒,秦淮川又发了一句。 秦淮川:兽走人散,乐极生悲。 安瑞西笑得更大声了,他几乎能看见秦淮川坐在座位上,一边看林文把高峰拎出门,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出这几个字。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明大家都在胡闹,他偏要在最后补一刀,还补得文绉绉的。 高峰还在走廊上悲鸣:“老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李想先聊的!” 李想的声音也传出来了:“你放屁!是你@的安瑞西,还发了报名表截图!” 林文不紧不慢:“你们在群里不是聊得很开心吗?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语文学得很好啊。尤其高峰,截图也截得很积极。来,跟我去办公室,继续蹦。” 叶义君在群里小声说:刚老林来的时候,你们都把手机藏哪了?手速很快嘛,狠人们。平时都装菜,这时候倒精得很。 周恬:我已经把手机藏到鞋底了。 叶义君:你也不怕硌脚。 李想:没办法,真正菜的已经被抓走了。 刘思婷:其实老班刚才在后门站了整整三分钟,在我发信息之前就来了。 李想:班长你看见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刘思婷:我发了“明目张胆”。 李想:那是什么暗号吗? 刘思婷:我说的是老班,站在后门,明目张胆地看。 李想:我还以为你在夸川神和安瑞西。 秦淮川:算了,你也没机会听懂了,估计下次就是你了。 李想:……川神,你变了。 安瑞西快笑岔气了,他给秦淮川私发了一条:“他们现在是不是特别害怕?” 秦淮川回得很快:“自从高峰被带走以后,连笔掉在地上都没人敢捡。李想的笔已经滚到讲台下面,他打算装没带笔。” 安瑞西:“你怎么逃过一劫的?” 秦淮川:“我一开始就看见了。” 安瑞西:“你刚才怎么不提醒他们班主任在后面?” 秦淮川:“我提醒了。我说了六个点,加一个如芒在背。” 安瑞西:“那叫提醒吗???” 秦淮川:“他们看不懂,那是他们的问题。” 安瑞西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觉得自己真应该现在就飞去学校,这样就能亲眼看见大家现在在教室里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参加。 群里没人回他,大家都在听高峰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的哀鸣,若有若无,也不知道是在背校训还是背圆周率。 李想:我赌他正在背校训,赌一支笔。 叶义君:他还会背书啊?我还以为高峰已经丧失语言系统了。 周恬:人在办公室,不得不低头,真可怜。 秦淮川:哦,是吗?我看的倒是很开心。 安瑞西把手机扣在肚子上,闭着眼笑。他小声说:“乐极生悲?我看你才最得意。” 几分钟后,秦淮川又发来一条:报名表我晚自习带回去。你先把群里高峰刚才发的那张表格截图删了。 安瑞西:“为什么?” 秦淮川:“高峰刚被叫去办公室,就是因为他把数学竞赛表截图发群里了。” 安瑞西:“……所以林文其实在教室外蹲了10多分钟了,从我们聊天之前,那你们怎么没被抓呀?” 秦淮川:“林文一般不管我们摸鱼。他今天会抓人,是因为高峰把内部报名表截图发出来。” 安瑞西:“你们班真可怕。” 秦淮川:“你现在也是我们班的人。” 安瑞西拉过毯子盖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脑袋还不住往柔软抱枕上蹭了蹭,闷在毯子下面笑嘻嘻地说:“一班好可怕,我要回老家。” 他点开秦淮川的头像,发了一个表情。 小狗转圈圈。 几秒后,秦淮川回:腿还没好,别转。 安瑞西盯着这条消息,笑得眼睛弯弯,拿抱枕边角轻轻拍了下手机屏幕:“要你管。” 不知道是不是怪刚才笑得太狠,安瑞西迷迷糊糊的,已经有些困了。客厅里的光从明黄慢慢变成暗橘,他慢慢闭上眼,在沙发上缩成一小坨,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安瑞西眯着眼,听见钥匙转了一下,门被推开,又被人轻轻地合上。 安瑞西的心跳突然快起来,莫名其妙的心慌让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装睡,他用力地闭住眼睛,把脸往抱枕里埋。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然后他感觉到沙发微微下陷,有人坐到了他身边,安瑞西连眼皮都不敢动。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这个人贴着他的额头,慢条斯理的说。 安瑞西不吭声,继续装。他感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压乱的卷发。 好舒服,又温暖,又凉凉的。安瑞西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是没忍住,慢慢睁开眼睛。 秦淮川就坐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看他。他身上还穿着校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窗外的光已经很淡了,只够把他的眉眼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黑黑的眼睛温润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睡了。”秦淮川说。 “我睡了。”安瑞西说,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又被你吵醒了。” “那对不起。”语气里可听不出一点对不起。 安瑞西往后缩了一点:“你干嘛。” “看你今天有没有听话。”秦淮川说。 “我又不是小狗。”安瑞西小声说。 “嗯。”秦淮川应了一声,忽然把脸埋进了安瑞西的颈窝。 安瑞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想到秦淮川会直接这样靠过来。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像在闻他一样,安瑞西后颈全麻了,连脚趾都忍不住蜷起来。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敢推开。 “抱一下。 ”秦淮川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累了一天终于回来的…… 安瑞西僵硬地躺在那儿,被秦淮川圈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纠缠在一起。 秦淮川的手从他腰间环过去,刚好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伤口有没有事?”秦淮川问,鼻尖贴着他颈侧。 “没……没事。”安瑞西小声说。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在发烫,可又觉得这样被抱着很安心。 “今天没有偷偷乱跑?”秦淮川又问。 “没有。就在家里。”安瑞西说,“都跟你说了,我哪里都没去。” 秦淮川他偏了偏头,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安瑞西的耳垂。安瑞西浑身一颤。 “嗯。”秦淮川终于信了,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安瑞西的额角。 “安安真听话。”他说。 安瑞西正羞怯着,突然间又想到那本育儿手册,瞬间恶向胆边生。“切,等等,我要好好审讯你。”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拍开秦淮川的手,撑着沙发就往上爬。 结果石膏在沙发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秦淮川想扶他,被他反手拍开,硬是倔强地跨坐到了秦淮川腿上。 他像只炸了毛的小恶魔,头上仿佛长出两根红色的角,身后还晃着爱心形状的小尾巴,蜜色的眼眸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他伸手撑在秦淮川胸前,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秦淮川的下巴。 “快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我当……” “当什么?”秦淮川捂着嘴角,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倒是说说看。” “可恶,老实一点。”安瑞西恶狠狠地说,“你现在是个大坏蛋,我可是要惩治你的。不准笑。” 可他越凶,秦淮川笑得越大声。安瑞西的眼尾泛上一抹嫣红,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把我当你儿子养?” 这下换秦淮川呆住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安安的脑回路会是这样的。 他呆住的样子在安瑞西眼中就是承认。安瑞西这下彻底破防了,眼睛都泛起几抹泪花,委屈巴巴地说:“我是想当你最亲密的人,但我不是想当你儿子。” 他说着就要从秦淮川身上下来:“如果你想养儿子,还是找别人吧。” 秦淮川从背后抱住了他。温热的触感传过来,低低的笑声在身后响着:“安安,我已经把你当做最亲密的人了,你已经是我所有感情里面最亲密的人了,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 模糊的声音在安瑞西耳边响起,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晚上,安瑞西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秦淮川给他夹菜,他就吃;给他倒水,他就喝。偶尔抬头,撞上秦淮川看他的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像只被吓到的心虚的小狗。 秦淮川也不戳穿,就由着他害羞。 直到睡觉前,他都还盯着天花板愣愣的想,月光朦胧的撒进来。 所以秦淮川是把我当做爱人了呀。 不应该这样的,雅姐不是这么教我的。 他想起镜像世界那间红紫色灯光交错的酒吧。 雅姐斜躺在丝绒沙发上,细长的烟夹在指尖,红唇吐出一口淡雾,笑着望他:“小瑞西,你记住了,在我们这里,吻是最不值钱又最昂贵的东西。一个人要是沦落到去吻别人,那他就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输家了。” 她顿了顿,把烟按灭在桌角,语调慢下来:“吻,是弱者的祈求,是承认自己没办法了,是最无力的祈求。除了情色场合,没有人会随便吻谁,那是卑劣又无望的引诱。”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红唇轻启:“嘘,所以千万别轻易吻谁。” 那时候安瑞西只觉得她多话,他才不会吻任何人呢,他这样想。 现在他躺在主世界的一张床上,却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想了起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在那次雨中华尔兹是他主动亲吻了秦淮川。 按镜像世界的规矩,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你”,而是“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抱着不好的用意接触你,我深深的亏欠你。 安瑞西猛的睁大眼睛,被子里又闷又热,他的脸烧得厉害。 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是不是把主世界的好孩子,用镜像世界的坏规矩给亲了? 他想起他们近日那些亲密的接触,整个人像蒸汽机一样,冒出一圈圈热气。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连后颈都红透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这里不是镜像世界。 这里的吻,是喜欢,是心动,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既用主世界的方式爱了他,又用镜像世界的方式亏欠他,两样都占了,两样都是真的。 安瑞西也不理解他到底倾向于哪一种?又或者说对于他来说两者都有。 所以先勾引他的人是我吗?不,比勾引还糟。 在主世界,他这是引诱;在镜像世界,他这是祈求秦淮川的原谅。坏蛋该做的事,他全干了。 天呐,太糟糕了。我到底干了什么? 那我要是不负责,这算不算引诱良家少年,又糟蹋人家真心? 安瑞西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像只被自己做过的事吓到的小动物。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34. 小狗的阁楼童话 羡慕你的过去。 遗憾我没有参与。 害怕我没有资格留到未来。 让我为你写一篇童话故事。 —— 安瑞西一大清早就早早起来了。他的脑海里还绕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刷着牙心不在焉地想: 怎么办?如果我不负责,秦淮川会不会生气?他又想起秦淮川生气的样子,心里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刷完牙记得来吃饭。”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安瑞西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说:“你怎么没去上课?” 秦淮川有些无奈地靠在门上,双脚自然交叠着:“安安,今天是周末。” 安瑞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原来是周末呀。” 秦淮川用手掩住笑:“安安,你刷牙的泡沫掉下来了。” 安瑞西照了照镜子,自己俨然长出了白泡泡胡子。他手忙脚乱地清洗泡沫。 阿姨早上来做好了丰盛的早餐,有香喷喷的馄饨,还有牛奶。安瑞西慌慌忙忙地吃着,不知道是不是他心虚的原因,他现在完全不敢看秦淮川。 秦淮川倒是很快就吃好了,双手交叠支起脸,一动不动地盯着安瑞西看。安瑞西越吃越慢,头都几乎要埋进碗里了。 “安安。” “在。”安瑞西飞速地回答。 “你前几天不是探索房间吗?” 安瑞西大脑急速转着。现在才来兴师问罪呀? “是。”他犹豫着。 “那今天我带你去逛逛阁楼吧。” 安瑞西两眼放光地盯着秦淮川:“这个房子还有阁楼吗?” 温润的黑色眼睛含着笑意看着他:“对呀,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除了学校露台以外,我的第一个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好像是每个小孩童年都会有的地方,这承载着他们的过去,和小孩子梦一样的幻想。虽然对于安瑞西来讲,他并没有童年,但他依旧好奇着。 他点了点头,带着一点期待以及忐忑。 秦淮川轻轻笑着:“那安安乖乖吃饭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安瑞西这下真的把脸埋进碗里了,他刚刚的举动就这么明显吗? 等他们吃完简单收拾好后,安瑞西便跟在秦淮川身后,一步一步踏上了楼梯。 终于来到了第四层,这里的楼梯变成了木头做的,周围没有挡板,就像一个老旧的木梯子一样。上面乌漆嘛黑,又窄又小,只留着一道小小的窗口。 秦淮川牵过他的手,两个人肌肤亲密相触,安瑞西有些恍惚。好像好多次都是这样,被秦淮川牵着。 “安安,你先上去。” 安瑞西怀着一种新奇的情绪,慢慢踏上这个楼梯。木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唤醒谁童年做过的梦一样。 等到他终于伸出一个脑袋进去了,他左顾右盼着。里面特别小,还特别黑,他只能蹲在这个小阁楼里。 但他依旧觉得非常新奇。如果秦淮川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这间房对那时的他来说,就正正好好。 他拉着秦淮川的手,两人慢慢走上来,并排坐在小房间里。这里面黑黑的,他们看不见对方。安瑞西突然有点想笑,真像两个大人闯进了一个小孩的房子。 他感受到秦淮川在胡乱摸索着,不由自主地问:“怎么了?” 黑暗里传来一道犹豫又有点羞怯的声音:“我好像不记得当时我安的灯开关在哪里了。” 安瑞西忍不住笑:“快,我来帮你找。” 他和秦淮川在这狭小的阁楼里摸索着,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地碰触到。安瑞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就是感到非常好笑,非常开心。 他有些戏谑地问秦淮川:“按照语文老师的话,我们这叫什么?趁黑摸大象。” 秦淮川这回倒是闷闷的,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终于,安瑞西摸到一个圆圆的、像按钮一样的东西。他按了下去。 墙面上无数的小彩灯亮了起来,那种玻璃彩灯,五颜六色的,小小的。橙黄色的光芒瞬间朦胧地照亮了这个小小的阁楼。 安瑞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彩灯,他蜜色的眼睛被橙黄的光照得仿佛在发亮一样,就像无边海面上的夕阳。 每一颗彩灯都弯弯绕绕地贴在墙面上,墙面上贴着一幅幅的画。 他不由自主地摸上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小火柴人在草原上奔跑,小鸟在白白的云朵上飞翔,小太阳挂在画面的最左侧,下面还有一个小房子。 “这是我上幼儿园时画的。”秦淮川安安静静地在旁边讲解着,手指向那些画面。 下面一张,是一个大大的皎洁月亮,背景是一片深蓝,最右边一个小男孩坐在那里看书。 “这是当时我听着摇篮曲画的,那时我刚上小学。” 再下面一幅,画面就比前面的精致多了。那是一所学校的模样,高大的教学楼,穿梭的走廊,大树,红旗。 秦淮川牵着安瑞西的手往下指:“这是我三年级时画的。” 就这样,安瑞西的手被秦淮川拉着,指向无数幅斑斓的画纸。画纸略略带着点岁月的味道。他们看到了很多幅不一样的、绚烂的童心的画。 安瑞西听着耳边的人讲解,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成长,一个孩子的童年。 “真神奇。”安瑞西喃喃自语道。 “嗯。”秦淮川黑色的眼睛带着点温柔,又带着点安瑞西看不懂的情绪。 轻轻柔柔的声音绕到安瑞西耳朵里,“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感觉一闭眼,过去还历历在目。” 两个人相视着,橙黄的灯光和一点点小小的彩光,把秦淮川的侧脸照出了阴影。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透亮,薄唇红红的。 安瑞西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想:有点羡慕。有点想真正走进你的过去,看看那个小小的秦淮川。 安瑞西拍了拍手,发出清亮的声音:“好了,让我们再继续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惊喜吧。毕竟连我们的小主人公自己都不知道藏了些什么。” 他把脸蛋凑到秦淮川面前,可爱地眨了眨眼:“今天是我们的探秘活动。你准备好了吗,秦侦探?” 秦淮川把头放低,黑色又温润的眼睛映进安瑞西眼里,带着少年的气息:“知道了,安·福尔摩斯。” 安瑞西最先从最大的书架找起。或者说,这座阁楼基本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他随手翻开一本花花绿绿的童话故事,惊叹道:“哇,我们宁清一中的川神,原来从小便喜欢看书啊。” 他有些狡猾地转过头,想看看秦淮川的反应。却见秦淮川正拿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安瑞西好奇地凑了过去,小脑袋紧紧靠在秦淮川胸膛边。 “这是什么啊?” “安安,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摇篮曲吗?” “月光之下。” “对。小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把这个收音机放在床头。只有听着它,我才能睡着。” 秦淮川在收音机上轻轻点了点,悠扬的音乐便模糊地传了出来。 “Aucirdelune 月光下 MonamiPierrot 我的朋友皮耶罗 Prête-moitaplume 借我你的羽毛笔 Pourécrireunmot 让我写个字 Madelleestmorte 我的蜡烛熄灭了 Jen’aiplusdefeu 我没有火了 Ouvre-moitaporte 请为我开门 Pourl’amourdeDieu 以上帝的爱” 模糊的女声温柔地唱着,就像月光下朦胧的小调。安瑞西慢慢把头靠在秦淮川腿上。两个人靠着,听完了这首古老的曲子。 一曲终了,安瑞西转过脸,自然而然地盯着秦淮川:“真好听。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呀?” 秦淮川指了指一个破旧的箱子:“在那里面找到的。但我也不太记得清了,大概是阿姨放的吧。” 未知,神秘,惊喜。 安瑞西猛地爬起来,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小箱子。这个破旧的老物件在别人眼中,也许早到了该断舍离的程度,但在安瑞西眼里,它却充满无限魅力。 安瑞西把手伸进箱子,寻宝似的翻找起来。 秦淮川看着他在那里得意又狡黠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得逞的小狗。 可爱。秦淮川伸出手,掩了掩自己的嘴角。 安瑞西翻找着,箱子里大部分是一些旧照片,其中绝大多数是秦淮川的单人照,只有几张他和林文的合影。照片上的秦淮川,小时候还可爱一点,到了初中以后就冷着一张脸了,照片也越来越少。 安瑞西取出一张合照,有些好笑地打量着小个子的秦淮川。只见照片上的他张着嘴,露出一颗缺了牙的豁口,哭兮兮地趴在林文裤脚边。 安瑞西把照片翻了个面,展示给秦淮川看:“当当当,看看这是什么。”他洋洋得意,想抓住他的小辫子,“缺牙齿珍藏版秦淮川SSR照片。” 秦淮川有些无奈地打量这张照片:“没想到还留着,当时我第一次换牙,特别害羞,觉得自己变得不好看了。那时候舅舅硬要逗我拍这张。没想到,它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带着一些感伤又怀念的目光,看着这张照片。 安瑞西继续翻找。到了最后,他找到一个蜂蜜小熊的本子。本子充满童趣,和秦淮川现在的审美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啊?”安瑞西好奇地问。 秦淮川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实在太久了,已经不记得了。” 安瑞西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本本子,念出封面上的字:“哆啦小熊的冒险故事。” 秦淮川猛地抬起头,像终于被唤醒了记忆,不可思议地望着安瑞西。他伸出手,准备去抢这个本子。 安瑞西往旁边一躲:“你答应我要给我看的。” 秦淮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 告诉别人。” 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安瑞西更加好奇了,打开本子,慢慢念起来。 “在多拉小镇,住着一只蜂蜜小熊,他叫多咪。 多咪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小熊。他不喜欢运动,是一只懒小熊。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 多拉小镇的居民们都说:多咪以后会是多拉小镇的第一个作家。 多咪骄傲极了,他觉得自己一只聪明的小熊。多咪是一只蜂蜜小熊,所以他写作时,总喜欢一边写一边吃蜂蜜。 大家都说,多咪写的诗里有蜂蜜的甜味。 多咪多么快乐啊,他喜欢写蜂蜜一样的诗,喜欢吃蜂蜜,喜欢世界上一切像蜂蜜一样美好的事物。 可是有一天,多咪没有蜂蜜了。 多咪好害怕,没有蜂蜜,他再也写不出诗了。 他敲了敲舅舅的门。舅舅在门内亲切地问他:‘怎么了,多咪?’ 多咪有些害羞地说:‘亲爱的舅舅,我没有蜂蜜了,再也写不了诗了。我可以向你借一勺蜂蜜吗?’ 舅舅并不理解蜂蜜对小熊的重要性。他摇了摇头:‘亲爱的多咪,我这里也没有蜂蜜,我从来也没有写作过。这样吧,你去问问我们的邻居,也许他会有。’ 多咪失望地离开了。他来到邻居家,问:‘您好,请问您有蜂蜜吗?’ 邻居说:‘哦,对不起呀,多咪,我们没有蜂蜜。不过我想,也许你没有蜂蜜,也可以写作呢?多咪,你要战胜自己啊。’ 多咪难过地回家了。他圆圆的豆豆眼里满是眼泪。他们并不知道一罐蜂蜜,对一只蜂蜜小熊、一个蜂蜜小作家,有多重要。 多咪要有蜂蜜才能写作,而写作就是多咪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才叫蜂蜜小熊。 他难过地想:现在没有了蜂蜜的小熊,不会写作的小熊,还是多咪吗? 从此,多拉小镇再也没有小作家了,也再也没有蜂蜜小熊了。 大家都在问:多咪,你为什么不写作了? 多咪捧着一个螺丝刀,忙着修房子。他亲切地说:我现在不是蜂蜜小熊了,我是钢铁小熊。写作不是钢铁小熊的任务。 后来,大家再也不问他了。 多咪长大了,他再也没有提起蜂蜜。 多拉小镇,再也没有甜甜的文字了。” 安瑞西念完,阁楼里静得厉害。 “写得真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篇童话故事。 秦淮川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你写的吗?”安瑞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他。 “嗯。” “那你为什么不给蜂蜜小熊一罐蜂蜜呢?” 秦淮川笑了笑。他轻轻合上那本故事集,温柔地说:“安安,我已经上高中了。这是我12岁时写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童话故事了。现在也很好。” 安瑞西不解地望着他:“即使你再也没有学你喜欢的哲学、历史和地理吗?” 秦淮川愣了愣。 安瑞西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他指了指阁楼里的书:“我刚刚看了。这个阁楼上所有的书,都是关于哲学、人文的。为什么?” 秦淮川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黑暗再次袭来,只剩一道温柔的声音。 “安安,我已经是个理科生了。将来我也会走向工科的方向。也许学点化学,学点计算机,学点人工智能。” “人文对我来讲,已经是两条路了。” “童年,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可是……安瑞西伸手摸向秦淮川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颤了几下。 如果不在意,你又为何要这么悲伤呢? 你一直都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所以,为什么要这么悲伤。 安瑞西是没有童年的人,他一出生就是十六岁。也许因为他是月亮的造物,所以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 他一点一点,用手指勾勒出秦淮川脸部的线条。 有时候,我羡慕你的过去。你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但我更遗憾的,是我没有参与你的人生。 我一直害怕自己没有资格留到未来。我一直在害怕选择。 但现在,秦淮川,我只想让你永远有选择。 让我为你写一篇童话故事。 “秦淮川,林老师说过,我们现在选择的路,并不是我们一辈子的道路。” 安瑞西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轻轻颤着。 “你现在学的是理科,但并不意味着你以后也只能学理科。你可以换,我们上了大学,可以去读人文。 “人生有这么多条路,我们可以任意选择。” “我们还年轻,我们永远有选择的余地。” 颤抖的睫毛,像一只脆弱的蝴蝶,在安瑞西的手上轻轻跳跃。 他叹息着,如果可以,他想与你一开始便相遇,那样,他们都会不一样。 安瑞西,邪神,邪恶王子,终于明白了:人生有无数条选择,也许他注定背负毁灭,但他不忍让眼前这个人伤心。 于是当王子的心灵被一个人类的眼泪灼伤时,他至始至终,都只会选择那一条路。 35. 故人已逝 周末像一场温暖的梦,轻轻的飘走了,一到周一,凉风便吹散了所有的心绪。 在那些日子里,安瑞西一直跟着秦淮川认真准备数学竞赛。白天做竞赛真题,晚上两个人就着台灯对答案。安瑞西写得快,跳步也快,秦淮川总会用笔尖轻轻点一下他漏掉的过程,说:“这里,补上。”安瑞西嘴上说“考试时我会写”,手上还是乖乖补完了。 这样的日子多了,他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正为一场重要考试认真努力,不用去考虑两个世界的存亡。 可周一还是来了。 安瑞西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轻轻叹了口气。他洗漱好,拄着拐杖,被秦淮川扶上车。 他靠在窗边,看外面的树从绿变黄,又变成一排排灰蒙蒙的影子。他其实还沉浸在阁楼童话里。 如果我有童年,有生日,有来处,那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进教室,全班同学都向他打招呼:“瑞哥你终于来了,没有你的日子真是太无聊了。” 安瑞西可爱地冲他们笑了笑,蜜色的眼睛,脸颊带着点软肉。因为打着石膏,腿上穿着短裤,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大腿。 同学们眼神发愣,正想着“瑞哥这几天伙食真不错”,秦淮川已经挡在安瑞西面前,完全遮住那点肌肤,低声说:“回座位。” 安瑞西乖乖坐下,盯着自己手臂上的软肉,陷入了沉思,看来我应该健身了。 上课了,语文老师李萧却没有立即上课,一改往日的亲和,神情庄重又严肃。 同学们也严肃起来,气氛慢慢凝固。 她伸手点开新闻,学校广播也同步响起。同学们纷纷站起来,安瑞西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个人都如此庄重。 新闻不断播放着。一群军人气势昂扬地抬着一块牌匾,上面记载着一位共和国伟大科学家的事迹。昨天,这位科学家去世了。他为世界燃烧了自己的才华和生命,是当之无愧的人类英雄。 广播与视频同步响起: “请全国默哀三分钟。” 沉重的男声落下,紧接着是长达三分钟的警鸣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家站着,沉默着,像一座座庄严的石碑。 安瑞西低着头,眼里是一片茫然。 在镜像世界,死亡是不存在的。一个没有人文的世界,没有资格拥有死亡的庄重与哀悼。神明轻叹:死者被风化做花,故人已逝,这个无情之界没必要自增烦恼。 没有看到一个人真正的死掉后的样子,无法算是死亡。没有人文,就没有人类所痛苦、所骄傲的一切。 自此,镜像世界的人永远无法感知死亡的意义。也许这真为他们消除了不必要的烦恼,也许这是诅咒,也是祝福——一个傲慢的祝福。 三分钟过去,广播声已经停了,但送别的直播还在继续播放。 同学们依然站着,老师也静静地站着,大家都一动不动。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安瑞西拄着拐杖,连他都有些累了。他怔怔地看着屏幕里广阔的大地,所有人在听到哀鸣时,都静静地站着。 同学们依旧挺拔地站着,沉默着。语文老师的脸上蕴含着一种难言的情感,深沉如海。 是死亡,这是人类的死亡吗? 空白,不知所措,茫然。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每一个在他面前被风吹成花瓣的人。人随风飘,花随雨落,充满美感又无情。 “小王子,世界要毁灭了。如果有一天,你也要死了呢? ”一个难得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莫名有些恍惚。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如果我有一天也会死亡,那我要被风吹成花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那样很美。”他满不在乎地说。 那个声音低低地笑起来,带着几丝忧郁的缱绻:“死亡可是非常恐怖的。” 后来,这个最不怕飞翔、最擅长从高空跳下的人,在那个世界里坠落。 他从玛丽塔尖坠落,旁边的小塔尖直直穿透他的心脏。 安瑞西一直觉得,贯穿而死,是最美的死法。人会像缺了翅膀的蝴蝶一样,无力地轻颤着手脚挣扎。 长长的塔尖会把他牢牢钉死。创口很大,但因为塔尖紧紧堵住伤口,血只能顺着塔尖一点点往下流。 人瞬间濒死,却无法立刻解脱,只能无力地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血液不断从嘴里涌出。他就这样缓慢地挣扎着,慢慢地死去。 这是他所见过的镜像世界里最漫长的一次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十多分钟,直到人所有的意志都消逝,死者才悄悄化作花瓣飞走。 三十多分钟过去,视频终于放完了。下课了,语文老师静悄悄地走了,同学们安静地坐回座位,一切皆是静默。 安瑞西的心却茫然又痛苦。这才是真正的死亡,这才是人文的死亡。 他沉默着。 而他是一个没有生,也注定没有死的非人类,就像神明随意掷出的骰子,落在两个世界之间,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的世界,镜像世界,是多么病态:一个没有人文的世界注定毁灭,坠落没有下限,黑暗永不停息。 从始至终,结局已成定局。 36. 小狗要竞赛 终于到了竞赛那天,天还没亮,安瑞西就醒了。 他洗漱完出来,秦淮川已经把准考证、身份证和笔袋一样一样摆在玄关柜上,又检查了两遍。 安瑞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腿还不太能弯,只能乖乖伸着,让秦淮川帮他系鞋带。 “都记住了吗?”秦淮川问。 “记住了。市三中,考场在二楼,进去先安检,不准带手机。”安瑞西像背课文一样念出来。 “安安真聪明。”秦淮川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软肉。 安瑞西立刻鼓起脸,他一定要健身,他再也不要让这个人有机会捏他的肉肉。 秦淮川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安抚似的揉了揉他蓬松的卷毛:“安安一点都不胖,还是一只小可爱。” 安瑞西耳尖唰地红了,大声喊:“秦淮川!” 秦淮川笑着和他闹了一会儿,又顺手把书包接过来,说:“早饭在车上吃。” 车还要开很久。安瑞西抱着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天光从灰蓝里透出来。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很不真实。自己居然要像千万个人类学生一样,起个大早,去参加一场数学考试。 到了考点,校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保安拿着喇叭在维持秩序。学生和家长混在路边,有人还在翻错题本,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 安瑞西跟在秦淮川身后,穿过人群,把准考证举在手里。他腿还没全好,走得慢,秦淮川也走得很慢。 “别紧张。”秦淮川突然说。 “我看起来像紧张?”安瑞西偏过头。 “你从车上就一直在摸衣服。”秦淮川说。 安瑞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你怎么知道?” 秦淮川握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语气无奈:“安安,你抓的是我的衣服。” 安瑞西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把秦淮川的衣角抓得皱皱巴巴。他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去整理书包带。好在周围人头攒动,没人看见他通红的耳根。 安检口前排着长队。轮到安瑞西时,他学着前面的人,把书包放进筐里,又把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保安扫完他,看了一眼他的腿,说:“慢点走,别摔了。” 安瑞西点点头,快步追上前面的秦淮川。两个人的考场离得不远,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分开前,秦淮川说:“考完在楼口等我。” “知道了。”安瑞西说,“你先进去吧。” 秦淮川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安瑞西越走越远,直到他拐进隔壁教室,才转身走进自己的考场。 安瑞西找到座位,把准考证和笔袋摆好。他右腿还不太方便,只能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教室里很安静。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拆卷子,广播里开始播放考试须知。 “本场考试为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预赛。考试时间一百二十分钟。请考生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收好。考试开始后,不得提前交卷……” 安瑞西听着广播,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卷子还没发下来,他忽然想起昨晚秦淮川对他说的话。 “安安很聪明,所以安安要加油。等安安上台领奖的时候,我亲自为你庆贺。” 安瑞西当时眼珠一转,问:“那你为我放烟花吧,放满全城的烟花。” 他还笑,说秦淮川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简直像一个等待自家小孩高考的家长,又骄傲又有点忐忑。 秦淮川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如果安安得奖了,我就为安安放满全城的烟花。” 安瑞西的回忆被考试正式开始的铃声打断。他低头看第一道题,拿起笔,开始写。 前面的题简单,安瑞西做得快,但也记着秦淮川说的,不跳步。每一条辅助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道集合与极限的压轴题。题目里堆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条件,还藏了一个极偏门的几何模型。乍一看,这根本不该是高中竞赛的难度,更像是从某道高等数学竞赛题里裁出来的。 < p>他画了一条辅助线,又擦掉,重新画。不对。他皱起眉。再想想,安瑞西,你可以的。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题目拆开。集合,极限,几何。三个条件像三条交错的线,在某个很小的点上,慢慢聚成一个圆滑的弧。 他忽然睁开眼,在草稿纸上画下一道弧线。原来是这样。用极限逼近那个交点,再用几何约束去固定范围。他飞快地列式,笔尖停不下来,一整页写得满满当当。 终于写完了。 检查的时候,安瑞西没什么可改。他合上卷子,又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白色的背面。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情像一只被翻了个面的海豹,又快乐又得意。 考试结束铃响。安瑞西起身交卷。他出来时,秦淮川已经站在楼口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和早晨一样,他拧开瓶盖,才递给安瑞西。 “怎么样?”秦淮川问。 “全都写完了。”安瑞西说,“我觉得能拿奖。” “这么有信心?”秦淮川说。 “毕竟你要给我放烟花。我跟你说,要放满99个,少一个我都不依。”安瑞西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极了。 秦淮川只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只记得烟花啊。” 安瑞西捂住额头,狡黠地眨着蜜色的眼睛看他:“你可别耍赖。” “好。给我们的安安放满999个烟花。” 旁边有别的考生在小声说“那个人好高”“他是不是一中的秦淮川”。安瑞西忽然有点得意。 他心说,等他们看到成绩,也会忍不住问,那是不是一中的安瑞西。到那时,秦淮川就不再只是自己身边的秦淮川了。他会是和他并排站在同一张榜单上的、最好的…… 他不敢往下想,只把脸别开,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回去的车上,安瑞西睡着了。他靠在秦淮川肩上,睡得又熟又沉。秦淮川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又伸出手,慢慢抚平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 37. 我是第一诶!!! 秋日金黄的怠慢,懒洋洋的,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安瑞西有些愣愣地看着树上将坠不坠的残叶,像在数它们还能撑多久。风一过,叶子就抖一抖,他也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叶子终于落了下去。安瑞西回过神来,看见秦淮川正站到他面前,低头小声问:“安安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发呆呀?” 安瑞西笑了笑:“没事。” 秦淮川没再问,只把手里的水放在他桌上。安瑞西的手指在水瓶上来回蹭了两下。他知道自己发呆是为了什么。成绩还没出。考前明明不紧张,现在他反倒紧张极了。心里像吊着一片半死不活的叶子,挠得人心痒痒的。 有时候他会想着自己一鸣惊人,半夜都忍不住笑起来。有时候他又会想着自己莫名其妙落榜,心情突然糟糕。他戳弄着水瓶,叹了一口气。以前和别人打架,都没有现在这么难熬。 林文兴高采烈地走进来。脚尖带风,像中了五百万,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们猜猜,这次竞赛我们班成绩怎么样?”他往讲台上一站,眼睛笑得眯在一起。 下面立刻嘘声一片。 “还用猜吗?”高峰翘着椅子,满不在乎,“肯定又是川神呗。” 林文神秘一笑:“哈哈,再猜猜。” “我去,不是吧?难不成别的学校来了什么转学生,把川神压了?”李想回头到处看。 林文敲了敲讲台:“乱说什么呢?” “那是谁啊?猜不出来,老班你快别卖关子了。”叶义君已经站起来了。 安瑞西本来还在玩水瓶,听见这些话就不动了。他抬起头,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预感。他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文。 秦淮川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清澈,贯穿了整个教室:“老师,是安瑞西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转头去看林文。林文点了点头。 欢呼声瞬间炸开。 “我去——瑞哥,你也太牛了!” “我靠!” “你!是!我!的!神!” 高峰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连椅子都翻倒了。他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安瑞西肩上:“瑞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数学作业就靠你了!” 李想眼疾手快,把高峰往后一拽:“你别把人拍出二次骨折了。” 叶义君已经蹿到最前面,举着手机一顿猛拍:“都让开都让开!这可是历史性画面,我要发校园墙,标题就叫‘数学之神易主’!” 周恬在旁边抓住她的手腕:“你冷静点,拍照可以,别怼脸。” 刘思婷从人缝里挤进来,张开手把安瑞西往身后挡了挡:“行了,别都压过去。他腿还没好全。” 安瑞西呆嫩嫩地坐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同学一拥而上。高峰第一个扑过来,几乎要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林文在后面喊:“别挤了别挤了!”可根本没人听。 人潮像一圈热烘烘的漩涡,把安瑞西卷在最中间。他腿还不太方便,被挤得直往旁边倒。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把他圈住,是秦淮川。他挡在安瑞西前面,把人整个护在怀里。周围的吵闹终于被隔开了一点,留下了一个黑黑的、小小的空间。 安瑞西听见秦淮川贴着他的耳朵,带着调笑的语气: “他们也真是疯了。不过也对。毕竟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打败我。安安,你是我的对手了。” “别外,安安真的好厉害,我会履行诺言,为你放满999个烟花。” 安瑞西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但他抓住秦淮川的衣袖,有些焦虑地问:“那你呢?” 秦淮川失笑,低头认真地看着他:“安安,我从来不喜欢数学,或许以后,我会重新认真地考虑人文。” 安瑞西愣住了。周围全是喊声、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可秦淮川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秦淮川表达自己比较鲜明的情绪。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安安就很喜欢这些吧。” “恭喜你,安安。” 安瑞西感到心里无比快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分数?荣誉?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周围吵得厉害,他却觉得自己有一种吸氧过度的兴奋感。 他的余光扫到刘思婷。她站在人群里,没往前挤,只对着他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恭喜你,正义大侠。” 安瑞西愣了一下,然后也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安安不止可以做邪神,也可以做大侠,更可以做一个好学生。他从来不止一条路。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整张脸都亮起来。蜜色的眼睛弯成两弯很甜的月亮,眼尾泛着一点兴奋的红。他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像只刚刚偷到蜂蜜的小熊。连头发丝都好像跟着开心起来,卷卷地翘着,在秋风里轻轻晃。 “好了,你们别闹了。这是上课,不是在菜市场。”林文终于把场子压住。 “可是安瑞西真的很牛啊!”高峰意犹未尽。 “Ok,ok,现在也该冷静了吧。”林文摆摆手。 同学们这才慢慢散开。秦淮川也松开了手,坐回座位。安瑞西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林文重新站到讲台上,笑嘻嘻地说:“这次竞赛,他们俩都获得了省一等奖。安瑞西全省第二,秦淮川全省第五。安瑞西比秦淮川高了一分。” “一分?!”叶义君尖叫。 “卧槽!一分之差,神仙打架啊!”高峰捶胸顿足。 “所以川神是输给瑞哥了?”周恬小声说。 “输什么输,人家都是省一,全省前几名呢。”李想纠正。 安瑞西低头看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一下。 一分,就一分。可这一分,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小簇火,又暖,又让人想笑。我是第一,果然邪神不管到哪里,都是最强。 林文又拍了拍板擦:“还有一个消息。明天学校要办颁奖仪式。因为秦淮川高一就拿过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银牌,是临清一中近十年唯一一个被破格选入国家队的学生。学校决定让他给安瑞西颁奖。你们两个准备一下。” 话音刚落,全班彻底炸了。 “什么?” “让川神给瑞哥颁奖?!” “学校是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这不就是……亲手给自己老婆颁奖?” “叶义君你闭嘴!”安瑞西红着脸喊。 叶义君已经缩到周恬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什么都没说,我磕到了。” 高峰一脸恍然大悟:“所以明天川神是 不是还要戴白手套,把证书捧到瑞哥面前,说‘恭喜你,我的对手’?” 李想拍他后脑勺:“你少看点电视剧。” 周恬:“啊啊啊,因为你是我命中注定……” 刘思婷也笑着制止。当然,她也有点坏心眼地对他们眨眨眼:“确实好磕啊。”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也该安静了。安瑞西,别理他们。明天领奖,你腿还没全好,当心点。” 安瑞西“哦”了一声,不敢抬头。他还没从“秦淮川给我颁奖”这句话里绕出来。学生给学生颁奖,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很好,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站在讲台上。 “秦淮川。”安瑞西小声叫他。 “嗯?”秦淮川侧过身。 “你明天真的要给我颁奖啊?”安瑞西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秦淮川说,“不然你现在腿还没好全,要是别人给你颁,那可怎么办啊?可怜的安安。” “你才是个瘸子。”安瑞西瞪他。 秦淮川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难言的珍重:“安安,我会好好给你的。这可是你第一次登上讲台。” 安瑞西抬头。秦淮川看着他,黑眼睛被窗外的秋光照得浅亮透底,像一汪晶莹剔透的湖水。安瑞西又忍不住想笑。他别开脸,小声说:“那你记得把证书拿正一点。我要拍照的。” “好。”秦淮川说,“给你拿正。” 安瑞西偷偷抬起眼,从窗边看出去。那棵树的叶子还在落,慢悠悠,静悄悄,像一场迟来的秋雨。 他觉得,秋天其实也没那么凉。他坐在座位上,身旁是秦淮川,身后是一群笑闹的同学。像所有故事里最普通的、最幸运的那种少年。 他真的很开心。 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自豪、骄傲、美满、证明。那种从心里涨起来、暖融融的开心。 但是他谁也不告诉,在桌下悄悄地跺了跺腿。然后,又偷偷笑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着秦淮川。哼哼,你也为本大王着迷吧。 开心,我是第一名诶!!! 安瑞西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身体靠过去,快乐地抱住了秦淮川的手臂,在他的衣服上蹭来蹭去。秦淮川感受到手臂上毛茸茸的触感。 “安安。” “嘿嘿。” 安瑞西脸上有两团红红的红晕。他快乐极了,蜜色的眼睛像一罐刚打开的蜂蜜,又甜又亮。他抱着秦淮川的手臂,抬起头,软萌萌地望着他。 “怎么办啊,秦淮川,我现在真的好开心。”他说。 “安安。”秦淮川伸出手,打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又轻轻摘掉他发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纸屑。 “聪明安安。” “嘻嘻。”安瑞西又把脑袋凑上去,抱着他的手臂开心地蹭。 “哈哈,安安,太痒了。”秦淮川忍不住躲起来。 安瑞西哪里肯让,小脑袋又贴上去,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我才不管呢。” 透过窗户,能看见高二一班靠窗的那对好同桌挤作一团,笑作一团。安瑞西像只终于尝到甜头的小狗,抱着秦淮川的手臂不肯撒手。秦淮川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扶着他,怕他摔了。 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们的笑声送到很远的地方。恰青春正美好,我们正年少。 38. 怎么不挑语文课再来? “安安,快点。” “瑞哥,到你了。” “瑞西,不要紧张哦。” 同学们簇拥着他,模糊的面容和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快乐,兴奋,美满。所有情绪像彩带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秦淮川站在国旗下,身姿清挺,像一棵玉净的树。他带着笑,念: “接下来颁奖的是宁清一中,安瑞西。他凭借艰苦卓绝的毅力,勇于突破的勇气,一颗追求向上的心,获得了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预赛,数学组一等奖,全省第二。” 他抬起头,望向乌泱泱的人群。安瑞西与他对上视线。秦淮川黑色的瞳孔微微亮起,像一颗被阳光照透的黑玉,带着无限的暖意。 “接下来,让我们祝贺他。” 全场尖叫连连。 “是一班那个安瑞西吗,那个转学生?” “我去,他一来就破了川神的不败神话!” “你连这都不知道?上次华尔兹弹吉他邀请的主人公就是他俩。” “啊啊啊——妈妈呀,磕死我了。” 安瑞西拄着拐杖,却走得比谁都轻快。拐杖点在地上,像踩着一串轻快的鼓点。他几乎要飞起来。身后传来一阵阵嬉闹声:“瑞哥,你慢点!” 任谁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都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恰青春,恰少年。 他站在主席台上,和颁奖人员相视一笑,伸手拿过麦克风,用指节轻轻一拨。 “喂?”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漂亮的柳叶,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听得到吗?” 下面的同学大声回应:“听得到!” “妈妈呀,我要心动了!” 他回头一看,撞进那双黑色的眼睛。阳光把秦淮川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眼里有很浅的笑意,像冰面下慢慢流动的水。 安瑞西略带调侃地说:“川神,为我颁奖吧。” 秦淮川愣了一下,随后自然而然地笑开。他伸手接过安瑞西递来的话筒,动作亲密又熟练:“那么,请允许我为宁清一中的第一颁奖。” 震撼的音乐声响起,气势宏大,震人心肺。 秦淮川退后一步,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平握着证书,稳稳递到安瑞西面前。 安瑞西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华尔兹那一天。他也是这样退后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他慢慢伸出手,搭上秦淮川的手。 秦淮川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他轻轻握住安瑞西的手,引着他,把那只手放到证书上。 “祝贺你,安安。”他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 台下尖叫声不断响起,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校领导们面面相觑——这一届的颁奖仪式这么受欢迎吗?不过再看看台上两人的颜值,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安瑞西被秦淮川扶住肩膀。秦淮川在他耳边轻声说:“安安,拍照了。” 他们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他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看见迎风招展的旗,看见刘思婷站在一班队伍里朝他挥手。他慢慢把证书举起来。掌声涌上来,像一望无际、起伏喧闹的海洋。 林文半蹲在红色跑道上,举起摄像机。旁边的老师问他:“哪个是你学生?”林文骄傲地指了指台上的两个人:“这两个都是。” 安瑞西忍不住转头看向秦淮川。那人瞳色浅淡,正温柔地笑着看他。 “看镜头啊!”林文在操场上生无可恋地喊。 他们两人同时转头。咔嚓。时间被定格了。 拍出来的照片上,褐色头发的小卷毛少年举着红色证书,对镜头笑得快快乐乐。蜜色的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无限美好。他露出半边小酒窝,两颗小虎牙也亮晶晶地冒出来。旁边比他高一个头的黑发少年气质清冷,眉眼漂亮。大概是拍照拍得匆忙,他表情有点惊讶,眼睛微微睁圆,双手还无措地在小卷毛少年脸颊旁比了个耶。 “哈哈哈——”林文笑得直不起腰。 照片很快被一班的同学们抢过去:“让我看看!”“哎呀,川哥表情怎么这么逗啊?”“可恶,他们两个怎么这么好看啊?” 秦淮川鼻尖泛起一层薄粉。他用手捂住嘴角,遮住那点压不住的弧度。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冠军发表获奖感言。” 说完,他便小跑下台。回头望向台上,唇角还勾着一点坏笑,朝唯一留在台上的人挥了挥手。 台上只剩安瑞西一个人了。 操场慢慢安静下来。风吹过去,把主席台上的红色横幅吹得一下比一下响。安瑞西站在台上,望着面前起伏的蓝色海洋。 他勾起唇角,对着话筒说:“早上好啊,同学们,还有领导们,你们开心吗?” 台下传来一片“开心”,中间还夹着几句“回教室,我就开心”。 话筒里传来几声少年漫不经心的笑:“哈哈,同学们,反正我很开心!” 他把话筒贴近嘴边,四肢舒展,风把他的卷毛轻飘飘吹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的学生们愣愣地看着,心潮涌动。有人被美颜暴击,有人被少年意气弄得热血沸腾。有人情不自禁地感叹:“简直像看一位大侠夺得了武林第一,那样快意潇洒,那样绝代风华。” 我们的“大侠”望着台下呆嫩嫩的同学,忍不住嘿嘿一笑。 “同学们好,我是高二一班的安瑞西。” “今天我非常荣幸能够得到这个奖项。能够站在领奖台上,是我此生也无法忘却的荣光。” 学生们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着这场不一样的发言。 “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有料到过,”他举起红色证书,“有一天,我可以站在这里领奖。” “我过去很茫然。我也知道,台下有不少人和我一样茫然。我们都在想,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台下的秦淮川停止了鼓掌,安瑞西望向他,一字一句地继续: “大家也许不知道,我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并不好。有时候我也很茫然,我该不该继续下去?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语文老师与英语老师。”他顿了顿,“还有我的同桌,秦淮川。” “他们都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他们教导我知识,教导我人文的重要,教导我许多许多,让我在这迷茫的黑夜里,不至于迷失自己。” “我们都在迷茫,高考迫在眉睫,它从不为我们停留,我们焦虑,”他轻笑一声,“有时候甚至会后悔,我是不是不该选这条路。” 同学们不再鼓掌,也不再议论。他们不由自主地被场上这个人吸引了全部目光。 “但我想,我们还年轻。我们永远有新的可能。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自己的可能。从未预料过的事,从未想过的奇迹,在我面前 发生了。” “愿你们,也能找到自己的奇迹。”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是更大的掌声。安瑞西站在台上,觉得那声音像海浪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把他托得很高很高,即将要触碰到太阳。 坐下的校长突然站了起来。阳光洒在他锃亮的头顶上。他激动地挥手,拿过桌上的话筒:“好,好,同学说得很好!少年就是要有这种义气!” 旁边的老师轻轻拉他,小声嘀咕:“校长,你在干嘛?没有这一环节。” 他双手一摊,唾沫横飞,激动得全身颤抖:“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不是什么东西都有模板的!你们让我想起了我的年轻时代——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 语文老师李萧在下面笑着摇头,随后站起身来,为安瑞西和校长鼓起掌来。 她接过话筒,轻声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很开心,也很自豪能够指引你。我见过很多学生,有些聪明的,有些自信的,有些才华横溢的。” “也许是因为文科老师独有的敏感,我总能看到孩子们心里的迷茫。有时候我也会感叹,作为老师,我能帮到他们的,实在太少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安瑞西,眼里盛满智慧与宽广:“孩子,我也能望见你的忧愁。你们究竟在烦恼什么?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安瑞西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袭来,把同学们的衣袖全掀起来。场下传来一阵惊呼。安瑞西慢慢冷了脸,看向天色。远处的蓝天之上,一道深黑巨大的裂纹正缓缓浮现。他蜜色的瞳孔里映出一道深红的亮光,危险又诱惑。 他轻嗤一声,两指轻挑。裂纹瞬间消失。乌云慢慢散去,天光重新照射下来。 他重新拿起话筒,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可能还有最后一个烦恼——怎么不挑语文课再颁奖?” 语文老师李萧在下面无奈地笑着,率先鼓起掌来。很快,满操场的掌声如雷般响起,经久不息。 颁奖仪式结束了,大家却怎么也找不到安瑞西。 “瑞哥去哪儿了?”“不知道啊。他没有和川神在一起吗?” 秦淮川静静望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吧,去问问林文。” 在学校的某处角落,安瑞西默默打开了自己的作文本。上面赫然写着:我的救世主日记。 体育课出现怪兽,同学们四处逃窜。 人群注视着逆行的你。 同桌大喊你的名字:快逃。 你打着哈欠说:“怎么不挑语文课再来?” 变身。刹那间你飞至万里高空,只一招便解决了怪兽。 同桌大惊失色,万分感谢,并将第一名的宝座让给你。 他颤抖着,一字一句地划过自己的作文本,眼里是说不出的冰冷。 镜像世界与主世界的屏障破了,裂缝出现了。 他看向天空,蔚蓝的天在他眼中浮现出无数细小裂纹,像一整块纯净的玻璃即将碎掉。 “对不起。” 眼泪掉在作文纸上,晕开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丢下本子,头也不回地朝着碎片来源的方向飞去。 风从地上卷起那页作文,像在替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学生,奏响最后的欢送曲。 在你最骄傲的一天,让你毫无遗憾的离去。 39. 梦浮玛丽塔 这是安瑞西第一次穿着校服飞在天空中。 但他已经懒得去管什么了,风声像刀片一样从耳边刮过去,校服下摆被扯得猎猎作响。 他飞得很高,高到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块灰蒙蒙的、不断下坠的色块。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头顶的天还是蓝的,可蓝得让人发晕,像一块随时会破碎的琉璃。那道裂缝虽然被他暂时合上,但细小的纹路仍在。它们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从天的尽头一路蔓延到他视线之外。 世界的屏障破了,不只是这一处,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发颤。 他顺着裂缝的来源往西飞。风更冷了。下面的街道越来越陌生。 那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旧式宅区从脚下掠过,灰瓦红墙,树木高大,这是一座园林,很奢华的园林。飞檐、回廊、假山、月洞门,一重套着一重。 可整座园林都被一层沉沉的灰色罩着,像一张很贵重的古画在潮湿里生了霉。天光落不进去,连空气都显得阴郁起来。 他直直飞进去。风卷起他的校服下摆,像一道突然闯进旧梦的白影。掠过高墙时,他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匾额早已褪了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秦”。 安瑞西落下来,躲进走廊的暗角。 园子里静悄悄的,假山下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滴答着。窗户里漏出几道微不足道的光,黄黄的,像黑夜之时点着的微弱蜡烛。 他贴着墙,听见有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人声。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呀?” “林文少爷要回家来了。” “什么?他不是早就和夫人断绝关系了吗?” “不知道啊,今天气冲冲地回来,说是为了秦小少爷的事。” “这又是什么说法?” “要我说,秦家这些事,真叫人看不明白。” 几个佣人一边打扫,一边低声议论。扫帚擦过青石板,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不过小少爷确实可怜……秦淮川小少爷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安瑞西猛地睁大眼睛,他靠在墙后,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了。这些话像阴冷的雾,钻进他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秦淮川,怎么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再也忍不了,从暗处冲出去。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踩在青石板上,脚下忽然有些发软。 他不明白这种无力感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必须找到秦淮川的秘密。 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全部的秘密。你这个骗子。 宅子太弯弯绕绕了,他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林文撕心裂肺的怒吼。 安瑞西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的观察着,看着林文愤怒的嘶吼着,像失去幼崽的家长一样。 “姐姐,我看了以前的监控。我全看见了。你们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他!”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 林文站在下方,堂屋里有两个黑黑的人影,他们端正地坐在高堂上,脸没在阴影里,像两尊冰冷的雕塑。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文崩溃地吼着。 他哽咽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年秦淮川十二岁生的那场大病,你们不送他去医院,根本不是怕药物影响智商。是你们怕被医院发现你们做的好事!”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只不断擦着眼泪,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让我……让我用一张和你这么像的脸在他面前走动……他得有多伤心啊。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你们看他病得重,看他莫名其妙生病,心里是怀疑他是个废物,对吧?” 他恶狠狠地盯着这对冷酷无情的夫妻。可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文的心口泛起一阵空荡荡的无力。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质问。他是来为那个孩子讨一个公道的。 “你们给他喂了天使之吻,你们知道那是什么,这个药物可以抑制人的情感,对吧? “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傻子,一个和你们完全不匹配的傻子。” 林文的声音嘶哑起来,但他依旧吼着,像在替一个无助的小孩发泄悲伤。 “你们让他变成你们想要的孩子。一个失去情感、失去选择、只会服从的孩子。你们根本不配当他的父母。”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堂上稳稳坐着的两个面无表情的人。 “你们凭什么一直操纵他的人生?凭什么我把他带走以后,你们还要逼他学理科?我告诉你们,他已经是我的孩子了,不是你们的工具。” 林文无力地靠在柱子上,眼睛赤红,眼泪不断地流。这会儿,他早就顾不上在学校当老师的那点风度了。 他抱着柱子,喃喃自语:“为什么?既然当时看他要死了,就决定再要下一个孩子,为什么现在还要这么逼他?” 像是终于看透了这场闹剧,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保持理智,保持理性,保持冷静。林文,你虽然是我的弟弟,但你未免也太过愚昧。” 她平静地阐述着:“我们之后从来没有逼迫过他。他依旧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是聪明的、让我们骄傲的孩子。” 她的语气短暂地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他十二岁那年,虽然病了一个月,但他依旧活下来了,不是吗?” 男人缓缓握住女人的手,垂眸看向几乎瘫倒在地的林文:“他很优秀。我和我的妻子不会再要下一个孩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为他骄傲。” 女人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文:“而且,他没有跟你说吗?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感受激烈的情感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弃了文科。 “我很遗憾,天使之吻的效果,没办法消除。” 林文彻底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着:“无耻……无耻……” 男人轻轻握住女人的手,他们一同笑着,居高临下的望着林文:“不过,现在不是很好吗?他有了个好朋友,不是吗?” 安瑞西的脸上一片冰凉。他早已泪流满面。但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转身飞起,朝裂缝最浓的那间屋子冲去。 那间屋子藏在宅子最深处,是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却仍旧保持着干净。 安瑞西推开门的一瞬间,先闻到的是一阵很淡很淡的夜来香。房中没有多余的摆设,深色的木地板,低矮的案几,墙上挂着一幅素色山水。淡雅,安静。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很大很圆的镜子。 绿色的镜框透着一丝西幻的奇异感。上面浮着复杂的紫色花纹,古朴而迷幻。安瑞西像被什么吸引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镜面。 然后,穿了进去。 那感觉很怪,像凉水浸身,又像被风穿过。镜面泛开一圈泛着莹光的的波纹。接着,蓝光从镜中涌出来,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他闭上眼睛。 而就在蓝光闪烁之时,远处祭坛之下,那本封存已久的魔法书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书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哗啦啦地翻着。书脊浮起一层幽蓝的光,和镜子里的光遥遥相连。 它飞了起来。 从祭坛深处,穿过楼房、天空、云朵,一直飞到这间屋子,在蓝光中缓缓合上,落在那张褐色的桌子上。 安瑞西睁开眼。 桌上已经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喷着晚香玉的气味,是一股婉约的、极淡的香味。安瑞西心下一沉。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命运从不等待迷茫的人。他慢慢走过去,拆开了那封信。 致我的敌人。 安瑞西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如果计划如我所料地完美进行,现在你应该在主世界了吧? 让我猜猜,你正皱着眉,在心里骂我死了也不清静。 别急着撕信,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好要怎么给一个蠢货留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嗓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谁的。你只是太迷茫了,不敢承认。 我就是秦淮川。或者,更准确一点——我是镜面世界的他。 安瑞西双目慢慢变红。他咬住下唇,继续读下去。 嗯,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他几乎能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轻笑,紫色的双眸在蕾丝眼罩下望过来,又戏谑,又温柔。他好像又看见他们坐在玛丽塔顶,那个人歪歪的靠在玛丽塔顶的栏杆上,衣摆被风吹得乱飞。 我看着那个杀戮、罪恶、谎言横行,没有一点值得人去付出的世界,我痛恨它。那是一个注定坠落、注定毁灭的世界。 不过对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我都讨厌,所以我能在任何世界活下去。 我是你的加害者,那时我站在玛丽塔的高顶上,轻浮地俯视着一切。 你或许不记得自己的出生了,在你的印象里,你是从机器的营养液中长大的。 可其实,你是月亮坠落的一块碎片,那块淡蓝色的碎片落进镜像世界,发出幽幽的银光。 我好奇地打量着它。然后碎片化成了一个婴儿。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到你柔软的脸颊,你对着我笑了。 只此一眼,我便知道——你是除我以外,镜像世界里第二个拥有绝对正面情感的人。 再然后,其他领主争先恐后地抚养你。你被催熟,变成了十六岁。 在这样一个世界,无论你有没有正面情感,只要别人教你的永远都是“杀了他,他威胁到你了”“杀了他,他比你强大”“杀了他,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看着满身鲜血、眼神灼灼、邪恶又强大的你,叹了口气。 后来,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什么别的,我们成了敌人。 你刺杀我二十七次,下毒十三次。 有一次你差点得手,我躺在床上,心想:如果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结果你坐在我的床边,有点好奇地问我:“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疯子吗?” 然后你走了,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把我叫成疯子。 所以我放过你了。 又一次日常厮杀过后,在玛丽塔下,你坐在塔尖,我靠在栏杆上。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 你忽然回头,用那双蜜色的眼睛望着我,狡猾又认真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敌人。我们做永远的敌人吧。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唯二的主宰,最邪恶的坏蛋。” 我愣了许久。 我真想笑,那些辛苦把你养大的人,知道你心里这么脆弱又迷茫吗? 可惜我是来自主世界的异类。恰好,你也是个异类。所以我能读懂你眼睛里的渴望。你渴望一个同伴,对吗? 镜面世界从来不是简单的颠倒,这里没有人文,只有下坠。但它仍有一根摇摇欲坠的轴,牵引着整个世界。 我在主世界时十二岁,我仰望月光,来到这里,就成了十八岁。而你被催熟成了十六岁。 从此你的时间永远停在十六岁,我的时间被推着向前,十八岁与十二岁,便是两个世界的颠倒。 如果你以后你有机会能够长到十七岁,那么回到镜像世界,你就会重回十三岁。 荒谬的时间,荒谬的世界,荒谬的情感,但我在这里看见了这个世界唯一上升的可能,所以我答应了你。 再后来,我遇见了那个世界的我,也就是你以为我杀掉的、那个小孩。 安安,你真的错怪我了。 你当时和我闹了好大的脾气,可我真的没有杀掉他。 他只是回家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拥有我们的未来。而我只是过去时空里的一道幻影。 听着那个自己对我描述的未来,我想:原来你也是可以来到主世界的呀。 小王子,你是个蠢货,你拥有自己的星星,你拥有善恶观。我无数次看到你在塔顶上沉闷地晃着双腿,看到你望向这个世界,悲悯众生,叹息。 我总觉得比起高悬空中的神灵,你才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如果可以,你应该去看看主世界,你并不适合这里。 于是我去往玛丽塔尖,在那座破碎的暗色女神像前,虔诚地跪下,对她立誓: “如果世界注定灭亡,那么让他在第七日获得新生吧。” 女神曾许下一道神谕:世人若愿献上最珍贵之物,那么黑暗将在第七日的轮回里获得永生。 在镜像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猜,是一颗爱着别人的心脏。 假如你听闻我的死讯,你只会感受到一阵花瓣被风带过你的身旁。我会为你抚平忧伤,请不要为我落泪。 安安, 让我们在时间线里重逢吧,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等你来到主世界,你会遇见十二岁的、陌生的你。 那个你会按照我与你的赌约,引导你,去上学。 你注定会遇见没有记忆的、十六岁的我。 让我们在未来相遇。 致我的宿敌——安瑞西 镜面世界最坏的坏蛋留 信纸从安瑞西指间滑下去。 他整个人无力地倒下,瘫软地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也砸在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身上。 “我恨你。”他哑声说。 “我恨你……” 他浑身都在抖,他抓起那封信,像抓住了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撕碎。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眼泪越流越多,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他整个人缩在地上,像只被淋湿的、即将死去的鸟儿,再也飞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该来。 他可是邪神啊,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贪图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其实一直能感觉到,镜像世界正在朝主世界移动。 一个坠落的世界,一个上升的世界,在某个临界点即将重合,而这股力量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安瑞西不停地摇头,不停落泪,可怜又无助: “是我害了你。” “是我让你被药物折磨了一个月。” “是我让你在主世界也没办法选择想要的人生。” “是我让你在能够拥有情感的镜面世界死亡。” “对你来说两个世界都一样的,只有对我不同。” “对不起,对不起,亏欠你的人永远都是我。” 他抬起头,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少年。那曾经明亮的蜜色眼睛,如今死寂成灰。 “现在,该让一切回归原点了。” 他伸出手,再次探入镜面。镜中蓝光暴涨,像有无数花瓣从另一个世界飘出来,又像无数双手要把他拉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安瑞西愣住,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秦淮川。 电话接通。那边是秦淮川急促的喘息声,还有烟花升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座城市都震碎。 “安安,你在哪儿?你不是要看999个烟花吗?我放满了,全城都是,可好看了。” 他温柔又期待,像在等安瑞西的一声惊叹。 安瑞西一直沉默着。电话那头的人终于觉出不对劲,焦急地追问: “你听见了吗?安安,你听见了吗?”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颤抖又无助。 安瑞西从没见过秦淮川这样,这个人,原来被他害成了这样。 “你怎么不说话?安安,告诉我你在哪。”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你不能离开我。” “我求你,别走。” 安瑞西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烟花在天上炸开。多美啊,多么美丽的转瞬即逝的花朵,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盛大的烟花,就像他们一样。 他想象着秦淮川站在那片光下面,仰着头,亮晶晶地望向他,向他招手。 对不起,他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没有能力回头了。 “对不起,秦淮川,我失言了,我要回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接着,那人的声音又愤怒又悲伤: “你骗我,你说过要陪我,要上学,要和我一起毕业,你说过要给我一篇童话故事的结局。” “你是个骗子,安瑞西,我讨厌你。” 电话断了。 秦淮川站在满城烟花下。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烟花还在天上炸,一朵接一朵,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橙黄的、盛大的花朵在城市上空绽放。上面写着: 安瑞西,祝你天天快乐! 安安,和我一直在一起好吗? 城市下方的人群不停仰望着。好浪漫啊,好盛大,好幸福。 他抬起眼,望着这场他精心准备的惊喜。眼眶通红,整个人带着一股阴湿的阴郁。 “我讨厌你。”他低声说。 可说完以后,他又轻轻笑了。那笑冰冷,轻飘飘的,像一片薄薄的霜,贴着夜色慢慢化开。 “我也喜欢你。”他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从高塔上坠下,被塔尖刺穿心脏。那人的脸他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模模糊糊的声音。 那人说:“让他接触你,让他永远离不开你吧。让他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让他爱你,让他为了你,拥有人类的血肉与心脏。” 他在高楼上,看着烟花的灰烬,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安瑞西的名字,轻轻吻了上去。 “安安,我会找到你的。”他轻笑着说。 —— 镜面之外,万物颠倒。 透过镜子,我的爱人,你是否能看见我的身影? 高悬的黑色王座上,穿着黑袍的“王”慢慢睁开眼睛。他脚下,万民匍匐。 “恭迎王归来。” 40. 镜像世界 “我曾经听闻月亮之上有一朵玫瑰,”傲慢领主阿雅的手轻轻抚过庄园里娇贵的玫瑰。 “我捡到它的时候,稚嫩又残破不堪,在风里摇摇欲坠,几经枯萎。” 她润洁的手掐过玫瑰多余的枝条,流出粘稠汁水。 “现在这朵玫瑰,这朵被恶之城浇灌精养的玫瑰正仰着它傲慢的头看着我。” 她抬起头,望向上方垂眸沉思的王。红唇勾起,她轻轻地笑起来。 她慢慢的走上前,走到黑色大殿楼梯下方,提起裙摆,随意的行了个礼:“恭迎王。”随后抬起头平视这个突然间成熟了的王。 “阿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王用他蜜色的眼睛沉沉的望着傲慢领主阿雅。 阿雅一步一步走上高堂,裙摆在地上发出拖沓的声音,她径直坐在王身边的座椅旁,像一只阴狠的蛇一样盘旋在王座之旁:“怎么了,王,傲慢领主阿雅愿为你分担。” 王随意地抠弄着座椅上突起的复杂花纹:“你还记得那三位亡故的领主吗?” 阿雅语气琢磨不透:“王说的是嫉妒,贪婪和色欲吗?” 在王诞生之际,七大领主闻讯前来,互相争夺,最后嫉妒和贪婪这么一对夫妻收养了他。嫉妒记恨王的强大,他教导王要毁灭一切。贪婪贪图王的强大,她教导王要征服世界,这是王的出生,嫉妒和贪婪利用他要成世界的掌权人。 阿雅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又危险的世界主宰,叹了一口气,也许他们在将死之际都成功了。 至于色欲领主,她渴望力量,但自身又是七大领主当中最弱的,于是她决定怀上一个强大之人的孩子,在一个雨夜,她成功了。可后来王的存在让色欲不满自己之子落于王,于是她决心下毒杀掉嫉妒与贪婪,可遗憾的是在那个王座争夺战里,哪一方都没赢。 现在高高的坐在这里的是七大领主造就的苦果,我们傲慢的王。 “阿雅姐,你思考过吗?”安瑞西用手撑着他的脸颊,呈现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傲慢领主打量了一下王的身躯,几日不见,王看起来丰腴了些。 安瑞西用他那清澈的蜜色眼睛直直的哀求着傲慢领主。 领主轻叹:“说吧,瑞西。” 安瑞西的眼睛瞬间放出异彩,像七彩琉璃一样闪烁,他嘴唇勾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阿雅姐,思考过吗?这个世界为什么叫镜像世界呢?如果我们是一面镜子,那么照镜子的人是谁呢?” 领主顿了顿,沉默起来。 —— 失落的月光之地。 淫靡与欲望的声音低低地在这里低吟着。女人把手交叠在男人的脖颈处,暧昧的呼吸声轻喘着。 银白色的冷光在高大的建筑物上划过,就在这声,色,光纵欲之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高空掠过。 安瑞西身着黑色兜帽,上面泛着点冷调的蓝光,小卷毛调皮地从兜帽下飞出几缕,他轻而易举地飞向玛丽塔,单手指向乌云之中,几道破裂的雷电裂纹在天空中破开,黑色的密雾怪物顷刻间泯灭,只余下几道灰白色的灰烬。 他的黑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闪电中闪过一道人影,战术带系在他大腿上,绷出大腿上圆润的软肉。略带一点根的皮质战术靴被他踩在光滑的栏杆上,脚尖一点,一转,便顺着栏杆旋转了一圈。 他轻悄地探头,靴底踩过极高的塔楼,一步一步地走向玛丽塔上暗色的破碎女神雕像。 女神被纱布掩面,荆棘缠绕,旁边用浮金描着两行神谕。 “世人若愿献上最珍贵之物,那么黑暗将在第七日的轮回里获得永生。” 安瑞西的手轻轻拂过这句箴言,秦淮川,他顿了顿又觉得有点别扭,当时他坠亡时并没有神谕的降临,所以为什么他活了下去,但是回到主世界后,又生了这么一场大病。 他蜜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道红光,嘴唇勾起,看来只有召开领主大会了。 自封的福尔摩斯侦探·镜像世界最厉害的王·人类世界的大学霸·有史以来最邪恶的邪神·月亮的碎片凝成的孩子·安瑞西即将上线。 —— 此时另外一边,秦淮川正看着明显变小了一倍的手,生气的闷闷不乐着,旁边一只小鸟,小麻雀脸上带着淡淡的腮红,正咕叽咕叽的在他交叉的手臂里来回转悠着。 秦淮川更加生气了,他眉毛皱在一起,瞪起眼睛严肃的望着围着他的大人。 女人们带着脂粉的味道身姿摇曳的走过来,揉搓这两个小家伙。 “这是哪里来的幼崽呀?” “这是你家的吗?” “滚啊,老娘还没想过生孩子。” “天呐,这是谁的私生子啊?” “不错啊,长得很好看,长大了也是倾国倾城,不如把他献给王。” “哈哈,这小孩看着才有十三岁,当童养夫正正好。” 秦淮川用一脸不赞同的表情盯着她们,女人们顿了顿,随后又恶作剧揉捏着他的头发。 可怜的小鸟已经被四五个漂亮的女人,围成一个球了,它在里面晕乎乎的被抚摸着,秦淮川急急忙忙把它放在手心里,小鸟在他的手掌上踉跄几下,随后脚尖一歪,整只小鸟直挺挺的倒在手心。秦淮川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一幕,眼睛里面已经泛起几点滋润的水光。 女人们面面相觑,戳了戳小鸟圆润的腹部,小脚抖了抖,她们又戳了戳,小脚又抖了抖。她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开始疯狂的戳弄着小鸟。 昏迷的小鸟带着圆圆的小腮红,终于醒了过来,它豆豆大的圆眼睛,正一脸震惊的看着刚刚给他打上腮红的这些邪恶人类,咕叽咕叽,又飞到了秦淮川的怀里,随后又不断的在他交叉的手臂间绕着圈。 秦淮川伸出手抓住麻雀,把它放在自己肩头,由着它啄自己的头发。他望着这条完全陌生的街,心想:等找到你,这些捏我脸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p>他这么想着,却因为个子太小,被人群一挤,差点摔进某个女人的裙摆里。麻雀“咕叽”一声,像是在笑他。 他又羞又恼,看着这只邪恶的小麻雀,叹了一口气,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秦淮川来到进行世界之前。 秦淮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是亮了整夜的屏幕。上面播放着一日又一日的监控,他的眼镜上反射出花花绿绿又晦涩的光。 他静静地看着安瑞西每一次从家里飞出去、飞回来的身影。看他轻巧地落在露台上,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像只黑心的小狗。看他每次成功夜巡回来,对着镜头比个耶,脸上全是洋洋得意的笑。 这个鲜活活泼的人,在镜头里笑,在镜头里闹,秦淮川看着屏幕,忽然有些心情闷闷的。 他想,如果安瑞西在,一定会说:“你好变态啊,秦同学。”然后一边骂,一边往他怀里钻。可安瑞西不在了,所以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这些录像一点点看完。 他点开最早的一段,那是安瑞西第一天住进来时,半夜蹲在客厅里偷吃巧克力。他嘴角沾着巧克力酱,像只做贼心虚的小狗。左看看,右看看,剥开锡纸,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秦淮川看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他轻声说着:“小狗是不可以吃巧克力的。” 他又点开另一段,是安瑞西和那台旧旧的收音机,在阁楼的那天之后,安瑞西便向他要了这个收音机。 少年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那首旧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屏幕里的安瑞西轻轻跟着哼,哼错了,又自己笑了一下。 他看着,忽然也轻轻跟着哼了那首歌。两个人隔着一块屏幕,在同一个调子上,各想各的事。 “你果然是个笨蛋。”秦淮川低声说。 他把所有录像都看完了后,窗外又下起蒙蒙细雨,他慢慢站起来,推开了门。 他撑了把伞,走进了雨里。 他走了很久,从紫玉金堂到老宅,每一条路都被水浸润,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积水照成碎金。 他推门进去。沿着回廊,穿过前院,走到最深处,走到那个已经被他遗弃了很久的房间,房间里面整整齐齐的,但是监控显示安瑞西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圆圆的镜框,绿色的框边,紫色花纹点缀在上面像一朵朵诡异的玫瑰。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冰凉又神奇的触感,他有点苦涩地笑道,这下真要实现小时候穿越的愿望了。 他没有犹豫,把整只手伸了进去,接着是胳膊,肩。 就在他整个人都要进去之时,一只小鸟突然间从窗外飞进来,咕叽咕叽的啄着他的桌子,好奇的看着这个消失了一半的人。 他惊恐的大叫着别过来。小鸟眨着他的豆豆眼,一下子猛冲,连人带鸟飞进镜子里了。 镜子闪过一道蓝光,随后镜面很快恢复平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41. 领主大会 飞舞的请柬像一群被惊扰的黑色蛾子,在潮湿阴冷的穹顶下盘旋不定。请柬边缘泛着银蓝磷光,一落到各领主掌心,便自行展开,露出里面一行游动的暗红字迹。领主们打开请柬后,脸色各异。 宫殿极深极高,十二根盘龙石柱隐入上方不见尽头的黑暗,唯有王座旁几簇幽蓝火焰燃烧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无数条沉默的蛇,贴着墙壁缓缓爬行。 领主大会即将召开了,这个世界的王正高悬着等候着他们。 最先进殿的是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头发乱糟糟地竖起来,眼边画着红色火焰花纹,衣襟斜斜地散开,露出半边坚实的胸膛。 他步履沉重,每踩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踏碎,脚下闷响不断,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去。阿苏勒一进殿便放声大喊:“王,我们打一架吧!”他一边吼,一边抡拳捶打自己胸膛,发出战鼓似的轰鸣,震得离他最近的一盏烛火都矮了半截。 安瑞西斜倚在王座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指尖一弹,一簇蓝金色火焰倏地落在阿苏勒身上。 阿苏勒一边扯下披风拍打火焰,一边暴跳如雷。火焰竟像以怒气为薪,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傲慢领主阿雅昂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气:“抱柴救火,没头脑的东西。” 暴食领主小宝瘦干干地抱着一大堆零食,火急火燎地吃着,碎屑掉了一路。他身旁跟着一只小龙灵宠,只有猫儿大小,通体赤红,鳞片像烧透的炭。小龙时不时打个嗝,便喷出一小团火苗,差点烧着阿苏勒散开的衣摆,也把长桌一角烤得发黑。 安瑞西上下打量这些惺惺作态的领主们,眼睛闪过一丝明暗不清的红光。那光极短,像黑暗里忽然睁开的古老瞳仁,转瞬又熄灭。 他高坐于王座之上,垂眸,轻飘飘地问:“怠惰领主呢?” 无人应答,片刻后,王座下方那张长桌底下,一根手指虚虚伸出,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 怠惰领主有气无力地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还沾着灰,衣袍皱得像腌过的咸菜。他有些委屈地说:“王,我一直都在这睡觉的呀。” 安瑞西表情出现裂痕,这个怠惰真是越来越懒了。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殿内火焰随着他的情绪暗了一瞬,所有领主的影子都被斜斜地压在地上。 “我想知道,有关神谕之事。” 他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中。长桌旁顿时安静下来,连小宝都停了一下咀嚼,但很快又响起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鼠。 阿苏勒无聊地拨弄着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泼出些许:“这有什么好谈的,神谕不就是装神弄鬼的东西吗?” 暴食领主小宝不断地打着嗝,一边往嘴里塞蜜饯一边含混道:“神谕,我听说过,大家都曾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过它,还不是没有。”他旁边的小龙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嗝,喷出一串火星,像是应和。 怠惰领主又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似乎对这个话题全无兴趣。 安瑞西语气微妙:“是吗?” 他没有追问,只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关于神谕的传闻已经流传了太久。镜像世界前十几年尤为混乱,人人相争,相杀,花瓣没日没夜地围绕整个世界的每一处,幸而大家也生得多。 那时人们还没有这么爱护幼崽,直到一座神殿凭空出现,神明留下了神谕:世人若愿献上最珍贵之物,那么黑暗将在第七日的轮回里获得永生。并且要求他们爱戴孩子。说是爱,其实也不过是在杀死别人的时候最后一个杀死小孩,或者父母在坑蒙拐骗、杀人情欲泛起时,把小孩往柜子里藏得更深一些。 安瑞西陷入沉思,也许秦淮川能够活下去,并不与神谕有关。这个世界尚且一片混沌,如果不是,那么或许只能与他们的世界有关了,想到这里,安瑞西的心脏又是一跳,他无聊拨弄着酒杯里的橙汁,早知道就不去那个世界了,真麻烦。 就在这时,傲慢领主阿雅遥遥地举起酒杯,杯沿缀着一片薄薄的玫瑰金。她红唇微勾,声音像丝绸滑过刀刃:“吾听闻城西出现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小孩,他自称要找一只小狗,不知王是否认识?” 安瑞西先是低低笑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 秦淮川,你真是…… 既然这样,这一次换你来伪装恶人。 他蜜色的眼睛狡猾地眯起。 让我们好好玩一场。 他的两颗小虎牙在蓝调光影中泛起一层冷光:“既然如此,让他来做我的仆人吧。” 他忽然站起身,银白丝线勾勒的长袍从王座阶上倾泻而下,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流云。他拖着长袍向宫殿外走去,经过阿雅身边时,只淡淡丢下一句:“你们到底在骗我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殿外吹来的风盖过,却让阿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敞开,月光像冷雾一样泼进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银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玫瑰庄园浸在银蓝色的月光里,千万朵玫瑰层层叠叠,像是谁把一整片暗红海洋铺在了人间。阿雅轻轻地拂过最娇嫩妖艳的一朵玫瑰,指尖上沾着露水,也沾着未散的血气。 暴怒领主阿苏勒一脸复杂地站在旁边,铠甲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真是丢弃你的傲慢内核了。” 阿雅轻笑,语气里说不出的魅惑:“也许吧。”她眼神微妙地望向远处宫殿的方向,红唇轻启,像是自言自语,“王可是不听话了。” 阿苏勒一愣:“什么?” 阿雅眼神冰冷下来,手一用力便掐断了那朵玫瑰。花朵如同断头一样飘零下来,红色的汁水淌过阿雅白皙的手背,滴进泥土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慢慢松开手 指,残缺的花枝弹回,在风里颤了几下。 “你知道有另一个世界吗?”她说,像在说一场即将破灭的幻梦。 “什么?”阿苏勒没反应过来。 阿雅垂下眼,暴怒领主却突然陷入征服另一个世界的幻梦,瞳孔深处燃起两簇腥红的火。他胸膛剧烈起伏,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仿佛已经看见异界的城池在自己脚下燃烧,看见新的战场铺展到天尽头。无止境的怒气在他心中点燃,烧得他浑身发抖,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像一头被放出了牢笼的野兽。 阿雅眼神平静,无欲无求地看着阿苏勒兴奋地大叫。风从玫瑰间穿过,卷起几片暗红花瓣。 真是一个无趣的世界。 幻影再次袭来。 这一次,玫瑰庄园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扎着水蓝色辫子,发梢垂在肩头,像是海水凝成的丝。她赤着脚站在满地花瓣上,一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浮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圣洁的幸福。可那幸福底下,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欲。 “色欲?”阿雅脸色一变,“是谁,谁让你怀孕。” 色欲轻轻拉住阿雅的手,那手指冰凉柔软,像没有骨头一样。她幸福地笑着:“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很快就要生下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了。” 她靠得更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傲慢,帮我杀死他们吧。” 阿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真是疯了。” 色欲没有反驳,只是轻柔地抚摸着肚子,陷入无尽的欲望之中。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阿雅,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她低声呢喃:“如果安再长大一点,也许……” 她回忆起一岁的安轻轻地躺在自己怀里,那样小,那样软,却又带着一种毛茸茸又神奇的触感,像一只刚刚降生的小兽。她记得安的眼睛,像两粒尚未点燃的火种,安静地看着自己。 “可惜了……”她的声音忽而尖利起来,像碎玻璃划过镜面,“我注定要一个强大的男人帮我生下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哈哈哈……” 那笑声在玫瑰庄园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暗色飞鸟。它们扑棱棱地掠过月亮,像谁撒向夜空的一把灰。 阿雅面无表情地望着逐渐模糊的女人。色欲的影子像被水浸透的画,慢慢洇开,消失。她又低声自言自语了,讲着她堕落的欲,讲她腹中那个尚未降生的“最强大的人”。 阿雅,傲慢领主,在自己的欲望庄园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整座庄园安静得出奇,千万朵玫瑰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连露珠滑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轻轻抬手,万朵玫瑰尽数被拦腰斩断。阿雅闭着眼,掌心还残留着色欲指尖的凉意,以及那根被掐断的玫瑰溢出的汁水,正在慢慢风干。 “这空气里,已经满是血雨腥风的味道。”阿雅说,“该为我们的王加冕了。” 朦胧月光下的天边泛起几缕细细的纹裂。 42. 恶人的错误打开方法 一道故作低沉、阴森森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你就是她们给本王找的童养媳?” 安瑞西翘着二郎腿,高高坐在王座之上,黑色兜帽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点点翘起来的嘴角。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恐怖片开头那个活不过三分钟的反派。殿内蓝火幽幽,把他身后的影子拉成好大一团,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吓人。 秦淮川抱着小鸟,心里想:完蛋了。这个王是个变态。安安,我可能见不到你了。 他尽量不让自己后退。可他的手指还是下意识把小鸟往怀里拢了拢,麻雀被勒得“咕”了一声,从他指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豆豆眼滴溜溜地看向王座。 小鸟眨眨眼。它觉得那个黑兜帽下面,有股很熟的气味。像月光,像橙子,像以前总在半夜喂它鸟粮的那个笨蛋。 它“扑棱棱”飞起来,直直冲向王座。 安瑞西还没反应过来,一坨灰扑扑的小东西已经钻进他的兜帽里。他惊得差点从王座上弹起来:“可恶!小笨鸟!这是本王的兜帽,不是你的脏兮兮的鸟巢!” “该死的,本大王要把你煲成鸟汤!” 小鸟根本不理他,咕叽咕叽地往兜帽更深处钻。安瑞西手忙脚乱地去捂帽子,小鸟在他帽子里乱蹦,滚来滚去,像颗会叫的毛线球。最后它从帽檐边探出头,豆豆眼和安瑞西错愕的蜜色眼睛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王八看绿豆。 安瑞西僵住。小鸟也僵住。接着小鸟疯了一样扑腾起来,咕叽咕叽地叫,翅膀乱拍,尾巴乱翘,拼命想让秦淮川知道:安瑞西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兜帽下面! “你看你脏死了。”安瑞西压低声音,一把把鸟从自己帽子里捞出来。他捧着这团灰不拉几的小东西,忽然换了一副语气,“你长得真好看。” 小鸟愣住。 “你看你的羽毛,多么多彩。”安瑞西轻轻摸它那一身乱糟糟的小灰毛。 小鸟舒服得眯起眼,还啄了啄他的手指。 “你看你的眼睛,多么睿智。”安瑞西捏着它的小脑袋,逼它和自己对视。 小鸟的豆豆眼无神地看着他。 安瑞西尽力忍住笑,他用一种能把死人说活的深情腔调继续:“哦,谁是我的乖小鸟啊?谁是我的美丽小鸟?它怎么这么可爱呀?它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呀?” 小鸟像被灌了酒,软成一团,摊在他手心里,连翅膀都懒得扇了。 安瑞西终于“桀桀”怪笑起来,把鸟握在手里,冲着秦淮川大喊:“抓到你了!桀桀桀!你逃不掉了!” 小鸟吓得一个激灵,豆豆眼瞬间水润,可怜巴巴地看他,像在说:你不是夸我吗?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哈哈哈!”安瑞西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住手。”秦淮川终于出声。他脸色有些白,但手还是稳的,“放过那只鸟。做人至少不应该对动物下手。” 安瑞西挑眉,扬了扬手里那团毛球:“凭什么?” “它只是一只鸟。”秦淮川说。 “鸟也是该受到惩罚。”安瑞西说,“尤其是坏鸟。” 小鸟立刻抬头,冲安瑞西“咕”了一声,像是抗议:我不坏。 秦淮川看着他们,表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这个王到底想干什么。说凶吧,他又把鸟举得那么轻;说喜欢吧,他嘴里全是“煲汤”。这人简直比主世界那些女生还难懂。 “只要你放过它,我什么都答应你。”秦淮川一字一句道。 他说完,心里补了一句:对不起,安安。我可能要先把自己卖了。别了,安安。 小鸟感动地从安瑞西指缝里伸出一只小翅膀,朝秦淮川挥了挥,像在说:恩人! 安瑞西不满地戳了戳它的脑门,压低声音:“喂喂,小臭鸟,他可是有主的。你和他有物种隔离,生不了蛋,巴着他干什么?煲汤吗?” 小鸟用豆豆眼无语地看着他,仿佛在说:那你抓着我干什么?也煲汤吗? 安瑞西才不管它。他清了清嗓子,阴森森地问:“本王听说你是无恶不作的坏蛋,甚至有传闻说,你比本王还恶?” 秦淮川呆住。 他想起那些女人。一个女子娇娇地靠在另一个女子怀里,问怎么把他献给王。另一个摸了摸怀里人的头发,说自有办法。两人凑在一起笑作一团。原来就是这个。他因为“什么都不懂,疑似智障”,被她们打包当成了坏蛋送给王。 “对。”秦淮川强装淡定,淡淡“嗯”了一声。 安瑞西“哇哦”一声。还真沉得住气。他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本王考考你。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杀了他。”秦淮川打断他,露出一个危险又邪恶的笑容,“杀了他。我最讨厌有人走我走过的路。” 他心想:幸亏演雷雨时练过演技。装恶人应该很简单。应该吧。 安瑞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怪不得每次自己走在秦淮川旁边,这人总若有若无地挤自己。原来你也是个会演的。 “很好。”安瑞西桀桀笑,“但如果是本王,根本不会有人和我走在一起。早在对方踏上那条路之前,本王就已经把整座城的人都杀了。” 秦淮川脸色一凝:此人竟如此恶毒。 安瑞西扬扬得意:“怎么样,怕了吧?” 秦淮川强装镇定:“不过如此。若换作我,我会把那条路也毁了。让后来者无路可走。” 安瑞西:“……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小鸟在他手里抖了抖,像在憋笑。 “本王再考你。如果有人抢了你的巧克力……” 秦淮川也尽力桀桀怪笑。可惜他这“恶人笑”太怪了,不像大反派,像误食毒蘑菇。安瑞西拼命掐自己胳膊上的软肉,才没笑出来。 “我从来不吃巧克力。”秦淮川邪魅一笑,“不过,我不介意喝他的血。” “不错。只不过光有喝的怎么成?没有肉怎么行。如果是本王,本王还要吃他的肉。香。” 秦淮川:“……”这个王是不是对“恶”有什么不必要的执着。 “如果有小孩在你必经之路上哭呢?”安瑞西继续问。 “杀了。”秦淮川眼皮都不抬,“我最讨厌小孩哭。” 说完,他下意识朝小鸟看去,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会杀鸟。” 小鸟挺起胸脯,冲他“咕”了一声,像在说:算你识相。 安瑞西咬牙,把鸟推远一点:“没良心的小东西,他随便说一句你就……”小鸟把屁股对准他。 安瑞西深呼吸,又把黑袍一甩:“本王再考你。如果假装有一个王,当然不是本王,有人暗恋这个王,天天偷看这个王,但迟迟不对这个王表白,你说该如何处置?” 秦淮川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又飞快冷回去:“杀了。” “为什么?” “因为他蠢。连喜欢都不敢说,活着也多余。至于知道别人喜欢自己、还玩弄别人感情的人,不敢回应之人更是该死。” 安瑞西差点从王座上滑下来。他扶住扶手,心想:好,好得很,秦淮川。你骂谁呢。你自己不也是个不敢说的?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又坏又软:“可本王觉得,那个人也许只是怕对方总有一天看清他的真面目,就不要他了。” 秦淮川抬头。两人目光撞上,像两把锋利的刀刃相撞,火光四射,殿里的蓝火都晃了晃。 小鸟翻了个白眼,用非常睿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仿佛在说:两个蠢货。 “那王呢。”秦淮川忽然反问,“若有人暗恋王,王又知道,王会如何?” 安瑞西僵住了。他没想到秦淮川会把刀转回来。 “我……”他“我”了半天,最后把鸟举起来,“本王只喜欢鸟。” 小鸟:“咕?” “你看它多可爱。”安瑞西把鸟往自己脸边 贴,“本王以后就封它当王妃。” 小鸟“刷”地炸了毛,扑腾着往秦淮川那边飞。它不要当什么王妃!它只是一只清纯小鸟! 秦淮川接住小鸟,看安瑞西的眼神更复杂了,果然是个变态。 “王,拿命开玩笑可以,别拿别人的感情开玩笑。”他冷声道。 安瑞西愣住。他没想到秦淮川会忽然这么认真。 “你倒挺会教训本王。”安瑞西别开脸,声音轻下去,“你是不是想刺杀本王。”他忽然一本正经起来,“看你如此凶恶的表情,刚刚还说要把一个王杀了。” 秦淮川僵住,再凶恶会有这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凶恶?而且他刚才那句“杀了”真不是这个意思。可王座上的人偏要这么曲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看见安瑞西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这人故意的。 “我没有。”秦淮川说。 “你说你要杀了我。”安瑞西说。 “那是你问如果暗恋王。” “所以你现在又暗恋我了?” 秦淮川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发现这个王比刚才那些女生还难缠。他咬了咬牙,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可你刚才说,你不喜欢不敢说爱的人。”安瑞西慢悠悠站起来,俯身凑近他。黑袍下蜜色的眼睛像掺了月光,“所以我该杀你,还是留你?” 秦淮川心跳得厉害。他闻见一股很淡的、像月光和橙子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连王睫毛上沾着的一点蓝火灰都看得清。 “随你。”秦淮川说。声音勉强,却半步不退。 安瑞西反而退开了。他转身坐回王座,用手挡住半边脸,不让秦淮川看见他红起来的耳廓。他忽然想,这事好像没那么好玩了。因为再玩下去,先装不下去的可能不是秦淮川。 “你今晚睡偏殿。”安瑞西挥了挥手,“没本王命令,不准踏出一步。” “我的鸟呢?”秦淮川问。 “那臭鸟归我。”安瑞西说。 小鸟立刻扑腾起来,咕叽咕叽地往秦淮川怀里钻,像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娘子。秦淮川接住它,认真地看着安瑞西:“它不能离开我。” “那你也不能离开它?”安瑞西说。 “对。”秦淮川说。 “好。”安瑞西笑了一下,从王座上下来,从秦淮川手里把鸟接过来,又放回他肩上。他的手指碰到秦淮川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电了一下。 “带着它一起滚去偏殿。”安瑞西别开脸,“今晚本王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蠢脸。” 秦淮川抱着鸟,跟着卫兵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安瑞西已经重新坐回暗处,看不清表情。 王高悬于王座,沉沉地看着他,这时才显出一个王的冷寂出来。 “王。”秦淮川说。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秦淮川问。 安瑞西整个人僵成一尊石像。他本该否认,可殿门外的月光刚好落在秦淮川脸上,把那双黑眼睛照得太亮。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个字:“滚。” 秦淮川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内心毫无波澜地想:这个王果然是个变态。不过,也许可以借他的手找到安安。 殿门合上。安瑞西整个人缩进黑袍里,只露出一点卷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得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敲鼓。 “烦死了。”他闷声说,“来人,把暴食的零食全收了。今晚加派三倍卫兵,把偏殿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他顿了顿,又说:“不允许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偏殿的房间里,秦淮川站在灰蓝色的月光里。肩上的小鸟已经睡着了,圆乎乎地缩成一团。 他抬头,透过窗户望着很高很高的黑塔。他知道,这个危险的世界有人在等他,并且爱他。 “我会找到你的。”他小声说。 小鸟在梦里“咕”了一声,像在回应他。 43. 镜中人(秦独白) 世界是怎么样的?年幼的我望着镜子轻叹,镜中的人有时显得这么陌生,于是我一点点描摹着他圆圆的脸蛋,小小的。阿姨又来喊我了,我应着从板凳下跳下,此时我六岁。 父母,父母是什么?我好奇地追问,那对理性配当的夫妻说是孩子的绝对指引,他们蹲下来紧紧地握住我,用黑色的眼睛望着我,我们会让你成为强大理性的人,你会是人类中的成功者。我看着他们,像在照镜子一样不说话,此时我八岁。 知识是什么样的?我有着一阁楼的书籍,我总是躲在阁楼上翻阅着书籍,我喜欢读轻轻的童话,这里有会说话的小熊,有像人一样狡诈的狐狸,很有趣。我指着绘本里的故事对舅舅说,我喜欢它们。舅舅为我买了更多的童话故事,我又看着故事里画着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恍惚间它们渐渐长出了人类的脸,我不愿意再读童话了,此时我十岁。 月亮很漂亮,老师说月光是靠反射太阳光形成的,我讨厌这个说法。在夜晚,我又放着那个无人之夜哄睡我的摇篮曲,我静静地坐在露台上,仰望月光。我伸出手去,这么美丽的月亮怎么会是太阳的影子呢,我轻轻地说月亮啊,月亮啊,我讨厌这里,讨厌这个世界,月光渐渐笼罩了我,这是我失落的十二岁。 再次睁开眼,看着舅舅生气又悲伤的样子,我却显得这么懵懂,轻轻地看着他,像隔着一面纯净的镜子,看得真切,却又毫无意义。舅舅带我搬了家,远离了父母,我躺在床上,又悄悄下来,看着他靠着女朋友落泪的身影,听着那位母亲口中不相当的女生轻轻地哄着他。我决定再次搬家了,我对舅舅说我要一个人住,他听从了,却又出现在我的学校。我疑惑他的执着,为什么不肯放弃呢?我对着自己问,此时我十四岁。 在我无知的十六 岁,我遇见了一个人,第一次见他,我便夜夜难眠,我日日望着他,疑惑,陌生的情绪纠缠着我。我想起在我年幼之时长过的一颗智齿,他是我的牙齿,却让我日日艰熬。舅舅蹲下来摸了摸那颗牙齿,笑着说拔掉就好了。我在镜子前仔细地望着他,这是一颗平凡但正常的牙齿,我摸摸他,这是我的牙齿。那个让我日日难熬,如鲠在喉的人,他走了,在最平常的一天。我问着自己为什么不放弃呢?我反反复复地问着。是夜,年幼的我选择吞下了那颗牙。长大的我听着滴答的雨,趟过坑洼的水,我穿过了那面镜子。我听见自己说,你是我的,我闭上了眼。 这是我迷茫的十六年,我对着他们说,我丢失了我的18岁,因为十二岁那年我用手指了月亮,它便偷走我的十八岁。被藏在镜子里的十八岁的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带走了镜子里的我,也带走了镜外照镜子的我。 44. 大王来巡山 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时,秦淮川正在给小鸟梳理尾巴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鸟被吓得“咕”一声钻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哆嗦的屁股尖。安瑞西大步走进来,今天换了一身更浮夸的暗红长袍,兜帽扎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几缕卷发乱糟糟地支棱出来。 “起床。”他说,“本王今日要去民间体察恶情。” 秦淮川把小鸟从领口里掏出来,淡淡道:“王体察恶情,与我何干。” “作为一个恶人,世界一切和平,你难道不痛心吗?”安瑞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黑漆漆的兜帽直愣愣地对着他,“本王对你很失望。难不成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恶人?” 秦淮川一僵。他想起昨晚这人“抓到你了”的怪笑和“本王只喜欢鸟”的胡话,心道这王果然有病。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他沉默三秒,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王说得对。” 安瑞西的兜帽立刻抖起来,像一只偷到榛子的松鼠在憋笑。他扬了扬下巴:“本王允许你出去。这是天大的恩赐,还不快快谢谢本王。” “谢谢大王。”秦淮川面无表情。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安瑞西藏在兜帽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秦淮川看着那团不停抖动的大兜帽,心想这里的人眼睛都瞎了吗,这个王真的不是个傻子吗。 “还有一事相求,”秦淮川开口,“请问王,我可以带上自己的鸟吗?” 他望向小鸟,眼神难得柔和几分。既然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便会对你负责到底。 小鸟从指缝里探出脑袋,豆豆眼湿漉漉地望向安瑞西。安瑞西和它对视,哼了一声:“它比你有用,带上。” 所谓“体察恶情”,在秦淮川看来,更像是这个王找了个借口出来玩。安瑞西像条鱼入了水,哪哪都要钻,秦淮川跟在他身后,肩头站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灰鸟。 “你看那个。”安瑞西指着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摊上挂着各种妖魔鬼怪的脸,红面獠牙的、青面三眼的。他拿起一个戴在兜帽上,凑到秦淮川面前,“吓人吗?” 秦淮川平静地看他一眼:“还行。” 安瑞西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黑洞洞的兜帽口,不满道:“你倒是配合一下。本王这样走出去,小孩看了都要哭。” “你现在这样出去,小孩也会哭。”秦淮川说。 安瑞西“啧”了一声,把面具扔回摊子。 他眼睛一转,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坏笑:“既然如此,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恶人炼焰场,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恶。” 恶人炼焰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观战台,台面是白石一样的玉面,旁边看台上是黑曜石的台阶重重叠叠高低一样,誓要给每一位观众最好的体验。 安瑞西带着秦淮川走到黑色紧身衣的服务员前出示身份证明,便被引着来到了三楼的贵宾席。 白净的手摸了摸瓷瓶里娇艳欲滴的玫瑰,时而在它的花心逗弄,花蕊的露珠便顺着手上的脉搏流动,顺着那截白嫩的小臂延伸到看不见的黑色里。 王笑着问:“我的俘虏,快来看看,你觉得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促狭的王撑在台面上望着台下的火热朝天。 秦淮川缓缓而至。有时他觉得这位异界之王其实很小,有时他又觉得这位异界王身上说不出的锋利。他摇头笑自己想多,何必在不相干之人身上白费功夫。 他黑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看台。 台下一个是瘦弱的灰衣少年,头发糟糟的,湿漉漉地搭在额间,汗珠不停地落下。 另一个上场,他眼睛一凝,那是个壮汉,身高足有九尺,胳膊比那少年的腰还粗,背上纹着一条盘踞的黑龙,龙眼处点了红,在日光下显得狰狞非常。 台下人议论纷纷,那红眼黑龙正是傲慢领主身上的纹身,这个壮汉是傲慢领主的人。和领主的手下比,看来左边这位少年迟早要死了。 恶人炼焰场可是一场以死定输赢的试炼场,胜者可享荣耀与财富,败者付出性命,这是恶人的赌场,罪恶的孕育台。 安瑞西从台边退回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无聊地玩着指甲说:“那小的一定死,那个壮汉要赢了。” 秦淮川探向了窗口,他难以想象这么一场比武,实力是如此的悬殊,又为何让人拼尽性命也要去试。 场中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短刀,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抬头望向对面的壮汉。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独眼底有两点微弱的光,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火光。 “我要赢。”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我弟弟在家等我回去。” “哈哈哈……”无尽的嘲笑传遍整个恶人场,又是将败者的自欺欺人。 壮汉“啐”了一口:“来吧,让老子看看你的实力。” 壮汉提起大砍刀直冲冲地向少年冲过去,那少年用短刀横刀一挡,还是连连退步,即将退到圆台,又扭腰一扑到另一边,忍着腰部撕裂的痛楚,他挣扎着从台上站起。 那壮汉哈哈大笑:“早点死还没那么快痛,既然你要找痛,那么老子便成全你。” 壮汉脚踩在台上,发出轰烈的声音,碎石涌起,裂纹一圈圈向外延伸。 少年扎着的白色头巾被碎石缠住双脚,割出丝丝的血迹,无法挣脱的囚牢让他倒地不起。他看着壮汉冲过来的风带动自己额间的碎发。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少年身形一矮,从刀锋下滚了过去,短刀反手一撩,在壮汉腿弯处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壮汉怒吼一声,转身横扫。 少年又滚开了,像条泥鳅,在壮汉的攻击间隙里钻来钻去,一刀一刀地还手,算不上多重,但每一次都落得极其刁钻,专挑腋下、膝弯、手腕这些地方。 鬼头刀脱手,刀身斜斜飞出,直撞向少年面门。少年在半空中无从借力,只得偏头躲闪,然而就在他侧头的瞬间,壮汉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手腕一翻,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寒光一闪,尽数没入少年膝盖处。 少年闷哼一声,像只折翼的鸟,从半空中直坠下来,摔在玉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地,身子却抖得厉害。那三根针,少年用充满怒火的眼睛望着壮汉。 “暗器!他用暗器!”看台上有人叫起来,但很快又低下去。炼焰场的规矩只有一条:活下来的人赢。至于怎么赢的,没人管。 壮汉得意地提着刀向少年走去,少年绝望地闭上了眼。 “住手!” 一声打破火热的场面,大家纷纷望向三楼的贵宾间,金黄的络子遮住的里面人的面容。人们议论纷纷,恶人炼焰场的规矩,生死自付,这是哪位不知趣的破坏规矩。 安瑞西好奇地望向秦淮川,他抓住窗台的木框,抓出木屑,扣进指甲。 “怎么,不忍心。”安瑞西皱眉望着秦淮川流出鲜血的手。 秦淮川愣神,转过头,带着笑意望 着王,雪白的侧脸被蓝光照出几分冷色。他肩头的小鸟不安地挪动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王别开玩笑了,我是在想,王说那个壮汉才是赢家,但我想真正能赢的应该是王才对。” 安瑞西看着秦淮川黑色的盛满愤怒的眼睛。 “我喜欢。” “什么?”秦淮川皱眉。 喜欢你愤怒的眼神,喜欢你费尽心思向我求助,喜欢你如此愚昧地伪装成一个恶人,喜欢你的真心,喜欢你为了我来到这里。 安瑞西兜帽下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指腹像是无意地擦过秦淮川的腕心,轻得像片羽毛。 “看好了。”他说,“这才是恶人的做法。” “我说,楼上的,有本事和你爷爷来比比。” 安瑞西单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像只暗红色的鹰隼般跃了出去。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秦淮川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只触到那截飘起的袍角,像抓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整座炼焰场都安静了,像有人往沸水里浇了一瓢冰水。只有那壮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刀,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袍人:“你他妈谁——” 安瑞西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抬起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扣,壮汉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向外凸起,两只手拼命抓着自己的脖子。 “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也敢用暗器,有趣的东西都让你给毁了。” 安瑞西歪了歪头,看着惩罚差不多了,便松开手:“算了,脏手。” 壮汉吐了一口血,瘫倒在地上,“你就不怕傲慢领主怪罪。” “我想,一个废物而已,阿雅还不会为此和我生气。”披着黑色的兜帽的人站在台上漫不经心地说。 黑曜石看台上的人集体腿一软,这个世界敢叫傲慢领主阿雅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是王”,然后这声音像野火般蔓延开,四面八方的人都跪了下去,连三楼的贵宾席也有人推开门,伏在廊道上叩首。 “恭迎王——” 安瑞西脚尖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般拔地而起,暗红的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只从地狱里飞出来的火鸟。他落在三楼窗台上,轻巧地翻身进来,正好停在秦淮川身侧,靠得极近,兜帽的边缘几乎要擦过秦淮川的耳廓。 “看见没。”安瑞西靠在秦淮川耳边,像天鹅交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才叫恶人,不是靠虚张声势,而是让所有人都恐惧,害怕你。” 他说完,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伸手去捏了捏小鸟的爪子。鸟歪着脑袋看他,他却没有逗回去。 他在心里想,如果害怕了,还不早日回去,为了我,待在这里不值得。 小鸟从秦淮川肩上飞过去,落在他膝头,仰起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安瑞西点点它的小脑袋。 秦淮川沉默片刻:“所以你到底是王,还是恶人?” “有区别吗?”安瑞西反问。隔着透光的兜帽,他的眼睛在蓝火映照下像燃着两簇蜜糖色的冷焰,刚刚因为打斗松开的兜帽隐隐约约露出洁白的下颌,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在这个地方,王和恶人,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我是王,也是恶人,是恶人之王。” 45. 飞翔吧,飞翔 楼下跪伏在地的人把头埋得更低,黑曜石台阶上黑压压一片,像被风压弯的麦田。只有那灰衣少年还站在台上,仰着脸,伤痕累累的膝盖微微打颤,却执拗地望着窗口的方向。 秦淮川与那少年目光相接。 出乎他意料,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秦淮川皱起眉。 安瑞西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讥讽:“失望吗?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感激。他们自私自利,几乎只为自己而活。有时说些惹人怜的话,背地里却像毒蛇一样,盘算着怎么杀死你。” “他嘴里那个‘弟弟’,恐怕也是编的。利用人的恻隐之心,是这里最廉价的把戏,强烈的贪婪之欲。” “在这里,人们只看实力。随心所欲,凭着野蛮行事。今天我杀了你,明天别人也可以杀了我。” 蓝光幽幽地照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晕出一小圈淡淡的光晕。他白皙的左手搭在栏杆上,凸起的脉搏处点缀着一颗娇嫩的红痣,像落在雪地里的胭脂。黑色的兜帽遮住大半风华,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却让人觉得艳丽无双。 秦淮川别开视线。 “怎么,不领情?”安瑞西靠得极近,呼吸隔着一层兜帽布料拂在秦淮川耳侧,语调带着惯有的促狭,“本王替你行侠仗义,又教你世界真理,可善?” “王说笑了。”秦淮川侧过脸,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王是恶人之王,哪怕行善,也只是王的恶意。毕竟,王可是个大坏蛋。” 安瑞西看着他嘴巴开合,一时竟被噎住了。好啊,拿本王的话来噎本王?你才是坏蛋。他气得兜帽直晃,像极了一团黑色的小旋风。 秦淮川心里好笑,这个王的心理年龄实在很小,嘴上恶狠狠,内里却稚嫩得很。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换作是我,做不出王这样的善举。王可真不像个恶人。” 安瑞西气炸了:“你说谁不是恶人!刚才是谁喊的‘住手’!” “我是对小鸟说的住手。” “好啊,你——反正本王比你恶!” “哦。” 两个人像两个赌气的三岁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小鸟从安瑞西膝头飞到秦淮川肩上,又飞回去,歪着脑袋,豆豆眼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无奈地“啾”了一声。人类真奇怪。 “好了,大王。”秦淮川先停了,他看了眼楼下,神情淡淡的,“我不想看了。” “凭什么你说不看就不看?”安瑞西嘴上不饶人,目光却扫过秦淮川仍有些苍白的脸色,和他手上未干的血迹。他心下一软,别过头去,别扭地嘟囔道,“……不看了。” 秦淮川反倒自然地把手上的血往他黑袍上擦了擦。 “你在干什么?” “帮王整理衣服。” 可恶。安瑞西把两颗虎牙磨来磨去。坏蛋,恶人,坏东西。他在原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哒哒作响。 听着楼上吱呀的声音,楼下的人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们,又慌忙低头。 秦淮川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取出白瓷瓶里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递到安瑞西手中。 他笑了笑,说:“赠君玫瑰,愿君如花,生于暗土,不染尘瑕。” 安瑞西接过花,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他支支吾吾地捏着花梗,声音小了下去:“这、这句话倒是好听。不过是什么意思?” 秦淮川没解释,只侧头望向窗外。天光幽微,这片土地白日无阳,只有淡淡的月光常年轻洒。灰黑色的高大建筑错落如巨兽的脊骨,万千蓝光在建筑之间明明灭灭,像沉在深海的磷火。 神弃之地,堕落之乡。 他眼里的光晦暗不明,安安,所以,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吗? 安瑞西自顾自地把那枝玫瑰插进黑袍胸前的暗袋里,只露出一小截殷红的花瓣,像在黑夜盛开的艳丽玫瑰。 “本王今日心情不错。”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又开心起来了,“带你去个地方。就我们俩——和那只笨鸟。” “去哪里?” 安瑞西转过头,兜帽下露出一小截下颌,嘴角弯着,小虎牙若隐若现。他抬起手,遥遥指了指天边。 “去飞。” 他兴高采烈,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像他天生就属于这片灰色的世界,喜欢这里,热爱这里。 秦淮川一时愣神,所以,你也是喜欢这样的世界吗?这样的刺激?才离开的吗? 安瑞西看他发愣,索性一把拉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小鸟从秦淮川肩上飞出去,绕着安瑞西的兜帽转了两圈,又落回秦淮川肩头,兴奋得尾羽一翘一翘。 他们跃出窗台,飞上城市的上空。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得像蚂蚁;稍高些的楼宇如林,蓝光在窗棂间流淌。秦淮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几乎没有站过这么高的地方,更遑论飞行。印象中,他十二岁之后就怕高。 所以,原来我并不是怕高。秦淮川在风中沉思。 “到了。” 他们落在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雾气翻涌,像煮沸的牛奶。远方的天际线处,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沉没,星星从深蓝的天幕里一颗颗浮现出来。 安瑞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山风从崖底吹上来,把暗红袍子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向后掀去,露出下半张精致的脸。他伸手把兜帽重新理好,只让几缕卷发不听话地钻出来。 “好了。”他说,“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挑战。”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飞。”安瑞西伸手碰了碰身旁流过的云,冰凉的雾气从他指尖滑过,“跳下去吧。” 隔着披风,他用蜜色的眼睛沉沉地望着秦淮川,既然你决定留下,至少要重新学会你本来就会的东西,这里不欢迎一个平凡人。 你要伪装,伪装成一个真正的恶人。要强大,要无坚不摧,要能保护自己。 我最亲密的人。 如果你以前可以活下去,那现在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风声呼啸,从谷底席卷而上。安瑞西站在崖边,黑袍翻飞如旗。 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会接住你——看你的表情,你好像并不意外。” “大概猜到了。”秦淮川看着他翻飞的黑袍,声音平静,“王的想法琢磨不定,恐怕是全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本王不傻。”安瑞西哼了一声,“本王聪明得很。” “嗯。”秦淮川点头,“把俘虏当客人,把斗场当戏院,把悬崖当教学场,确实聪明。” 安瑞西不怒反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秦淮川,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像你这种童养夫,不应该只会应和丈夫的话吗?” “王说得对。”秦淮川面无表情地说。 安瑞西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他的笑声清亮又悦耳,显得多么轻快。 笑够了,他往悬崖边又走了两步,脚尖几乎悬在崖边。风把他的袍子高高扬起,整个人像随时会被风带走。 “你叫什么,我的奴仆。如果你死了,我会给你立个牌位的。” “秦淮川。” “秦淮川。”安瑞西重复着,“秦淮川,秦、淮、川。” 他忽然转过身来,朝秦淮川伸出手。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四散,有几绺贴在披风上。 “跟我来。” 秦淮川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握了上去。 安瑞西的手指立刻扣紧了,力气大得惊人。他 猛地把秦淮川往怀里一带,另一手揽住他的腰,脚尖在崖石上轻轻一点。 然后他们飞起来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山谷急速远去,又急速逼近。安瑞西带着他掠过峡谷上空,暗红的袍子在身后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鸟的翅膀。秦淮川看见雾气在他们脚下分开,像海水被刀劈开;看见星星近得几乎要撞进眼睛里;看见远山如黛;看见灯火在遥远的地方连成一条金色的河。 小鸟惊恐地“啾啾”叫着,扑棱着翅膀追在他们身后,飞得歪歪扭扭,最后干脆一个俯冲,钻进了秦淮川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尖在外面瑟瑟发抖。 安瑞西在风里大笑,笑声被吹得断断续续,却仍然清亮。他挨得极近,近到秦淮川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月亮被云朵打湿的气味。 “害怕吗?”安瑞西在他耳边喊。 “怕什么。”秦淮川说,“死了,下面有你垫着。” 安瑞西笑得更大声了,胳膊反而把人揽得更紧。他带着秦淮川猛地向上拔升,直冲入云层,再破云而出。月光白生生地泼下来,把云海照成一片银色的原野。 他们在云端停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月亮悬在头顶,大得惊人,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秦淮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在耳畔低吟,听见安瑞西的呼吸就在脸侧。 然后安瑞西松开了手。 没有任何预兆。 秦淮川感到腰间那股力道骤然消失,温暖被风刮走,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梦中推了出去。失重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胃里翻涌,血液倒流。他看见安瑞西在云海上方越变越小,暗红袍子在月光下翻卷,像一朵正在收拢的血花。 而后他坠落下去。 风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的口鼻,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身体,云层在眼前急速掠过。 他闭上眼睛,其实这样也挺好。 他坠落着,穿破云层,看见云海无边无际,看见远方的月亮悬在天幕上,胸口被风灌满,鼓胀着,沉甸甸的。 就在他即将落入崖底白雾的时候,一道黑影破开气流,朝他疾冲而来,向他极力地伸出手。暗红的袍子在风中展开,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他的脑海里闪过碎片般的画面。好像他曾从高塔上坠下过。好像也曾有人向他伸出手。隔着漫天的火光和灰烬,那只手那么远,那么远。 他伸出手去。 然后他飞了起来。 他自己飞了起来,身体像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被遗忘的本能,风从四肢百骸流过,不再是一种阻力,而成了托举他的力量。 他睁开眼睛,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王被吹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小黑披风,险险地悬在他上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肩头的小鸟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在他们身旁跟着滑翔。尾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小鱼游在风里。 他们沉默地飞着,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开口。 风从谷底涌上来,把他们卷起,高过云层,高过月亮。 小鸟在他们身边“啾”地叫了一声,翅膀一振,朝着更远的天际飞去。安瑞西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小鸟身后。秦淮川也跟了上去。 那只看似笨拙的小灰鸟,此刻飞得畅快淋漓,穿过银色的云海,穿过月光织成的纱。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像在说: 飞翔吧,飞翔吧。 安瑞西飞在前面,暗红袍角被月光勾出淡银色的边。秦淮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两个人像是并肩的鸟,又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他们的影子落在云海上,小小的,单薄的,被月光拉得很长。 世界辽阔,沧海无情。 46. 邪神与世界 他们飞了很远。 安瑞西似乎对这片天空有着无穷无尽的兴致,带着秦淮川掠过峡谷,穿过云层,在月亮最亮的时候落在一处极高的山脊上。山脊像一柄刀,细长而陡峭,两侧都是万丈深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银白色的,像煮沸的月光,汹涌不息。 小鸟瘫在秦淮川掌心,翅膀尖还在发抖。这毕竟是个小麻雀,它这一路飞得磕磕绊绊,却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真是难为鸟了。 安瑞西盘腿坐在山脊最窄的地方,黑袍被风吹得往崖下翻,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里衬。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看上去松散又轻快。 “怎么样。”他仰起头,兜帽略略滑下,小卷毛弹出来,月光把他的头发照得发亮,“飞翔的感觉,是不是比你想的要好?” 秦淮川在他身侧坐下,双腿悬在崖外。风从脚底涌上来,冷冽,却不再让他觉得恐惧。 “王经常来这里?”他问。 “以前经常。”安瑞西说,“这里能看见大半个镜像世界。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秦淮川转过身。 月色极亮,将整片大陆照得轮廓分明。灰黑色的大地上,五块区域像五片不同的花瓣,拼凑成一朵暗色的玫瑰,铺展在他们脚下。安瑞西伸手指向远方,指尖在风里点了点。 “看好了。”他说,“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他兴致很高地介绍着。 “镜像世界原本有七大领主: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婪、暴食、色欲。这是七宗罪,也是七位主宰。他们瓜分了整片大陆,后来,嫉妒、贪婪和色欲死了。” “那场战役被称为‘黄金国王’的争夺,其实本王也不是很清楚明确的经过。好像是色欲杀了嫉妒和贪婪,然后她好像也因为什么死了。” 他不确定地说。 “所以现在,七大领主只剩下四个,还有一个王。”秦淮川说。 安瑞西看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不错,四个手下,还有我。” 小鸟“咕”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殷勤地靠过来:那我呢? “好吧,加上你,五个。”安瑞西说,“本王的笨鸟也算个领主,封号‘炸毛领主’。” 小鸟高兴地拍了拍翅膀。 秦淮川望着脚下风格迥异的五块区域。 “这五块地……”他问。 “中部,失落的月光之地。本王的领土,也是世界最高塔玛丽塔的所在。在那里月亮永远不会落,所以人们叫它月光之地。” 他指向西边,黄沙大漠,风卷沙飞,沙土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大片红色的玫瑰。 “西部,阿塞纳畔迷失。傲慢领主阿雅的领地。听说那里原先是色欲的地盘。色欲死了之后,阿雅接手了,她在沙漠里种出一大片红色玫瑰,那便是她的玫瑰庄园。” “不过,这片黄色可不是沙。” “那是什么?” 安瑞西说:“西部的黄沙里铺着金粒和玫瑰。那里的人可以躺在黄沙里淘金子。不过阿雅不喜欢金子变少,大多时候反而是你的黄金会变成沙。她就喜欢这样,极奢极欲极傲。” 他转向东边。那里地势低平,却有一种奇异的、暗红色的雾气笼罩,像整片大地都在燃烧。 “东部,罪恶都。暴怒领主阿苏勒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种语言,拳头。强者为王,弱者连尸体都不配被容忍。你在炼焰场看到的那种地方,在罪恶都到处都有,甚至更野蛮。” 安瑞西说,“不过阿苏勒其实有个毛病。他迷信得很,动不动就喊人去决斗,打到一半又会被自己的怒气点燃,像自燃一样。所以东部经常发生一种怪事:打着一半,人突然烧起来了。人们还以为是天罚,其实只是他那破脾气控制不住。” 小鸟缩了缩脖子。 安瑞西指向南边,那一片灰白色的低地,像被雾气泡软了,轮廓模糊,昏昏欲睡。 “南部,眠眠湾。怠惰领主的地盘。那家伙太懒了,连自己的宫殿都懒得修,所以南部建筑不多。但你别小看他。他那套装傻借势和吞噬的本事,就像沼泽一样。你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吞噬……” 秦淮川沉默了片刻。 望向最后一块领地。北部,整片大陆最荒凉、最亮的地方。灰白交错的街道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北部,真理眼。”安瑞西说,“暴食领主小宝的地盘。那里每天都有宴会,吃吃喝喝,永不停止。他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化作力量。他的身体像个无底洞,能装下整个城。那里的人都崇尚享乐,他们很快乐。” “这就是这个世界。” 安瑞西向后仰了仰,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那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王一定很喜欢这里吧。” 安瑞西忽然停住了。小鸟在他手里“咕”了一声。 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散。 “也许吧。” 安瑞西别开脸,他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月光像水一样从他颈侧流下去。 他说完,像是不想再谈,撑着山脊一下子站起来。黑袍在风里鼓开,像一面黑色的帆。他向秦淮川伸出手。 “天快亮了,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眼玛丽塔,这可是这个世界的最高塔。” 秦淮川看着他伸来的手。手背上的红痣,月光下像一粒未干的血珠。他没有接过,反而自己飞了起来。 安瑞西呆呆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拒绝自己。不过,他很快摇摇头,你该高兴的,他对自己说。 他们再次飞起来,贴着云海滑行。小鸟追在身后,发出细碎而欢快的啾鸣。 秦淮川看着安瑞西的背影。袍角在风里上下翻飞,银丝绣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他忽然开口: “王刚才说的那些人里,为什么没有你自己?” 安瑞西在风里回过头,月光从他身后劈过来,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闪。 “谁说不是呢。”他笑着喊,“可本王坏就坏在,不知道自己有多坏。” “与你相反,你坏得明明白白。” 他们掠过云层,朝中部那些如利剑般刺向天空的黑塔飞去。 秦淮川把小鸟拢进怀里,心脏在风里跳得又重又急。刚才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 ,投进他心底。 他知道自己在骗他,也知道自己在试探。 两个人像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前,真话与谎言被无限反射,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玛丽塔就在前方,巨大的女神像被层层白纱覆盖,只露出一只向下凝视的眼睛。那只眼睛在月光下微微转动,仿佛知道有人正穿过云海,回到她的注视之下。 安瑞西静静地跪在暗色的、破碎的女神像下祷告。白纱覆盖在他肩头,月光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他十指相合,指节白皙,关节处带着一点粉。暗月在他身后浮动。 远远看去,倒像极了一位披着白纱的、纯洁的新娘。 秦淮川立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看着眼前人的背脊在月光下显得极薄,黑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颈那一截苍白的皮肤,像一段即将断裂的弦。白纱裹着他的轮廓,那些翻涌的暗色与月光交错在他身上。 女神无悲无喜地俯视着。 月光牵引着暗色,轻柔地涌向那轮明月,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托举而起。 安瑞西望着这缓缓上升的一幕,有些迷茫,又有些怅然。 “怎么了?”秦淮川看着他,微微皱眉。他至今还是搞不懂这个王。 这幅样子就像我辜负了他一样。秦淮川在心里默默地想。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他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今晚先回去吧。”安瑞西落在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鞋跟轻巧地扣在石砖上。他下意识想扶一下旁边的秦淮川,又停住了。腿下一软,右脚在落地时踩到了自己的袍摆。 他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两步,整个人差点扑进秦淮川怀里。秦淮川下意识抬手扶住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肘,隔着黑袍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体的温度。 “你——”安瑞西猛地站稳,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兜帽下的脸涨得通红。他原本想生气,可一想到刚刚这人没有接过自己的手,又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只得说:“本王只是想试试你反应快不快。不错,还算机灵。不必谢恩了。” 秦淮川平静地收回手:“王说得对。” 小鸟从他怀里探出头,用豆豆眼上下打量安瑞西,露出一个十足怀疑的表情。 “看什么看!”安瑞西恼羞成怒,“再看明天把你炖汤!” 小鸟“咕”了一声,缩回秦淮川怀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尾羽一抖一抖,像在笑他。 “记得明天我教你法术。”留下这句话后,王落荒而逃。 秦淮川坐在塔边,凝望着这个进入暮色的世界。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月光之地特有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站在某条路的中央,前后都是雾,而他拼命追逐的只是一捧月光,一触即散。 —— 有人高坐在阁楼上,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肩头刺着黑色龙王,此刻泛着红光,仔细看才发现是血一路流下,源源不断。黑、白、红三色交映,声色渐迷。金色络子半遮着人的身影,周围玫瑰娇艳,随风轻扬。 美人轻抚玫瑰,低吟着:“很快了,这会是个全新的世界。” 47. 邪神捉弄中 秦淮川起得很早,他站在镜子前穿衣,他已经重穿了好几次鞋子了,这个世界左右相反,听起来似乎很抽象,简单来说就是他所认为的左,穿上去却莫名其妙是错的。于是他干脆照着镜子穿,看着自己终于穿正的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出门,望见的便是高耸的灰楼高宇,蓝色的霓虹灯星星点点地闪烁,银亮的月光洒在地上,什么都暗淡极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没有太阳,白天升起的是月亮;左与右颠倒。更奇怪的是这里的人们。从他初来遇到的那些人开始,他们或调侃或随意,眼神里都带着天然的、不加掩饰的恶。那些女人揉他的脸,开玩笑要把他献给王,像对待一只好看的、随时可以转手的宠物。 秦淮川心里想,这简直像一面镜子,不同却又相似。 小鸟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稳稳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他伸出手,把它捧在掌心,用指尖蘸着水擦它的翅膀。小鸟眯着眼,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咕噜声,尾巴都翘了起来。擦完左边,它自动翻了个身,露出右边。 “你倒是会享受。”秦淮川说。 小鸟“咕”了一声,忽然激动起来,翅膀扑棱棱乱扇,一个劲地往天上指。秦淮川顺着它示意的方向抬头。 王正坐在高悬的楼顶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今天他换了一件银蓝色袍子,下摆长得拖到脚踝,领子高得遮住半张脸,后腰却镂空到接近尾椎,腰身掐得极细,露出优美的曲线,兜帽依旧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安瑞西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轻盈得像一只蓝色的飞鸟,脚尖一点,稳稳落地。 “可以,起得很早。”安瑞西凑上前,认真打量着他,唇角一勾,“没想到吧,也轮到我管你的衣服了。” “好,现在和我过几招。”他两指一挑,空中凝成一股淡蓝色的光团。秦淮川敏锐地躲开。 安瑞西没给他喘息,紧接着又是三道光刃,一记扫腿,身形快得像被风推着走。秦淮川敏捷的躲在建筑物的背后,闪,躲,飞,安瑞西满心满意的点头,心想:果然,他正在慢慢恢复镜像世界的能力。 但很奇怪。 他叫停:“你为什么不用法术?” 秦淮川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用手撑起上半身,绑着绷带的手随意抹了一下脸上的灰。月光斜照过来,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清冷里透出几分战损的狼狈,却反而显得更好看了。 “为什么要用法术?我只是个普通人。”他心想这个世界除了几位领主和这位王,也没有人会法术,他是怎么认为我会的? 安瑞西这下呆住了,不会吧?难不成以前秦淮川就是不会法术的?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他每次用的都是炸弹、毒药、刀。合着您是真不会啊? 安瑞西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他重新打量秦淮川,从头发丝到鞋跟,像要从他身上找出点“前镜像世界他唯一的宿敌”的痕迹。找了一圈,只看到一个清冷的、绑着绷带的、长相好看的战损版少年。 他忍不住追问:“如果现在让你换个衣服,你会选什么?” 秦淮川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会换成紫绿色的,其他人穿衣真的好复杂。” 安瑞西原本想反驳,紫绿色?什么审美?可他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银蓝袍子:绘着浮夸的星月花纹,袖口还垂着一串银白色坠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他沉默了。 “那……眼睛颜色呢?”他又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天天带紫色的美瞳。” “为什么是紫色?” “要合群一点。”秦淮川说。 安瑞西开始脑补。他闭上眼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秦淮川初到镜像世界,因为黑发黑眼格格不入,被现实打击得委屈黑化,被迫换上夸张的紫绿色衣服。说不定那才是他真正的风格,只不过平时在学校能装罢了。然后每天打完架,还要卸美瞳、戴美瞳。恶战归来,满手血污,先不洗伤口,先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摘紫色美瞳,再滴两滴眼药水,然后长舒一口气,拿起那套紫绿色燕尾服细细熨烫,嘴里嘀咕着“明天该配哪副蕾丝面具”…… 他猛地睁开眼睛,画面太美,不敢再想。 等等。 这意味着他平时还要装十恶不赦。按照秦淮川之前的说法——“杀了他。我最讨厌有人走我走过的路。”“不过如此。若换作我,我会把那条路也毁了,让后来者无路可走。”他不会是照着这种装的吧? 安瑞西扶额,还是我们当时眼瞎,这种都让他糊弄过去。 他望了望秦淮川,脑内自动给他P上了一副黑色蕾丝面具,心里暗自评价:有点闷骚。 “本王允诺你。”安瑞西忽然开口,声音故作深沉,“从今往后,就按照自己的心意穿衣,不得有违。” “那我真是谢谢大王了。”秦淮川面无表情。 “为了庆祝本王今日心情好,本王带你去买衣服。” 秦淮川抬眼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又抽什么风。 “怎么,不服?”安瑞西下巴一扬,兜帽口黑洞洞地对着他,像只骄傲的猫头鹰,“本王肯赏脸陪你买衣服,这是何等的荣耀,还不谢恩。” “谢谢大王。”秦淮川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绷着一点笑意。 小鸟在他肩上“咕”了一声,像在说:我饿了。 “你?”安瑞西斜它一眼,“去找虫吃。” 小鸟愤怒地炸了毛,钻进秦淮川怀里,只露出一个哆嗦的屁股尖。安瑞西“啧”了一声,趁它不备,伸指戳了戳。小鸟从衣襟里弹出脑袋,尖着嗓子冲他啾啾啾,骂得很难听。 安瑞西满足地收回手,吹了吹指尖,像在炫耀。 “王跟一只鸟斗气。”秦淮川说。 “本王这叫与民同乐。” “鸟是民吗?” “炸毛领主,本王亲封的。”安瑞西理直气壮。 小鸟气得脖子上的毛都立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整整胖了一圈。秦淮川伸手给它顺了顺毛,语气平静:“别气了。回去我给你找虫子。” 小鸟不屑的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的飞走了。 月光之地最大的成衣铺子,店面金碧辉煌,高楼大厦,门口挂着两排银丝灯笼。风吹过时,灯光像水波一样荡荡悠悠。一进门,满架满案的衣料,从黑到白,从银到紫,各种奇奇怪怪的款式层层叠叠。 安瑞西满腹诽谤:这个世界的衣服真的很奇怪吗?很复杂吗?他看了看那繁琐的花纹,再次沉默。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蓄着两撇八字胡,眼睛小得像两颗豆子,看人时滴溜溜地转。见安瑞西进来,他先是一愣,又看见黑袍下那双蜜色的眼睛,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王、王——”他压低声音。 “给他做几套衣服。”安瑞西指了指身旁的秦淮川。 秦淮川还未开口,安瑞西已经替他答了:“紫绿色的,撞色的,越浮夸越好。” 秦淮川看了他一眼。 “怎么,本王猜错了?”安瑞西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坏笑,“你方才不是自己说的,要合群。合群就要穿得合群,这里的恶人都爱紫绿色。” “王也穿紫绿色吗?”秦淮川问。 “本王不穿。本王是王,不需要合群。”安瑞西说得理直气壮。 老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这位小公子到底要什么颜色?” “黑的。”秦淮川说。 “你不是说紫绿色吗?”安瑞西不依不饶。 “现在反悔了。” “你是王还是本王是王?” “王是王。但穿衣服的是我。”秦淮川说,拿起旁边一件暗纹黑袍往身上比了比,“就这种。” 老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安瑞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给他做。黑的、紫的、绿的,全做一套。再给本王加一条,要那种能把脸蒙起来的领子,越高越好。” “高领黑衣?”老板眼睛一亮,“小公子身段好,穿高领黑衣,再配条银链子,月下站着,那叫一个——”他说到一半,被安瑞西的眼神逼得把后话吞了回去。 “那叫一个什么?”秦淮川问。 “像个真正的坏坯子。”安瑞西替他答了,语气听不出是夸是损。 量完尺寸,老板抖着胆子问:“王,这衣服的款式,您可有参照?” 安瑞西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丢给老板。 老板展开一看,表情微妙起来。纸上画着一个人,大致的轮廓:紫绿色的燕尾服,蕾丝面具,姿态风骚。老板看着图,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那位大人吗?当年这身打扮在月光之地无人不知,有人还专门模仿过,但没人敢真的穿全套上街。太扎眼了,简直像一颗会走路的紫绿色信号弹。 他偷偷抬头,又看了秦淮川一眼。这次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是盘算,又像藏着几分嘲弄。 “照着这个改小一号。再收收腰,短个袖子。”安瑞西说。 “这、这……” “管那么多做什么,做就是了。” 老板不敢多问,捧着图纸下去了。不多时,一套缩小版的紫绿色燕尾服便被几个伙计捧了出来。那颜色鲜亮得把整个铺子的灰暗都照亮了几分。 老板还挺得意,抖开给安瑞西看:“王,您瞧瞧,可还满意?” 安瑞西只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他招手叫秦淮川过来,抖着那件衣服往他肩上比。 “来来来,快试试 。本王专门为你设计的。”他笑得两颗小虎牙全露出来了,坏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 秦淮川被推进了试衣间。门帘落下,安瑞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盯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片刻后,帘子一动,秦淮川走了出来。 安瑞西抬头,呼吸停了一拍。 那件紫绿色燕尾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收得利落,腰身窄瘦,衣摆垂在膝侧。月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那片张扬的紫绿色上,恍惚间像有另一个人从记忆里走了出来。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姿态,只是没有那张黑色蕾丝面具。 安瑞西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跨坐在金属栏杆上的身影,想起火光里那抹刺眼的紫绿色,想起他带笑的尾音。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板都不敢出声。 “还不错。” “王设计的,自然不会差。”秦淮川平静地说。 安瑞西别过了头去,黑色的兜帽下眼睛泛红。 最终,衣服做了整整三套。一套纯黑高领衣,一套深紫,一套紫绿色。秦淮川只肯拿走那套黑的,剩下的被安瑞西以“本王赏你的”为由,强行塞进了他怀里。 “王真大方。”秦淮川说。 安瑞西从袖中取出一朵淡蓝色的花,放在柜台上。镜像世界定没有钱这种东西的,只有以物换物。 “那些花是什么?”秦淮川问。 “月光花。”安瑞西说,“这种花只在月光下开,是中部的特色。传闻情人在花的庇佑下完成生命的繁衍。” “听说,放在你的床边,还可以听到暧昧的私语声。” 秦淮川望着那朵花若有所思。 “大王看见过?” “本王不需要。”安瑞西转过头,兜帽下的眼睛似笑非笑,“怎么,你想试试?” 在他们都不知晓的地方,一个消息在月光之地不胫而走:王找了个童养夫,还逼人穿紫绿色。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那小孩和从前那位紫绿色大人长得一模一样,怕不是找了个替身。 消息传开的那天傍晚,月光之地的酒馆比往常更热闹。人们围坐在长桌旁,烛火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他们压低声音,又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像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听说了吗,王找了个替身。” “真的假的。我们的王不是一直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吗?” “长大了自然就开窍了,再加上那狗屁的是男的。” “听说是照着那个人找的。” 大家一冷,像是被余威压抑着,咽了咽口水:“有证据吗?” “王还逼他穿紫绿色,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一个瘦高男人咂了口酒,眯起眼:“这算不算旧情未了?杀了人,又找个一模一样的放在身边。咱们王的口味,还真是——” 他拖长尾音,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靠,我现在去应聘还来得及吗?”另一个男人咧着嘴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不就是穿紫绿色嘛,我也行。王要什么样的替身?” “你?你先照照镜子。” 又一阵哄笑。 这些笑声里没有半分对死者的怜悯,也没有对生者的善意。死亡在这里没有重量,痛苦也无法引发同理心。相反,只要能从中攫取一点乐子,他们便会毫不吝啬地奉上自己最恶毒的想象力。 “不过说真的——”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 他戴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真是情人,王为什么还要杀他?既然不构成威胁了,留着不是更好?除非啊——”他顿了顿,眼睛在帽檐下闪过一线幽蓝的光,“除非那位紫绿色的大人,做了什么连王都受不了的事,又或者,王杀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等杀了才后悔,所以才找替身。” 他慢悠悠地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替身终究是替身,一个活人,再怎么像,也只是个影子。” “等王腻了,这个的下场,恐怕不会比正主好到哪去,更何况像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哪里能比得上真正从血海里面走出来的我们,不过是好运罢了。” 他把沾满血的没有刀鞘的刀刃往桌子上一扔,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这好运散去,但是死的凄惨啊……哈哈哈……”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似乎是对这个人感到害怕。 在这片死寂中,第一个人举起杯子:“为王的替身干杯。” 酒馆里的人纷纷举起: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 48. 邪神今天也不想当王 “阿雅姐,我可不可以不当王啊。”安瑞西百无聊赖地撑着沉重的脑袋,靠在高座上。 傲慢领主闻言愣了愣,卷起耳侧一缕卷发:“瑞西,别开玩笑了,你当得很好。” 安瑞西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可我总是想起以前,想起你们四个陪着我玩的日子。”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是四位领主一起照顾他。他跟着阿苏勒学武,跟着小宝偷吃,跟着怠惰胡睡;那时候的傲慢总是冷冰冰的,后来才渐渐接纳了他。 那时他喜欢作恶,肆无忌惮地在天空翱翔,随意炸毁几座城,傲慢地俯瞰这个世界。 他喜欢奢侈,想要什么便去抢,因为他觉得,他们都没有他强。 他也喜欢懒惰,不愿去管在世界肆虐的怪物,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喜欢坐在最高的楼顶,看底下的人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渺小又弱小。有时候他喜欢烧掉一整座楼,看着火焰温暖地照在身上,看着雄伟的建筑化为灰烬。有时候把一整栋楼的灯全打碎,就为了听玻璃落地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下雨。他喜欢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发抖,而他只需要一挥手,风就来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快乐。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和他一样肆意妄为,一样站在世界的顶端,但安瑞西竟出奇地觉得,这个人有时那么悲伤,有时又有些温柔。 他穿着一身紫绿色双拼的燕尾服,眨着紫色的眼睛看过来,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安瑞西记得,自己曾经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兔子。他蹲在地上,盯着它颤抖的身体发愣。在他的世界里,弱小就该被丢弃,无用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上一刻还在杀人,下一刻却对着一只兔子下不去手。他甚至觉得这只兔子很蠢,明明已经伤成这样,还拼命往他脚边缩,像认准了他不会伤害它。他有点生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穿着紫绿色双拼燕尾服的人走过来,用黑色的胶质手套,轻轻抚摸着兔子。 “没想到你的心这么软啊,平时倒是看不出来善良。”他紫色的眼睛在黑色蕾丝眼罩下闪着戏谑的光。 这个人在讥讽他,讽刺他的无恶不作,讽刺他的惺惺作态。 但是安瑞西反倒迷茫下来。他思考:善良是什么?为什么作恶后就不能行善?为什么伤害了别人就不能救一只兔子?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那人笑了好久,好久。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紫绿色的火焰在风里摇晃。 “想救就去救吧。”那个人用缱绻的声音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瑞西又说,可是很怪,没有其他人会做这样的事。 “如果不想看到别人怪异的眼神,挖掉别人的眼睛吧。如果不想听到难听的话语,那就割掉他们的舌头吧。” “亲爱的,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那人从背后捂住安瑞西的眼睛。他的掌心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胶质手套。安瑞西闻到他袖口上很淡的气味,冰凉的,又有些暖,像初雪化开时的味道。等再睁开时,兔子已经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新的活法?如果有东西让你痛苦,那就改变它吧。” 安瑞西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们明明是一类人,却总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们一起杀过人,一起炸过城,一起坐在尸堆上看月亮。可就在那样的晚上,那个人会突然说,今天的月光很适合唱歌。安瑞西一脸古怪地问:“你的审美可真奇怪。”那个人低声笑着,声音在废弃的高楼里穿梭,传来一阵阵回声。 “小可怜,你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吧?哈哈,毕竟你没有童年。” 安瑞西古怪地望着他:“难道有童年的人,都会有人为他唱歌吗?” 那个人停顿下来,认真地思考着,然后轻声说:“大概没有吧。那让我成为第一个。” 然后他就真的唱起来。安瑞西就这么靠在废墟上睡着了。 他从未问过那人怎么会说这么古怪的语言,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说一些不符合常识的话。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你不问我也不问,保持对立,又保持见面。 在他们无数次的针锋相对之后,安瑞西看着他躺在床上,身体颤抖,眼睛紧闭。其他领主都跟他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会威胁到你的人,凡是对你有威胁的人都应该杀掉他。 可看着这个人,安瑞西却想的是:这双漂亮的眼睛什么时候才会永远地闭上。 他决定不杀他了。他想,他们是两个异类。就像那个人可以看透安瑞西一样,安瑞西也可以看透他。这是一个悲伤的人,他需要一个人陪伴他,而安瑞西也需要。 所以安瑞西坐在他的床边,好奇地问他:“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疯子吗?” 那人没有睁眼,张扬地大笑起来:“那你呢?小怪物?” 后来在玛丽塔下,他们又打了很久的架,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那个人靠在栏杆边,无奈地说:“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打我一通的啊。” 安瑞西对着女神雕像,狡猾地回过头:“你是我唯一的敌人。我们做永远的敌人吧。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唯二的主宰,最邪恶的坏蛋。”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安瑞西以为他可能要死掉了。 然后他忽然说:“好。” 但这扭曲的情感,最终迎来一个人的死亡。他的死亡归根结底是世界的原罪。罪恶的土壤永远开不出永恒的美丽花朵。 他死后,安瑞西起初该开心。他成了世界的主宰,没有人能威胁到他,这是多大的好事。 但他只感受到愤怒——愤怒这个人的愚蠢,愤怒这个人毁约,愤怒这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一死了之。但在他因为愤怒连续做了许多的恶后,回头听到的却是人们的赞许。他们称赞他的强大,称赞他的冷酷,称赞他终于杀死了他的对手。他们说他终于长大了。 他感到冰冷与迷茫。他坐在空荡荡的夜里,开始思考人生。他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傲慢、暴怒、怠惰、暴食,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曾经为之的快乐一去不复返了,无尽的痛苦灼烧着他。他杀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城,可那些人不但不恨他,反而把他举得更高。他们 说,王是对的。王杀的人越多,就说明王越强大。 他忽然想起那只兔子。想起那个人的手覆在他眼睛上的温度。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伤害了别人就不能救一只兔子? 这样的逻辑是多么扭曲。你救了兔子,他们会笑你。你杀了人,他们会跪你。善良在这里是缺陷,温柔是罪过,只有恶才是美,只有痛才被称赞。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他见过那只兔子在他怀里安静地呼吸,他听过那个人在废墟上唱歌。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他骨头里,煎熬着,痛苦着。 后来他打败了所有领主,坐上了王位。他禁止这个世界的人们堕落,再也不放火、不伤人,勤勤恳恳地每天清理怪物,好像这样,这个世界就会不一样了。但是世界依旧在下坠,这个世界的命运的结局好像只有毁灭。他把全城的霓虹灯都修好了,可人心里的黑暗还是漏得满地都是。他把怪物都清干净了,可人吃人的事一天都没有停过。 直到后来去了正常的世界,安瑞西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抱着利用的目的去抚养一个孩子;不是所有人都会教导一个孩子去杀死无用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好逸恶劳,靠剥削别人、靠拳头威胁别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里的孩子夜里睡不着,会有父母在身边唱着摇篮曲。那里的字是反着写的,左右的方向和这边完全相反,白天升起来的是太阳,晚上才有月亮。那里的人也会争,也会抢,也会做错事,可他们知道那是错的。知道错本身,就是一条路。 而他们的世界,是被神明抛弃的世界。 安瑞西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出生在那里,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会不会也像那些穿着校服的少年一样,烦恼今天的作业,期待明天的球赛,暗恋一个人就偷偷往他抽屉里塞糖。可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又觉得很可笑。他心里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被这些满足。他是在一个错误的世界里长大的错误的孩子,身体里装着那个世界错误的情感。可当他接受了这种错误之后,来到另一个世界,他错误的三观又显得格格不入。 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婪、暴食、色欲——它们是世界的原罪,在这里却习以为常。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只能迷茫地走下去。 如果你出生在一个错误的环境,做了许许多多的错事,却一直认为那是正确的;有一天,你接触了另一个世界,你真的能够理解吗? “我一直很想问你,傲慢,你会选择幸福的痛苦,还是痛苦的幸福?” 傲慢慢慢蹲下来,仰起脸看他,像许多年前,那个把年幼的王从玫瑰丛里抱起来的夜晚一样。 “王,我曾经听闻每个人都有两条路,人们选择上升,也选择下落。” “我们不过都选择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就像王再次回到这里,也一定是思考了很久吧。” “那你为什么总是想拐进另一条路呢?”安瑞西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或者说,你对那个世界抱着怎样的心思?” 阿雅低声地笑着。 “你果然长大了。不愧是最像我们的人,不愧是我们养大的孩子。王,您可真是七宗罪的原罪啊。” “在这种时候,您也不忘试探我吗?” 49. 邪神大掉马 秦淮川没有睡。他觉得奇怪,这个“王”给他的感觉十分古怪。这几天,这人看管他看得很严,几乎每天都会跟在他身边。 于是趁着对方不在,秦淮川悄悄溜了出去,躲过守卫。他来这儿是为了找安安,不是陪谁玩什么游戏。至于那个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找到安安之前不会再遇到的人罢了。 守卫在门边守着,一阵风吹过,他们警惕地望过去,又放松下来——原来只是一只鸟。那鸟通体麻麻棕,只有尾羽末端一点白,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人。秦淮川躲在昏暗的墙边,伸手摸了摸小鸟乖巧的脑袋,小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节。 “去吧。”他低声说。鸟振翅飞起,尾羽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光,转瞬便消融在夜色里。 他在高楼大厦之间狭窄的缝隙里穿梭。这个世界奇怪透了,像不同时代、不同区域的特点被随意拼凑在一起:时而可见赛博朋克式的冷光从高楼大厦的金属墙面里渗出来;时而可见废土世界的荒凉,一部分街区的建筑坍塌成瓦砾,锈蚀的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换个区域又能看到古色古香的木质院子,檐角挂着清脆的铜铃;再走一段,又是西方风格的豪华庄园,刻着复杂花纹的柱子,像文艺复兴时浮夸的风格。 毫无逻辑,像一幅被人胡乱拼起的画。 包括这里的人。 秦淮川一言难尽地望着半开的窗户里透出一道橙黄的光,里面传来男男女女暧昧的轻喘。他的手指在窗边一顿,皎洁的月光花被这层层声浪吹得起起伏伏,连墙面上的影子都跟着摇晃。 于是秦淮川一本正经地把窗户关好,确认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后,满意地离开了。 在巷子里,他看见一个女人虚弱地跪在地上哭泣。她披散着头发,肩头一抽一抽地颤动,哭声尖细而绵长。一个提着刀的男人路过,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刀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 秦淮川心头一紧,正想出去帮忙。 忽然一群人涌了出来,像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影子。他们动作极快,无声无息,三两下便把男人打昏。 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她把昏迷的人拖进昏暗的巷子深处,动作熟练得像处理一袋垃圾。 随后她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扑到那些人身上,搜刮他们的口袋。小手翻找的动作灵巧得惊人,像一群在腐肉里觅食的幼兽。 “妈妈,这个人是个大肥羊啊,有好多值钱的东西。”男孩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母亲。他的手里攥着一块金闪闪的黄金,在暗处反射出微弱的光。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没错,你们记住,以后抢劫就要抢这种又弱又有价值的人。” 她说话时的语气平静又认真,像真的在教导她的孩子一样。 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拿出笔,在沾满血污的本子上一字一句地记下。 秦淮川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默默走开了。 走到城外的分界处,这里与其他四个区域相连,周围一片黑洞洞的,树叶沙沙作响,时而传来不知名生物低鸣的声音,像狼、像虎、又像豹。那些声音忽远忽近,似哭似笑,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腥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 秦淮川捏紧手中防身的匕首,踩在土壤上。 不对劲。这土太软了,软得让人惊慌起来。土失去了应有的韧性,踩上去像踩在柔软的布料上,微微下陷,又缓慢地弹回来一点。 他抬头望了望被云朵遮去大半的月亮,不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强忍下心底的恐惧,踩在这柔嫩的泥土上,朝漆黑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那种软轻的触感就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土为什么这么软。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只确信这座城里找不到安安。也许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黑暗的无尽深处。这个念头像一根线,牵引着他往更黑的地方走。 忽然间,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振翅的轻微响动,随后眼前像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黑影飞快掠过。 他紧紧握住匕首,坚定不移地往前走去。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隆起的小山。 一个人形的黑影高高立于其上,那人轻佻地用脚踩着山顶,借着微弱的夜光,可以看见他紧致的大腿上牢牢绑着一个战术包,皮革的带子深深勒进肌肉里。脚上穿着漆皮亮面、泛着冷光的黑色战术靴。 这到底是谁?不行,还是看不清。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笼罩在月亮上的云朵消散了,轻浮的月光斜斜地飘落下来,亮起来了。 秦淮川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长时间在黑暗中行走,让他不太适应光亮。光线刺得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睁开。 映入眼帘,月光最盛之处堆着一座小山。 灰白色的,层层叠叠,有些覆着皮毛,有些生着弯角,有些长着翅膀,有些长着枝角,还有些肢体扭曲怪异的怪物。它们的尸体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交叠着,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随手甩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张嘴嘶吼的形状,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密密麻麻的怪物尸体被堆成一座山。 他心里想,原来一路走来地上这么软,是因为土里埋了这么多东西。那些塌陷的脚感,那些柔软的东西,现在都有了答案。 而小山的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黑色紧身衣,下摆浸透了暗红,在衣料褶皱的深处还透出一点点湿润的暗红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靴底悬在半空,轻轻晃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似乎也格外眷顾他,一整个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半透明,连指尖都像要化进那团光里。远远看去,他像坐在一座灰白色的、沉默的王座上。 秦淮川的脚停住了。他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忘了,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个人似乎有预感一般,轻轻抬起光滑的下颌,转过头来。 棕色的小卷毛蓬松地飘扬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几乎不像真的光泽。蜜色的眼睛被月光照得清澈融融,像是盛着两汪化开的琥珀。多么熟悉——在学校操场上对他弹吉他的人,在露台上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在一天后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安瑞西。 记忆被猛地掀开,那些碎片一下子涌了上来:露台的晚风里,他缩在角落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让他心软;在操场上,那人歪着头笑,用手指拨弄琴弦邀请他,让他心动;然后再有一天,突然消失。 秦淮川先是放心下来,与此同时,一股翻涌的气愤升了起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偏过头去不再望着他。 安瑞西却依旧望着他,一点都不惊慌,一直盯着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秦淮川难以自制地抬起头来,可恶,他嘲笑着自己没有一点自制力,但还是随心望向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安瑞西甜甜地笑起来,蜜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边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嘴角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就像一个甜蜜的蜂蜜陷阱。 他把手心凹处残留的血伸到嘴边,头微微仰起,血缓缓往下流淌。月光追着那道暗红色的轨迹,从他的手腕一路照到小臂。 他伸出粉嫩的舌头,试探性地、又带着几分暧昧地舔食着溢出的血液。舌面卷过掌心,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狡猾又狡黠地说: “同桌,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秦淮川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粉嫩又羞怯的舌头沾上了血,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小块流动的红玛瑙。 那红色在他的舌尖上颤了颤,又被卷回唇齿之间,只留下一点晶亮的水光。 安瑞西从尸堆上站起来,他身上灰白色碎屑,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往下掉。月光勾勒出他姣好的身形,窄腰、瘦削的肩膀,脖颈到锁骨精致的线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向秦淮川。 鞋底踩在那些干涸的尸体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碎一地贝壳。他故意用靴尖拨了拨脚边的头骨,发出“咔嚓”一声。 那颗头骨滚下尸堆,停在秦淮川脚边。 安瑞西眯起眼,等着他后退。 可秦淮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于是安瑞西歪着头,威胁的继续说下去:“还是来抓我的 ?” 秦淮川终于清醒过来,他好像经历了一场暧昧又朦胧虚幻的梦。慢半拍才回味过来,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他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感觉牙痒痒的,有点想咬人:“你就是这么吓人的?” 安瑞西好奇地望着一动不动的他,似乎在等一个预料之中的回答:害怕吧?恐惧吧?被我吓到了吧?放弃我吧?转身跑掉,或者后退一步。现在你该回家了吧—— “擦擦脏。” 安瑞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他。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洁白手帕。它躺在秦淮川的掌心里,干净得和这整片地方格格不入。 秦淮川看着安瑞西呆呆的样子,轻笑一声,伸手有点用力地擦拭着安瑞西发丝上沾的血。像在擦一件被弄脏的、本该干干净净的雪白的珍宝。 他皱起眉来,棕色的卷毛在他指间柔软地弯折,血渍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原本蓬松的质感。 然后是白嫩的脖颈,月光照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血痕像一道细而长的伤口,随着安瑞西的呼吸轻轻起伏,秦淮川的力道更大了,几乎无法思考的把帕子覆盖上去。 感觉到手下的身体轻微颤抖,他扣住安瑞西的手腕,不容挣脱。直到对方不再乱动,他才继续。 他用一根手指挑起紧绷的衣料,望着白皙皮肤上因为衣服过于紧绷在脖颈处勒出的一道红红的痕迹。由于靠下,被略高的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秦淮川便将整个冰凉的手探进去,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搓暖手再伸进去了,他认真地擦拭。 指节贴着温热的皮肤,掌心的凉意让安瑞西猛地一颤,又被那只手牢牢按住。 手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秦淮川感受到掌心的颤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终于擦干净了,但那脖颈处的那一小块布料湿得厉害。 秦淮川皱了皱眉,把帕子翻到干净的一面,沿着领口垫进去,贴在被血浸过的地方。帕子一贴上去,就洇出一小片暗红。 “这里还没干。”他说,像在解释,但也根本没有好好解释。 安瑞西僵着脖子,没敢动。秦淮川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川才收回手,把帕子折好。血已经渗进布纹里,洗不掉了。他看了一眼,收进自己怀里。 安瑞西终于清醒过来,高傲地抬起头,脸上泛着两坨圆圆的红晕。他想把表情拧成生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水光潋潋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气急败坏地说:“秦淮川!你是笨蛋吗?变态。” 秦淮川没说话,他看了安瑞西一会儿,黑眼睛又深又静,像要把这个人重新认识一遍。 安瑞西被他看得不自在,胆怯的缩了缩头,他还记得这个人生气是有多可怕,但他还是嘴硬道:“看什么看。” “看你什么时候才肯认我,安瑞西。”秦淮川说。 “呵呵。” “我……我……”安瑞西把头埋的低低的,难以言喻的愧疚,让他的脸颊染上绯色。 看着快把脸埋进胸口的某人,秦淮川只有无奈地叹息,他伸手揉过那个人柔软的小卷毛。 “但我还是有一点庆幸,至少安安很厉害,在这里你也好好的。” 安瑞西僵住了。 他站在尸堆边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又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瞒着的,但心里却胆怯下来。 “走了。”秦淮川说。 “什么?” “总不能在尸堆边站一晚上吧。”他伸出手。 “回去再好好说我们的事。”那双黑色的眼睛冷静的看着他,安瑞西打了个寒颤。他盯着那只手,像是在辨认上面有没有藏什么暗器。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太任性了,他捉弄他、欺骗他,秦淮川终于忍不下去了,准备杀了他或者惩罚他,他认真的思考逃跑的概率。 但看着月光照在秦淮川朝他伸来的手心上,干净、温热。 也许是贪恋这份温暖,他还是抬起手,把指尖搭了上去。 两只手扣在一起。 安瑞西想,我应该逃的。 可他没有松开,反而紧紧的握着。 50. 邪神被表白了 “安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听话。” 安瑞西的头被强制抬起,像引颈的天鹅,眼尾烧着不服气的光,直直望进秦淮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秦淮川不怒反笑:“别笑着撒娇,我就会弯腰。现在是你必须自己想办法看着我。” 安瑞西心里诽谤:谁撒娇呢,奇怪的秦淮川。 看着他阳奉阴违、洋洋得意的表情,秦淮川只觉得牙根更痒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下来:“过来。” 安瑞西别别扭扭地挪过去,没好气:“怎么了。” 一道力气把他的小腹按在了秦淮川的大腿处。安瑞西羞得叫起来:“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大变态。” “安安,上一次引诱你,我就知道,这种软绵绵的东西,对你没有用。” 秦淮川没有回答,只是手上用了力。 安瑞西整个人僵住了,随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你这个变态……”他伸出腿胡乱地踢踹,脑袋朝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一阵手忙脚乱中,安瑞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完蛋了,今天本邪神要磕到脑袋了。 ——诶,怎么不疼。 他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最后完全睁开。看来秦淮川还算有用。结果他往后一看,更气了。 秦淮川为了抓住下滑的他,情急之下牢牢扣住了他一条腿。现在安瑞西的腰已经脱离了秦淮川的身体,整个人悬在半空,只能靠秦淮川的一只手揽腰、另一只手抓腿勉强维持。另一条腿虚虚点在地上,整个人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 安瑞西脸红得要滴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羞耻。但偏偏无力可撑,他只能更紧地攀附着秦淮川。 一声轻笑从上方落下。搭在腰间的那只手坏心眼地松了力道,紧接着就是一阵绵软的下坠感。心慌,无力感涌上心头。 安瑞西小声地、有些害怕地叫起来:“我错了,川川,我们有话好好说呗。”他的声音软下来,黏糊糊地,一遍一遍地撒着娇。 ““哦?安安说说,有什么要好好说的?”这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人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终于乖下来的安瑞西。 安瑞西安静了好久,只能感觉到腰间的手紧紧的环着,另一只手扣在腿侧的软肉上。 “安安的腿好了啊。”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宽慰,又像一句隔了很久的感叹。 安瑞西心里一酸,鼻头泛上一抹粉红。 “嗯,它已经好了。”他极力让声音平稳,但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秦淮川轻叹一声,更用力地抱住了他。紧身衣薄薄一层,此刻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对方的温度。 “安安,是邪神,是吗?”秦淮川弯下身子,把脸贴上安瑞西的后背。那里是脊椎,也是镜像世界的人最暧昧、最致命的地方。 安瑞西在这种刺激下猛地一抖,却被人误以为要挣扎,反而被更加用力地禁锢住。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眶,唇红齿白,好不可怜。 秦淮川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安瑞西的脊椎上。安瑞西整个人都迷糊了,止不住地说:“是的,我是邪神,我也是这个世界的王。” “还有呢?”秦淮川的指尖沿着安瑞西的脊椎轻点,像在仔细查阅一份深奥的卷宗。 “我伪装成学生上学。”安瑞西的脸被热气蒸得红彤彤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答落在地板上。他心想:完蛋了,脑子彻底成浆糊了,完全变成笨蛋了。 “嗯。”高挺的鼻尖在他腰窝处停了停。安瑞西被高悬的那条腿忍不住晃动,却因为被紧紧抓着,只能停在半空。垂在地上的另一条腿,因为椅子太高,身子又朝下,只能僵硬地撑着,靴子虚虚地点着地,发出皮面摩擦的细响。 “还有吗?我真的很想了解。”这话又柔软,又危险。 安瑞西完全被蛊惑了,失了神,呆呆地说:“还有伪装成小狗在你面前装乖。” 那人轻笑,像珠玉滚过喉间,指尖隔着衣料在安瑞西心口轻轻一点:“这个我倒是很喜欢。” 喜欢什么?安瑞西迷迷糊糊地想。 那点力道不轻不重地停在那里,像在数他的心跳。秦淮川的手缓缓向上,托住他的脸侧,把他稳稳地揽了起来。 安瑞西的上半身终于有了着落,他靠进秦淮川怀里。他看着渐渐远离的地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这样子扶人啊。 那只手抵达他的脸边,感受到脸上冰凉的触感,顿了顿。 秦淮川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咬起耳朵来:“安安,小坏狗,怎么哭了。” 安瑞西眼睛更加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巴巴:“没有,没有……” 秦淮川当即手足无措,慌乱地哄:“安安没有流眼泪,是我的错。” 安瑞西挣扎着抓住秦淮川的手,把圆润的小脸往他手心一放,蹭来蹭去,害羞地躲在里面:“不,不是小坏狗。” 秦淮川整颗心都软了,用手迎合着小狗蹭来蹭去:“安安不坏。安安是最好的,最可爱的。” 听着安安开心地笑了,秦淮川只觉得刚才还冷硬的心已经完全融化。他心里想:安安怎么会有错呢。只能是那些逼他回来的人的错。 秦淮川听到安瑞西在他掌心里小声嘟囔:“这里好难受,我们回房间去吧。” 他面上一热,一声不吭地抱着安瑞西进了主卧。 月光花在窗外摇曳,朦胧的月色星星点点地洒下来。 “安安。” “安安。” 他不停地、温柔地喊着。后者只是哼唧着应。 像是有些害羞,他亲着安瑞西的小脸蛋,喋喋不休地问:“你是叫安瑞西吗?” 安瑞西无奈地看着这个亲一下就要缓好半天的秦淮川,心里吐槽:这也算是清纯男高了吧。 他满意地看着秦淮川亲一下、耳根红一片的模样,嘴巴幸福地翘起来,心里却暗暗笑他没出息。 为了逗他,安瑞西故意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事——身高、体重、体脂率、腰围、腿围、头围。他看着秦淮川越来越红的脸,得意极了,凑到他耳边咬耳朵:“其实我不会长大,可能一直固定在这个样子。” 满意地看着秦淮川眼眶泛红、心疼地抱住他,安瑞西心情好极了,心口暖暖的。 过了一会,秦淮川又小心翼翼地问他,真实年龄是多少。 安瑞西疑惑地反问,什么是真实年龄。 秦淮川更心疼了,抱着他说,就是安安一共活过几年。 安瑞西眉头一挑看着他。秦淮川双眼亮晶晶的,真看不出来是个控制狂。 “那你猜猜?”安瑞西坏心眼地笑。 “一千岁。” 安瑞西石化了,愤怒地抄起枕头:“我有这么老?”说着就砸过去。 秦淮川揉了揉安瑞西的手,赔笑道:“这不是想着你是神嘛。安安饶过我吧。” 安瑞西皮笑肉不笑:“好啊,秦同学。再给你一次机会,猜不中就滚蛋吧。” 秦淮川大脑极限运转,汗流浃背。这简直比他做过最难的卷子还难。终于,他云淡风轻地开口:“十七岁。” 安瑞西笑了。秦淮川以为对了,结果迎面又是一个枕头。 “对个鬼。我都让你猜了,怎么可能是和假年龄一样。” 秦淮川委屈巴巴地抱住安瑞西:“你就告诉我吧。” 安瑞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再猜。”他说,“往小了猜。” 秦淮川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宁愿自己没明白。 安瑞西歪了歪头,像在换算什么很麻烦的东西。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按你们人类的算法,我大概……”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在月光里比了一个很短很短的距离,“就这么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淮川,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很有趣的反应。 秦淮川没有让他失望。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先是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喉结滚了一下,最后连 放在被子上的手都慢慢收紧了。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半天只挤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啊?” “我是催熟的。”安瑞西盘腿坐好,一脸理所当然,“不是跟你说过吗?身体心理都长好了。只是按人类的时间算的话,那就要减少了。” 秦淮川还是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安瑞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喂,回神了。你到底在吃惊什么,我比你小又怎么了。” 秦淮川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可谓精彩。 “你……”他开口,嗓音发紧。 “我什么我。”安瑞西把枕头抱在怀里,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什么‘你还小’‘这样不对’‘我们需要冷静一下’。拜托,我经历过的事比绝大多数人吃过的饭都多。” 秦淮川还是没缓过来。他盯着安瑞西看了半天,忽然从床上跳下去,光着脚站在地上,抓起旁边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你干嘛?”安瑞西愣住。 “我出去冷静一下。”秦淮川说,手忙脚乱地扣扣子,扣了三次都扣错。 “冷静什么呀!”安瑞西气得把枕头砸过去,“现在可是半夜!” “我知道。”秦淮川已经走到了门口。 “外面还有怪物!” “我不怕怪物。”秦淮川说。他背对着安瑞西,肩膀明显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我现在比较怕你。” 安瑞西懵了一秒,然后炸了:“秦淮川!你什么意思!” 门开了。秦淮川抱着那只砸过来的枕头,站在门口,忽然回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耳根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很淡的笑意,“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男朋友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安瑞西还保持着那个距离的手上,没有再说下去。 “谁是你男朋友!”安瑞西脸涨得通红,抓起最后一个枕头就扔过去。 这一次,秦淮川没接。他往后一仰,枕头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去,落在门外。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安瑞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你,安瑞西。”他说完,忽然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次生日,不算。下次,我给你过真的。” 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秦淮川顿了顿,弯腰捡起门外那只枕头,把两只一起抱在怀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安瑞西坐在床上,气得头发都炸起来。他抓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又响又亮: “秦淮川!谁让你记了!你最好天亮前给我回来!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没有人应他。只有月光从大开的门里涌进来,把他鼓鼓囊囊的一团影子投在墙上,像只炸了毛的、独自窝在月光里的小动物。 过了几秒,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最后一个枕头也抓了进去,抱在怀里。 等等。最后一只枕头明明扔出去了。 被子里那只手僵了一下,又悻悻地缩回去,改抓被角。 “笨蛋。”他小声说,眼睛在被子里亮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次……我明明很开心。” 嘴角翘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门外,秦淮川把脸埋进两只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两根手指中间的距离,还有安瑞西说“就这么点”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秦淮川,你完了。”他闷声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抱着枕头,仰头望向走廊尽头的月亮。那个被安瑞西随手瞎写的日子,热情的同学们,还有安瑞西吹蜡烛时落泪的漂亮的眼睛,一股脑地涌上来。 “我还以为我们一样大呢。”他眼神朦胧,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顿了很久,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那怎么办啊……” 月光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偷笑。 51. 蜜与毒 梦里,玛丽塔的尖顶在月光里静默地矗立。 好冷。 神谕就刻在那里,字迹被月光浸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他被放在神像旁边,石面贴着皮肤,冷,好冷,好冷啊。 他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浑身是血地跪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歌。她的血顺着石阶流下来,淌过他的脚边,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玫瑰香。 她说:“神啊——” 后面的词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 他想挣扎,想开口问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可他动不了。只有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玫瑰香裹着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把他整个人包住。 为什么这么熟悉。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安瑞西猛地从梦中醒来,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床铺发了好一会儿呆。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记得一股玫瑰香,浓得让人心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血。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算了。”他盘腿坐起来,揉着眼睛,“既然这么快就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吧。” 第二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等等。 昨天他和秦淮川亲了,而且这次可不是他安瑞西动的手。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现在是情侣了。情侣要做什么? 安瑞西严肃地思考起来。领主们没教过这个。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人类世界观察到的流程:先亲,然后睡在一起,然后生孩子。 ……两个男人能生吗? 这是一个技术性问题。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坦,毫无动静。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秦淮川呢? 他左右张望。床上没有,床尾没有,整个房间都没有。他一下子慌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画面:月光里窜出一团黑影,咧开嘴,一口把他的清纯男高男朋友吞了。 “秦淮川!”他猛地掀开被子往床下跳—— 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触感不对。 软软的。温热的。会动的。 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稳稳抓住了他的脚踝。 “安安。”一个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床底传出来,“你踩到我了。” 安瑞西心虚地低头,正对上一双眼睛。秦淮川躺在地板上,两条长腿曲着,怀里还抱着两只枕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像盛满了昨晚没散尽的月光。 “你怎么睡地上。”安瑞西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人是有什么怪癖吗?不睡床,睡地板。 “你的床,我不好意思上去。”秦淮川说。 “你昨天怎么好意思把我整个人抱进来的?” “昨天是昨天。”秦淮川顿了顿,语气认真,“昨天之前,我还不确定你愿不愿意。今天确定了,就更不能随便了。” 安瑞西被他说得脸一热。什么确定了不确定的,这个人怎么能一脸正直地说出这种话。 他恼羞成怒,抓起被子就朝那张脸上扔:“不准看!” “安安,我看不见了。”秦淮川在被子下面说,声音闷闷的,居然还带着点笑意。 安瑞西不理他,光着脚就要跑。 结果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纠缠的被子,又看了看安瑞西光着的脚,然后把人轻轻拽回来,把那只冰凉的脚塞进被子。 “别着凉了。”他说。 安瑞西整个人一抖。脚踝被他握着的那块皮肤,冰凉的。他猛地抽回来,整个人往后缩,气势全无:“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看你冷。”秦淮川的表情特别认真。 安瑞西想,这个人胡说八道起来最厉害了,偏偏还长了一张那么可信的脸。 “哎哎——” “爱。”秦淮川接话。 安瑞西一言难尽地瞪着他。秦淮川笑得眉眼弯弯,从地上临时铺的被褥里爬起来,长臂一伸,把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安瑞西被压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 “让你暖和一点。”秦淮川说着,熟练地把他裹成一只圆滚滚的卷饼。被子缠了好几层,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到处乱转的眼睛。 “我已经很暖和了!”安瑞西在被卷里挣扎。他可是邪神,是这个世界的王!现在却像条春卷一样动弹不得,成何体统! “你脚凉。”秦淮川把被角掖好,又伸手探他的额头,“昨晚也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才黑眼圈。”安瑞西嘴硬,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下来。因为秦淮川的手很轻,落在他眼尾,像在替他抹掉一点看不见的疲倦。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撞进秦淮川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安瑞西小声问。 “你睡着以后。” “我等你很久。”话一出口,委屈就藏不住了,“你都不叫醒我。” “叫了。”秦淮川的表情有点无奈,“你拿脚踹我,让我别吵。还骂我是坏蛋。” “我没有!” “你有。” “我、我那是梦里在教训你。”安瑞西支支吾吾,耳尖红得能滴血。他确实不记得了,但“坏蛋”这种话,真的很像自己会说出来的。 “梦里都想着教训我。”秦淮川俯下身,声音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安安,你是有多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安瑞西从被子里挣出半张脸,凶巴巴地瞪他。可惜眼睛太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秦淮川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我。” 安瑞西愣住了。 “我喜欢你。”秦淮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砸,“所以不管你是什么,王也好,邪神也好,月亮碎片也好。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的手抚上安瑞西的脸,指腹慢慢擦过眉眼。 “安安,不要焦虑。”他说。 “你别看我……”安瑞西声音发颤。 “好,不看你。”秦淮川说。 可下一秒,他却把安瑞西的脸轻轻捧回来,唇落在安瑞西湿漉漉的眼角。安瑞西整个人一颤,像被烫到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秦淮川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肩膀轻轻抽动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秦淮川收紧了手臂,把人连被子一起圈进怀里。 “安安。”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低又沉,“你不能再骗我,再隐瞒我了。以后任何事,都要跟我说。” 安瑞西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问了一句:“那我还没问过你。那时候……你疼吗?” 秦淮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看着安瑞西的眼睛,他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知道了。”他平静的说。 安瑞西没有否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是我自己看见的。当时你一个人,那么……” 秦淮川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安安,你信吗?那时候不疼。后来也不疼。只是舅舅知道以后,比我还要疼。他那天回来后给我很认真讲了很多,问我痛吗?甚至还要报警。” 他笑了一下,“我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有爱的。没有什么是应得的。所以当时也没有多痛苦,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安瑞西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可里面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变得锋利尖锐起来。他抓住秦淮川的手,用力攥紧。 “不是本该如此。”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你也不可以。” 秦淮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慢慢软下来,像冰面下流动的软水。 “好。”他说。 安瑞西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两颗心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衣料,谁也没先松手。 窗外,月光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昨夜的露水,一颗一颗,像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安瑞西靠在他胸口,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秦淮川的衣角,一圈,两圈。 “秦淮川。”他忽然开口。 “嗯。” “在送你回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童话。” 秦淮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安瑞西死死地抱住他,蜜色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阴影盖住,显得晦涩不明。 “安安。”秦淮川想说什么。 可安瑞西先一步抬起手,捂住了他的 嘴。 “别问。”他说,“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了。” 与此同时,傲慢领主的宫殿。 灰色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把来人的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他穿过三道门,绕过开满玫瑰的庄园,最后停在一座燃着暗香的宫殿前,跪下去。 “领主。”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红色纱帐深处。 “王找了一个替身。” 纱帐后,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白的手,指甲染成暗红色,像在皮肤上开出了几片薄薄的花瓣。她正用这双手拨弄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玫瑰。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她一根一根掰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带着一点湿意的伤口。 “哦?”她的声音和殿里的熏香一样,懒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冷,“和那个人很像吗?” “并不。”灰衣少年低着头,“黑发黑眼。和那一位完全相反。” 傲慢拨弄玫瑰的手停了。花瓣在她指间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半侧过身,纱帐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一朵浸在血水里的花,正慢慢张开。 “黑发黑眼啊。”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听不出喜怒。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极冷,极阴,“和我们所有人都不同。和他也不同。” 灰衣少年仍跪着。 “王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替身。”傲慢问。 “不知道。”灰衣少年说,“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那次比武,属下在台上看到他们举止亲密,后来在酒楼听到有关王找了个替身的传闻,几乎可以确定了。” 傲慢安静了。 殿里只剩熏香缓缓流动的声音。窗外,玫瑰园里千万朵花叶在风中彼此摩擦,发出细小的轻响,像无数个谎言在暗处悄悄生长。 “我知道了。”傲慢说,声音又轻又扬,“你退下吧。” 灰衣少年叩首,起身,无声地退了下去。他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很快就被殿外的月光吞没了。 阿雅独自坐在纱帐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被掰光了刺的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软的。可她知道,这种红,是从最坏的那片土里长出来的。越艳,根越烂。 “替身。”她轻轻念了一句,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我可真好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想就很有趣,哈哈哈……”她大笑起来。 “毕竟这是我最期待的。多么有趣的爱,多么无私的爱。” 她突然间停止了笑容,又冷了下来。 “真可怜。” 可惜了。 她凝望着糜烂的玫瑰。 在这个世界,爱一旦诞生就是扭曲的,而扭曲的爱,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就像安瑞西和那个人一样,他们从敌对开始,在厮杀里生出感情,中间夹着欺骗、隐瞒,死亡和献祭。那种爱太锋利了,像用刀尖递过去的一朵花。拿着会流血,放手又舍不得。 所以他死了。 这不是惩罚,是必然。这个世界的必然。他们的爱长在镜像世界最坏的那片土里,开着最艳的花,但根是烂的。那样的爱走不到未来,只能成为安瑞西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更何况那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阿雅的眼睛沉下来。 “傲慢领主,和我打一个赌吧。”那双紫色的眼睛隔着蕾丝望着她。 “无趣。”她拂袖离去。 那人轻笑着折断一朵玫瑰:“即使事关这个世界吗?” “神谕出现过,对吧……” 她撇嘴。真是一个疯子。 “怎么会找一个替身呢。”阿雅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又像在问那枝玫瑰,“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找一个替身呢?” “你长大了吗?” 她慢慢站起来,红裙从她身上滑下去,像流动的血痕。 她走到殿门口,望向远处。玛丽塔的尖顶在月光里静默地立着,神谕被荆棘遮得模糊。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替身,那个被王偏爱的替身,看看这段苦果酿出来的是蜜,还是毒。 “让我见见你吧,这个幸运的,即将不幸的人。”阿雅说。 风从她指间穿过。她将手里那枝玫瑰抛出去。花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玫瑰园里,和千万朵一样红的花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来。像一滴血,落进了另一滴血里。 52. 约会大作战 安瑞西宣布要约会的时候,秦淮川正在给他剥橘子。 他坐在窗边,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安瑞西靠在榻上,张嘴接,像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小狐狸。 就在这种温馨的安静里,安瑞西忽然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约会吧。” 秦淮川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安瑞西说,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之后,还没有约会过。人类世界的情侣都要约会的。吃饭,逛街,牵手,接吻。我们得按流程来。” “你对约会的流程倒是很清楚。”秦淮川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那当然。”安瑞西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坚果的小仓鼠,“我在主世界观察过很多对情侣。他们就是这样做的。先吃饭,再散步,然后男的说‘今晚月色真美’,女的低头笑。最后接吻。我学得可像了。” “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是约会邀请。”秦淮川抽了张纸,去擦他嘴角沾的橘子汁。 “不是邀请。”安瑞西仰起脸,一本正经,“是命令。本王命令你,邀请我约会。” 秦淮川看着他,眼里浮起笑意:“好,大王。” 安瑞西满意了。他从榻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他把那套银蓝色袍子拿出来,又塞回去,说太隆重。又翻出黑色紧身衣,在镜子前比了半天,说像要去打架。 最后他翻出一件从主世界带来的、压在最底下的蓝白校服,朝自己身上一罩,又朝秦淮川扔了件同样式的。 “我们穿这个。”他说,“像正常男高中生约会那样。” 秦淮川接过衣服,表情难得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安瑞西在这里都忘不了校服。不过想想也好,至少比他那些衣服正常。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安瑞西正把校服往头上套,套到一半,从领口缝里看见秦淮川劲瘦的腰线,耳根腾地烧起来。他猛地把校服拽下去,转过身,声音都结巴了:“你、你换衣服怎么不背过去。” “安安,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秦淮川语气很平淡,手却没停。 “那不一样!”安瑞西炸毛。他飞快地把自己那件校服扣子扣好,又磨磨蹭蹭地挪到镜子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蓝白色的校服版型利落,把他整个人衬得又轻又亮。他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两个真像逃学去约会了。”他说。 秦淮川已经换好了。他走过来,站在安瑞西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一个蜜色眼睛,一个黑发黑眼。安瑞西望着镜子里的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秦淮川,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特别像早恋。” “我们本来就是早恋。”秦淮川说。 “谁跟你早恋。”安瑞西嘴硬,手指却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勾住秦淮川的袖口,“我是王,只有你这个高中生是早恋。” “好,大王。”秦淮川从善如流,反手把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那请问没有早恋的、只是和高中生谈恋爱的、年纪小的大王,现在要带我去哪里约会?” 安瑞西还没想好。他歪了歪脑袋,卷毛跟着晃了晃,像在认真计划一件天大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从低低的声音:“王,傲慢领主求见。” 安瑞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看向门口,又飞快地看回秦淮川,脸上写满“完了”:“怎么办,谈不成恋爱了。” 秦淮川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不管不顾的肆意。 他抓紧安瑞西的手,往窗边退了两步,低声说:“青少年恋爱第一步,当然是私奔。” 安瑞西瞪大眼睛,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秦淮川这样笑,像一个拉着他跳窗逃跑的、十七岁的坏小子。他反手扣紧秦淮川的手指,用力点头。 “那快逃跑吧。”他小声说,眼睛亮得像偷了糖的小孩,“等会阿雅来了,可没这么好逃了。” 两人翻出窗户,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安瑞西带路,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门,虚掩着。 他正要伸手去推,门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安瑞西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秦淮川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回墙边。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王这是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一眨眼就不见了。” “走那边找找吧。” 守卫抱着长刀,从门后走过去。黑甲黑盔,似铁坚硬,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安瑞西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仰起头,看见秦淮川也垂着眼看他,眼里带着强忍着的笑意。安瑞西磨了磨牙,突然想咬他一口。 等那守卫走远了,他们才推门出去。一钻出去,安瑞西就压低声音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对不起,安安,你刚才紧张的样子太可爱了。”秦淮川说。 “你才可爱。”安瑞西回头瞪他一眼。 秦淮川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安瑞西愤愤地扭过头,心想这人怎么这样,笑起来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们跑过长廊,跑过边上的小路。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时,身后忽然传来“啪”一声。 安瑞西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们。月光把它的眼睛照成两粒绿莹莹的小灯。 “吓死我了。”安瑞西拍着胸口,小声嘟囔。 “你怕什么。你是王,可是罪恶之王。真被抓住了又怎么了?你可是恶人。”秦淮川调侃道。 “你当初不也装恶人装得很起劲。是吧,路上遇到人就要杀人的大恶人秦同学。”安瑞西不服气。 “那走过一个城就灭一个城的安同学呢?”秦淮川说。 “那若换作他,他会把那条路也毁了,让后来者无路可走。嘴硬的大恶人秦同学,你连恶人都演不好。” “安安。”秦淮川无奈,作势要来追他。 安瑞西笑着跑开。 他们跑了一会,便瘫在草坪上。秦淮川把他从草里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前跑。安瑞西鞋都丢了一只,光着脚,差点踩到一块石头,被秦淮川一把提起来。他笑得喘不过气,却还不忘回头朝宫墙挥了挥手,和阿雅说再见。 他们跑到一条小河边,才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私奔成功。”安瑞西举起一只手,断断续续地说,“邪神王和人类学霸,逃课……不是,逃跑,成功。” 秦淮川靠在一棵不知名的树边,看着他笑。校服领子被风吹得有点歪,头发也乱了,可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去哪里。”他问。 安瑞西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毛,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先跑远一点。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拉起秦淮川的手,在月光和萤火之间走。 两个穿着人类校服的少年,一前一后穿过这座不会真正天亮的城市。远处是玛丽塔,再远处是裂缝和神谕。可那些今晚都不重要。今晚他们只是两个逃学的人。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只有草叶擦过裤脚的声音,和不知哪儿传来的细细虫鸣。 安瑞西时不时偏头去看秦淮川,看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看他因为跑步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忽然想起主世界里见过的那些高中生情侣,放学后也是这样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谁都不敢先牵谁,又谁都舍不得挪开。 他低下头,看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重叠成一体。 “秦淮川。”他忽然小声说。 “嗯。” “如果林老师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气死啊。”安瑞西笑了一下,声音却慢慢轻下去,“他肯定要说,你们这两个小崽子,不好好上课,跑到这种地方来。” 秦淮川没接话,安瑞西也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月光下慢慢走。 河水在一边静静地流,夜虫在草里低低地唱。过了好一会儿,安瑞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其实我有点想他。” “谁。”秦淮川问。 “林老师。”安瑞西说,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还有学校的露台,还有那棵 总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树,还有放学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秦淮川倾听着,把手指更紧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以后回去,你要记得解释,别让他们伤心。” “好。”秦淮川说。 “转过头来。” “好。” 月光把安瑞西的小虎牙照得发亮。他忽然往前一步,踮起脚,在秦淮川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亲完他自己先羞了,一把甩开秦淮川的手,小跑着往前面去了,只丢下一句:“快走啦!等会他们追上来了。” 秦淮川愣了一秒,然后低低地笑出声。他迈开腿,几步追上去,重新把安瑞西的手攥进掌心。 安瑞西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牵。掌心贴着掌心,他觉得自己脸一定很红,幸好月亮暗暗的,看不太出来。 “你跑什么。”秦淮川低声说,嗓音里带着笑,“亲完就跑,谁教你的?” “你管我。”安瑞西不看他,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我、我那是偷袭。不算。本王靠自己的实力赢的战利品。” “那什么时候算?”秦淮川问。 安瑞西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小声说:“等会儿。等到了地方再说。” “去哪儿。”秦淮川学他刚才的话。 安瑞西转过头,眼睛圆溜溜的,说不出来的狡猾:“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秦淮川收紧手指,跟着他拐进更深的夜色。树影和蓝光从他们身旁飞快后退,像世界为他们让开一条小小的、明亮的路。 他们跑起来了,跑过弯弯绕绕的道路,跑过一丛又一丛会发光的野草,跑过旧钟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两只从大人世界逃出来的、脏兮兮的白鸟。 安瑞西在前面,卷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碎在风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秦淮川。”他又叫。 “嗯。” “我们这算不算史上最失败的私奔。”他回头,眼睛弯弯的,“连个要去的地方都没有。” “不算。”秦淮川说,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一块凸起的石头。 “那算什么?” “算最自由的一次约会。”秦淮川看着他,黑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深,“没有人打扰,就我们两个。” 安瑞西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秦淮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张开手臂,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又紧又突然,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身体里。 秦淮川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伸手搂住他。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彼此颈侧,心跳隔着薄薄的校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快得分不清谁是谁。 “我好喜欢你啊。”安瑞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喜欢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秦淮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安瑞西头顶。 “那就什么都不想,”他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只许开心。” 安瑞西从他怀里抬起脸,嘴角翘得老高,眼睛湿漉漉地望了秦淮川两秒,声音很轻:“那秦同学,可要抓紧表现哦,否则没有下一次了。” “好啊,安安。不过今天貌似是你先亲的我。” “嘿嘿,秦同学,你好弱啊。” 蓝幽幽的月光从他们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穿校服的少年拢在一起。河水在旁边静静地流,夜虫在草里低低地唱。远处有钟声,极远极远。 “那么,这位说要带我去约会的大王,准备带我私奔去哪?”秦淮川贴着他的耳朵问。 安瑞西蜜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他伸手勾住秦淮川的脖子,笑得又坏又甜:“你先闭上眼,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秦淮川闭上眼,把安瑞西的手握得紧紧的。安瑞西带着他往前跑。月光像一条蓝白色的河,从他们脚下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他们跑过夜色,跑过风声,跑过所有回不去的旧时光。把全世界都甩在了身后。 53. 约会大作战2 第二招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整幅宏伟而夸张、流光溢彩的壁画。上面描绘着众生的纠缠,两个人的、三个人的、更多人的。那些躯体缠绕在一起,肌肉纹理纤毫毕现,衣袍薄如蝉翼,勾勒出身形。 有人仰头张嘴,有人埋首于另一个人的颈窝,有人跪着,有人伏着,每一张脸都微微泛着一种病态的、沉溺的神色。月光从穹顶斜照进来,正落在这幅壁画上,顺着一路滑下去,像一只手在抚摸着欲望。 秦淮川想起主世界里那些艺术史课本上的插图。米开朗基罗的《哀悼基督》,圣特蕾莎的狂喜。 但这些雕像不一样,那些在教堂里被奉为神圣的姿态,在这里全被拆解、打乱、重新拼贴成另一种东西。有人跪在神面前祈祷,却把祷词换成了呻吟。 “色欲吗?”他喃喃自语。 安瑞西有些开心地侧过头来:“你竟然能看出来。这里是色域领主的宫殿,人们说她最喜欢这些奢华的装饰了。” 安瑞西带着他仔细走过整座宫殿。 严格对称的立面,上下三层,每一层都立着一排优雅的科林斯石柱,柱身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和早已石化的蔷薇。月光从那些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半明半暗。 穹顶有彩色的玻璃,光透过时撒下细碎的光斑。穹顶是半塌的,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月亮刚好嵌在那个缺口里,蓝白色的光从天上直接灌进来,把整个殿堂洗得一片空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玫瑰色地毯,已经烂得只剩丝络,踩上去像踩在一片干掉的云上。墙角立着几面巨大的镜子,大部分都碎了,只有一面还完整,幽幽地映着满殿的暗。 “真美。”秦淮川说。 安瑞西笑起来,小虎牙在彩光里一闪。 往殿深处走,秦淮川跟着他。越往里,颜色越暖。 月光从高处的玫瑰窗前漏进来,变成一种很浅的、流动的红,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绸,披在人身上。 空气中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是玫瑰花香,是古老的香味,很多很多年前被酿成了蜜、又被时间慢慢发酵成酒的那种味道。闻久了,人会有点晕,像在梦的边缘打转。 最深处是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宝石和复杂花纹的门。 推开,里面放着一张极宽大的卧榻,雕花繁复得近乎疯狂。花枝、鸟羽、人像、蛇身,一层叠着一层,像把全世界所有的欲望都刻在了同一张床上。 榻上已经空了,只剩几片不知年月的纱幔,从顶棚垂下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像有谁还在那里轻轻呼吸。 空荡的宫殿被风吹过,藤蔓上的叶子轻轻掀起。这座无人的弧形建筑从空洞中隐约传出回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 “这里就是她死的地方。”安瑞西站定,回过头来看他,“傲慢告诉我的。她说,色欲最后那晚,就站在这里,自己点了火,然后跳着舞,在火焰里消失了。” 安瑞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记得那天自己问傲慢:“色欲领主是怎么死的呀?” 傲慢红色的指甲一顿,过了两秒才恢复漫不经心:“她啊……” “她就是突然对生活失去了一些欲望,于是笑着跑进了火里。火焰越燃越高,她在里面跳着。” 傲慢的语气不清不楚:“她总是跳舞。” 安瑞西当时想的是,那个人跑进火里,笑着跳着,用最后一场神圣而绝望的舞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她一定很辛苦吧,失去了希望。” 傲慢看了安瑞西很久。 也许只有这个你曾经亲自养育的孩子,才能想到“希望”这个词吧。 可惜安瑞西当时太小了,后来忘记了她。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吧。 傲慢抬起头望向无边天空,色欲你死的时候,对我们都很失望吧。 “为什么?”秦淮川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知道。”安瑞西轻轻握住了一瞬飘拂的红纱,顷刻化为虚无,他怔怔的说,“可能是不想活了。也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很多事没有理由。” “也许因为她热爱舞蹈。因为爱,所以想要一直跳下去。”秦淮川若有所思。他看了安瑞西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安瑞西忽然笑开了。 他往后跳了一步,抬起双手,掌心对着天空。下一秒,他的指尖就亮了。先是极细的一线银光,然后那光迅速膨胀,变成了一朵一朵银蓝色的火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它们无声地、欢快地跳动着,像一群刚醒来的、会发光的小兽。 秦淮川微微睁大了眼。他知道安瑞西会用火,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秦同学,”安瑞西回头看他,小虎牙一露,“给你表演一个,这个世界独一份的节目,看好了。” 他猛地一挥手,火焰从他掌心飞出去,在半空中炸成千万点碎光,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紧接着,他十指翻动,那些碎光又迅速聚拢,在庭院的中央凝成一朵巨大花朵。银蓝色的、半透明的、正在燃烧的。 那花在地上站定,像从一场古老的传说里醒过来。然后它跳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火里,每一个转身都甩出成片成片的流焰。 花枝烧起来,花瓣烧起来,整个烧成一支银蓝色的、正在解体的舞。它在烈火中旋转,越转越快,越快越亮,最后整个庭院都被它的光映得通明。 那些赤红的藤蔓被染成蓝色,断墙在光里像用冰雕成的。灰烬被卷起来,和火焰一起飞,整个天地间像下起了一场逆着的、滚烫的雪。 秦淮川站在原地,眼睛被那光映得极亮。他甚至没有眨眼。那场舞太美,美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火怎么会这么听话,又怎么会这么温柔。它明明可以吞噬一切,却只肯围着一个少年的指尖打转。 最后,那团火高高跃起,升到很远很远的高空,又突然间炸开。无数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化作千万只银蓝色的鸟。那些鸟在庭院上空盘旋,发出一阵阵鸣叫,像在唱歌,又像在哭。 然后它们汇聚在一起,变幻了颜色与形状,形成一个红色的发光的巨大的圆。一千颗,一万颗,同时从天空炸开,成了一场燃烧的祭祀。 那些火升到最高处,又猛地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簌簌地往下落,下成了一场红色的、滚烫的雪。 而安瑞西站在那场火雪里。 他仰起头,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转了起来。先是一小步,再是一小步。校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旋起来,像一朵蓝白色的、在火里绽开的花。他抬起胳膊,手指微微张开, 像在接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火星。 火落在他的指尖、肩头、发梢,又纷纷弹开,像在和他嬉戏。他的卷发被热风吹得向后扬起,整个人都被那层红光包裹着,像从火焰里长出来的,又像火焰是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的。 他跳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那姿态里有种奇异的美,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幼兽,在盛大的火光里转圈,一遍又一遍。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像想起了什么,又像在学谁的样子。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扬起的衣摆,那弧度让他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跳。 他有时会偏过头,朝秦淮川笑。火在他身后炸开,像一层又一层的红霞,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橘红。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火都点在他的瞳孔里。 最后,他朝秦淮川伸出手。 “来啊。”他喊他,声音隔着火墙,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和我一起跳。” 秦淮川没有犹豫,他踩着还在烧的火焰,一步步朝他走去。那些火还在烧,像在为这片早就被烧成灰的土地,重新点上一场不会熄灭的梦。 他走到安瑞西面前,在火光里握住他的手。那手滚烫。安瑞西仰头看他,小虎牙露出来,笑得又邪又天真。 他一把拽过他,他们随意地跳了起来。安瑞西悄悄贴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分享着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秘密。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过她跳舞。小时候,她抱过我。她身上有好闻的玫瑰香。她转圈的时候,红裙子会飞起来,可漂亮了。” 他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那些泪珠在火里亮晶晶的,像被熔化了的星子。但他还在笑。他转了个圈,带着秦淮川的手一起,把那滴眼泪甩进火里,消失不见了。 “好看吗?”他问。 秦淮川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看。” “秦淮川,死亡痛苦吗?”安瑞西忽然又问。 “不知道。”秦淮川把他拉回来,用力抱住。火在他们周围烧,像千万条红纱飞舞。 他把安瑞西扣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也许会痛苦,死亡会把永恒的东西变成一瞬间。” 安瑞西把脸埋进他胸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落下来,被火焰烧得发软。安瑞西先动了,他把脸在秦淮川胸口蹭了一下,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很帅?” 秦淮川笑了,笑得胸口都在颤。他低头亲了亲安瑞西烧得发烫的额角:“帅。” “那你心动了吗?” “心动了,整颗心都心动了。”秦淮川说,“我很喜欢这场烟花。” “对不起,当时我失约了。” 秦淮川的手臂明显一僵。他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更用力地按了按。 安瑞西贴在他胸口继续说:“让我赔你一场烟花吧。” 秦淮川什么都不去问。他想知道很多事,但此刻不行。此刻只有火,只有怀中人的温度,只有那些还没落尽的火星,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天上慢慢飘。 “我早就原谅你了。只要你在。” 你不讲你的秘密,我不提我当时的痛苦,就让我们相互隐瞒吧。 54. 温情局 爱让其生,恨让其死。 月光草啊,请你献上魔鬼的舞吧。 一个男人被荧光照着,他单腿跪着,轻柔地护着这柔弱的,似月光的草。 秦淮川从梦中醒来。他伸手,环住安瑞西的小腹。 安瑞西不满地挣扎了几下,便由着他去了。 “你怎么了啊。”他迷迷糊糊地问。 秦淮川不语,只是一味地贴着他。安瑞西感受着小腹上温热的呼吸,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沉默着,像同时患上了失语症。温与凉在夜色中悄然氤氲。 秦淮川的手掌摊开,覆在安瑞西的腰侧。拇指一动,便贴上了那截微微凹陷的腰窝。安瑞西怕痒,腰腹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秦淮川的手却像早就料到似的,跟着滑了过去。掌心贴着衣料,滚烫的。 “别躲。”秦淮川说。他的嗓音低而哑,带着刚醒来的倦意。 安瑞西不再动了,他感觉到那五根手指从腰侧慢慢滑向后背,一根一根地贴实,像在数他的脊骨。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一节一节地往上按。从腰,到背,再到肩胛骨下缘,终于彻底抱住了他。 安瑞西试探着,揉了揉秦淮川的头发。手下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松了口气,继续揉下去。蜜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浓郁又温柔。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出生啊。”他说。 “没有。”秦淮川的声音闷在他小腹上。 “那我告诉你吧,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我原来是这么出生的。”安瑞西轻声笑了一下。他想起那本魔法书里的内容,嘴里泛起一阵苦意。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月亮的碎片。在一次月亮发生耀斑现象时,月冕物质抛射,月亮喷出的气流把我送到了地球。可以说,我是月亮的孩子,一个完完全全的非人类。” 他顿了顿。 秦淮川微微抬起头,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你的心跳声,”秦淮川说,“有点快。” 安瑞西抿了抿嘴唇。“因为你在抱着我,秦同学缺爱了吗?” “嗯,继续吧。”秦淮川不以为耻,反而更加舒舒服服的抱着。 “当我睁开眼时,我看见了周围的七个人。他们冰冷地望着我。” “暴食不停地嚼着零食,一动不动的望着我。” “暴怒说:‘这是一个弱小又无用的孩子。’” “怠惰说:‘这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傲慢看了一眼,转身说:‘扔了。’” “嫉妒说:‘杀了他。’” “我哭了起来。刹那间天地骤变,乌云密布,这是我的神力,我生来就有的,所以他们注定会把我留下来,因为我足够强大。” 安瑞西抬起手,指尖先碰到了秦淮川的耳廓。那里是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冷玉。他的手指顺着耳廓往下滑,划过耳垂,再落到下颌。 “色欲走了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睁开了眼睛。色欲笑着说:‘我看见了。这是一个强大的、美丽的孩子。他有着蜂蜜一样的眼睛。’” 秦淮川把下巴搁在安瑞西的胸口,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出一层细碎的影子。安瑞西低头看他,能看到他睫毛的尖端微微颤着。 “他们留下了我。嫉妒和贪婪收养了我,他们是一对夫妻,一对疯狂于研究的夫妻,他们研究世界,研究力量,研究欲望。色欲是贪婪的妹妹,她经常抱着我,哄着我,说:‘宝宝,蜂蜜宝贝,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强大的手。’” “贪婪贪图力量,嫉妒嫉妒强大,我从出生开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了。于是他们做了个决定,他们要创造一个奇迹。这个孩子会拥有一个敏感脆弱的心,会拥有这个世界所无法拥有的情感。” “贪婪说,他要同情。嫉妒说,他要正义。他们共同说,他要有爱。” “于是,与这个世界都不一样的我诞生了。我是他们的测试,是这个世界唯一拥有人文的异类。” 安瑞西讲完了。 秦淮川握住他的手,他把安瑞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掌心朝上。月光正照在上面。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颗很小的红痣。秦淮川的拇指从痣上擦过去,然后他的指尖往下,点在掌心中央那道又深又直的线上。 “这条是命线。从虎口一直到底。” 他的指尖往旁边挪。那儿有道很浅的纹,断断续续的。 “这条是情线。起头深,中间断了一截,后面又续上了。” 他的指尖在断开又接上的那道纹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他落在靠近掌根那条细纹上。 “这条是智慧线。短。” “这个线显示你的生命很长,你的情线三心二意,但是是个笨蛋。” 安瑞西把手抽回去:“你才三心二意。我活了十六年,没有喜欢过其他人,只喜欢你。” 秦淮川看他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太长了,长得让安瑞西有点心虚,把脸别开:“看我干什么。” “所以啊,安安,你信命啊,为什么不相信呢?” 秦淮川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一字一句:“我不信命。” 秦淮川把安瑞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睛想,如果信命,我就不会穿越世界来到你面前。 如果信命,我就不会提交转文申请书。 为什么我总是相信你。 为什么只有你让我能够重新拥有情感。 我们果然很有缘。 安瑞西腹间那只手一点一点向前滑去,穿过坚硬的骨盆,柔软的小腹,温暖的胸前,最后停在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上。 秦淮川顿了顿,饶有兴致地在心口画了个爱心。 他笑着说:“很有劲。” 安瑞西被他摸得整个人都软了,又恼又痒,抬手就去揪他的头发。他的手掌先贴上秦淮川的脖颈,虎口卡在喉结旁边。停了一瞬,又松开,只用指尖点了点那里凸起的地方,感受到那里滚动了一下。 “痒。”秦淮川说。 “你怕痒?” “不怕。”秦淮川闷闷的。 安瑞西好笑的数起颈侧的心跳,这里与心脏相连,此时正跳得飞快。 “honey,你也很有劲哦~”< /p>秦淮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挪动了一下,把自己从安瑞西身边撑起来一些,然后重新覆下去。这一次,他把脸完全埋进了安瑞西的小腹。找到一个能贴得最紧的位置。他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去,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打在安瑞西的身上。这下他们的心跳声听的更明显了。 安瑞西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了下来,低下头,只能看见秦淮川的后脑勺。黑发,干净,柔软,带着一点凉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搭在秦淮川的肩上。 秦淮川把小腹贴得更紧了一点。手从安瑞西的身侧慢慢滑过去,环住他的腰,扣在腰后,这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安瑞西温柔的把手掌覆在秦淮川的后脑上,一下一下,很慢地揉着。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安慰过他。 “你怎么不说话。”他说。 秦淮川的声音从他小腹上传出来,闷闷的。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的那个人。”秦淮川说,“贪婪说他要同情。嫉妒说他要正义。他们说,他要有爱。然后你就真的有了。” 安瑞西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个没有我的故事,这未尽的结局,让我来续写吧。”秦淮川说,“让我加进这个故事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安瑞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黑眼睛很深,像两潭静水。 “你从来不是异类。” “从我们相遇开始,我就是你的同类,我们注定永远在一起。” 安瑞西愣住了。 秦淮川重新把脸埋回他的小腹,抱得更紧了一点。安瑞西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手覆在秦淮川的后脑上,轻轻收拢了手指。 他忽然想起色欲。她扎着水蓝色的辫子。哼着歌,对着在婴儿床上玩闹的他说:“安,我为你采了崖边的毒花,凌晨的雨露,湖心的莲叶,你可愿意喝。” 这碗下毒的汤,这份无止尽的欲。 “我的孩子才要成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可惜啊,如果你再长大一点,也许你可以成为下一个孩子的父亲。” 色欲颠狂地笑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又轻柔地把他举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身上的玫瑰味混着血腥气,把他整个人裹住。她笑的时候,胸口在抖,血从她嘴角溢出来,滴在他的领口上。她说:“宝宝,蜂蜜宝贝,我的蜜色眼睛宝贝。” “你会长大。”她说,“你会长得比他们都好。你会有一双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干净的眼睛。” 她站起来,哼着歌,摇摇晃晃地朝远处走去。 “这里有一个世界,也许不完美。他在夜里诞生,人们高呼,王,王,王。” “哦,我亲爱的小王子……”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着。月光从窗缝里淌进来,像一条无声的河。淌过地板,淌过床沿,淌过他膝上的这个人。它凉凉地覆在他们身上,又在他们彼此接触的地方被捂暖。然后流走,流进夜的深处。 安瑞西闭上了眼睛。 55. 夜莺的歌声 秦淮川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嵌着一朵干透的玫瑰。 他本不想来。可他想,傲慢是安瑞西身边的人,是那个世界和他之间,唯一一个似乎愿意开口的人。 他猜这封信里也许有他想知道的东西——关于安瑞西,关于那个世界,关于那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于是他来了。 傲慢领主的宫殿里。 【这是一个污浊的世界,这是一个无心的幻影,虚无地站在世界的边缘。 在葡萄架下,七个生灵诞生,他们是世界的七大原罪。 阿苏勒折断葡萄攀附的木架,你要学会强大。 贪婪增多了葡萄的种子,你要学会繁衍。 嫉妒抹去葡萄紫色的外表,你要学会伪装。 小宝吃掉葡萄的果肉,你要学会轻松。 怠惰遮住了葡萄的阳光,你要学会自在。 色欲为葡萄雕刻上精美的花纹,你要学会追求。 阿雅发出疑问,世界真丑陋,她虚无地看着这一切。 葡萄死去,七大领主诞生。】 《罪录》 他默默合上这本书。 傲慢走了过来。她转过头,望着他,唇角微弯:“王的情人。” 秦淮川缓缓抬眼:“嗯。” “你对神话很感兴趣啊。” 傲慢走到一旁,拿起剪刀,随意地修剪着手中的玫瑰。剪刀剪过枝叶,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她白色的手指上。她轻轻地把玫瑰插进书桌上的白玉瓷瓶里。 “吾曾经听闻这么一句话。”她说,声音懒懒的,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旧诗,“如果你想要得到一枝红玫瑰,你必须要在有月光的夜晚,用你清甜的歌声浇灌出花儿,用你的鲜血为花儿着色。” 她抬头。浓郁的玫瑰花香在空气里绽开。 “你的胸膛必须紧紧抵住花刺,为他唱一夜的歌。花刺将刺穿你的胸膛,你的鲜血将流进他的叶脉,滋润他的绿叶。” 秦淮川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王尔德的?” 傲慢唇角一勾。那枝被精心修剪过的玫瑰在她指间轻轻颤了一下,花瓣散了几片,落在《罪录》的黑色封面上。 “王的情人啊。”她说,“谁是夜莺?谁又是玫瑰呢?” 秦淮川没有回答。 “爱情总是惹人愚笨。”傲慢说。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红裙拖在地上。 她停了一下。 “你该知道,他的初恋。他们亲密无间,他们没有秘密。” “夜莺啊,可怜的流泪的夜莺,你永远不可能被接纳。你是迷路误入的异类,王没有侵占你们的世界,已经是给了你们最大的善良。” “你侥幸之下,诱惑了王。你很幸运。悲情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应该为这份幸运感到庆幸。 她讽刺道:“正直的、圣洁的、光明的你,拯救了你的世界。靠一个人的死亡。” 眼泪一滴滴流下,染红了带血的玫瑰。 傲慢无视正在歌唱的夜莺,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自言自语道: “可怜的,悲情的故事里的夜莺。” 她转过身来,重新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带恶意,甚至带了一点说不清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你在想,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她说,“你在想,他每次看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看另一个人。你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因为你对他一无所知。” 秦淮川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傲慢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红珠在她额前晃了晃,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知道答案的。” 秦淮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王不会爱你。”傲慢说。 “你走吧。” 她转过身,把那本《罪录》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 “或许我们可以不毁灭那个世界,那本《罪录》,你可以带走。这是给你的奖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在门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骗子。” 而门内,傲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永远落不下去的月亮。她把手指上那点干了的红色汁水放在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夜莺啊。”她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一朵开在废土上的花。 —— 月光花摇曳着,安瑞西正对着那本魔法书发呆。 “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下意识说,“就是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秦淮川重复了一遍。他站了起来。他的影子投在安瑞西身上,把他的脸遮住,显得晦涩不明。 “安安。”他说,“我是替身,对吗?” 安瑞西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嘴张了又闭,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看着秦淮川站在那儿,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眼睛,深得吓人,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是谁。”秦淮川说。 安瑞西心下一凉。完了。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不能说。不能提。 他不敢看秦淮川 ,只能偏过头,声音又小又急地解释:“你不是。你听谁说的。阿雅是不是跟你乱讲了。她那个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你——” “安瑞西。”秦淮川叫了他的全名。 安瑞西僵住了,他闭上嘴,睫毛抖得厉害。他听见秦淮川的脚步声,滴答,踩在他的心跳上。 然后那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了过来。 “你梦里叫过他。”秦淮川说。 安瑞西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哪个瞬间,真的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他小声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确定。 “你叫了。你哭着抓住我的手,说,不要死。” 安瑞西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去抓秦淮川的衣袖,可秦淮川先一步退开了。他抽回手,直勾勾的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显得半明半暗。 “我和他像吗?”秦淮川说。那语气轻轻的,像一片要落不落的霜,“你喜欢吗?” 安瑞西死死咬着唇,眼眶红红的,一点点松开了抓着秦淮川衣袖的手。 秦淮川看了他很久,久到安瑞西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可他只是红着眼把视线从安瑞西脸上移开。 “你看我的时候是在幻想着看他吗?” 安瑞西沉默着。 秦淮川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下去。他早该知道的。多么可悲啊,秦淮川,自欺欺人。 从安瑞西第一次在露台上望着他发呆的时候,从他听见安瑞西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的时候。他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安静,够耐心,安瑞西总有一天会告诉他。可安瑞西没有,安瑞西宁愿让他走。 “你曾经给我勇气,让我重新去追求文科的梦想。在那个假期我已经提交了转文申请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你做不到哪怕告诉我一点真相。” “我永远做不到把一个不爱我的人或者把我当成别人的人看□□人。” “你分得清吗?” 安瑞西终于抬起头来,他拼命咬着唇,豆大的泪水不断的往下流,他告诉自己,安瑞西,再坚持一下。 沉默。 秦淮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力气的疲惫。 “我们别再见了。” 他转过身,推开了房门,再没有回头。他走过一条长街,月光很亮,把路照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安瑞西曾经在钟楼上说的那句“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他那时候以为此刻便是永恒。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嘲讽地想:果然没有谁会爱我。 56. 恶魔之舞 在秦淮川愤怒出逃时的某个领主殿里。 “我怎么也没想到,王竟然真的爱上了他。”阿雅握住了手里的银白色月光花,花瓣上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月光花。也叫恶魔之舞。可以记录感情,从而带给人情感,十分珍贵。百年开一次花,转瞬即逝。世间万物,唯有真情不可强求,而月光花却偏偏能将真情凝固成永恒。 “让它一直盛放,得要多大的法力?”小宝好奇地望着那朵花,像是在望着一场虚无幻梦。 “王在爱情上也会计谋密密吗?”阿苏勒神神叨叨地望着虚空,问着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怠惰睁开了双眼:“傲慢,你被利用了。” “让他离开,是王的主意。” 宫殿里的空气凝固了,没有人再说话。 怠惰重新闭上眼。投影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帧一帧,映在宫殿的墙壁上。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女人接过王传来的讯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小鸟,仰头望着她。第二天,孩子突然长大了。女人和同伴面面相觑:王不想玩养成了吗?怎么忽然用起了法术?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王站在月光下,独自站了很久。 ——老板接过那朵月光花,手都在抖。价值连城的东西,王就这么给他了?管他的,就当作是衣服做得好的奖励。他捧着花退下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凡人的贪念,在王的棋局里,不过是一枚落得刚刚好的子。 ——秦淮川跑在黑夜的小巷里。亮着灯的窗半开着,里面的声音飘出来:“王竟然也有情人了。”“为什么把月光花放在他们窗前?”“让我们好好教教他吧。”轻佻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夜色深处。秦淮川停下脚步,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是月光。漆黑的夜里,月光突然从天上射下来。秦淮川走进去。安瑞西坐在尸堆上,听到动静,转过头。四目相对。秦淮川眼里闪过的那道光,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辰,把整片黑暗都点亮了。 投影结束。 沉默里,暴食的声音很轻:“惊喜,开心,愤怒,爱,伤心。这是人所有的感情,也是恶魔之舞的前提。” 傲慢接上:“用假面的揭晓让他惊喜,用约会让他开心,用世界的罪恶让他愤怒,用自己的爱让他感受到爱。最后——” “借你的计谋,让他伤心。”暴怒接完她的话,声音从暗处传来,“从他落地开始,第一个见到的人,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王的掌握之中。” 傲慢轻轻叹息:“真是扭曲的爱情。” 怠惰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他闭上眼:“真是一个完美童话。完全用自身感情创造的完美童话。你快乐时,我陪你快乐。你惊喜,我陪你惊喜。你悲伤时,我陪你悲伤。用两个人的爱浇灌出的情话。” 月光花啊,爱让其生,恨让其死。这是恶魔献给你的舞,苦涩的奉献生命的舞。这是邪神自己酿造的恶果。 安瑞西望着窗边摇曳的月光花。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他握住自己的心脏,有一种想把它挖出来的冲动。 当初你死的时候,从玛丽塔上坠亡。我是愤怒的。你利用了我。你多么愚蠢,我是多么烦躁。既然要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死? 可这次为什么这么痛苦。他茫然地感受着胸膛里跳动的、红色的心脏。 他挣扎着从桌上抓过纸笔。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他写下去—— 【世界要毁灭了,以及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你回到这个世界,两个世界仍旧在接近。在玛丽塔下,无数的丝线牵引着我们。 我是世界的邪神,我本应为这个世界寻找生存的一线生机。但你不一样。你让我知道人生的另一条选择。 很抱歉,我心思不存。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正常人的做法,所以我伪装小狗,每天假扮着上学。 对不起,我隐瞒了很多。很多话没办法这么轻易讲出。我有时候在想,我们简直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很勇敢。所有的事都是你在主动。有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不是嫉妒和贪婪培养我的软弱,也许我也可以勇敢地和你说。 你问我对那个人是什么样的看法。我坦白说,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不去听,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那么世界仿佛依旧是那样,我也 不会感到悲伤了。对不起,让你看见我梦中的思念,其实我真的很想你。 我对他说,这是一个错误的世界,但我拥有正确的三观。我和他是异类,但不代表他和我是同类。于是他选择了自杀。这个世界邪恶种种,恶欲满满,但这是第一个自杀的人。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读了很久。此刻我终于理解了他,写这封信,我心如刀割。 对不起,我一直在辜负你。 你是我最亏欠也最爱的人。 悄悄告诉你,在主世界的时候,我才喜欢上你。 】 安瑞西没有童年,所以他不懂童话。可他在阁楼里读到了秦淮川的《蜂蜜小熊》。一个小孩为了写诗需要蜂蜜。蜂蜜没了,他就把自己变成钢铁小熊。从此再不写诗。那个童话没有结局。蜂蜜也没有回来。 安瑞西反复翻着那几页泛黄的纸,指尖摩挲过每一个字,像是在触摸一颗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滚烫又脆弱的真心。他没有童年,却在别人的诗里,读出了自己命里缺的那一块空洞。 他翻着书上的内容。所以“完美童话”大概就是:我帮你把被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天使之吻夺走了秦淮川的情感。他就用恶魔之舞让他重新获得感情。 两个世界夺走了路。镜像世界夺走了你的生命,主世界夺走了你的情感。 他就亲手为你写下一个干净、明亮、没有安瑞西的未来。那个未来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校园里的石板路上,你的手心里有蜂蜜的甜,你的眼睛里有诗句的光。而他的名字,会被岁月悄悄抹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像一场不该存在的梦。 安瑞西喃喃自语:“这样,你回了主世界,就会永远拥有感知情感的能力了。而不是单单只对我。” 他笑着:“秦淮川,真好。你能回家了。” 我不会害了你,又害了那个世界。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吞没。月光花在无人的角落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像一个没有人听见的、最安静的告白。花瓣坠落的弧线很美,美得像一个人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57. 悬日 “傲慢,你到底在想什么?”暴怒瞪着眼睛望着她。 傲慢身着一身女武神玫瑰流金色铠甲,用力拔出手中红宝石宝剑,整个大厅响起武器争鸣的声音。 暴食停住了正在不停吃着的零食,旁边的小龙恐惧地打了个火嗝。 怠惰正舒服地躺在桌子下睡着。 看着众人如临大敌,阿雅红唇一勾:“阿苏勒,小宝,你们太慌张了。”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王为了维持月光花,消耗了这么大的法术——那现在,是不是执行计划的最好时刻。” 剑轴一转,刀剑的寒光照亮了她的眼。 领主大厅之外,月光之地的上空,天幕骤然间破碎,裂缝从那一点开始,无声地朝四面八方爬去。 —— 小鸟在秦淮川怀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又缩回去。它已经这样不安分很久了。秦淮川低头看它,它正用喙一下一下地啄他的袖口。 他轻轻戳了戳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别啄了。啄我也没有用。” 他坐在月光之地的暗巷地面上。灰白色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高楼的金属墙面泛着冰冷的蓝色反光。 小鸟飞到他肩上,尾羽一翘一翘的,豆豆眼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灰楼。 他把《罪录》翻开。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里面每一页都还很新。他翻到第一页,又停住了。 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安瑞西。全是那句“我们别再见了”。全是自己转身离开时,身后那个没有追出来的身影。 他盯着那页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真没出息。” 小鸟跳到他的手背上,用喙蹭了蹭他的指节。 “你其实知道很多,对吧。”他问小鸟。 小鸟咕了一声。 “你待在他身边那么久。你见过他半夜出去,见过他飞,见过他坐在露台上哭。你什么都知道。” 小鸟歪了歪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秦淮川轻轻叹了口气,翻开《罪录》的第一页,慢慢读下去。 —— 【在葡萄架下,七个生灵诞生。】 下面是一张彩绘插图。葡萄藤缠绕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七张脸,每一张都模糊不清,但每一张都朝向外面的世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沉睡。 图片旁边有一段小字: “起初,他们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的存在。后来,他们看见了水中的倒影。倒影里也有七张脸,和他们一模一样。” “你早就知道这些。”他低声说,“你早就知道,你什么都不说。” 小鸟从他的手背上跳下去,落在台阶边的石栏上,回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 他正要合上书,一阵风翻动了书页。页角哗啦啦地掠过指缝,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他低头看,上面没有插图,只有几行字: 【 神谴 神明曾问:“若光明存在,黑暗之用?” 答:“万物有缘。” 神明于是叹息,说:“世界之影,可悲可泣,神坠之地。既如此,彼世为光源,此界为倒影。此世为灭世,彼世为永世。” 】 秦淮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为光源,一个为倒影。” “如果说这里是镜子世界,那么……” 他望向天空。无数硕大的白色丝线从他身上蔓延开去,围绕着整座赛博朋克风的城市。 “等等,那么这里是……” 他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四周。这里让他感受到一种无比的熟悉与陌生。 “另一个我们。” 人生有无数条路,你选择了其中一条,上升或者坠落。 上升的你成为了你,坠落的他成为了他。 他把书合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 “走吧。”他说,“我们去找你的主人。” 小鸟拍拍翅膀,飞上他的肩头,尾羽在月光里轻轻一晃。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偏过头,对着肩膀上的小鸟郑重叮嘱—— “我们只是吵架了,我又不是死了。” 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小鸟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咕”了一声。 —— 安瑞西坐在玛丽塔最高的台阶上,两条腿悬在塔外,风把黑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月光花放在他膝头,花瓣薄得像一层冰,中间那点光在慢慢转。他低头看着,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颤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快了。”他对着花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风吹过来,把他的卷毛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了按,按不住,索性不管了。 他抬头看天,天边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外爬,一条一条开始裂开,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裂开的速度快了。 “阿雅姐,你动手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月光花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玛丽塔底下,那个高度,那个角度—— 他就是从这里坠落的。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痣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 “你当时疼不疼啊。”他小声问,没有人回答。 风从塔底吹上来,把他的卷毛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揣回怀里,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里回响,一下,一下。 —— 阿雅站在玫瑰庄园最深处的房间里。这间屋子藏在一道又一道回廊后面,除了她自己,没人进来过。房间正中立着一面镜子,比人还高,绿色的框边,紫色的花纹。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和当年一样凉。 “我学了你这么久。”她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她穿着一身女武神流金铠甲,红宝石宝剑提在手里,像一朵用铁打出来的玫瑰。 “玫瑰种了,火也烧过了,连铠甲都穿上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可我还是不知道,你跳进火里去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剑。红宝石在暗处亮了一下,像一颗正在猛烈跳动的的心脏。 剑尖抵住镜面,她往前一推。 镜面没有碎,它像水一样,剑刃陷进去,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来。 波纹每荡开一层,房间就震动一下。每震动一下,外面的天空就裂开一道。 她把剑拔出来。剑刃上沾着一点银色的东西,正在不断地往下滴。 “两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存在。”她说。 她把剑举过头顶,狠狠劈了下去。 镜面轰然碎裂。碎片飞了出去,飞向四面八方,穿透墙壁,穿透天空,穿透两个世界之间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界限。 然后她站在碎了一地的镜子前,轻声说:“去吧。” 碎片穿过墙壁的时候,阿雅看见了一点倒影——这是另一个世界。 有阳光,有街道,有穿校服的学生在跑。还有两个少年。一个卷毛,一个黑发。他们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很好。 阿雅看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她说。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碎镜子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红光。 “愚昧的感情。” —— 秦淮川飞奔在小巷里,小鸟急急忙忙地跟着他。 跑出巷口,他猛地停住。 路不见了。前方那条原本笔直的长街,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裂缝很窄又很深,里面涌出一种过于明亮的白光。 他绕过裂缝,往左拐。 左面的路更窄,两边的灰楼像在往中间挤。他贴着墙根跑过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烫。裂缝从头顶的楼壁上爬下来,石块灰尘簌簌的落下来。 他咬牙骂了一句,侧身从落石中间挤了过去。 他跑过一个十字路口,风忽然变大,从地面往上倒灌。他差点被吹翻,抓住路灯杆才勉强稳住。小鸟在他肩上尖叫。 风里有声音,很杂,听不清。但有一个字他听清了—— “快。” 然后风散了。 他松开灯杆,继续跑。 “你在干什么呢?” 秦淮川猛地停住。 灰衣少年站在他面前,是那天炼焰场被安瑞西救下的少年。他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若有若无,和那天如出一辙——不屑、贪婪,又带着一点冷。 小鸟的羽毛瞬间炸了起来。 灰衣少年看着他手里的书,咧嘴笑了:“你在看《罪录》啊,傲慢领主给你的?” 秦淮川没有回答。 灰衣少年也不在意,往前走了两步,姿态散漫。 “你看完了?”他偏头问。 “没有。” “那你最好快点看。不然有些事,你永远都来不及了。” 秦淮川抬眼,目光冰冷:“什么事。” 灰衣少年偏了偏头,看着远处玛丽塔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嫉妒、贪婪、不屑,这些都在。可在那之外,又有一点秦淮川没见过的——“后悔”。 “现在去玛丽塔吧,他们都会在那。” 秦淮川猛然间转头,就要飞奔过去。 但他突然停下脚步:“为什么要帮我?” “就当是为了报答王的救命之恩吧。” 少年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说。然后他偏开脸,不再看秦淮川。 灰衣少年闭上眼,眼前又浮现起大火熊熊燃烧,一个黑色的清瘦的影子轻轻安慰着正扑在弟弟尸体上痛哭的他。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只手是滚烫的。 秦淮川说了一句谢谢后转身,朝玛丽塔的方向飞奔而去。 跑出去没几步,他猛地停住。他抬起头。 天在裂。 裂缝从他头顶一路延伸过去,一条巨大的裂缝,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种他见过的、过于明亮的白。 太阳降临了。 他盯着天上对峙的日月。 太阳和月亮。并排挂着。像世界睁开了两只眼睛。 他低头,再快一点。 第一道裂缝横在脚下。他跳过去。第二道在正前方,他侧身从碎石堆上翻过去,肩膀撞上墙,骨头撞得生疼。顾不上。 再快一点。 风灌满了耳朵,小鸟在尖叫。肺在烧。 第三道裂缝太宽了。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脚落在对面,石块碎了,他抓住裸露的钢筋,把自己拉上去。 玛丽塔在前方。黑色的塔尖。亮着的。 安瑞西在那里。 再快一点。 58. 原罪 玛丽塔上狂风大作。这里是世界的心脏,是最高处。月光洒下,为它添了几分变幻的光影。是夜,是月,是梦。 “喂,你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半张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王子,你不会飞啊。”那双紫色的眼睛戏谑地看着他。 “神经病,你到底教不教?”安瑞西转头往他的心脏捶了一击。那人大呼小叫地捂着胸口,嘴里喊着疼。 “真会装。”安瑞西嘟囔着转过头去。 一阵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手轻轻抚上他洁白的脸颊。粘稠的液体滴落下去。 安瑞西茫然地低头。透过月光,他的领口、脸上,全部沾染上了粘稠的。 那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一片黑暗。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情人的蜜语。 “蠢货,我已经死了,别回头。” “我的内脏流了出来,小王子。我变得脆弱了,会死掉的。人类是不可以飞翔的。” “死亡是很恐怖的,它把永恒的东西变得短暂,把美丽的东西变得丑陋。” 他悲伤又带着缱绻。 “你的眼睛只需要看见美丽的永恒的东西。” 手上触感渐渐化作虚无,这道旧日的残影如泡沫般泡灭 梦境之外,一道清亮相似又不同的声音响起:“我在终点等你,安安,我一直在。” 湿润的东西打湿了安瑞西的脸颊。 他站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云朵,什么也没有。 然后,花香来了。 浓郁的玫瑰花香飘扬起来。信徒们吟唱起来:“这里有一个世界,也许不完美。他在夜里诞生,人们高呼,王,王,王。” “哦,我亲爱的小王子……” 扎着水蓝色辫子的温柔女人唱着歌谣,高高地举起婴儿床里柔软的婴儿。 她兴奋地举过头顶:“暴食,你快看他多可爱啊!” 暴食努力踮着脚,终于看到了正小小的打着哈欠的小人。 “可爱。”小龙不停地念叨着。 暴怒凑过来,小孩死死地抓住暴怒的手。他感受到强大的力度后,满意地点头:“是个强大的孩子。” 他好奇地问:“傲慢和怠惰呢?” “傲慢啊……她一向不喜欢这里。至于怠惰,估计又在睡觉了吧。”色欲不在乎地说。 宫殿传来窃窃私语。“应该是这样吧。” 婴儿睁开了一瞬的蜜色眼睛,随后又满不在乎地闭上了。 玫瑰花再次飘扬过去,卷走了这片黑暗。 此时外表已是十六岁的一岁的宝宝正趴在窗边。这正是孩子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天空灰灰,大地也灰灰的。 望着银色的月亮,安瑞西喃喃自语:“好奇怪,为什么天上挂着的是月亮啊?” “真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月亮不是本来就该在天上吗?” 安瑞西拍了拍小脑袋,满不在乎地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恶作剧。 他看着恶人跪地求饶,开心地笑了。不过还是好奇怪啊。 抖了抖,他干脆去找另一个坏蛋了。 “哎。”他揪着那人长长的头发玩了起来,黑色柔顺的长发在他的指间绕来绕去。 “我跟你说,你有没有感觉这个世界很奇怪?” 穿着紫绿色双拼燕尾服的男人,把那双带着黑色蕾丝眼罩的眼睛凑过来。 眉毛轻挑,紫色的眼睛闪着玩味的光:“是因为有你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吧。” 安瑞西不耐烦地加了点力度。 “哎,痛。安安,您到底又怎么伤秋风了?” 安瑞西望着他白净的下颌线。 他蜜色的眼睛此刻显出一股如玻璃般的假感。 “你下次不该迁就我。不会有人为我感到开心。我出生时别人该想的是杀了我,之后才是利用我。恶人不会求饶,害怕也要装得像一点。还有,下次我再靠近你,别这么温柔了。”他笑了一下,“你该第一时间杀了我。” “秦淮川,下次梦造的真一点。” 他拿起此刻僵硬着的那人的手,直直地冲透他的心脏,血流了出来。 梦境破碎了,他最后听到愤怒的一声“安瑞西”。 ***** 一个女人浑身是血地跪俯在神殿之下,蓝色的头发被血污打湿。她抚摸着突起的肚子,癫狂地笑着:“姐姐,姐夫,真好啊,你们终于死了。你们不是瞧不起我吗?哈哈哈……” 她吐出一口血沫:“竟然只靠毒就把你们杀死了,哈哈哈……我的孩子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她阴狠地看向神像旁被裹着的婴儿,拿着剪刀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这是色欲领主吗?” “真的是,我去,现在伤成这样了啊!” “哈哈哈,天助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朝色欲涌过去。她握着剪刀放在心口,正想跑,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婴儿,咬了咬牙,转头抱着走了。 她跑呀,跑呀。在路过玫瑰花园后,把婴儿丢在了花丛中。 人们拿着刀不断疯狂地刺向色欲。 该死的,如果不是贪婪与嫉妒重伤了我,我根本不会被这群杂碎追杀。 色欲用那把金色的剪刀反杀了追逐的人。终于,她逃回了自己的玫瑰宫殿。 她高兴地来到寝殿,在镜子面前照着自己,准备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也在此时,她看见了自己不断流血的下腹。肚子慢慢平坦下去。她疯狂地打砸着镜子。 “不可能,不可能,我要成为最强大,啊啊啊……” 烛火被撞倒了,火焰燃烧了起来,色欲跳进火里。她轻轻踮起脚,血为她染上了一层红色的舞裙。她跳着,旋转着。“强大,强大,我要成为最强大的了。” 玫瑰丛里,婴儿被人抱起。 傲慢领主站在一片黑暗里,她生来虚无,漠视人间的一切。 这天,暴食带来了三大领主的死讯,以及那个婴儿。 她孤独地在日夜交替中睁着眼,待过了七夜的繁星。 她说:“既然如此,把这个婴儿催熟。色欲喜欢长大的他。” 傲慢领主种起了玫瑰,穿起了红裙。人们私语着。 怠惰睁开了眼。暴怒的火焰燃烧着。暴食停下了吃着零食的手。 剩下的四大领主都曾在色欲的手下成长。而现在,傲慢培养起了下一代的王。 “阿雅姐,你们在干什么啊!”安瑞西从远处小跑着过来。 领主们围过来。 暴怒说:“拿起你的拳头。” 暴食说:“你要追求利益。” 怠惰说:“你要肆无忌惮。” 傲慢走了过来。他们在他耳边轻语:“杀了他们。” 血涌了出来。安瑞西茫然地看着手上的血污。 他的脑海一阵恍惚,幻影又出现了。 嫉妒说:他拥有正向情感。 贪婪回应:是的,第一个。 他们同时回头望向我。 嫉妒说:安,你是强大的。你要记你打败的所有人,你要记得他们。 贪婪说:安,你是弱小的。你要追求你所没有的东西,你要占有一切。 他们同时笑着:哦,安,你要同情。他们因你而死,你是罪恶的。你要正义,你要保护他们。你怎么能害了他们。 这个人在伤害别人。我坚定地转过头。他们是罪恶的,我在帮助他们。 他们鼓起掌来,歌颂着:安,你真有爱。 血太罪恶了,王擦干净脸上的血污。他想着,下次还是火烧吧。 ***** “你就是他们说的危险到我的人。”安瑞西在高楼上咬着苹果,荡着双腿。 那个紫绿色的人背对着他,安瑞西在心里点评着:真像个成了精的大茄子。 “蠢货,离我远点。”那人头都没回,就走了。 安瑞西的虎牙咬下红色的带着欲望的苹果,看着那个紫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塔底。他忽然笑了一下,好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有趣。 安瑞西瘫软地倒在床上。 可恶,刺杀二十七次,下毒十三次,全部失败。他不断地对着枕头用力。这个讨厌的、差一点坏过我的大坏蛋,他好难对付。 不过有时还挺有趣的。 不如,我先假意和他分享世界,之后再找机会杀了他。不愧是我,嘻嘻,太聪明了。 于是他们两个组成恶人组,整个世界都闻风丧胆,也是后来安瑞西也知道这家伙分明是个神经病。 “喂,你是疯子吗?”安瑞西一脸不解地望向面前这个大笑着的家伙。 这家伙怎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安瑞西很是不满,他问道:“救了那个小孩就这么让你开心啊?” 这个紫色的大茄子笑着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他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安瑞西:“要不你去死吧。你这么蠢,空有强大的法术,活着也是白活。你死掉好吗?” 安瑞西愤怒地打了他一拳:“你这个疯子,还好意思让我死?你都还没死。” 这个真正没脑子的紫茄子反而认真地思考,犹豫片刻,他说:“那我和你一起死,这叫殉情,对吧。可以吗?” “要死你先死,你这个神经病。”安瑞西捏紧了拳头。 “好啊,我们打个约定吧。打个赌,赌什么你来选。” “但如果我赢了,那么第一个请求你做好事的人,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你都必须无条件完成。”紫色的眼睛隔着黑色的蕾丝幽幽地望着安瑞西。 “哎,你这也太无赖了,我都没说要玩。”安瑞西摆摆手。 “我都拿命和你赌了,你还不答应。” 安瑞西啧了一声,“麻烦——好吧,那我赌三天,三天之后,你救下的那个小孩一定会杀了你。” “亲爱的,这次你输定了。”这个大茄子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了。 安瑞西挥挥手走了。 ***** 安瑞西站在塔顶,看着这个世界。 “怎么了,小王子?这么脆弱,你又在想什么?”这人又神神秘秘地站到他身后。 安瑞西嫌弃地摆开手:“不要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小王子。” 那人紫色的眼睛幽深:“你当然是王子。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被世界珍视的王子。就算是女神也会赞叹你的美丽。” 安瑞西沉默了一会儿:“喂,我们以后别在一起玩了。这是一个错误的世界,但我拥有正确的三观。我和你是异类,但这不代表你和我是同类。” 那人沉默了一下:“是谁教你这么说的,傲慢吗?” “你知道的。”他目光灼灼,“如果讨厌这里,那就整改它。让所有人都拥有和你一样的三观,他们都会是你的同类。” 他望着安瑞西,这么热烈,又这么黑暗。 “你好烦啊,每次都要管着我。我告诉你了,离我远点。”安瑞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安瑞西再次见到他,便是他坠落的时刻了。这个最不怕飞翔、最擅长从高空跳下的人,就这么在这个世界坠落。 他从玛丽塔尖坠落,旁边的小塔尖直直穿透他的心脏。长长的塔尖把他牢牢钉死,创口很大,几乎要拦腰截断。塔尖紧紧堵住伤口,血只能顺着塔尖一点点往下流。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像缺了翅膀的蝴蝶一样,无力地轻颤着手脚挣扎。 从那之后,王无时无刻都在经历火焰灼烧的痛苦。他开始整改这个世界,不允许罪恶,他痛苦,他手段固执,他强硬地打败领主,成为了世界唯一的王,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危险的人。 傲慢看着整日痛苦与愤怒的王,她走了过去,捂住了王的眼睛、耳朵。 她说:“既然痛苦,那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了。” 安瑞西捂住了耳朵,无神地念着。 “不听,不看,不想。” 王流着泪。身后的领主冰冷地看着。 傲慢的梦境困住了王。夜莺不断地在外鸣叫着。血从夜莺的眼里流出,从喉咙里流出。夜莺的心正为虚无的梦境而悲伤。 夜莺啊,夜莺快来拯救你可怜的王子,为他写篇童话吧,一组童话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