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善识人心》 1. 入学风波 元嘉年间,京都奢靡之风盛行,凡在朝七品以上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必会居家摆宴,遍邀好友入席,一同把酒言欢。 此外,还有迎春节,迎友节,送瘟节、桃花节等等令人眼花缭乱的节日。 总之,在京都,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早就司空见惯。 沈名入京不过短短两月,送请帖的人已经把沈府门槛踏破了。 “让他滚,我沈名就是死也不会去他杨府。”沈名心烦意乱,又赶走一个,“安定战事吃紧,朝廷扣押军饷,苏宁旭每次都拿没钱应付,我看就是胡扯,他们天天邀请这个邀请那个,我看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我明儿上朝,非要苏宁旭给个交代不可。” 来人被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把请帖放在桌上,灰溜溜告辞了。 “老爷。” 谢瑶从外面进来,手里同样拿着一份请帖,不过看着像讣帖,沈名以为她娘家有人不在了,脸色立马严肃起来,“瑶妹,这是?” 谢瑶看了一眼,随手放到桌上,满不在乎道:“还能是谁,杨国舅呗,说是什么府上养的荷花开了并蒂莲,非要让我去看看。” 不出所料,果然又是杨府。 “这倒是巧了。”沈名看了眼桌上的请帖,眼神轻蔑,“我也收到了,杨元辰明知道我沈名最痛恨的就是攀比奢靡这种不正之风,还先后两次派人送请帖来,看来我不去一趟还真是不行。” “这事先放一边。”谢瑶拦住他,比起别人死缠烂打,家中那两个小鬼头更让人头大,“昭昭怎么回事,才进文选院一天就让夫子撵去了武馆?” 沈名倒是不在乎,毕竟他沈家世代名将,女儿争强好胜有啥不好,就说道:“武馆有什么不好,很多人想进还进不了呢。” 卨人尚武,性烈。 文选院是许多勋贵大家争相向往之地。 谢瑶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年轻时冲动,仗着会些拳脚功夫,在书院里经常欺负同窗,没多久就被周卜驭扭送到隔壁武选院。 没想到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幸免。 她不甘心。 于是不顾劝阻单枪匹马闯到文选院,要去讨个说法。 周卜驭从送走沈昭宁就知道她会来,连夜让人在屋外垒了铁钉,谢瑶进不去,只能站在门外无能狂怒。 “老头儿,你凭什么把昭昭送武选院,我们昭昭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学男孩子那样舞刀弄剑?” “如何不能?”周卜驭站在院中,虽然一听到声音就觉得头大,但还是耐心跟她解释道:“陶寺卿家的小女儿,姜国公一双女儿,还有戚尚书的女儿,她们都在武馆学武。” “我不管,我们沈家不需要女儿舞刀弄剑,你把昭昭弄回书院。” “沈夫人何苦为难老夫?”周卜驭脸色凝重,接着让书童把一个木箱抬到门口打开,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夫人不妨先看看,看完再考虑要不要让你女儿回书院。” 砰地一声 箱子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木门嘎吱作响。 箱子足足有小半个门长,里面都是沈昭宁欺男霸女的“罪证”。 谢瑶眉头一皱,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却仍双手叉腰站着,不去看箱子。 周卜驭见她站着不动,心里清楚她打什么算盘,决定激一激她,“有其母必有其女,沈家世代忠良,一下子出了两个女武将,也是奇哉。” “老头儿,你少阴阳怪气,我们昭昭不就是认识的字比别人少,学的慢些吗,你至于这么说她?” “识字少、学得慢都不要紧,关键是她不肯学啊。”周卜驭眉头皱成一团,“抄个作业把别人名字也抄了,挑起内讧殴打同窗,这叫什么态度。” 这种情况要是放到从前,铁定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也就这几年书院门庭寥落,为了维持书院,留存一点儿先人最后的文化,他才逼着自己对这些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粗鄙之人睁只眼闭只眼。 可谢瑶不知道,她只当沈昭宁是自小养在塞外野蛮惯了,在学堂上坐不住才会被扭送到武选院,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因为打架。 感情自己三令五申让她和新伙伴好好相处的话都说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死丫头。 谢瑶暗骂一声,扭头冲向了隔壁。 武选院。 原本该上课的学子们纷纷聚在池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湖水不说话。 定睛一看,才发现沈昭宁竟然在水里。 “世子殿下!” “沈昭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瑶还未有动作,只见岸边一个老夫子急急跳下湖中,朝沈昭宁游去。 “快救人,世子殿下要出任何意外,我们整个学院都得陪葬。” 沈昭宁只露个头,看见夫子朝自己游来了,手一松往岸边游去。 沈昭宁先上了岸,随后夫子也带着五皇子回到岸上。 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担心起来。 “快救人。” “可是我不会。” “我听说溺水的人要渡气。” “可谁给他渡气呢,我们都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呀。” 其实无关男女,众人单纯只是不想救他而已。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先给他渡气吧。” 一个话音未落,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上前救人。 夫子没办法,只得自己去救人。 沈昭宁从人群中挤出来,扭头就撞到谢瑶身上,她脚一滑,接着摔到地上。 谢瑶脸色铁青,看着不省人事的谢余,捏起沈昭宁耳朵就大骂,“你个死丫头,好端端的怎么净惹事,他可是皇子,惹怒了他你爹在朝中会有好果子吃吗?” “娘,你松手,听我解释。” 沈昭宁疼得面色扭曲,又不敢动手,只能一个劲解释:“五皇子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要不是我及时发现然后救了他,他这会儿已经死翘翘了。” “是啊伯母,我可以作证,是昭昭救了世子。” “我也可以作证。” 学子们纷纷站出来为沈昭宁说话,谢瑶看着一群女孩子们真诚的目光,放开了沈昭宁。 那边夫子已经把谢余救醒,背着人进屋去了。 谢瑶上下打量一番沈昭宁,实在不相信她是在救人,她方才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沈昭宁故意把人摁在水里,对方起先还能扑腾,后面直接撅过去了。 沈昭宁心虚,自然不敢看她,只是摸着耳朵问道:“娘,你来学院干什么?” 不提还行,一提这事谢瑶就头疼,才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起来,她指着沈昭宁鼻子骂道 :“我分明送你上的书院,你怎么在这?” “夫子说我骨骼惊奇,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就把我送到这儿了。”沈昭宁似乎真信了周卜驭的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瑶,“娘,我自小跟在哥哥们身后跑来跑去,耳濡目染,一身力气不学武可惜了,我觉得夫子这是物尽其用,没什么不好。” “呸,狡辩。”谢瑶双手叉腰,又指着她的头说道,“你连个弓都拉不动,骑马都要人在一旁看着,学个屁武,跟我去给夫子道个歉,好好学点知识,将来有个去处。” “我学了就能跟江寻止一样科考当大官吗?这世道又不让女子入仕,我学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还不如学点真功夫,起码能防身。” “你这死丫头,上几天学胆儿变肥了啊,还敢跟老娘顶嘴。学武有什么用,我们沈家缺你一个上战场不成,你读点书,将来就是沈家唯一饱读诗书的文人,我看那个不长眼的还敢说我们沈家都是一些莽夫。” 沈昭宁说不过她,只能撇撇嘴,跟她回了书院。 周卜驭见谢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沈昭宁,就知道沈昭宁被说动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再考一考她,就让人搬了桌椅板凳到院中,又取来笔墨纸砚,让她在院中抄书,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下学。 那本子足足有一寸厚,谢瑶看完直接不淡定了,拍案而起,“这书这么厚,就是抄上一个月也不一定抄得完,老头儿你故意的吧?” 周卜驭不语,只是端坐在位望着沈昭宁。 沈昭宁浑身上下都湿了,自然坐不住,见谢瑶生气,也跟着拱火:“娘,女儿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书抄完,我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我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退缩。” 她说完,抓起笔就要抄书,本子突然被人抽走,只见谢瑶红着张脸把书甩到地上,气得大骂:“不学了,不学了,我的儿怎能受这种侮辱,昭昭,我们走,京城书院那么多,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家愿意教你的。” 她说完,抓起沈昭宁离开了文选院,回到马车让人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衫,然后带着她去了一家私塾。 教书先生是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脾气有多怪呢,这么说吧,周卜驭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据说他参加科考十年,可惜屡举不第,好不容易中了一次举人还让同窗偷了名额,从那之后,他就发誓不再科考,在京陵办起了私塾。 书院就在名动天下的文选院对门,可想而知他几乎招不到什么学子,幸亏老人家不在意,依旧每天坚持讲学,时间长了竟然吸引了一批渴望上学却付不起书费的人。 他也不赶,只是对每一个来上课的学子都不忘叮嘱道:“有钱了记得把学费补上。” 他这句话念叨了三十年,前来归还学费的寥寥无几。 唯一一位主动前来归还学费的人还被他狠狠辱骂一番,随后与对方断了师徒之谊 “成夫子。” 谢瑶上前叩门,脸带笑意,“这是我儿沈昭宁,今年十四岁,我想……” “找位置入座,不要影响别人。” 成夫子只吩咐了一句,然后又继续讲学了。 谢瑶把沈昭宁拉到江寻止旁边坐下,然后蹑手蹑脚出去了。 江寻止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肯定是跟人打架被周卜驭劝退了。 2. 驭心之术 “你摇什么头,我只是来这里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我会回去的。” “吹牛。”江寻止显然不信,还是下意识拿了书本递给她,“萧兄今日没来,你先将就看一下,等会儿下了学我去给你要本新的。” 沈昭宁知道他说的萧兄是谁,一个出生就被父母抛弃,送到上京当人质的可怜虫。 她胡乱翻开书,看清字迹的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字如其人在这一刻显得极具说服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处处透着诡异之感。 仿佛写下它的人在经历着不愉快的事,连字看上去也透着一股怪异。 不知怎么了,她鬼使神差地提笔在后面写下“你在害怕什么?”几个字,又若无其事地翻到夫子所讲之处。 “他不是长公主之子吗,好歹也是个外戚,为什么不去文选院上学?” 文选院虽然是私塾,可有周卜驭坐镇,可以称得上是除了国子监以外本朝最负盛名的书院。 “这还用问?”江寻止回答她的功夫听漏了夫子的一句话,急得直挠头,“你不学就回家去,别来打扰我。” “你怎么骂人?”沈昭宁看着突然变脸的人十分不理解,气得她头一扭,把脸别向了一边。 成夫子这堂课讲得着实无趣,她听得直犯困,一堂课下来,已经在课桌上做了好几个梦。 成夫子见状也不理睬她,反正他这学堂鱼龙混杂,他对学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走来走去影响别人。 一直到下学,江寻止缠着夫子问完问题,才去叫醒沈昭宁。 沈昭宁还在做春秋大梦呢,被人搅了很不爽,刚要开口就对上了谢瑶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吓得她立马缩了脖子。 谢瑶一直在窗外观察,见沈昭宁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周卜驭说的那样闹腾,心里更加坚定是周卜驭公报私仇,故意找沈昭宁麻烦,当天回去就跟沈名告状,让沈名进宫参周卜驭一本。 翌日。 周卜驭被参的消息传来之时,还有学院合并的消息。 原来杨国舅自从被成夫子羞辱后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就进言让皇上将两所书院合并,一同由京陵府管辖。 沈昭宁就这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文选院。 眼下已是肇秋,一场秋雨过后,秋老虎去而复返,尤其是京陵,又湿又闷,令人格外难受。 沈昭宁热得不停吐着舌头,顺手抄起边上的书给自己扇风。 “昭昭,把书还给萧兄。”江寻止放下笔,他同样热得满头大汗,伸手抢过了沈昭宁手中的书,还给萧承砚,“萧兄,你把书收好,别让她给弄坏了。” 萧承砚道了声谢,接过书放在前面。 “小气鬼。” 沈昭宁努努嘴,不满地剜了江寻止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奋笔疾书的人。 半个月了,这人总是低眉垂眼,一副乖巧讨好模样,好几次她看见隔壁武院的人把他堵在角落,她看不下去,就赶走了那几个皇子,可没等到他的道谢,而是等来了换座位的消息。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卜驭见他性子沉闷,就把他安排在沈昭宁和江寻止中间,以此隔绝两人总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情况。 萧承砚察觉到她的目光,误以为她想抄作业,头也不抬,把本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沈昭宁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礼貌道了声谢,抓起笔抄答案。 “沈昭宁。” 周卜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几人身后,发出一声怒吼,吓得沈昭宁手一抖,当即在卷纸上留下一大捺。 众人闻声也纷纷朝她看来。 沈昭宁抓着笔杆,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压根不敢回头看周卜驭。 试卷被人抽走,夫子目光扫过本子上那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后脸色愈发难看,啪嗒一声把书本甩回桌上,“天下事以难废者十之一,以堕废者十之九,你连抄书都如此敷衍了事,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其他学子闻声纷纷想要一睹是何手笔惹得老学究大发雷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就各自坐在座位上伸长脖子朝前张望。 “看什么看?”老迂腐拿起沈昭宁作业,手往上一抬,那几行狗爬似的字就暴露在众人面前。 “从前只听说过有狗爬体,今个儿总算亲眼见着了,真是惟妙惟肖,奇哉奇哉。” “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的是孟卿识,书院倒数第二。 沈昭宁光听笑声就知道是谁,扭过身朝他抡起了拳头,“你笑什么,找打是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老学究揪着衣领提出了座位,他板着一张脸,伸手指向门口,说道:“你给我去门口站着。” 沈昭宁见老学究又要她去门口罚站,脸上写满了不愿,一个劲摆手说道:“先生,请听我解释,我有隐疾,不能久坐,可站起来抄书桌子又太矮了,我弯腰不好写字,这才抄成这幅模样。您消消气,消消气,我马上重新抄,重新抄。”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去拿本子,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写满了试探。 “朽木不可雕也。”周卜驭把本子还给她,背着手回了讲座,然后让大家提交昨天布置的课业,他挨个抽检,合格才可以下学。 抽查通常从萧承砚开始,其次是江寻止,这两人是先生眼里的优等生,每次抽查课业都是从他俩开始,让他俩给大伙儿起个模范作用。 然后是一些平时表现良好但天资一般的学生,至于沈昭宁和孟卿识这种不学无术又总爱捣乱的差生,最后一个检查。 原因就是不想让他俩耽搁别人下学。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孟卿识不放心,怕自己一个人留下,就拿手拐了拐她,小声问道:“昭宁,你本子我看看呗。” “不给,你方才还嘲笑我写字像狗爬呢。”沈昭宁撇着嘴斜视他,脸上写满不开心。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看。”孟卿识被扫了面子,抱着手跟她隔开了距离。 昨日的课业是一篇辨析《为人臣》的策论题,沈昭宁从记事起就听着家中祖辈忠心爱国的伟大光荣事迹,对为人臣这件事可谓耳熟能详,所以写起来得心应手。 只是她的作答对象有些敏感,所以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得到夫子肯定。 课堂上二十多个人,很快就排到沈昭宁,周卜驭看完后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老学究脸色愈发严肃,又细读好几遍答案,最后破天荒给了个尚可。 跟在后面的孟卿识闻声双目圆瞪,活像见鬼一般。 “就凭她…尚可?“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昭宁仿佛对这个结果也很意外,她通篇替杨元年说好话,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周卜 驭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笑意,他放下书本,看向沈昭宁,问道:“孩子,你可愿随老夫学习这驭心之术。” 驭心术? 听着就无趣,沈昭宁本想拒绝,可目光对上周卜驭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是犹豫了。 老学究年近古稀,无妻无儿,终日孤零零一个人,把自己一生都花费在这四方大院里,多少勋贵踏破门槛只为跟他学驭心术,可他总是三言两语间就把人拒之千里,他今日忽然开口,定有他的道理,她实在不忍心拒绝,就答应了。 “好。” 周卜驭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学了,他话音未落,沈昭宁已经没了影子。 她一口气跑出书院,就看到了最先下学的江寻止,那人见她今日来得比往日快,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你什么表情?”沈昭宁抱着书箧走近他,目光一转,就落到了不远处的萧承砚身上。 他站得笔直,一身月白襕衫衬得整个人更清冷孤寂。 江寻止没理会她,只是对远处的萧承砚耸了耸肩,说道:“我输了,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萧承砚低下头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要提什么要求。 “好啊,你又拿我打赌是不是?” 沈昭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江寻止脾性她清楚,只是纳闷怎么一向沉默寡言的萧承砚也开始拿她打趣起来了。 “你赌我又要被留堂?”沈昭宁凑近,眯起一只眼盯着他,“我得了尚可,尚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宁满脸都是兴奋,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搓手掌,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先生说要收我为徒,教我驭心术。” “这不可能!“江寻止听完几乎晕厥过去,满脸不可置信,“先生怎么可能收你为徒,他可只收了太子一个徒弟。” “怎么样,还不足以说明我厉害?”沈昭宁表情得意,她虽然对学习这件事不怎么上心,觉得书本太过无趣,学起来犯困,可绝不会放过在江寻止面前显摆的机会,“江寻止,承认吧,我就是比你厉害。” 江寻止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来。 她炫耀完,又朝边上的萧承砚看去。 他虽然没出声,但听到周卜驭收她为徒时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她。 平时总是低眉垂眼,任凭她怎么使坏他也不理睬她,一度让她怀疑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近距离看清彼此,沈昭宁这才发现他眼中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中竟然透着些笑意? 他在为她开心。 江寻止已经从这个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见沈昭宁瞪着萧承砚,急忙过去挡在萧承砚前面,说道:“你别跟盯犯人一样盯萧兄,是我要赌,不关萧兄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你。”沈昭宁瞅了他一眼,身子一侧,又去看萧承砚。 想要确定他眼中的喜悦。 她分明记得萧承砚十分不喜欢她和江寻止,他还嫌她俩闹腾,不愿坐她俩中间,不止一次向老学究申请换座位呢。 他何时与江寻止这般亲近,甚至听到她被收为徒的消息还能眼带笑意? 萧承砚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朝江寻止投去求救的目光。 “昭昭,你不许折腾萧兄,我可是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陪我去赏荷宴的。” 沈昭宁直起身子,扫了他一眼。 3. 同心芙蓉 “今日赏荷宴,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子弟都会参加,其中不乏皇亲国戚,我求萧兄带我去开开眼界,你到地方千万跟紧我和萧兄,不许离开我们视线半步,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将你小考作弊被抓一事告诉侯爷!” 沈昭宁见他又拿这事威胁她,眉毛一竖,立马不干了:“你耍赖,这件事上次打赌你输给我后已经不作数了。” 江寻止可不管这些,只知道沈昭宁要是敢坏了他期盼已久的赏荷宴的话,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仗着自己个子比她高,伸手指着她脑门继续威胁道:“我不管,反正那事今天又作数了,你要是敢在宴会上搞破坏,我就向侯爷举报你作弊。” “江寻止!”沈昭宁扬手拍掉他的手,几乎暴跳如雷,抓着书箧无能狂怒道:“你个小人,你小孩打哇哇,你无赖!” 她挥舞双手乱拍打,可是个子比他矮了一截,被对方按着脑袋近不了他半分。 萧承砚提着书箧站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就急脸互殴的两人,内心一阵恍惚。 这两人才来不过两月,打架逃课作弊,捉弄老师,所有恶作剧全干了一遍。可却也古道热肠,会对他人打抱不平,真诚待人。 他自小在深宫长大,被礼仪教条牢牢束缚,身边都是戴着虚假面容的违心者,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张扬却又鲜活的人。 而且两人还被周伯通安排在他一左一右,他更是无法避开与两人接触。 江寻止还好,虽然调皮但成绩好,算老师心腹,沈昭宁却因成绩差而成了老师心腹大患,两个月了,她那把椅子还是新的。 他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笑,见两人还僵持着谁也不肯退步,低咳一声清清嗓子,对两人说道:“江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快些出发,晚了就赶不上了。” 江寻止闻声率先收回手,沈昭宁没了支撑,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去。 她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扭头瞪了一眼江寻止,背好书箧,三两下上了马。 路过萧承砚身边时,她身子一低就顺走了他的书箧,声音飘散在风中,“萧兄,借你书箧一用,明天还你。” 萧承砚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惊讶对方速度之快,不过眨眼间功夫书箧就被她夺去,这要是性命相搏关头,他已经死在她手里了。 江寻止见他没有反应,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有我在,萧兄不必担心,明天一定把书箧完好无损地物归原主。走吧,我都饿了一天了,咱们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他可听说了,举办宴席的东家是本朝首富,席间吃食定然不差。 说完也转身上马,然后朝萧承砚伸出了手:“来,我带你。” 别人上学都是坐轿,有专人接送,只有他俩骑烈马,每天轰轰烈烈地来,又潇潇洒洒地去。 萧承砚并非不会骑,他马术极好,只是没得到太后允许就私自骑马游街,他实在有些担忧。 江寻止见他站着不动,误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又拍着胸膛跟他保证道:“萧兄,你别怕,我马术很好的,不会让你摔着,上来吧。” 萧承砚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伸出了手。 江寻止果真没骗他,他马术何止不错,完全称得上精湛,两人策马在街巷上飞驰而过,身边的房屋似游龙般往后退去,穿过一条又一条闹市,总能在快要碰到人时精准避开。 一路上他们超越了好多车架,有青帷马车,四人暗轿,朱红车轮小轿以及明黄色车架。 萧承砚心一紧,下意识搂紧双臂,勒得江寻止差点没缓过气,江寻止随即一拉马缰,生生原地停了下来。 “萧兄,你怎么了,可是我骑太快,吓着你了?” “没有。”萧承砚脸色很难看,心脏突突直跳,他已经分不清是骑马骑的,还是被那辆明黄色车架吓的。 说话间已经翻身下马,朝身后那辆凤车走去。 江寻止一头雾水,但还是下马跟了上去。 一个穿着华贵,面色雍容的老妇人挑开车帘,隔着层层仆人朝两人看来。 准确来说,是朝萧承砚看来。 萧承砚捏着拳头,绷着身子一步步走到车架前,朝老妇人行了一礼:“孙臣拜见祖母皇太后殿下。” 皇太后。 江寻止双目圆睁,惊讶得张大嘴巴,也学着萧承砚的样子行了一礼,说道:“臣江寻止拜见皇太后殿下。” “免礼。”皇太后目光从萧承砚身上收回,看向江寻止,说道:“你是江家小子,多年不见,竟长这么大了吗?”她说着,又把目光转向萧承砚,眼神一下子冷了许多,“砚儿,你的书箧呢,这是要去哪儿?” 两人策马的方向与皇宫背道而驰。 萧承砚整个人极其不自然,似乎很害怕对方,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孙儿·····” “行了。”太后抬手按压眉心,语气透露出威压,“时辰不早了,回雪院吧。” 萧承砚抬起头,眼含泪花,他死死攥着衣角,沉默片刻后答了声是。 江寻止站在边上,也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承砚上了凤车。 他微微叹口气,然后自己上马回了侯府,沈昭宁早已整装待发,她换了身劲装,头发也用青色丝绦捆扎起来,见他姗姗来迟,似有不满地撇撇嘴,埋怨道:“你们也忒慢了,再不来,我就自己去了。” “你少说大话。”江寻止出声打断她,语气低低的,还不忘挖苦道:“你不等我,自己能找到路吗?再说了,侯爷要是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昭宁说不过他,索性不理睬,只是从袖口掏出请帖扔给他,“同心芙蓉可是难得的祥瑞之物,杨国舅办个赏荷宴,这请帖怎么是白皮,真不吉利。” 江寻止接过请帖,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没错,不在乎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人家爱用什么书皮就用什么书皮。” “就是不对劲,哪家好人用白皮当请帖,又不是办丧礼。”沈昭宁自言自语完,双腿一夹马腹,骑着马飞奔去了。 江寻止把请帖合上揣进怀中,也策马跟上。 两人出了雀南街,穿过中轴大道,拐了一条又一条街巷,一柱香后,终于抵达整个上京最繁华的地段——朱衣巷。 举办赏荷宴的东家就是大卨第一首富杨元辰。 两人一到巷口就发现站了两排甲兵,正在检查宾客,只因今日杨府宴邀请了不少权贵,知府特意加派了不少人手巡逻,维护治安。 沈昭宁骑着马在巷口转来转去,似乎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检查。 江寻止策马上前,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说道:“反正我有请帖在手,先上去看看。” 他说完先翻身下马,然后走上去,那些甲兵见状立刻拔刀阻拦。 “哪里来的小毛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往里闯?” 其中一个甲兵开口说道,语气十分不友好。 江寻止又瞥了一眼巷口,牌匾上是写着朱衣巷三个大字不错,可听到官兵拦截,他也有些动摇起来,说道:“这位官爷,我们是受邀前来参加宴会的,请您行行好,向你家主人通报一下。” “宴会?” 官兵见他掏出了请帖,才行礼道歉,然后招呼几人进去。 江寻止朝沈昭宁招手,她下马,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条街巷,还没看到杨府,沈昭宁已经有些力竭,她停下脚步,抱怨道:“杨府这么远,为何在巷口就非要我们步行?” 江寻止同样有些走不动了,可他男孩子的身份不允许他喊累,就说道:“才一会儿你就喊累,真是娇气,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你明明比我还累,自己不好意思喊累,干嘛说我,我就是累了嘛。” 她说着靠墙坐下,直接不走了。 “昭昭,你起来,我们得快些,不然赶不上了。” 沈昭宁手一摆,直接摆烂道:“赶不上算了,我又不是非去不可。” “唉,你……上来,我背你。”江寻止拿她没办法,只能认栽。 沈昭宁见机会得逞,笑呵呵爬了上去。 江寻止背着她走了一段,就看见了杨府。 也许是他们来得太迟,门口只有一个仆从。 那仆从正东张西望,见到他们后朝两人招了招手,问道:“你们是舅爷的朋友吗?” “是的。”江寻止放下沈昭宁,上前递了请帖,仆从扫了一眼并没有接。 天有些暗了,走廊幽深不见头,仆从掏出火折子点亮灯笼,在前面带路,淡黄色烛光随风摇曳,落在沈昭宁脸上,生出一股柔和的美。 仆从看着她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迅速低下头,引着两人往长廊深处走去。 两人跟在后面,方才那仆从的反应自然被江寻止看在眼里,他刻意与那仆从隔开了距离,然后压低声音对沈昭宁说道:“方才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沈昭宁只顾着左顾右盼欣赏美景,压根没心思管别人看没看她,听完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江寻止拍掉她的手,“你脸没脏。”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之前是不是跟他结过梁子?” “我第一次见他,怎么会跟他结梁子?”沈昭宁只当他在恶搞,瞅了他一眼,小声说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江寻止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细细想了一下,方才仆从那眼神里明显充满错愕,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一样,他不会看错。 他还是不放心,又去追问道:“昭昭,你还记得你生母长什么样吗?” 沈昭宁停下蹦哒的脚步,看了一眼他,满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什么生母?” 江寻止看着她诧异的目光,忽然想起来她被沈名抱回来时不过一岁左右,而这些年沈名夫妇又视她如己出,沈家六个养子中她是唯一一个入了沈家族谱的,没有记忆倒也不奇怪,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后颈,解释道:“唉,是我记混了,把你跟留欢的身世混淆了。没什么,昭昭你别往心里去。” 沈留欢是沈家第六个孩子,三年前沈名从一个村庄抱回来的,那时沈昭宁已经有十一岁,对这件事记忆很深。 不仅如此,沈家六个孩子中除了她,其他五个都是沈名领养的遗孤,这在众人心中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4. 赴宴?赴唁! 可沈昭宁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像江寻止这般聪明的人,绝不可能一时糊涂说错话,唯一的可能就是确有此事。 她不是安定侯夫妇亲生的 可为什么这些年在沈家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考间,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抬头一看,猛然发现已经到了。 院落极大,里面人来人往,面色沉重,可看穿着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来参加丧事的。 江寻止面色一紧,伸手拦住沈昭宁。 那仆从见两人止步不前,不耐烦地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低声催促道:“别挡路,上香的地方不在这。” 上香? 不是参加赏荷宴吗,上什么香? 两人对视一眼,刚要说话,只听得东阶那里传来一声怒吼:“欺人太甚!” 仆从见状,赶紧拉着两人到西阶坐下,随后拿来了纸钱。 沈昭宁仔细观察起周围,发现这地方竟然是灵堂,堂楣素帛大匾上那个奠字格外刺眼,两侧悬挂的祭幛分别写了“清风傲骨”和“银满高楼”八个大字。 “昭昭,低头。”江寻止小声提醒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沓纸钱。 “江寻止。” 沈昭宁手里捏着纸钱,拿胳膊拐他,“快看,是国舅爷。” 江寻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阼阶,果真看到了国舅爷。 不过不是杨元辰,而是杨元年。 “怎么会是他?”江寻止暗自惊讶,“国舅爷家中有人去世,怎么没听侯爷提起?” 而且看现场来吊唁的宾客,都是匆匆祭拜完又匆匆离去,似不愿意多留,有几个甚至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慌里慌张离开。 “我们两家向来不和,我爹自然不会提。”他们误闯进来本就惹人不快,沈昭宁不想生事端,就赶紧烧了纸钱,又磕了头,就想拉着江寻止离开。 “二位请留步,舅爷请二位相见。” 两人走出去几步就被仆从喊住,沈昭宁抓着江寻止胳膊的手一紧,疼得对方面色扭曲,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二位,舅爷在等你们呢。”仆从见两人不吱声,又提醒一句。 “国舅爷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与他并不相识?”江寻止抽出胳膊,边甩边说道。 仆从听完愣了一下,又朝东阶看去,“没认错,舅爷说了是您二位,请随我来吧。” 他说完引着两人朝东阶走去。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小心翼翼跟上。 台阶上铺了素帛,一直延伸到灵堂,走廊尽头站着两人,等他们走近才看清另一个竟然是沈名! 沈昭宁目光一聚,霎时顿住了脚步,“爹,你怎么在这里?” 江寻止同样瞪大了双眼,他从小知道沈杨两家不和,在这里看到沈名就跟见鬼一般。 “昭昭,小止,你们过来。” 沈名无视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朝两人招了招手。 两人闻声乖乖走上台阶,分别对着沈名和杨元年各行了一礼。 杨元年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了一眼两人。 沈名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又看向意外闯进来的两人,说道:“你们既然来了,就见见吧。” 他说完转身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出了中庭。 两人面面相觑一番,还是江寻止最先反应过来,又拉着沈昭宁朝杨元年拜了一拜,“您节哀。” 杨元年余光扫过他,最后在沈昭宁身上停下。 沈昭宁被那束不友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急急埋下头去,也说了一句节哀。 杨元年鼻尖发出轻嗤,步子一抬,朝两人走来,“你们来京城两个月,从未踏足我杨府半步,如今我娘不在了,倒是一个个不请自来,还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他话里话外暗含嘲讽,眸光薄凉,素衣在风中微微摆动,衬得整个人更加生人勿近。 沈昭宁听出他话中意思,立马不干了,抬头质问他:“我们是来参加赏荷宴的,因不识路才误闯,仆从已经禀报过你了,你若是不欢迎,大可让人赶走我们,没必要把我们带进来,你不赶我们,见面又出言相讽,却是为何?” “蠢货。”杨元年看着她,目光更阴鸷了,转身吩咐杨昂送客。 杨昂闻声立马上前,给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说谁蠢,我看你才蠢!”沈昭宁甩开江寻止,跑回廊下。 杨昂怕她激怒杨元年,急忙上前想阻止她大放厥词。 “让她说。”杨元年的声音从边上传来,杨昂面色骤紧,生怕她激怒气头上的人,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找块布把她嘴堵上。 西阶吊唁宾客听到声音纷纷朝沈昭宁看去,也有人偷偷瞄向杨元年,不时窃窃私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杨元年察觉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他攥着拳头,目光深沉,一步一步朝沈昭宁走去。 “昭昭,快给国舅爷赔不是。”江寻止同样急得不行,杨元年如今风头正盛,是皇帝跟前红人,他们惹不起,就一个劲去拉她,想以此阻止她继续大放厥词。 “江寻止你放开我。”沈昭宁甩开拽着自己的手,几步走到杨元年跟前,毫不畏惧迎上对方盛怒的目光,“你乐意给自己找不痛快我管不着,可你有什么资格骂我蠢,我最看不起无理取闹之人。” “我无理取闹?”杨元年气极反笑,看她的目光添了几分厌恶,“若是让人轰走你们,你岂不又要说我小肚鸡肠?反正嘴长在你身上,是夸是骂全在你一念之间,我又能做什么呢?” “嘴长在我身上没错,可耳朵不也长在你身上,你可以选择不听,你既认定我所说是无妄之语,又何必与我斤斤计较呢?” “谁跟你斤斤计较?” 杨元年见她如此蛮不讲理,简直跟个泼妇没有区别,顿时失去了继续和她纠缠的欲望,转身朝灵堂走去,“我不听那些言语就不存在了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谣言止于智者,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还用我教?” “以人言善我者,必以人言罪我,一个人如果连是非都不分,只会听从他人片面之词就随意对他人发表见解,那这种人又何必在乎呢,他的话也当耳旁风好了。” “说得轻巧,我不过说了一句你蠢,你就回我这么多句,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还要求别人做到,简直不可理喻。” “你错了。”沈昭宁拦住他,一脸认真道:“我看得出你是有心人,值得深交,所以才会说这么多,今日但凡换了别人,我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她当然不会说半个字,她会直接撕烂对方的嘴。 “你说我是有心人?”杨元年脸上透出异样,他长这么大,背负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骂名,世人厌他,却也惧他,倒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心”这两个字。 “对啊。”沈昭宁看向那些看热闹的宾客,提高声音说道:“你年纪轻轻就有一番大作为,可比某些只会靠爹的人厉害多了,俗话说有心方为人上人,你当然是 有心人。” “我可不是凭自己,我是沾了长姐的光。”杨元年失笑,不过语气没那么疏离了,刚要说什么,就又有人闯进院子。 这位宾客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由仆从引着进来,看清院子里的一切后捂嘴失色,站在院中显得尴尬不已。 没等杨元年开口,她人已经跪了下去,“民妇该死,冲撞了国舅爷,请国舅爷恕罪。” 引那妇人进来的仆从见状,眼中露出了得意之色。 杨元年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脸色,在看见妇人那一刻又消失殆尽,他垂下眸子,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许久,像个没事人一样开口吩咐杨昂送客。 杨昂得令立刻带着妇人出去了,走到那仆从面前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让人带你们进来的吗?” 杨元年的声音低低的,还透着一股疲倦。 方才那人的穿着打扮看着像是赴宴的宾客,而她看清杨元年后的慌张神色足以说明她之前并不知情,是误入此处。 沈昭宁察觉到了什么,又去看那个仆从,那仆从毫不畏惧对上她目光,眼里都是挑衅。 杨元年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你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应该是我大哥的府邸。” 沈昭宁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了,难怪杨府宴会请帖要弄成白皮,原来是故意的。 她忽然有些同情起杨元年。 “你不必拿这种目光看我,无知者无罪,我不会与他们计较,至于别人,呵……” 他早晚会跟他们清算,把他们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加倍奉还! 沈昭宁不再多说,朝他福了一福,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江寻止见她终于罢休了,心里松了口气,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啪”地一声。 转身望去,只见那仆从被沈昭宁揪着衣领正朝自己走来。 “缺德玩意儿,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走,带我去见你主子,我跟他好好聊聊。” “你谁呀,敢这么对我说话,我主子身份尊贵,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身份尊贵?” 沈昭宁停下脚步,眼里露出迟疑。 杨元年已经是国舅,又深受皇帝宠爱,在朝廷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他面前敢拿身份压人,莫非是宫里人? 她手松了些,就听得杨元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杨福,沈小姐是大哥请来的贵宾,第一次来朱衣巷,不认识路,就劳烦你带她二人去大哥府上,顺便替我给大哥带句话,就说小弟多谢大哥的照拂,日后定亲自登门答谢。” 那仆从自然不愿意,推脱道:“沈小姐,你要去的地方出门左拐再走一条街就到了,恕小人不能相送。” “好,你不送也罢。”沈昭宁松开了他,双手叉腰,凑到他耳边威胁道:“我这就去跟杨国舅说,他派来帮衬兄弟的人故意将自己宴请的宾客拦截请到他处,不仅影响宾客心情,还扰乱别人葬礼,如此作为令人作呕,我看他会不会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杨福故意给杨元年难堪,本就是泄私恨、上不得台面之事,要是真让沈昭宁捅了出去,杨元辰为了保全面子肯定会惩罚他,便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沈小姐,别别别,有话好好说,你千万别跟舅爷说,小人带你去,带你去。” 他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沈昭宁看了杨元年一眼,拍了拍胸膛,示意他这事交给自己了,随后跟了上去。 5. 突遇刺客 杨府。 席间早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两人因为是由杨福领进门,所以管家并未查看请帖。 江寻止无奈,只得把请帖收好,跟着杨福进入府中。 可是杨福并未直接把两人带到宴客区,而是特意带到隔壁院子,说要单独请舅爷与二位相见。 其实他是怕沈昭宁把事情捅出去,让杨元辰难堪罢了。 沈昭宁也没戳穿他,点头默许了。 不过给了时限,要是过了时间他还不回来的话,她就自己去找杨元辰。 杨福应了声是,脸色难看极了,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行了一礼,自己退下了。 这里和宴客区隔得不远,能清清楚楚听到席间弦乐声以及嘈杂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各自找位置入座。 沈昭宁趴在栏杆上,看着池中一大片一大片快枯死的睡莲,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池子中明明都是睡莲,怎么杨元辰却说是举办赏荷宴呢? 江寻止心不在这,他从杨福离开就目光就一直盯着院门,起初还算平静,见杨福迟迟不回来,就有些躁动不安,“他不会故意把我们骗到这里,然后不管我们了吧?” “也许国舅在忙,抽不开身?”沈昭宁完全不在乎,反正时间到了她自己会找杨元辰。 只怕到时候下不了台面另有其人。 “那也应该让人知会我们一声才是,我们毕竟是客,把我们晾在一边说不过去。”江寻止说话间已经起身出了亭子,向月牙门走去,“我还是先去看一看。” “行。”沈昭宁下巴离开栏杆,也跟了上去,“江寻止,你还记得请帖上写的举办宴会的理由是什么吗?” “赏荷啊。”江寻止转身看着她,面露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过江寻止看出她心中有疑惑,就说道:“杨府这么大,兴许还有别的池塘种了荷花。” “但愿如此。”沈昭宁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穿过门,正准备朝宴客厅走去,出去几步就在回廊尽头碰上了谢余。 他神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 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个女子。 几人在拐角撞上,各自都吓得不轻,尤其是谢余,见到两人就跟见了鬼一般,他要不是被护卫及时扶着,早就一屁股摔在地上了。 等看清两人,他才拍着胸膛顺气,不忘骂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早知道他会倒打一耙,眼中同时露出鄙夷之色,沈昭宁目光落到护卫扛着的女子身上,旋即问道:“大晚上的,你带着个女人要去哪里?” “你管我?”谢余神色极其不自然,那股慌张劲就差把做贼心虚四个大字刻脑门上了,“这是我表姐,因不胜酒力,大舅公让我带她先回府歇息,再说了我可是皇子,做事情需要向你汇报?” 他说完朝护卫使眼色,让他们先走,又被沈昭宁一个箭步拦住,她头一抬,整个人就堵住了去路,“你不做贼心虚让他们跑什么?” 她说着,就探头想去看清女子究竟是谁,护卫察觉她的目光,扛着人退回去,走廊光线昏暗,这下别说看清女子是谁,就连护卫本人都看不清了。 沈昭宁啧了一声,双手叉腰硬是没让路。 “沈昭宁,我劝你少管闲事,快让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哪里多管闲事了?”谁料沈昭宁却是一副无辜模样,说道:“知芸是我闺中密友,我见了她总得跟她打声招呼吧?” 她话音未落,又闪身朝护卫走去,“知芸,是你吗,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谢余自然不可能轻易让她得逞,见她恬不知耻往护卫跟前凑去,直接伸手把人拽到边上,接着长腿一迈,整个人就挡在了沈昭宁面前,“表姐已经不省人事,你见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能认出你吗,你走开,别耽搁时间,我忙着呢!” 沈昭宁被他拽到边上,心知不能硬来,身子一侧,就让开了路。 谢余见状,催促护卫带人离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沈昭宁根本不打算就此罢休,她趁几人离开时悄摸拿出弹珠朝护卫打去,精准命中护卫小腿,护卫脚一弯,当即往前跪去。 “天黑担心脚下呀。” 她假意上前帮忙扶人,实则趁乱去观察女子。 女子整张脸趴在护卫背上,只露出额头。 她有很醒目的美人尖。 沈昭宁当即断定对方一定是落入谢余虎口的无辜女子,谢余已经糟蹋了不知多少良家妇女,顿时气得牙痒痒,不由分说给了谢余一拳。 谢余丝毫没防备,拳头正中鼻尖,当时鲜血直流,另一个护卫见状,赶紧上前护住谢余。 “你敢打我?”谢余抬脚踹开护卫,抢过他手中的剑,朝沈昭宁砍去。 不过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谢余还在破口大骂,“姓沈的你竟然敢打我,我要杀了你。” 他本就不是沈昭宁对手,出招也毫无章法,几下就被沈昭宁找到破绽,反手夺过了剑。 “你在武院这些日子是一点长进没有,连剑都握不稳。” 说着,觉得不解气,又给了他一脚。 谢余挨了一脚躺在地上痛呼连连,又被她出言挖苦,气得就快晕厥过去,大叫着让护卫教训她。 一旁的江寻止怕把事情闹大,赶紧冲上前拉架,“五皇子殿下,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你也不能罔顾律法随意强抢民女,何况还是在他人地盘上,这要是传出去,叫外人如何看待皇家?” “谁强抢民女了?”谢余气血翻涌,鼻尖还挂着血迹,又委屈又气恼,“小爷我是风流,可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 他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拿手背擦了擦鼻子,这才解释道:“这个人是奸细,想下毒谋杀大舅公,让我发现了,我带她离开也是为了保护她,你想想,她要是落在我大舅公手里,还能有命活吗?” “你有这么好心?”沈昭宁明显不信。 谢余朝她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也不能全赖她,谁叫自己平日不干人事,难得发发善心,还闹出这么大乌龙。 “可你就这么放过她,万一她不死心故技重施,国舅爷因此发生意外,你岂不成为她的同谋?” “谁说我要放过她了?”谢余看着沈昭宁,神情复杂,“我是要带她去见官。” 沈昭宁不以为意,“这跟直接告诉国舅爷有什么区别,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毕竟杨元辰身份摆在这,知府接了案子,肯定会向杨元辰通气。 “我懒得跟你废话,赶紧让开,不然我喊人了,把人都喊来了,大伙儿知道你动手殴打皇子,有你好果子吃。” 听他这话,如果她现在让路,他就不追究她打人之责了。 “你说话算话。”沈昭宁眼珠一转,当即让开了路。 谢余睨了她一眼,他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不过现在不是多做纠缠的时候,便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急匆匆带人离开了。 “他不对劲。” 江寻止看着远去的几人,发表了见解。 “跟上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准备跟上去,好巧不巧,走出去就被杨福叫住了。 他方才就瞥见几人了,不过看他们在和五皇子交谈,就没上前打扰。 “实在抱歉二位,有人意图下毒谋害舅爷,虽然被发现了,可舅爷需要缓一缓,您二位不妨再等等,等舅爷歇息好了,我再来请二位?” “我们也不是一定要见舅爷,这是礼品,麻烦你转交给舅爷。”江寻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品递给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去看看并蒂莲,这是难得的祥瑞,既然来了,总要沾些喜气。” 毕竟杨元辰打着邀请人赏荷的名号,总不至于连花都不让人看一眼。 杨福不好拒绝,只能接了礼品,然后引着两人去宴客区。 不过因为有人投毒,之前的吃食全部撤掉了,虽然杨元辰吩咐人准备了新的,但许多人还是客套一番后急匆匆离开了。 毕竟小命要紧,谁知道那凶手会不会有同伙。江寻止饮食向来规律,到时间必须用膳,这也是他路上催促沈昭宁的原因,就是害怕错过时辰,可现在吃食全被撤了,新的不知要多久才能上,他饿得十分难受,就弓着身子坐在一旁,完全没了欣赏并蒂莲的雅兴。 “礼已经送到了,我看人也走的差不多了,要不我们也走吧。” 江寻止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他想去找口吃的。 “不行。”沈昭宁一巴掌拍在桌上,她满心只想着替杨元年出气,根本顾不上因挨饿导致胃病复发而满头大汗的江寻止,“我还没见到国舅爷呢!” 江寻止自然也早把白天在另一个杨府发生的事抛之脑后,十分不解地看着她,“你找国舅爷做甚,你们又不认识。” 就在两人说话间,侍女终于端着吃食上来。 江寻止顿时眼冒金光,仿佛见到了救星,他用手肘撑着桌子,看着仆从试了吃食,确认安全后,赶紧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等吃食全部端上来,杨元辰才挺着油肚姗姗来迟,他看上去脸泛着红光,满面春风,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 果不其然,他一开口,话音中气十足,“下毒的凶手已经扭送官府了,食材和厨子也全部换了新的,刚刚那只是个小插曲,不要让它影响到我们的心情,大家安心吃好喝好,不要有担忧。” 席间宾客面上笑着附和,手却一点儿没动。 沈昭宁也没动筷,不过不是担心吃食不安全,而是从见到杨元辰开始,她心思就不在吃食上面了。 她满心都是琢磨着用什么方式开口,可以把杨福白日干的坏事影响闹到最大。 江寻止这会儿已经吃饱了,见她一直盯着杨元辰,拿手拐了拐她,“昭昭,你不吃一点儿吗?” 沈昭宁回头间,就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他左手紧贴着腰,正疾步朝杨元辰走去。 江寻止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去看那个人。 这是杨元辰的心腹,他方才还在现场维护秩序,等安抚好宾客才折回杨元辰身边。 见沈昭宁直勾勾盯着他,江寻止奇怪道:“昭昭,你盯着他做甚?” “你看他的手。” 江寻止闻声望去,见他只是身子微佝,一手握拳放在腰前,另一只手直直贴着身子,目光始终透过来来往往的宾客落在杨元辰身上。 这其实是很多仆人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人在对周围环境保持高度警惕时,都会做出自己认为最安全的防御姿势。 “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可大了。”沈昭宁朝他靠近,压低声音说道:“你仔细看贴着身子的那只手,我猜袖子里藏了东西。” “就算藏了东西又能说明什么?”江寻止觉得她在小题大做,谁还没个秘密了,“也许是东西重要,所以他小心护着。再说他是国舅爷心腹,你还怕他会对国舅不利?” “他是国舅爷心腹?” 沈昭宁听到这话瞪大了双眼。 “对啊,方才多亏他从容应对,及时安抚好受惊的宾客,不然现在这里指不定多乱呢。” 两人说话间,那心腹已经越过长长的流水席,走上台阶,距杨元辰只有几步之遥。 “你到哪里去了,主子正找你呢。” 杨福见他终于露面,不满地上前推搡他,“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谁料就是这无心的拉拽,把他袖子里的东西弄掉了。 只听得哐当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掉在地上。 杨福听到声音往地上看去,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肚子被对方踹了一脚,疼得他破口大骂,“杨朔,你找死是不是?” 杨朔闻声又给了他一脚,直接把人打得晕头转向,接着足尖一踢,挑起地上的匕首朝杨元辰刺去。 “保护舅爷。” 杨朔纵使有滔天本领,可一个人面对穿戴整齐的甲兵最终还是落入下风,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官兵,自知刺杀无望,突然放声大笑。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的匕首一转,就刺中了自己胸膛。 他倒在血泊中挣扎几下就咽了气。 6. 夜闯雪院 事情发生得太快。 江寻止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情况,沈昭宁已经冲出座位。 她挤到人群中,去看那个心腹。 见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一番后断了气,死前看向她的眼神中写满了不甘。 “谁家的小毛孩,快带走,凑什么热闹。” 官兵说着,顺手把她提到一旁,然后招呼封锁现场。 现场乱糟糟的,宾客都因为突然的动乱而彻底失去玩乐的兴致,不约而同起身告辞。 “谁都不能走,刺客有没有同伙还没有查清楚呢。” 官兵说着,拔出刀阻拦众宾客离开。 “什么同伙,刺客不是你们自己人吗?” 一个人大声说道,其余人立马附和,况且这些宾客中还有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和大官,地位不在杨元辰之下,他们执意要走,凭他一个杨元辰根本拦不住。 杨元辰脸色铁青,坐在主位上,摆手送客,短短一个晚上,在他地盘上发生两次刺杀事件,还都是自己心腹,他几乎气晕过去。 不耐烦地扫了人群一眼,好巧不巧,偏偏就看到了被官兵拽开的沈昭宁。 他眸光一聚,脸色刷一下变得阴沉无比。 “菱妹?”他喃喃自语,扶着桌子起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接着瘫在座位上,仿佛沈昭宁带给他的惊吓远远超过两次谋杀,他一度怀疑自己看花眼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想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沈昭宁揉着被拖拽得酸疼的手臂站在那株并蒂莲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已有枯死之象的荷花。 “昭昭,你没事吧?”江寻止见她被官兵拖出来,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 毕竟方才她拿筷子阻止刺客的动作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事发突然,现场无人看出有她的手笔,可他心里还是不安,生怕被官兵找上,“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它快死了。”沈昭宁没有理会他,而是望着荷花不理解道:“这可是难得的祥瑞之象,好好放在池子中不好吗,为什么为了供人观赏而随意移植呢?” 江寻止看了一眼,完全满不在乎,只是拉着她想要离开。 “沈小姐,江公子。”不远处的杨福越过人群,朝两人走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杨元辰。 江寻止见他们朝自己走来,心生警惕,拦在了沈昭宁面前。 “二位,请留步。”杨元辰见江寻止紧张兮兮的模样,哈哈一笑,上前说道:“你们是沈家孩子吧,初来杨府,怎么说也得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请到厅中说话。” “不必。”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拒绝的是江寻止,答应的是沈昭宁。 她拍了拍江寻止,从他身后转出来,不经意扫了杨福一眼,然后对杨元辰说道:“见过国舅爷,我正好也有话想跟您说,请吧。” 杨福知道她想说什么,想出言拒绝,可对上杨元辰阴沉沉的脸,只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杨元辰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两人往前厅走去。 同样不愿意让两人谈话的还有江寻止,他生怕杨元辰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满心都在琢磨找什么借口离开才好。 沈昭宁察觉他的不安,放慢脚步,小声问他道:“你怎么了,怎么跟做了贼一样?” “你才做贼。”江寻止本就心烦,听到她挖苦,下意识就骂了回去,骂完又不说话了。 神经病。 沈昭宁白了他一眼,当时就确认他这个人有心理问题,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冲自己发脾气,不过她古道热肠,肯定不会视而不见,便耐心地开导他道:“有心事你就说出来嘛,我就算帮不了你,也不会嘲笑你。” 可江寻止根本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联想到白天杨福看她的眼神,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他笃定杨福一定认识沈昭宁亲生母亲,那个眼神瞒不了他。 可对于这件事沈昭宁完全不知情,沈家众人也闭口不提,他不能让大家辛辛苦苦瞒了这么久的秘密被捅破,心一狠,直接咬牙往前栽去。 沈昭宁听到声音时,他人已经脸朝地趴在地上,“你看路呀,没受伤吧?” 故意的怎么可能不受伤? 江寻止咬着牙从地上爬起,瘸着腿朝杨元辰说道:“天黑,看不清,不小心崴了脚,实在抱歉,国舅爷,我怕是不能奉陪了。” “没事。”杨元辰丝毫不在乎,说道:“我府上有郎中,正好让他帮你看一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他说完就要吩咐杨福去请郎中。 “不用。”江寻止额头上都是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赔笑道:“今晚贵府发生这么多事,一定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国舅爷去处理,何况天色不早了,侯爷还在府里等我们呢,实在不宜久留。” 他这是铁了心要走,杨元辰见状,也不再坚持,“也好,我叫杨福送你们回去。” 他说着走向沈昭宁,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闪过异样,不过很快被笑意带过,“芸儿时常念叨你,你有时间都可以来找她玩,杨府随时欢迎你。” “我会的,国舅爷,替我跟芸姐姐问好,我们先告辞了。” 沈昭宁原本是想跟他说白日杨福在杨元年府中所为的,可眼下江寻止扭伤了脚,他又不肯在这里医治,也只能暂时放弃刨根问底的想法。 这会儿府中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因为出了下毒一事,所以知府加派了人手巡逻,来时那条路上堵满了马车。 杨福见走不通,又不愿意跟着两个小鬼多待,干脆调转马头,带他们从另一条路离开。 这条路要绕过北台院,过了北台院之后再行一条街,就是雪院。 路过雪院时,江寻止突然叫住了杨福。 他心里还惦记着白天萧承砚被皇太后强行带走一事。 怕他因此挨罚。 不过因为脚崴了,行动不便,就只能求沈昭宁去帮忙看一看。 沈昭宁十分爽快,一口答应了,她跳下马车,就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头,他杵着拐杖,见是个脸生的黄毛丫头,没耐心道:“找谁?” “我找萧承砚,请老伯转告一声。” “他不在。”老头语气冷硬,缩回头去,“他一天都没回来。” 可江寻止明明说他被皇太后带回学院了,她还想再问,那老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什么人,真没礼貌。” 她站在门前吐槽一番,然后折回马车上,把萧承砚没有回雪院一事说了出来。 “不可能,他撒谎。”江寻止说着掀开轿帘朝门口望去,十分笃定道:“他根本没地方去,不回雪院能去哪里?” 沈昭宁却不以为然:“也许进宫了吧。” “可他的书箧在你手里。”江寻止说着,眼珠一转,计从心生,让杨福到前面停车。 沈昭宁知道他要干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相信那老头的话,早就想私闯了,见江寻止出声,旋即出了马车。 “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江寻止的声音飘在后面,沈昭宁来到墙边,三两下爬了上去。 杨福见她明目张胆翻墙闯进去,当即吓得目瞪口呆,“你们疯了,这可是皇太后私宅,被人发现可是要砍头的。” “嘘。”江寻止顺手把他的脸掰到一边,不在乎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杨福这才意识到这俩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难怪沈昭宁敢在葬礼上当众扇他耳光,还扬言要告到杨元辰面前。 另一边,沈昭宁翻墙进去就碰上了巡逻的护院,两人大眼瞪小眼,僵立在原地。 护院反应过来,拔刀就把她架住了,质问她深夜擅闯意欲何为。 “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沈昭宁望着搭在脖子上的剑,满脸赔笑,“我是萧承砚的朋友,来看望他的,你不信,可以去问他。” 护院听到这里,态度没那么强硬了,只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老实说了,原本以为护院还会继续为难自己,谁料他听了名字后反手收了剑。 “他在柴房。” 护院扔下一句话就带人离开了。 柴房? 沈昭宁以为萧承砚被关禁闭了,急匆匆冲向后院。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因为跑太快,被凸起的板砖绊了一下,当即摔了个狗啃泥。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此刻对那人的担心远远超过了掌心火辣辣的疼痛,她咬着牙爬起来,朝柴房跑去。 她赶到时只看见一群仆从围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人群因为专心看热闹,根本没察觉到院子中何时多了个人。 沈昭宁顺势挤进人群中,就看到了正在吃馊饭的萧承砚。 他垂着头,一点一点用手把发臭的饭菜扒到嘴边,然后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吃快点,都这么晚了,你想让我们陪你折腾到什么时候,你倒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也不用干,我们可不一样,天不亮就得起床干活。” 一个丫鬟伸手指着他头顶骂道,骂完觉得不解气,又用力敲了一下他额头。 他吃痛,缩了缩脖子,那滑稽的模样逗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沈昭宁眼眶一热,下一瞬,竟然鬼使神差地退出了人群。 耳边全是仆人尖刺耳的笑声。 一个丫鬟察觉她眼生异样,出声叫住了她,“你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朝她看来,在一众探究的目光中,沈昭宁精准无误地对上了萧承砚那双泪眼朦胧的眼。 萧承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嘴里塞满了馊饭,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躲避,而是发了疯似的扔掉碗冲到她面前,把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你们别为难她,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快去把饭菜打扫干净,皇太后殿下若是问起来,你叫我们如何交代?” 一直带头欺负他的那个丫鬟闻声拉开了他,又抱着双臂趾高气扬看向沈昭宁,“从哪儿勾搭的狐媚子啊,真有意思,姓萧的,你难道忘了你对皇太后许下的承诺了吗…” 啊…… 她话没说完,突然捂着手臂惨叫起来。 7. 跟我走吧 “你说谁是狐媚子?”沈昭宁拨开人群,骂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本姑娘是谁。” 那丫鬟疼得眼泪直流,听对方语气不善,果真一脸认真地打量起她。 “你谁呀,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你姑奶奶。” 噗嗤。 人群见平日心高气傲的丫鬟吃瘪,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在笑我打死你。”丫鬟恶毒地瞪了一眼嘲笑自己的人,接着拎起袖子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一个教训,“我管你是谁,敢在我地盘上撒野,我弄死你。” 啪 啪 啪 丫鬟话音刚落,三记耳光精准落在脸上。 “这三巴掌,一打你不敬主子,二打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三嘛。”沈昭宁脸上露出轻蔑,“就是看你不爽,单纯想打你。” 丫鬟猝不及防挨了三巴掌,满脸不可置信,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她,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抬手就要打回去。 沈昭宁见状,率先抓住她胳膊,猫腰闪到她身后,接着伸脚朝她腿上踹去,就把人撂翻在地。 边上众人平日都被欺压惯了,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吓得大气不敢出,都在凝神屏息注视着两人。 被打的丫鬟躺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她从前仗着受皇太后宠爱,目中无人,横行霸道,没少欺负别人,现在轮到自己受欺负,自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帮她。 最后还是萧承砚出面制止了沈昭宁,他并非担心丫鬟,而是清楚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怕沈昭宁会因此跟她结下梁子,日后被对方报复,“算了沈姑娘,姑姑她没有针对我,她只是按照吩咐办事而已。” 他说着,就要去搀扶丫鬟,却被对方一把甩开,“滚开,不用你装好人。”陈念一把推开他,疼得脸色都扭曲了,恶狠狠地盯着沈昭宁,不死心道:“你胆子不小啊,谁放你进来的,还敢动手打我,真是不知死活。敢跟我作对,你等死吧,我现在就去找三叔,他不会放过你的。” “想走?”沈昭宁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既然选择动手,就不会害怕她威胁,见对方要走,伸脚绊了她一下,又把人绊倒在地,接着在她边上蹲下,揪着她衣领说道:“给萧兄道歉,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做梦。”陈念看着近在咫尺的拳头,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脸,哪怕自己落了下风,依旧嘴硬道:“他算什么东西,配让我道歉。” 陈念不过一条走狗,都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足见她私下只怕更过分,沈昭宁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没有皇太后手笔,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可不是萧承砚,逆来顺受,任人宰割,见对方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当即整个人骑到她身上,对着那张猪头脸就是一顿乱揍。 陈念挨揍过后总算想起来反抗了,对着空气胡乱拍打起来。 一个是侯府小姐,一个是背后有皇太后这颗参天大树撑腰的愣头青,两人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围观下,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沈昭宁因为在武选院待过几天,会些花拳绣腿,所以全程稳占上风,倒是陈念,被打得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动静很快引来了护院,护院带人来时只看到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正扇对方耳光,他起初没看清谁是谁,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被压在身下挨打的是沈昭宁。 急急凑近,发现挨打的另有其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直等沈昭宁打累了停下来,才吩咐手下去把两人分开。 陈念被护院扶起来,大叫着让他替自己报仇,“张齐,你来的正好,替我好好地教训这个小贱人,她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打我。” 她边说边哎呦不停,显然被打的不轻,张齐闻声看都没看她,急忙转身给沈昭宁赔罪,“小念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沈小姐,还请沈小姐见谅,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离开,您跟小郎君慢慢聊。” 他说完,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后提着陈念离开了。 陈念见张齐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表现得如此恭敬,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暗暗在心里发誓日后一定要给她个教训不可。 其余人很快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沈昭宁和萧承砚。 “你没事吧?” 萧承砚跑过来看她,眼里都是愧疚,“对不起,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沈昭宁没有回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晚了,她亲眼目睹他遭受这一切,已经伤害到对方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身为堂堂诸侯之子,母亲是身份尊贵的公主,父亲是威名远扬的齐王,家族凭雄厚实力割据一方,而他却活得猪狗不如。 “你不应该管我的。”萧承砚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可耻,明明对方所做都是为了保护他,可他却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对不起,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是…” “行了。”沈昭宁舔了舔嘴唇,脸色也因此好不到哪去,她其实知道今晚冲动所做的一切日后都会加倍还到对方身上,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看到他受辱时,第一反应是躲避,而不是出面维护。 萧承砚只要人还在这里一日,处境就一刻不会得到改善。 “跟我走吧。” 不知怎么了,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瞬间令两人陷入尴尬境地的话。 她知道这很异想天开,可是她就是执着地想要带他离开这里,这个没有人爱他的地方。 “走?” 萧承砚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她,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他了,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你跟我回家。” 沈昭宁抓起他的手,掌心瞬间传来对方的温热,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跟我走。” 萧承砚对上那束柔和的目光,亮晶晶的,又带着一丝丝期待,如同无数个夜里他仰头祈盼的明月,照在他那颗麻木又懦弱的心脏上。 让他迷恋,向往,却又控制不住地悲伤。 不知怎么的,他跟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逃吧,离开这里。 哪怕只有片刻的宁静,他也知足了。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出了柴房,穿过那些承载着他难堪记忆的房屋角落,朝门口跑去。 看门老头在看见陈念气冲冲离开后,就知道后 院发生了事情,不过他并不着急去查看,依旧守在门口。 他想,如果没人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惜,沈昭宁偏偏不让他安心,赶跑众人后竟然大摇大摆带着萧承砚从大门出来。 “站住,你们要去哪儿?” 他扫了一眼沈昭宁,并不关心她是如何进入府中的,目光始终落在萧承砚身上,“小郎君,皇太后殿下有令,初戌之后禁止外出,您还是不要为难老奴,回屋休息吧。” 萧承砚对上他那暗沉沉的眸子,立刻打起退堂鼓,“我知道了梁叔,我送送我朋友,很快回来,求你了。” “不行。”对方拒绝的干脆,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小郎君不要为难老奴,老奴只是个看门的。” 沈昭宁感觉十指紧扣的手有想往回缩的动作,似乎就快松开了,她用力一握,又把他牢牢牵住,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帖子,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说道:“萧兄没有私自外出,是去安定侯府赴约,这是请帖,你不信自己看看。” 她说完,把请帖扔给老头,趁他低头查看请帖的功夫,拽起萧承砚朝大门跑去。 老头发现上了丫头的当,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追两人。 宫墙外,江寻止坐在马车里盯着高墙,迟迟不见人回来,他担心沈昭宁在里面出什么意外,正准备带着杨福去找人时,就看到几个人影朝马车跑来。 沈昭宁一口气爬上马车,然后伸手把萧承砚也拽了上去,接着催促杨福赶快离开。 杨福看见后面穷追不舍的老头,心里都快愁死了,他只是送个人,怎么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江寻止见他不动,就要抢过马鞭,杨福哎呦一声,随即转身驱车。 马车很快离开了雪院,朝侯府奔去。 三人肩挨着肩挤在狭小的车厢内,萧承砚夹在两人中间,想说些什么,就听得边上的江寻止道歉道:“萧兄对不起,我白天不应该看着你被皇太后带走却什么也没说,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也行,总之不管怎么样,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马后炮。”沈昭宁整个人贴在车厢上,对他冷嘲热讽,“早干嘛去了,现在道歉有什么用,要不是你,萧兄会被罚吗?” “事发突然,我真不是故意的。”江寻止满脸愧疚,“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已经受委屈了,你打我出出气好啦。” “你见他什么时候打过人?” 她只见过他被人打。 “江兄,我没事,你不要自责,我也不会生你的气,永远不会。” “少说大话,人怎么可能永远不生别人的气。” 江寻止看了萧承砚一眼,又指着沈昭宁鼻子说道:“你别老是唱反调行不行?” “我哪里唱反调了,我这是在告诉他,他有权生气而已。” “骗人,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你少血口喷人。” “被我说中了吧。” “你根本不开心,也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你看不出来吗??” 沈昭宁这是关心则乱,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抬手捂住嘴巴,把脸埋向角落不说话了。 8. 侠义心肠 萧承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下头去,原来自己拼命隐藏,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心思,原来在外人眼里如此明显。 那往日那些恐惧,那些无助呢,其实他们都看出来了吧,心里都清楚吧,只是不在乎,所以才会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苦涩。 江寻止见沈昭宁几句话又把人伤口揭开,气得直翻白眼,“你好端端地往人伤口上撒盐干什么?” 沈昭宁原本是有些愧疚的,见江寻止埋怨她,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也被点燃,扯着嗓子骂了回去:“谁让你白天当缩头乌龟,害得萧兄被责罚,都赖你都赖你都赖你。”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可是皇太后,连皇上都不敢忤逆的人,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拿什么跟她抗衡?” “借口,都是借口。”沈昭宁这人无理取闹起来,恐怖程度堪比市井泼妇,“没想到啊,原来你也是个会屈于权贵淫威之下的懦夫,江寻止,我真是看错你了。” 然而江寻止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战斗力多少遗传了那死去的御史老爹,听到这里,也毫不客气怼了回去:“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像有些人,头发长见识短,两眼一闭就是莽,闯了祸只会哭鼻子。” “你说谁头发长见识短,谁闯祸只会哭鼻子?” 沈昭宁被说中痛处,就开始上手,奈何说不过也打不过,每次动手都只有吃亏的份。 马车本就不大,两人一言不合又开始互殴,萧承砚几乎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就是害怕两人失手打到他。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那空落落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感情。 不过很快又被浇灭。 他注定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别打了,你把萧兄吓哭了。” 江寻止肩膀一高一低,手掌按在沈昭宁脑门上,说话间收了手,“萧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但没有恶意。” “是啊是啊,我没有恶意,刚刚的话你当没听到好不好,别往心里去。”沈昭宁说话间,往江寻止那条瘸腿上踢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萧承砚看着方才急红脸的两人,只是眨眼间功夫又肩并肩挨着坐在一块,一唱一和哄自己开心,心里五味杂陈,他拿手背擦了擦眼泪,说道:“谢谢你们愿意和我交朋友,谢谢。” “不止我们。”沈昭宁拿手肘拐了一下江寻止,只见他朝对方皱起了眉,似乎准备还击,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转身笑呵呵说道:“对啊对啊,不止我们,伯父伯母还有哥哥们都会喜欢你的,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别人不喜欢你,那一定是别人有问题,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就是,这方面昭昭很有发言权,你还记得昭昭刚进文选院时,周夫子也不喜欢她吧,还把她送到了武选院,明明是她犯错在先,她硬说是夫子眼光有问题,全把错推到了夫子身上。” 沈昭宁面上笑着附和,可眼神却暴露了她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对方的心思。 萧承砚望着两人互相看不惯又不得不一起哄他开心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就对了嘛,你笑起来多好看呀,要多笑笑。” …… 侯府。 沈名白天离开杨府后就直接回了府邸,并未前去参加赏荷宴。 晚些又被宫里来人给请进了宫。 临走前信誓旦旦说很快回来,结果快到亥时了,谢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还有两个小鬼也是,非缠着她要去参加什么赏荷宴。 结果到现在人也没回来。 谢瑶实在坐不住了,带上人就要出府找人。 好巧不巧,刚出去就遇上了归来的众人。 杨福因为之前来沈府送过请帖,知道谢瑶脾气,也没敢多留,只是看着几个孩子下车,站在远处行了个礼,然后爬上马车着急忙慌离开了。 “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谢瑶说着,瞥见沈昭宁那乱糟糟的发型,就知道她铁定又是跟人打架了,气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你又跟谁打架啦?” 沈昭宁抿着唇,没有吱声,不是不敢说,而是连她自己也实在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毕竟她一晚上打了好多人。 先是杨福,后是谢余,接着又是陈念,总之跟她碰过面的,几乎都被她揍了一遍。 “江寻止你说,敢有一句假话我打死你们两个。” 谢瑶知道沈昭宁不会轻易就范,就把目光转向了江寻止,她心里知道江寻止这孩子心里门清儿,比沈昭宁懂得进退,问他大概率能问出真相。 谁料江寻止闻声抬头,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说道:“伯母,昭昭没有打人,她是见义勇为,教训坏人。” 谢瑶当即翻了个白眼。 “是吗,你们哪次打架不是这么说的?”她卷起袖子朝两人走近,准备亲自教训一下这两个小鬼,不然他俩还真要上天了。 “伯母,沈姑娘是不忍见我被人欺负才跟人动手的,你不要怪她,要罚就罚我好了。” 谢瑶只顾着追问两人,压根没留意到边上还有个人,这会儿听到声音朝他看去,就看见了站在边上的萧承砚。 他同样模样狼狈,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他方才开口替沈昭宁求情,她都快以为对方是上门讨要说法的。 “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还要女孩子保护?” “娘。”沈昭宁朝她使了个眼色,怕谢瑶无心之言会伤害到萧承砚,急忙开口说道:“不要这么说萧兄。” 江寻止也出声求情,“是啊伯母,萧兄他情况比较特殊。” 谢瑶见两人都紧张兮兮地维护来人,也就没有继续多说。 沈昭宁则走过去挽起她胳膊,摸着肚皮撒娇道:“娘,我饿了,有吃的吗?” “伯母,我也饿了。”江寻止带着萧承砚跟上,听到沈昭宁说饿,也跟着附和。 “你们两个小鬼,不是刚从杨府回来,莫非杨元辰连吃的都不供?”谢瑶觉得奇怪,她并不知道杨府有人投毒一事,两人都没敢用吃食,只当他们是耽于玩乐错过饭点,就说道:“行,你先招呼你们朋友,娘去给你们煮面吃。” “不用,娘,让礼叔去就行了。” “你礼叔跟你爹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呢。”谢瑶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他们离开时也没用晚膳,我一并弄了,等他们回来一块儿吃。” 两人听到这里,同时点头,然后带着萧承砚回了住处。 他们的屋子在同一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刚进院中,江寻止就催沈昭宁写课业。 沈昭宁自然不愿,听得直挠头,正想找借口,就被江寻止无情地戳穿,“我先带萧兄换身衣服,马上来书房,你老实点,赶紧写作业,否则明天交不上课业别找我哭鼻子。” “知道了。”沈昭宁脸上笑着,可那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已经暴露她根本不会老实听话的样子,果不其然,她回自己屋中直接倒头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中就呼呼大睡起来。 等江寻止带着萧承砚来到书房,只看到扔在一旁的书箧,就知道沈昭宁肯定又在偷懒了,他翻开书箧把萧承砚的本子拿出来,然后让他到桌前写课业,自己则去喊沈昭宁。 沈昭宁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听到耳边有人叫,眼睛都睁不开,“干什么?” “起来。” 江寻止在床边坐下,伸手拽她,“该写课业了,这次课业要计入三天后小考成绩,你不写到时候没成绩别跟我哭鼻子。” “夫子说课业不用写。”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哈欠连天,又因为没有晚膳,肚子也咕咕叫,“他让我明日卯初去城北找他,说有别的任务给我。” “真的?”江寻止有些怀疑,不过想起白天她的确说过夫子要收她为徒的话,也就没有多想,只是说道:“那好吧,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侯爷看见,不然他又要骂你了。” 说到伤口,沈昭宁这才想起手背被抓伤了,她吐了口气,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寻止去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药膏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药膏,边涂边不忘骂道:“死陈念下手这么狠,还好抓的不是脸,不然我还怎么见人?” 她涂完还是不放心,又让江寻止拿了绷带帮她把手缠起来,接着找了件宽大的外衫披上,这才松了口气。 刚做完这一切,丫鬟就来喊人,说是侯爷回 来了,要见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江寻止。 江寻止一脸无奈,只能朝她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毕竟祸是她闯的,别人帮不了她。 “我就知道这个王八蛋会出尔反尔,当时还说不追究呢,转头告到皇上面前。” 江寻止:“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还是先跟侯爷服个软,想想办法把事情解决再说吧。”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他这种小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沈昭宁说着,推开他朝门口走去。 江寻止则回了书房。 萧承砚见他一个人回来,就知道他没说动那个懒虫来写课业,看了一眼桌上毫无学习痕迹的本子,决定破例一次帮她写,刚拿过本子,就被江寻止抽走,他在边上坐下,说道:“你就是心太善,才会被人欺负。” 萧承砚看着空落落的手,勉强笑了笑,但没说话。 他倒不是心善,就是觉得沈昭宁今晚帮了他,他应该做点什么回报对方,正好沈昭宁是个不爱写作业的,他只是能顺手帮她写掉罢了。 江寻止看出他的尴尬,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也尴尬地直挠头,然后解释道:“不用管她,夫子另外给她布置了任务。” “哦。” 萧承砚应了一声,然后埋头写课业去了。 其实这些课业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他已经十七岁,马上奔十八了,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进入学院学习,但他这些年一直在成夫子的私塾听课,该学的一样没落。 要不是私塾突然跟文选院合并了,周卜驭又没有对他们进行重新分班,他根本不可能跟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年龄不一,基础天差地别的学子挤在一间课堂听课。 江寻止同样心不在焉,抓着笔一个字没动,皱着眉思索半天,还是决定把沈昭宁被问话一事告诉萧承砚。 他并不知道两人在杨府跟谢余动手一事,以为两人方才是在说陈念那事,就说道:“陈姑姑这个人平日嚣张罢了,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沈姑娘,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去找外祖母,跟她求求情,让她不要计较这事。” “不关你的事。”江寻止放下笔,然后出了书房,萧承砚也跟了上去。 江寻止为了不让他有心理负担,借着路上的功夫把杨府发生的事简单跟他描述了一遍。 等两人到前厅时,只见沈名脸色阴沉,盯着沈昭宁生气。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皇子,你有几个脑袋砍?” “我就一个脑袋,爹爹你又不是看不见。”沈昭宁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你可不是一个,你脑袋上全是脖子。”沈名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厅内众人扫视一遍,接着说道:“你看看你娘,你礼叔,小止还有我,你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脖子在谁身上。” 一旁的谢瑶本想说什么,还没开口被沈名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都是你惯的,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了,哪儿还有半分女儿家的模样,将来谁敢娶她?” 谢瑶不认同他这话,立马反驳道:“老爷你这也不能全怪我,昭昭这性子分明是随了你,吃不得一点儿亏,又侠义心肠,我冤枉啊。” “扯淡!”沈名唾沫星子横飞,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我教她做人要有侠义心肠,何时让她不分青红皂白,不分场合不顾面子动手打人?” 何况对方还是皇子。 “那你是在怪我是非不分,给你丢人了?” “我没这么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名!” 谢瑶从凳子上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我想什么了,这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两人丝毫不退让,就快动手了,两人之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萧承砚总感觉似曾相识。 他偷偷瞄了一眼边上的两人。 只见沈昭宁和江寻止肩并肩挨着,头埋得低低的,都不说话。 “侯爷,夫人,请稍安勿躁。”沈礼见两人越说越上头,就快打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当和事佬,“这件事我们不能全听五皇子片面之言,也要听听大小姐怎么说。” “就是就是。”沈昭宁小声附和,不忘抬头朝沈礼投去赞许的目光。 9. 一诺千金 还是礼叔懂自己。 沈昭宁心里暗暗侥幸,又听得沈名的话音冷冷地从头顶传来,“那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能把你交给许申公事公办了。” 谢瑶立刻出声反对:“不行。许申是杨国舅的人,你把昭昭交到他手上,不明摆着把昭昭往火坑里推吗?” “她都敢殴打皇子,还有什么火坑不敢跳。”沈名完全不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又问沈昭宁道:“你老实交代清楚,为什么跟五皇子起冲突,又是如何不顾劝阻打人的,一字不漏给我交代清楚!” 沈名态度强硬,字里行间早就有了定论。 他不相信沈昭宁无辜! 沈昭宁抿了抿唇,然后抬起头朝他看去,解释道:“我们被杨福带到了偏殿,他说去请杨国舅单独相见,却迟迟不归,我们等不及就准备自己去大堂,途中碰见谢余,他身边的护卫肩上扛着一个女子,我问他那女子是谁,他说是杨知芸,他撒谎,让我给识破了,我以为他死性不改又强抢民女,一时气急就打了他一拳。” “我可以作证。”边上的江寻止立马附和,“昭昭所言一字不假,谢余被戳穿后才说那人是想要毒杀杨国舅的凶手,他这是要把人送官府,我们不信,正准备追上去一探究竟,可是被杨福叫住了。” “刺杀皇亲国戚是何种重罪,外头会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沈名一拍桌子,怒道:“小止,怎么连你也学会撒谎了,这种话是随口能说的吗?” “就是有人投毒啊,在场宾客都知道,随便找个人问都能问出来。”沈昭宁向来畏惧沈名,哪怕心里有气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只是语气略显急躁,“至于凶手,更是谢余亲口所说,不仅如此,杨元辰心腹还想刺杀他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名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转身瞪了一眼谢瑶,又把气撒她头上,“我早说了让你跟着,跟着,就是不听,现在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满意了吧。” “这你也能怪到我头上,我不是说了我下午要去莲云寺还愿,你当时可是点了头的,还说有小止在,不用担心出什么意外。”谢瑶平白无故受气,心里十分委屈,可是理智还尚存,沈名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火,肯定是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转身又去看两个孩子,问道:“那个女子呢,可看清长什么样,如果对簿公堂,她可愿替你们作证?” 对簿公堂? 两人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默默对视一眼,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谢余说那人就是杨知芸,不仅如此,就连杨国舅也是同样的说辞。”沈名烦得不行,想骂人,但事已至此,他骂再多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吓到两个孩子,不利于问清楚事情原委。 “爹,我可以保证,那个人绝对不是知芸。”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坚定,“她的额头有美人尖,很好认。” “我见过知芸那孩子,她的确没有美人尖,昭昭应该没有看错。”谢瑶在边上附和,不禁纳闷道:“可是谢余和杨元辰为什么要撒谎,难道就为了诬陷昭昭好倒打我们一耙?” 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就算谢余因为落水一事跟昭昭结仇蓄意报复,那杨元辰呢,他难道也会跟一群孩子胡闹? 沈名已经想到对方意图绝对不简单,可现在他们处于被动地位,要是给不了对方一个满意的交代,他日后定然处处受制于人,一想到这里,又气得心口疼,只好抚胸顺气。 “不管怎样,都不是她打人的理由,殴打皇子可是重罪,就算圣上看在我的面上不予重罚,她也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何况现在连个可以证明事情原委的人都没有,我更是连求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证人当然有。”沈昭宁想起那两个护卫,说道:“谢余还带了两个护卫呢,可以从他们身上下手。” “你记得护卫长什么样吗?” 沈昭宁被问住了,当时天色昏暗,加上护卫有意躲避,她注意力又全放在谢余身上,其实压根没留意对方长相,只能把目光投向江寻止,希望他能帮上忙。 江寻止接收到她的求助,凝神仔细回想一番,最后说道:“长什么样我也记不清,不过其中有一个人跟昭昭差不多高。” 江寻止说着打量起沈昭宁,想起她当时跟谢余纠缠,人是没有站直的,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两人差不多高,实际上那个护卫应该比沈昭宁矮一点,又说道:“他比昭昭矮一点,大概到昭昭耳朵的位置。” 可京城这么大,找一个护卫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对方明显有意栽赃,自然会提前做好防备,不会轻易让他们找到两个护卫。 沈名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扶额不语,沈昭宁的话音又从耳边传来,“有一个护卫左腿中了我的琉璃弹,去查一查谢余随身护卫,谁小腿上有弹珠印记就行。” 沈昭宁也不会想到,自己当时灵机一动会救自己一命。 沈名听完才松了口气,立马吩咐沈礼去查人。 沈礼得令,就要退下,被谢瑶叫住,“时辰不早了,吃点东西再去吧。” 随即吩咐仆从把煮好的面食端了上来,众人依次入座,谢瑶先给沈名端了一碗,然后是沈礼,最后是三个孩子。 沈昭宁嘴里塞满吃食,见谢瑶没动筷,就问道:“娘,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们吃,慢点儿吃,锅里还有呢,别噎着。”她一脸慈爱地看着沈昭宁,又看看江寻止,目光最后落到萧承砚身上。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喝着汤,比起自家两个孩子,动作乖得让人心疼,她也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初来乍到有些拘谨,就说道:“小砚,你不够吃跟我说,我给你盛。” 萧承砚闻声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错愕,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小声道了声谢。 沈名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同样不是滋味,他和萧宕是故交,知道他儿子在京城当人质,入京之后一直想去看望对方,可惜皇太后管得太严,他屡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今夜萧承砚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对方是偷跑出来的,其中估计和自家两个小鬼脱不了干系,所以回来时听到谢瑶说家中来了客人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大情绪。 “不用拘谨,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你看看他们俩,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了,可他们还是没心没肺活得这么快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上一点儿肉都没有,男孩子要身强力壮,不然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家人。” 沈名这话精准戳中了萧承砚痛处,他看了眼自己瘦弱的身躯,头埋得更低了。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瑶见他反应不对劲,埋怨沈名一句,然后说道:“小砚你别心里去,不过你伯 父没有恶意,他只是不会说话,而且你看起来确实比同龄孩子瘦了很多,平时要多吃些,你这个年纪正长身体呢。你看看昭昭,她一顿可以吃三大碗饭,比小止还能吃呢。” “娘,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沈昭宁吃得正香呢,几人话锋冷不丁到了自己身上,急得她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萧承砚,辩解道:“不是我吃的多,是江寻止,他胃口太小了。” 言下之意,都怪江寻止。 众人闻声纷纷憋不住笑,尤其是江寻止,他一眼识破了沈昭宁的反常,眼珠子一转,使坏道:“能吃是福,你平时都是这么说的,怎么今日反倒扭捏起来了?”他说完,有意无意瞟了萧承砚一眼,见对方一脸茫然,于是决定好人做到底,对着沈昭宁阴阳怪气道:“再说了萧兄又不是外人,你害羞什么?” 他一句不是外人,听得萧承砚心头一紧,他紧张兮兮看向众人,见他们脸上都没有惊讶之色,都在干着自己的事,仿佛对这句“不是外人”早就默认一般。 他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其实他知道,沈名一家是因为朝中明争暗斗而被迫举家入京的,就像他为了维持齐王府尊荣而从出生就被送到京城当囚犯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并没有真正的快乐可言。 可纵使四周波云诡谲,他们身上依旧藏着他最渴望的感情——亲情! 而江寻止无意间一句话,让他在这片孤立无援的土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认同。 啪嗒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哭?“谢瑶见状,赶紧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脸上都是心疼。 她并不知道萧承砚这些年一个人独自经历了什么,可沈昭宁却知道。 她见过他被谢余带人殴打欺负,也见过他在雪院受辱,更见过他字里行间都藏不住的恐惧。 其实,她很想对他说他是个很勇敢的人,他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向来讨厌煽情。 “娘,会哭就说明有情绪,会表达,是好事。” “表达情绪有很多方式,哭是最不好的一种,尤其是男孩子。”谢瑶伸手拍了拍萧承砚肩膀,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已经十七年了。 沈名心头一颤,猛然抬头,眼底情绪晦涩不明,浅浅吐了口气,心中似感慨万千,“还有一年,你就可以回青州了,可惜……” 可惜逆来顺受十七年,他居然在快要熬出头的时候学会了反抗。 萧承砚看向沈名,下意识攥起了拳头,眼底浮现警惕,他不知道沈名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但很清楚,对方知道那个誓言。 那个从他一出生就缠着他的该死的誓言。 一个偏爱逢场作戏的浪子,却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立下一诺千金的誓言。 可笑,也可恨。 就在他从滔天的恨意中抽离出来时,转眼就对上了沈昭宁清澈的眸子,她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发出疑问:“可惜什么?” 沈昭宁根本不知道陈念那句“别忘了对皇太后的承诺”带了多重的威胁。 可萧承砚知道。 皇太后不会放过他的,也许今夜过后,他会死,甚至因此连累远在千里之外的齐王府众人。 10. 银满高楼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沈昭宁得不到答复,转身去看谢瑶,可谢瑶也不知情,她只知道萧承砚之所以被送到这里当人质,源于多年前一次宫变。 可惜已经时过境迁,宫变当事人死的死,疯的疯,现在知晓那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沈名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从来不允许她掺和到这些斗争中,她也懒得管,对其中内情知之甚少。 “快说呀,到底可惜什么?”沈昭宁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这种话说一半的行为,急得直接上手,摇着沈名胳膊求道:“可惜什么,爹你快说呀。” 面对几人渴求的目光,沈名看向萧承砚,他选择把坦诚的机会留给他。 可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毅然决然选择了隐忍。 反抗这种事,他有胆子迈出第一步,却没有胆子继续走第二步。 可沈昭宁根本不会轻易放弃,见沈名不说,又把目光投向他,凑到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问道:“萧兄你为什么回不了青州?” “没什么。”萧承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从出生起就在京陵,说起来,京陵才更像我的家。至于青州……” 青州,那里有与他血脉相连的家人,可却没有一个人惦念过他,十七年来,谢淳送到皇太后手中的家书,半个字都没有提到过他。 他对青州的眷恋,对亲情的渴望,早在一次次满心期待又失落而归中消失殆尽了。 “萧宕要是知道你说这种话,肯定活活气死不可。”沈名坐在边上,说这话时哭笑不得。 他理解萧宕的不作为,也同情萧承砚所遭受的一切,却并不认同这句话。 在他心中,除了死亡之外,没有什么苦难可以隔绝亲缘。 “你爹是萧宕?” 江寻止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手中的筷子越攥越紧,看向萧承砚的目光中多了些异样。 他爹是萧宕,那他们岂不是成了隔着杀父之仇的仇人? 前御史中丞江世黎,死于元嘉二十年长靖宫变。 嫌疑最大的萧宕以幼子为人质,发誓永生自困青州府,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可那件案子太过棘手,成了悬案,这些年卷宗一直压在大理寺库房,萧宕也因此没办法入京,甚至连封家书都无法送来。 沈昭宁见几人表情不太好,心里更是一头雾水,转身小声问谢瑶道:“娘,萧宕是谁?”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谢瑶看了她一眼,然后催促道:“吃饱了就回屋睡觉,你们明早还要上学呢。” 就这样,在现场几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沈昭宁被连推带搡地赶回了屋头。 她仰面躺在床上,这下算是彻底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沈名说了一半的话,还有几人怪异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她很想问清楚,可是几人跟提前商量好了一样都防着她。 又想起夫子还留了任务给她,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尽快入睡。 次日,谢瑶来叫几个孩子起床时,见沈昭宁屋中空空如也,正纳闷呢,就听得江寻止说道:“昭昭昨天下学时说夫子要收她为徒,教她驭心术,她应该是提前去书院找夫子了。” “周卜驭要教她驭心术?” 谢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一脸不可置信,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学院一探究竟。 三人刚到门口,就遇见了连夜外出追查线索而归的沈礼,他说已经追查到那个护卫的行踪,不过护卫所在的地方有些特殊,他无法进去,所以只能先回来找沈名商量对策。 “他人在哪儿?” “银满楼。” 银满楼是杨元年地盘,一二三层对外开放,四层至七层则需要得到主人应允,拿到令牌由专人引领才可以进入。 她也没犯难,就让沈礼去找沈名商量对策,自己则带着两个孩子去学院。 其实她跟着去学院不仅仅是为了沈昭宁,更多是担心萧承砚。 他一夜未归,皇太后那边肯定要追问,她跟着去,多少能说上些话。 她们到学院后却发现周卜驭和沈昭宁都没在,一问成夫子,才知道两人去了银满楼。 银满楼。 沈昭宁跟在周卜驭身后,困得睁不开眼,她不明白夫子为何要大清早把她带到这个地方,可是她已经答应了要跟他学习驭心术,心中纵使百般不愿,也只能乖乖跟着。 周卜驭今日带她来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教她分清楚“银满高楼”和“清风傲骨”这两个成语背后的真正意义。 他很清楚,从沈昭宁能透过杨元年敛财的现象分析出元嘉驭下之术,从而替杨元年打抱不平这点来看,她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至少在识人性这方面上,她是有天赋的。 可她却把钱财放在了傲骨面前,这让周卜驭意识到,她和杨元年也是一样的,一不小心就会剑走偏锋,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杜绝她随时都有可能剑走偏锋的行为。 他已经眼睁睁看着一个可怜人被迫陷入歧途,实在不能让沈昭宁也踏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伸手扶住沈昭宁那因犯困而摇来摇去的脑袋,语重心长道:“等会儿进去里面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动手,当然动口也不行,任何事,你都得置身事外,若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以后也不必跟着老夫学驭心术了,你选吧,我不勉强你。” 沈昭宁感觉脑袋疼,不知道是不是睡不饱导致的,她尽力站直身子,仰头不解道:“先生,这万一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呢,也要我坐以待毙吗?” “何谓公平,何谓不公平?” 沈昭宁被问住了,瞌睡都清醒了几分,她从来没有真正定义过这两者关系,仿佛只要她觉得不公平,那就是不公平,就像她出手殴打谢余一样,本质上其实是她自己对事情进行了主观臆测,然后主动出击造就了结果。 但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说道:“不公平就是有人受苦受难,有人仗势欺人。” 沈昭宁心里一百个确信,如果她遇见任何这种事,她一定会出手制止。 周卜驭看着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而是反问道:“那你要如何做呢,以暴制暴,还是用自己是安定侯之女的身份摆平一切?” 以暴制暴,她这招屡试不爽,反正她有老爹撑腰,加上自己会点儿花拳绣腿的功夫,寻常人根本不敢惹她。 然而她不知道,用一种权势欺压另一种权势,本身就是不公。 只不过造成不公的人从别人变成了她自己而已。 “看情况。”沈昭宁想了想,说道:“如果需要我出钱,我就花钱,如果需要我出力,我就出力。反正我爹说过了,路见不平事,当拔刀相助。” “如果花钱出力也解决不了呢?” “会有这样的事吗?”沈昭宁小小的 脑袋里转满了困惑,任凭她怎么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什么情况下会发生出钱出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真有,那也只能认命了,就耸耸肩说道:“那也许是天命如此,只能认命喽。” “你倒是看得开。”周卜驭笑了笑,语气渐渐变得沉重,“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着不公,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平事是管不完的。”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慈祥地盯着沈昭宁,眼里藏着殷殷期盼,“每个人心中对不公平的定义也都不一样,有人生来天潢贵胄,他的不公平只建立在自己利益遭受损害时,对平日颐指气使他人觉得正常,也有人生来低人一等,他们大多被家人抛弃,没有户籍没有尊严可言,被权贵当做取乐工具,被常人视为不祥之兆,受尽冷眼苛待,对于他们而言,得到首肯就相当于得到了公平。” “人有三六九等之分,可法没有。” 周卜驭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法为大众,纵使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存有局限,可它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代表了公平。” 法就是公平。 可沈昭宁不这样认为,她从小就听着一句俗语: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把金钱看得比傲骨重的原因。 人在面临各种因为金钱所遭受到不公时,骨气是枷锁。 “倘若执法者不公呢?” “律有明文,执法者不公,理当因人而异,可不代表法不公,你不要混淆两者。” “先生,我知道了。”沈昭宁眉心舒展开来,虽然她还是明白不了,但她知道夫子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就说道:“我今天绝对不动手,也不会动口跟人起冲突,我会把看见的不公,上报官府,让法还给他们一个公道。” “好。” 周卜驭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提起衣摆朝楼内走去。 两人先后进了银满楼。 大堂已是人满为患。 银满楼不供吃喝,来这里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行买卖。 任何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到了这里,随便找个名头,盖上银满楼印章,就没人敢查,变得光明正大。 每日来这里进行交易买卖的人数不胜数,曾经因为交易次数太多,银子堆积成山,故得名银满楼。 后来为了方便管理,就把银子按照数量换成七等,一层对应一等,越往上等级越高。 沈昭宁以前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今日来此,才真正感受到。 每个人脸上或喜或悲,但手中都拿了牌子,由侍女引着到对应楼层,到对应厢房进行交易。 跑堂的见了周卜驭,带着笑脸迎了上来,“周夫子,您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周卜驭没有看他,只是拿出准备好的银子递给跑堂,让跑堂给自己拿两张去往斗兽场的令牌。 “这万万不可。”跑堂连连摆手,要是被杨元年知道他收了周老银子,那人非得砍了自己不可,就说道:“先生想去哪里只管知会一声就行,我这就让人带你去。” “不必,你按照规矩办事吧,杨元年有什么问题,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跑堂知道周卜驭脾气,也不敢多说什么,接过银子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侍女拿着两张令牌来到两人跟前,领着他们前往斗兽场。 斗兽场在一楼,是专门买卖奴隶和牲口的场所。 在这里,人命和牲口都被打上标签,变成了明码标价的物件。 11. 命如草芥 有人穷困潦倒卖妻典子,有人散尽千金只为换回妻儿。 岂有此理! 沈昭宁气得牙痒痒,可是她答应了周卜驭不多管闲事,只好一路忍着。 周卜驭察觉到她状态异常,停下脚步,转身淡淡地看着她,“怎么,这就受不了?” 那等到了斗兽场,她岂不是得活活气死? “先生明知故问。”沈昭宁鼓着腮帮子,气得小脸皱巴巴的,“这还是人吗,连妻儿都可以卖掉?” “他已经无力供养妻儿,卖掉对双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养不起为什么要娶要生,把自己阉了一了百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周卜驭奇怪地看着她,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穷困潦倒就断绝繁衍后代的想法? “我……”沈昭宁肩膀垮了下去,无力道:“我只是接受不了他卖妻典子,一时生气才会口出狂言,请先生见谅。” “这话以后莫要再说。”周卜驭说完,又转身往前走去。 两人穿过走廊,走上一座独木桥,来到桥头,桥头这边是一个专门买卖牲口的独立场所。 “先生,您要买牲口吗?”侍女停下,转身问他。 “不买。”周卜驭目光落在不远处说道:“我去斗兽场。” 侍女点点头,然后带着两人穿过嘈杂的牲口区,来到一处围场前,围场不大,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侍女引着他们到雅座入座,然后呈上食目,让他们“点菜”。 周卜驭把纸张递给沈昭宁,让她自己点。 沈昭宁接过食目,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脚戴了镣铐的奴隶正被一头疯牛顶着往围栏上撞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疯牛活生生撞碎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冲出,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奴隶跳上了牛背,接着抬手发出一支袖箭,精准打在疯牛眼睛上。 疯牛吃痛,漫无目的朝四周围栏上乱撞,那个人则带着奴隶越过高高的围栏,稳稳落回地面。 场外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咒骂突然出现的少年打破了众人看乐子的兴趣,也有人感谢少年救下一条生命。 沈昭宁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她很庆幸少年身手不错救了那个奴隶,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少年给了斗兽场主人银子,算是买下了奴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方向,是要去上面的楼层。 接着,又有一个带着镣铐的奴隶被推搡着丢进斗兽场。 这次他没之前那个奴隶幸运了,因为他的对手是一头狼。 那只狼看起来饿了很久,被放出笼子就拼命朝奴隶冲去,人本来就跑不过狼,加上他被铁环箍住双脚,更是连行走都困难,只是眨眼功夫,那奴隶便已成为饿狼口中餐。 沈昭宁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桌子上干呕起来,耳边还不时传进周围人疯狂的惊叫声。 她抬头看向周卜驭,请求他带自己离开。 周卜驭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会多留,就让侍女带他们离开了斗兽场。 不过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换了新令牌,这次是紫色的,他要带她去六楼。 去看一看另外一番景象。 沈昭宁还沉浸在方才巨大的冲击中,整个人难受得紧,已经想打退堂鼓,听到周卜驭说六楼是高官大臣才能去的地方,她才放下抵触。 既然是高官大臣能去的地方,那应该不会有方才那种场面了吧。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忍着满腹不适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奴隶惨死的画面,以及周遭刺耳的惊叫声,侍女察觉出她状态不好,上前关心道:“小姐,可需要我背你?” 沈昭宁实在扛不住,就点了点头,侍女这才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楼中是没有配备代步工具的,七层楼,皇帝来了也只能自己爬。 这是元嘉自己立下的规矩。 他认为能来这种地方的人,多少都是有求于人,既然是求人,就应该拿出求人该有的态度。 周卜驭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六层楼咬咬牙也还能爬。 三人就这样慢悠悠来到六楼。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堂内来往人员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由侍女引着埋头前行,现场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能清晰入耳,无一例外的是,她们怀中都抱着爱宠。 层主早已收到消息,见了周卜驭立马放下手头事,笑盈盈迎了上来,“周老,舅爷有请。” “不见。”周卜驭半点不近人情,冷睨他一眼,“带我去往生堂。” 层主被拒,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又鞠了一躬,然后让侍女带二人去往生堂。 往生堂在六层最里面,门面不大,但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草药味,沈昭宁以为这是间医馆。 然而沈昭宁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恶。 名为往生堂的厢房里全是生龙活虎的贵人以及他们上吐下泻的爱宠。 这是医治畜牲的地方! “昭昭?” 一个粉色人影忽然挡住了去路,沈昭宁抬头就看到了陶芷,她怀中抱着只猫,正朝自己走来。 纵使已经预料到此地用途,沈昭宁还是下意识关心道:“陶芷,你怎么在这里,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妞妞。”陶芷说着朝她示意自己的狸猫。 沈昭宁目光落到狸猫身上,它神色恹恹的,蜷缩在对方怀中。 这时,诊案前的郎中正在给一只小狗包扎腿伤。 狗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知芸。 她自然早就看见了沈昭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上前相认,反而把脸别向了一边。 沈昭宁想上前问她昨晚去了哪里,被周卜驭拦住,“你忘了答应我的话?” “夫子,我没忘。”沈昭宁停下脚步,耐心解释道:“我找她是私事,问清楚就回来,绝不多生事端。” 周卜驭这才放开她。 沈昭宁没了阻拦,走到杨知芸身旁,刚要开口,对方慌张抱起爱犬,转身就要走。 “你跑什么?”沈昭宁侧过身子拦住她,问道:“你昨晚是不是被谢余带回房间的?” “不是。”杨知芸神情窘迫,目光闪躲,一副害怕事情暴露的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得了答复,脚步一退,就让开了路。 杨知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四周,然后抱着爱宠离开了。 “她昨晚不在杨府。”陶芷把猫交给郎中,又走到沈昭宁身边说道:“她一晚上都在莲云寺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莲云寺,她的狗狗腿被下人不小心弄伤了,好像还误食了什么,郎中都说救不回来了,她是去烧香替狗狗祈愿的。” 误食。 难不成跟杨府下毒一事有关? 沈昭宁心里这样想着,又问道:“杨府到莲云寺应该有一个时辰路程,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寺庙?” “酉初,寺里刚敲暮钟,我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在她 们到达杨府之前,凶手已经把毒投到了食物中。 “她可说是吃了什么中毒?” “栗子糕。”陶芷没有去赏荷宴,不知道席间有人投毒一事,奇怪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沈昭宁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被一旁的周卜驭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心里有事,就把人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你很关心你朋友,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沈昭宁不想透露太多,又准备开口应付,然而周卜驭早已知悉事情原委,听到这里只是笑了笑,替她把没有说的话说了出来,“你动手打五皇子一事,朝中早传开了,虽然有太子和三皇子极力维护,可皇上还是限期一日给出真相。” 也就是说今天之后,沈名要么乖乖把她交出来领罚,要么就因抗旨不遵被关入大牢。 沈昭宁听得胆战心惊,才知道原来皇上并没有放弃追责,难怪昨晚沈名会发这么大火,不过又觉得奇怪,她平日也没少跟谢余起冲突,为何偏偏这次事情闹这么大? “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这么大?” 周卜驭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疑惑,这才说道:“昨晚连夜被宣进宫的人,可不止你爹。” “你爹树敌太多,不过同盟也多,一时半会倒不了台,但日后会怎样,我们谁也说不准。”想起昨夜面圣,周卜驭内心又是一阵惶恐,哂笑道:“你爹一纸奏章没把我撵出京陵,却坐实了自己功高盖主的传闻。” 元嘉不满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但碍于沈名拥护者众多,只得一再忍让,谢余这个关头把事情捅到台面上,恰好给了元嘉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而周卜驭苦口婆心说这么多,不过想给沈昭宁敲警钟,让她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着盘根错节的权势纠纷,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沈昭宁一直仗着沈名威势而胡作非为,现在被周卜驭当面点破,觉得羞愧难安,脸红一阵白一阵道歉:“夫子,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行为处事又怎么会真的说改就改? “你明白就好,往后无论做什么,都想一想后果,你能否承担得起。”周卜驭也不指望她立刻改掉坏毛病,不然也不会带她来这里,只有让她见到更多世间百态,心里有了规则意识,日后教学才会事半功倍。 就在两人说话间,陶芷抱着猫出来了,她朝两人告别,然后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郎中仿佛没看见两人一样,自顾自研磨准备誊写方子。 很快,又进来一个人。 他同样抱着一只猫,急匆匆找郎中看病。 “顾郎中,快帮我看看我的花花,它从前天就不吃不喝,是不是生病了?” 顾珏放下笔,抱过猫放在案前,细细观察,只见猫儿闭目蜷卧,嘴带涎沫,显然是中毒之兆,就问道:“近日可给它吃过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道:“没给它吃什么,都是一些平日吃的。” 顾珏见状,又换了个方式问道:“采购的食材有没有检查,是否新鲜,还有它喝的水?” 那人瞬间恍然大悟,拍手说道:“花花爱吃鱼,不过这几天我们一直采买的那个渔夫没来,就换了个人买,顾郎中,你说会不会是鱼的缘故?” “说不准。”顾珏没有急着下定论,“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毒,需要进一步检查它吃剩的食物,才能给出药方。” “我明白了,我这就叫人去取。”那人说着,朝身边的仆从招招手,就让他赶回去取东西,自己则一脸心疼地望着爱宠。 12. 人人平等 那仆人刚走,只见层主急急忙忙闯进来,他先朝诊案前那人鞠了一躬,然后附在顾珏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顾珏眉头一皱,着急忙慌离开了。 层主送走顾珏,累得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拭,又急急走到周卜驭面前,说道:“周老,舅爷有急事请顾郎中,请您在此稍作歇息,顾郎中忙完事情马上回来。” “国舅爷身体不适?”周卜驭敏锐捕捉出层主话外之音,朝案前那人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抬脚朝门口走去,“我去看看。” “不用…”层主跟了上去,话一出口又急忙捂上了嘴,解释道:“舅爷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先生还是在此歇息,等舅爷情况好了再来见您吧。” “这怎么行,他身体欠安,我作为长者,于情于理也该去看一看他,你带路吧。” 周卜驭不容层主拒绝,起身朝外走去。 走出去几步见沈昭宁站着不动,又出声叫她,“说起来,你父亲与国舅是老相识,就由你替你父亲去慰问他一下吧。” 沈昭宁赶紧点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层主不得已引着两人前往杨元年所在之处。 那是一间靠南边的厢房,出去就是飞廊了,门口守着四个带着鬼脸面具的护卫。 他们见了周卜驭,齐刷刷朝他抱拳行礼。 层主进去通报一番,随后只见杨元年从里间走出来,他一身素布常服,幞头包裹下,额间渗出层层薄汗,眸子暗淡无光,朝周卜驭抱拳鞠了一躬,“先生,请进。” 周卜驭嗯了一声,跨过门槛进屋去,沈昭宁打算跟上,被几个护卫不约而同伸手拦住。 “夫子。” 周卜驭听到声音往外看了一眼,知道杨元年有意不让她进屋,也没强求,只是说道:“跟国舅爷问好,到飞廊上等我,别乱跑。” “见过国舅爷。”沈昭宁朝杨元年福了一福,抬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他那双凉薄的眼下,似乎带了些幸灾乐祸。 什么人。 沈昭宁心里暗骂一句,然后走到飞廊上站着。 太阳已经到头顶,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沈昭宁抬手挡住脸,从她站着的位置看下去,刚好能看清对面楼层的情况,只见顾珏提着箱子匆匆从一个厢房出来,不一会儿,他来到六层,径直进了杨元年所在的房间。 顾珏出来没多大功夫,早上在斗兽场救下奴隶的少年也从房间出来,他跟侍女交谈了句话后也转身离开。 沈昭宁觉得少年身手不错,又救了奴隶,肯定是个行侠仗义的好心人,她自小仰慕江湖豪客,很想认识对方,就急匆匆朝五层跑去。 可惜少年速度太快,她到时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侍女见她一个人,不过是从楼上下来的,身份肯定不低,就上前问道:“这位小姐要去往哪间房,请出示令牌一看,奴婢带您去。” 沈昭宁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来令牌在周卜驭身上,就说道:“令牌不在身上,对了我想请问一下,方才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他来这里干什么?” “抱歉,楼中有规定,我们不得随意透露客人消息。” “是这样的。”沈昭宁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了,又改了口,说道:“我见他身手不凡,想请他帮忙办事,你可否行个方便,告知一下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请小姐留下居处,我会禀报层主,有了音讯自会给您递书柬。” 沈昭宁见对方说话滴水不漏,只得放弃追问,说道:“好,你拿纸笔来,我把地址给你。” “请稍等,我去取纸笔。” 侍女说完,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去取纸笔。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可是侍女迟迟不归,她以为对方在戏弄自己,就顺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去一探究竟。 她穿过数阁房间,拐进楼中央,才发现五层的房间布局比六层复杂得多,且门口布局样式都一样,她根本分不清侍女刚刚进的是哪间房。 正犹豫间,忽然听得前面房间里传来女子哀求声,她顺着声音来到一间房间前,伸手叩门,“姑娘,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女子的呼救声立马没了,里面静了一会儿,只见侍女打开了门,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将被蹂躏得皱巴巴的纸递给她,“让小姐久等了,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身后那个男人衣冠不整,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被扰了兴趣很是不满,也朝门口看来,看清沈昭宁长相时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转过身不吱声。 侍女见状深深地呼了口气,朝沈昭宁露出感谢的目光,她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关上门,就要跪下给对方磕头表示谢意。 “别急着谢我,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沈昭宁伸手扶住她,问道:“他叫什么名字,跟你什么关系?” “严甫,是我男人。” “你男人?”沈昭宁觉得惊讶,如果两人真是一对,那她怎么看起来一副被迫的样子? “是,我之前在乐坊,是他花银子把我赎了出来,自那以后我就跟了他,这儿的活计也是他帮我找的。” 这么听起来严甫倒是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可侍女分明看起来很畏惧他,沈昭宁觉得奇怪,又问道:“他对你不好吗,你看起来好像很怕他。” “严大待我很好,只是……”侍女说到这里抬手捂住了嘴,泣不成声,“只是他那方面太残暴,我实在是受不了。” 这算是涉及到沈昭宁盲区了,她只是看着侍女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并不能理解她的恐惧,接着找了个地方把纸铺开,开始写住址,写完拿给侍女,说道:“如果有那个少年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 侍女接过纸条和笔,行了一礼准备退下,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跪在地上求道:“小姐,我知道您是好心人,我想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昭宁以为她说的是跟严甫的事,不禁感到为难,这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就站着没回话。 侍女见她没吱声,于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有个妹妹,她很聪明,也很勤快,您能不能买下她做丫鬟?” 沈昭宁未做思忖,直接脱口而出:“可是我不需要丫鬟。” 沈府的确不缺下人,而且她没见过对方,怎么可能单凭侍女三言两语就花钱买下对方呢? “小姐。”侍女跪下去,伸手拽住她裙摆,求道:“我妹妹心灵手巧,你会喜欢她的,我求求你了,就买下她吧,否则……呜呜呜。” 她说着失声痛哭起来。 沈昭宁见她哭得伤心,也许她真是有难处,就问道 :“否则什么?” “否则她后半辈子就毁了,严大看上了她,要娶她做小妾。”侍女捂脸啜泣,肩膀一抖一抖的,“是我没用,连累了霜儿。” “你别哭。”沈昭宁扶起她,答应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有个条件,我今日拜托你的事,请尽快办妥。” “谢谢小姐,小姐大恩大惠雪儿一辈子没齿难忘,来生就是当牛做马也一定报答小姐恩情。” 韩霜雪满眼感激之情,朝她道了别,拿着纸条找楼主去了。 沈昭宁回了六层,路过往生堂时,门口忽然有护卫拦住了去路,说有人请她到里面相见。 沈昭宁以为是周卜驭回来了,也没有多想,就跟着进去了,只见原先那个来看猫的人正坐在案前,见人来了,朝护卫摆摆手,问她道:“你是周老什么人,他竟然带你来这里?” “我是周老门生。” 那人听了眼睛一亮,看着她说道:“我也是周老门生,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可周卜驭只收过太子一人为徒,沈昭宁想到这里,看向对方的眼中带了紧张,“你说你是周老门生,难不成你是……” “是孤。”谢倚语气温和,依旧笑盈盈看着她,“你若真是周老门生,那我们也算是师兄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子殿下,我叫沈昭宁。” 沈昭宁说完,就要行参见礼,被谢倚拦住,将往生堂见人不必行大礼这个规矩告诉了她。 沈昭宁这才想起来,方才周卜驭和楼主几人见他时的确没有行参见礼。 不禁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用行参见礼?” “父皇说了,生死面前,人人平等,来了往生堂,无论是谁都只是祈求上天开恩的可怜人,就免去了繁文缛节。”谢倚耐心解释,然后又问道:“你也姓沈,是谁家女娃?” “安定侯沈名之女。” 谢倚恍然大悟,难怪他在书院没见过她,安定侯举家入京时,他已经离开书院,入宫辅政。 “你过来,坐这。” 谢倚拍了拍边上的空位,朝她招手。 沈昭宁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对方这么热情,就站着没敢动。 “你怕什么,孤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过来坐。”谢倚眼含笑意,语气温和,说话间又拍了拍边上的座位。 对方何等身份,能放下架子再三邀约,她要是再拒绝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沈昭宁朝他福了一福,然后走到空位坐下。 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极淡的桂子香,沈昭宁很喜欢桂子,觉得闻了心情舒畅,就忍不住多闻了一下,被谢倚看在眼里,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玉佩,然后扯下递给她,说道:“你喜欢吗,送给你。” 沈昭宁看着眼前的玉佩,确定了香味来源,急忙摆手说道:“不行不行,我不能收,爹爹说了收礼是要还的,你是太子,肯定什么都不缺,我没有什么可以还给你的。” “谁说我什么都不缺?”谢倚眉头一皱,装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说道:“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当是还礼了可以吗?” 这不全便宜了她吗,沈昭宁觉得对方对自己态度好得有点过分,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那玉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13.以己度人 谢倚见她犹豫,直接把玉佩塞到她手中,然后自顾自拉开了话匣子:“我总听五弟提起你,不过今日一见,我觉得五弟说的不对。” 谢余经常提到她? 沈昭宁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笑容生硬,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难听的话。 “五弟说你为人直爽,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为人直爽,值得深交。 沈昭宁遽然一怔,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谢倚笑眯眯看着她,“你们关系不好吗?” 沈昭宁尴尬地耸耸肩,她跟谢余关系何止不好,已经可以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不过她也不会知道,谢余作为皇室中人,自然也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能力用得炉火纯青。 在谢倚面前,谢余只是个不受宠却性格温顺的弟弟。 “值不值得深交我不清楚,不过你肯定不直爽。”谢倚说话间伸手抚了抚蜷缩成一团的狸猫,满脸爱怜,“你看起来明明很拘谨。” “因为你是太子啊,你身份尊贵,我见了你,自然会拘谨。” “太子又如何呢,太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你能跟五弟打成一片,怎么对我就这么生分?” 他说完,把猫抱到怀中,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漆黑的眸底带了丝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猫儿脖子上刻着无病无灾字样的项圈泛着暖光,格外刺眼。 “这不一样。” 沈昭宁察觉出他情绪低落,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说道:“我能跟五皇子打成一片主要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用皇子身份欺压过我。” 废话,谢余就是想也欺压不了她。 放眼满京陵,有几个不怕死的有胆子跟沈名作对? 可谢倚就不一样了。 他是大卨未来的储君,就算他表现得再怎么平易近人,他身上自带的那股帝王之气总会让人畏惧,且不敢靠近。 “有何不一样?” …… 沈昭宁不敢说实话,正挤破脑袋想借口呢,顾珏带着仆人回来了。 他已经检查过吃剩的食物残渣,发现残渣里有少许砒霜,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问道:“鱼是现杀的还是买回来自己杀的?” 谢倚看向仆从,仆从赶忙上前回道:“现杀的,不过渔夫说打捞上来时鱼还是活蹦乱跳的,保证新鲜。” “那就怪了。”顾珏盯着鱼肉,又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食物里下毒?” “绝无可能。”仆从急忙打断,紧张兮兮瞟了一眼谢倚,然后说道:“鱼从买回来到煮熟喂花花吃完,都是我一手操办的,没有经任何其他人的手,我可以拿命保证,绝对不是有人在食物里下毒。” 仆人说着跪下去,眼含泪花,“殿下,您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王仝,你起来,我自然是信你的。”谢倚弯腰扶起王仝,他是王仝一手带大的,对他极为信赖。 既然不是食物被人下了砒霜,那就只能是鱼误食砒霜,腹中有药沫残留,花花吃了鱼,才会出现萎靡不振,口吐白沫之状。 可顾珏实在想不通,为何鱼食用了砒霜却没事? “好在量不多,我可以试着给它催吐,不过时间太长,鱼肉已然消化,我没有绝对把握能救回来。” 而且一旦催吐,花花遭的罪只会更多。 谢倚不忍见爱宠受苦,沉默片刻只得忍痛选择放弃医治。 他抱着花花,面露不忍,低头用脸轻轻蹭了蹭猫儿,堂堂一国储君,抱着爱宠坐在案前,无助得像个孩童。 沈昭宁看得揪心,纠结片刻,鼓起勇气说道:“太子殿下,试一试吧,万一呢,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它已经很难受了。”谢倚咽声,不肯应允,“是我不好,没有早点儿察觉它的异常。” 其实量极少,如果早些发现的话,花花十有八九是能救回来的。 “王仝,我们走吧。” 谢倚撑着桌子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微偻着脊背抱着花花离开了往生堂。 沈昭宁这才意识到,谢倚那句话果真不假。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纵使尊贵如太子,在死亡面前也无能为力。 谢倚两人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沈昭宁。 顾珏身为郎中,早已经见惯生死离别,跟个无事人一样继续整理方子,见她站着不动,问道:“你不是来医治爱宠的吧?” “当然不是。”周卜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板着张脸,抬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如果一个人总妄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别人,我想请顾郎中看看,这病可有得治?” 顾珏很清楚周卜驭口中那人是谁,闻声眼皮都没抬,提笔在纸上写下药石无医四个大字。 你才药石无医。 沈昭宁心里暗骂一句,颇为不满地瞅了他一眼,又转身去看周卜驭,明知故问道:“夫子口中那个人是您自己么?” 周卜驭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道:“是我,也不全是我。”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全是? 沈昭宁听得费劲,蹙着眉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就听得顾珏似有似无的嘲讽声从边上传来,“周老说的是你。”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反驳的话脱口而出:“我好得很,才没病呢。” 殊不知,就这一举动直接把她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本性全暴露了出来。 周卜驭看在眼中,不自觉在心中给她记了一笔坏账。 “身体没有,可不见得心里也没有。”顾珏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那副看穿一切的目光让沈昭宁十分不适,她努努嘴,抱起双臂开门见山道:“顾郎中,你想说什么还请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她向来讨厌不直爽的人。 “你看看你,还说自己没病。”顾珏提笔誊录药方,似乎觉得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心急是大病,久则不可医。” 沈昭宁很想反驳他,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他这话好像也挺有道理。 她的确性子急,为此闯了许多祸,就拿谢余那事来说,当时但凡她能忍住不动手,现在沈名都不至于为了替她洗白而焦头烂额。 不过细细想来又觉得顾珏完全是在危言耸听,就算她心急,也不代表她就有病,这世界上心急的人多了去,难不成他还能叫这些心急之人改掉坏毛病? 再说了他一个马医,怎么会懂得治人? “我可不是马医,我是正儿八经的郎中。” 顾珏好像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样,边誊录药方边冒出来一句。 沈昭宁咂咂嘴,已经有些手足无措,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既然不是马医,为何会在这里替畜牲治病,怎么不去给人治?” “我人畜都医,只不过来这里看病的大多是贵人们的宠物而已。”顾珏觉得她这是说不过想混淆两者,不答反问,“医人医畜牲有何差别?” 而贵人们自己生病,有自己的专人郎中,也不会选择让他医治。 时间久了,大家就只记得他能治畜牲,忘记了他本来是个医术高明的医者。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一个可以施展才干的地方?” “我双亲都在这里,二老年事大了,经不起折腾。”顾珏无声浅笑,“如果换作是你,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会为了抱负而远离家人,一个人在异乡孤苦伶仃生活吗?” “不会。”沈昭宁倒是诚实,不假思虑便开口承认。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家人分离,哪怕将来 嫁人,她也会选择把丈夫一块儿带回沈府。 在她心中,有爹娘在的地方才算家。 “你看看,连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凭什么要求我做得到?” 他们毕竟只是芸芸众生,能过安稳日子已然知足。 “对不起。” “没关系。”顾珏倒也大方,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把对方的鄙夷放在心上,朝她摆摆手说道:“你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我没病。” 沈昭宁依旧执拗。 “这是讳疾忌医。”顾珏倒也不催她,只是吐槽道:“乃大病前兆。” “我真没病。”沈昭宁很想冲上去给他一拳,这人真的太烦了,怎么这么喜欢用自己的心思揣测别人,可对方毕竟是郎中,跟她无冤无仇,总不能因为对方出言污蔑自己几句就对他大打出手,那样只会坐实对方所言。 无奈,只能朝周卜驭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她又怎会知道,这一切全在周卜驭算计之中。 “就让顾郎中看看吧。”周卜驭见她求助自己,顺水推舟道:“你若无病,看看也无妨。”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沈昭宁架在火上烤。 其实顾珏说的很对,她不是没病,她是讳疾忌医。 她犹豫再三,还是不愿意屈服,说道:“我承认我方才在斗兽场时身体是有些不适,但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夫子,我真不用他给我看病。” “如果我执意要你坐下来看郎中呢?你心里作何感想?” “夫子…” “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不可理喻,甚至因此记恨上我,是不是?” 沈昭宁垂下头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逼迫别人时就不能想到这个道理呢?” 她逼迫谁了? 沈昭宁抬头,对上周卜驭那双探究的目光,哪怕对方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可沈昭宁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很生气。 准确来说,他对她的做法很失望。 “昨晚在杨府,五皇子没跟你说清楚不要多管闲事吗,还是没有表明他并未强抢民女?” 他都说了,说得很清楚,可是沈昭宁还是一意孤行酿下大祸。 “我……”她咬牙拽着裙摆,又羞又愧,“他说了。” “他都说了,可你听了吗,有放在心上吗?” 自是没有,如果当时她选择看不见,或者简单交谈几句后就放谢余离去,事情就不会闹到皇上面前,沈名也不用为了保下她而被迫赶鸭子上架,踏出最危险的一步。 “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做一件事。”周卜驭面色一沉,苍老的脸上心事重重,仿佛如临大敌,“切勿以己度人。” 这几个字犹如千斤顶,狠狠砸在沈昭宁心上。 以己度人。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仗义执言在他们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吗? 真是可笑,她还以为自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呢。 顾珏见气氛有些凝重,只好出声解围,“她还小,你话别说这么重。” “夫子的话,我记住了。”沈昭宁脑瓜嗡嗡作响,不过依旧固执己见,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冤枉了谢余,“不过对于谢余,我始终认为,我并没有冤枉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死性不改。 周卜驭直接两眼一黑,当即就断定此人已经无药可救:“小人诱以利,你知道他的需求,为什么不选择用这个弱点拿捏他,反而让他抓住机会,倒打你一耙?” “夫子,他的利只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也能拿来交易吗?” “你与谢余相识,知道他的利只建在别人痛苦之上,那若是换了别人呢?” 换了别人,她也一定能知道吗? 14.人畜同命 自然不能。 不过那又如何。 “世间利益,大多利己。” 沈昭宁这是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壮着胆子回道。 果然,周卜驭沉默着坐在案前,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圣人也有私心,何况俗人。” “大胆。” “夫子先别生气,听我说。”沈昭宁无视对方溢于言表的愤怒,继续说道:“先不说圣人,大多数人在面对抉择时,都会倾向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做法,就算谢余当时真的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子,那也只能说明留着那个女子,比把她交出去有利。” 可谢余是杨元辰外甥,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隐藏凶手比交出凶手更有利呢?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跟投毒一事有牵扯。 周卜驭这才发现眼前人绝非心思单纯之辈,他默默坐直身子,淡声道:“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夫子,没人告诉我。”沈昭宁从进入楼中就已经耐着性子忍了一上午,眼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些苦难,那些无助,以及那些哀求,她不会坐以待毙。 “很抱歉,我可能不是您心目中最适合学习驭心术的人,夫子请另寻他人吧,学生告辞。” 她说完,对着周卜驭深深地拜了一拜,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往生堂。 “先生就这样任由她离去?” 顾珏放下笔,去看周卜驭,他觉得周卜驭对于沈昭宁的离去反应太过平静,不像是他平日作风。 周卜驭只是摇头笑了笑,神情颇为无奈,“她是赤子之心,难能可贵,也许我那一套法子对她来说本就不合适,她想走,我也不好阻拦。” 苍老混浊的声音传进顾珏耳中,听得他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看向周卜驭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同情,宽慰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见沈昭宁被人推搡着带回往生堂。 “还不快去跟夫子赔罪?”沈名从屋外进来,说话间瞟了沈昭宁一眼,只见那人立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朝周卜驭行礼,然后开口道歉:“我不该出言不逊对夫子无礼,请夫子责罚。” “你说得很对,无需道歉。”周卜驭见她紧绷着身子,就知道她极是畏惧沈名,心中已有驭她之策,“我原以为你是个很有想法,敢于表达自己的人,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 她也有自己害怕的人。 而且在自己害怕的人面前,惯会示弱以寻求生存。 “夫子没有看错,昭昭的确是个有想法敢表达的孩子,这没什么不好。” 沈名虽然对沈昭宁严肃,但也容不得他人随意诋毁她,说话间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周卜驭跟前站定,对着他微微颔首行礼,然后对顾珏说道:“劳烦顾郎中去跟小国舅说一声,就说沈某有事求见。” 顾珏一听他要找杨元年,整个人开始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回道:“侯爷,舅爷他身体不适,正在歇息,恐怕不能见客。” “这无妨,我倒不是非要见他不可。”沈名朝两人走近,他常年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看人时总会不自觉透露出一股威压,哪怕面上笑着,也依旧盯得人心里发毛,“我来找个人,如果不通知他一声,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既然他不方便,那就由顾郎中代为传话,如何?” 找人? 顾珏前脚才给严甫治了腿伤,后脚沈名就找上门来,要说是巧合还真让人难以相信,他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闷咳一声清嗓子,还没开口回答,沈名那不可一世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近日可有什么人腿脚不便,来请你治过腿?” “没给人治过腿。”不过顾珏也不是个善茬,他能成为杨元年心腹,自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撒起谎来照样脸不红心不跳,“早上倒是给狗治过,只可惜那狗误食了砒霜,腿伤虽无大碍,却是救不回来了。” “当真?”沈名显然不信,他一掀衣摆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放置一侧的药箱,里面是剩了一半的软帛,以及药酒,“给条狗包扎都舍得用这么好的软帛和药酒,你这往生堂还真是牲畜比人命金贵。” 几人听到这话,纷纷朝他看去。 周卜驭一直沉默不语,这时难得吭了声气,显然他也打从心底厌恶这种做法。 顾珏察觉到几人不友善的目光,默默把药箱合上,说道:“来了往生堂,只有病患,不分人畜,日后若是侯爷需要就医,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侯爷医治。” “大胆,怎可对侯爷无礼?”周卜驭出声威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顾珏也是个胆大包天的,面对震怒,依旧从容不迫,“我只是打个比方,请夫子勿要动气。” “行了,吵什么吵。”沈名不屑于口舌之争,觉得争吵跟长舌妇到处嚼人舌根没有什么区别,非大丈夫行径,把视线从药箱上收回,看了沈昭宁一眼,然后说道:“夫子肯教你,是你的福分,好好跟着学,别惹夫子生气。” 他说完起身,准备去找人,视线有意无意瞟向顾珏,“我去五层,劳烦顾郎中告知小国舅一声。” 言毕背着手出了往生堂。 顾珏要给杨元年通信,也只能暂时离开,屋子里又只剩下周卜驭和沈昭宁两人。 周卜驭看了她一眼,原先还不太敢对她太严,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气走,现在知道了她软肋,底气也足了起来,就准备跟她秋后算账,“你都听到了侯爷的话了吧?” “听到了,夫子。” 沈昭宁垂着头,声若蚊蝇,很明显对结果不服气。 但由于畏惧沈名,也没有勇气再跟他对着干。 “听到就好。”周卜驭见她果真乖乖听话,瞬间嘴角上扬,然后说出今天来银满楼真正的目的:“你去跟五皇子好好谈一谈,最好能让他放弃追究你打人一事。” “现在吗?”沈昭宁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眼珠子一转便试图推脱,“可是我现在处于下风,去找他跟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你是当事人,没有人比你清楚当时的情况,只要你能说服谢余放弃追责,我便准你一个要求。” “夫子此话当真?”沈昭宁一听来了兴趣,又试探道:“如果我要让斗兽场关闭呢,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周卜驭笑了笑,他早知道她会提这事,“不过就算我今天撤掉了它,你能保证以后它就不会再出现了吗?” 其实关掉斗兽场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不过关了一个斗兽场,还会有下一个,要想彻底根治人畜同命的现状,真正的难处在于撼动律法,改变规制,而一旦涉及到律法,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沈昭宁听完只觉力竭,她从未想过那么多,只是一味地想要解决来时所见一切不平事,现在被周卜驭当面点破,才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异想天开。 “夫子……” “去还是不去?” 沈昭宁咬着牙思考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毕竟能救一个是一个。 周卜驭见她答应,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出一枚通体金黄的令牌递给她。 这是去往七层的令牌。 “他在七层,你自己去找他吧。” 沈昭宁接过令牌,这才从周卜驭口中得知谢余自从昨晚从宫里出来后,马不停蹄赶来了银满楼,一宿没有离开。 走到一 半时,周卜驭望着她,语重心长道:“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往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昭宁抓着令牌,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急迫感,朝周卜驭拜了一拜,然后出了往生堂。 七层房间不多,而且每间都挂了牌子,她顺着牌号很快就找到了谢余所在之处。 他好像知道她会来,见了来人,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桌边,一开口,身上那股傲欠揍本色又暴露无遗,“你是来道歉的?” “不是。”沈昭宁边说边往里面扫视一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跟你道歉?” “为什么?”谢余低声重复一句,目光落到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杯上,冷笑道:“不是来道歉,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沈昭宁站在门口,满腹坏心思已经压不住,“不请我进来坐坐?” “你没腿吗?”谢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阴阳怪气,“难不成要我出来背你?” “我哪儿敢。”沈昭宁吃瘪,难得没回击,只是抬脚跨进屋,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到底来干什么?”等她入座,谢余又问了一遍,话语间已经没什么耐心。 沈昭宁无视他的愤怒,自顾自倒了杯茶,不答反问:“为什么言而无信?” “什么言而无信?”谢余从出宫到现在一整宿没睡好,生怕自己的秘密被众人发现,开始还以为她在说打人一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上面还留着沈昭宁打他的痕迹,“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是你自己动手打人,你有错在先,搞得好像我欠你一样。” “可你明明说了不跟我计较的,转头就告到皇上面前,这不是言而无信是什么?” “不是我。”谢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说的是告状这事,当即辩解道:“是大舅公,他告到父皇面前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一口咬定那个女子是知芸?” “这也不怪我,大舅公让我这么说的,我要是跟他唱反调,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撒谎。”沈昭宁一拍桌子,怒道:“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你还不肯承认?”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 茶水荡漾起层层涟漪,杯中倒映出沈昭宁气冲冲的脸,她直勾勾盯着谢余,冷笑道:“这不怪你,那不怪你,合着我就活该被你污蔑,当冤大头呗?” “你爱信不信,我真是服了,你啥都不知道,我跟你解释什么。”谢余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忽然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周卜驭来这里跟她握手言和,也破罐子破摔起来:“你搞清楚,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非要你干什么,不想道歉就回家待着,等许大人过府询问就是。” “我当然会等他,不仅如此,我还会把事情来龙去脉全部交代清楚,等真相大白,你等着被皇上问罪吧。” “你连个证人都没有,拿什么真相大白?”谢余觉得可笑,根本不怕她能捅出什么篓子,态度十分傲慢,“我劝你识相的话赶紧给小爷道个歉,磕几个头,说不定我发发慈悲,就不跟你计较打人这事了。” “谁说我没有证人?” “你有吗?”两个护卫都是他的人,早已经安置妥当,他根本不担心她能掀起什么浪,“难不成你想让江寻止那个懦夫替你作证,他跟你的关系,他能当证人吗?” “谁说我要让江寻止出面了?”沈昭宁话锋陡然一转,凑近说道:“杨知芸昨天分明在莲云寺,你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与她在一起,只要去问一问杨知芸和莲云寺众人,就能知道谁在说谎。” “哦,那你怎么不去莲云寺,跑来这里找我干什么?”谢余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怯色,反而十分笃定沈昭宁在诓他。 15.握手言和 谢余的反应太过从容,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说什么一样,这完全不像他,沈昭宁联想到离开前周卜驭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猛然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两人合起伙来逼她主动认错。 瞬间气得牙痒痒,她捏着拳头,看向谢余,反问道:“谁告诉你的?夫子吗?” “你少扯开话题。”谢余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一直觉得还算是个能够藏住心思的,可是只要跟这人多说几句,所有秘密就会被她轻而易举看透,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又气又恼,“别以为我会告诉你。” 可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沈昭宁察觉到被夫子利用,心中同样气不打一处来,可她又不能说周卜驭不是,只能把气撒到谢余身上,“你想清楚,这件事闹到官府,真查出些什么来,到时候身败名裂的可不是我。” “你威胁我?”谢余看着她,心中只觉可笑,她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这个地步,还敢大言不惭说这些话,当即翻了个白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帮你。”沈昭宁断定谢余在这件事上并不清白,就说道:“你指控我打人一事就算成立,你真以为皇上会动我吗?他最多做做样子这事儿就过去了,而你,将会因为撒谎,失去皇上的信任,这失了皇上信任,你以后要想再有出头之日,可谓难如登天了。” 谢余闻声,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他生母在他小时候就病故了,这些年被过继给月贵妃抚养,月贵妃虽得盛宠,但元嘉并不喜欢他这个儿子,这些年战战兢兢过得并不顺心,如今他已弱冠,只等寻个功勋就可封王自立府邸,而封地至关重要,他想要个好封地,便千万不能因小失大在元嘉面前落个讨巧的印象。 可是杨元辰手中又握有他不少欺男霸女的铁证,他要是跟杨元辰反着来,自然也讨不到好处。 越想越气,脾气也就跟着上来了,横目睨了她一眼,说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打人这事没完,我不会原谅你的。” “呵,我需要你原谅?”沈昭宁满不在乎,反正沈名也在银满楼,她能坐下来跟他心平气和谈,可沈名就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杨府有人投毒一事,依他多年审囚犯的手段,不出几句话定能问出真相,就说道:“我爹爹也在这里,不如你去跟他谈?” 等见了沈名,他自会知道谁才是不好惹的。 “侯爷在这里?”谢余闻声几乎从地上跳起来,紧张兮兮地扫了一眼外面,见门口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侯爷在哪里?” 沈昭宁见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满心不屑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问道:“当然是来找人,对了你那两个护卫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她说着站起来,茶也不喝了,朝四周探头探脑做出一副找人的样子,边找边不忘恐吓对方:“该不会是不敢见我,躲起来了吧,让我找找,他们在哪里呢?” 谢余瞟了一眼衣柜,生怕她真被她找到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急忙起身想要拦她,慌乱间打翻了茶杯,热茶溅到手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我的房间,你一个外人怎可乱看,成何体统?” 沈昭宁听到声音朝他看了一眼,见他如此紧张,心里的猜忌更加确定了几分,一拍脑袋,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这可是七层,他一个护卫怎么可能藏在这里。” 她想起方才在往生堂时沈名追问顾珏有没有给谁治过腿伤,加上她亲眼看见顾珏从五层出来,当下就断定那个被她用弹珠打到腿的护卫很可能在五层,于是压低声音问道:“他在五层对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谢余语气慌张,坐下去拿出手帕擦拭身上的水渍,不耐烦道:“你不愿意道歉就滚,反正大舅公一早就去了府衙,他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沈昭宁见他这副样子,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正要转身离开,扭头就碰上了杨元年,这人不知在屋外站了多久。 沈昭宁停住脚步,看着来人,下意识握起了拳头,乖乖行了一礼,“见过舅爷。” “不必多礼。”杨元年声音清冷,依旧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姿态,说道:“小余跟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想你是误会他了,他昨晚的确跟知芸在一起,不过后来知芸的狗狗腿受伤了,她才赶去莲云寺烧香给狗狗祈福,寺中众人都可以作证。” 寺中众人都可以作证? 沈昭宁听完就知道他们已经把手伸到了莲云寺,那陶芷呢,她爹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卿又是杨元年的人,如果她以此莲云寺为突破口,他们会为她作证吗? 杨元年见她不说话,知道她已经开始动摇,决定再推波助澜一番,说道:“何况这本就是他们的家务事,沈姑娘虽是出于好心,可终究还是逾矩了,因此而摊上事,我实在替姑娘不值。” “她一向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根本不会听进别人的话。”谢余睨了沈昭宁一眼,对着杨元年说道:“小舅公不必跟她多费口舌,她既然认定我有所隐瞒,不如等到了府衙再行争辩即可。” 他说得轻巧,沈名已经找上门,等真到了许申面前,保不准连许申都要被这父女俩给拖下水。杨元年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归根到底还在你身上,只要你放弃追究,皇上就不会怪罪沈姑娘,所有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小舅公,这不是我说算了就能算了的。”谢余并非有意针对沈昭宁,这只是因为他有把柄落在杨元辰手中,不得不做出这诸多违心事,说道:“就算我答应放弃追究,可大舅公那边怎么办,他以替我讨回公道为由,非要侯爷给个说法,我若是现在反水,岂不落个忘恩负义之名。” “比起你往日那些勾当,忘恩负义算什么?”沈昭宁满目鄙夷,不屑道。 “你住嘴。”谢余不满地瞟了她一眼,恨不得立刻出手痛揍她一顿,“我不管你怎么看我,但这件事上,我不能对不起大舅公。” “你哪里对不起他,你对不起的分明是我好吧。”沈昭宁觉得自己实在有苦难言,除了她根本没有人在乎事情真相,就连沈名也只是一个劲逼着她低头认错,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也不准备跟他费口舌了,说道:“我们府衙大堂见。” 她说完作势要走,扭头撞到杨元年身上,那人不知何时挡在了门口,被她迎面撞上,险些摔倒,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说道:“沈姑娘,请听我一言,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昭宁心中有气,闻声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皱着眉头说道:“小国舅请讲。” “沈姑娘可曾想过,欺君是什么后果?” 沈昭宁眼中浮现警惕,抬头看他,“你什 么意思?” “欺君是死罪,知芸与我大哥毕竟是一家人,她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外人而断送自己祖父性命,你可有想过,倘若到时候知芸改变说辞,你该如何应付?” 杨元年看似字字替她考量,实则是在威压她,沈昭宁自然是听出他话外之音,只觉这人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也是个黑心的,当即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说道:“多谢小国舅提醒,不过我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早晚会被公之于众,而做下这些事的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是吗?”杨元年摇头苦笑,声音低低的,让人听了心口发闷,“那为何我大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却还活得好好的?” 沈昭宁听糊涂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正要发问,就听得谢余说道:“那个被我带走的女子,叫韩霜降,她是为了替小舅公报仇才潜入杨府,准备刺杀大舅公。” “为了你?”沈昭宁越听越糊涂,不解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昨天杨福故意把宾客带到我府上一事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 只见杨元年哑声一笑,随后说道:“我娘生前对她们两姐妹多加照拂,她们感恩在心,知晓大哥所作所为后感到气愤,故而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说起昨天那事,沈昭宁心里也有气,她原本打算帮他讨回公道的,可是杨朔刺杀打断了她的计划,事情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抱歉,我不知道这些事。” “没事,反正我早就习惯了。”杨元年故作轻松,“事情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承担一切,大哥那边我会想办法应对,你们两个就此和好吧,不要因为一些无关要紧的事而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感情? 两人闻声对视一眼,各自翻了个白眼,但难得都没吭声。 杨元年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问道:“怎么……你们不愿意吗?” 沈昭宁看了一眼谢余,那眼神都快把不满之心说出来了,可是顾及杨元年,知道他刚失去至亲,心里肯定不好受,硬生生把心里话憋了回去。 杨元年见两人都不肯松口,只能以利诱之,说道:“你们今日握手言和,这事就算过去了,为表谢意,我各自答应你们一个要求,如何?” 谢余听到这里,眼里闪过意外,他一直受制于杨元辰,早对他心存不满了,若能借杨元年之手除掉杨元辰,也不亏,确认道:“小舅公此话当真?” “自然,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做到。” “好,我相信小舅公。”得了肯定的答复,谢余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临走前不忘瞪了沈昭宁一眼,“算你走运,这次的事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他说完,火急火燎离开了,看样子是赶着入宫面圣。 “你呢,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昭宁只想着要解救斗兽场那些可怜的奴隶,眼下和解成功,那斗兽场之事周卜驭会替她解决,这样一来她貌似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就说道:“我还没想好,能不能先记着,等日后想到了,再补上?” “行。” 杨元年答应得爽快,似乎笃定对方提不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要求。 16.蓄意报复 两人随后来到六层。 只见谢余和周卜驭站在飞廊上,沈名则对着一个侍女交代什么。 那侍女见了沈昭宁,就把和解书递了上来。 谢余已经在上面画了押,她刚抬手接过纸笔,就听得沈名的声音从边上传来:“你们两个画了押,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谁都不许旧事重提,明白吗?” “知道了,侯爷。”谢余一改楼上傲慢无礼之态,看向沈昭宁:“昭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怪你,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沈昭宁闻声翻了个白眼,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等她签完,侍女才将和解书呈到沈名面前。 沈名抬手接过,望着白纸黑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先把纸叠好揣进怀中,才对几人说道:“事不宜迟,我马上进宫面圣,告辞。” “稍等。”边上的周卜驭见状出声叫住他,转身对谢余说道:“五皇子殿下,你也是当事人,不如一同入宫吧。” “自然。”谢余笑容温和,说话间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三人这才向杨元年辞行,然后一起进宫。 送走几人,沈昭宁不欲多留,也朝杨元年福了一福,正准备离开,被杨元年叫住。 “请等一下。”杨元年抬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说道:“小余性子顽劣了些,但他内心还是良善的,沈姑娘千万不要因此记恨小余,这是来往楼中的令牌,你日后若还想来楼中,以此令牌为证即可。” 沈昭宁去看令牌,就被他手腕上那根荷花形状的红绳吸引住了目光。 杨元年察觉到她的目光,盯着红绳露出苦笑,“这可不能给你,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我是那种人吗?”沈昭宁失声而笑,并未接过令牌,而是说道:“是该我谢谢你才对,否则真闹到官府,单凭殴打皇子这一项罪名,都够我吃些苦头了。” 杨元年见她不接,只当是之前给她冷脸了,她心里芥蒂,无奈笑了笑,说道:“你不肯收令牌,莫非还记恨着我之前在府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没有。”沈昭宁摆手解释,要说起两人初见,也该是她对不住他在先,就换了个说辞:“无恩不受禄,这令牌等我真正配得上它的那一天,我自会收下。” 这其实只是她的推脱之词,杨元年心里清楚,也没再坚持,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不多送了,沈姑娘慢走。” “小国舅请留步。” 沈昭宁辞别杨元年,出了银满楼后直奔书院。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下课时辰了,成启见她姗姗来迟,脸色极其难看,他不知道沈昭宁是跟周卜驭去了银满楼,只当她是态度不端正迟到,就放下书本,严词厉色呵斥她一番,“学习要有学习的态度,你三天两头迟到早退,成何体统?” 沈昭宁半只脚停留在门槛外,刚要解释,就见他把手往走廊一指,说道:“给我到走廊站着,不到下学时间不许走动。” 他骂完,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转身继续讲学去了。 沈昭宁觉得无奈,但也没在意,左右她也不想听那无聊的课,身子一缩,就朝走廊边上走去。 江寻止见她终于回来,就在座位上仰头张望,被成夫子发现,干脆把他也轰出了学堂,“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江寻止听到声音满脸错愕,不敢相信成夫子说的是自己,直到成启点名,他才不舍地放下笔,垂头走出了教室。 沈昭宁正靠在石柱旁思考人生呢,看见江寻止被赶出来,顿时来了精神,“哟,我当是谁呢,你不好好听课,跑出来干什么?” 江寻止无视她的阴阳怪气,说道:“你少挖苦我,我是有事想跟你说,才故意激怒夫子把我赶出来的。” “吹牛。”沈昭宁显然不信,还打算挖苦,就听得对方说道:“萧兄被成公公带进宫了,夫人担心他,也跟着入宫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声,要是她们过午还没回来,就去找三皇子。” 眼下时辰已经过午。 然而沈昭宁完全没意识到她昨晚闯了多大的祸,只是奇怪道:“找三皇子做什么,难道三皇子就能帮萧兄吗?” 她没记错的话,三皇子可是跟谢余关系极好。 谢余天天不干人事欺负萧承砚,三皇子和他走得近,不可能不知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江寻止耸耸肩,无奈道:“不过夫人既然交代了,一定有她的用意,时辰快到了,我们去找三皇子吧。” “好吧。”沈昭宁说着朝教室偷瞄一眼,见夫子还在埋头讲学,注意不到她们,就拉着江寻止偷偷离开了书院。 三皇子府坐落在城东南,两人刚出去不久,就碰上了前来寻仇的陈念。 她左边那张脸上还留着沈昭宁扇她的掌印,虽然刻意擦了脂粉掩盖,但还是逃不过沈昭宁的眼睛。 几人碰面,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江寻止下意识把沈昭宁护在身后,就听得陈念冷笑一下,然后说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江寻止意识到失态,这才站直身子,回道:“见过陈姑姑。” “你倒是个有礼貌的,不像某些人。”陈念说着瞟了一眼沈昭宁,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沈昭宁知道她在骂自己,哪怕心里十分不愿理睬她,还是朝她福了一福,“见过陈姑姑。” “别,我算什么东西,可受不起你的大礼。”陈念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然后说道:“我是奉皇太后之命来送礼的。” 她说完,朝右手边的宫女示意,只见那个宫女立即上前,打开手中木盒,一颗夜明珠就出现在几人面前。 “这是送给谁的?” “皇太后殿下听说小郎君昨晚在贵府叨扰,为了表示歉意,特意将这颗进贡的夜明珠赐给沈夫人,以示皇恩。” “给我娘的,你去找她呗,来找我们干什么?”沈昭宁表面客客气气,说出来的话也没比陈念好到哪里去。 “沈夫人说她要有事要外出,不方便携带礼物,特意嘱托我守在这里,把东西交给你。” 陈念话音刚落,那个宫女又上前几步,弓着身子把木盒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跟江寻止对视一眼,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说道:“行,我收下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作势要走,又被陈念拦住,陈念余光落在对方手中的盒子上,眼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急什么,公事完了,还有私事呢。” 江寻止一听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急忙挡在两人中间,还没开口,就听得陈念冷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劝你识趣的话赶紧滚。” “你这个人真奇怪。”沈昭宁把木盒抱在怀中,从江寻止身后探出个脑袋看她,“明明是你有错在先,怎么老揪着我不放呢?” “昭昭,切勿妄言。”江寻止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又动手,只得出面当和事佬,说道:“陈姑姑,我和昭昭受邀前往三皇子府赴约,时辰快到了,三皇子还在府上等我们呢,若是晚了,只怕三皇子怪罪。” 话外之音,若是因为陈念阻拦误了时辰,三皇子怪罪下来,陈念逃不了一顿罚。 这要是换了别人,可能真就因为忌惮三皇子而罢休了,可对方偏偏是陈念。 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是吗?”陈念听到这里,眼中顿时冒出兴奋的光芒,“那我更不能让你们离开了,真误了时辰,也是你们毁约在先,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朝右手边的宫女示意, 只见那个宫女打开手中木盒,里面放着的竟然是几十只马蜂,盒盖打开的瞬间,马蜂全都涌出来,朝沈昭宁扑去。 沈昭宁见状吓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马蜂只追她,抱着木盒四处躲避。 江寻止见状,猜到可能跟木盒有关,就大喊让她放下木盒,“昭昭,马蜂是冲着盒子去的,把盒子扔了。” 沈昭宁闻声想扔掉木盒,可是盒子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任凭怎么样使劲也甩不掉,沈昭宁眼看马蜂越逼越近,只顾调头逃命去了。 刚好几人附近有一处别苑,朱门大开,虽然门口有侍卫把守,但十万火急,沈昭宁也顾不上这么多了,闪身躲过侍卫,冲进了院子。 为首那人见状,本想去追人,很快又被紧随其后的马蜂吸引了目光。 “快把马蜂赶走,千万不要让马蜂惊扰皇太子妃殿下。” 众侍卫得令,七手八脚地开始去驱赶马蜂。 江寻止被侍卫拦在门外,急得不行,说道:“官爷,昭昭她不是故意的,还请见谅。” 那侍卫头头闻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陈念原本想追上去,见两人闯进别苑后只得放弃,躲到角落观望。 别苑进去就是池塘,沈昭宁一头扎进水里,水面立刻变黑了,上头围满了马蜂。 马蜂停留一会儿,等味道消失,才散开。 沈昭宁憋着气盯着上面,见黑压压一团散了,才准备浮出水面,想往上游才发现脚不知何时被水草缠住了,挣扎不开,不得已只能先低头去处理水草。 就在她伸手去拽水草时,却捉住了一只手骨,定睛一看,才发现水草中竟然有一具女尸。 女尸的脸被鱼儿分食难辨原貌,只剩昂贵丝绸布料昭示着主人生前的尊贵身份,被沈昭宁抓着的手骨处系了一根红绳。 她被吓得不轻,心下一惊,没憋住气当即呛了水,水流顷刻间涌入鼻腔,刺得鼻尖发痛,只能急忙闭气。 硬着头皮去清理水草时,那尸体忽然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沈昭宁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越慌乱水草缠得越紧,慌乱间又呛了一口水。 接连呛水打乱她的闭气节奏,加上近在咫尺的尸体让她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只一会儿,她身体就慢慢开始脱力,直到最后失去意识。 意识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脑中已经开始走马观花。 再次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岸上,入目便是江寻止忧心忡忡的脸。 “你醒了?”江寻止说着,把她扶到假石处靠住,边给她拍胸膛顺气边嘲笑道:“你胆子也忒小了,不就是一具尸体吗,至于给你吓到溺水?“ 沈昭宁听他抱怨,往空地上瞟了一眼,就看到了水底那具女尸。 不远处湖边小亭下,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倚靠在栏杆旁,亭外站着个女官。 女官见她醒了,径直朝两人走来。 江寻止见状扶起沈昭宁,对着女官做了一揖,说道:“褚姑姑,昭昭已无大碍,谢过皇太子妃殿下相救之恩。” “皇太子妃殿下?“ 沈昭宁闻声,又朝亭中看了一眼,发现石桌上摆着谢倚送她的那块玉佩。 玉佩因为浸了水,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褚连枫无视沈昭宁脸上的异样,对江寻止说道:“没事了就赶快离开吧,今日之事,切勿再提。” 沈昭宁目光落在那具女尸上,开口道:“那具尸体……” “不该问的别问。”褚连枫斜眼睨两人一眼,眼底露出警告,“快些回家去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今日谁也不曾见到。” 她久居东宫,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身上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两个小鬼又没见到什么世面,纷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17.皇家薄情 直到离开别苑,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沈昭宁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想起陈念所作所为,气得牙痒痒,愤愤道:“这个死陈念,好毒的心,竟然使出这种损招害人!” “萧兄所料不错,陈念果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江寻止心里也犯嘀咕,又说道:“昭昭,你往后在京城,可得小心一些了。她今天没成功,日后肯定还会再来。” “我小心她?”沈昭宁冷哼一声,抓起衣摆扭出水,说道:“我看该提醒她小心我才对。” 江寻止一听就知道她这是记仇了,却不赞同这个做法,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这是又何必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 沈昭宁听得直翻白眼,“这话等我报了仇,你再跟她说去吧。” 江寻止见劝不动,也只能作罢。 不过她这副样子,已经不能再跟他一起去见三皇子了 两人商议一番,最后决定由江寻止先去帮救兵,沈昭宁找个成衣铺买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在宫门见面。 “陈念不知会不会再来,你一个人小心些。”江寻止说着,拿出银子给她,“往人多处去,实在找不到店铺就雇辆车回府,换好衣裳再去宫门。” “好。” 沈昭宁跟他道完别,然后扭头朝东市走去。 走出去不久又遇上了陈念。 “真是阴魂不散。”沈昭宁抹了把脸,也停下脚步,看着对方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你没完了是吧?” “什么叫我没完?”陈念撸起袖子,朝她走近,“你当时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我这副样子,你还不满意吗?”沈昭宁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身上难受得慌,只想快些换身干净的衣裳,说着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陈念面露凶光,随即招呼宫女动手,“给我上,打死了算我的。” 两个宫女得令,抡起袖子走上去就要动手教训她,刚靠近,就被沈昭宁抓住胳膊然后互相撞了个眼冒金星,接着横脚往两人腰间踹去,两人吃痛,纷纷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真是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陈念见状,被气的不轻,一人给了一耳光,越过两个宫女,就要自己动手。 她自然也不是沈昭宁的对手,前脚刚冲过去,后脚就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一巴掌。 这一巴掌实在太用力,疼得沈昭宁手掌心都在发疼,然而完全比不上想要教训陈念的决心,她甩了甩手,在对方错愕之际,反手又是一巴掌。 陈念被打得嘴角流出血来,不忘放狠话,“你个小贱人,竟然还敢打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着,又让两个宫女上前按住沈昭宁,然而两个宫女已经见识到沈昭宁的厉害,这会儿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听她使唤了,只是趴在地上不吱声。 “你觉得委屈是吧。”沈昭宁越过宫女,径直朝她走来,“走,我们上府衙,让青天大老爷来评评理。” “去就去。”陈念抬手挡住脸,闻声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她在京陵府有靠山,说道:“我官府里有人,你去了就等死吧。” 她试图跟沈昭宁比靠山,对方听了只是冷冷一笑,然后拽着她朝京陵府衙走去。 陈念被沈昭宁拽着路过两个宫女身边时,不忘踢了她们两脚泄气。 几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到了府衙。 陆都头跟陈念是老熟人了,没少见她往府衙大堂扭送人,被人扭送倒是头一次见,隔老远就出来询问情况:“干什么,府衙门前禁止喧哗。” 沈昭宁手一松,陈念没了撑力,整个人就往地上摔去,得亏陆都头动作快及时接住了她,才没让她摔个狗啃泥。 “官老爷呢,我要见官老爷。” “许大人事务繁忙,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都头吹鼻子瞪眼,扶着陈念到值房坐下,又问沈昭宁道:“你叫什么名字,来此状告何人,可有诉状?” 面对盘问,沈昭宁虽然烦的不行,但知道这是流程,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沈昭宁,来此状告陈念,因事发突然,并未备诉状。” “没诉状还敢告状?”陆都头一听不得了,马上耍起官威来,“你这存心找事是不是,来人啊,先将这泼妇打十大板。” 陆都头话音刚落,就有几个衙役手持木棍冲进来,押起沈昭宁就往院子里带。 只见院子中间放置着一张长凳,凳子两旁地上有血迹,显然刚刚有人受了重罚。 “许大人呢,我要见他。” 沈昭宁被押到长凳面前,看向陆都头。 陆都头站在边上,抱着手臂冷眼看她,“公事公办,你受完刑自会见到大人。” 负责押她的一个衙役上前推搡她,另一个俯身去搬弄长凳时,手中水火棍被沈昭宁抽走。 她拿着水火棍,指向陆都头,说道:“让许申出来见我!” “大胆,你怎么敢直呼大人名讳?” “他为官不仁,只怕这知府位子,也坐不长久。”沈昭宁将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又说道:“爹爹教我敬父母,敬父母官,可不会敬一个狗官!” “你爹是谁,他的话能比大人的管用?” “家父安定侯。” 安定侯! 陆都头一听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本只想着借机讨好陈念,好还了他欠的赌债,哪儿会知道沈昭宁也是个硬茬,见她自报家门,生怕自己挨板子,就说道:“原来是沈小姐,冤枉啊,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你没有诉状,必须要先打十大板,才能面见大人。” “这是什么规矩,让你们随意对告状之人动刑?” 陆都头叹气,解释道:“只因刁民太多,许大人就定了个没有诉状上告公堂的一律先打十大板的规定,一来可以吓退扰乱公堂之人,二来也维护了官府威严。”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规矩,沈昭宁气的不轻,说道:“倘若告状之人不识字呢,写不了诉状,莫非也要先挨板子才能诉冤屈?” “这个问题许大人也考虑到了,府衙门口就有一处代写诉状之处,来往告状之人如遇不识字的,都会先在那里请人代写一份诉状,然后呈给许大人 。” 沈昭宁闻声,往门口看了一眼,发现石狮子旁边,果真有一处小摊,一个白面书生端坐在案前,正替人写诉状。 沈昭宁见他没有撒谎,这才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扔,然后说道:“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你们身为公门中人随意殴打他人的理由,今日换作他人,岂不是要白白挨一顿打,这传出去,岂不是坏了许大人名声?” 陆都头疯狂点头,连连附和:“沈小姐教训得是,小的记下了,您先请到值房歇息,小的这就去通报许大人。” 他说完又招呼另外的衙役带沈昭宁去歇息,自己则急急忙忙去后堂通报许申。 沈昭宁气在头上,看谁都不顺眼,哪怕这些衙役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是觉得闹心,就站着不动。 这个衙役见她不肯去值房休息,也只能陪她一起留在院子,那袖子把长凳擦干净,然后请她入座。 “你倒是有眼力劲。” 沈昭宁嘲讽一句,顺势坐在凳子上,她看着脚边的血迹,又问道:“你们这个规矩有多久了?” “有几年了。”衙役躬着身子,回答:“自从许大人上任后,就立了这个规矩,告假状的人少了近乎一半。” 沈昭宁冷冷一笑,睨了他一眼,“是告状之人少了一半吧?” 衙役闻声,笑容僵硬,没敢回话。 好在沈昭宁也不指望从他口中能听到什么。 两人沉默间,陆都头回来了。 他笑容灿烂,走近就一个劲谄媚道:“沈小姐,许大人有请!” 一直守在院子的衙役见状,态度也跟着变得讨好起来。 沈昭宁看着两人讨好的模样,心里一阵鄙夷。 她由陆都头带到了花厅,进去就见许申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花厅左边桌上放着半杯热茶。 显然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刚走不久。 “陆珲说你要告状,告谁?” 许申没记错的话,杨府投毒案,沈昭宁也牵扯其中。 “我要告陈念。”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说道:“她不敬主子在先,蓄意报复他人在后,如此不忠不义之人,请许大人严惩。” 许申一直当她只是小打小闹,毕竟他虽没见过沈昭宁,但也听闻她的事迹,现在听到她告陈念不敬主子,忽然警惕起来:“陈念是皇太后宫中掌事,她不敬主子,难不成是对皇太后出言不逊?” “不是对皇太后,是萧承砚。” “你说那个遗弃子?”许申听完瞬间松了口气,满不在乎道:“他可不是陈念的主子,你这状,怕是告不成。” “为何?”沈昭宁不服,“他好歹也是长公主之子,就算从小被寄养在皇太后膝下,他身上也流着皇家血啊。” 许申听完摇了摇头,接下来说的话,让沈昭宁对皇家薄情这四个字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这些年死掉的皇子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正统宗室尚且都得不到庇佑,他一个外戚,谁会关心?” 元嘉膝下二十余子,能活着长大的,总共也就五个。 18.哀哀上告 “行了,我念在侯爷面上,就不治你诬告之责了,我还有事,不留你了,陆都头,送客。” 许申放下茶杯,抬手示意陆珲送客。 “等等。”沈昭宁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见他不过三言两语就想蒙混过去,话锋一转,说道:“你管不了她不敬萧承砚这事,那她伺机报复伤害我这事呢,能管吗?” “她伤害你?”许申看向她,眼中透出打量意味,发现她模样狼狈,看起来好像刚刚从水爬出来一样,不由问道:“她如何伤害你了?” “她故意放马蜂蛰我,这笔账怎么算?” 许申看向陆珲,“真有此事?” “回大人,确有此事。”陆珲方才已经听陈念交代得七七八八了,这会儿知道了沈昭宁身份,也不敢有所隐瞒,说道:“不过陈姑姑也是被那两个宫女怂恿才会做出这种事,她本意并非如此,还请大人明鉴。” “嗯,你都听到了吧?”许申假意问沈昭宁,说道:“既然如此,本官立刻将两个宫女抓起来杖责二十,以示薄惩,你觉得如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念才是主谋,怎么不抓陈念,抓两个喽啰干什么?” “呵。”许申冷笑一声,说道:“陈念是皇太后的人,我有几个脑袋抓她?” 然而沈昭宁完全不给他逃脱的机会,说道:“天子犯法况且与庶民同罪,她不过一个掌事姑姑,说到底也是个奴婢,许大人这就怕这怕那了?那要是遇到地位在她之上的人犯法,是不是也准备睁只眼闭只眼,许大人这知府做得是否有失公允?” “你……”许申没想到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讲起这些大道理来竟然丝毫不逊于他,深知糊弄不过去,只能妥协道:“要我抓她也行,你先递交诉状,白纸黑字写明了前因后果以及人证物证,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说完,吩咐衙役去备东西。 那衙役刚下去,就又有一个衙役匆匆忙忙进来,禀报道:“大人,褚姑姑求见。” “褚连枫,她来干什么?”许申说着朝门口张望一眼,只见褚连枫已经带着人进入院中,正朝花厅走来。 沈昭宁看见她,想起白天她威胁自己的话, 第一反应也是找地方躲避,刚好和慌慌张张起身去迎接褚连枫的许申撞上。 两人都没有心思理会对方,沈昭宁捂着脑袋躲到后堂,许申则把褚连枫拦在了门口。 “褚姑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她人呢?“褚连枫边问边打量起厅内,没发现沈昭宁,误以为她在躲自己,脸色更难看了,“既然敢来府衙告状,怎么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吗?” 许申不知道沈昭宁白天和她见过,被问得发懵,“褚姑姑找谁?” 褚连枫不答反问,“你方才见了谁?” 许申这才转身去看厅内,发现沈昭宁已经没了踪影,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是安定侯之女,她跟陈念因私下不和闹到府衙,要我给个说法,人方才还在这,我转身的功夫,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褚连枫听说沈昭宁是因为陈念才来的府衙,心中疑虑也消减了大半,说道:“陈念不过一个奴婢,能有什么事会和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小姐产生纠葛,许大人,莫非你是嫌我老了,眼睛不好使了,故意哄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