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辞》 1. 楔子 北晟永宁十三年,战役取得胜利,魏鹏将军携最后寻得的金矿消息班师回朝与妻儿团聚时,奈何边关硝烟再起。 “报——将军,我方粮草空了。” “报——将军,北城防线失守,敌军快攻进来了。” 营帐内众将军脸色沉沉团团伫立在舆图前,所有视线都凝在主帅魏鹏将军身上。 谁也不好开口,几名将军拍手在一旁嘀咕:“军中粮草已然耗尽,孤城疲守,我军士卒不足两千,而城外敌寇足足五千,兵力悬殊至极。朝廷派来的救兵不见任何风吹草动,这人该不会被敌军截在半路上了不成?” 几人左顾右盼纷纷低声议论。 魏鹏将军俯身死死凝视着地图,“陆丰将军那边,可有信使传回消息?” 传令兵垂首回话:“回主帅,陆将军孤军固守东城,自三日前击退攻城敌军后,便再无音讯。” 身侧副将眉头紧蹙,侧过身低声谏言:“主帅,前日探报明明说东城之围已解,何以至此全无消息?” 旁边另一名副将手中紧紧握着腰间的剑,脚下一顿上前贸然开口:“将军,恕末将直言,陆丰素来与您心生嫌隙,此番迟迟不援,恐是别有用心,您万万不能……” “住口。”魏鹏冷喝打断,吸了口凉气, “军情未定,休要妄传揣测之言,扰乱军心。”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策马奔入营帐,高声急报:“禀将军!陆丰将军亲率五千精锐,赶来边关驰援!” 魏鹏猛地抬首,眉宇间的沉郁骤然散去,重重一拍案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援军已至城外三里!” 魏鹏面露喜色,按剑起身,声音铿锵震彻营帐:“众将士听令!即刻集结全军,随我开城列阵,直取贼寇首级!” …… 魏鹏将军的军队与陆丰将军队伍联合前后绞杀,魏鹏亲手斩下敌将头颅,敌军全线溃败。 鏖战了三日三夜,魏家军死伤过半,人人带伤,营寨忙于救治伤员、清点残部,巡防戒备已然松懈。 魏鹏满脸泥土来不及擦拭,皱着眉,伫立在城墙上,满目风霜,凌发在风中轻扬,可骤风却抚不去他眼底层层心绪。陆丰一步步走上城墙,一身重甲,步履起落镗镗震响,他一抬眸便远远瞧见魏鹏站在前方,陆丰眼底的沉绪不输魏鹏,他踌躇半刻并未上前,最终又转身离去。 正放下戒备时。 城门前一名同部下士兵蜷缩在地抱住脑袋,不停翻滚,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指着前方,口齿不清却嘶吼着:“救…命,保…命,陆……陆……” 魏鹏将军看着车上将士的尸体,拳头一紧:“咱们还剩下多少活着的弟兄?” 副将也眉头紧锁:“不足五百。” 魏鹏手中的剑握得越来越紧,“准确点。”厉喝声中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副将一番犹豫后,脱口而出:“算上所有伤员,总共四百三十九。” 魏鹏哽咽了一下,仰天看着蓝天长声叹气:“他们原本是可以回去与妻儿团聚的。”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来报:“禀将军,我们在清点士兵时,发现一名侍卫蜷缩在地,抱头痛哭。” 魏鹏一怔,“前面带路。” 魏鹏蹲下查看情况,众魏家军纷纷围上前,只见那名将士不停抽搐着,双手掐的脖子通红。后面那士兵擦了擦汗,颤着身体说:“方才听他大喊大叫,我便过来查看,那时他抱着头痛哭,现在怎会……” 魏鹏将那士兵双手掰离脖子,突然士兵眼眶泛白,口吐白沫,众人倏的退后一步。顷刻间那士兵便没了任何动静,四肢扭曲,姿势奇异。 众人包括魏鹏皆被吓得不轻,周遭士兵捂着口鼻,他的死状比战死的将士还要令人头皮发麻。魏鹏半阖着嘴,瞠目跪了许久后,缓缓伸出手盖住那士兵狰狞的双眼。 突然只听身后利刃破空,咻然一响,几名士兵一声惨嚎,魏鹏骤然一惊,猛地回头。 周遭士兵顿时拔刀戒备,刹那间,只听到人群后剑刃划过,兵器碰撞的声音嘈杂一片,魏鹏茫然的拔出剑,伫立在人海中定神一瞧,陆家军犹如四堵墙般死死围住了魏家军,他的瞳孔地震般的放大缩小。 陆家 军所剩士兵远远多于魏家军,不到一刻,魏家军反抗不力皆连应声倒地,悲鸣声响彻云霄。 陆家军围住了魏鹏,魏鹏心头骤惊,手按腰间长剑,人海中阔出一条狭路,陆丰缓步自人群中走上前,负手挺胸,蔑视着魏鹏。 陆丰淡淡扫过遍地尸骸,不留神却踩到方才那位口吐白沫的士兵的衣襟,他眉头一皱,赶忙将他踢向一侧,“晦气玩意儿。”随后又深深鞠躬:“堂堂魏大将军,战功赫赫,东城之战,竟殒于贼寇刀下…幸得陆将军及时支援,战役取得胜利。待我携捷报与将军遗体回京,定会向陛下详述您浴血抗敌的过程,为您请封谥号,留忠烈之名传世。” “宵小之辈,怪我,当初不应该听信你的谗言,你这个叛徒。”说罢,魏鹏挑剑猛地使向陆丰。 陆丰侧身躲过,随即拔刀应战,二人一来一回,打的不可开交,可陆丰知道,他的兵法大多都是魏鹏教的,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很快陆丰便败下阵来。 陆丰一个侧身,魏鹏便一刀刺伤陆丰的右肩,一道深壑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陆丰甩出剑倒地。 魏鹏从头到尾眼眸不见半分波澜,全是怒意。 魏鹏腾空提剑刺来,一个飞箭乘风簌来,一箭射入魏鹏后脑。 魏鹏的束冠豁然开裂,他脚下直接僵住,整个身体便瘫倒在地,周遭扬起满天灰尘,刹那间便没了动静,他的脸撞向了地面,双手牢牢举着剑。 陆丰看见了魏鹏最后一面,他心脏似乎漏了一拍,支撑着的胳膊向下一软,他匍匐爬起身,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瞪大双眼,吼道:“谁!谁放的箭?” 边缘那名放箭的士兵双腿直哆嗦,立刻丢掉手中的箭矢跪地求饶。 陆丰右手提起剑,胸口处伤口裂的更大了,鲜血四溢,他径直走向那名放箭的士兵,刀起刀落,眼都不带眨一下。刀上的血滴成股流下。 “桀犬吠尧,自作主张。该死。” 后来,陆丰命人收殓魏鹏尸身,将死去的魏家军仔细排查,悄然取走魏鹏贴身藏匿的金矿密信,旋即下令拔营,携将军遗体,以凯旋功臣之姿班师回朝。 2. 上卷开端 赴梦 君遗妾玉,妾知君意,愿终身相从,今夕伊始,今夕伊始。 君予妾情深,妾知君意,愿终身相从,今夕伊始,今夕伊始。 乌鸦在天空低飞盘旋,黑云裹挟着这座修罗之城,孤灯在屋檐下随风摇曳不止,枯叶簌簌作响。 抬眸恍惚瞟见庭院屋檐四周皆是举弓侍卫,我强压着疼痛,不禁啼笑恶人可怜又可恨,啼笑至亲薄情,啼笑自己命运悲苦,想起来这一遭,家,应是回不去了。随后弃去手中的剑,鲜血早已浸润半边衣袖,我无措地僵立在庭中,霎时间箭如雨下…… 屋外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胸口不停的闷疼,蓦地睁眼,才发觉我在床上躺着,那场梦竟如此惊天动地,我拂袖擦去汗水。 床帘低垂,遮蔽了外面的光景,周遭朦朦胧胧的。近日似乎是落了雨,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雨湿潮气。也不知我现在身在何处?因为四下异常安静,方才的风铃声肯定也是梦。 待心绪平复一点,我扶着额,想下床走动走动,我可沉不住气,简单说,就是不想总闲着。向前了几步,脑袋还是疼痛难忍,只能倚在门前。 廊下悬着一盏纱灯,阶前太湖石孑然独立,孤石四周乃是一泓溪流潺潺流淌,水声绵绵不绝,沁得人神魂清凉。 庭内无花,空气中却弥漫着清浅花香,我扶着寻杖在四周走了一圈,依旧寻不到半朵花的踪迹。悬挂在屋檐下的灯轻轻摇荡,周遭却连一丝风声也感受不到。 庭内空无一人,沿着回廊,不知不觉行至后院,花香更浓郁了,上前打开后门的一刹那,漫野繁花裹挟着朦胧雾气,骤然闯入眼底。 半坡上繁花似锦,馥郁幽香漫绕四野。四周有薄雾笼罩,几只彩蝶绕着花翩翩飞舞,落瓣随风轻扬,风声如此细微,周遭寂静至极,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啼。正当我沉浸在浓郁的花香中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蓦然转身,看见一位身着黑衣,手捧鲜花的男子缓步向我走来。 他缓步靠近我,眉宇生的倒是清隽,不过清俊面容之下,总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身上散发着将军气度。 他的眸光流连,柔情似水,周遭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就此凝滞。我望着他,一时也不知应说些什么,我与他认识?我们都没有说话,互相注视着。 晴日和煦,云影轻移,天光温柔漫落周身。浓郁的芬芳在我们身边萦绕,他嘴唇略微上扬,眸光更加温和了,他将花递给我,我回过神,接过花,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他笑着转身离去,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身影融进薄雾之中。 这一幕……似曾相识。明明不过今日一面,竟仿佛我们已经相伴了十余载。我的心口突然一紧,我重重抚着胸口,无力地抬眸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才骤然惊觉,此番一别,我们往后再无相见之日。 难道梦还没醒?我捏了捏自己的脸,脸蛋瞬时被捏得泛起了红印,还有点热热的痛感,不是梦。 我尚且不知那位俊朗公子姓甚名谁,不过,他与我既在这座府邸相遇,想来日后,也许还会重逢。 这些花甚是好看,不过,这么大府邸,一个侍女也没有。这花,是芍药。这人真奇怪,只赠我一束花,连半句话也不曾询问,便匆匆离开。不过,这花倒是艳得很,我很喜欢。 方才尚且晴日和煦,转瞬天光骤暗,阴云漫卷而来,风渐沉郁,似有山雨欲倾。我转身入内,后门未关,我便立在屋檐下,凝望着门外的花园,不一会潮湿的空气中多了几分湿热铁锈味,花香全被搅散了。须臾间白雾四起,彻底将花园笼罩,园中繁花尽数被隐没,怎会无端起雾?我心下微怔,无奈之下,只能转身回屋。 自我醒来散步至此刻折返,除却方才那位公子,整座府邸竟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人,那人究竟去往何处?周遭只余流水潺潺,这府邸甚是寂静阴冷,只当是山雨欲来,天色沉郁,才惹得我周身阵阵寒凉。 我独自在廊庭下踱步徘徊 ,指尖摩挲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这玉佩中央,刻有一只鸾鸟衔着花枝回首的图样,鸾鸟的姿态惟妙惟肖,妙,甚是绝妙。不过我想不到有关这玉佩的任何过往,此物,为何在我身上? 天色灰蒙蒙的,隐隐打起了雷,不一会便落起了雨。 几名侍女一身缟素,神情肃穆,或执灵烛,或执拂尘,步履沉缓地向亭廊处行来。 许是我出了神,她们脚步轻缓,我没有发觉。直至她们停在我面前作揖,我骤然一惊,玉佩瞬时从指尖滑落,重重坠地,应声碎裂。 她们也察觉自己做错了事,着急屈膝请罪,为首的侍女说,“奴该死,冲撞了夫人。十年前太后赐予老夫人的珍稀白鹤昨日突然陨落了,老夫人哀恸至极,命全府上下身着缟素为白鹤送行。奴婢们没来得及告知夫人,还望夫人宽宥。” 白鹤?老夫人?我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也不知她们为何称我“夫人”,“你们……不用跪着,我且问你,今夕是何年岁?” 那侍女躬身回道:“今夕乃是北晟永宁三十六年,今日是六月初八。”原是如此,我怎会一概不知?算了,也不想多惹事端,既不相识,早些打发便是。“即是如此,你们只管前去筹办便可。” 这些侍女走路的姿态好似神仙一般轻盈婀娜,檐外雨声淅沥,迟迟未曾停歇。我俯身拾起碎掉的玉佩,虽不知这玉佩的主人是谁,可终究是我摔碎了,总是要赔的,待我细细询问后,定会赔罪。 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屋檐,雨势未有转停的迹象,屋檐下风铃轻轻摇曳,雨斜着打进了亭子里。我抖了抖衣衫上的雨珠,抬眸间忽见周遭薄雾四起。不过半刻,院里,走廊上皆被白雾笼罩,我心头陡然惊悸,慌忙摸索着回房的路。 回了屋,只觉屋内更加森冷了,方才赏花时还觉得暖和,只是现在我的身体越来越觉得冷了。我躺在床上拢紧被褥,许久依旧暖气不透身躯,渐渐的,我便昏昏沉沉的没了意识。 3. 一岁一枯荣 寒意悄无声息地蔓上床头,浸透四肢百骸,只觉四周天旋地转,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消散。 梦中雾锁繁花、府邸寂寂、黑衣人消失在花海尽头的幻象,皆缓缓淡去。 我浑身一震,豁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脊背已被冷汗浸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残留着梦里窒息的痛感,眼前恍惚闪过方才的刀光与诀别,久久无法平复。 只觉全身僵硬,四肢沉重的无法动弹,垂眸一瞧,自己竟被牢牢捆在一桩石柱上。 回过神,我才彻底清醒,原来方才我被这陆府下人强行灌了药,才会头痛欲裂,昏迷不醒。 我环视四周,四下昏暗无比,用尽力气蹬了蹬腿,周围全是些柴火,并无半分可用之物,地上潮湿蓄冷,破窗中有簌簌冷风刺进。 正恍然间,屋外灯光透入,洒进一缕微光。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在屋外闲谈,语声隐约传入耳中。 “明儿把这位小主送走,咱们也算有好日子过了,你觉得魏将军能看上她吗?” “这咱们可做不了主,只盼明日大婚快些进行,我还要准备回一趟老家呢。” “哎,我要说你些什么好呢,当真没出息,才刚来几天就想着回去,你不知,这几日老爷可吩咐我们严加看管她呢,若她再次跑了,你我的脑袋就都别想要了,更别说回家了。” “你才没出息呢,你不知道,我昨日出去,经过魏府时,竟发现魏府门前挂着白幡,你说,这魏府临近大婚,这……谁没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道:“真是愚笨,两天前,魏府就已经挂上了灵幡,是魏将军长姐——魏纾。被人一刀咔嚓,死了。 当晚,大小姐跑到老爷那里哭诉,硬说是她嫁去是冲喜的,怎么劝都不愿嫁。 这不,老爷便将屋里这位捆了,这位虽与老爷没有血缘关系,但怎么说,她也白吃白喝的在陆府屋檐下长大,如今陆府摊上这么个烂摊子,她替陆府解决问题,又何尝不算报恩呢? 她不知从哪里听去了消息,连夜收拾包袱跑了,下人费劲千辛万苦才绑回来。” “奥,原来是这样啊,明日就要成婚了,魏府又死了人,那魏将军会不会不来接新娘子啊?”她拍手道。 “嘘!你怕自己嗓门不够大是不是,别让里边那位听见。他来不来,与我们何干?嫁的人是陆葭,并非你我,咱们这些陪嫁丫头,那魏斌指不定还瞧不上呢,对了,咱们待会儿去杜管家那看看,陪嫁丫头里有咱俩名儿没。” 她们没在说话。 大约半个时辰后,屋外没了动静,屋内又恢复了原本的阴暗冷寂,麻木的四肢渐渐舒缓下来,我挣了挣身上的绳索,还是没办法打开。 方才听侍女碎语,倒是听出了些有用的,魏斌长姐魏纾被杀,任务完成的倒是顺利。 前几日,被这陆府下人误打误撞的绑了。也不知那夜的女子现在在何处。 明日便是魏纾下葬之日,也是魏陆两家大婚之日……寒七呀寒七,你说你干嘛要心头一热呢,这下可好,被绑在这儿,怎么逃? 这陆老爷一向自诩清高,让一个陌生人替嫁,何其卑劣。 魏斌为人狠辣慎微,若是在大婚之日暴露身份,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府刚刚遭遇如此变故,着实难办? 此时不逃,恐会生成祸患。 屋内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徒手将绳索硬拉,费了半天劲儿,摸了摸绳索还是刚硬如初。正当一头雾水之际,柴房门外铁索咯吱一声被打开,灯光再次照进来,情急之下将脸转过去假装昏迷,绳索被人解开,几人便将我抬了出去。 彼时我的腿脚已然好的差不多了。 那些人将我抬进一间屋子,我半阖着眼观察,屋外有两名侍卫看守,屋内挂满红绸,堂前贴着“喜”字图案,桌前也摆放着各种礼品,室内烛光甚是明亮。 他们行动利索,分工明确,见一人似乎在整理红袍,另一人将我放在椅子上后,拿起绳索勒住我的脖颈时,我骤然起身,反手挣脱束缚,将他扳倒在地,其余人见状联手袭来。 屋中瓶坛器皿碰撞碎裂,噼啪作响。 平日对付这几个人不在话下,但今日中了奸计,体内迷药余毒应是尚未完全清除。不过半刻,只觉眼前人影涣散,四肢骤然脱力,招式渐渐滞涩,脚下一软,又瘫倒在地。 几人将我按倒在地动弹不得,侍女端着食物进来,任凭我怎么呼喊,也终是无果。 她们掰开我的嘴,强行将馒头塞进嘴里,我一时被噎得喘不过气。 随后,众人皆捂住口鼻,一名侍女拿着香炉凑近我的鼻口,我被迫的闻着那香炉中的特殊气味,须臾间眼前天旋地转的,只当是又晕死过去。 云层渐渐散开,月光如镜,星罗棋布的繁星点缀夜色,四周静了下来,剩蛐蛐独自鸣叫,好似在为夜晚孤独无依的人作沉默的哀歌。 偌大府邸,只有西隅角落的一处房间,烛光孤明。 只觉耳畔嗡鸣,眼前微眩,我伸手触摸,抬手便碰到墙壁了,窗外鼓乐笙笙,此刻轿中的我才缓缓醒来,定睛一看,身体不觉一怔,我怎会在轿中?我扶着额回想起昨夜的耻辱,当刺客这么多年,在同一种手段上栽了两次,传出去真是可笑。 下人奉旨办事,不择手段,经此一事,陆丰也并非如传闻般忠勇。我掀开帘子,两侧皆是看热闹的百姓,这下惨了,不容易逃,该如何是好? 天朗气清,暖阳高照。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满城喧嚣喜庆。事实也如昨日那侍女所想,今日并未发现新郎官的身影,一路上,街上的人嚷着什么天赐良缘,一朝得偿,人人称颂我与他是天作之合。 我坐在轿中托着腮,轿中有些闷热,便一手将盖头扯下,既然逃不出去,也只能将计就计。 一路上,轿外爆竹声声,热闹非凡,迎亲队伍奏着喜乐,缓缓行至魏府门前。 轿子停了下来,乐队也停了,众人愕然相视。我掀帘望去,玄色大门威严伫立在那里,却紧紧闭阖。 大婚之日,却不见魏府悬挂半幅红绸、一盏灯笼的,四下气氛顿时凝滞尴尬,百姓在周围也低声闲谈议论起来。 “前些日子我可瞧见魏府门前还挂着灵幡呢,怎么今日突然成婚呢?” “可不是,我也瞧见了。该不会是魏斌,魏将军娶亲吧。” “听这话,也不差,魏将军征战沙场六年,一个月前凯旋而归,如今也应该有二十五六了,也该娶亲了。兴许是皇帝赐婚呢,还是件好事呢。” “哎,只不过这死人的事咱也拿不了谱啊,这白事未过,便办红事,你说这……” “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少掺和吧。” 府外人声鼎沸,玄色大门依旧紧闭着,若是赐婚,魏斌便没有抗婚的想法,但看这情形,应该不是赐婚。 半响过后,厚重的玄色大门缓缓打开,数名披甲刀卫自府内踏出,肃然列于门前,气势凛然。 这时,屋内又出来一个人,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白布。身姿凛然如松,周身裹挟着沙场杀伐沉淀的戾气。眉眼深邃冷冽,一双眸子沉暗阴鸷,不见半分暖意,只余下慑人的狠戾,光是立在那里,便让人心头一紧,不敢直视。 此人,便是魏斌。他一露面,周遭喧哗声顿时凝滞。 他停在轿子前,目光沉沉锁在我身上,许久不曾移开。 起初只觉锐利,可看得久了,那眸底翻涌的阴冷戾气愈发清晰,隔着盖头,也教人背脊发凉。 我下意识收紧指尖,垂落眼帘,不敢再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负手而立,道:“除了新娘和一个侍女,其余人可以回去了。”隔着帘子,见他上前,我不禁又好奇看去。 众人诧异,侍卫也上前一步拔剑抵挡,许多百姓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乐队也散了。半刻后,只剩下一名侍女,轿子和嫁妆。 魏斌瞥了一眼车队,转身说道:“贺蒙,差人将这嫁妆退回去。” 他的声音阴冷刺骨,面色始终没有表现一丝温暖。我坐在轿中,不禁打寒噤。 退嫁妆?这婚事他不想结了?那为何要留下我? 随后,只见他目不斜视的盯着轿子上前一步,半躬着身子道:“小姐是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几日前,我与其他两人潜伏在魏府,当时站得远,并未看清楚他的容貌。 但他的步履沉敛,稳如磐石,周身浸骨寒意凌冽不散。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赌一把。我舒了口气,提声说道:“小女子今日晨起梳妆备嫁,至今还未用膳,腿脚酸软乏力,只 能劳烦将军抱我下轿了。” 说完,我慌忙拢了拢衣衫,将盖头重新盖上。隐约间,听到侍卫拔剑出鞘的轻响,心底不由得一阵胆寒。 许久,轿外响起阵阵脚步声。 抬眸之际,帘子被掀开,魏斌躬身进来,一臂将我稳稳抱下轿。 我被他拥入怀中,下意识抬眼望去,他喉结微滚,下颌线利落分明,面色却阴沉沉覆着一层阴郁,眸光深不见底。 明明是常年征战的将军,周身却藏着几分书香门第的清隽雅致,清雅和阴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到一个人身上,真是不可思议。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熟悉感猝不及防撞进心底,心口骤然发紧,耳尖不受控制泛起薄热。 我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帘,刻意避开他沉沉的目光,压下心底突兀翻涌的异样。 他径自走向一间屋子,我站住脚后,他便转过身向门口走了几步,道:“今后你便住在此处,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得踏出这处院子。” 他背对着我。我强压下指尖本能的紧绷,身体微微僵硬躬身行礼道:“记下了,府上逢此事故,也请将军节哀。” 他一言不发,抬脚径直离去。 见他走远,我紧绷许久的身体才得以松缓。 随后抬手将盖头一把扯下,卸下满头繁复头饰,还有这嫁衣服束得太紧,勒的我心口发闷,鞋子也不合脚,处处磨的难受…… 一旁的侍女慌慌张张的捡起地上的衣物,口中呢喃着:“小姐怎可这般失仪!今夜您还要与将军同房,怎可现在将衣服脱了!” 我舒活舒活筋骨,漠然瞥了她一眼,走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脸颊端详,“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不是你们家那位懦弱的小姐。” 我掐着她,她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腿脚不自觉的发抖。言辞吞吐零碎,她挣开手,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喊“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她的言辞吞吐零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罢了,我也不能将情绪全压到一个侍女身上,我转身靠在床边,一只腿自然的放到床边,手搭在腿上摆了摆,“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名唤箐儿……”她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即是陪嫁丫头,便更要想清楚谁才是和你一路的。今日之事,你若向外吐露半个字,你便再无以后,可明白?”说着,喉咙有些发痒,便起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谁知,这水如此酸涩,便“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弯着腰用袖子将舌头和嘴唇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视线扫过茶盏,这屋子多久没有打扫了,水壶上附着厚厚的尘埃,环顾四周一瞧,桌上,烛台上,皆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亮。魏府的待客之道当真敷衍。 侍女箐儿依旧跪在地上,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我冲着她道:“去拿些干净的布子,打些水将这里打扫打扫。” “是……箐儿记下了。” 箐儿的动作倒是利索,一会儿便收拾干净了。 我躺在床边,拍了拍这些叠放在床头的衣物,当小姐真真气派,可以随意差遣下人,这可比我在刀光剑影中夺生死来的舒坦多了。箐儿进了屋,我便叫住她,道:“时候也不早了,去寻些吃食来。” …… 自魏斌那时离开,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消息。 膳后我在院中缓步游荡,霁色铺天,晴空万里。院门外有侍卫把守,寸步不离,除此之外,在无半分人烟动静。 出了门,沿青石板而行,右边园圃中杂草丛生,左边园圃尽覆断瓦残砖,左侧园圃后还有一间屋子。 院子不是很宽敞,沿着石阶而上,是间廊庭,侍女随我入亭间闲坐,长夏晴昼,蝉鸣鸟啭不绝,于此休憩,只觉周身清凉。 沿着回廊直走,方是出去的门了,将军府邸戒备森严,绝非只有院门侍卫这般浅显。 内里必定暗布岗哨,层层监控,杀机四伏…… 我初来乍到,尚未摸清整座府邸的路径布局,眼下孤身无援,若是贸然出逃,只会自投罗网,落入埋伏之中。 思虑至此,我转身折返屋内,紧闭门窗,将外界一切动静隔绝在外。躺在床上,一点点消磨时间,心底却始终紧绷戒备。 心底警钟长鸣,我再清楚不过,今夜的洞房,我无从推脱。 4. 家宅内务 夜色浸凉,月华如水,漫过寂寂庭院,四下只余虫鸣轻颤。 我重新穿上嫁衣,坐在床头。 侍女们将屋内打理好,红绸飘零,红烛孤照,房里不觉添了几分暖意。 略过了拜堂、饮合卺酒的流程,偌大房间,我自戌时静坐,如今已是亥时,他,大抵是不会来了。 虽然魏斌没有来,屋内有箐儿陪伴,也算是解解乏味。红烛映门,屋外也有侍女把守。 除了屋外细微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思量了许久,我揭下盖头,卸下头饰。 一旁昏昏欲睡的箐儿被首饰碰撞声吵醒,见我这般,神情便又和下午那般慌慌张张。 她瞥了眼窗外,又赶忙捡起地上的首饰,“小姐这又是发什么糊涂,万一侯爷来了,该怎么收拾?” “我在这,你怕什么。”我抬手勾了勾手指,打“嘘”的手势,“你过来。”她拾起东西后,径自过来跪在我面前。我拉起她坐在床头。死死按住她的手,“别担心,他今夜应该不会来。” 我悄声说道:“我问你,皇帝为什么会赐婚于魏陆两家?” 她的神情中掺杂了些不解,压着声回道:“魏陆两家有世仇,不管在朝堂还是在私下,一直针锋相对,所以陛下赐婚于魏陆两家,是为了缓解矛盾。” “什么矛盾?” “听闻十几年前,陆老爷还是魏鹏将军的手下,经常随魏鹏将军作战,也立了战功,后来,陆老爷被一路提拔,才有了与魏鹏将军同等地位,当时也有护国双杰之称。 后来传言,魏鹏将军之死是因为陆老爷亲兵暗算,魏鹏亲信全部战死。魏府遭受内外压力重创,被陆府压了下去。” “还有这样的过节,那这传言保真吗?” “这…奴婢也是听说的,小姐…问这些做什么?”她挠了挠头,言辞磕磕绊绊的。 这矛盾这不是三言两语能理清的,拉过被子,翻身躺在床上,“没什么,夜已深,我要睡了,你回去吧。”我瞥了眼窗外,“对了,外面的人,也都一同打发了。” 片刻后,周遭又静了下来。思来想去,往日之事不可追,魏陆两家有如此深仇大恨,皇帝这般举动又是何意?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眠,最后起身独自饮酒,喝的酩酊大醉,才索性直接合衣睡去。 次日清晨,睡的正酣,忽被铜锣声响惊扰,猛地抬眼,屋内围满了人。 眼前站着一排侍女,手中或捧梳洗衣物,或端着早膳,目光异样的盯着我,神色似笑非笑。 站在最前面的,手中拿着一个铜锣,她开口道:“小姐,恕老奴斗胆,您如今已是新妇。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是不是太不合规矩了些?” 我别过身挡住视线,昨日到底是喝了什么酒,竟这般烈?我斜睨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像生气了。 这嬷嬷好生聒噪,真想上前堵住她的嘴。 我转过头,朝她咧嘴,“嬷嬷如此说辞就不妥了,昨夜我是等候将军一直到亥时也不见归来,我擅自做主侯爷如今在孝期,应该没空来了。 才斗胆合眼。不慎今日起的稍晚了些,又怎能尽数怪我呢?” 嬷嬷斜睨我一眼,垂首敛袖,收回铜锣,躬身作揖道:“府上近日琐事繁多,家主抽不出来身,也请小姐谅解。可是奴婢见桌上瓶中的酒水全无,您昨夜……喝酒了?” 一时手抚着发烫的脸颊,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奥,那是因为我思家心切,所以就多喝了几杯。” “既然将军公务繁忙,我就不去叨扰了。吃食放于桌上,你们都退下吧。”我试图转移话题,一边揉着眼,一边抬手指了指案几,又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侍女依旧伫立在地,分毫未动。 那嬷嬷开口:“奴婢今日来,是受老夫人嘱托,给您教一些魏府的礼仪,既然您与家主没有举报婚礼,就不必拜望宗亲了。按妾室礼仪,大婚第二日,妾室要给夫君缝荷包,以表对夫君的赞美。” 学礼仪?还要给他缝荷包?想都别想。 她们将食物摆在桌上,依旧伫立在那里。 我有些震惊:“怎么,你交代的事我都听见了,还有何事?” “奴婢们得伺候您更衣洗漱。” “不必。”我摆手拒绝。 被子紧紧围在身上,不一会,手下一松,被子从指尖逃落,满身褶皱。 这群下人摆明不认我这个刚过门的夫人,处处怠慢违逆。 这老嬷嬷要是回去在魏斌面前嚼舌根……算了,先依着她。 我侧身从床上翻起,夺过侍女手中拿着的衣服凑合穿上,顺便蘸了些水简单洗了把脸,“这下满意了吧。我能用膳了吗?” 这时,嬷嬷的表情愈发诧异,她结结巴巴,拍腿指着我嚷嚷:“小姐,你……您现在便可用膳,这衣服似乎不合身,待用完膳,老身还要为您量身裁制新衣。” 我夹起一个萝卜放入口中,甚至连咸淡都尝不出,这素菜寡粥的,侍女一个个穿的也朴素无华。魏府好歹也是将军府邸,这衣食住行竟这般简陋。 这群下人哪里是不知尊卑,也分明是得了家主默许。 动不了家主,还夺不了奴婢的错了? 这场婚事本就是仓促替嫁,未行拜堂之礼,未敬高堂,无合卺之仪,不过一场潦草虚名。 想来魏斌早已暗中提点过府中旧人,连管事嬷嬷都看得明白,他从未认我这个主母。 虽然我不过是个冒牌的,但区区一个嬷嬷,怎敢这般明目张胆拿捏新妇。 原来从踏入这座府邸开始,我便落入了他布下的另一盘棋局。 用罢早膳,我并未取一旁备好的锦帕,反倒抬手,直接用袖口胡乱抹了把唇角,动作随性粗疏,全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体面。 一众侍女与嬷嬷皆是一愣,嬷嬷的脸色铁青。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然一笑。 嬷嬷又躬身开口:“老奴是老夫人派来教您礼仪的,常言道:天下有法,门第有规,家风自异。往日贵府的礼仪如何,我们也无需深究。但您现在已是魏家妇,理当学习魏府的规矩。从今日起,老奴定会竭力教导,不负老夫人嘱托。” 她语调甚慢,像是来念经的。“魏斌…你家家主,这几日,都不会来了,对嘛?” 这老妇人借魏斌已然压我一头,现在又拿老夫人压我,若一味忍气吞声,这老妇人往后只会愈发得寸进尺。若我执意反抗,万一将魏斌招惹来,我眼下处境只会更凶险,问清楚最好不过。 罢了,且先依这妇人所言,待日后寻得脱身之计,此仇必报。 随后,我拍案而起,嘴角微微上扬,躬身赞赏道:“嬷嬷勤劳一生操持府中事物,想来定是家主尊敬,老夫人赏识的好嬷嬷,恕我方才失仪,在此给您赔礼。” “小姐严重了,这便命人伺候您梳洗。” …… 整装待发后,时近隅中。这两日偷得片刻安逸,反倒醒悟:这场替嫁,终究是一场悲剧。昔日刀口舔血、孤苦无依,如今眼前这点安稳,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愿旧部,无从探知我现下的处境。 烈日高悬,我站在亭下伸着腰,许久不练武,倒觉得浑身无力。嬷嬷等人站在廊下,片刻后,嬷嬷持尺躬身行礼,“小姐,您在此为时久矣,暑气伤身。待量完身,老奴便教您礼仪,免得老夫人怪罪。” 我背身活动筋骨,这老嬷嬷张口老夫人闭口老夫人,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我也不会针线活啊。 嬷嬷持尺提裙上前,我旋即转身,眸中亮光一闪拉住她的手:“不急,久闻魏府乃是将门世家,能嫁入魏府是妾身之幸。可今日我头疼的厉害,要不今日暂且不缝了,改日,改日我一定亲手为家主缝制。” “小姐病了?无妨,这里有大夫,我吩咐给您叫来。”老嬷嬷转身便开口,我赶忙掩笑阻拦,“方才头疼只是的厉害,现在不疼了,咱们…继续。” 那嬷嬷眼眸微微一白,转身便开始吩咐。 我坐在席上拿着针线,身旁一位侍女负责指导,老嬷嬷站在桌前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瞅着白布许久,也不知如何下针。 便抬眸看了眼旁边的侍女,“这……缝些什么呢?” 那侍女和嬷嬷眼神中都充满不可置信,老嬷嬷赶忙打圆场,“您可以缝鱼戏蒂莲图,寓意夫妻不离不弃。可以缝交颈鸳鸯图,寓意夫妻两心相契,恩爱同心。还可以缝苍松劲竹图,寓意夫君百战无伤,您还可以缝飞虎,奔鹿,小麒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切莫再多言语。” 说这么多,我一个也不会绣。 “我问你,将军平日有什么喜爱的东西吗?” “家主提起过,喜欢狩猎,家主狩的皮毛经常用来作裘衣,去年给老夫人和夫人各作了一件新的。” “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横刀立马,而且对待家人更是宅心仁厚,无微不至。” 我忖度许久,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缝制,见侍女没有说话,老嬷嬷也打扰。几个时辰后,我拿起来满意的端详:瞧瞧,想不到我也有作丹青的天赋,这荷包,魏斌肯定喜欢。 两人也纷纷凑了过来,她二人瞠目结舌的盯着我,又盯着荷包,“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是损了这块好料子。”老嬷嬷拍案直起腰板斥责。 “这是哪里话?我觉得挺好的呀,仙君驾鹤图,好听吧。这鹤是鹤,人是人的,不过脸有些模糊,待我改一改,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夫人这一针一线间,毫无半分绣工之艺,不仔细瞧,还以为这人要宰了大鹅呢。”侍女说着说着转过头去捂嘴笑出了声。 老嬷嬷看似也没了办法,便将我绣的这副拿回去交差。 翠鸟在枝头啼鸣半晌,转眼已是傍晚。 嬷嬷等侍女都回去了。 虽说我不是世家女,礼仪了解不多,在嬷嬷面前,难免会出些差错,这嬷嬷更是牙尖嘴利,一时竟然百口莫辩。 替主子办事久了,也难免身上有主子的影子。 魏斌应该对魏纾的想念难以压制。若此时惹怒魏斌。恐日后再难逃脱。 浅饮了一杯茶水,箐儿 捧着一件物什轻声应门进来。 “小姐,这是门口侍卫让我交予您的衣物。” “这么快衣服便做好了?我瞧瞧。” 整件衣服洁白如雪,还有几只木簪子。 “这簪子…是何意?” “奴婢不知,方才侍卫传话,等到亥时,家主让您去祠堂。” 亥时?难道那嬷嬷向魏斌告了我的状? 这些人内心难以琢磨,更别提魏斌了。我现在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 亥时初,屋外来了人,在外面等候。我换上衣服,这衣服倒是合身,只是鞋子紧了些…… 一行侍卫提着灯在前方领路,倒不见一位侍女的身影。 行至祠堂前,四面门窗皆灯火阑珊,正门敞开着,两侧带刀侍卫目光向我聚集。这种场面,我只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我缓缓向前行去,最前方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身形颀秀挺拔,立如苍柏,身姿凛然巍峨。 他是魏斌?他背对着我,绕过他的身影,最后方成片碑林静静伫立,石碑高低错落,黑压压一片肃立在前,肃穆威严扑面而来。 我站在堂前不自觉胆战心惊,随后躬身作揖:“拜见……将军。” 他并没有说话,他没听到?我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再说一次。 我躬着身一刻也不敢动弹,好一会儿,只听他叹了声气,仰头道:“听下人反应,陆小姐在府上住的可是自由自在,将规矩置之度外。” 我顿时语塞,这下可推辞不了了,可我明明听那位嬷嬷吩咐了。 我莞尔一笑:“怎……怎么会,将军嘱咐嬷嬷的,我都照做了。” “是啊,你确实照办了,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故意刁难你,对吧?” 他没有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摆手回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将军能在这里提点,定是我做的不对,我一定改。” 他哼笑了一声缓缓转过了身,我赶忙低头,躲过他的视线。 “前些日子,府上亲人离世,阖家哀痛。虽是赐婚,但陛下并未说明以正妻之礼迎娶,我将此事禀明陛下后,陛下准许以侧室身份迎娶,至于你的嫁妆,待府上孝期过后,再将所欠礼仪一一补全,小姐可介意?” “府上亲故薨逝,妾心亦怆然。将军所行甚宜,妾无异议。” “既如此,正妻之位便也空着,府中事物现有老夫人操持。如今你也是魏府的人,从今日起,你便每日在此守孝两个时辰。满三个月后,便帮助老夫人打理家中事务。” 什么?守孝……两点时辰。 我沉默了一阵,才回道:“将军所嘱,妾定不负众望。” “好了,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沉重又不失压迫,方才听他说辞,我的背脊竟不断冷汗直流。 我缓缓仰起头,与他阴沉晦暗的眼眸对视上了。 只见他瞳孔忽然放大凝滞。 屋子里鸦雀无声。 只觉他的眼神更加阴森,正准备低下头,只见他突然半蹲下将我的衣领抓住。 “我记得陛下赐婚时可是画过像的。先前我倒是瞧过画像,我观小姐略有些生分哪。” 他仔细打量着我。 “来人,将画像拿来。” 他一只手抓着我,一只手向另一侧伸去。 侍卫将一卷画像打开,画中女子身着蓝色长裙,眼眸柔和含光,窈窕的端坐在椅子上。 但画中女子并不是我。 豪门贵府规矩真是繁琐。魏斌看着画像,更加确信我是个冒牌货。 随后,他用力一拽,我的身躯只能任凭他驱使。他的眉宇更加阴鸷,恶狠狠的瞪着我,“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陆府阖家心术不正,在赐婚之事上也做手脚。真是让在下佩服啊。”他凑近我,上下打量着我的脸,“牙尖嘴利,日后有你好受的。” 随后他的手指深深掐住我的脖颈,我双手抵住他的手,即使用尽平生所有武力,也难敌魏斌一只臂的力气。 顷刻间,他的手上多了几道抓痕,他猛地收回手。我的三个指尖全是血迹。 周遭侍卫瞬时拔刀戒备。魏斌看了一眼手,随后又抬起来示意侍卫不必向前。 他的眼底不起半分涟漪,动作有条不紊地擦拭着流淌着的血迹,冷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随后,他睥睨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嗤笑一声,“像你这般做事乖张目无王法。既不像贵女,也不像普通百姓,那便是贼了。” 一时,竟无语凝噎,不知是慌乱无措打算解释,还是静待他的发落,今日倒像是我的死期。 这般场面,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 两名侍卫牢牢将我缚住,只见他转过身,点了三支香朝诸多灵位牌拜了拜,道:“多年前魏陆两家结仇,至今恩怨未解。几十年来,陆府不断挑衅,魏府隐忍查明原因,如今子孙多为庙堂贤才,为国鞠躬尽瘁,孙儿魏斌在此立誓,定会让恶人伏法。” 说完,他转过身指着我道:“把她压下去,待明日我亲自审问。” 5. 家宅内务(二) 透过破窗,皓月高悬于正南中天,应是子时。 周围是破铜烂铁,与前日一样,我被不同的人绑在同一处地方,柴房。 魏陆两家多年仇怨未结,倘若魏斌因此上报朝廷,陆丰违抗圣旨,欺君之罪,那魏斌便可一举扳倒多年宿敌,可是仅凭一副画像,万一陆丰不承认,魏斌岂不是被狠狠打脸了? 魏斌经历丧亲之痛,做事难免偏激。 若是魏斌利用我对付陆丰,这也在理。 兜兜转转,替嫁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想逃出去,除非长了翅膀。 寒夜寂寂,月光夺窗而入,深深刺入屋内,周遭空气沉闷潮湿。如今这般处境,如同身处牢笼,无处逃脱。 儿时便一直困于牢笼,替人卖命苟活,不过,那里,应该比这里还要阴暗,这世上,最令人难受的,应是与同命相连的“姐妹”厮杀,没有怜悯,没有共赢,只有孤独的活着。 想着想着,眼睫耷拉着,最终恬静的阖上眼。 迷迷糊糊仿佛进入了另一片天地。总觉四周视野像蒙了层薄纱,昏色抢了天边大半蓝色生气。麦浪滚滚,空气中的麦香味悄无声息地藏进了周围的村落巷角。 两位身着浅色衣服的女孩童一手执纸蝴蝶携手在青色麦田里自在奔跑,周身彩蝶萦绕在侧。身后一位着棕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着,手轻轻摆动,口中念念有词:“慢点跑,小蝴蝶跟不上你们的步伐了,哈哈哈哈。”三人在麦田里欢声笑语不断。“阿爹,快看,蝴蝶真好看,它们飞得多快呀。”两孩童停下步伐,齐身被满天蝴蝶吸引。 “阿爹是个毛毛虫,再过一些时日,也就变成小蝴蝶了。”小女孩笑着,男子也笑着。 周围天色突然灰沉下来,土地剧烈晃动,三人似尘土般转瞬即逝,我不禁打了个寒噤,睁眼间,只觉天旋地转,左右胳膊皆被托起,双腿与地上“唰唰”摩擦。 回过神后,两名侍卫已将我扔倒在地,这里像是一处牢狱,与柴房比起来,腥味更加浓烈。我心中不禁怒火四溢,狠狠向前方台阶上的坐着的人瞪去。 石阶上有一处案几,案几上除了一些残卷,还有一个熟悉的东西。牢狱无光,唯桌前燃着蜡烛。那人靠在背椅上,胳膊支撑着脑袋,翘着腿。烛光在墙上雕刻着那人的模样,鼻梁高挺,整个影子渗透着寒意般。 魏斌,无论什么时候见他,都会心头微微一惊,似惊,似喜。 屋子里被烛光照亮,黄晕晕一片。墙上的影子眉宇缓缓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他的睫毛轻颤。语气中有些平淡,道:“你究竟是何人?” 昨日,虽被他识破我是假新娘,仅凭一幅画,也不能准确定我的罪过。 我看着他幽深的眼眸,调整好跪姿,抬手解释:“将军说笑了,小女是陆府小姐,陆葭。昨日那副画……许是府上下人疏忽,拿成了其他姊妹的画像。不知将军所言何事?”我虽不知陆丰有多少女儿,但至少三妻四妾定不会少。 他哼笑一声,嘴角却不见半分动弹。他挑起案几上一个形似细针的物件。问道:“这物什,你可认得?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 他将这枚物件丢在我面前,待看清楚后,不觉心头陡然一惊。这是,刺客的暗器,寒衣毒箴。 魏斌怎会有此物件?他猜到我是刺客了? 暗自琢磨一番,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便开口道:“这是何物?小女子不识,将军此举有何深意?” 他的身子略微前倾,敲着案几说道:“五日前,你在何处?做了什么?你难道不应该心知肚明么?” 我满脑子疑惑,回答道:“五日前,小女不就在自家待着么,当时府上下人正在为小女量制新衣。您说的……是什么事啊?” 他笑而不语,缓缓起身打了个手势,身后侍卫顺势将我捆绑。我急忙解释:“将军这是何意?我是陆府小姐,这件物什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他信步行至一旁的刑具前,长鞭,铁钳,烙铁……他缓步走着,伸手触摸着一件件利器。 “几日前,我阿姐魏纾被贼寇杀害,这枚毒针,便是在那找到的,你可认得?” 我手指不觉发颤发冷,“长姐之死,我也感到哀痛,但是此事我实不知其中原委。这枚毒针,我更不知您在说什么。” 他凑近火光,拿起毒箴,“你还在撒谎,那日,我可是与你交过手的,你的容貌,可是这世上第一个刻进我骨子里也不敢忘记的,你还不承认?”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魏纾怎么可能是我杀的。 我摇摇头。 我只见他的脸色铁青,拿起一柄长鞭,“既好言相劝无用,也罢,对于你这种人,还得劳烦我亲自动手撬开你的嘴。” 话音刚落,没等我反应,他举起长鞭向我挥来,仅一鞭,胸口衣服破裂,隐约出现一道血印,一瞬间喘不上气来。 对于打骂这事,我最会忍了,这几鞭与儿时受过的打骂相比远不值一提。 我抬眸凝视着他,他也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身后,挥手第二鞭,第三鞭……声音响彻整间牢狱,鞭策声接踵而至,我再也按耐不住哭出了声。脊背肌肤被一点点撕裂,冷冽的汗水浸透肌肤,血肉与衣服融为一体,灼烧感烤哑了咽喉,嘴里不停低声呢喃:“不是我……不是我。”可四肢早已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得发抖。 不知流了多少血,便没了意识。 近日频频被噩梦侵扰,这些梦总是出奇的相似。恍惚觉得,总有一个人,和我走过相同的路,和我说过相同的话语,似真,似幻。 周围无半分声音,不知多久,才缓缓回过神来,还是那间牢狱,没了烛火,这间屋子到底像一副棺材,黑黢黢一片。 背部已经失去了痛觉,也不听使唤,稍微动弹一下,仿佛正在经历火焰炙烤。地面冷如冰面,我慢慢抬起腿,平躺在地,疼痛稍有缓解。 除了脚上的铁链随转身发出的声响,便只有心跳声在此刻振聋发聩。 随后,我竭力气爬到墙角坐好,蜷起身子,此刻冷的直打哆嗦。魏斌为什么会怀疑我与魏纾之死有关?那日刺杀行动,明是我吩咐寒九去的,这些毒箴,在危机关头才能拿出,应是寒九,她,会不会出事了? 那日我与寒九等二十人埋伏在魏府周围,寒九负责盯住魏纾,我负责盯住魏斌。等魏府筵席散时,魏斌回了府,我才吩咐寒九行动。 魏纾回府中途,完成刺杀,而后她为何用毒箴,当晚,我埋伏于魏府,却突然听见后门有一女子大喊“救命”,身后还有几十人追赶。这女子一人的声音差点与魏府的鼓乐声齐肩,不得已, 在那名女子跑至巷口时,我便打晕了她,并与她换了衣。 月光姣姣,却没有看清那女子的样貌,可是后来,那群人便追上了我,这世间听说过撞衫的,还没听说过撞人的。这群人应是将我当成了那位女子,与这群杂碎较劲,真是伤脑。 可惜,最终他们用暗器抓了我回去陆府交差。后来,我便成了替死鬼。也是,我生平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逃不逃,也没什么用了。 可是寒九为何会无缘无故使用暗器?难道……我不在时,魏斌又去了那儿? 几个月前我与寒九约定好,待任务完成后,我们便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安稳度日,可事与愿违,寒九,说不定已经断送在魏斌的刀刃下了。 许久后,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侍卫在门前点上蜡烛,烛焰倏然亮起,昏黑顷刻破开一角明光。魏斌踏门而入,径自走向我面前,经历刑罚过后,我竟对他产生了些许畏惧,故不敢正眼瞧他,便故意躲开他的眸光。 他俯下身半蹲在我面前,先是盯着我一直看,好一会后,突然托起我的下巴又细细打量。他的眼眸中没有昨日的凌厉,眸光缓和,眉宇舒展。 “还不愿交代?” 我并未回答。 他的眉眼一挑,眼眸顺着视线缓缓下移,道:“姑娘真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寻常女杀手挨这么多鞭,肯定就没气儿了,你是天生神力么,还是……得了高人指点?不妨说来听听。” 咽喉发紧,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付他,只敢目光惴惴凝着他双目不敢挪开。他的神色也掺杂着玩味,我的天分没那么好,看不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时觉察到他的眼底寒意翻涌,我赶忙移开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嘴笑。我百思不解,如此冷淡的人的笑真的比哭还难听,周围侍卫看似个个有些许疑惑,纷纷转过头观望。 突然他的大手袭来牢牢掐住我的脖颈,重重砸向墙面。他的力度比昨日更加用力,根本无法挣脱。 他的眉宇紧蹙,眼眸中充满愤怒,道:“我最讨厌有人死到临头还装无辜,我当晚与你交手时,可不见得你有今日这般柔弱。再装,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剧痛,道:“我都说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浑身上下,身体竟不受控的颤抖。 他恶狠狠的盯着我,神情好似恍惚了一下,嘴角又扯出一个笑容,道:“死鸭子嘴硬,那日之事可是我亲眼见证的,就算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那咱们换个问题,你受何人指使?” 他言语犀利,眼眸尽是怒火,他掐的更紧了,直到我喘不过来气,他才缓和了几分。 我斜睨着他,嗓子干裂的张不开嘴,支支吾吾的回答:“没有人指使。” 平时我们在做任务时,阁主都会给我们喂毒药,若在规定时日内没有完成,阁主便不会给解药,可这一次,阁主并未给我们喂毒。 我见他干瞪着我,喘着粗气,似笑非笑的哼了几声,他的手松开我的脖子,抬手又抚住我的额头,开口道:“罢了,你不愿意承认,以后,我有的是手段陪你演戏。待真相大白,你的命,我会亲自捏碎。”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蜷缩在墙角久久缓不过来心神,只见侍卫入门。 6. 家宅内务(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是傍晚。 我不明白魏斌这么说的用意是什么,但此人手段阴毒,竟然在府中设置牢狱,先前果真小瞧了魏府。 昨夜,被他审讯过后,便被侍卫打晕了。 脑海中全是模糊的背影,是谁?不知。 耳畔时不时传来一阵呼唤我名字的声音,眼皮滞涩沉重,良久才勉力睁开一线眼缝。 才发觉自己趴在床头,侍女箐儿手拿素帕,为我擦拭背脊,她眼眶微红,我感觉不到她的触碰,不过下颌酸软难支,刚想开口,又觉得周身都疼。 又闭上了眼,恍惚间,只听箐儿在耳畔轻语:“小姐……您为何伤的如此……已经昏迷一天了……快点好起来啊……” 身体不由得我控制,浑身发冷,我时而觉得嘴角发干:“水……水……”时而又觉得疼,一阵一阵的疼:“疼……疼……” ……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睁眼,是被烛光刺醒的。 一垂眼,箐儿还在床头擦拭着,她的动作很轻,轻得我都忘了自己受伤了,她的眼眶一如既往的通红,我费尽全力才掀开一线唇缝,“不要哭。” 她许是太感动了,哭的越发稀里哗啦,我不觉眉头一皱,想别过头去,一看见她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她擦着泪:“魏将军……怎会如此虐待小姐,原本我出门去买药,可是侍卫拦着不让出去,也不见府中人送药过来,这可如何是好?”箐儿泪珠滴落到我的胳膊上,我屏住气艰难侧过身子,缓缓抬手抚去她的眼泪,“我都说没事了,你别哭了。” 见她用衣袖慢慢拭去面上残存泪痕,我的心情才舒缓许多。 随后,我看着她:“我最见不得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以后,你不许哭。” 箐儿随即擦了泪,止住声。 屋子里,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我盯着烛火一动不动:“我这个样子,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你觉得呢?” 她赶忙扔掉手中的素帕,屈膝道:“奴婢怎敢耻笑主子,二夫人先前嘱咐让奴婢务必照顾好您,奴婢与您都同在二夫人膝下长大,奴婢与二夫人想法雷同,只盼小姐在魏府平安,可是今日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该怎么和夫人交代呀?” 有些意思,我慢慢扶起身子。 “二夫人?那……大婚前夜,怎不见二夫人与我道别?”虽不清楚陆府家眷身份,箐儿即是口中说的二夫人派来的,也需提防。 箐儿起身从窗户旁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摊开,“那晚您偷偷跑出去,老爷大怒,迁罪于二夫人,二夫人被禁足,无法探望,便给了我许多银两,让奴婢交给您。奴婢是二夫人求老爷让我跟来的。” “这么多银两?她猜到魏斌退嫁妆一事了?” “不知道,也许,二夫人不放心那魏氏待人。” 我听的出了神,已经忘了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棉褥,布面被掐出几道深痕,直至背脊伤口扯得隐痛。 若当初未曾与陆葭互换身躯,此刻挨刑受难的便不会是自己。 她安然脱身,独留我困在这牢笼,来日相逢,这笔账总要清算。 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便问道:“你不觉得,我有些不对劲吗?比如……我不是……” “不是什么?”她凑近了瞧我,我也将身体前倾一些盯着她,手托着下巴问道:“我以前的性格如何?你们家老爷为什么讨厌二夫人?难道……是讨厌我吗?” “小姐,您该不会被魏将军打昏了头脑,什么事情都忘了吧?”她的眼眸中有些震惊慌乱。 “这话也不假,昨日,应是被他打的脑袋有些晕了,有些事情,确实想不起来。”昨日被他打了脑袋,着实有点疼,我趴着低下头轻抚脑袋。 她答道:“听二夫人提起,您是二夫人捡回来的,二夫人常年无子嗣,便将您收养。 老爷知道后,出手打了二夫人,老爷不准您姓陆。 后来二夫人食素斋祷告三年,老爷心头一软,便起名陆葭。 陆老爷从未给您请过教书先生,读书习字都是二夫人一人所劳。 二夫人人美心善,您时常听从二夫人教导,性格自然是乖巧。” “原来如此,那二夫人与大夫人的关系如何?” “大夫人与老爷心连着心,老爷迁怒于二夫人,大夫人便火上浇油,食素斋祷告也是大夫人的主意。” “这陆府真是看人下菜碟,专挑弱的欺负,待有朝一日,我定要为二夫人讨回公道。” 眼下被两头压,生气却无处释怀。满胸腔怒火集于拳头,重重砸向被子。可用力过度,牵扯这背脊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嘶——” “小姐莫要在费力了,方才奴婢用清水擦拭了伤口,没有药,伤口愈合的慢,您多休息,我去外面在问问,求些药。”箐儿端着盆子便出去了。 这样看来,陆丰与魏斌还是隔辈仇呢,魏斌不待见也是在理。不过昨日,以魏斌的作风,说我另有用处。会不会与对付陆丰有关? 陆葭即然性格乖顺,为什么还要逃跑? 我静静凝着箐儿眉眼,心头疑云暗生。二人容貌虽近,习性天差地别,她贴身相伴多日,竟半点不曾起疑。 屋内四下阒静,落针可闻。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 酣声正绵,忽闻门外箐儿大喊“不能进”,我蓦得惊醒,听几人在门外吵闹。 “你们不能进,我家小姐还在养伤。” “这可由不得你们,家主吩咐,让我们打扫房室,快让开。” “不行。” 我强忍着伤正襟危坐,将被褥拢在身上,突然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三名侍女顺势倒地,叠在一块,场面相当壮观。 一个侍女率先起身,拍了拍衣衫怒道:“好没眼力,拦门做甚?”随后,她捡起地上的扫帚,看了两眼又丢到地上,脸上挂着埋怨,拍着衣服上的灰。 她瞥了我一眼,快步上前咧嘴俯身道:“问小姐安,家主吩咐奴婢们将屋子收拾收拾,那婢女拦着不让进,您别见怪。”她咧嘴振振有词,时不时眼睛往我这边瞟。 又是家主吩咐。 “无妨,那扇门小,不结实,你没摔着吧。”府上下人应该不知道我受审的事。 我顺着她的视线,拢了拢衣衫,抬手将被子裹住,遮住伤痕,将身子端正好。 “我没事,小姐没吓着吧,待会儿我们给您收拾屋子,您别嫌我们的烦。”她正说着,身子绕过屏风,看了进来,打眼一瞧,她的身量腰围能抵上两个箐儿了。身体不忘前倾一下大惊小怪的说道:“哎呀小姐,您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莫不是生病了?” “无事。”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转身将箐儿推向一边,赶忙招手示意婢女进屋。前前后后,进来的侍女足足有十人。 我咳了两声,让箐儿过来。 随后那些侍女假借打扫之名,实则在屋内一顿捯饬,翻箱倒柜,扫帚始终不着地,也不见清理,似乎在找什么。 一位侍女拿着抹布,视线不停向床头汇集,时不时的瞟一眼,然后她躬下身一只手伸向床头。 箐儿抬脚伸手挡住了她的来路,“你干什么?这里不需要打扫。” 那侍女瞪了眼箐儿,又低下头转身而去,她们并没有寻到什么,随即站成两排,为首的侍女说道:“奴婢们已经上下打理了屋子,小姐安心休息即可,奴婢先行告退。” 待她们出了门,视线透过屏风歪着头看了一眼门,这群侍女,力气着实不小,竟将门扉撞得歪斜。 欲开口破骂,只听见屋外“哐当”一下,箐儿向窗外看,转过身道:“小姐,一位小厮摔倒了。”

这时,我二人一道看着那小厮一瘸一拐的进来,俯身道:“小姐,家主让您移步正厅议事。” 昨日才受过审,伤势惨重,今日便叫我过去,准没好事。这魏府整天大大小小的闹乌龙,每天的戏路竟都不会重复,当真有趣。 索性我胳膊一软,顺势躺下,“昨日受了些伤,如今家主那边又不给药,我也只好躺着休息,不方便下床,你暂且回去禀告,待休息几日,我自会登门道歉。” “既下不了床,那穿衣用膳定更不方便,你的言外之意是不是需要本王亲自伺候你。”声音自门外传来,脚步声紧随其后,一个人身披披风进了门,站在屏风背后静静的凝视着床头。身后进来几名侍卫,一众人挤在屏风前。 “家…家主安”下人颤颤巍巍的俯身道。 魏斌抬手让下人下去。 随后魏斌缓步上前,“虽未拜堂,但皇帝赐婚,你便做得了魏家妇,礼数不能忘,明日本王陪你回门,顺便拜访多年未见的故人。”他一只手轻蔑地搭在屏风上,语气似乎很平缓,但他的眼眸满是冷淡。 他直勾勾的盯着我看,仿佛下一秒,眼神要将我的身体刺穿。 “伤势如何?”他一动不动的靠在屏风旁说着。 “多谢将军挂怀,是……有些疼。”说完,我摸着肩头,略微瞥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们都先出去。”他略微回过头说道。侍卫和箐儿都出去了。 他快步上前坐在床头盯着我,我们相视,一言不发。 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方才拢着的衣服有些松垮,衣服已经垂落至胸脯,回过神也顾不得疼痛,赶忙将身体向后倾斜,拢了拢被褥,蜷缩在角落。 动静一大,伤口只觉又裂开了,疼痛顿时席卷全身,半分不敢再动。 他方才应是看到了,也稍稍别过头去,随后便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瓶子,“这是药,往伤口处抹的。”他伸手将药瓶递给我。 我强忍着剧痛,脸也憋的发红,顿了顿,小心接过药瓶。 他的一只手支撑在床头,转过头,身体也微微前倾,双目炯炯,压着声道:“我阿姐之死,家父冤案,来日证据了然,定要陆府阖家陪葬,至于你,本王说了,咱们好歹也算夫妻一场,我会亲自送你上路。”他的眼眸充满了狠戾,目不转睛的瞪着我。 我战战兢兢的凝望着他,不自觉眼睫轻颤,便赶忙移开视线,低下头连连点头应答。 他没再说话,起身径直离开。 这铁锅我一刻也不想背,这日子比一刀毙命更加煎熬。 魏斌会怀疑我与魏纾之死有关,真是有口难辩。 倘若魏斌抓到了寒九,那魏斌不就直接得到了证据,直接杀了我便是,为何还要留我到今日? 窗外晚风穿廊,卷得窗棂轻响。我望着手上那只药瓶怔怔出神,一头被魏斌视作罪魁祸首,一头回门便要直面陆府众人,左右皆是险境,进退全无落脚之地。 指腹摩挲冰凉瓷瓶外壁,我垂眸敛去眼底思量。他该不会是想利用我对付陆丰吧?魏斌还未发现我已经换了身,应该也不知我是陆府的养女。 箐儿进来后,我将药瓶递给她。 屋子里待不住,待上完药,箐儿扶着我在院中散步,侍卫依旧把守着院口。 这时,一行人端着许多东西进来了,她们道:“这是家主吩咐的明日回门穿的衣物。” 伸手抚过那身霞帔,乃是上等贡色杏黄云锦裁制,金线密绣缠枝鸾鸟,衣缘滚赤金绦边,裙裾暗织流云海水纹样,稍一动弹,纹路便在日光下漾出细碎流光。 成套头面尽数摆在十张朱漆托盘之上,点翠金凤冠嵌红蓝宝石,珠串层层垂落,规制竟比肩王府正妃。 魏斌说了,会慢慢陪我演戏,这戏的排场,做的可真宏伟。 随后,侍女便又匆匆忙活收拾屋子。 7. 家宅内务(四) 卯时正,侍女开始伺候我洗漱更衣。 身着一袭绯红织金缠枝鸾鸟锦裙,外罩月白暗纱褙子,纱上以极细银线绣满流云纹,行走间流光辗转。 箐儿上下打量着我,眸中泛光道:“小姐这身衣服真是华贵,您回去夫人瞧见了,定会好好夸夸您。” 一侍女在旁边昂首道:“这身衣服可是家主特意吩咐我们制作的,从布料准备到缝制新衣,我们姐妹六人可是日夜赶工才制成的,自然称得上上等衣物。” 她一碰我的肩,我连忙疼的避开她,血虽然止住了,但是疼痛却未缓解。 不过,这药效果也算显著。 侍女满脸惊讶慌张,要上前,箐儿一把推开她挡在我面前:“小姐近日身子不适,你就不要凑近了。” 那侍女对着箐儿翻了个白眼,便行了礼出去。 箐儿扶着我出了门,我叫她待在家里,看家,这魏府老夫人指不定又出些馊主意让那位老嬷嬷操办。 一路上,我只能走慢些,魏斌早已在车前等候。马车两驾,仆从几十人。 魏斌戎装换作常朝吉服,一身玄青云纹锦袍,日光下纹样若隐若现,贵气凛然。 腰间束玉带,悬着羊脂玉珏与鎏金佩刀,墨发以紫金冠牢牢束起,冠上镶着暖玉与细碎明珠。身姿挺拔如松,伫立在马车前,华服衬得他眉眼愈加深冷,周身威仪赫赫,将军气度凛然,生人不敢近前。 缕缕青阳洒在屋檐之上,我提裙上前行礼,他眼眸中又流转着些许微光,缓缓伸手扶我上轿,他的一举一动占据我整片视野,不知为何,他这般待我时,总觉周围似赤阳高照,脸颊被照的发红,发烫。 我抬脚迅速上了轿,赶忙用手背抚凉发烫的脸颊。 魏斌上了另一辆马车。 随后马车缓缓启程,乐队也奏起欢悦。 马车内宽敞,我掀开帘子,阳光照耀在墙头,熠熠生辉。街上围满了人,行人站在两侧,老妇人提着菜篮子与其他妇女一同凑热闹,拄着拐杖的老汉向前慢悠悠的走着,听着鼓乐声又慢慢停下步伐来看,卖菜的抬头看,楼上的舞女也趴在窗上俯首看,目光流连。 大多房屋都是木头做的装饰,桥头经历了多年风吹日晒,如今已是陈迹斑驳。 许久后,马车缓缓停下,魏斌先一步下轿。 我双指并拢,内心上下忐忑不安,在衣服上擦了擦汗,随后俯身下了轿。 刚一抬眼,便见魏斌长臂轻轻抬起,稳稳停在身前。我凝望着他的身影,目光缱绻流连,久久无法移开。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眉宇微动,眼底浮起几分意外之色。我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搭住他的臂膀,顺势步下轿子。 他可真厉害,做戏做全套,演技一点也不露馅。 原以为陆府会像魏府那样萧瑟。陆府大门敞开,牌匾上挂着一袭红绸,左侧乐队凤箫声动。阖家上下在右侧等候,最前面身着绛红暗花锦袍,头戴官帽,腰系革带,昂首挺立,身姿不输魏斌。 身后眷属紧随左右,锦衣华裳层层相映,金纹彩绣在天光下流转,堂皇绚烂,尽显门第风光。 我紧随魏斌,陆丰站在门前,眸色谲冷,抬手捋过胡须,他二人相视,满脸威严,似乎下一秒便要打起来。这时陆丰挤出一抹笑意迎上前作揖:“贤弟大驾光临,令陆府蓬荜生辉,陆某携家眷在此等候多时。” 魏斌挑了挑眉,也露出笑容,回礼道:“陆将军雄风犹在,小将佩服。” “魏将军舟车劳顿,快请随我至府中一叙。请。”陆丰拱手相邀。 陆丰斜睨过眼瞥了一眼我,我也向他行礼,他微微敛住笑容点头应答。 魏斌抱拳答谢,二人开怀畅笑齐身入府。 我愣在原地踌躇,若跟着魏斌进去,是否会被那些家眷叫住问话。若先去问安,又恐被人刁难,难以脱身。 心中几番权衡利弊,拿定主意后,我收起纷乱心绪,旋过身来,对着一众陆府家眷款款躬身行礼。 站在最前的应是主母,她一身石青织金锦裙雍容华贵,满头钗环熠熠生辉。身形立在人前,她抬眼上下打量我时,满身华美的衣饰,反倒愈发衬出那目光里的挑剔与冷厉。 她双眉紧拧,面色不愉,“小姐又不是陆府嫡女,此番不过是得了魏府势力,莫要太张扬,这般打扮张扬失度,成何体统?”言语间满是不满与苛责。 此番言语,我果真猜的没错。 看来,她们并未识破我,我咳了两声,“夫人严重了,我虽不是嫡女,但幸运的是夫君与我相敬如宾,甚是美满。”我慢步凑近她,双目怒视着她,低声道:“那日若是您的好女儿嫁给魏斌,您是先担心她会受苦,还是担心阖家门面不保?”她微微怔住,那双狠戾的眸子先是猛地一凝,似是全然不敢相信,转瞬之间,惊惧便攫住了眼底,连眼神都开始躲闪。 “这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日之言,完全不把家中长辈放在眼里。”一位女子方才一直侧身细细听着。不过她容貌秀美,神清骨秀,可言语刻薄,眉宇间像极了那位主母。应是陆丰之女。再准确一些,应是陆府嫡女。 “昭儿,不必跟一个小丫头较量,别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别横生事端,给老爷添乱。”主母拉住那名女子的胳膊,转眼又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说道:“祖母腿脚不便,故今日并未出来迎接。”说完,她斜睨了我一眼,便起身进去了。 众人皆跟着主母进去,不知陆丰有多少儿女,但这一众人皆是年轻晚辈,我走在最后,细细打量一圈,始终未见神色异样之人。 据箐儿所言,二夫人性格温和,平日细心教导陆葭,这时应该会多看两眼,可方才观之,并未发现目光柔和的夫人。想来无非两种情形:要么二夫人没来,要么便是箐儿说谎。 我抬脚踏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众侍女跪在道路两侧等候,阳光初霁,人人神色紧绷,额间微微泛红。权倾之下,身不由己。 进了主屋,却不见魏斌,一问才知,男丁与女眷相隔一扇屏风。 祖母拄着拐杖扶坐在主位,主母位列其次,其余女眷皆依次入席,我沿着席间空位看去,主母挑了挑眉宇,嘴角微微上扬,双眼眯成窄缝,眸光似笑非笑,张扬的气焰顺着眼尾漫开,得意又轻慢。 主母开口吩咐道:“好女儿今日回门,便坐在长姐旁。” 我依着规矩入座,筵席还未开始,席间青年各说各的。我端起酒盏独饮,抬眸无意间瞟见魏斌隔着屏风正与各公子站在席中央谈笑风生。 我独坐在席间喝着小酒,抬眸瞧见屏风后魏斌修长的身段,正在与其他男子闲谈,与周围多位年轻公子哥站在一处,也衬得魏斌气宇轩昂。 我身边一位女子双眉斜扬稍稍侧过身,开口道:“陆葭妹妹近日是越来越有贵气了,不过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她眼底笑意凉薄,整副眉眼都透着不屑与嘲弄,气焰逼人。 她如此作派,倒显得我真的多了几分世家女子之仪。 我默声不语,见身旁几位小姐目光都投了过来。 我只好理了理衣衫,侧过头看向她,“姐姐不会是嫉妒我吧,你若是也有心悦之人,我也可替你拉拉红绳,也不枉你我 姐妹一场,不知姐姐是喜欢滔天的权利呢,还是英姿飒爽的男子呢?” 话音刚落,我才察觉方才说错了话,府内空气顿时安静,屏风后魏斌也微微转头看来。我便赶忙开口赔笑:“妹妹莽撞,姐姐莫要见怪。” 她脸颊泛红,低下头局促的喝了一口水,便不再转身搭话。 不久,筵席便开始了。一众眷属依着长幼尊卑依次落座,起身向堂上老祖母躬身道喜,语声温恭规整。随后,堂外丝竹乐声缓缓流淌而入,娉婷舞女身着绮罗艳衫,婉转歌声萦绕雕梁画栋,为整场宴席拉开序幕。 案上珍馐罗列、玉盏流光,满座宾朋推杯换盏、笑语融融,席间闲谈轻声错落,一时满堂喧和,暖意融融,一派阖家欢聚、盛景雍容的热闹气象。气氛正浓,一位女子起身答话:“问祖母安,实不相瞒,孙女儿今日想出一种新奇的庆贺方式,还请祖母应准。” “哦,说来听听。”老祖母放下筷子,面露慈祥。 “其实也很简单,咱们来行敬酒令,每人一句诗,后面的人作答时开头的字需是前一个人诗的最后一个字,若答不上来,便表演一个擅长的节目助兴,节目不能重复。可好?” 隔着雕花屏风,另一侧的年轻子弟们皆是心生好奇,纷纷抬眼望来,殿内两侧顿时都热闹了几分。 众人相视思量,老夫人伸手赞叹:“埝儿真是个机灵鬼,这鬼点子正合今日宴席氛围。”屏风另一侧的年轻子弟也纷纷称赞。随后,敬酒令便开始了,老夫人打头阵,“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随后主母迅速接住“天街小雨润如酥,酥,”嫡女陆昭思量许久,拂袖一句“酥花入坐颇欺梅”宛然接住,接着不知是哪位夫人接了句“梅雪争春未肯降,”听她言语,语气温婉,出口成章不在话下,这句诗也对得好。 到后来,不知到谁时,思量许久也不曾接上。众人掩面而笑,几人开口道:“禾湘妹妹输了,对了,谈诗论赋便不能说了,快想些别的。”屋内安静一片,等着她回答,她脸颊一红,便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擅箜篌,那我便弹奏一曲《陌上桑》吧。” 在座之人无一不赞叹这位女子的琴艺,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敬酒令继续开始,传到方才与我起了争执的那名女子时,她一句“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她微微转眸睥睨着我。 一时,我紧攥衣袖,竟想不起有关“飞”字的任何诗句,许久后,只见旁边女子掩面笑出了声,说道:“陆葭妹妹若不是不知怎么答了,今日可是你回门的日子,你不会嫁去魏府,连诗也不曾温习了吧。” 我轻挑眉梢,拍案说道:“实不相瞒,我嫁去魏府,却不曾温习诗句,但郎君仁义,这几日我们琴瑟和鸣,夫君教我些剑舞,专门有朝一日给大家助兴,老夫人,请准我换一身衣服,今日,为大家舞一曲《寒锋引》。” 周遭男子尽数起身,兴致盎然地抬眼等候,殿内人声也添了几分喧闹。我隔着重叠的屏风望去,人影绰绰间,只见魏斌依旧独倚案前,脊背挺直,连肩头都未转动分毫。 只听见陆丰面带笑容端着酒碗敬魏斌,“贤弟与小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老夫便也放心了,陛下赐婚于魏陆两家,实乃荣幸之至。” 魏斌举起酒杯,“陆将军所言在理,本王与内子能这般倾心相悦,也是天赐良缘。” 二人共饮一杯酒,陆丰也别过头看,可魏斌依旧纹丝不动。 她淡淡扬了扬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悠然应下我的请求,默许了这场助兴舞乐。 魏斌猜到我是刺客,那我也无需隐瞒了。 8. 家宅内务(五) 话音落定,满堂笑语顷刻静了几分。侍女即刻取来一柄窄身软剑奉上,剑身澄澈如秋水,日光落于刃面,漾开细碎寒光。我缓步走入庭中空地,裙裾轻展,月白外纱随风微动,衬得周身气度凛然。 屏风隔断两席光景,女眷目光纷纷凝向于我,另一侧男宾的谈笑声尽数歇止,魏斌饮完酒,也缓缓起身观看,满堂寂然。我垂眸先是闭上眼,指尖轻握剑柄,抬腕的一瞬,我才察觉我的伪装迟早会暴露无遗。 罢了,管不了那么多。起初剑势悠然,长剑低徊游走,寒芒点点,步履婉转。 转瞬腕间发力,剑风骤起。我辗转腾挪,剑光在周身交织成片片银虹,劈刺挑撩,招招利落。腾身凌空时裙裾翻飞如流霞,落步沉凝,稳立当场。这些剑舞,根本不在话下,由于脊背旧伤阵阵抽痛,身形微滞,旋即又敛了神色,将那点痛楚尽数压下。 殿内笑语渐渐消歇,满堂之人皆凝神注视。我余光越过雕花屏风,望见魏斌依旧静立原处,眸光沉沉,一瞬未离。 座中青年窃窃低语,目光里皆藏几分讶异,却无人敢高声议论。气氛愈发沉肃。 这倒是有些不妥罢,随后,我故意脚下微顿,手中软剑舞动姿势也随之停了下来。“我学习这套剑舞的时日不多,故在此粗略一舞,献丑了。” 透过屏风,魏斌伫立在那,身姿挺拔,他在此伫立不久,便又转过身去。 祖母眼角褶皱层层舒展,笑意漫上眉眼,一派温和慈和,她招手说道:“好孙女儿,快过来让祖母瞧瞧瘦了没。” 侍女收回剑,我快步上前跪在祖母面前行礼,她笑意盈盈的一把拉过我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好孙女儿,那日出嫁原以为会吃尽苦头,但没想到魏将军宅心仁厚,肯善待于你,老身也就放心了。”她拍拍我的手抚慰着。眸光转向屏风后的陆丰,渐渐敛起笑容。陆丰与老夫人同座,自是能看得清他,他端正坐着饮酒,眉宇微紧。 这时主母开口道:“是老夫人大福,护佑着葭儿,义妹也时常祷告祈愿。” 在座女子纷纷感叹祝贺老祖母。 祖母环顾四周,眸光略微好奇道:“楚歌呢,怎不见入席?” 身旁侍女躬身回应:“回老夫人,二夫人昨日着了风寒,今日卧病在床,便辞了筵席。” 祖母长叹一声气,拍了拍我的手念叨:“你这母亲,本来身子弱,自你出嫁后,便一直生病,待筵席结束,你去看望一下吧。” …… 不知不觉,时日已过午时,筵席也终于结束。我与魏斌打过招呼后,侍女引路去了二夫人房间。 行至门口,两位侍女在门口守着。我在心中一直默念,待会见了她,要称呼“母亲。”等到在心里念的厌倦,才缓步上前。 定眼看去,二夫人院子算是宽敞整洁,轻声抬脚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二夫人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她似是听见了声音,睫尖微颤,缓缓解开阖起的双目,眸光轻浅如水,带着久病的颓然。 我快步上前跪在床头,拉住她的手,“母亲,我来看你了。”见她这般似乎已经生病许久,“母亲如今在吃药吗?这房间怎么不闻半分药味?” 二夫人嘴唇发白,坐在床头,也牢牢牵住我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口齿微张:“回来了,回来了。我没事,我的宝贝闺女,快快起身,别着凉了,你都瘦了。”她语气温婉,语速却很慢,她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她眼角泛红,泪珠不受控的滑落到脸颊。 她又道:“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我拂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眉目紧皱,赶忙为夫人盖上被子,“母亲这话何意?我从来没有怪过您。今日一见,您病的这般严重,更要好好休息。” 夫人脸颊上挂着笑点头应答。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也有些酸楚。今日一见,二夫人额间白发丛生,大夫人却青丝连绵。 二夫人一见我,总是止不住的流泪,“近日染了风寒,没事的。我喝药不在这房间,今日你回门,我这个母亲却没有出去迎接”说罢,她垂眸哽咽着没再开口,随后紧紧攥着我的手,“好闺女,为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险些受苦,你现在有依靠了,为娘很欣慰,不知,那魏斌待你如何?” “魏斌与我相敬如宾,他对我很好,娘亲放心。”我低下头思量一番开口。 “如此,稚子长成,吾愿已了。”二夫人长舒一口气,抬头看着房顶,随后她静静地端详着我,眼眸中总透着一股母亲的慈祥,“对了,箐儿从小和你一起长大,陪嫁也是我的主意,以后,她留在身边就当作是我陪在你身边。” 二夫人起身查看四周无人后,吩咐我将门关上,从一侧的柜中取出一个物什。 二夫人缓缓将物什包袱一层层拨开,是枚钗子。 她将钗子递给我:“以后你不时常回来,这是为娘留给你的念想。” 我接过钗子,细细端详,钗头有一片花瓣吊坠,似乎有些年份了,花瓣应不止一片。“这钗子……怎会如此?” “奥,这是娘亲小时候的东西,将它赠予你,以后,你想家了,就拿它当个留念。”她莞尔一笑道。 我思量一番,随后顺手将它戴在发髻上。 她嘴角一抽:“闺女,听母亲叮嘱,如今你已经是魏府新妇,以后与你的夫君白头偕老才是正事,切莫再想其他的,好吗?” “其他的……” 她赶忙打断:“对,忘了,把你在陆府遭遇过的糟心事全忘了,去见你想见的人,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母亲,我还是不懂。” 她凝了我片刻,又道:“罢了罢了,这些话,现在说,确实还早。” 在二夫人房间小叙旧后,见下人来寻,便与二夫人道别。 二夫人这话里有话,也不知到底在隐瞒什么。 见天色尚早,正当我以为下人来寻是因为魏斌时,只见下人引路,绕过好几处廊庭,最终在一处池塘前停下,我放眼看去,一众侍女在亭下伫立等待,我上前几步,最前方坐着的,正是陆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深思一番,便上前行礼,她端坐在桌前,桌旁煮着茶水,茶香萦绕在亭子中,随后她缓缓举起一杯茶,饮完淡茶,眼眸才半抬起,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她的脸的笑容,随后她站起身将我拉入坐,她拍着我的手说道:“咱们,也算是姐妹一场,现在你是魏家妇了,姐姐这声“恭喜”,来的迟了些,妹妹大度,不会责怪姐姐吧?” 她的笑比假笑还难看。 我也笑了笑,道:“当然不会,从前阿姐高瞻远瞩,自知魏府与陆府有纠葛,便誓死为陆府效力,不愿嫁于魏斌,所以便将这门亲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推给了我。阿姐无心插柳,促成一桩良缘,我怎敢不高兴,如今魏郎待我如至亲,妹妹正好要寻机会感谢姐姐。” 陆昭掩面一笑,道:“如此甚好。” 陆昭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大小姐,假意哄着便会什么都说的。 “不知,姐姐叫我来,所为何事?” “也没事,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妹妹。”她一边说着,一边看茶。 眼下,我与她也不熟悉,叫她产生误会,届时又不好抽身了。 她倚在寻杖旁,托着下巴看着池塘:“前几日,我也去看望了二姨娘,她的身体近日欠佳,爹爹也吩咐若二姨娘病情严重了,万一传染,可就不好办了,所以,近日,二姨娘的房间里时常得通风,凉了一些,二姨娘又染了风寒, 爹爹派人时刻守在她身旁照料,妹妹不必挂念。” “多谢姐姐,多谢……爹爹。” 她转过头道:“妹妹如今也是王妃了,日后你我姐妹相见,我还要按着礼数来。” “阿姐与大母为了我,也是殚精竭虑,我若再不识抬举,那不就成了我的不是?” 她笑道:“哪里的话,姐姐也是为你好,在这府中其他兄弟姐妹谁还有妹妹这般豁达?” “也是,妹妹以茶代酒,想让姐姐替我也谢谢其他兄弟姐妹。” 我们共同饮后,便一直闲谈莫论。 还没聊几句,又有侍女来寻,说是魏斌已在府外等候,让我快些回去。 随侍女穿过庭廊,片刻便行至府门前马车旁。 魏斌在此继续与陆丰闲谈,视线漫不经心扫过,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眸光沉沉,似将眼前所有变故尽数拿捏。 我二人与府中人道别后,便上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余晖被窗户阻拦,屋内被烤的炽热。我擦擦汗,心中不免有些酸楚,我摘下钗子沉声思忖,二夫人真不像只染了风寒,主母心思深,老夫人倒是和蔼,陆丰狠毒……这陆府可真像是个戏班子,各唱各的。 不过兜兜转转,魏斌的心思才是真的难以琢磨。 回了府,我下了轿,魏斌抬脚上阶时,微微怔住转眸,嗓音低沉:“你过来,有事。”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见他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便提裙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进了府,我观望四周屋檐,鳞次栉比。谁料没有观察脚下石子铺路,这裙摆还有些长,一只脚踩到衣服上,不慎一个踉跄便摔倒了。 抬手见手心磕破了皮,鲜血直流,魏斌听到动静,便停下脚步,缓缓转头俯视着我,他一副打量朽木的眼神看着我,我赶忙缩回手,尴尬的起身拍了拍手不经意道:“方才……没注意,脚崴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他转身之际低声呢喃:“真是蠢货。” 进了屋,他悠悠的盘腿靠在椅子上,随后拿出一张折着的纸在手中打量,眉目一跳,道:“你并非陆丰亲生。” 我心跳顿时加快,还没反应过来,双腿便不自觉跪倒。我攥紧衣袖,我以为,他会说我不是陆府嫡女,这样我还会稍加狡辩,可是这般问法…… 我战战兢兢道:“将军哪儿听到的流言蜚语?我是陆老爷亲生的。” 他缓缓起身走向我,俯身半蹲在面前,一把挑起我的下颚,嘴角轻扬道:“舞刀弄枪,陆丰可不会这么教导他的女儿,你……不会是陆丰专门培养的细作吧?” “怎……怎么会?今日回门,祖母还专门为我赋诗祝贺呢,而且,我的母亲是二夫人楚氏。”不禁唇齿颤颤巍巍地,整个身子也僵硬无比。 他的额头又凑近一些,心跳越发急促,眼神慌乱。 他眯着眼睛打量,随后冷笑一声起身拿起案上的一张纸丢下,“从今日以后,你整个人都归魏府。陆府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我捡起地上的纸张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协议书: 永宁三十一年,岁在丙午,暮秋之月。今立约陆丰、陆葭二人。陆葭既已嫁人,便当守妇道、事公婆。若频频归宁,外人只道夫妻不睦、被夫所弃,于名节、于娘家体面,俱是有损。今日在此立约,从今日起,断绝陆丰、陆葭二人父女关系。陆葭种种事故皆由其夫君魏斌一人承担。 一言既定,九死不悔,立此文书,以为永久凭据。 这张协议书末,只有陆丰画了押。 此意何为?魏斌想让我画押?我与陆府没有任何关系,二夫人怎么办? 魏斌拿着印泥半蹲下,“画吧。” 9. 重逢(一) 我攥着协议书,心里一紧,难道哪里出了差错?我沉住气质问:“将军这是何意?” 他将印泥放于我面前,眼神如恶灵般端详着我,“你以为我的暗探是做什么的?你是陆府二夫人捡回来的,陆丰不待见你,可二夫人待你不薄……这些消息,不假吧? 虽不知你这身本领从哪学的,但我思虑再三,既然你会武功,倒不如光明正大的为我办事。只要你肯听话,你替嫁的事和以前的恩怨,我可以手下留情。” 协议书从指尖掉落,“将军搞错了吧?从前我与你非亲非故,何来‘过往恩怨’一说?况且,陛下赐婚,并未说嫁给魏府的是陆府嫡女。” 他脸上扬起一丝讥笑,说道:“你可还记得大婚当日,我将你的嫁妆尽数退回,而现在陆丰又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不就是说你只是一个送上门的替死鬼,按这个说法,有朝一日陆丰倒台,说不定这协议书可以保你一命。” 我与他面面相觑,缕缕凉气轻缓的划过脸颊,两鬓青丝随风轻扬。 周遭空气顿时有些紧张,一个下人在门外禀告:“将军,徐先生来了。” 魏斌耐人寻味的眼神渐渐消失,低着头稍微愣了一会,不耐烦地说道:“签。” “将军,这是在求我么?” 我轻蔑一笑,“你不怕我给陆丰报信么?” 他眼眸眯起,倏地擒住我的脖子,脸颊凑近,压着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今日在陆府与陆丰商议此事时,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你说,他到底是维护他陆府,还是想借我之手除掉你?还有,你并非陆丰亲生,想来,你也恨陆丰吧。 那陆府二夫人将你拉扯大,你也要替她想想,咱俩合作,于情于理。” 我满目疑惑,“你说得对,我恨陆丰,二夫人对我也有恩。不过,你即便当众揭穿我替嫁之事,陛下责怪的,也不是我。” 他目光凝滞一会,开口回道:“你说的在理,但当下可由不得你。” 他指了指地上的协议书,拿起印泥,示意我按下,我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既然就不需要谈条件,我凝着他的眼眸,摇头拒绝。 随后,他的神色稍缓,然后死死按住我的手,我的手下一秒快被他生生折断,任凭我怎么掐他呼喊,也功亏一篑。执拗不过,最终,鲜红的印记牢牢拓在已经发干的字字珠玑末。 他拿起协议书端详,嘴角似有似无的上扬,眸光中有些许玩味。他将协议书装起来,便吩咐侍卫进来,道:“吩咐下去,从今以后,若无要事,这位小姐便褪去华服,白日在府中浣衣打扫,晚上便去祠堂守孝,做我的贴身侍女。满三年后,再做打算。这两个侍卫,每天都会监督小姐。” “魏斌,你混蛋,无耻。白瞎了你是个将军,要杀要剐就来个痛快,别这般磨磨蹭蹭的。”两名侍卫紧紧按住我的肩膀,我挣扎不得,便破口大骂。 他一挥手,便被二人搀了下去。 诺大府邸,这间主卧室从北边的廊庭抬步行至南院口,至少要一刻左右,主卧门右侧还有一间屋子,应是书房。门前有一片池塘,一座孤石伫立在那里,真是气派,我一路行至南院时,见一位青衣公子执一把折扇快步进了魏斌房间,他走的很着急,没有看清脸,应是那小厮口中的徐先生吧。 我一进屋,便看见箐儿低下头跪在桌前止声哭泣,背脊衣衫泛着隐约血红。一位老嬷嬷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前,另一只手拿着戒尺,神情肃穆。 几名侍女早早在此等候,这位老嬷嬷见了我随手将戒尺丢在一旁,起身漫不经心的行礼,“问小姐安,小姐莫怪,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这小丫头不按规矩做事,老奴在替老夫人教训她。” “不按规矩做事?她哪里做的不好?”我看了一眼箐儿,又怒视着老嬷嬷。 “今日老夫人命她去买些滋补食材拿回来煎,煎药时间我都是交代的清清楚楚,那些药材可都是府上一个月前预订的,可这小丫头,竟不循章法,让二夫人三言两语叫了去,导致药炉被烧炸了,药材全都毁了,老夫人一怒之下,命奴婢在此鞭笞十下,以示惩戒。” “即是二夫人叫了去,那便也有她的错,为何不去找她?为何老夫人非得找箐儿去采买?”我扶起箐儿,看着她背上的伤,心中不免有些憋闷。 “这小丫头本就是新来的,多锻炼锻炼,好早些立些规矩,防止日后别有二心。”她倒是津津乐道。 我紧握着拳,心底再也压不住怒火,“这么说,你得了老夫人的令,刻意栽赃我的侍女,如此便可以随意进入我的房间,对我的人出手,好在日后在老夫人面前立威,对吧?” 她昂首挺姿,眸光向下顺手拍了拍衣襟,“小姐也不要过度曲解,这老夫人的命令,老奴不过是……” “啪”一声,她被我的一掌打的侧过脸去,一瞬间,她的脸微微泛青紫色,她瞠目结舌,抬手张口之际,我一手擒住她的手腕,一手将她牢牢掐住脖子,“谁告诉你我的人便可以随意动手,你可真是一条听话的狗,处处拿老夫人压我,当真以为我怕她不成?狗乱咬人,便也要受到惩罚。”我用力一推,她便跪倒在地,她的胳膊在我手中任我扭捏,繁琐头饰,方才随我一同摆动,倒有些累赘。我腾出一只手,将头饰卸下扔在地上,发髻如瀑布般倾泻,唯二夫人送我的钗子又插了回去。她满声哭腔道:“疼…姑奶奶…胳膊断了…老奴错了,老奴错了。”她撕心裂肺的嚎叫。周围侍女退缩在角落颤颤巍巍不敢做声。 箐儿见我方才动作,赶忙将首饰一根根捡起,匍匐上前拉着我,带着脸颊的两行泪珠,拦道:“小姐万万不可,您这般举动,要是让老夫人知晓……” “那又怎样!”我转眸瞪着她。 “这老东西,我越看越不顺眼。今日不好好教训教训,来日指不定会骑到我的头上。” 箐儿跪在地上,牢牢将身体埋进我的腿,“小姐,奴婢求求你,快住手吧。”嚎叫声与哭闹声杂糅,场面堪比杀猪时的景象。 看在箐儿有伤在身的份上,也只能将她放开。我扶起箐儿走向床头,侍女纷纷让道。转身去扶老嬷嬷,“哎呦,不长眼的,轻点儿呀,没看见我胳膊正疼着呢么?”那老嬷嬷一边委屈的哭闹着,一边按着胳膊揉着腿。我安置好箐儿,便转头看向她们,那老嬷嬷一激灵,连忙跪地磕头,“ 小姐,老奴错了,是老奴错了。”周围侍女也随之跪地磕头。 我抽出床下的剑,指尖轻轻抚摸着许久不见血的刀刃,“哦?我怎半分不见你有悔改之意呢?” 老嬷嬷抽泣着声,大口喘着粗气,“老…老奴……”“扑通”一声,那嬷嬷便晕倒了,应是被吓晕了。侍女们拍了拍嬷嬷身子,不见动弹,茫然四顾。 我悠悠坐下,一只脚搭在床头,手中抵这剑,道:“还不快把你们的管事嬷嬷抬下去,在躺一会,你们就得送她升天了。还有,告诉你们家那位老夫人,别仗着自己年纪大便肆意妄为,以后谁私自动我的人,我就断她余生后路。”那侍女们连忙点头,齐心协力将嬷嬷抬了出去。 我关紧门窗,把剑放回原处。上次魏斌送给我的药还没有用完,便拿了出来给箐儿用。 我轻轻揭开箐儿的衣服,背脊一道道戒尺的血印挣破白皙的皮肤,肆无忌惮的暴露在外。这举动,与魏斌赐我的伤痕大相径庭。 箐儿抿着唇说道:“小姐,对不起,我给您添乱了。若是老夫人追究下来,我……” “这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养伤,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打断她,安慰道。 四下又寂静如初,我轻轻擦拭着箐儿的伤口,虽然魏斌总是摆着一副臭脸,但这药还算是上等货。 我安抚箐儿慢慢阖眼睡去,彼时已是傍晚。 屋内静得吓人,我走到窗边,晚风穿窗而入,心头万千滋味翻涌。床前的绮窗开着,窗外不自觉吹进风来,像是亲戚串门似的,不放过房间任何一处角落,大张旗鼓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去,或怕主人设宴饯别,或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急需处理。 屋内有些潮冷,秋风萧瑟,不禁打了个寒噤。我缓步上前将门阖上。行至窗前,一会儿盯着院子四处瞧,一会儿盯着霞光辉映的天空眺望,整片晚霞围着前方的围墙悠悠盘旋,它们到底是自由的迁移,还是被有意的禁锢?如此景致,终有一天都会烟消云散。 庭院中略过一只飞鸟,庭内无树,他绕着院子飞了几圈,随后潇洒的降落在院子口的墙上,不一会,便引来了许多只鸟雀,叽叽喳喳。我踮起脚尖顺着鸟雀看去。如今魏斌让我做侍女,既然有侍卫看着,院外应该没有人把守了吧。抬手关窗之际,不经意瞧见,几名侍女行色匆匆抬着许多箱子向房内走来。 我关上窗,快步上前开门,她们停下步伐行礼:“小姐,家主吩咐让奴婢们伺候您更衣,然后让您明日辰时移步正厅等候。” 看着这些粗布麻衣,还以为这府上又有哪位亲友故去了,换了衣服。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发怵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自己,陆府上下都不曾怀疑,这陆葭到底是何方人士?一个侍女为我梳头,旁边一个侍女在清点时将枝枝富丽堂皇的钗子中拣出了一个发黑的残银钗,我余光一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钗子,“这是我的。” 随后她们将所有首饰一一单独放进首饰匣中,侍女屏息敛声将有流苏的首饰小心包裹后放入匣中。那件霞帔鎏金裙小心翼翼地叠起,一件件分开放入柜中,几名侍女将大大小小的柜子蹑手蹑脚地抬了出去。不愧是将门贵府,一件衣服叠放都有这么繁琐的规矩。 10. 重逢(二) 次日,我安置好箐儿,便动身前往正厅。秋天的高阳不是很烈,但还是照的人睁不开眼。 上了台阶,门口侍卫把守不让进,我放眼望去,主位空着,却听见谈话声,应是二人坐于侧席谈话,我便退步在外面等候。 不见微风,见太阳悄悄的捂上了台阶,那二人也不见说完,我在原地踱步之时,一位侍女撵步走来行礼,“小姐,老夫人召您过去一趟。” 前有狼后有虎的,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老夫人找我,正好,让我也瞧瞧这位鬼使神差的主谋,我扭过身睨了眼门口,还是不见半分动静,这侍女这么大声,里面应该能听到,便直接随侍女去往老夫人房。 这几日,老夫人一直对我鸡蛋里面挑骨头,自我入府,处处与她作对,被那老嬷嬷捏了把柄,许是时常在背后嚼舌根子,怪我。 侍女领着走过两条长廊再绕过一间屋子,便到了老夫人房子,在屋外,便听见女子欢笑声。 我抬步跨过门槛的一瞬,见一位妇人阖着眼半倚在桌前,额间戴着红石眉勒,身穿墨青色外袍,有些耄老,应是老夫人。一个侍女跪着给老夫人捶腿按摩,另一个侍女切着新鲜的水果喂给老夫人,一侧还有几位女子,看面相应是老夫人的儿媳妇,她们正坐落于席间,有说有笑。 侍女在前引路,席间女子皆将目光投了过来,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老夫人也睁开眼瞧。 我走上前行礼,“问老夫人安。” 话音刚落,就听见老夫人哼笑除了声,她看着一侧的女子,笑道:“瞧瞧,这位就是皇帝赐于给我孙儿的媳妇,有勇有谋,还会武功,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席间女子皆捂嘴讥笑,甚至身子先后避让,时不时瞥一眼老夫人。 老夫人又开口道:“哎呀,我以为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没想到今日一见,竟还有比老身更糊涂的。” 一旁一位女子起身,脸上挂着笑容迎上前打量着我,随后拍着我的肩膀道:“你不明白,老夫人这意思,是在怪罪斌儿没有把你光明正大娶回来。所以在这里抱怨呢。” 此时我才惊觉,平日叫惯了“老夫人”,今日顺口也叫了出来,原来是不和规矩呀,忍气吃了口闷鳖。抬眼瞧见老夫人正端着茶碗喝茶,一旁的女子又开口:“这丫头生的如此好看,杏仁如眼,柳叶如眉,真如画中仙女一般,风骨绰绰,这长相,别家女子还求之不得呢。不过你今日这打扮,要去祠堂?” 我还未开口,老夫人便放下茶碗,厉声道:“平日就属你是个长舌妇,净说一些凤毛棱角的事儿。”那女子赶忙招了招手,“母亲这是哪儿听的混话,今日您孙媳妇儿来,不见您说些好听的,净说些不中听的,葭儿若是回去给斌儿告状,届时您又该如何解释?” 随后那女子拉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你二姨娘,别听老夫人说的混话,这是三夫人,四夫人,那位是你的表妹,魏恬。”二夫人一一给我介绍,我打过招呼后,末座的魏恬纹丝不动,二夫人随口一句“别管她,她就那样。” 老夫人瞪了眼二夫人,随后二夫人便回去坐下。 老夫人开口道:“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来?” 我答道:“不知。” 老夫人道:“国有章法,家有家规,你嫁到魏府,还未拜见各位宗亲长辈,这也能理解。但你现在是魏府的人,便应该遵循魏府的规矩,女子识字习礼,本就是王府贵族女子的基本规范,可你舞刀弄枪,不学无术,这便是陆府教出来的女子?” 屋内落针可闻,老夫人身旁的侍女被吓得直哆嗦,我躬身回道:“老夫人这话就不对了,你何时听说我舞刀弄枪了?再者,舞刀弄枪,这说明我爹并不将女子拘泥于识字习礼上,更注重保卫家国,为北晟培养栋梁之材,您这般说辞,每家每户的家规可不是按照魏氏家规写的。” “栋梁之材?这国家要男子是作何用处的?你入的是魏家的门,就必须听从魏家的安排。由不得你胡作非为。”老夫人拍着桌子说道。 “敢问老夫人,我哪里胡作非为了?是受了你的气没有忍着,还是不够敬畏夫君?” “你好大的架子,陆丰可真是有种,生出你这样的败类,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不假。” “我倒也好奇,老夫人今日对我步步折辱,究竟是何深意?自我入府以来您便处处刁难,媳妇实在心有不甘……” 她厉声打断,“你还不配称作魏家媳妇,最多就是个小妾。斌儿打你,当真罪有应得,陆府弃你,当真自取其辱。爹不疼娘不爱,嫁入高门,不心存感激,反倒尊卑倒置不知天地为何物,当真不害臊。” 这老妇人骂人,本就听不进去几句,但这些事,老夫人都知道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魏斌想彻头彻尾的将我踩在脚下,他做到了。 这身份本就是换来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既如此,您要是看我不顺,大可去陛下面前退了这门亲事,我也好趁早滚回去,不给您丢人。” “就怕你有家无门回,陆丰既然与你断绝了父女关系,你出去就是一个流浪孤女,没人要。这从今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伺候主子,魏府起码会保证你吃饱穿暖。”说完,她端起茶碗抿茶。 听她这么一训,我紧握着拳压住满腔怒火“您这些话,莫不是将军同您说的?说的好啊,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传给我。” 一旁的二夫人起身拉住我的胳膊开口时,屋外传来一声“此事也怪不得她。” 我转过身,魏斌从门外进来说道。他对着宗亲行完礼后,对着我说道:“我找你许久,为何不回来?” 我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袖,朝他瞥了一眼道:“又不是我故意的。” 魏斌也没在追问,他躬身道:“祖母,陆葭嫁过来未拜见宗亲,是孙儿的主意,您与她说了这么多,也伤身,回去,我会好好教训她。” 老夫人瞥了一眼魏斌,别过身去说道:“你母亲病重,我还不能替你娘亲管教她了?一来就对我兴师问罪。以前怎么请你也不来,时常不是有要务在身便是不在府内,我该说你些什么好?如今我一叫她,你就火急火燎的赶来,你也记着,她还未正式过门,这桩婚事便也不作数。” “这门亲事本是圣旨, 孙儿作为臣子,岂敢抗旨,先前我已向陛下呈上奏折交代清楚了,孙儿守孝期三年内,不会再婚,只是圣命不可违,只好退了嫁妆,将人接进府中。这也得到陛下恩准,祖母今日提及此事,我也正好向您交代。” 老夫人哑口无言,缓了缓,喝了一口茶水后,开口道:“好啊,你们一个个都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我儿战死,如今我的好孙女也没了,魏府遭受多年重创,你一心扑到事物上,我也想着这杂物事情替你打理打理,没想到今日你就挑明了与我作对。”老夫人怒拍案道。 “孙儿怎敢挑罪于您,如今孙儿已是一家之主,这些杂物事情不需要您打理,您年事已高,只需安度桑榆之年,何必插手与您不相干的事。恕孙儿今日莽撞,来日定亲自道歉。” 他说完后,便拉着我转身离开。 屋内也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他拉着我,不见开口,直奔正厅。 脑海中正想着,她要是再说,我便上前堵住她的嘴。 进了屋,他转身看着我,道:“方才你们的对话,我都知晓了。” 我撒开他的手,躲过他的视线,“知道了,又能如何?” “如今你也看见了,府上皆知你与陆府断了关系,以后你便好好办事,魏府不会亏待你。” 没想到,一手好牌被我打的稀碎,这么多年历练,也比不上阁主的城府心思。 我只觉自己愚蠢不堪,眼眶有些微灼感。 “将军直接说,想让我做什么?”我抬眼盯着他看。 “扳倒陆丰。”他俯视着我,一脸严肃。 “你与他的仇,与我无关,让我帮你除掉他,拿我当替罪羊么?” “怎么会,本王说过,会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正经的说出口,应不会假。 他忖度一番后,又开口道:“只要扳倒陆丰,朝中贪污受贿的势力便会消失一大截,这样,陛下届时降罪,你不就是调查此事的人了么,况且你与陆府早已没了关系,陛下,并不会责怪你。” “贪污受贿,你查到证据直接禀明皇帝即可,何须我倒插一脚?” “妇人之仁,眼下证据不足,若陆丰察觉异样,将背后势力突然隐藏,届时他除的便就是我了。过几日,中秋夜,陛下召朝中大臣共赴国宴,到时候再给你交代任务。现在,去打些水来,将这座院子打扫干净,不需要打扫里屋。扫不干净,不准吃饭。”他依旧板着脸, 叮咛后准备出去时,我应声叫住。 “待有朝一日陆丰被扳下台,若是连累到整个陆府,你可否……保住二夫人?” 他定住身,过了一会后,他压着声道:“能。”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愣在原地如释重负般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突然想起今日忘了讨昨日的账了。我紧握着拳,心中愤懑依旧不平。 侍卫递过来一把扫帚,吩咐我去打扫。 扫了一会,肚子便响了起来,眼看中午已过,这地才扫了一半,旁边还站着两个侍卫盯着。 只好忍着声,快速打扫着。 11. 重逢(三) 凉风吹起青丝在空中轻扬,我每每打扫一处,侍卫便检查一次,要是不干净,又得重新干,来来回回将近两个时辰,才只剩一处亭子没有擦拭。 许是我太投入,或者太饿。我一起身,差点与一男子撞个满怀,我向后一退,吓得直哆嗦。那男子身着玄色长袍,脸色蜡黄,白发丛生,下颌长髯飘拂,鬓角皱纹拂面,他上下打量着我,左瞧瞧右看看,眸光中带着一丝惊喜,然后淡定的摸了摸胡子说道:“啧~老夫上下观之,隐隐觉得姑娘与我好生熟悉,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他是个道士?不像。来讨饭的?也不像。 年纪大了净说糊涂话。 我也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打量着他,然后我摇摇头,“我瞧您眼生,没见过。不知这位老太爷今夕年方几何呀?哪里人士呀?来府上有何贵干?”不打探清楚,万一魏斌问起,又不知如何打理。 他指尖再次捋过长髯,仰头大笑,“你这小女娃,果真是年轻人啊,老夫姓徐字伯澍,年方四十有三,可称不起太爷二字,你称徐老即可。老夫今日寻魏斌谈事,回去途中忘了还有一件事未交代,故而又赶了回来。他现在人在何处啊?” 原来他就是小厮口中的徐先生,年纪这般大,我还以为是那位青衣公子呢。 我回道:“他的去处,我怎会知晓?您还是到处转转,没准就找到了。或者那里有侍卫,他们也许知晓。”侍卫背着守卫,不见回首,应是方才这老丈与他们打过面了。 我指了下侍卫,又拿起抹布继续干活。那徐老叹了声气,又问道:“老夫这是蒲柳之姿,未秋先槁,你们这些个年轻小辈,一见老夫就说耄老,想当年我也是和魏鹏在一处谈天论地的老朋友呢。方才我介绍了我自己,这下该姑娘了吧。”他笑着捋着长髯,眼角的皱纹肉眼可见的都攀到面上了,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嘴里不停念叨什么什么之高?虽然我未曾见过魏鹏,但也是听说过的,他说自己与魏鹏年龄相仿,是在有些难以置信。 我转过身扬起一丝笑意俯身道:“小女陆葭,是魏将军之妾。” “原来是陆丰的女儿,你如今已是魏家妇,不去面前伺候,为何在这里打扫?” 我并未回答,瞪了他一眼,又转过身接着干活。 他连续惊叹几声,道:“你该不会……让你夫君罚了吧?” 我转过头瞪着他,“老丈还有何事?” 他笑了几声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要找魏斌一趟,劳烦你一趟,将魏斌……不,你的夫君找来。”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老头看似两鬓苍苍,但口齿伶俐,不输那老夫人。 这府上与老夫人比糊涂的人,今日竟碰到了一对儿。 他二人要是吵架……定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也。 我扶着额暗暗叹气,太不容易了。 他又大声说道:“为何叹气呀?你听没听到啊,老朽这么大年纪了,你就把我晾在这?” 我盯着他道:“这位老人家,您要是纯心来针对我的,我无话可说,但现在我在干活,劳烦您躲开些,不然,我要是摔了,这盆里的水可不听我使唤。” 我打扫完躲开他端着盆离开。 那老丈口中说的什么也没有听清,年纪大了,多动弹动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呢。 饥饿驱使着我无法回去,随后一路奔向厨房,见门还开着,便冲了进去,厨房内只有三人,我,和两个洗碗工。 没等她们开口,我信步上前揭开锅盖找,走向一旁掀开瓮上的斗笠找,又蹲下找,抬起脚尖找,环视四周,只有案上几颗白菜和生肉,连一粒米饭也不曾见到。 跟在身后的一位侍女喘着气开口道:“小姐,我都说过了,没有饭了。” 我抱着拳,气不打一处来,我质问道:“将军难道没给你们叮嘱要留一些饭食么?” “可还有馒头,剩菜之类的?” 她二人皆摇摇头不语,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 我细细凝着屋内,我闭着眼抬头深深嗅了嗅,饭香味萦绕在高空中,随后,只好忍着饿回去。 回去途中路过魏斌房间,我偷偷透过走廊,见那位老人走了,才放心回去。 魏斌这厮,好生无赖,既然打扫完了,应该会给我留饭食啊,如今已是傍晚,看来只能等晚饭了。 舞刀弄枪累的是四肢,打扫卫生累的是整个身体,我推门而入,直奔床而去,慵懒的躺下,见屋内没人,想着寻一下箐儿去哪了,可是身体不听使唤,浑身无力。周遭静静的,一会儿便熟睡过去。 熟睡觉闻到猪蹄的清香,睁眼一瞧,桌上摆着一大碗猪蹄汤,我匍匐上前大快朵颐的吃着过年才能吃上的猪蹄汤,可无论怎么吃,总感觉肚子饿,吃着吃着,一不小心咬了舌头,便一瞬间惊醒,嘴里时不时发酸。原来是梦。 我定神观望,箐儿躬着身子端着茶碗,神色慌张,道:“小姐你怎么了?” 随后,她放下茶碗,用手触摸着我的额,“没发烧。小姐今日如此劳累,戌时我唤您用膳,可是无论怎么叫您您也稳如泰山,现在已是亥时初,小姐这睡姿,小心落床,我扶小姐躺好。” 我一把拽住她,“我饿了。” “小姐饿了,厨房还有吃食。我这就去拿来。” 箐儿拔腿跑了出去,睡了许久正当补身子,见终于可以吃饭,我的心情也舒缓许多。我盯着房顶发怵,一动不动,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敲门道:“小姐,家主唤您过去一趟。” 我依旧未动分毫,那人又说了第二遍:“小姐,家主唤让您过去一趟。” “出去,我待会就去。”只觉唇齿发干,磕磕绊绊的蹦出了这几个字。 “家主吩咐了,让奴婢陪您过去。” 我倏地坐起,翻身下了床,行至门口时。才发觉忘了穿鞋,向外看去,屋外除过有灯火的地方很是阑珊,其余都是黑黢黢一片,箐儿也不见影子。 我双眼耷拉着,一路上,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睡着。 寒风簌簌,侍女掌灯在前引路,只觉有些冷,我抱着拳,要是多穿点衣服也不至于如此,心神顿时清醒了几分。 进了屋,魏斌正坐于案前挥毫,我行过礼,魏斌并未回应。 屋内静悄悄的,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我睡意雄起,正当快阖眼时,他盯着桌上的籍册开口:“今日 来寻你问路的老者,你可知是谁?” 我眯着眼,听见他说话,便努力的睁着眼回道:“那老者姓徐字伯澍,还有……” 我仰着头看似回忆,实则双目紧闭,口齿已然不清。 再次睁开眼时,一个手掌已经袭来,“可清醒些?若不清醒,本王也有其他法子。” 左脸被他猛地扇了一掌差点没站稳,直接清醒万分,这次是彻底清醒了。 我低着头细细一瞧,发现我披着发,只穿着衬衣,连鞋子都不曾穿。 “如此穿着,懒懒散散,连个像样的规矩都没有。” 我双腿一软跪下连声认错,在他面前,若不软弱些,指不定被他打成什么样。 见他又回坐于席上,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到:“方才本王问你的问题,再回答一遍。” “那位老者姓…徐字伯澍。” 气氛顿了一会。 “没了?” “没了。”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道:“看来以后要多历练历练了,那位老者是正一品枢密院元老徐老太傅,他与家父同辈,朝中重要大臣都不认得,也不知你爹以前怎么培养的。日后,在皇家宫宴上,是不是要出更多的糗。” 我闭口不语,他扔过来一本书道:“这是《女诫》,今夜背十条,再回去。” “………” 一时流到嘴边的话硬是被生生憋了回去,我一把拿起书,挡住我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方才魏斌打的那一处部位,这半边脸烫烫的,应该已经红了,还有些疼,我在书后哑声谩骂,唯恐他听到。 片刻后赶忙将书拿了下来,低头看书之际,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咕作响,我憋住气,按住腹部,试图让声音消失,奈何我用尽力气,也没办法止住,我双颊涨的通红,抬眸看了眼魏斌作何举动,见他也低头看着我,我迅速收回目光,拿起书打样。 他开口道:“背的如何了?” “还……还没有…背完”我支支吾吾的,这空荡的房间只有我二人,他或许能听到。 他依旧看着书,道:“宫宴十日后举行,宴会上必然少不了诗词对赋,当日你在陆府舞剑避诗,可见你腹中的墨水少之又少。你可会背得上几首诗?” “会……不多。”这也是真话,我在心中细细数了数,也就听到过《相思》《悯农》二首可以念叨几句,刺客只需认得认得几个字即可,要不然去王府偷典籍连书房都找不着。 他说到:“罢了,这十日内,也真指望不上你能顿悟,可认得字?将《女诫》前十条读一遍。” 我咳了两声,举起书惊觉这不是第一页,只好硬着头皮低声念诵:“夫妇之道,…参(shen)…()…配阴阳,通达神明,人伦之大节也。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 只读了两句,便被他打断,他扶着额无奈的摇头。我倒是觉得写典籍读着拗口别扭,我只是识得单个字,这些字拼凑在一起,便不知其中的意思了。 “罢了,天色已晚,本王看着你睡意都快殆尽了。你还是去打些水来,伺候本王洗漱更衣,明日再练。” “是。” 12. 重逢(四) 我赤脚起身打了水,再进门时魏斌已站在屏风前静候,我将水放在床下,魏斌站在床前,他盯着我,随后张开手,冷声一句“过来,给本王更衣,”我暗暗嘲讽,将军脱衣服还要人伺候,真是拿鸡毛当令箭使,也不知是我翻白眼被他撞见了,等我再次看他时,他的眼眸中满是怒气,我赶忙上前给他解衣领处的扣子,他又低下头沉声打断:“腰带。”我低头一瞧,腰带果真没解开,我俯身用手拉了一下一侧的扣子,不见它解开,又将腰带往紧一拧,只听到魏斌的呼吸有些急促,我赶忙放开手,微微抬眸看了眼他,他此刻正似无奈的睥睨着我,随后他的指尖拨开我的手后,他眼底无奈掺着浅怒,周遭气氛瞬间冷滞。他自己手将一侧的腰带从一处扣子解下,这个腰带便解开了。 幸亏从前没有伺候过人,今日一见,真的可怜了那些侍女,这主子的脾气可真是喜怒无常,变化莫测。 他三两下自行将衣服褪去,里衣穿着也是一件白衫,与我的一样,就是质地各异,他的白衫在烛光下映衬下荧光锦绣,我的衣衫被烛光一照显得发黄。 他走向床前,背着身低头准备解衣带时又侧着脸吩咐道:“算了,将这水倒了,里屋有浴盆,水桶在一旁,吩咐膳房烧些水,你去将水桶打些水来,本王要沐浴。” “………” 我暗自蹙眉,你是人么? 我在他身后开口规劝道:“将军,现在天色已晚,膳房早已没了人,不如……明天再洗?” 他慢悠悠转过身,周身寒意未消,缓步上前死死凝视地着我,道:“你的话可真多,膳房没人,那你是做什么的?本王要就在今日洗。” 不知不觉他一靠近我,寒气似乎转移到了我身上,我不觉打了个喷嚏,连忙俯身道:“是是是,我这就去烧水。”我快步逃离他,进了里屋,拿起水桶往膳房冲,屋外的温度都没有他冷。 我在外面走着,寒风簌簌,衣衾被吹的左摇右摆,黑夜笼罩,我没穿鞋,脚下不免被石子磕到,行至一条窄道时,见四下无光,只好慢些走,可突然脚下碰到石阶上,哐当一声木桶与人都摔倒在地,四下乌黑,也看不清脚有没有磕破,只能忍着痛停留了一会,跌跌撞撞的走向膳房。 我一桶一桶打水时,魏斌便静坐在案前看书,大约半个时辰后,浴盆的水才添满,我向魏斌打过招呼后,他便放下书,直奔浴盆。 浴盆前也有一道屏风,我站在屏风外,魏斌站在浴盆前,利索的褪去贴着肌肤的衣物,上衣,鞋子……一件件都褪了去。我盯着他出了神,反应过来时,浴盆中的水稀里哗啦的响动,我赶忙别过身,只觉心跳越发急促,满是慌乱,我摸了摸耳朵和脸颊都烫烫的。方才打水时,衣襟沾了些水珠,只觉脚底板也微微发烫,我提衣一瞧,脚下被石子磕破了皮,鲜血不顾自的沾染到地板上。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包扎,心想这下可以走了吧,我一瘸一拐的行至门口时,突然听见里屋传来一句:“再添些水来。” 心底顿时怒火中烧,想将水桶套在他头上,随便使唤人,有朝一日,我定会将今日屈辱讨回。 我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愤懑,手下依旧伶俐的打了水,只是脚下沾了水,越来越疼,只好放慢脚步,行至屏风后时,我哐当一声放下水桶,撑着腰喘着粗气擦了擦汗道:“水来了。” 他双手搭在浴盆边沿,水滴沿着他的指尖滴落,语气轻慢的说道:“拿过来。” 我费力的抬起桶走到他身后,烛光明照,我看清了他肩头的皮肤纹理,肩膀处肌肉紧绷,水珠倚靠在他的肩上,顺着视线看去,他的肌肤呈古铜之色,一看便是长年戍守边疆经历了风吹日晒,与府中其他青年莹白皮肉截然不同。我走到他身旁,将水一倾而下,只见他闭着眼,头也微微仰起,他的呼吸拉的很长,很缓。 我放下水桶,道:“现在……我能回去了吗?” 他并未回应,只是摆了摆手,我抬手虚虚拢了拢鬓发,借着整理发丝的空档,偷偷抬眼望向魏斌,然后我踮脚快速的走出去。 出了房间,不忘给他关上门,我一路小跑奔向我的房间,一路上,只觉眼前有些恍惚,一进屋,箐儿桌上趴在桌上打盹,桌上还有一碗面,我轻轻拍了拍箐儿,便坐下毫不犹豫的端起碗开始吃,狼吞虎咽,箐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瞧,见我回来,她大惊道:“小姐,你可回来了,家主没有刁难您吧?您怎么没穿件外套就出去了?慢些吃,小姐将就一下,膳房就剩这一些了。” 不一会的功夫一碗面条下肚,瞬间精神起来,我伸了个懒腰打着饱嗝。 箐儿起身拿了件外套给我披在身上,顺手将门阖上,她低头一看,又惊慌开口道:“小姐,您的脚…流血了。”她一惊一乍的,转身便在柜子里东翻西找。 我将脚缩在一起,摇摇头:“无妨,这也怪我出门忘了穿鞋。这魏斌也太狠毒了,他要洗脚,我打了水伺候他,这倒好,刚褪了衣服又要沐浴,膳房当时没人,还是我起锅烧的水,他这是纯心不待见我。” 我浑身上下怒气翻涌,拍案给箐儿倾诉,箐儿经过一顿捯饬,翻出了几瓶药。 她拿着木签,扶住我的脚,轻轻的这这些瘀血,当时没看仔细,血渍此刻已经沾到衣服上了,白衣之上,脚下无意间雕了几瓣花,也是深有触动,思来想去,我心头一惊,问道:“箐儿,陆丰可曾教过我认字?” 木签凝滞在半空,箐儿愣了片刻,便摇头否决。 “那陆丰可曾教过我习武?” 她一脸无辜又摇摇头。 陆丰既然从未教导过陆葭,那便没有什么纠缠可言,陆丰在朝中党羽林立,他手上定沾染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那夜在府中私自动刑,已是越界,可魏斌也不能轻易相信,他逼着我做不 属于我的事,这便不能说成将军的风度。 倘若陆丰罪大恶极,倘若…魏斌真是信守不渝之辈,若可为天下锄奸雪冤,我这辈子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我凝神盯着脚发呆,屋内静的能听得见呼吸声,上完药,箐儿扶着我躺下,现在已是子时,箐儿出去时吹了所有蜡烛,屋内变得冷寂,我望着床顶沉思,一个局外人被牵进毫无相干的两家纷争,最后,不管哪一方赢了,不论站在哪一方,最后都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与败的一方共同葬入火海。 想着这些糟心事,不觉心中酸楚,我蜷起身子,将被子紧紧拥住,没有人会可怜恶徒,没有人想真正接近我,若是……重来一生,我绝对不替人卖命苟活,哪怕,做一名乞丐。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到耳根处,黑夜中,屋内只听得见清晰的抽泣呜咽声。 窗外风吹的有些紧,时不时地轻轻扣窗。一转眼,眼前又出现了那天做的梦境,暖风和畅,麦浪滚滚闪着金光,我站在麦田的一侧,远远看去,那两个小女孩在田间肆意奔跑,神采飞扬,细细打量,竟一样高,虽然模样看不清,但仅凭身影,便是一对绝代双姝。心跳不时的加快,能闻得见麦香,周遭似乎越来越真实,麦穗,风声欢笑声…… 这人,渐渐模糊在远方,这景,缓缓散入百姓人家。 混沌的思绪渐渐舒展,眼眸半睁半阖,身子慵懒的慢慢苏醒过来。 时节渐入冷清,我起身刚一打开窗,阳光便乘着寒风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些果香,庭中树叶无目地的四处飘荡,那棵树突兀的独立在那,风来了,树摆动枝桠尴尬回应,看来日后出门要多添些衣物了,待穿好衣裳后,我行至庭院,见四下无一人影,箐儿也不知所踪,转念一想,她应该去准备早膳了。 在院内伸了伸懒腰,斜眼一瞥,一间破烂的房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便好奇上前查看,这间屋子在左侧园埔后,这两处景放在一处,倒是很般配,屋子外的窗户大大小小的窟窿,门前却上着一把锁,之前倒是没看仔细,我透过破窗看去,诺大屋子,只有几个桌子和凳子已经破烂,东倒西歪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里面只要有微风吹过,便能掀起一场烟尘缭绕之景。 屋外台阶处有一扫帚,我便拿起扫帚将院子的落叶清扫干净。 箐儿也回来了,用膳时,我与箐儿提起那间屋子,她也不知屋子的来历,我也不在细细考究。 用过膳后,我拿起锄头想翻一下园埔,来年种些花,物尽其用,也是一桩美事。 斜阳初笼至门前,箐儿端着旧衣物去洗衣,我便在园埔锄草。 刚直起腰板,擦了擦汗,抬眼间一个小厮从廊庭奔来,我放下锄头,那小厮俯身道:“小姐,我家二小姐请您移步内宅别院。” 我问道:“你家二小姐是何人?” “正是魏恬小姐。” “她?寻我做甚?” 13. 重逢(五) 那小厮摇头,我紧紧握着扫帚,指尖在扫帚上摩挲,按这道理,魏恬也是二夫人的女儿,昨日一见,二夫人也只是趋炎附势之辈,算不得是温柔典范,魏恬独坐在席末一脸苦闷,二夫人为何不理会魏恬? 无缘无故的邀约,该不会是那母女的诡计? 我看着小厮道:“将军最近在命我洒扫庭院,待会还要去祠堂,若是这些活交不了差,这魏府的规矩你是清楚的,你回去禀告你家二小姐,待我得空,向将军禀明,再去赴约。” 那小厮神色呆板的僵持在原地,挠着头欲言又止,不一会儿,便又离开。 扫完了地,我便收拾好去祠堂,小厮出去不久,院外走进两名侍卫,又说是将军召见,他一叫我,准没好事,侍卫在前引路,便又辗转去了正厅。 阳光初笼,露水渐渐褪去,园中一片湿润,门前两侧雪松遗世独立,姿态惟妙惟肖。踏进门口时,魏斌如昨夜般依旧伏在案前看书,侍卫在门口把守,我轻步提裙上前行礼,他全神贯注的看书,半分眼色未分给我,我只好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许久后,他缓缓放下书,眸光坚定,起身走上前道:“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何事?” “就在半个月前,本王在私下打探到多年前烨州银矿一案与陆丰有关,此案已尘封多年也未查明,烨州银矿如今也不知其地点,如今事情有了些眉目,这消息是烨州一矿工禀告于当地知府,他看见陆丰私服出入烨州,随后知府禀明于本王,本王派人去搜查了一番,却并未找到相关事迹。前些日子,本王与老师商议此事,若真的与陆丰有关,那陆丰手中应该有银矿消息的密报,今日寻你来,是想让你潜入陆府,能否能将密报找出。” 我托着腮暗暗沉思,便又问道:“嗯,将军怎知一个小小矿工便能知晓如此擎天动地的大事,还能主动上报知府?” “你想的很是周密,那矿工是本王作战时救下的小伤兵,后来他便在矿地打拼。他禀告此事时,本王也在当地做了探查,烨州地形崎岖,多是泥坡山路,居住的人也不多,那里的地形图并未完善,无法预知地貌,故当地知府便向本王禀告,本王又上报朝廷,陛下命本王私下调查此案,莫要惊动陆府。” 他低下头顿了顿,又开口道:“本王知你从前在陆丰麾下经常做事,想来让你去再合适不过,不过,你也别想趁此逃跑。” 他转身从案上端起一个茶杯递过来,“此药名为枯筋散,服下五日后,毒性会发作,届时便会腹痛如蛆虫啄肉般难忍,五日内,尽你所能找出密报,不要想着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有些轻浮。 他将茶杯递给我,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做回了老本行,蝼蚁之命,死不足惜。 我接过杯子,递到嘴边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瞠目结舌的看着药,以前从未在陆府偷过东西,若是交不了差,魏斌照样会处罚,随后,我便将杯子握在手中,魏斌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突然消失,神情皆是疑惑,“为何不喝?” “若是……我没有找到密报,你当如何?” 他悻悻然的背过手说道:“密报只是猜测,若真的没有找到,那就继续找别的线索。不过,本王相信姑娘。” “你可要保证你不会反悔。” 刺客在与施令者交易时,也需要施令者画押保证,有朝一日,若刺客任务完成,施令者出尔反尔,刺客便可以杀了他,以儆效尤。在江湖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 他上前一步,猛地抬手擎住我的下颌道:“不愧是陆丰的爪牙,这江湖规矩都一清二楚啊,不过这些下毒操控的秽风,也是一江湖术士教与本王的,本王也是第一次用,不如下次,你也教我些,让本王涨涨见识?” “这些都是陆丰告诉我的,我懂得不多。”说完,我用力挣开他的大手,毫不犹豫的喝了药。 这药的苦味与黄连尚可匹敌,我眉头紧皱,挥袖匆匆一揩,不带半分拖沓。 我晃了晃杯子,杯中的药一滴不剩。他满意的坐了回去,眼神焦点又落回书上,道:“今晚准备一下,明日再去。” 我说道:“还有一事,之前我初到魏府,府上的宗亲长辈一概不熟悉,今日一早,二夫人之女魏恬邀我去别院一叙,我回道我的一举一动皆攥在将军手中,待将军同意后,我便去。如今这事也向您禀告了,我该不该去,由将军定夺。” 他放下书,抬眸回道:“魏恬大大小小的事皆听命于她母亲,平日二夫人也搞砸过不少事,本王母亲病重,二夫人难堪主母大任,便由祖母暂时打理。此次邀请,也只是二夫人借魏恬名义邀请的。去,指不定也只是趁机敲打你,不去,那便不好说了。”他嘴角似笑非笑,很是瘆人。 “那……还有一事,将军可有其他兄妹?” 见他低下头,我没忍住好奇。 他盯着书回道:“有。” “有多少?”我倒是想通过魏斌,多打探一些有用的话,日后也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再次放下书,双手合十托着下巴,嘴角轻蔑一笑,道:“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他脉脉地盯着我,霎时不知所措,故赶忙收回目光,道:“若无事,我便走了。” 他点头应允,我快步逃离他房间。 路上和风吹拂着不自觉发烫的脸颊,无论用什么方法,脸颊的绯红也散不尽。 我坐在凉亭里,努力的转移注意力,静坐一会后,脸颊的微热才慢慢散去。 魏斌刚才的说辞,应是让我去,不过,转念一想,去了,万一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魏斌又不会为我撑腰,不去,二夫人万一蹬鼻子上脸,状告老夫人,届时,又得吃老夫人施的压。 不管了,还是去吧,我怕她不成? 秋阳熠熠,我独坐在台阶上发怵,几只麻雀飞上枝头啼鸣半晌,脑海中闪 过无数曾经在牢笼中与其他姐妹争食的残酷景象,遍地黑泥,臭味弥漫,过年时一人从外面扔进来两个削了肉的猪蹄子和一把刀,牢中十个人,只能有两人才能吃得上肉,后来我们便大肆残杀,骨头也被裹上黑泥,最终只有我与寒九活着吃到了肉,后来,我们便一起行动,从未出现差错。 也不知寒九现在如何?有没有继续任人摆布?有朝一日,定要携寒九竭力逃离这囚笼,在世外寻一处静谧之地,安度此生。 一会,脑海中又闪过陆府家大业大,找东西也不是件易事,我眉头不由得皱起。 用过午膳后,那小厮不出意料的又来了,随后他便指引我来到别院,刚一踏脚,阵阵花香扑鼻而来,别院景致真是比魏斌的院子还有新意,廊庭的设计如游龙一般在庭院环绕,右侧的银桂树散发的幽香包裹整片别院,柿子树在左侧亭亭伫立,周身挂满泛红的柿子,地上一片落叶都没有,应是下人出入的勤快,无时无刻的打扫。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里屋二夫人坐在主位悠悠品着茶叶,屋内浓郁的茶味,二夫人眸光一抬,原本面色峭厉的瞬间变得眸光潋滟,她迅速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笑脸迎上拉着我的手道:“我们二房在这府上不过底层走卒,姑娘肯给薄面莅临别院做客,实乃我等荣幸,快随我入座。” “恬儿,给你的姐姐看茶。”魏恬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一举一动皆透露着不耐烦,二夫人挽着我一同与我坐下,魏恬将茶水重重的放在桌上,她一眼都未瞧我,二夫人瞪了她一眼,便赶忙收回寸光转过眼温柔的看过来。 她说道:“今日仓促请你过来,我这个做姨娘的也没准备什么特别的,那日见你戴着一支破旧的钗子,魏斌不待见你,姨娘也打心底心疼,便想让你在府中过的好些。这只珠钗你拿着,当做咱们的见面礼,以后,你想来,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她眼角压不住的笑意,那一日见她容光焕发,今日仔细一看,皱纹霎时也攀上了她的眉目。 “这可使不得呀二夫人,您快收回去,若是有事,您只需交代,我也好与将军商议,尽绵薄之力帮衬一把,若无事,将军还有事找我,我得回去了。”她一边拉着我,一边将金钗子硬塞入我怀中,我一顿推诿,也难抵她的热心诚诚,我只好顺着她的心思收下。 她满目慈祥将钗子轻轻戴在我发髻上,她的眸光沉沉扫来,不急不缓地端详,满目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满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看来日后府中的事,要多请教魏斌指点了。 她又道:“你的表弟魏倚祯这几日去了外地做事,没有及时回来拜见,也请你多担待,过几日,他就回来了。” 表弟?魏斌的弟弟?不对,魏斌是大夫人膝下的,这魏倚祯应是二夫人膝下的。 我点头回应,见魏恬在一旁静静的喝着茶,便别过身问道:“听小厮说恬儿妹妹找我,现如今已经叨扰许久,二夫人也在,不妨直接说明。” 14. 重逢(六) 魏恬放下茶杯,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发饰:“我找你做甚?” 屋内顿时安静许多,二夫人赶忙笑语相迎,拉过魏恬暗暗说道,“再敢对你姐姐这般无礼,小心我家法伺候。” 转眸瞬间她满脸怒火消散,上前拉着我道:“姑娘别放在心上,这丫头打小就娇纵,此次邀请,是姨娘的意思。”她趾高气昂的拍拍胸脯。 “姨娘有何吩咐?” “你也知道,魏纾英年早逝,她母亲又下不了床,魏斌孤身一人挑起大梁,担任家主之位。我二房多年来也想为魏府尽微薄之力,这不,且说你与魏斌是陛下赐婚,但魏斌退嫁妆一事,便已经说明不让你当主母,老夫人年迈,恐掌不了主母这大任,所以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给你夫君提点提点,我再去老夫人那唠叨唠叨,看能否让你当这个主母。” 我双手暗暗交叉嘀咕,说来说去,拐着弯的想让魏斌骂我一通,在顺势将主母之位交给二夫人,真会算计,我便打趣道:“还以为二夫人想帮衬老夫人一同打理府上杂物,谁知竟要扶我上位。” “你如今孤身一人,不受魏斌待见,我替你出出主意,怎的不好?” 她振振有词,眼神间满是得意。我也赔笑道:“平日里,将军在府中说一不二,这一次,可想而知将军便已经做足了安排,妾身不敢唐突将军。姨娘是将军长辈,您去劝说,将军指不定会听进去些。还有,将军近日公务缠身,妾也想为将军分忧,若是没了其他事,便就说到这儿了。”我行完礼起身要走。 二夫人也倏的起来上前拉住我的胳膊赔笑:“姑娘这般便不识抬举了些。” 我躲开她的眸光,别过身从一侧出去,她又赶忙拉住我,眸光突然一深,道:“罢了罢了,不过姨娘还有一事,今日之事,仅限你我二人间的私事,既然你不肯去说,那可否不要向魏斌提起?我怕这件事情传开,老夫人那里不悦。” 我便也不给她留退路,刨根问底道:“您不是还要去老夫人那里提点吗?没有魏将军的同意,不作数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余光瞥了一眼我头上的金钗,眸光桀利,道:“这倒不是,魏斌是一家之主,此时也关乎你在府中的地位,若是直接禀明老夫人,魏斌会怎么想?” 我点头应允,“姨娘说的是。小女记下了。” 我也瞥了一眼坐着的魏恬,她自顾自的喝茶,并未抬眼送别。 出了府,门口的柿子红火一片,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秋里的天色本就肃穆,有这一点橙橘新意点缀秋色,要是我的园圃中也种一颗,寂寂庭院,也便有了依衬。 才下台阶,便听见二人在屋中起了争执,我稍微放慢步伐一探究竟,房内茶杯应声碎裂, 魏恬的哀声绕梁:“她一替嫁女子,如何能与瑾儿姐姐相比?阿母逼着我恭维她,绝无可能。” 二夫人怒赤道:“庶子不可教,你以为那陆氏女子这么好对付的,你不帮衬就罢了,还添油加醋的帮倒忙,你今日非得惹阿母生气吗?” 魏恬抽咽道:“阿母,那陆葭有什么好的,竟能让母亲生出此亲女儿还好的疼爱,您之前不是很喜欢瑾儿姐姐吗,当初说珠联璧合的人又是谁?” “住嘴,我真是后悔,将你惯养着长大,早知如此,应该让你哥带着你一同去战场历练历练,杀敌报国,也好比在此埋怨你的母亲强千倍万倍。” …… 屋里哭闹声不止,不过是哭闹家长里短,魏斌与我,本就是演戏来着,不必在意别人为此争锋吃醋。 回去的路上,再没有看到一颗柿子树,每处院落门口,都有两颗青松伫立,我驻足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落寞庭院,心中不免隐隐作痛,箐儿收了衣服正抱着走在前头,正开口想叫住,转念一想,还是不打扰她了,我走在后面,箐儿前脚进屋,我后脚便跟着进去。 她坐在床头叠衣时,一瞥见,便满目欣喜赶忙起身倒茶,“小姐回来了。” 我坐在桌前,呷了一口热茶,指尖叩了两下杯壁暗自盘算,箐儿呆呆的凝着我,便先一步开口,“小姐,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发生了何事?” 过了片刻方才缓声作答,“前些日子,魏斌给我一封与陆丰的断绝书,落款处陆丰已经画了押,只剩我签字了。” 她突然双眸震惊道:“小姐…何以为之?” 我紧握着杯身,愤懑不平,道:“我挣不过他,便被他强行画了押。” 箐儿方才满目震惊,神色又愈渐忧愁,“这该如何是好?二夫人嘱托我照顾您生活平安,如今将军如此行事,万一以后遇上什么事,无异于将您的后路断了。不行,奴婢得想办法告知二夫人。” 见她要起身,我便一把拽住,道:“别了吧,先听我说,是陆丰先下手的,他现在肯定已经给二夫人说了。再说,二夫人让你保我平安?在这里,若不谨言慎行,让你替我送死都有可能。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我轻轻拍着安慰道。 箐儿一紧张,便睁眼说糊涂话,她给我添满茶水时,手也颤颤巍巍地,又说:“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我摩挲着茶杯,心底忽生诸多事情,道:“对了,你之前是否伺候过陆丰?他一般将重要物件放在何处?府邸一般有多少侍卫把守?” 那日去,凡事能看见的地方都有带刀侍卫把守,将军府邸,守卫森严,定要问出一二,打探清楚些较为保守。 她顿了顿,皱着眉,托着腮沉思,随即抬头道:“我从未在陆老爷身前伺候过,不过,听夫人提起,陆老爷经常出入书房,有时彻夜不归。府上侍卫嘛…自然和将军府差不多。” 即是这样,那也有困难,那日箐儿说的含糊,我又说道:“陆丰对二夫人好吗?” 她都没反应,便坚定的摇摇头,“陆老爷身旁有大夫人,一般都轮不到二夫人近身服侍,便也冷落了二夫人。而且,二夫人与我提起,自二夫人嫁给陆老爷,他二人便没有同房过,老夫人经常在老爷面前念叨二夫人不为陆氏延续香火,这话让大夫人听了去,便处处针对二夫人。” “这么说,二夫人可能并非终身怀不上子嗣,这也和陆丰不想与二夫人同房有关?” “这倒不是,之后有过几次同房,肚子都没有动静,请了大夫一瞧,说女子孕育根本,全靠气血充盈,二夫人气血衰竭则冲任枯,怀不上。老爷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没有与二夫人提出和离。” 我拍案而起,大怒道:“陆丰还有脸提和离?他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他不好好待二夫人,二夫人也不止于此,上次,我去看望二夫人,见她唇齿发白,面无血色,只说是染了风寒才会如此,如今看来,是陆丰有意为之。他与那大夫人定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

“小姐莫要生气,这些事都是我答应二夫人守口如瓶的,如今说了出来,当真该罚。”说着,她便抽打自己的脸颊,我上前猛地拉住劝解,“这不怪你,若不是你,这些事真的会石沉大海。待我恰逢良机,我定要为二夫人报仇。” 箐儿道:“自小姐一进屋,就觉得小姐愁眉苦脸,难道…还有别的事?” “也正要同你说,方才去了魏氏二夫人屋中一叙,她竟要我去说服魏斌争这主母之位。这不,还送了我件见面礼。” 我将簪子放在桌上。 箐儿凑上前看。 “这簪子打的甚是隽巧。那小姐,二夫人举动意欲何为?” “管她的,我辞了她的邀约,她让我保密,想来她也不会再轻易提起了。” 箐儿颔首。 气氛静了一会,箐儿便开口道:“小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喝了一杯茶,道:“以后,在我面前,不论尊卑贵贱,你我皆命运皆似棋子般无奈,更要携手共患难,你以后叫我姐姐也行,我就唤你箐儿。说罢,何事?” 她捏着衣袖,半天才开口。 “小姐……不,陆葭姐姐,自从您大婚日与您见第一面,您对我威严呵斥时,您便已经不是从前的陆葭小姐了,对不对?” 一杯茶突然停顿在杯中,放下杯子,眸色再也压不住的沉了下去,转过眼盯着她。 “此话何意?” 她开口:“我伺候陆葭小姐这么久,她从来不会发脾气,更不会…武功。” 既然此事已成定局,那也瞒不住。 “是,我确实不是陆葭,怎么,你想趁此告发我吗?” 她连忙摆手,说道:“我不是那意思,之前姐姐一直在陆府只能依靠二夫人,任人宰割,您嫁入魏府那刻,我便已经发觉您不是从前的小姐,我便有些害怕,害怕您……会暴露,当时,我也想趁此告知二夫人,后来,您对那帮下人大打出手,又看着您可以自保,您与以前的陆葭小姐如此相像,我恍惚间以为您是小姐的同胞姐妹,所以,我便像伺候陆葭小姐那般继续服侍您。” 我好奇的凝着她,打趣道:“也是,陆葭性子温顺,这么长时间了,我学的也没多少长进。” “二夫人告诫过我,天定之事,人力难挽。既然您替陆葭小姐嫁入魏府,或许也是天定之事,您是天定的主人,旁人也不可轻易插手。故,我便私自做主,顺应天理。” 指尖再一次摩挲着茶杯,轻蔑一笑,道“天理,只怕我的出现是天理难容。你很好,待有朝一日,能出得了这深宅大院,你可愿意继续追随于我?” “箐儿当然愿意,以后,姐姐携您的姐妹,箐儿便继续服侍您。”她眸光坚定,紧攥双手,满是喜悦。 “好。”茶水被一饮而尽,又不由得心生忧虑。 我告诉她:“我突然觉得腹中有些空,你可否去准备些粥来?” “是,我这就去准备。” 说罢,箐儿便出去了。 原以为我隐藏的很隐蔽,魏斌察觉是因为我会武功,可是眼下连箐儿也说破了,那日后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陆葭,真的是我的同胞姐妹么?从前陆葭在府中,至少不会缺衣少食,如今,她会不会在四处流浪?每天这些琐事糅合在一起,真是振得人头皮发麻。 15. 又逢雪落(一) 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一碗冒着热腾腾的热气的粥放在面前。 箐儿坐在桌前。 “小姐醒了,您的粥做好了,快趁热喝吧。”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口。 “好,对了,你去把二夫人赠予我的钗子拿来。” 她转身走向妆台旁翻找。 我倚着胳膊,还是有一些困。 箐儿将钗子递给我。 我将粥稍微推开,给了箐儿。 我打着哈欠:“我突然又不想喝了,倒了又浪费,你喝了吧。” 她顿了顿。 “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您请大夫。” “不必,只是……今天起的太早了,忙活了一天,现在有些困罢了。无事。” 箐儿才放下警惕,端起碗喝了粥。 一会,我便差遣她出去了。 暮色垂落西天,整片云霞浸在一层温润朦胧的天光里,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房舍,将屋中桌椅尽数镀上一层暖亮金光,四下晃得满目璀璨,宛若堆砌了满室鎏金。 厚重木门闩扣得严实,隔绝了外头所有人声,屋内静得只余细微微风簇涌着空气中落尘在光晕下浮动。 我走向床头,伸手摸向床底,将那柄贴身相伴多年的长剑拖出来。又取过一方素净软布,抚过剑柄,轻轻一抽,清越剑鸣划破寂静。顺着狭长锋利的剑刃缓慢反复摩挲擦拭,一下又一下,连刃身每一道细微纹路、每一处浅浅磕碰痕迹都不曾放过。 这把剑,越擦越亮,自我到魏府,这把剑还未曾见过血。 恍惚一瞬,尘封已久的过往轰然翻涌心头,当年漫地黑泥,淋漓鲜血浸润了玄色外衣,不过也好,这血色与玄衣相撞,掩人耳目罢了。 当年于牢狱中同命姐妹挥剑历练,只为争一个骨头,刀光剑影裹着腥风扑面而来的画面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这把剑,是我得到骨头后阁主赏赐的,它随我出生入死,不曾半分舍弃。 时隔这么多天,想不到,原本封剑的打算瞬间拉回现实。 我的心神都凝在剑上,屋外的应门声许久才打碎屋内静止的浮萍。 我收了剑去开门,屋外侍女说到,将军召我去正厅。 今日事物繁琐,细数回想,来来回回都是说说闹闹,也没几分趣味。 在众多见过的宗亲中,他们都是将心思浅露眸光中,很快便能识破,唯独魏斌不同,从见到他到现在,他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冷酷,一切都似在他掌握之中,无法撼动。 庭院中也被天光笼罩,只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寒意直刺入肌肤。 我无声无息地加快步伐,行至园外时,魏斌端庄的伫立在院子中央,一手拿着剑提在半空,一手自然背后,深色的眸光注视着外面的景,我站在亭下,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今日一瞧,他脸上的冷漠消去了几分,怎的越入冬,他脸上的冰雪倒像是消融般,我们相视许久,我低下头径自上前行礼,当我再次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便再一次与他对上了眼,不经意间,他的眼睫眨了几下,便仓促收了回去。 局面僵持了一会,我先打破僵局,道:“将军举剑在此,有何深意?” “等候你多时了。” 他负手而立,道:“此剑乃是我先前命京城最好的工匠打造,一直将它存在房内,着了尘,也不曾用过,今日有空,便在此试了一下这剑的锋利度,这把剑剑身修窄,很适合女子习武所用,之前见你舞剑,不如今日,你便用此剑再次一舞?” 他递上剑,我盯着这剑端详,赶紧掩面结结巴巴道:“这剑,确实是把利刃。” 我看着递来的剑身,指尖迟疑片刻,终究伸手将剑柄接了过来。 先前舞剑的功底已然些许展露在他眼前,一身武功早被拆穿,再刻意遮掩、再三推诿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日魏斌特意寻此由头邀我舞剑,分明是存心试探我的深浅,我若依旧故作平庸、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依他深沉多疑的性子,说不准便要亲自持剑上前与我对拆招式。 我接过剑后,魏斌招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他也退至一旁观看。 我顿了顿,便举起剑,剑身时不时反着鎏光,这剑说是给女子专门锻造的不假,倒是我的手掌正好能完全握住它,既不会轻盈悬浮,也不会太过沉重,有点像专门量身定做的一般。 眼前树上的最后一片树叶随风掉落,腕间骤然发力顺势提剑起身,足尖轻点地面旋身一转,人与长剑相融成一道流转的冷光。 手腕轻转,腰肢柔折,刀锋辗转回旋在空中划出半轮月廓,地面周遭的尘埃被扫过半尺之远,抬臂时剑锋贴肩婉转下劈,屈膝旋步间又挽出层层细密剑花。 指尖稳握剑柄不晃分毫,小臂舒展横剑平扫,腰身顺势侧折避开风势,纤纤身姿随剑锋起落流转,一抬一落皆含凌厉章法,柔婉体态裹着刺骨锋芒,每一回转、每一次刺挑都行云流水,叶落地的刹那,整套剑式恰好辗转收锋。 一套完整的《寒锋引》便再次呈现。 魏斌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方才在舞剑时,魏斌全神贯注,一招一式都尽收入他的眼底,他缓步上前,拍手叫绝,道:“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如今这武功超群,将来若为国鞠躬尽瘁,陛下赏赐良田百亩,无数金银绸缎任你挑选。” 他这话说出来真是瘆人,我来不及擦汗,便呈上剑,道:“您抬举我了,百亩良田于旁人是厚赏,于我而言毫无分量。将军若是真心论剑,便只评招式高下,不必拿帝王赏赐来打趣我,未免落了俗套。” 他低头一笑,道:“这把剑本是为女子锻造,本王方才试了一番,此剑并不适用于男子,见你舞剑招式如此利落,此剑也是与你有缘,便将它赠予你。且你有任务在身,带着它,也可让你有件趁手的防身武器。对了,此剑还未有名字,你也可为它取字。” 随后他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方素帕,递给我,嗓音稍抬高了一些道:“擦擦吧。” 我看着他,第一次见他今日这模样,行为举止皆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接过素帕,擦了擦汗,几分清雅的檀香从鼻尖略过,他双手背后,转过身伫立,我再次不确定的闻了闻,确有一袭檀香味,见他再次转过身看着我,我也没有察觉,继续盯着素帕思忖,只听他轻声一句:“你在看什么?” 情急之下,掩不住的尴尬瞬间包裹周身,我赶忙将素帕收起来,强挤出一个微笑,挠挠头道:“这素帕料子真好,小女…有些好奇,好奇。” 他道:“再无事了,你且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动身。” 我行完礼,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眸中含光道:“一切……尽力而为。” 此话一出,我竟然不知所措,该不该回答他?明明是在利用我,今日又是送剑,又是嘘寒问暖的。我眼下看了看周围,不知如何答复,便草草支吾着点头,随后大步离开。 一路上,我半 捂着脸,脑海中全是那夜魏斌隔着屏风褪去衣衫的画面,惭愧惭愧,实是不该看的。脸颊与上次一样通红一片,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我的脸倒是有时无时地发烫,难道又生病了? 我快步冲回院子,拿起一个水瓢,猛地舀水洗脸,趴在水桶旁半刻后,思绪才渐渐拉回来,箐儿悄无声息的上前呓语道:“姐姐怎么了?” 我抬眸看着她,又垂下头,摆了摆手道:“无妨。” 我踉跄几步直起腰板,抬步缓缓进了屋,我坐下后,将剑也放在桌上。 我看了眼箐儿,她脸色很苍白。 “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箐儿将餐食放在桌上,一边捂着肚子:“也还不知道怎得,下午一直腹痛。” 她咬紧牙关,说话也磕磕跘跘的。 “难道,是食物有问题?” 我扶她坐下。 “今日下午只吃了一碗粥。” “你确定是吃过粥后,肚子开始疼的?” 她先是疯狂点头,然后又摇头。 她眸色似乎有些紧张,“我…我不敢确定,粥是我亲自煮的,材料都是新鲜的,不可能出问题。” “腹痛时,可曾喝过什么药?” 箐儿摇摇头。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生病的事,哪还由人决定。你先缓缓,我等会去给你找药。” 她又微微颔首,转眸盯着这剑满脸好奇,道:“姐姐,这剑…将军送的?” 我夹了一口菜,点点头。 她又道:“将军不愧是将军,即便是送礼,这举手投足间皆能展现将门礼仪,只不过,给姐姐送剑,这夫妻间的情趣嘛……便有些逊色。” “情趣?哼,他不提刀杀我就已经大发慈悲了,再言,我又不是贵府小姐,难不成,要他送我些蒲扇刺绣不成?这些我留着也无用处,摆着也浪费。” “你都这样了,还是少说些话,精心修养。” 箐儿也附和着点头应答。 …… 用过膳后,我坐在桌前细细比对两把剑,魏斌送的这把剑不论是分量还是外观,都处处碾压从前的这把剑,思来想去许久,这剑没有名字,我盼望此生可以早些褪去满身戾气,在世间逍遥游荡,不如,就叫它“逢春。” 沉沉夜色铺展开来,月华流转如水,漫过窗棂落满一室清辉。 我躺在床上,拢紧被褥,寒意依旧丝丝缕缕的划过指尖,双目微阖,脑海中翻涌出昔日的血泊景象,腥风扑面的画面久久挥之不去。心中顿时分外难眠,辗转反侧。 想起今日之事,我永远不会告诉箐儿,那碗粥,我下了药。 秘密,知道的人最少,最好。 不过,我若死了,她也活不了多久。 想着想着,恍惚又坠入一个梦境,眼前一颗鎏黄槐花树,魏斌静立树下,手握长剑身姿舒展,提剑旋身翩然起舞的模样清晰分明,一时间,将我的所有糟乱心绪挥剑斩断。 渐渐的,便永浸在梦乡。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我整装待发。 昨夜给了箐儿解药,今天我吩咐她不必过来服侍。 一侍女前来禀告,我去了正厅,魏斌交代事情后,便早早离开。 魏斌与我商议,无论任务能否完成,若陆府侍卫追踪到我进了魏府,便一定会出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出了府,我并未直接去陆府,而是直接去交手地点,城北驿桥林的一处破庙查探。 16. 又逢雪落(二) 露水未消,冷风刺骨,马蹄在密林中奔驰将石子路旁的小草木嵌入泥印中,山林中的鸟雀呕哑嘲哳。 行至路的尽头,前面草木丛生,从这儿看去,应该许久都没有人踏足,我只好牵着马慢些走,抬眼观之,目光全被树木包裹,很慢看出天际,露水打湿了衣襟,隐约听到河水声窸窣流淌,顺着声音摸索,便找到了那条河,许是方才迷了路,兜兜转转,半天绕不出去,大河周围甚是宽敞,沿着河流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一座寺庙便映入眼帘。 寺庙墙上的朱红褪去了大半,墙角有几根小草冒出来,台阶破破烂烂的,大门周围蜘蛛网遍布,推开门,门的缝隙中掉落大把的尘土,我拍了拍衣袖,向院中走了几步,院内也是杂草丛生,地缝生出来的青蒿长的比人还高,密得比麦田还密。 沿石阶而上,再推开一扇门的一瞬间,尘埃借风顺势翻涌,我不得不捂住嘴进去,堂内供着许多神佛,都缠满了蜘蛛网。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并无异常,我便坐在神佛后一处席上稍作休息。 堂外的门并未关闭,只觉冷风簌簌肆无忌惮的闯进来,身后窗户缝里也钻进来几缕凉风,额间的发丝随风飘动,这时,堂外响起阵阵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不紧不慢,按理说,要是有人想来刺杀,那他更不应该发出动静,而现在,这脚步声若不是明显是故意为之,那便是此人心性本如此张扬。 我依旧坐在原地,手中紧握着剑戒备,仔细听声音,他便进来了。我不觉咽下口水,心脏不自觉地加快跳动,那声音在进了屋之后便短暂消失了。 我悄声拔剑,突然,身后一张桌子中被一只利剑刺穿,我迅速起身躲开了,那剑刺穿桌子,背后之人用力一推,那木桌便向我飞来。 我抬脚一越踏破了木桌。利剑再次袭来,我二人便在此交手,他一身黑衣,面覆乌纱,与他交手时,见她眉宇锋利,眼睫细长,是名女子。 方才与她交手,我的一招一式总是能被她轻松应对,反倒觉得熟悉。 我一反手用剑挑起了她的面纱,那女子向后一仰,面纱飘落在空中,她抬眸之际,竟似曾相识,我立刻一句“寒九。”她准备再次进攻时,突然停了下来。 我看的没错,是寒九,我问道:“好久不见,寒九。” 寒九瞠目瞪着我,眼眸无一丝温暖,讥笑一声便说道:“久违了,好姐妹。” 她将剑收回鞘中,又开口道:“有人要见你。” 许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简直与魏斌不相上下。 我以为那日任务完成后,她会与我一样逃离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但她并没有。 她说有人要见我,若我猜的不错,那人便只有阁主了。 寒九先一步出去,我也收了剑,跟在她身后,我站在门口,台阶下一位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背对着我,伫立在那,寒九上前行礼后,便站在一侧。 我心中陡然一惊,赶忙上前半跪着行礼,“阁……阁主。”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叫捭官堂。像他这位,我们都称之为阁主,在我长期观察,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阁主的面庞,而且每任阁主都戴着玄铁面具,说话声音都很沙哑,但仔细听的话,便会察觉,其实阁主有时也不是一个固定的人,后来,我们在办事时,由每任阁主亲自监督服毒,故若是想私自寻大夫看病,便是自寻死路。若是任务没有完成,那阁主便不会给解药,只能受毒液侵蚀五脏六腑,清楚的记得死前的一切。 眼前这位叹了声气,突然转过身一只手袭到我的脸上,瞬时间我向一侧倒下去,还划过一段距离。 霎时间,我捂着的一侧脸庞,无意间碰到嘴角,抬手一瞧,嘴角上的鲜血沾染到指尖,血珠沿指尖滑入了缝隙。 阁主开口道:“先前小瞧了你,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他声如洪钟,音色与上次大不相同,上次我们在执行任务时,阁主并未给我们服毒,想来,他应该失察之责,已经葬身荒土。 我赶忙匍匐过身跪倒,只见阁主从衣袖间拿出一粒红色药丸,压着声开口道:“上次,你们执行任务,并未服药,寒九任务完成后自回捭官堂领罪,至于你的惩罚,把这颗药服下,当做惩罚。” 我手足无措,手中莫名出了很多汗,脸颊微微一动,只觉像肿了似的疼,我不敢接过药丸,不,我不想接过药丸,我在想,在这一刻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在一瞬之间想到逃脱之法,我的脑海黑压压一片,没有办法。 我抖得越发厉害,心里更加难受,我颤颤巍巍地说道:“阁主,我承认我擅自做主,离开了捭官堂,那……那是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之前先阁主说我的任务是监察魏府,所以,我当下潜入魏府,打探消息,并不是我故意不回来的,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不负阁主所托。” 他又冷笑了几声,道:“潜入魏府?你说说,这几日,你都探查到了什么?” 我想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道:“魏斌……魏斌怀疑陆丰与多年前烨州银矿失踪一案有关,便……吩咐我,今日潜入陆府能否盗走银矿密报。” 我暗自心绪翻涌,捭官堂耳目遍布,能循着踪迹一路追至这荒无人烟的寺庙,想来此前定然早已暗中尾随窥探许久。魏斌遣我潜入陆府盗取银矿密报一事,我掩藏的如此周密,原以为堂中之人无从知晓。可眼下阁主步步紧逼,字字句句皆带着盘问试探,既然知晓瞒不住,与其刻意编造谎言再被拆穿,倒不如据实道出实情。 他缓步上前蹲下,宽大黑袍垂落在地覆住地面泥垢,一只手缓缓的伸至我的后脑,他全身没有露出一块肌肤,连手指都戴着手套,他的铁指尖刚碰到我的皮肉,突然一下擎住我的脑。他的力气格外的大,只觉指尖深深嵌入血肉中,头颅被捏的钻心的疼,我拼尽全力扭动身子挣扎着,但也都无济于事 。 他的声音顿时又变得轻浮,道:“魏斌会找你做事?死到临头竟还敢撒谎。”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向外一甩,我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这一次后脑重重的砸在青石地上,刚才被他掌掴红肿的脸颊也狠狠蹭在地面上,皮肉摩擦间又是一阵灼痛。 没等我喘息,他的大手再次覆住我的额头,死死按压不肯松手,温热浓稠的鲜血自额间破损的伤口源源不断淌出,顺着眉骨滑过眼尾,一滴滴落在尘土遍布的地面,我清晰感知到那温热液体顺着皮肤缓缓流淌的触感。 我眼角不顾自的发红,眼泪也和血液同步流下,泪珠划过眼角,与血液汇聚。 我仰望着阁主,面具之下,一片黑寂,看不清半分神情,我又缓缓转眸又看向寒九,她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伫立在杂草间,眸光不见半分波澜。 她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便也看了过来,我们对上了眼,她便一直俯视着我,几秒后,又转向荒芜的庭院。 这时,阁主又用了几分力气,道:“说,魏斌因何会如此信任你?” 我转过眸,盯着他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结结巴巴道:“他……他利用我,想让我……帮他…除掉陆丰。” 魏斌待我从来无半分真心,自始至终不过是将我视作一枚可随意舍弃的棋子,满心满眼只剩利用。如今我据实相告,阁主信与不信早已不由我掌控,事到如今,那就由天定吧。 “你当他是傻子么?朝中谁人不知魏陆两家的仇怨。不过话说回来,他拿你当棋子利用,你便如此心甘情愿?来回都是做狗,怎么,只是换了个主子,便能让你冒着被前主人打死的风险,替新主卖命不成?”他嗤笑了几声,话音未落,便又使了几分力,只感觉脑袋疼的眼前眼花缭乱的。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只死死按压在我头顶的铁掌才终于缓缓松开。浑身筋骨早已在长久桎梏下绷到极致,我强撑着残存的意识,试图屈起双臂撑住地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可长久受压的四肢早已瘫软无力,两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别说撑起身躯,连稍稍抬动半分都做不到。 我抬眼望去,阁主拿着一块布擦拭着手套上的血迹,他也低下头说道:“既然你现在在魏斌手中,那便证明他还是对你有信任的,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眼下,陆丰与魏斌之间的仇恨,最终必然有一方被打败,本阁主当下想要的,是让魏斌活。你留在魏斌身边,护着他,直到扳倒陆丰为止。再行其他计划,明白?” “是。”我没力气起身,嘴角抽动带动着半边脸肿痛,我半阖着唇应答。 他们交代事情后,阁主转过身,另一侧的寒九旋过身,狭长眼尾微微一挑,淡淡朝我这边瞥来。我抬眸撞进她沉冷的眼底,四目遥遥相对,无人言语,随后她便转过身,二人跃墙离开。 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护着利用我的人么,这是何意? 17. 又逢雪落(三) 我看着他们离开,便捂着额头,血液止不住渗过指尖,眼前重影连绵,我匍匐向前扶住台阶慢慢爬了上堂内,突然眼前黑影占据所有视线,便昏了下去。 神佛周遭的蜘蛛网被风吹的四处摇晃,我的衣襟也在地上轻轻晃动,清风划过脸颊,轻轻抚慰着伤口,不觉间,嘴角一抽动,撕痛将我从昏梦中拉出来。 睁眼一瞧,发现自己在门前便昏倒了,我抬手摸了摸额头,血液已经凝固了,血迹沾到脸上,皮肤有些紧皱。 方才是因为腿软无力,休息了许久,也缓和了不少,我支撑着地面直起身,环顾四周,周遭桌凳全都破裂,乱糟糟一片。 我跌跌撞撞走出庙门,来到河边,从衣袖间掏出一方素帕,正将它伸入水中时,仔细一看,是那日魏斌赠的,我又收回手,凑到鼻口处闻了闻,素帕依旧散发着淡淡檀香味。 那日魏斌的态度实在不似从前,赠剑就当作是防身,这素帕?又是何意? 留着也没什么用,我一手将素帕放进水中沾了沾,轻轻擦拭额间的血迹,简单包扎伤口后,又拿素帕冰敷着脸颊,抬眼看了看天,还不到午时,便盘腿坐在河边静静看着河流流淌。 我一只手扶着脸颊,我不敢想像,魏斌征战沙场六年,和他爹一样战功赫赫,这样一来他在军中的威望如此强盛,朝中与他站在一处的大臣应该很多,得罪的人也应不少,阁主今日一番话,意思就是在魏陆两家斗争中,支持魏斌赢,既然如此,眼下我已经是魏斌身边的人,阁主趁此也利用我暗中帮助魏斌成功,那捭官堂做事异常缜密,难以发现破绽。 自我记事起,捭官堂内便已经有诸多刺客,皆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虽说我们叫它捭官堂,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升云阁,地处城南一处地靠山郊地带,它的前身是一处巨大的寺庙,比这处寺庙大了整整五倍,后身便是后山,那里才是真正危机四伏之地,也是阁内禁地,那里也算是我长大的地方。 百姓时常去这儿烧香求佛。在外传言这里是一家外省商贾富人筹资建造的,他特别信仰神仙,也喜欢京城内富庶宝地,于是仗着自己有钱,便想在将寺庙建在城内街巷,可他不知,外乡人不可在城池内建造私人祠庙,若非得建造,必须签订协议,需经当地管辖知县与京兆府尹共同商议定夺,那名富人前前后后出入县衙十九次,历时一百零五天,每一次谏言,都让府尹撤了回去,最终不知为何,上面表态说,要建造必须建在城外,不得扰乱城内秩序,便将地点划在此处,而且庙内每年的收入要向县衙上交四成。 近几年来,庙内香火不断红火,他的周边也开起了大大小小的店铺,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 去的人越多,表面越和睦,那幕后之人便藏的越深。 坊间每年或多或少的都有孩子失踪,我无意间在升云阁牢狱见到许多年纪大约三四岁的孩童,他们被关在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他们蜷缩在笼子角落,他们畏惧的眼神,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目光。最外面,有一个孩子浑身是被荆条抽打过的血迹,倒地不起。从前我在这里时,我们其中一个女子不停的哭,遭受的处罚便是如此残酷,当时她被打的几乎断气,我们谁也不敢哭。这里的大多孩童穿着都是普通人户的孩子,或许,我与他们一样,也是这样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生出了救他们的欲望。 我做梦都想回家,做梦都想逃离,终于等到这天,我抓住时机,拼命逃脱。以为他们也不过如此,跑了,他们便查不到。看来,我的目光还是短浅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未必清。 至于阁主他们此次让我帮衬魏斌扳倒陆丰的心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魏斌交代我盗取密报一事,若陆丰此把柄落入魏斌手中,证据齐全,便可一举将陆丰拿下,二人私人恩怨,谜团便可破解。关键在于魏斌与陆丰对抗至今,陆丰也不简单,今夜先去陆府打探清楚些,将军府邸侍卫把守森严,也不好进去。 傍晚时,我乔装打扮一番,四下查探整座陆府宅邸的外围院墙,高墙肃穆将内外环境完全隔开,那日省亲只走过几处庭院,每处庭院都有侍卫巡守,贸然攀岩,恐会暴露。 晚上,四下漆黑,我着黑衣蒙面翻上围墙,身体紧紧伏在瓦片上,探出头查探,这处院子灯火已经熄灭,没有侍卫巡查,应是女眷住所,我小心地来到另一处院子,这处院子烛火通明,门前皆有侍卫把守,院中还有一行人侍卫举着火把巡逻,院内两间屋子内的烛火辉煌,想来陆丰这里便是陆丰住所,他定在其中一间屋子,我定睛一看,一处房屋上牌匾写着“书房”二字。。 我一直在此蛰伏,大约一个时辰后,书房门门被打开,出来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男子正是陆丰,只看见他对着一个人交代了几句话,隔的有些远,听不清,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他走后,两间屋子的烛火都灭了,把守侍卫灭了烛火,然后也走了。巡查的侍卫举着火把到另一处地方巡查。 趁着明月当空,天寒无人,我轻轻推开书房门,进了屋,屋内漆黑一片,贸然点灯,恐会惊动侍卫,我踮起脚一步一步摸索着,案几,柜子,东找西翻,皆无一所获。随后,我摸着各处烛灯,只见轻轻转动了一下其中的一盏烛灯,便听见“哐当”一声,案几有一处小盒子被打开,我打开盒子一瞧,里面是一笺用油纸包裹的信封,上面明晃晃醒目的“烨州密报”四字。 我收起信封,打开窗户离开,正要跳墙之际,被那一行巡逻侍卫发现了,他们大喊“有盗贼,全军戒备!” 说着,他们便追了上来,我纵身一跃跳墙离开。 顺着路跑,便一直被他们追踪,于是,我抄小道逃离,跑了许久,便进入了一片密林。 月色朦朦,四下漆黑一片,也不知我现在身处何处。 我躲在密林中,那帮暗卫举着灯进入密林寻找。我弯着腰往前行了一段距 离,直到转身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缓了一口气。 我与暗卫周旋了一夜,身子力气减退大半,额头因用力过度,也隐隐作痛。我躲在一处密林下,不小心睡了过去。天边隐隐约约现出红光,见四周无半分异样,便起身前往寺庙,一路上,朝露打湿了衣襟,许久后,才迷迷糊糊从林子摸索出去。 林子旁有一条河,顺着河水向前走,一边走着,一边向后看确定那帮人没跟来。 许久不闻丝竹声,行至一片林子中时,突然林中树叶婆娑作响,我伫立在原地静听四下异响。抬头向上看时,一行人倏地从树上跳下,团团将周身包围,看来他们昨夜并没有离开,一直在此埋伏,那些暗卫身披黑甲,头戴纶巾,一个个身姿绰约,以我单薄之力,难以与之抗衡。 突然,他们一齐迎了上来,刀光剑影,片刻间我们便厮杀在一起,他们一招一式,都出奇的一致,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他们招式不断变化,接二连三的冲上前来,不过三刻,我便落了下风。一人趁机砍伤我执剑的臂膀,手下一软,脖颈险些抵到迎上前的剑,我侧过身避开,不幸又被另一人砍伤了背脊,一刀,两刀… 手中的剑不受控的掉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既逃脱不了,我瞥了眼身旁的河,若顺流而下,也许会回到寺庙,我拼尽全力奔向河流,纵身一跃,便跳入河水中,河水青绿不见底,见岸上暗卫纷纷围过来查探,许久不见异响,便又原路返回。 我在河水中看着他们离开,我强撑着疼痛,,我咬紧牙关强撑着残存力气,奋力朝着岸边缓慢划水前行,可方才失血过多,每摆动一次四肢都似灌了铅,酸胀麻木顺着指尖蔓延至肩头双腿,四肢不受控制地僵硬发沉,身体不受控地缓缓向下沉去,头顶的天光、岸边的草木离我越来越远,朦胧模糊,最后无边无际的漆黑缓缓吞没了我的视线,意识彻底坠入混沌。 不知是天公不愿收我,又将我的魂魄还给了肉身,还是我命不该绝……待我醒来,已经早早在寺庙里了,朦朦胧胧的睁开眼,魏斌在一旁烧着柴火,真的……是他?心中不觉地感到一丝庆幸,他时不时转过身给我擦汗,一会儿将手放在额头上,在水中觉得四肢麻木,现在有焰火的温暖,不一会儿身体便暖和多了。 我唇齿微张,嗓子半哑着,嘴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我抬手不经意的碰了魏斌一下,他蓦然转头,在嘴边做“嘘”的动作,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应是在水中泡了许久,染了风寒,嗓子难免不舒服,就别说话了。等你的身子好一点,咱们再离开。” 他说完,便又转身添上柴,然后他转眸说道:“这下我问你问题,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可明白。” 我费力点点头,他问:“这些伤,昨夜可是遇到陆丰的暗卫了?”我点点头。他又说:“王府戒备森严,没有找到密报也不是你的错。”我大惊失色想到:魏斌没有拿到密报?难道今日落入水中,那信沉入海底了不成? 18. 又逢雪落(四) 正当我低头思索时。 他开口道:“这里虽然是偏僻之地,但那帮暗卫追踪你至此,定不会善罢甘休,来时我与部下皆穿便衣,减少他们怀疑。” 陆丰那帮暗卫确实阴狠,将军也果真思虑周全。 他又道:“还有,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脸为何也是肿的?” 我别过头轻轻捂住脸颊,又伸手触摸着后脑,他已经给我包扎了。 我无言以对,怎么与他解释,我沙哑着声开口道:“这……我跳入河水中,他们……便向河水中扔石头,脸和脑袋都被石头磕碰了。” 我别过头,暗暗祈祷他发现了。 他听了话,便沉默不语。 外面起了风,身体不觉有微风渗入,我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衣衾,低眼一瞧,手中是一件黑色袍子,袍子下竟无半分衣物遮蔽,我脸颊突然泛红,下意识将黑袍子拢紧身体,我抬眼看了看四周,篝火旁是用架子撑起来的衣服,魏斌也看了过来,我盯着他看了好久,魏斌察觉出些许异样,又将手伸了过来,抚摸着我的额头呢喃:“不烫啊,为何脸颊如此赤红?” 我冲着他瞥了眼旁边挂着的衣服,又指了指这件黑袍,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他的目光静静的停留在我的脖子上,然后他的视线又移上我的眼眸,我们互相注视片刻后,他的眼眸四处躲闪,结结巴巴开口道:“我来时,你已经在这里躺着了,身体被河水淋湿,若直接驾车回去,风寒就更严重了。我便在此生了火,帮你褪去衣物,先在这里休息休息。” “我已经在这里了?是何意?”我不解的脱口而出,我记得清楚,自己是在河水中失去意识的,怎会自己上岸? 他凑近了些,盯着我瞧,开口道:“你莫不是让水浸了脑子?记忆都不清楚了。” “也…也许真的是忘了。” 我低着头,内心是有些庆幸的,庆幸自己还活着,但一瞬间整副身体又似乎被失落占据,失落自己为何要赌一个陌生人的心。 他道:“你身上的伤,我也只是简单处理,莫要乱动,不过,本王很好奇,你胸口处与后背皆有旧的伤痕?从何而来?”他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恍惚间又想起了他对我动刑的那日…… 我局促的用双手抱住胸口,道:“将军,都看到了?” 他点点头。 “这是……从前…在…捭……陆丰手下办事不利,他亲手赐予我的。”我紧攥黑袍,虽无关陆丰,但眼下既是陆府小姐,他还猜测我是陆丰手下,倒不如一不作二不休。 我抬眸看他的眼色,他眉目紧皱,眸中似乎满是愤懑,不一会他的眼眸突然看了过来,他的眸光有些奇怪,道:“按理说,你也是他的暗卫,应当不会挨这么多打,难道,只因……你是收养的?” 我顿了顿便微微颔首。 他转过头,没有再说话。 气氛僵持了一会,我抿了抿唇开口:“不管怎样,多谢将军救我,不过,咱们约定的时间不是三日后么?为何您这般早前来?” 他挑了挑火堆,开口道:“陆丰暗卫多,怕你还没有完成任务,便死在那里。” 随后,他从衣物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递上前开口道:“这是解药,吃了它。” 吃过药后,一名侍卫敲了敲门,行了礼,魏斌便起身出去了。留下一句话“你先好好睡一觉,等会再启程回府。” 篝火正旺,身子不一会便被烤的炽热,我送了送手中的袍子,他出去时关上了门,方才抬眼看去,门外周围皆是侍卫把守。 我躺在地上,脸颊间的赤红还是没有褪去之意,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听见屋外碎语,最熟悉的便是魏斌的声音,他说到:“将方圆十里仔细排查一遍,看是否有异样,若无,便拉一驾马车过来。” 我提起神认真听了许久,屋子也渐渐暖和起来,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只觉一侧脸颊发疼,原本暖和的屋子突然有些冷,猛的一睁眼,身体霎时向后倾斜,口中喘着粗气,只看见魏斌拿着帕子,手僵在半空,我问道:“你干什么?” 魏斌压着声道:“你的脸肿得实在不忍心看,本王给你冰敷,怎么,还是很疼么?”他说着,也皱起了眉凑上前,我一时哑着嗓子,便快速点点头。 他道:“你躺下吧,再敷一敷,痊愈的会快些。” 他凑上前拿着帕子轻轻的,在脸颊周围冷敷,他的睫宇间没有半点冷漠,也没有半点埋怨之意,我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看,他的眼中或许只有对下属的关心,此刻,我只知他占据了我视野中最明亮的焦点。每一次被敷凉下去的部位又再一次的火热起来,又怎会让人止住不关注他的内心的想法? …… 休息了大半天,顿时觉得精神不少,他摸了摸挂着的衣物,都已经干了,便拿给我,自己去屋外等候。 一切准备就绪后,出了门,来到马车旁。今日着了凉,魏斌便一直拿他的黑袍裹着我的身体,上车时,他一只手彬彬有礼的伸出来扶我上去,我不敢看他的眼眸,世家公子哥,作风如此有礼。 马车徐徐启程,魏斌坐在主位,凝神闭着眼,我拢了拢衣服,将头靠在一旁的窗户前打瞌睡。 他开口道:“不要打瞌睡。不如…聊聊你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如何?” 马车内的寂静瞬时被他打破。 我顿时醒悟,直起身反问道:“我……有什么没说完的?” 他双手抱在胸前,道:“若脸颊处的伤是被石头砸伤,姑且可以相信,但后脑的伤,若是被石头砸伤,那状况应该是伤口周围大部分淤青,严重则会头皮挫裂,渗血结痂,可依本王方才观之,你的伤口局部呈月牙状掐痕,皮肤破损,皮下有点状淤青,没有起大包。根本不是石头砸伤的。” < p>他突然俯过身,沉着声道:“陆姑娘,在我来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不妨……说来让本王听听,哪位大人物可以跟踪你去寺庙,将你打得如此狼狈?”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眸,难怪,我以为自己够聪明了,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结果,他一步一步的配合我,只不过是再寻时机。 他开口道:“怎么,不愿意承认?那好,那说些别的。原本我是不相信你是陆丰亲信的,但今日见你身上的证据,便一切了然了,你跟随陆丰这么多年,他做过的事,你不会一丁点都不知道吧?陆姑娘,陆丰若真的与烨州银矿案有关,你不会真的毫不知情吧?那密报的消息,或真或假,陆姑娘真的不知道?” 他一点点凑近,我依旧低着头不言语,这时,我抬眸看了眼他,他的眸光深如剑鹰,我别过头,忍着嗓子疼痛,说了句:“我不知。” 他听了这话,便嗤笑起来,嘴里也念叨:不知…” 随后,他叹了声气,他用手指着我道:“这句话,我好像从你的口中听了不下三遍。待有朝一日,真相昭然,你最好也可以说句不知。”他的语气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别过身,取出一把剑,扔到我面前道:“你的剑,看好了。” 我们都沉默着回到府中,他下了车,头也不回的进去了,颠簸了一路,头不自觉的昏沉,以前可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一路上扶着墙,跌跌撞撞回了院子,进去院子的那一刻,便再也忍不住的倒了下去。 箐儿端着盆子,见状连忙扔了手中的盆子跑过来扶住我,她喊道:“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会如此发白?” 只觉胃里一阵阵反酸,喉间酸味上涌欲吐,四肢沉得像坠了铅,连抬头都费力。 箐儿扶着我进了屋躺下,便打来了水,我蜷缩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会,腹中疼痛难忍,便止不住的吐出些许酸水,一阵呕吐后,顿时感觉轻松许多。箐儿打扫完后,便坐在床头抚摸着我的背。 我躺在床边,半阖着眼,这时,屋外走进两名男子,一名是魏斌,他又在最前大步流星,另一位背着一个箱子,他们走近床头,背着箱子的那位男子上前为我把脉,原来是名大夫。 一会后,他转身向魏斌躬身道:“回将军,姑娘受了风寒比较严重,还有所受的刀伤,不过伤口不是很深,老夫开一些药长期调理便会愈合。至于头晕呕吐,那是因为空腹做事紧张所致,只需调理膳食,每日正常用膳即可。” 魏斌道:“多谢,箐儿,送客。再去准备些膳食。” 箐儿领命后,便与大夫一同出去了。 魏斌俯视着我,我避开他的眼神,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他缓缓走上前,抬眼看了看四周,方才吐了些酸水后。身体压力减轻不少,我现在一看见魏斌,就心口发慌,我假装半阖着眼,躲开他,他四处张望,时而开窗看看,时而拉开抽屉瞧瞧。 19. 宫宴前奏(一) 他在屋子里来回转悠个不停,我阖着眼睡着,翻过身不予理会他。 此时,房间里也没了脚步声,我竖起耳朵细细听着,“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待几日后赴宫宴,莫要失了面,今日之事,本王也希望你好好掂量清楚,兹事体大,容不得错。”他留下一句话后,听见脚步声一直出了屋子。我倏地起身坐起,抬起头又低下,攥着衣角拧了又拧。 这要换作从前,准会被他大刑伺候,今日倒是奇了,既没有威吓,也没有逼供。 用过膳后,我便沉沉睡去,期间不知做了多少次噩梦,不记得做了什么样的梦,只记得最后一次醒来时,脖颈处全是汗珠。 箐儿守在我身旁,拿手帕擦汗,我看着她,便翻身趴在床头道:“倒些水来。” 抿了几口水,便顺畅多了,箐儿凑上前,道:“姐姐,过几日便是中秋,姐姐是否要给二夫人缝制一个荷包?” 我好奇道:“中秋…还有这样的习俗?” 她微微一怔,捂嘴道:“姐姐对不起,这并不是习俗,而是先小姐每年中秋都给二夫人缝荷包,二夫人也很欣喜,奴婢方才没记住,脑子一热说了出来,姐姐恕罪。”她说着,便跪在床前。 我赶忙拉着她胳膊,一用力,背脊撕扯着疼,手臂顿时脱了力,她一把拉住我的手道:“奴婢愚笨,竟牵扯了姐姐旧伤。” 我咬着牙道:“你先起来。” 她便起身坐在床头,我紧握住她的手,吞吞开口道:“你的意思是,陆葭每年都会给二夫人缝荷包?”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反问道:“之前,你说陆葭是一位温润小姐,那你可知她为何要逃?” 箐儿托着腮,沉思片刻后便摇摇头。 “那魏陆两家结亲之事,她可知晓?” “知晓,赐婚一事已是六年前,不过六年前,边关贼寇侵袭,魏将军便跟随大军出征了,一晃六年过去,前不久,魏将军才刚班师回朝,皇帝便下旨,让两家婚事快些结成。” “也就是说,魏斌回来便要奉旨成婚,而成婚前夕魏斌长姐魏纾便逝去了,这件事传到陆府大小姐陆昭耳中,她便想退婚,由于是圣旨不可违,二人商议便将陆葭替陆昭嫁于魏斌,此时碰巧让陆葭听了去,若在当年,魏斌便是十九岁,征战六年,足矣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而陆葭一向温柔听话,即使魏斌的性格在传言中再冷酷无情,她也不可能擅自逃跑,这背后恐是有人指手画脚。” “姐姐好厉害,您说的分毫不差。但是,陆葭小姐在府中信任之人只有二夫人与我,我并未向陆葭小姐透露过半个字。” “你也只是一个侍女,她若只听你的话,二夫人首先就饶不了你们。那……你可曾打听过二夫人?” “我日日陪在二夫人身旁,不曾离开半步,二夫人给陆葭小姐传话,一般都不避着奴婢,所以应该不是二夫人。”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之前我省亲,我去探望过二夫人,她当时染了很严重的风寒,卧在床头,身旁也没个人伺候,”想着,拳头握的越来越紧。 “二夫人赠予我一支旧珠钗,当做我的陪嫁礼物,你说,二夫人这般疼爱陆葭,为何赠一只旧的珠钗?还有,她说她没有保护好我,这又是何意?” “凭我对二夫人的了解,她不可能在陆葭小姐出嫁时送一支破旧东西,陆府其他小姐穿金戴银,侯爷从未给陆葭小姐买过一只钗子。二夫人便安慰小姐道:以后,你的姐妹有的,我的女儿也得有。随后,二夫人用自己的银子亲手给陆葭小姐留了许多首饰,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家宴聚会,陆葭小姐的穿戴不比其他小姐的差。” “那日去,二夫人也并未提起旧珠钗的来历,你说陆丰偏待陆葭?” 箐儿点点头。 这便引得让人好奇另一件原因,“你口中其他兄弟姐妹,那陆府上下可有人欺负她?” 她低下头,扣着指尖道:“侯爷对待小姐都是偏心的,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二夫人一心扑在陆葭身上,当亲女儿看待,若听闻陆丰让陆葭替陆昭嫁给魏斌,她心中自是不情愿的,说服陆葭逃跑这件事,那府外人心险恶,指不定出什么岔子。不过,二夫人说服陆葭逃跑,若是二夫人为陆葭找了处藏身之所,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不如,有时机问一问二夫人便知。” “眼下魏斌派人时刻盯着我,根本抽不出身来。”过几日是宫宴,陆丰定回来,我道:“不如,过几日中秋,陆丰不在,届时,我将要问的都缝在荷包中,你带回去让二夫人看,记住,莫要将我的身份说出去。” “二夫人见了陆葭小姐的同胞姐妹,定也会开心的,为何不能告知二夫人?” “万一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传到陆丰耳中,你以为,二夫人还有力自保么?” “小姐所言甚是,奴婢受教。” 随后,我便吩咐箐儿去拿些布料,渐入深秋,天色晚的愈来愈早,现在不过酉时,屋内便要点灯了。 我趴在床头,枕着胳膊,如今魏斌已经知晓替嫁之事,却并未拆穿,恐还有其他计划,陆丰不敢揭穿此事,日后便也有了把柄落入魏斌手中。 这些事情,原本也是可以与我没有关系的,陆葭,真的是我的同胞姐妹,那她现在身处何处?处境如何? 眼下,魏斌今日威和之言,言外之意就是让我细细交代这几日事情原委,此事现在说,他定不会相信。 那……我落入水中,不是他救的我,那又是谁?我不擅游水,但……在捭官堂,一人水性极好,在堂中可以说是无人能敌,寒九。 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日寒九面目冷若冰霜,眼中没有半分流转。前些日子,我也有逃的念头,但我向寒九说了之后,她便不理睬我了,或许,她恨我都来不及,应该不会救我。 难道,真的是我让河水冲昏了头脑,把这事情给忘了? 我抱着头沉思,屋内愈来愈亮,一阵敲门声传入耳畔,我抬起头,说道:“谁?” 只见一位侍女搀扶着一位女子,看面容,与那魏氏二姨娘年纪相仿,我赶忙穿好衣服,翻身下了床,她抬 起一只手道:“你不必起来,你来府中我许久不曾见来看你,想着让侍女通传一声,听闻你有伤在身,今日我的身子也恢复不少,便四处走走,走着走着,便过来了,没有打扰吧?”我迎过身拉住她的手,她一脸慈祥的笑着,我扶着她坐在床头,“若小女猜的不错,您便是大夫人了,小女失仪,请夫人恕罪。”我提裙欲跪,她赶忙扶住我,道:“哪里的话,快起来答话。” 我们坐在床头,夫人一直拉着我,满目慈祥的打量着我,道:“真是苦了你,如今,斌儿常年征战,如今魏府遭遇如此变故,不能以正妻之礼迎娶你,我今日来,便是替斌儿道歉的。” “使不得使不得,您今日来,我招待礼数不周,还请夫人见谅。”我俯身深深的作揖。 “你或多或少也听说过我,我一身病骨,做不了这主母,前日,我与魏斌商议,虽然你们之间没有拜堂,但你现在身在魏府,也算是魏家妇,但斌儿的态度很坚决,我劝说不动,所以,待日后寻机会,我再与他说,这段日子,暂时要委屈你了。”她拍了拍我的手道。 她本先上下打量着,抬眼便将手伸向我的额头道:“这是……怎么了?” “无妨,没看路,摔着了。” 这几日,我总觉得我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精练了,我好不意思的撩了下耳畔的散发。 我抬眼看夫人的眼色, 我道:“不知大母得了什么病,如此年轻,就要日夜卧床养病?” 她叹了声气,道:“自侯爷出征,我便日日心事郁结,惴惴不安的,可当侯爷战死的消息传来时,那一刹那我顿时觉得意识恍惚,便昏了过去,后来,大夫说是胸痹,让我不可劳碌动怒,但侯爷战死,阖家上下哀痛至极,你说,我怎会不痛心?后来,我的女儿离世,阖府上下又遭遇重创,这病越来越严重,尽管是久站一会,也会出现胸口绞痛。” “依小女拙见,夫人近日便能下床走动,这正是快要好起来的迹象,只要夫人坚持修养,一定可以痊愈。” “好,我也盼望着,以后,能看着魏斌与你琴瑟和鸣,白首同心。这样,我此生万事皆定,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二夫人近日一直卧病在床,今日直接前来,魏斌若知晓,定会陪同前来,看来,大夫人是瞒着魏斌来的了。 说完,她便从袖口取出一件物什,道:“原本这鎏梓珠钗,是我要在斌儿大婚时,亲手为你戴的,可惜事与愿违,今日,大母给你补上。” 二夫人拿着珠钗满目欣喜,我再说一句不,她兴许又该伤心了,说罢,我跪在大夫人身前,头上虽有绷带缠绕,无一发簪,只是简单的盘着发,大夫人弯着腰亲手给我簪上,大夫人扶起我盯着我笑着,道:“髻拥春云松玉钗,眉淡秋山羞镜台。如此美妙的女儿,我观你许久,越发觉得你有三分像纾儿。” 她吩咐侍女拿来一面镜子,大夫人举起镜子,道:“只是你没有见过纾儿,要是见了,你也会这么觉得。” 我端倪着镜中的自己,这般模样,似是褪去了满身戾气,只得一身清雅隽适,一派安然。 20. 宫宴前奏(二) 刚踏入魏府时,对府上人都有所防备,尤其是在魏斌面前战战兢兢的,想不到戎马半生,今日与大夫人一叙,顿然觉得这府中也有视我如至亲,如知己之人。 大夫人应是先前掌着主母之位,不巧生了场病,老夫人便趁虚而入,先二房一步独领大权,魏斌没有阻拦,或是因为老夫人比二房更值得信任。 大夫人道:“人这一辈子,总要循势追求些什么,不然浑浑噩噩一生,来也无名,去也无名,岂不无味?” “夫人所言在理,今日受教于您,乃小女之幸。” “今日我与你一叙,旁人若不传言,斌儿没有问起,你便不必与他说我来过,他这个人,整天去我那陪我,每天都是那几句话,让我好好修养,莫要走动伤了身子,我也知他的好意。但他公务繁忙,再给他添乱,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是,小女记下了。” “夜入深秋,屋子里也该添些煤火了。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行了,下次我派人来寻你,再请你去院子小憩。” 说完,侍女扶着大夫人准备离开,我赶忙抬手搀扶住大夫人另一只胳膊,出了门,才见门口有多名侍卫提灯等候,大夫人叫我止步,几人便扶着大夫人离开。暮色沉沉,一团橘红火光缓缓摇曳在半空,缓缓迤逦地消失在院子口,融进周围的乌光中。 夜色当空,我饮了几口茶水,坐在桌前等待箐儿。箐儿去了这般久,大夫人走了快一刻了,她才着急忙慌的开门进来。 她将布料摆在桌前,一旁还有些药材,她气喘吁吁的,我递给她一杯水。 我摸了摸这些布料,红色,蓝色,紫色,绿色……不过都是些普通的料子,也没什么稀奇,随后我抓起一把药材仔细瞧了瞧,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些全是些草药味,略微带着点香味。 我道:“这些药材,难道都是陆葭经常往荷包里面装的?” “不止这些,我去找了魏府管家周姨娘,她只愿给这些。” 箐儿无辜的指着这些。 盘子最边上还有一个白色药瓶,我拿起来一闻,“这是那大夫给的?” “不是,是将军。” 她又补充道:“我回来时,将军碰巧见了我,我还拿着布料,他也问了这些用处,随后,便让我和他的侍卫一同随大夫去取药。取完药后,那些药竟然被那侍卫拿了去,我争不过来,只好与他一同去将军宅院,将军便给了我一瓶药,说这是消肿的。所以一路上耽搁了许久。” “他真是古怪,既然是给我的药,为何又要收回去?” “你说这些布料的来由时,他怎么说?” “将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算了,他做事东一处西一处的,我永远也猜不到他的下一步。不说他了,你可知我今天遇到了谁?” “谁啊?” “魏氏大夫人。” “你走后,她便来了,与我交代了颇多的事情。” “那依姐姐所见,大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觉得,大夫人与二夫人一般贤良淑德,识大体,懂大局。” “虽然我从未见过大夫人,但姐姐这般一说,既然性格与二夫人一般,那必是风姿嫣然之人。” “我亦如此认为。” “好了,天色已晚,来不及学穿针引线了,你先与我讲讲陆葭平时绣荷包为何要这么多料子?她一般怎么个绣法……” 箐儿在一旁细心讲解,我对这些女红实是提不起兴趣,便撑着下颌,阖着眼听,于是,箐儿一遍又一遍的叫醒我,烛光自傍晚时的整整一根燃烧的只剩下指甲盖般大小,我耷拉着眼,斜睨了眼箐儿,她手里的活还未停歇,我便说道:“今晚先到这里吧,明日再学。” 我看着箐儿走后,我用尽所有意识抬起双腿,走向床头,“扑通”一声便倒下,脑袋一找到枕头便没了意识。 晚上确实有些冷,辰时初,便被寒气冻醒了,我下意识伸手拽了拽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只是突然感觉天旋地转的,我下意识睁开眼瞧,才见箐儿在床头一直应着我的名字,我朝她翻了个白眼,嚷嚷道:“今日为何来的这般早?我还想再多睡会。” 她小声说道:“小姐,快起来,将军来了。” 我脑海中的睡意顿时消散,忙的惊坐起,抬眼看去,魏斌站在屏风外背着身等候。 他慢慢转过身,看了过来,道:“方才本王明明是听见了你说梦话,怎么现在一下就起来了?” “将军应该是听错了,您来的这般早,妾有失远迎,有何事?”他一切试探的话语,都是带着答案来问的,他想让我说实话,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箐儿拽了拽衣角,我看着她,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碗,我反应过来,道:“将军,是来送药的?” 他道:“后天宫宴,若不加紧治疗,露出马脚,届时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谁来评理。” “是是是,您说的对。” 莫非此番他特地清早前来,只为守着我服下药汤而已? 箐儿将药碗递了过来,我端着碗,瞥了眼魏斌,他还在看着,看来我猜的不错,就是监督我喝药的。 我问道:“这药,不应该用完膳再喝么?” 魏斌双手抱在胸前,道:“这药专门是食前服用的。” 魏斌这人心机太深了,他似乎早已猜到我会这么问了。我也是大意了。 看着碗中的药汤,气味熏鼻,也无法下口啊,虽说毒药只是一个小颗粒,它的长相还是不会起疑心的,但这药汤……看着都难受。我看了看四周,他们二人都盯着我,随后我忍着声,捏住鼻子一鼓作气喝了。 汤药下肚,整个咽喉都发苦,我下意识的呕了一声。 箐儿又将药瓶拿了出来,给我上药,早晨天气寒凉,我穿着单薄,魏斌似个木雕一般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也不知道关门,也不知是谁,竟然连窗户 也敞开着,整套动作下来,我缩在被窝,喷嚏没少打。 上完药后,魏斌负手而立,道:“昨日我母亲来寻你所为何事?” 将军府邸遍布耳目,就他母亲来我这里,此等大事,怎能瞒住他? “也没什么大事,大夫人寻我,我们闲谈了些府上之事。” 魏斌道:“我母亲近日身体欠佳,最需静心休养,怎可让她不顾身体来寻你?”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知晓你母亲病重之事呢?我赶忙行礼:“对……对不起,得空我便去请罪。” 说罢,他一挥长袖,转身离去。 我恨不得冲上前踢他几脚打他几拳解气,我看着箐儿道:“你为何也来的这般早?” “这,是将军昨日吩咐的,他让我别告诉您。” 我憋着满肚子气,道:“你是哪一路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若你早些说,我也不至于丢尽颜面呀。” “小姐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一定提前说。”她拉住我的胳膊不停的摇晃,我道:“那魏斌今日循着昨日之事来找我麻烦,总是给我下马威,你也厉害,与他合起伙来欺负我,罢了,我也睡不着了。” 箐儿畏着脑袋,拿过衣服。 一切收拾好后,已是辰时末,箐儿提起绣工,我便借口说膳后应该走一走,消食。 箐儿陪着我在院中溜达,如今院口处没了人把守,那便可以随意出行。我们四处游荡,行至一处花园时,园中角落处看见几朵正开着的花,如今已经渐入寒秋,这里还在开花?我俩互相考问,都不知这花的来历,我二人便蹲在此处研究这花。不久便听见刀剑碰撞的声响,我们顿时起了兴趣,便一路上前,行至院子口时,只见魏斌与一位男子正在论剑切磋。 魏斌提剑从男子腿下刺去,那男子腾空一跃翻身时用剑挡住魏斌的招式,然后那男子也开始进攻,魏斌转身便从身下略过,二人打的有来有回,剑影在空中蹁跹起舞,技法相较,毫无杀伐之势。四周落叶被劲风卷起,随风盘旋。数十回合之后,二人同时敛锋垂剑,切磋就此作罢。 二人抱拳行礼,魏斌突然看了过来,他盯着我,随后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早知如此,真真好奇害死猫,我走上前行礼,魏斌道:“这位是我阿姐的夫婿,便是姐夫,李枭年。”魏斌在一旁娓娓道来,我便向他行礼,“姐夫进来安好?” 他一身黑衣,眼睛修长,眸光深沉,他看了我一眼,却并未回应,只是向后小退了一步,作揖道:“内弟武功果然不凡,今日领教,来日得空,咱们再行比试。”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这是何意?我一来,他便毫无的借口的离开,我的话他也不搭理。罢了罢了,魏纾死后,我便嫁过来冲喜,他心中自是看不起我的。怎的把这事给忘了。 魏斌转眸道:“你为何来此?” 我回过神,回道:“方才,我与箐儿在院中闲游,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21. 宫宴前奏(三) 魏斌将剑递给我,使唤我拿着,他转过身拧了拧护腕盯着我一丝不苟道:“姜文乃是我父亲贤婿,自然是一家人心连着心,陆丰与我爹是政敌,便也是他的敌人,你嫁入魏府,你们之间也存有芥蒂,他自是不愿意搭理你的。”我顺着他的视线定身一瞧,他时不时的瞥一眼我额上的绷带。 我别过身挠了挠头,与我说这些又无用。 他转身向里屋走去,我一路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箐儿与侍卫在门外候着,他径自走向一处柜子旁,似乎在找什么,他道:“据我的人来报,前日自你潜入陆府被发现后,陆丰第二日一早便去了东宫。” 我心头一怔,“东宫?陆丰还与太子有联系?” 他接过剑放在一旁,随后拿起一本集册坐于案前,道:“太子既是未来储君,在朝中自是有多方势力愿意效忠的。不过,以前倒是没有察觉陆丰时常出入东宫的情况。”他一边说着,一边执笔写字。 “意思是……你也效忠着太子殿下?” 他原本执笔的手又顿了顿,道:“太子者,国之储君也。太子一言,便为他日九五之诏,其所颁号令,上承宗庙社稷之重,下系朝野纲纪之规,普天之下,文武臣僚,莫敢不从。” “既然陆丰去了东宫,您为何不去东宫一探究竟呢?” “你以为太子之心,仅凭表象便可窥测?太子之年,与家父相仿。其阅世既久,远甚于本王。言辞稍不留意,被他掐住把柄,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 “原是如此,若太子与陆丰是同道人,那危险的便不仅仅是您了。” “你所言在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陆丰若与太子联手除掉我,那对于陆丰而言,最大之隐患便就此除去,可太子为何要与陆丰联手?” 那日,阁主之言,魏府两家终归要有一场大战,但阁主要魏斌赢,这又是何意?他似乎对此事心知肚明。从前可是从未听他们提起过魏陆两家仇恨的。 我回道:“这难道不正如您所言,陆丰与太子年齿相近,其所谋方略,往往如出一辙。陆丰猜中了太子想要得到的,太子也碰巧掐住了陆丰的把柄,陆丰便提出为其效力之辞,而两人在一条船上,那敌人便也相同。来日,若太子大计完成,第一个除的,也是心腹大患。” “你是说的,是陆丰?” “对。” “这倒也对,如你所言,那太子掐住的,便可能是烨州银矿一案,私吞,可是重罪。” “这样一说,便合理多了,陆丰见有人盗走了密信,陆丰可能自知有人会暗中监视,便火急火燎的去东宫报信请求支援,而太子也不想失去烨州这一块肥肉,便有意传报于烨州领事。” 他站起身拍着手,笑着走上前道:“陆姑娘真真令在下佩服,不仅身怀武艺,思虑也如此迅捷通透。这份才识。在京城,可不多见。” “将军谬赞,做我们这一行的,就得善于分析,既然我现在与将军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自然要替您分忧。”我赶忙躲开他的视线道。 他在我面前驻足一会,一旁的香炉缕缕青烟徐徐升起,整间屋子都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檀香味。然后他在我面前抱着胸踱步,长叹一声气,停在我面前静静凝着我道:“这便奇了,你这么聪明,那日怎还会有人伤了你,莫非,你还有仇人不成?” 我讪然一笑道:“这倒没有,只……” 他打断道:“这也不合理呀,你常年给陆丰办事,在江湖上兴许有不少劲敌,难不成,你神通广大,还能让他们都闭嘴么?” 他俯下身凑近,我盯着他的眼眸,道:“没有仇人,他们是那一方的老大,外来人需得交钱才能在那里过夜,他们一伙十来个人,我……敌不寡众,被他们打了。”说完,我低下头。 “奥,原来如此,啧~那你落入河中,他们是否有再来?” 我摇摇头。 他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道:“若不是有要事,陆丰也不会第二日就去东宫,依你所言,除非…你拿走了陆丰的把柄,对吧。” 绕来绕去,他这意思,明摆着就是让我老老实实交代。我方才编织的言辞,他草草结束,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我不觉身体向后微微一怔,道:“你说得对,那夜去陆府,我确实拿到了信,不过,我落入河水中便失去了意识,我一睁眼便看见你在我身边。衣物中没有信,无非也就一种可能,被河水冲走了。” 他身体向前微微一倾,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激动道:“那信你看过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紧张,道:“没有,整封信都被蜡封着,我来不及拆。” 他眼角微顿,道:“你没撒谎吧?” 我摆手道:“我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他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为何不早说,那信被蜡封着,说不定顺流就找到了。”他倏的起身,站在门口喊来了侍卫,吩咐道:“贺蒙,你派几人沿着寺庙河流下游找那封信,务必找的仔细些,记住,换一身便衣再去。” “是。” 魏斌站在门前,屋外的亮光映射在他的面上,一身英气灼灼而生,光影流转,风骨昂扬。 他缓缓转过身狠狠地瞪着我,方才面上的明媚的眉目迅速散去了,周身眉目只剩下凌厉。他快步上前掐住我的脖颈道:“本王在你身上已经浪费足够多的时间了,你却还在隐瞒,你真的以为我对你还有多少怜悯,那天伤你的人到底是谁?那封信是真是假?” 我被掐的喘不过气,余光瞥见箐儿伫在门口惊慌失措的上前跪下阻拦,道:“将军,将军,我家小姐是无辜的,她还有伤在身,求您手下留情啊。” 魏斌哼笑俯身道:“无辜?怎么,她做事,你还在一旁看着不成?”他又抬眸皱着眉道:“那些人能在魏府屋檐外打你,下一次呢,若我不在,他们便可光明正大的进来寻你,届时,谁又会护着你?” 我的双手抵住他的胳膊,他眉目紧锁在我身上,我们四目相对,我哑着声道:“那些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死到临头 还在撒谎,本王在你眼里竟如同陌生人一般不值得信任?” 方才…方才他还轻声细语的询问,一瞬间怎会如此?我挣开他的手,不禁鼻头一酸质问道:“那封信的真假与我何干?这是你的计划。你想怎样?我们本就是陌路人,相逢不过是有人早有预谋的,你我现在只不过是合作关系罢了,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告知不关于你的事。还有,我没有向外人泄密已经不错了,你在期待什么?” “你敢这么与我说话?” “我烂命一条与谁没有对抗过,你以为你是谁,你将我当做棋子,我认了,可我也告诉你,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与银案一事更无关系,你不是说你要杀我吗,你现在就可以做到,你来呀。” 他怒道:“你以为我不敢么?”他张开一只手。似乎下一秒他的手掌就要过来了。 我紧闭双眼,伫立在原地一步不曾动弹。 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的大骂了,今日一番言语尽数道出,胸中郁结顿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他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般,他错愕了一会儿手掌慢慢垂落下来,定在原地道:“日后,你最好莫要后悔。”他转头走向案几沉着声道:“出去。” 突然心头紧绷,额上的伤痕骤然一阵剜痛,仿佛被小勺向内狠狠掏挖,钻心难忍。我身子不听使唤的倒了下去,箐儿倏的拾起身子扶住我,我们慢悠悠的出去了。 刚走出屋子不远,脚下一软,便瘫倒在地,脑袋不仅剜心似的疼,呼吸一时半会也喘不过来,箐儿一脸哭腔道:“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会如此泛白。” 我轻声道:“扶我……回去。” 箐儿一路上搀扶着我,慢慢走回房间,我躺在床上,只觉全身肌肉痉挛在一起,疼痛瞬间游走全身,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趴着,箐儿拿着帕子一直给我擦汗。 喝过几杯水后,便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四下总觉寒气蔓延,迷迷糊糊的没了意识,过了一会又清醒了过来。 我恍惚的睁开眼,箐儿一直守在身旁,二夫人心善,给陆葭在地狱中一丝慰藉,我盯着床顶,开口时,只觉嘴唇发干,缓缓道:“你也有家,你不想念家人吗?” 箐儿凑近道:“姐姐说了什么,箐儿没听清。” 我转过眸看着她道:“这世上,就没有你想念的人吗?” 她笑着说道:“当然有,我五岁时,父母生病双亡,亲戚不要我,便将我卖给了陆府,不过我刚进陆府,便被二夫人要了去,陆葭小姐比我小几岁,二夫人对我和陆葭一视同仁,吃穿用度,半分都不会苛待。” 见她开心,我心中的疼痛也缓和了不少。我道:“真好,以后,有时间了,咱们一起回去看望二夫人,可好?” 箐儿拉着我的手,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道:好,等姐姐好了,箐儿陪姐姐一起去。” 我也紧紧握着她的手,我的眼角眼泪不觉得从眼角滑落,想起今日之事,我又说道:“你觉得,我今日此举,是不是很蠢?” 22. 宫宴前奏(四) 箐儿连忙摆手安慰:“箐儿勿敢揣测姐姐内心之意,今日将军与姐姐争得热火朝天,箐儿更是担心姐姐会被责罚。” 我的指尖深深掐进被褥,道:“你说得对,在这深宅大院,我只是一朵随时可以被采摘的花草,若不将自己藏的深些,下一个被摘的,便是我了。” 我不觉心头更紧,泪水也不自觉的掉落,我掐着胸口,道:“可是,可是我好恨,我恨自己明明可以在青山上自由绽放,却一念之间,所有的期待都生生被打破了,困在这里,任由他们摆布,箐儿,你可知晓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活着是怎样的痛法?” 转眼才察觉箐儿眼眶早已红润了,她擦了擦泪,摇头道:“小姐,今后您去哪里,箐儿就陪您一起。” 我摸了摸她的额,“傻丫头,跟着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我十九。” “小姐的年岁与陆葭小姐的一模一样,不过,二夫人不曾告知陆葭小姐的出生年月,二夫人带回小姐时,小姐已经会呢喃稚语了。” 我起身靠在床头,叉手抱胸,用一只手扣着嘴上的死皮道:“我也不知自己的出生年月,不过目前有了猜测我与陆葭是双姝关系,那陆葭的身份来历二夫人可知晓?” 她托着腮摇头,“不知道,二夫人从未提起,府上人也没有那好奇心,只是经常报团欺负陆葭小姐。” 我猛地一用力,嘴上的干皮一瞬间被掀起,新鲜的血肉顿时露了出来,我疼的叫出了声,箐儿直起身惊慌的凑了过来,拿起素帕一顿快擦,她太用力,于是我赶忙接过素帕自己擦,原本撕破嘴皮也不是很用力,但是一想到陆丰那般忘恩负义的做派,我便来气,仗着自己立过军功,做了官封了爵士,便苛待妻儿,私吞银矿,可真真令人作呕。 我朝着她摆了摆手:“有了这身份,我要把他们欺负过陆葭罪状一件一件还回去。如今我现在好多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将针线拿来,后日入宫,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那日刚入府,嬷嬷便刁难让我绣荷包,我的技术,即使让我再按着原样再绣一次,我也是无法复刻的,也不知那嬷嬷将荷包交给了老夫人还是魏斌。 箐儿比那些侍女的耐心强太多了,那些侍女只在一旁指指点点,不像箐儿,她会一针一线的教我,从傍晚开始,我们俩一直缝制到了深夜,房间里烛火越来越亮,此生,还是第一次安安静静坐在桌前作女红,我吩咐箐儿画了一副萱草图样,她便一直教我绣法,来来回回,绣错了五次,不过,每一次的缝制都越来越精练了,虽然箐儿不这么认为。 终于,荷包绣成了。 伴着烛光,我高高举起荷包打量,这个荷包真好看,上面的萱草栩栩如生般,一支六瓣萱花挺着脑袋,俏皮生动,一支则是一骨含苞待放的姿态,敛艳藏春。 屋内,我二人相视一笑,箐儿也赞叹这只荷包绣的不错,屋内一派安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笃笃传来,我赶忙收起荷包。 开了门,进来几名侍卫,最前面的,端着一碗汤药,这人今天见过,好像叫贺蒙。他一脸严肃,俯身开口道:“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看着小姐喝药。” “我好像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确认一下,总会不差。 “末将贺蒙,乃将军麾下左亲卫。” “左亲卫?难道在你家将军身旁还有个右亲卫不成?” “对。” 箐儿接过药递给我,我看着碗中棕杏的汤色,我不禁皱起眉别过头去,我瞥了一眼贺蒙,道:“将军……今日,可安好?” “将军……一切安好。” 这便放心了,他没有发火置气,如今我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些身世之谜,若借着这身份继续查下去,那我的生父生母岂不是有了着落? 我一鼓作气喝完了药,我抹了抹嘴,箐儿递过帕子,贺蒙递过来一盘糖果,“这是将军吩咐为小姐解苦的。”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股麦芽糖的香味慢慢压下苦涩味。 他放下盘子便离开了。 盘中满满当当的糖果,我又拿起几颗,我与箐儿一起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我拿出荷包,继续欣赏我的佳作,心中转念一想,如今还要在府中待一段时日,他利用我,那我为何不能利用他? 我丢掉手中的糖纸,道:“要不,你在教教我绣别的图案,我想给魏斌也绣一个。” “这是好事,可以缓解今日的矛盾。好,姐姐想要什么图案?”箐儿拍手应好。 口中的糖果被舌头搅的左摇右晃,“那日绣的仙鹤,竟被侍女说成大鹅振翅。算了,我不与她们计较,我觉得竹子应该挺简单的,不如,你教我绣一副竹林图样吧,再绣上他的名字,应该挺好的。” “好,那姐姐什么时候绣?”说着,她理出一些剩下的细线,“这些线料很多,足够绣一个竹叶荷包了。” 我透过窗看了看天,月色当空,不过戌时,“趁热打铁吧,时候还早。”我关了窗,对于今日而言,确实还早,对于宫宴而言,快了。 …… 忙活了一宿,如今已是子时,幸好幸好,这个荷包也完成了。技术精湛后,做什么事都很快。 这副竹林图案也是亭亭玉立在侧,另一侧,我只绣了一个“魏”字,我不知道他的字,那便不用写了,换成姓也说的通。 等一切安置好,箐儿也回了房,我盖着被子,拿着这两个荷包仔细端详,一个送给二夫人,顺便问问一些陆葭身世之事,一个送给魏斌,缓解今日纠纷之事。 不过,对于二夫人,还有些什么要说的呢?问平安?当然之事,问家长里短?糟心无聊,算了,明天再说吧。 那魏斌那边呢?如实交代?现在不行,一切都还没有安置好,现在说,他定不会信,可继续编织谎言,他那双老谋深算的样子,可能会一眼识破我的计谋。 翻来覆去,总觉得屋内的烛光亮眼,早知如此,便让箐儿顺手灭了,我将荷包压在枕头下,倒头就睡,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又拿出荷包,起身放在梳妆镜旁的木匣中,一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怎会如此难看,我凑近一瞧,眼角有一层淡淡的黑色,我盯着自己,眼睛不觉得发酸,我吹了蜡烛,赶忙翻身上床盖上被子,一会便沉沉睡去。 屋子里渐渐的有了光亮,每次我一醒来,箐儿总是早早的便来了,箐儿总是起的比我早,许是习惯了,一切安顿好后,我将要给二夫人说的都写了下来,放进荷包中,若离开府时,侍卫可能会检查,我便将纸放进了我缝的小夹层中,外层放了一些香料。至于魏斌,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箐儿与我说,每年宫宴后,晚上都会有灯会,届时我便吩咐箐儿陪着二夫人去街上转转。 到那时我身上就空了,魏斌在我身旁,像一只随时会吃人的狼,稍微不注意,就入了他的口。 我送箐 儿出了府,我真是料事如神,侍卫果然还是要检查的,到最后,箐儿是成功的出去了。但愿她不会被陆府家丁赶出来吧。 我转身刚要走进院子时,一转头看见贺蒙匆匆来禀,“小姐,将军召见。” 正好,我将荷包随身携带,顺手给他。 前脚踏进屋,魏斌便背着身伫立在案前,我行了礼,他转过身道:“明日入宫,你可有所准备?” 入宫我带着我自己不就行了,还有,谨言慎行。慎行。“我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他叹了声气,又摇了摇头,随后,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玉佩,走上前给我系在腰间,他道:“这块玉,乃我亲自督造,你拿着,当做入宫的准备。” 我低下头拿起玉佩一瞧,上面有着一只鸾鸟口中衔着一朵花的图案,甚是唯美,我道:“将军真是眼光独到,这样的图案,我还从未见过。只不过,这玉这么美,应该不便宜吧?” “这你不用操心,只管收着便是。”他背过手咳了两声。 不行不行,他送我玉,我送他荷包,这分量也不对等啊!我一只手插在衣袖中,到底要不要拿出来呢? 还是算了吧,万一,他不喜欢呢? 我说道:“将军真是客气,昨日之事是小女的不是,我给您赔不是。”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我怎好意思拒绝?趁热打铁,让他帮我寻身世。 他再一步上前俯身道:“我倒是觉得此时的你,与昨日大不相同啊。” 我连忙赔笑,“怎会,昨日实是小女偏激,还请将军见谅。” “罢了,你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挺符合你现在的模样的。”他转过身坐回案几前。 叫他又不开口了,我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又小心翼翼的拿起玉来看,这雕刻手法巧夺天工,他说是亲自督造,这世间哪家匠人手艺如此好,日后,等我有钱了,我也要让他帮我给二夫人打造一个。 他拍了拍案,皱着眉道:“你发什么呆呢?” 他许是看出了我盯着玉佩暗暗发笑,他又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问道:“没事,将军可还有其他事?” 他看着我道:“你隐瞒的那件事,便就是事。” 我还不如不问。 此事,他迟早要知道的,但他目前根本不信任我,我若说了,他定会杀了我。 我左右为难,忽心底生出一计,他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他便是。我道:“此事,事关重大,将军可否允许在灯会结束后,我一一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为何?” “我现在说什么您或许都不信,那不如将事情缓一缓,等我们都平静下来后再做定夺。” 我话音刚落,他便拍桌不悦,“你是想让本王整天围着你转是么?” 我也是真奇怪,他可真是喜怒无常,上一秒明明还在笑嘻嘻的说着,下一秒就跟个茄子似的吊着脸。 我举起三根手指说道:“我向你保证,灯会过后,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绝不隐瞒,你要是不信,你也可以继续给我下毒。” 此话一出,他的眉目中倒是多了几分不可置信,“本王姑且信你一次,以后,那种邪术莫要再提。” 什么邪术啊?自己都用,还不让我说了,我偏要提。 再无事后,我便跑回了房间,拿起玉佩仔细瞧,玉佩周遭白色如同牛乳一般无暇,上面刻着一只独立的鸾鸟喙中衔着一朵花,这是何寓意呢? 23. 赴宫宴——魂牵梦萦 第二日一早,没有箐儿的侍奉,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了,自我入了府,魏斌不曾安置给我其他侍女,所以我早早起来打扮,一番打理后,发髻竟然还与昨夜睡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今日要入宫去,魏斌怎么说也得派几名侍女伺候我梳妆吧。 今日我起得比往日早很多,为的就是自己梳妆,这般一看,果然还是徒劳。 我回到床上继续睡下,不知过了多久,我一睁眼,魏斌的模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我眼前盯着我,我心底顿时惊慌:“啊。” 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将被子紧紧围在身上,他身后还站了几名侍女,一丝不苟的站在那,梳妆台前还放着大大小小的木匣子。 他开口道:“今日入宫,你不知道吗?睡得这般沉。” 我突然也觉得奇怪,当时我上了床,并未脱鞋,身子都是压在被子上的,怎么一觉醒来,鞋子摆得如此整齐,身上还多了条被子? 他双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经的开口:“你可真不叫人省心,睡觉还开着窗,生了场病该不会把脑子养腐了吧。” “……” 我瞥了眼窗,已经关上了。 我没开口,他转身就唤侍女侍奉我梳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脑袋上顶着繁琐的头饰,突然想到大夫人与二夫人皆赠予我一支珠钗,我拿出来一看,二夫人的戴出去,那些宫中女子一眼便能识破,到时候给魏斌招笑,不成不成,我吩咐侍女将大夫人赠予我的戴上。 当侍女拿出的这件青色衣裙时,其裙裾荡若涟漪,着有鎏光锦绣图案,袖口针线回转巧夺天工,整件衣服光看着就让女子心生欢喜。 我穿上衣后来回转悠,不论是质地手感还是尺寸大小,都正和我意。 系上玉佩后,我便出了门,魏斌背对着门等候,我应声一句“将军,”他便转过了身,出奇的是,他转身后,便直勾勾的盯着我瞧,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这意思,以前听话本中说,一个男子见了喜欢的女子,视线便会紧紧锁在她身上,魏斌难不成……也是这意思?我要不要上前提醒他呢?罢了,我走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将军,您在想什么?” 他突然眨了眨眼,咳了两声转过视线说道:“衣服可还合身?” “合身,非常合身,这…也不会是将军亲自督制的吧?” 他的脸颊若隐若现出一圈淡淡的红色,大抵是了。 他转过身开口:“时候不早了,用膳吧。” 最近劳烦箐儿一直教我世家礼仪,虽然成果算不得很成功,但至少不在生人面前露馅还是做得到的。 魏斌没有提,那便算是看得过去。 魏府出入时常冷清,侍女少见,侍卫挺多,魏斌坐在主位案前用膳,案上都是些素菜淡羹,与我平日吃的不相上下,原以为将军软禁我,定会在饮食上有所打压,现在看来,事实也并非我想的那样不堪。 一切打理好后,我们便一同上了马车,前往皇宫。 秋日天凉,马车内有些潮气,太阳也才刚刚爬上屋檐,宫内约束多,多数人都眼生,魏斌屡获战功,在朝中的地位应当不差,他也算是我在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吧。 我抬眸一瞥,他双目紧闭,似在打盹,我也不好意思惊扰,皇宫离这里还远着呢,我便也微微侧过身,闭着眼稍事休息。 许是今日醒来开着窗的缘故,我顿时接二连三的打喷嚏,我吸了吸鼻子,塞得紧,眼眸一低,腿上多了件黑色氅衣,我一转眼,他为我披上氅衣后,便又端正坐好:“早晨凉,下次多穿件衣服。” “多…多谢。” 我拢了拢氅衣,他近日与往日大不相同,态度也是,真不知道他的内心到底有何深意。 我裹着氅衣,愣是不敢再打盹,皇宫还没来过,我掀开帘子瞧,魏斌应声呵道:“宫内不过多是深墙赤宅,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这些楼宇,不禁怼了回去:“您见得次数多了,当然不放在心上,我倒是觉得这些高楼琼宇真是壮观之景。” “宫中之人个个心思深,就像这些楼宇般,威严肃穆下,是一副副逼死人的宫规权利,斗不完的心机……”他叹着气,脸上血色全无。 这些话总觉得不对劲,我放下帘子,看着他,见他拧着护腕,“您也是宫中之人,您这说辞,可不像站在皇家角度考虑的模样。您……不喜欢宫里?” 他低着头说道:“六年前,我领命出征,为的是远离这个深渊之地。” 他不信任我,为何要向我敞开心扉? 他的眸色越来越沉,我回道:“您也说了,这些话……只得在私底下说罢,您不怕我在外面肆意妄传您的谣言吗?” 他嗤笑一声:“为何怕?只怕你有那个本事,也没那么多条命。” “也是,哎,对了,您方才说出征六年之久,这六年间,边关一直在发生战乱?” “没有。” “哦。” 我们一路沉默着,大约一个时辰后,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有许多与我们一路下车的官员,他们大多身着绯红官服,见了面互相拜谒,有的大臣身旁没有携带家眷,魏斌说他们的官职小,不能携家眷入内。魏斌是武将,穿的是玄衣吉袍,不过他的身旁就没那么多人了,因为有人上前主动搭话,他便不予理会,冷冰冰的。 我跟在魏斌身后,魏斌也拜见了一些年长的大臣,他也在一旁细心介绍,不久后,一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一位身着紫色锦缎吉服的男子下了车,他举手投足间皆是德高望重,身旁的大臣见了赶忙上前鞠躬行礼,称一声“太傅大人近来安好。” 原来是那日问路的老者,我就说他怎么浑身透着熟悉的气息,魏斌拉着我上前问安:“太傅大人安好。”太傅笑了笑,我也学着魏斌方才的动作,作揖行礼:“太傅大人安好。” 太傅细细扫过我,便点点头:“不必多礼。” 太傅捋过胡须道:“魏将军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下次请客,多带些东篱香来。”魏斌也应声作答,说罢,两人便笑了起来。没错,魏斌笑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没想到,他竟还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闲谈了几句,便纷纷进宫,进了宫,男子与女眷都是分开入席的,我便不能跟在魏斌身旁,只好在众多女眷中走着。远远瞧见魏斌与太傅一路闲谈没有停过。 皇宫的内部院墙高大恢宏,一派肃穆,里面非常之宽阔,突然便觉得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面显得如蚂蚁般渺小。 进去后,我们便分开了,我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紧紧跟在女眷身后,女眷的殿门叫瑶华殿,名字也颇有诗意。殿内公主们已经早早入座,正在席间闲谈,大臣的女眷有的也上前问安闲谈,侍女指引我入 了坐,我便独自一人在席间落寞,这是一位女子坐在我身旁,与我打招呼:“姐姐,莫不是魏将军之妻?” 妻子不敢当,我转过眼盯着她,她似笑非笑,着一身锦衣,头饰也多,应是位公主,我作揖道:“此话,严重了。” 她也彬彬回礼:“魏将军只娶了一位新妇,原来是姐姐,恕妹妹有眼无珠,没有提前认出您来。本宫名讳晁瑾,今年二十有一。”说完,几名女子纷纷围了过来。 这位公主故意说破自己的年龄,不就是暗示自己还是闺阁女子吗?心思都写在脸上了,难不成,她也心悦魏斌? 一旁笑嘻嘻的女子开口:“这是五公主,她与魏将军一同长大,唤魏将军一声“哥哥。””说完,她便捂着嘴笑出了声,晁瑾被说红了脸,转头伸手去掐她的腰,那女子更止不住笑声了。 晁瑾连忙赔笑:“姐姐莫要听我妹妹妄言,她最是顽皮。”晁瑾有转身指了指她的额:“哪日,我去父皇面前谏言,将你指给你的哥哥萧世子。”她赶忙收住笑:“嘘,姐姐,你答应过我,替我保密的。”她捶打着晁瑾,晁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逗你的,当真了?今日我听闻萧世子也会来,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这次,又换成了那名女子脸红。 两位公主,身旁的女子也都附和着笑笑,没有参与进来,应该不是公主了。 晁瑾转过身抱住她看着我:“忘了与姐姐介绍,这位调皮的丫头呀,便是七公主,晁甯。怀瑾藏玉,心守清甯。我二人的名字便是如此得来。甯,所愿也,安也。不求浮华,只求心之所愿。” 她的眉宇间尽显儒雅,方才的一番说辞定很美妙,一位叫晁锦,一位叫晁宁。好听,好听。 晁瑾笑着说道:“改日,我想请姐姐来宫中玩耍,届时我为姐姐准备一些外地进贡的茶果,我也想与姐姐一同欣赏名人字画,好好学习学习姐姐的思究。” 邀请我?还要向我学习?这可万万使不得。 “公主贵为皇室宗亲,品学见识定是比我厉害,何须向我学习?” “此言差矣,母后曾说,书中所载之道,众人览之皆同,然所思之理,却大相径庭。我不过是想与姐姐共同探究所思之理罢,姐姐,难道这几分薄面也不想给?” 前面听的稀里糊涂,后面倒是听出了道理,不就是让我别拒绝嘛。 “好,回去我就与夫君商议,改日登门,还请别嫌弃薄礼。” 她正要回话,殿外一声“皇后凤驾驾到——众人接驾,静——” 话音落下,殿内乐声骤停,各位女子皆回入座,宗室公主、诰命命妇一齐起身,伏身跪拜,齐声叩拜:臣妇(儿臣)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众人应声起身,立在各自案前。皇后并未立刻落座,而是抬手拿起身前酒盏,朝着帝王正殿的方向遥遥一敬。殿内女眷纷纷取过案上备好的酒杯,跟着抬手。皇后缓缓开口:“今值中秋月圆,愿圣上龙体康泰,岁岁平安。” 入宫前,也没听魏斌提起,便照葫芦画瓢学着其他女子动作,一同敬完酒后,皇后才入座。 皇后坐在于大殿正位,几位太妃与公主分列两侧,今日宴席,不见太后。身旁的尚宫高声传令:“奉皇后令旨,众公主、命妇各归座席,不必拘谨。” “谢皇后娘娘。” 24. 赴宫宴——天降命星 方才的丝竹之乐突然转换曲风,殿中一曲欢快悠扬的异域曲调吸引了所有女子的目光,数名身着西域轻纱罗裙的舞姬缓步踏入殿中,鬓边缀着琳琅珠饰,脚踝处还系有小铃铛,一步一响,她们伴着起伏的乐声旋身起舞。长袖翻飞,舞步轻盈曼妙,肃穆的殿内多了几分热闹的佳节意趣。 席间众女子说说笑笑,一派祥和。 轻扬欢乐的舞蹈过后,又是一段古典清雅的霓裳舞,后续更是诸多弹奏乐器的表演,杂耍等,整场宴会下来,我最喜欢的便是一出变戏法,他们可厉害了,众多女子眼见为实,他们竟可以凭空变出兔子,蝴蝶来。按这般景象,皇宫内每天都可以看这么热闹的戏,也不是像魏斌口中那般黑暗。 宴席缓缓接近尾声。皇后缓缓起身,满座女眷连忙起身垂首。 “本宫先回中宫了,诸位公主留在此间照拂,小姐们不必急于辞行,可往御园玩耍闲谈,尽兴便可。” “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在宫人簇拥下离去,几位太妃陪着皇后一同告辞。殿内少了上位者的威压,几位公主笑着招呼一众贵女,结伴去往御园游玩。 坐了许久,腿也不适,皇后说可以去御园游玩,五公主和七公主一起笑着迎上来非要拉着我一同去,五公主比我年长,应当是我唤她一声姐姐,这倒好,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先称我一声姐姐,这以后可一时半会不好纠正呀。 城外的草木都开始凋零了,可花园中竟然还开着花,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晁瑾说这些花草没什么好看的,男宾客也散了席,诸多世子公子在御园散步赏花,晁瑾拉着我走向一旁的亭子,她指着前面的投壶说:“膳后游玩,正好消消食,姐姐可会掷投壶?” “会。” 她面上的悦色就算捂着脸都遮不住,周围姐妹也纷纷参与进来,内侍拿来许多短箭矢摆在桌前,晁瑾看着众家女子道:“哪位姊姊愿意打头阵?” 众多女子互相推辞,方才积极参与,现在倒是都不愿意第一个了。 晁甯瞧了瞧周围没有人站出来,她便举手打头阵,周围女子皆为她拍手应好,众多世家子弟也渐渐被吸引过来,远处便瞧见魏斌与一众男子站在池塘对立面的亭子中观看,晁瑾瞥了眼远处,便轻轻拍了拍晁甯示意晁甯往那边看,好奇心驱使下,我也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就在魏斌所站的人群里,我未曾见过她们口中的萧世子,所以也看不出道理来。 随后,晁甯一番收拾后,便站在距离投壶九尺的距离,此时晁甯开口:“皇姐,单单投壶,没个彩头惩罚也无兴趣呀。” 晁瑾点点头,便开口道:“不如,我们分开比赛,我将陛下御赐给我的糕点当做彩头,每人五枚箭矢,谁投的最多,我便分与谁一盒,谁投的最少,便罚酒三杯,如何?” 众女子纷纷应好,这样,比赛便开始了,晁甯信誓旦旦的连投五箭,最终进了三支。场内女子纷纷祝贺。 接着,一名女子自告奋勇的上来,进了两支,与她在一处的好朋友便在一旁指指点点,脸色也不好看。 我看向远处,魏斌他们看的正入神,晁瑾拍了拍我:“我见姐姐看了这般久,这比赛也不见投出个第一,不如,这次姐姐为我们做一个表率?” 投壶还不简单?不过是给她几分薄面罢了。我讪讪一笑:“我的技术也不是很好,公主能提出此玩法,想必您才是更值得我们姐妹当做榜样的人。” 众女子又看向她,她掩面一笑:“姐姐抬举我了,那好,我便在此献丑。” 晁瑾站在红线前,屏息敛声,整个人沉静下来。她抬手执起木矢,手臂平稳不晃,身姿端方从容,一招一式都带着常年习练的熟稔。只听得叮咚数声脆响,五支箭矢尽数落入壶中,一支未空。 众女子纷纷祝贺,她敛住笑迎了上来,将短箭递给我。 这下便推脱不了了,我站在红线前,我看了眼投壶,有抬眸看了眼正前方的魏斌,视线移下,投壶的口径挺大,却不够长,这样一来,扔的用力些,可能会被其他的箭支怼开。索性我举起两根箭矢一同扔了过去,听见投壶叮叮当当作响,稳稳投入其中,接着,又是两根齐发,又稳稳投入,最后一□□便更简单了,最终,我也是五枚箭矢全部投入其中。 众女子掩面惊叹,晁瑾更是上前赞叹,“姐姐好手法。这般技巧,便说是胜过大多箭客也不为过。” 我摆手回绝,“不敢当,不敢当。” 比赛结束后,只有我与晁瑾二人拔得头筹,晁瑾便开口:“今日赛事,我与陆葭姐姐同胜,所以,我二人皆有糕点,至于最后一名祺朝妹妹,一个都没投中,只能自罚三杯了,可认?” 整场比赛赏的赏,罚的罚,众人皆面露喜色。 我领过赏后,便找借口脱了身,晁瑾晁甯二位公主还在主持着比赛。 走了半天,也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绕了半天,腿也软了,便独自在廊庭中徘徊歇息,一旁池水深处藏着数枝晚荷,翠叶未凋,三两朵莲花临水绽放,与岸上秋菊相映,在深秋里格外别致。我半倚在柱子上,瞧着这些栩栩如生的花骨朵。 清冷的池水中还有几条鲤鱼游走在荷叶之间,我看它们游得正欢,便捻了一片叶子扔到水面上,鲤鱼一看到动静,便倏然四散开来,水面上荡起一层层涟漪。 见它们都躲藏起来,便又失去了兴趣,想在多看一会,等着它们啥时候再出来。 此时,一位男子开口道:“姑娘在看什么?” 我身体一惊,赶忙站好,抬眸便瞧见魏斌与一行男子同站在一旁,魏斌站在一侧,中间一位身着石青暗纹锦袍,远看是一片云锦,可仔细一瞧,那绣的竟是蟒形。我赶忙躬身行礼:“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女有失远迎。” 那太子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敛着一身迫人的威压,年岁看起来有些大了,鬓边都有了几缕白发,面色也黄晕晕的。 他开口道:“我瞧你眼生,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欲开口,魏斌先上前一步站在我前面道:“内子陆氏,方才有所莽撞,还请殿下莫怪。” 太子嘴角微微上扬,道:“原来是言卿的妻子,怪我怪我,这公务繁忙,可能对夫人只是匆匆一面,却无印象,失礼了。”他背着手微微躬身回应。 太子的城府果真深不可测,我与他明明素未谋面,他又说大抵见过一面,唉。 魏斌开口道:“殿下日理万机,女眷本就极少露面,记不清也是常理。内子素来怯生,方才贸然驻足,惊扰了殿下,臣代她赔罪。” 太子扶起魏斌,“无妨无妨,今日宴席,本就可以敞开胸怀不拘小节,何必挂怀。” 说罢,太子说我一个人孤单,便差遣魏斌在此陪我散步,理由也是有理有据,魏斌拒绝不得,便只能答应,其他人便潇洒离去。 魏斌双手抱在胸前瞪着我,我转眸看向池 塘,先前,他与太傅正侃侃而谈,现在与太子谈话,莫不是有重要之事,我一来反倒让我给搅黄了? 他开口道:“方才在看什么?” 我盯着池塘不敢看他,“有…鲤鱼。” “你为何一人在此?” “用完膳,独自走走,消食。”我挠了挠头。 “你可知,方才若不是我,你便有可能被太子处罚?” “为何要处罚?” “穿过这条走廊,便是东宫。” 我心头一怔,缓过神后才敢看他的眼睛,“前面…是东宫,那…你方才不是还在看投壶吗?” 他叹了声气,“有事。” “哦。” “诺大皇宫,倘若你误打误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便是太子来了,都保不住你。” “是,下次不会了。” “回去。”他的语气带着威吓,我便听着他的话,转身离开。 说完,他走出廊庭,走向了另一处地方。 我转身往回走,若回去了,那几位公主又得拉着我玩一些无趣的游戏,还是不去了,不过,这御园也是真大,倒到处都有花草。 我看向身旁的花,抬手轻折下一朵,皇宫这地方真是有趣,步入末秋,还有这样的品种的鲜花正含苞待放。 我抬步行至另一株花下,相较园间名贵群芳,无浓艳雍容之态,只生得粉嫩娇柔。 拂袖触碰到花时,“姑娘何不给一束花留条性命。”我迅速收回手,转身瞧见,一身月白绫罗长衫,玉带悬羊脂暖玉,广袖随风轻扬,周身散发着温润雅致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他看了眼这株花,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姑娘莫怪,此树名为扶桑,此花每年只开一天即会败落,今日有幸赶上这如此盛景,不算白来。” 随后他又作揖道:“幸际昌期,身逢嘉运。在下萧韦,敢问姑娘芳名。” 原来他就是公主口中的萧世子,眉宇清秀,他的眸中泛着点点星光,嘴角微微勾起,他所涉世之地,犹如踏春所见一树繁花,目光所及,皆滋生沁意,流连难却。像这样的贵公子,书中都不一定能描绘出来。 我也赶忙回礼:“小女陆葭,是……魏将军之妾。” “我知道,原来是言卿的夫人,方才一见夫人,犹如撞见迢迢星子划破夜空,与人间烟火擦肩,乃过目不忘之景。夫人之仪,可谓世家女子之表率也。” 不论是谈吐还是姿态礼仪,都透着一股清雅之风。 随后他又躬身行礼。 “恕在下失礼,当日婚期,未能赶去祝贺。来日必携厚礼登门致歉。”他这般俯身诚恳的致歉,倒是折煞我了。 “今日,若不是世子规劝,这花早就折损在我手中了。” “夫人见外,我与言卿早已是多年故交,方才与言卿遇见便聊了几句,早知如此,便应该让他留下来与你一同赏花的,不巧他说完事,头也不回的走了,实是不该。”他再次俯身道歉。 “今日宴会结束后,晚上的灯会,也祝愿夫人可以敞开心扉的玩耍。” 魏斌的朋友脾气怎么这么好,一说起他,与萧世子比温柔,魏斌定输。 相谈正欢,园中来了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萧世子,太子召您议事呢。” 他彬彬有礼的拜别,寂寂庭院,只剩鸟语啁啾。 我抬头看了看天,转眼一瞥,远处廊庭转角处晁甯气冲冲的跑开了。 25. 赴宫宴——春秋笔法 我没想到晁甯何时来的此处,既知这位是萧世子,我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呀,至于如此慌张吗? 我朝着晁甯离开的方向走去,整座御园的长廊如同游龙般曲折复杂,行了好半天,才来到了方才投壶之地,投壶的女子都散了,公主也没了踪迹,便坐下稍作歇息,几位女子便正正的迎了上来,我看清楚时,原来是陆府姐妹。 按理说,我若已经与陆丰断绝了父女关系,她们也不应该来找我,今日宴席上,也瞥见她们了,只不过没有招呼,现在成群结队的来,还想耍大小姐威风? 我与她齐身站着,她下巴微微抬起,眼帘半垂,只拿眼角余光瞥人,不肯正视,一副不屑的模样。我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我并未先开口,气氛僵持了一会,她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率先开口道:“葭儿妹妹好兴致,嫁给魏将军后,果真气色都高贵了几分,姐姐好生钦佩呀。” 旁边几位女子皆掩面而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魏府的胭脂也是真好,她说的也不错,“姐姐慧眼,妹妹也觉得近日容光焕发,也要多谢我夫君的细心庇佑。” 陆昭脸上的笑容硬生生变得古怪,“也好,姐姐打心底为你高兴呢,不过,宴席已经过半,怎不见你夫君?” “姐姐找我夫君何事?妹妹也可代为转达。” “不过是问问,你一个人在这园中游玩,姐姐看着于心不忍,于是便过来看看妹妹。” “妹妹一切安好,姐姐无需挂怀。” 旁边的女子个个脸上都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站在陆昭身旁,她们不请自来,个个粉墨登场,顶着看望的名义指桑骂槐,依我看,以后谁孤独无依还不一定呢。 陆昭上前几步便坐下,我刚一上前,便被一名女子推向一旁,她们自觉的占了座位,低着头按揉着腿,我回过神拍了拍衣袖,“妹妹们如此着急,难不成方才那些贵人闲聊叫她们占了座,你们战战兢兢的杵了半天,现在知道坐了?” 陆昭身旁的女子怼道:“姐姐如此言辞成何体统,长辈坐在一处款款而谈,小辈们当然得站着听候,怎会如你口中污言一般,不堪入目。” 她这一说,倒是引来了不少男女的目光,眼见如此,她也紧忙低下头。 她们这些女娘冤枉起人来,还真是百口莫辩,说罢,我便不想理会她们。 陆昭嘴角上扬,端起一杯茶喝了起来,“这茶真真清冽。” “……” 皇宫里,不论侍卫侍女,都很常见,我转身要走,亭下走来了一位宫女叫住了我,“陆小姐,皇后娘娘有请。”她的穿着比方才看茶的宫女的衣品华贵的多,身后也有几位宫女跟着,面目谦逊温柔,怎么看,像极了方才筵席上传话的尚宫。 她在前面引路,我瞥了眼陆昭,她也仰视着我,我瞪了她一眼便离开。 从前她们欺负陆葭,今后,我不会再给她们任何机会。 穿过御园再走过几处廊庭,便到了皇后居所,这里也很宽敞,琼楼玉宇一派恢宏肃穆,只是一扇殿门,大致一算足足有一丈五尺有余。进了门,皇后在殿前正位坐着,不知为何,我进了门,便就想到魏斌今日所言,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便是他来了,也救不了我。 我的身体不寒而栗,我行了礼后,皇后便给我赐座。 皇后脸上不见半分颜色,道:“当年陆丰将军与魏鹏将军同为北晟立下威威战功,若是,魏鹏将军还在,看着两家结亲,见了未来的儿媳,也算是此生无憾。” 我回道:“臣常听父亲提起魏鹏将军的功绩,父亲说魏鹏将军一生戎马,志在保家卫国,儿女情谊虽绵,但家国大义更宏,父亲也常将魏鹏将军的格局情怀作为教导子女的榜样来教我们。” 皇后垂着眼,饮了一口茶,深邃的目光便沉沉打到我的身上,她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的神情更加严肃了,“方才恍惚一瞥,好似故人重逢。” “恕臣愚笨,请皇后赐教。” “无事,这也不是你一女子该操心的,今日本宫召你前来,是想同你聊聊何为女德?” 我心脏跳动的次数顿时急促,脸颊也红烫起来,那日《女诫》没有好好看,怎么今日皇后突然提起? 我愣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回应:“依臣女看,不论少时还是成家后,都应该心存善良,明辨是非,此为内德,此外熟读经书,恭敬长亲,慎言慎行,不逞口舌之快,此为外德。” “四德浅显,世家女子都会背诵。可真正的女德,是懂得藏。锋芒外露,争一时长短,便是最大的失度。身在将门,一言一行都连着魏家,谨言慎行,方为妇德。” “娘娘所言极是,臣女记下了。”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知其形而不究其意,学了,不懂,也只是过目而已。听了,不做,也只是虚饰掩人罢了。”说罢,皇后起来又开口:“本宫现在还有要事,你且暂时在另一处房间稍作休息,待本宫回来,再继续谈论。” “是。” 皇后走后,宫女便引我到另一间屋子等候。 这间屋子不同别的,别的屋子里都是熏香萦绕,而一进这间屋子,淡淡的佛堂香味扑鼻而来,还能听到隐隐木鱼声,宫女吩咐,皇后差我在这间屋子等候,宫女在门外把守,许是出不去,我趁着她们不注意,便缓步循着香味,四处找寻源头,走过几处隔间,掀开帘子一瞧,一位女尼正跪在佛前诵着经书,佛堂香味浓浓笼罩,她敲着木鱼,这里,谈不上古怪,但也谈不上恢宏。这一幕,自我小时候便已经刻骨铭心,升云阁就是一座寺庙,也不知道后来是谁传着说,那里许愿很灵之后,许多世家夫人便去那里许愿,去的人多了,周围也渐渐有了生意。 我在一旁看着,那女尼诵了许久才停下,起身便双手合十鞠躬:“阿弥陀佛,回夫人言,今日诵事已毕。” 我连忙回礼:“多谢,不知,方才见女尼诵经,如此投入,想问问女尼出自哪处道观? “贫尼出自升云阁。” 我不觉脚下一怔,升云阁的人上到暗卫刺客,下至贫尼道姑,按理说,我应当都认识,为何我从未见过她? “我听过升云阁的来历,那里许愿最是灵验。这也吸引了不少贵女,那女尼今日来此,只是…受皇后娘娘所邀吗?” “回夫人言,正是,皇后娘娘说,近几十年来,国中每年都有儿童失踪,陛下差众多庭狱司调查,均无所获。百姓们正是听了升云阁祈愿灵验,故他们便纷涌而至去祈愿他们的孩子早日归来,皇后乃一国之母,听闻她日夜为此事难眠,便请了贫尼在此诵经祷告。” “原来如此。” 也不知这女尼所言或真或假,拐卖的孩童的地方正是升云阁,她此言,或不可信。 女尼开口道:“阿弥陀佛,贫尼见夫人眉宇紧皱,似有心事,不妨赏脸告知贫尼,或许,我也可为夫人解难?” 她既然拱手相邀,我不如将计就计,“真的?那便多谢了。世间真心难寻,我总在怀疑我寻的良人并非此生良人,也不知,他的心意如何?” “阿弥陀佛,世间因 果轮回,强求不得,即是见得眼前短暂圆满,可结局终归寥寥。缘分一事,无缘,便无果,夫人,便可趁早打算。” “今日幸得女尼化解心结,在此谢过女尼了。” 辞罢,我便赶忙离开这阴森森的地方,回去老老实实坐好。 总觉得不对劲,幸亏我问得浅,这女尼事后定会向皇后禀告,况且这女尼说辞也古怪,我若想与魏斌和离,何须我来打算,再言,我怎敢向他兴师问罪? 自午后便在此坐着,转眼,见门口的光渐渐褪去,时辰应该已经不早了,我问宫女可否回去,宫女却道没有命令不能离开。 我只好继续等着,可是,越是在这里多待一刻,我的心里就越难受半分,我坐在桌上,单独摩挲着魏斌给我的玉佩,我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盯着玉佩看,他说的话,果真没错,皇宫真是一个人心叵测之地,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窗户中透过缕缕晕光,屋外也有几分寒气渗入,带着暮日独有的清凉,已然到了傍晚。我起身再次询问,见宫女还是摇头,我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尚宫再次到来,“夫人,皇后娘娘吩咐奴婢送您回去。” 我满眼欢喜,走到御园,便看见园中早已不见人影,尚宫说,宴席早已结束,各位大臣都去看灯会了。 也是,时候也不早了,街上这会儿定会很热闹,若再幸运些,箐儿和二夫人应该也去了。 出了大殿,大殿外空荡荡的,距离宫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提起裙边往城门外跑,拼了命的跑,我的心里越来越慌,泪水也不自觉的在眼眶里打转,总觉得身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拽着我往里拖,仿佛下一秒就永远出不去了。 终于,跑出了宫门,我扶住城墙喘着粗气,宫门外停着一驾马车,我心头一怔,这不是,魏斌的马车么? 我擦了擦汗,向前走去,我对着木窗作揖确认,马车内一人缓缓掀起帘子,露出一张侧脸,正是魏斌,恍惚间觉得那半张脸竟透着些期待。 “上来。” 令我震惊的是,他居然一直在此等我。我上了车,高高的城墙遮住了黄昏,马车内的视线很昏暗,在这一瞬间,仿佛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伸手摸了摸我的座位,才赶忙道谢:“多谢将军在此等候。” 视线虽然昏暗,但他的轮廓在昏暗下显得格外冷峻,“起来说话。宴会申时初便已结束,见你没来,本王便等了一会,现在接近戌时,灯会也快开始了。你方才…去哪了?” “皇后召见,我便去了。” “皇后?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原本,走到城门前时已经想哭了,他这般一问,我更有些压不住声,我深呼吸一口气,“她…皇后在午时后召我,说来奇怪,她只问了我何为女德,在就没有谈话了,说罢,她便让我再一处佛堂等候,自那时,便独自等了半晌,直到方才,皇后也没有来,只是…差尚宫送我离开。” “皇后召见你后,又将你冷落在一处佛堂?” 我下意识的去抚泪,又深呼吸几口气,心绪才有所好转。 “对,我还遇见一位女尼,她说近十几年来,各地失踪孩童数不胜数,皇后彻夜难眠,便请了她们祷告。” 我将身体稍微别过,背对着魏斌,突然,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皇后心机重,见年轻小辈,便想趁此打压一番,这下先不回去了,今天也累了,本王…带你去看灯会。” 我只觉心里越来越紧张,不过…不是害怕的紧张,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26. 赴宫宴——百家灯会 从前,见他没有半分会关心人的样子,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方才他僵硬的动作,也能看出他于儿女之情涉世并不深。 转轮在石砖上吱呀作响,车夫挥舞着马鞭,抑扬顿挫,我合着指尖,不停的任意捏着,坐在车里,时而失神,一想到今日之事,不由胆战心惊,时而透过帘子看看车外的景,处处寂寥。 此之间,我从不敢试图去注视魏斌的眼眸,怕他又会问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细节末枝,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正无聊时,帘外透过斑斓灯火,窗外亮灿灿一片,我探出脑袋一望,街市上百姓摆着大大小小的摊位,街上围满了人,灯火辉煌的映衬照亮了一整条街,魏斌起身向外走,“到了。” 我跟在后面,魏斌伸出手来迎上,我心头一怔,他的眼眸中衬托出点点星火,一双眼角含着丝丝泪珠,楚楚动人,有种勾人的向往。 下了车,街上灯火通明不见尽头,两侧大大小小的铺子,街市楼巷,处处明亮,魏斌拉住我的手腕,“人群拥挤,我拉着你,就不会走散了。”由于人声太过嘈杂,他的声音湮于众声,我凑近些仔细听,他一脸疑惑的盯着我瞧,愣了片刻后,便拉着我向前走,贺蒙跟在身后。 一路,我们都是慢慢的走,路上的孩童几乎每人手中各执一把游灯,在人海中穿梭,脸上洋溢着笑,千奇可爱,父母则在身后追着,“慢点跑。” 经过一处卖游灯之商铺,便驻足许久,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高架上,我看着那盏兔儿灯上,兔子垂着软耳,一派安宁,我指着那盏灯,“这盏兔儿灯多少钱?” “姑娘好眼光,这是我这铺子中,最为喜爱的灯盏了,这种灯笼可与别家的做法不一样。” 见老板拍着胸脯津津乐道,我便问他:“何为不一样?” “姑娘,不是我吹,这灯可是我亲自用细竹骨、素绫面料精打细琢出来的,这一对兔耳,之所以如此逼真,那可是用的兔耳毛缝制的。一盏只需三十文。”商人果然都巧舌如簧,一对兔耳毛便开口要三十文,一碗面都十五文呢,“你将这灯吹的确实很好,但它一点都不值这价,十五文。卖不卖。” 砍价我也算是老手吧。 我张着手,抬眼看了眼魏斌,他的神情多了几分温和,不过他应该一直在盯着我,不然,我转眼一看他,他早早就看着我了。 那老板一声“啧~”顿时垮了脸,“姑娘穿的如此华贵,心想定是位富贵小姐,不然,您的相公如此仪表堂堂,怎么来映衬姑娘的美丽?您还与我这靠手艺赚口饭钱的老百姓讲价,要我说,哼,您相公也并非对你上心。”他扭过头。 我转过头看着魏斌,这老板,拐着弯的说魏斌,也对,他这身打扮,着实与普通人家的夫婿不同,仪表堂堂,实至名归嘛。 魏斌皱了皱眉,对老板说道:“这话何意?我家娘子只是觉得你卖的这东西配不上这价格,还不能说你了?其次,我很爱我家娘子,用不得你操心。如此,你这家的所有灯笼,我全买了。” 我心中陡然一惊,他在外面怎会对我如此?“娘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是肉麻。 说罢,魏斌便拿出两块银铤掷压在桌前。 天哪,魏斌出手也太阔绰了些,一块银铤足矣买下整条街的灯笼了,他出两块…… 老板余光一瞥,顿时睁大了眼,俯身凑近瞧,“这位爷,方才小儿有眼无珠,唐突了您夫人,恕罪恕罪,您说…要我这里的全部灯笼,这些银两也还是超的。” 他躬着背,一脸谄媚笑容。 魏斌摸索着银铤:“你店中的这些灯笼当然不够,我要的,是你以后每天亲手为我家娘子做各式各样的灯笼,直到这钱全部花光,我家娘子满意为止。如何?” 魏斌真厉害呀,让他每天做灯笼,花光这些钱,可不得一年半载啊。 那老板犹豫了,魏斌便开口:“怎么,嫌少?” 老板嘴角牵强一笑,摆手道:“不是,不是。” “那便算同意了,你说这灯笼做法如此特别,我家娘子也正好看中了你的手艺,能为我家娘子做灯,是你命里有运气。” 说罢,魏斌便吩咐贺蒙处理。老板赶忙将那个兔儿灯奉上。 我提着灯,近看这兔儿灯着实可爱,我们走过铺子时。 他问道:“喜欢吗?” 我点点头,过了许久我按耐不住便问他:“原本以为将军只是会简单惩罚他一下,没想到这惩罚竟要他每日在府中做灯。” 他依旧拉着我的手,转眸看向我,“那你以为,我会如何罚他?” “嗯,骂他一顿,然后不买他的灯。” “这便是惩罚。” 他低下头笑了笑,“一个人,为了生计,可以不在意脸面,但他们最在意的是撕破他们的脸面还要嘲讽他们的物品,这便是他们最看中的。那老板显然只是看中你的穿着打扮华贵,便趁机敲诈,想来,这一招,也是他的秘诀了吧。不买,他们定会怀恨,以后指不定搞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来。” “将军英明。” 我们也在携手一同游玩,不过,街上人来人往,也不知二夫人与箐儿有没有来。 正走着,魏斌突然拉着我走上一旁的石桥。 他没作任何解释,只是拉着我往石桥上走。 上了桥,眼前锦色顿时映入眼底,石桥对岸繁华依旧,石桥下几叶船只穿过桥洞,灯火通明,烟柳画桥,桥上来往人群更拥挤了,我一侧身,牢牢抓紧了魏斌胳膊,魏斌也紧紧拉住我,我们互相注视着,随后天空上乍现簇锦烟花,一声声爆响划破夜色,一簇簇焰火接连升空,炸开漫天碎金,点点星火缓缓飘落,像许愿下坠的星子。 我看出了神,想不到,从前独自看灯会,总觉得这烟花凄凉,今日再见,心底暖意涌现,丝毫不觉凄美。 我稍稍转眸看向魏斌,他的眸底是一片繁华之景,随后,他低下头看了过来,眸中不仅有灯火繁华,也有我的眸光。 嘈杂人声中,一个人大声喊着“魏斌,魏斌。”我们纷纷看去,桥对岸跑上来一位少年郎,正是萧韦。 他换了一套绯红劲装,发冠紧束,利落飒爽。灯火下的他鼻梁高挺,眼眸温沉,活泼开朗,与那日的温文孱弱的公子哥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晁瑾晁甯两位公主也随萧韦来了。 互相打过招呼后,萧韦便站在中间搂过魏斌,将我二人隔开。 他笑着说道:“好啊魏斌,从前你一脸古板,现在你与你家新妇在此游天玩地的,留我一人在锦色繁华中怅惘,好生无聊啊。” 晁瑾拿着灯笼,转过身道:“萧世子哪里的话,你觉得晁甯无聊?” 萧韦赶忙接上话:“岂敢劳烦公主陪着我一落魄世子,只是与我兄弟好久不见,既然见了面,叙叙旧,还不能应准了?是不是?” 萧韦别过头看向晁甯,让她回答,晁甯不知是被灯笼照红了脸,还是打心底的发红,低下头似笑非笑。 晁瑾打趣道:“你就别逗她了,你与魏将军今日不是才见过面吗?怎么,这么健忘啊?” 萧韦挠了挠头,看了看魏斌没有说话。 说着,晁瑾对魏斌行礼:“将军,今日…我与将军说的事,将军可有思虑再三?” “此事,改日再聊。”魏斌脸色沉了下来。 “他永远是那个古板将军,任你卑辞婉语,纵你甘愿折腰,也难走进他的心哪。”萧韦叹着气拍了拍魏斌的肩膀。 晁瑾敛了敛笑容,别过眉目,“今年灯会可 比往年热闹多了,还有,今天识得一位好朋友。”说罢,晁瑾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晁甯却不为所动。 萧韦笑着拍着魏斌的胸脯道:“原来是嫂嫂,陛下将嫂嫂赐婚于哥哥,哥哥可要好好待她。” 魏斌负手而立,白了一眼萧韦。 萧韦又道:“对了,我来时,太傅说让我寻魏斌,去望月楼见面,走走走。”说着他拉着魏斌胳膊就走。 二位公主也开口阻拦。 魏斌一把挣开萧韦的手,“此话当真?” “我怎么可能骗你。” 太傅召见,不可阻拦。魏斌便对一旁的贺蒙说道:“你一路上保护好她。” “末将领命。” 随后,他二人便离开了。 晁瑾挽住我的胳膊,悻悻一笑道:“他们走了正好,女儿家心思,他们当然不会知晓。听说去看今年的鳌山灯可宏伟了,走,咱们去看看。” 晁瑾拉着我,晁甯走在后面,一声不吭,也不愿看我一眼。 我们三个进了许多胭脂店铺,买了许多东西。都是贺蒙大包小包的提着。 穿过几条街,灯火依旧璀璨,越往里走,杂耍灯笼也越来越多,十步一个节目,十几人抬着龙灯在街上游走,龙身九曲回折,时升时落,流光在夜色里穿梭不息。还有其他的走马灯,猜灯谜,投壶,套彩,射花灯眼花缭乱。 最终,我们来到晁瑾口中的鳌山灯前,这里的灯用万千彩灯堆叠成仙山模样,层数极高,雕饰龙凤仙神,寓意王朝根基稳固,四海安定,江山不倒。 来往的人都朝它拜一拜,达官显贵每年大多目的也会来此,祈求安定顺遂。 走累了,就去茶肆品茶猜灯谜,舞女在中央翩翩起舞,楼上楼下男子应声叫好,大多穿着风流倜傥,挺有文人风骨的,不过看起美女来,倒没有了那般风骨,挺会撒谎的。 我们正吃着茶,旁边桌子一位男子磕着瓜子,翘着腿倚在一个仆人身上道:“双儿姑娘舞的真不错,本世子有点想让她单独为我一舞。” 旁边一个满脸红印的人躬身开口:“这还不简单,只要您开口,哪怕让她现在过来,甚至以后只为您一人独舞,都成。” 说罢,桌前的人都捧腹大笑。 我们坐在旁边,晁瑾晁甯满脸怒色,我连忙给她们两个敬酒绕开话题。 这时,一位仆从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灯谜。每个桌上都有。舞蹈停了,管家站在中间大声说道:“各位大人,小姐。今年灯谜咱们来玩点不一样的,每个桌前都有不同的灯谜,桌前的人联手猜测,最后若是哪个桌前猜出来的结果全对,本店铺将给那一桌全年免费饮茶的特权。” 我们三人看着上面的三道谜题,第一道是: 深山翠叶身,焙炒敛芳尘。 活水舒魂骨,清甘赠故人。 打一物 有人拍手应好,有人却不同意,“喂,这茶吃起来多没意思,不如换成酒如何?” 这下应好的人多了,管家有些面露难色,“这位爷,本店是茶肆,不是酒馆,还请见谅。” 说罢那人便招手不想参加了,转身便走,旁边一个男子说道:“大概一瞧以为是位清君子,如此看来,只不过是个酒鬼罢了。” 那人走到门口,又听了这话,便折返回来,“我看阁下以貌取人的姿态出神入化呀。我什么样子,与你何干?” 那一桌子的人都忍俊不禁,磕着瓜子的那位公子敛住笑容,站起来道:“爷的大名,你还不配问。爷就看你一眼,便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当如何?” 他的一举一动都张狂至极,那人喘着粗气,上前便朝他挥拳,桌前的公子一抬脚,他便被踹倒在地。 管家赶忙上前调解。 27. 赴宫宴——惊鸿一瞥 几人按住那人,踢他的男子上前,俯身质问:“像你这种斯文败类,也能来这高雅之地?” “小人,小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竟然……” 没等他说完,那人“啪”一声打到那人脸上。 “君子?什么人都能要求小爷了。我还没骂你,你就公然在此辱骂小爷。我看你是活够了。” 看着人年岁不大,一脸娃娃气,一身劲装,身形倒是与魏斌有些相近,竟一口一个“爷”叫着。 说着,他便挥手让家丁放开他,跪着的人捶了捶胳膊,起身像那位自称“爷”的人扑来。 那少年抬脚便又一次将他踹倒。 这可不是我们非得凑这热闹的,他们在我们身旁打架,惹得贺蒙赶忙持刀站在我们身前戒备。 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口:“正值中秋,爷还没玩够呢,来呀。” 那人听了这话,麻溜的腾空而起,看架势有两下子,他再一次扑了过去,怎料那少年抓住他的胳膊一甩,他便倒在我们桌旁,压坏了一个凳子。 晁甯被这一幕吓得不轻,破声怒骂:“放肆,竟然敢在……” 晁瑾一把拉住了她。 那人直起腰板,也还口:“有你什么事?小心我……”他又抡起拳头向晁甯挥来。 眼前一阵清意,正抬眸时,贺蒙一把握住了他的拳头,用力一推,他便一个踉跄重重摔倒。 周围人无一不叫好。 那人跌跌撞撞爬起来,又被那少年抓住领口,扔了出去。 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欢趣。 晁瑾安慰着晁甯,晁甯心中有些害怕,“皇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天色还早,再等一会,好妹妹,别怕,这里有贺将军在,他们不敢放肆。”晁瑾拿起桌上的蜜饯递给晁甯。 晁瑾拿起桌上的题目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少年坐下后,端起茶杯继续喝茶,眼神时不时的往这边瞥,肆意轻狂。他一旁的人躬着身说:“世子爷,今儿有人扫兴,怠慢了您,您之前不是喜欢那双儿姑娘的舞嘛,要不然,我给您安排到您府上去?” 那少年瞪了眼他,“本世子听闻双儿之前还被邀请到多家宅里去舞蹈,哼,一点朱唇万人尝,多没趣味。”他饮进杯中的茶,重重的磕在桌上。 “那…那世子爷,想要什么样的?” 他翘起腿,摩挲着指上的扳指,“本世子不要什么野花凡草,清水芙蓉的女子,可能寻到?” 那管家欲言又止,“能,当然能。” 那少年又笑了笑,“若是能与她执手偕老,最好不过。” “这…世子爷的意思,不就是让老爷给您寻一位妻子吗?” 他磕着瓜子,“可以这么说。” “是,回去我就向老爷通禀。” 这些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虽然没人理睬,但贺蒙手中的剑,握的越来越紧了。 游戏继续。 晁瑾凝神思索着,突然身体一倾,拉着我和晁甯欣喜道:“这第一道谜题,颇有些意趣,深山青叶,还需焙炒,清香赠故人,说的不就是茶叶么。” 听晁瑾分析,我们便都附和,“这题也不是很难嘛。”晁甯尝着蜜饯,品了口茶,“这茶水果真漫有清甜香味呢。” 说罢,晁瑾便写下一道答案。 晁甯有看了看第二道题:“崖畔有一木,任风吹雨打皆不倒,听得相思语,永世不相逢。打一物” 晁瑾总是聪明善辨,她道:“这世间,若非情人间可互诉相思语,可花开花败,总能重逢。两人既得相见相爱,那即使海枯石碣,也有相逢之日。听尽相思语,这里的不相逢,指的,可是生死离别?” 晁甯道:“姐姐说的有道理,但前面说的是“一木”,会不会是树?” 晁瑾立刻反驳:“崖边的树?又怎会有人去那里互诉衷肠?且即便是作诗,赋予一棵树的情谊难道不是多以孤傲正直为先吗?” 我也纳闷这句子是何意,周围人们围坐在桌前也在激烈的讨论,每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不过热闹至极,我们三个气氛沉浸片刻后,晁瑾问我:“姐姐怎么看?” “这句子,定不是单说一棵树,或许前两句只是一个隐喻,后面解释前面的意义,至于是什么,我也没有头绪。” 晁瑾指尖在杯中蘸了些水,在桌上描摹山崖边上的一棵树。她嘴里呢喃着:“风吹雨打皆不倒?要听尽相思语……”她的眉目也稍有些困惑。 晁甯眼眸一亮,拍案道:“风?这相思语,是不是风?” “那就差远了,依你所言,风与树时时刻刻都在重逢。” 晁瑾摇摇头。 我喝了几杯茶,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物什,恍惚间又觉得这谜题配得上这答案,我道:“形木而非木,诉思语非情语,重逢非共生死。这说的,会不会是耳朵?” “何以见得?”晁瑾眸中顿时泛起亮光。 “我也是猜想,崖边一木,可能不单单指树木,耳朵不就形似木耳吗?听尽相思语,耳朵便是用来听尽天下万物的,永不相逢,两畔耳朵当然永远不会相逢的。” 晁瑾思索片刻后,笑着说道:“妹妹果然没看错人,姐姐能看清事物本质,来日,妹妹定要向姐姐请教别的思想感悟。” “应该是您谬赞。”唉,也不知如何,她称我姐姐,可我年岁比她可小,人家叫我姐姐纯属客气,我也真不能叫人家妹妹吧。 晁瑾便写下第二个答案。 正暗暗窃喜时,眼眸不经意瞥了旁边一眼,便看见那位世子正好注视着我们这桌,不过他的眼眸不像魏斌那般直勾勾的,他与我对视后,赶忙将身子别过去。 莫名其妙。 旁边那位像管家的人物拿起谜题递给他们的世子,他的动作轻浮至极,根本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不像魏斌,既是将军,威风凛凛,又是大家公子,刚正不阿。 怎么说着说着,扯到他了?算了,他那模样,正好给这些小辈做楷模。 晁瑾看向第三个谜语:“青藤蔓蔓两边荇,脉脉不得语,问谁堪?执守闻花解语人。注:执为执念,守为静候。打一物” 晁甯直接叹为观止:“这篇怎会如此难懂?” 晁甯趴在桌上,晁瑾摸了摸晁甯脑袋,“你以为这茶肆能让客人免费饮茶的规则,是那么容易拿的头筹的吗?这其中多少才子佳人在这一处解谜,定有许多比我们还厉害之人呢。” 我给晁甯添茶,“是啊,您说的对,世间比我们厉害之人数不胜数,比我们难堪之人也不在少数,输赢都只是为聊以解颐,不必如此挂怀。” 晁甯并不愿意理会我,听了话,就转过头去。 晁瑾盯着谜题:“这第三则谜题着实有些难度,大致一览,情谊与第二则是有些相似的。” 晁甯软软的靠在晁瑾肩上,也盯着谜题看:“姐姐说的,可是男女情谊相似?” “正是,这两则看似都诉说了男女之间离别之情谊,可以说是意思相似,都很凄凉婉转。” 她二人托着腮,沉默不语。 随着周围人声越来越大,沉着思考的心思倒淡了几分。 晁甯看了眼门外,转头对晁瑾说:“姐姐,时候不早了,母后可是让你我早些回去的。” 晁瑾心思全在谜题上,眼神没有挪开半分, 她摸索到晁甯的手拉过道:“好妹妹,待姐姐把这道谜题解开,咱们便回去。” 晁甯搂住晁瑾声音软绵绵的答话:“哎呀好姐姐,我不想等了,宫中的茶难道比不上这里的茶吗,非得赢了才甘心?” 晁瑾也搂过晁甯,“非也非也,我只是好奇这些题目,如此有趣。” 晁甯突然直起腰板,“有趣?不如将这出题人请去宫中,在您身旁专门做个为您解乏出题之人?” 晁瑾随后抬起头看向她,“切莫乱语,乖,容我在看看。” 说罢,晁瑾身体稍稍移过来一点,道:“姐姐怎么看?” 又问我?这谜题竟然是短诗,那我可束手无策了。 我道:“我没有想到,公主做何猜想?不妨说来听听。” 晁瑾道:“方才说这两则体现的情感大致相似,可这一则明显晦涩难懂许多,我的看法,第三则体现的情感比第二则体现的情感更浓,更宏大。比如“荇”字,它出自《诗经》,是水草的一般称呼,后面有提到闻花解语。会不会说的是水中的花草?” 听晁瑾说话,耳朵都觉得很舒适治愈,我道:“水中花草,若逢雨季,便会添上几分沉郁之意,脉脉不得语,可以说的通,以它借喻,也是妙举。可这水草,说的是哪一种呢?” 晁瑾笑着说道:“莲花如何?”可又转念一想,道:“可它也没有藤蔓缠绕呀,况且大多诗人作赋,并不会以莲花寄托相思之意。” “这则谜语确实难呀。” 一旁的晁甯心思已然不在了,晁瑾看了眼她,并没有多加理睬。 晁瑾眉目再次沉了下来。 气氛紧张至极,一旁一个人开口:“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个心眼子加起来竟猜不透几道谜题?”说着,他便大笑起来。 周围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浸没在自己世界中。 晁甯心不在焉,只听了他这几句话,便怒不可遏,站起来问道:“我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已经全部猜了出来,谁承想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横生节枝。” 那人周围的下人按耐不住起身准备指责,坐着的那人抬手示意,随后他开口道:“本世子说的又不是你,你干嘛这么积极?怎么,要投怀送抱么?” 晁甯明显是生气了,晁瑾拉也拉不住,“你…有种你再说一遍!” 贺蒙上前一步站在我们身前抵刀戒备。 那世子站起身来打量着贺蒙,看样子是不怕贺蒙。 他张开手,讪讪一笑:“如何?我再说一遍,又如何?” 这语气逼得晁甯眼眶都红了。半天哑口不语。 贺蒙冷着声道:“请这位公子态度放尊重一点儿。” 那世子叉着腰,道:“本世子态度还不够好吗?这里太热了,我只是发泄发泄情绪,怎么,这也不允?” 贺蒙又道:“你这架势,可不像发泄情绪。” 那世子依旧不依不饶的开口:“这位小将军说得对,我确实有事,这事,得问问您身后的女子。” “我的身后都是重要之人,你不配问她们。有何事,你问我即可。” 世子冷笑起来,道:“那我便直说了,方才我一直在看几位小姐绞尽脑汁地猜答案,我看着也是费劲,故,若小姐愿意,求求本世子,我可以为各位小姐答疑解惑。” “哼,丑人多作怪,我家小姐作不作得出结果,与你何干。在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说罢,那世子态度明显傲慢放肆,贺蒙便立刻拔出了刀。 众人脸色突然惊恐起来,气氛才缓和不久,如今又闹出这档子矛盾事来。 茶肆老板带着几个人齐身上前来劝。 28. 赴宫宴——析疑抉隐 老板躬身对着那世子道:“这位公子,您在本店今夜前前后后闹了两次事,惹得小店生意也不好做,求您开开恩,不要再闹了。” 那世子眸光一瞪,脸色一沉:“小爷又没砸了你的场子,还不算开恩吗?”那世子推开管家,身子一躬,道:“姑娘息怒,本世子有意叨扰,委实对不住,此番做派,不过是在下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这般抓耳挠腮的思考,不如与我交谈?我也能为小姐解忧愁。” 他一副斯文模样说辞可真像极了市井无赖。 贺蒙站在前面冷笑一声,道:“流氓做派,在此装腔作势,滚开。” 事情若越闹越大,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公主在外的名誉可能不保。 晁甯听了这话,心底越发难忍,她一上前,晁瑾便起身赶忙拉住她,“好妹妹,你可千万得忍住啊。” 晁甯满腔哀怨大嚷道:“还要忍?怎么,他在此出言公然非礼,我们就应该洗耳恭听?真当这朝廷礼法是摆设吗?” 说罢,晁甯便气冲冲的转身离开,晁瑾也紧跟身后,我也跟着她们出去。那世子欲上前,却被贺蒙持刀抵挡,最后,贺蒙也安然抽身。 晁甯气鼓鼓的朝前走着,面色怒意翻涌,晁瑾跑上前拉住她,“晁甯,你如此张扬做事,万一这事传入母后耳中,咱们该如何应对?” “那登徒子都欺负到这般田地了,母后竟有理怪罪你我?”晁甯皱眉反驳。 “我现在就要回去。”晁甯别过头,喘着粗气。 “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回去。” 晁瑾驻足片刻,抬眸向远处看了一眼。 说罢,晁瑾转过身与我道别:“今日与姐姐共度中秋夜,我甚是开心。不过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与晁甯也拿不动,不如,麻烦贺蒙将军为我们拿到马车前,可否?” 贺蒙一时语塞,毕竟魏斌也交代了,让他保护我,要不是他,今日,定要被那世子赖上了。 可公主之言,“当然可以。” 她满眼欢喜:“姐姐放心,回去,我定向魏将军求情。” 贺蒙却一脸不情愿。 说罢,贺蒙便护送两位公主离开。 方才晁瑾说,她们驾着马车还去了别处,故与我当然有些不顺路,我只好向着魏斌马车方向走去,穿过几条街,灯火依旧璀璨夺目。 之前都是走马观花,大致看一眼便匆匆离开了。此刻静下心来细细观摩,才发觉每一个表演都很精彩,打铁花的火光在空中洋洋洒洒的绽放,舞狮蜿蜒曲折在街巷间游走,街上人群来往,一派喧嚣,热闹至极。 走过桥,只见身后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一群人围了上来,看他们穿着倒有些眼熟,直到他们让出一条路,原来是那位世子爷。 他手中提着灯,“方才见姑娘走的急,竟将这兔儿灯忘了拿,这灯,可真可爱。”他将灯递上前,“多谢。” 我伸手去接,谁知,他突然一缩手,我抓了空。 天空又响起了烟花声,映得人们脸上皆泛起光晕。 他讪讪一笑:“一瞧这灯,果真与姑娘一样可爱动人,不知在下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这人可真够难缠的。 “我不过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有夫之妇罢了,世子爷当真见外,竟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这传出去,可真让人有说法了。” 论动起手来,他们合力也未必打的赢我,不过人多眼杂,朝中大臣也在看灯会,这一打架,可不好交代。 他双手捧着那灯笼,又做了一个递上前的动作:“有夫之妇?实在看不出来,姑娘眉宇这般活泼,大致一瞧,委实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在下姓俞名景峥,父亲是通政使俞恒。” 按我的揣测:通政使是正四品官职,可比魏斌那正三品镇国将军职位低些。我若将今日之事告诉魏斌,通政使儿子撩拨将军之妻,这两位大臣…将来会不会变成政敌呀?通政使这职位怎么说也是一位才华横溢之人,怎么生出个这么纨绔之子来? 我对他躬身:“原来是俞大人之子,恕小女失礼,不过今日在宴会上,我夫君刚与俞大人高谈阔论一番,聊的甚是开心,听俞大人提起,他的大公子是为端方自持,胸怀坦荡的君子,不知世子难道是大公子的兄弟?” 他听了这话,脚下顿然一惊,身子瘦瘦的,可脸蛋倒是圆润,脸上洋溢的笑容都生生憋了回去,“姑娘的夫君……与我爹高谈阔论?” 他这模样,果真是怕了。 他战战兢兢道:“那……姑娘是何人?” “小女不才,乃镇国将军魏斌之妾。” 他眼眸间全是惊恐,手中的灯颤颤巍巍地摇晃,一旁下人面露忐忑小声嘀咕:“世子……不,公子,那人…可是魏斌呀,老爷要是知晓了,他会不会打断您的腿?” 俞景峥身躯一惊,俯身将灯笼双手奉上,脑袋没敢抬,声音也沉了下去:“方才是我的错,我不知您是将军身边的人,我给您赔不是。”周围的下人一个个都俯首鞠躬。 他在茶肆说的如此出言不讳,定不是第一次了。 顶风作案啊?好,我也让你见识见识魏斌的厉害。 我接过灯,轻咳了两声:“无事,不过宴会上笙歌鼎沸,人声熙攘,怎不见世子?” 他脸上挂着一丝薄笑:“这,我爹只是一个四品官员,没有准许,不能携带家眷入内。” 还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嘛,“既如此,若世子无事,小女便告辞了。” 我转身将走,身后仆从赶忙让路,俞景峥上前一步拦住,面带笑容:“夫人慧眼识珠,今日之事,实是在下的错,改日定登门道歉,还请……夫人莫要将此事告诉魏将军,可否?”他竖起三指:“我俞景峥在此发誓,若夫人替我保密,您以后有任何难事,皆可寻我,我定尽力而为,若违此誓,定…定遭天谴。” 他眼神坚定,发的誓言也挺苦的,看来是很害怕魏斌了。 我道:“好,这可是世子说的,我便信你一回。” 说罢,他们躬身护送我离开。 我也挺为难的,即使我不提及,他可是惹怒了二位公主,日后定有他好受的。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马车旁。车内无人,魏斌与萧韦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 我从袖中拿出那张谜题,若是我赢了,那日后就可以和箐儿一同在此免费饮茶不是? 叫他许久不来,我便又折返回茶肆,一路上我都在想,这第三道谜题是何解法? 上了桥,人群更加拥挤,我出了神,身后被一个孩童一绊,转身快撞向桥上,兔儿灯甩向半空中,正抬手去扶时,腰部却被一股力量稳稳抱住。 桥下一叶小船正缓缓驶入洞中,船头正站着一位白衣公子。 待站稳脚跟,一抬眸,一双含灿灿水光的眼眸尽收我的眼底,他一手搂住腰,是魏斌。 月色当空,桥对岸的戏台上,一位头戴雉尾翎的男子用双翎轻挑他心上人的脸颊,那女子垂眸一羞,便拂袖而去。 船上的人抬头看着桥上的人,而桥上的人垂眸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魏斌盯着我,我一机灵,赶忙推开他。 他的整套动作都很缓,呆里呆气的。 他看着我,我避开他看别处风景,我们相对站了许久,他才率先开口:“桥上人多,小心点。” 我点头应答。 他又开口:“贺蒙呢?” 我看见灯已经掉落河中,幸好幸好,没有伤到船上的人。 “方才,我与二位公主在一处玩,买了许多东西,公主便劳烦贺蒙将军送她们一程。” 他点点头,“我这下打算回去,你还想再玩会儿吗?”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方才也只是想 四处找你。” 随后,他递给我几包鼓鼓的纸袋子:“望月楼的蜜饯点心很不错,买了些,拿去。” 虽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也能看得出,他是有些惊喜的。 我接过点心,他道:“那…走吧。” 说罢,没等我反应,他很自然的拉过我的手。 一路上,我都与他齐肩共行,直到上了马车,我才一惊,我已经注视了他一路了。 回了府,我直奔房间,一进院子,便看见屋内灯火亮着,门也没关,我疾奔向屋内。 箐儿正在铺床。 “我回来了。”我放下点心。 箐儿转头瞬间拂子不顾自的滑落,她的眉宇瞬间舒展,款款上前:“小姐。” 我与她一番拉扯后,便对她说尽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箐儿吃着点心,全程都瞪大双眼听着。 我们俩聊的热火朝天,全然忘了现在几时。 说完了这些事,我们又开始聊陆府的事。 箐儿稍稍挤着眉,垂眸盯着手中的茶杯道:“小姐,这件事,也是我正要与您说的。” “发生了什么?” “二夫人对于此事,只留了六字,让我转达于您。” “哪六字?” 她叹了声气,“此事,勿念。珍重。” 为什么,她为何不告诉我? 我不由思绪万千,一把拉住箐儿胳膊:“二夫人近日身体状况如何?” “二夫人气色红润,风寒也好了。她让您不要担心。” 箐儿起身拿出一个包袱,摊开后,一对银铤映入眼帘。 我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我吸了口凉气,指着这些银子:“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箐儿解释:“魏将军退了您的嫁妆,二夫人担心您,所以便给我这么多银子给您兜底。” 我凑近了数,将它们一一摆放,一,二,三……二十一,二十二… 我满脸惊讶,不可置信的看着箐儿比划:“二十五!” 天呐,这富裕人家随便出手就动不动几十两银子,也太不把钱财看中了些,仔细一算,二夫人前前后后给了我四十块银铤! 箐儿也有些震惊。 思来想去,我给她添茶,手都得离银子远些,可手也总是不自觉的发颤,“对了,你这么快回来,二夫人看灯会了吗?” 箐儿摇摇头,一脸无奈,“陆老爷今日…与二夫人吵了架,大夫人怒气冲冲的找了二夫人,然后,她二人又互相抵牾。大夫人说以后不准让我回去了。” 刚递到嘴边的茶又放了下去,“陆丰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怎会与二夫人吵架?” 箐儿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扣着手指,低声嘟囔:“陆老爷是下午回来的,他二夫人因何吵架,我不知。但傍晚大夫人是因为二夫人给我许多银子,大夫人硬说给一个外人送钱,这…便吵了起来。后来,大小姐又来倒插一脚,请来了老爷,然后,二夫人便被禁足了。” 我拍案而起,手中茶杯应声而碎,思来想去,全是漏洞,“什么?禁足?这群腌臜妇人,合起伙来欺负二夫人。还有陆丰那王八蛋,心肠歹毒,与那老妇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丰可真真狡诈,对自己的妻子也如此狠心。 “不行,这样下去,二夫人心底迟早得憋出个病来。” 箐儿轻轻拍着我的背:“小姐息怒,您有何打算?” 我紧紧抓着桌布,转眸凝视着箐儿,“我问你,你…恨他们吗?” 箐儿犹豫了,但她眼眸依旧坚定,点点头。 我道:“世间我最看不过恶人逍遥法外,恨陆丰的人太多了,仅凭你我之力,根本撼动不了陆丰势力,但有一人,我们或许可以与他协力,共同一博。” “谁?” “魏斌。” 29. 围猎前奏——析疑抉隐(二) 箐儿挠头不解:“魏将军尤其憎恨陆府,我们也是陆家的人,万一您帮助魏将军…扳倒陆老爷,魏将军反悔怎么办?” 我记得我与魏斌第一次见面时,他还送过东西。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日魏斌送来的木簪:“纵无胜算,也要背水一战。” 第二日早。 我穿戴好魏斌送来的衣裳木簪,去祠堂跪拜。 堂前白烛长明,碑林肃穆似海,炉灰上还插满残香,案上摆满月饼水果。 这里…分明是已经拜过了。 昨夜望日,本该来祭拜的。 可我回去后,也不见有人来请,这便不能赖在我头上了,自己也忘了这档子事。 无妨,今日一早来祭拜,应该无伤大雅吧。 上完香后,便跪在蒲团上,虔诚守拜。 最前是将军魏鹏之位。 听下人说,陆丰先前可是魏鹏将领,陆丰所掌武功,大多是魏鹏教的,称一声师徒,且不为过,那陆丰为何会下狠手手刃魏鹏? 像陆丰这样的豺狼虎豹,单凭魏斌这样的年轻晚辈,若非他天资过人,否则便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可世人大多都知晓魏陆两家仇怨,陆丰有劲敌,仇人定会暗中协助魏斌,若赢了,仇怨彻底解决,魏斌的下一个矛头,不就指向我这个杀姐仇人了吗? 算了,世事难料,眼下最大心结,就是除掉陆丰。 我要帮魏斌,怎么说他也得先信我才行。 香霭氤氲,看天光初照,这会应该到了用膳之际。 刚走出祠堂不远,魏恬与一男子从廊庭下来,我与她们刚好碰面。 我上前与魏恬打招呼。 魏恬却并没有理会。 魏恬脸色沉沉转身便要回去,一旁的男子拉过她道:“恬儿,不可无礼。” 那男子也冷着脸上前行礼:“晚生魏倚祯见过陆姨娘。” 原来他就是二夫人的儿子,他一袭黑紫衣,在一众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且气质与魏斌不相上下,眉眼也有几分深邃,也像一位将军。 他盯着魏恬道:“舍妹性子急,对待长辈是有些无礼。恬儿,快给陆姨娘赔不是。” 魏恬被他兄长拽着,身子却很耿直的别了过去。 他用力一拉,魏恬用力挣脱她兄长的胳膊,“你先松手啊,疼,疼。” 她兄长瞪了眼魏恬,方才眉宇间清肃霎时间转为愤怒,魏恬眼眸慌忙避开。 不情愿的轻嗔:“对不住,姨娘。” 魏倚祯轻轻低头,眉眼一跳:“平日里见你哭闹骂人的声音挺大的,现在倒是装聋作哑是不是?” 魏恬略带哭腔挣开了魏倚祯的手,她捂着胳膊回道:“没有。” 随后,她狠狠地瞪着我:“这府内谁是未来主母还不一定呢,我没了爹爹,她却在这府中洋洋得意,我当真看不下去,还有,凭什么让我对一个仇人俯首称臣?我偏不。” 魏倚祯怒道:“你!” 她擦着泪,转身便跑开了。 魏倚祯伸手拉,也无济于事。 魏倚祯望着魏恬远去的背影,紧握拳头挥袖:“竖子,当真是放纵惯了,来日,定要好好管教。” 这府中之人多是难相与的,尤其是被人宠着长大的魏恬。 一看到这情景,我心中也顿觉难受,不是像魏倚祯一样站在长辈立场下对魏恬的责怪,而是……无助无依。 见魏倚祯心绪稍缓和后,他便赶忙接话:“姨娘莫怪,舍妹从小便锦衣玉食,没有亲身接触过这些,做事难免鲁莽,在下在此赔罪。” “是二公子抬举了,我倒是觉得恬儿如此,天真烂漫,已是许多家族求之不得的,若恬儿真的接触了肮脏事物,反倒是一种折磨。” “姨娘见识广博,不屑与舍妹计较,在下在此谢过。” 我回过礼。 他道:“几日前长兄嘱咐了我些事,幸亏能在昨日前赶回来祭拜祖先。不过兄长与姨娘婚事有所懈怠,也请姨娘见谅。不知姨娘起的这般早,要去何处?” 我牵强一笑:“方才去了祠堂上香,这下准备去膳房。二公子起的这般早,又有何事?” 他点点头道:“昨日入宫,陛下有事召见,故今日前去议事,不过,大哥今日不上朝,姨娘可以去身前侍奉。” 我正有此意。 我点头应答,随后躬身行礼:“如此,那我便不耽搁二公子行程了。” 告别后,他便出去了。 我突然想起那日二夫人见我,还送我一支珠钗,那时,魏恬便没有给我好脸色,不过,像她这样的性格,我还真是求之不得。 我沿路去往膳房,隔着几处廊庭,麦香馡馡,引得我这饥饿的人垂涎欲滴,走到门口时,见几只通身乌黑的稚鸡被关在笼子里扯着嗓子呵呵打鸣。 一旁一个妇人盘着发髻,正在用力的磨刀,腰间突出的赘肉随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满脸是汗,要时不时拿颈口处的汗巾擦汗。 我小心上前询问:“请问一下,家主用过膳了吗?” 她一抬眸,一双狭长眯目嘴角向下撇着一副不耐烦地模样瞅了过来,粗着声悻悻道:“用过了。” 这模样,我都有些后怕,我放轻语气,又询问:“您磨刀……等会要杀鸡?” 她狠狠地将刀拍进水中,抬着头不耐道:“小姐,您这是没看见我在干嘛吗?还需要在此多强调一遍吗?” 我…我就问问。 她一拍腿,拿起刀立刻站了起来,我赶忙让开路。 她满脸不豫走进了厨房。 魏斌用过膳了,可我还没有。 这妇人一脸怨气,索性,我帮她倒了水。 这些乌鸡,应是午膳所备。 我走进厨房,拉住另一位伙计询问:“这些乌鸡,都是谁来负责做的?” 那伙计指了指远处正在挥刀的师傅。 官必有职,职任其事。这里大多厨子模样皆是可可爱爱圆润之态。 在简单吃过早膳后,我便与那位师傅商议,分我一只乌鸡,我打算给魏斌煲汤。 …… 忙活半晌后,乌鸡汤终于做成。 虽然我是习武之人,但论厨艺,我也算是颇有心得。 我换了衣服。 这时,已近晌午,我小心翼翼的端着汤去正厅。 刚行至门前,便听见屋内交谈声传来。 只听一个男子说道:“这件事情我也很不解,所以来寻你,但是我认为,当下既然有了帮手,那…不就是个好机会吗?” 那男子柔声细语的,有些熟悉。 好久,不见魏斌回答。 那男子又开口:“若陆丰除去,那你与陆葭的婚事,当如何?” 魏斌说道:“婚事自然不作数,且此女心机颇重,极为狡诈,留不得。” 我心中陡然一惊,我精心计划,却被魏斌一句话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我身子忍不住颤抖,盖子猛然一抖,屋内魏斌拍案大声说道:“何人在外偷听?” 我转身想逃,可是脚却不听我使唤,罢了,就算逃了,他定会追上来,皆时被罚的更重。我颤颤巍巍地端着汤,唯唯诺诺的走了进去。 屋内那男子,正举起茶杯,此人,是萧韦。 我行了礼,魏斌眉头紧锁:“你来干什么?” 我一直低着头,将汤抬起道:“这…这是我炖的乌鸡汤,想着近日将军劳累,便送来给将军补补身子。” 萧韦一拍案,笑着对魏斌说道:“我说你也太不理解人了,你的妾室为你炖汤补身子,你板着个脸,半分也不领情,好没道理。” 魏斌依旧沉着脸,我的余光感觉到了,他还在盯着我看。 萧韦起身道:“罢了罢了,你们在此你侬我侬的,我看的心痒。” 说罢,他便转身出门招手:“走了,改日再聚。” 萧韦走后,魏斌才缓缓起身。 他走上前,负手道:“你站在门外多久了?” 我看了眼他,随后将头埋的更低,开口解释:“再…萧世子说完话您沉默那时,我便来了。” 他长叹一口气,身子向前微微一倾斜,抬手打开了盖子轻轻一闻,“你还会煲汤?” 我点点头,他又盖上盖子。 他压着声说道:“本王身子可不弱,说吧,你此举意欲何为?” 他转身落座。 我一抬眸,他便死死凝视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 他嘴角一扬,哼笑一声,敲着案几道:“方才,我与萧韦说的话,你应该也听了几分,怎么,还装啊?” 这人的戒备心怎如此警惕? 我道:“我知道,所以,我更没有理由要骗将军。” 他道:“最好如此。之前我与你便说过了,若你听话做事,本王也会留情。” 你以为你般说辞便是大发慈悲? 我不知怎么回答,便上前一步将鸡汤置于案前。 他瞥了眼汤,便开口道:“昨日据贺蒙所言,晁瑾晁甯二位公主与你在茶肆猜谜语,竟遇到登徒子挑衅,自称世子,此言当真?” 我解释道:“他,他的行为确实浪荡,但也颇有来历,他是通政使俞大人之子俞景峥。” 唉,这世子果真要遭罪了。俞景峥啊俞景峥,可不是我不想保你,实在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魏斌哼笑一声,道:“通政使俞恒之子?敢自称世子?” 我道:“为何不可?他爹的职位不过是比您小了些。” 他道:“俞家无爵,本无世子。” 原来如此,那他怎会如此跋扈做事? 魏斌眯了眯眼,手托着下巴道:“不认得公主,便在公主面前不分尊卑,胡言乱语,哼,这下,便是那俞恒提头请罪,也是无济于事了。” 室内空气突然沉了下来。 那俞景峥,还是自求多福吧。 魏斌道:“离开时,晁瑾公主唤走了贺蒙,贺蒙先前并不知那人来历,你是从何得知?” 这,我说了,魏斌…会不会误会? 我犹豫片刻,才开口回道:“嗯,公主离开后,我在街上看灯会,他便上前自报家门。说是,让我向您说说,来日…他想领教您的武功。” “哦?他连公主都不认得,又怎会给你一人自报家门?” 算了,他的生死已经由公主决定好了,我当什么好人啊。 “实不相瞒,我们在茶肆猜谜语,最后一道百思不解,我与公主分开后,原本我打算去马车上等候您的,来时,那人便追了上来,说,可以为我解谜,他便自报家门,我也报上家门……”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低下头扣着手指避开他的目光。 30. 围猎前奏2 不见他说话,我偷偷窥望他一眼。 他伏在案前正用目光打量着我,看似一种生气的模样,我低头又躲开。 见他要开口说什么,然后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低头瞥了眼腰间的玉佩,他与我演了场好戏给外人看,是时候该还回去了。我拿出那枚玉佩放在案前。 我道:“将军说清楚便是,我现在无路可选,您说了会保我一命,对吗?” 他看着桌上的玉佩,眉宇轻挑,“本王从不说谎,你为我办事,事成之后,应当赏罚分明,咱们之间的旧账,慢慢算。不过这玉佩…就当作给你的赏赐。” 那旧账,魏纾之死?虽与陆丰无关,但他这么恶毒,推给他,何尝不可? 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也不能深信。 我盯着他:“可你已经撒谎了。” “说出口的和事实上做的,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况且你在屋外偷听,本王也没办法。” 说罢,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玉佩推向我面前。 以你的道理来收买我,真当我这么好骗? 我向后退了一步,道:“我受不起,咱们之间的交易本就不是和平对等的,你赠我玉佩,还想继续收买我替你办事?还有,待扳倒陆丰后,我们之间的恩怨,能不能一笔勾销?” “一笔,如何勾销?” 我正要开口,他却先一步开口。 “我记得,当时交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届时陆丰已死,整个陆府便形如一具没了骨头的皮囊,各世家势力都会强强压制陆府,仅凭陆府那些男子,如何抗衡?且你之前所说的,要我保护二房,这是你我合作,你给本王的筹码。我阿姐之死,这笔账,还没清。” “我说了,你阿姐的死,与我无关。忘了与你说,你既已知晓我是陆府养女,你也知晓我是陆丰手下,那…你阿姐之死,不应该去找他兴师问罪吗?在这里将责任往我身上揽,这是什么道理?” “别急啊,待我将陆丰这幕后主使斩于刀下,再处决你这个背着陆氏名字却给人当阴差的执行者。” 我脚下顿然一惊,他这一句,感觉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了我的心里。 “你…可我说了,我没杀魏纾。” “陆葭,我只信我看到的。” 他拍案大怒,起身用双指指着我,双眼睁得很大,很恐怖。 我听的一激灵,身体不由得一颤。 我只觉脸上某一处地方很痒,伸手一碰,泪水神不知鬼不觉的滑落到了脸颊上。我也惊觉,我的眼眶可能早已红润了。 为什么我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到底看到什么了? “看来你不过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你每次也只是在控制我时将二夫人之事拿出来吓我,可在此期间,你真的履行过我们之间的诺言吗?” “当然有。” “那你为何不曾告知与我?” “你没问。” 我心头一紧,与他争辩,毫无胜算。 “那你说,你都为二夫人做过什么?” 他缓缓起身,拿起玉佩,“先前,手下来报,近日陆府发生的大多是争吵琐事,二夫人困于囹圄,难以脱身,除此之外,并未有关乎性命之事发生。” 在我面前停住脚步,举起玉佩继续静静摩挲着。 他说的,与箐儿所言无异。 他将玉佩递给我,眼眉一跳“这玉,留在我身边也无用,送给你,当个装饰,放心,这份礼物,不掺杂任何买卖。” 真是恶心至极。 如此手段,不就是想贬低我这个替嫁女子没有一件好首饰。 戴着这个刚好给魏府好理由控制。 他一直盯着我,我便瞪着他。 转身欲逃离,哪知他一把拉过我的胳膊,他的手掌刚劲有力,仅一会,我的胳膊便抽着疼,他皱着眉,生气道:“还有一事,今日偷听之事,我不罚你,但你若说出去半个字…” 我哼笑道:“您太看得起我了,这府中,我哪里还有朋友?” 我用力挣脱,我们在一起拉扯半天。 “本王看你性子如此躁动,说话也没轻没重的,看来不得不罚了,你这就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准出来。”说罢,他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刚抬脚出去,便看见贺蒙与几名侍卫走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自向祠堂走去,快进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一看,两名侍卫上前叮嘱:“家主吩咐,命您在此跪拜,没有家主准许,不得离开。” 我进去便跪下,他们关了门,在外面守着。 外面阳光高照,暖暖呼呼,屋内空荡荡的,寒意钻出地面,渗进每一处发热的地点,两侧烛光只剩一个冷色调,它静静地燃烧着自己,看着自己的魂魄幽幽飘散到半空。虽然我垫着蒲团,但还是抵挡不住寒气千军万马袭来。 一会跪着,每一次香快燃尽,便赶忙添上,反反复复。 一会盘腿坐着,蜡烛也会燃尽,也得添。 不知不觉,屋内越来越亮,我看着门,外面还亮着,却没有抵挡光影的朦胧。 从午时一直跪到现在,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我肚子好饿。 堂前的贡品……算了,他们已经死了,我是活的,这堂内论人姓氏,以多敌少,可论死活,论真假,都是我赢。反正经过一系列不公平的决策,我果断拿起桌上的贡品大快朵颐起来。 填饱肚子后,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魏斌说他只信自己看见的,他看见“我”杀魏纾了,而我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参与其中。 我看着魏纾的牌位,那日,寒九是指挥者……完成任务后,阁主便立刻寻机来找我,看来,这里面的眼线,星罗密布。下次见面,定要同寒九问个清楚。 香快燃尽了,我刚换上新的,只听门外侍卫一声“老夫人,家主吩咐,祠堂有人领罚,外人不能进去。” “何人架势如此之大,能让你不惜诋毁老身,也要替里面的人说辞?怎么,她地位大,能大得过老身不成?” “不敢。” “要处罚,就用荆条皮鞭打得皮开肉绽,这才能长记性。”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影子徐徐扫过列列牌位。 我跪在蒲团上,一转头,门外站着几名妇人。 老夫人走进来,伫立在我面前,我跪着向她行礼:“问老夫人安。”一侧侍女拿来一个蒲团。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说道:“魏斌人呢?” 一旁侍女回道:“家主出门去了。” 老夫人哼笑一声,说道:“仇家,妾室,两个多么荒诞的词语,竟然能严丝合缝的贴在你身上,你在此跪着,真是令祖上蒙羞。滚出去。” 老夫人一挥袖转过身去,侍女都跪倒在地。 我并未起身,只是身子微微朝向她跪着。 她脚尖又转了过来,“怎么,你是聋子吗,没听见老身说什么?” 我对她一拜:“回老夫人,我没聋,我在此跪拜,是家主之意。您要我出去,也得请示家主。” 我只听到她粗犷的一阵喘气声。 随后我的胳膊便被 侍女牢牢抓住,我抬头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满目愤懑,“今日老身在此祭拜先祖,却遇到这么个不忠不孝之徒,上不尊敬长辈,下不忠心夫君,今日老身便替祖宗好好教训这个孽障。来人,给我狠狠地掌嘴。” 两名侍卫进来赶忙阻止,老夫人更加生气了:“闪开,陆丰这败类教的孽障,还有脸送到魏府来,真是奇耻大辱。这次便是魏斌亲自来请罪,也是徒劳。打!” 随后,侍女掌掴声铿锵有力的传遍整个祠堂,我的脸上灼热感扑面而来,愈来愈热,愈来愈疼。我下意识的用力一推,反手接住迎来的板子,按着我胳膊的那两名侍女倏的倒地。 我摸了一下脸颊,指尖却沾了几滴温热的鲜血,那侍女,不是用手打的,而是用板子。 跪了一下午,我的腿早酸软无力了,我忍着酸痛直起身来。 我盯着她,老夫人一脸茫然:“怎么,你要反吗?” 她看向那几名侍卫,“你们愣着做什么,这妇人不守规矩,打了她几下便要与我对抗,你们还不快上前抓住她。” 侍卫相视而立,依旧按兵不动,身后侍女齐身扑来,我抓住一个侍女的腰带,用力一推,几名侍女接连倒地,一个个揉着自己的腿。 这时,那两名侍卫拔刀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原本是可以挣开的,只是一名侍卫用剑柄打了一下腿,重心不稳,便瘫倒在地。 侍女们再次齐身抓住我。 我用尽力气嘶吼:“凭什么你一言便可以无视规矩?凭什么你可以仗着家世欺负一个孤立无援的外人?我不服,我不服。” 老夫人皱着眉头,赶忙招手示意。 一侧侍女拿起素帕捂住了我的嘴,伤口撕裂的疼痛感,我不敢在多言语,不敢再乱动分毫。 我疼的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老夫人道:“你别忘了,你是妾,不是妻,这个家,哪有你插嘴的份儿,没有拜堂,本就是个外人。你还强词夺理。带走。” 我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两位侍卫上前伸手阻拦:“老夫人,这是家主之命,请不要为难我们。” “家主?家主都管教不了她,既如此,老身替家主管教,家主若是怪罪,你们都往我身上揽,此事,老身管定了。” 说罢,老夫人推开那两位侍卫,我被拖了出去。 一路上,我越来越困,意识也渐渐模糊,只觉脚下越来越轻。 拖拽了一路,终于停了下来。 一位侍女说:“快脱,待会捆紧些。” “嬷嬷,她好像晕了……” …… 不知睡了多久,缓缓睁开眼时,周遭天旋地转的,我被捆在一根柱子上。 我定眼一看,身上外衣被脱了,鞋子没有了,嘴也被堵着。 房间有一股浓浓的异味。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看四周事物像在半空中飘荡。 地板湿漉漉的,很凉,还时不时的泛起点点光晕,仔细一看,双脚竟然浸泡在水中。 周遭是我未曾见过的环境,像一间精致的房子,器具也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烛火通明,四下却不见窗,看不到外面的景,且这屋子还很小。 泡了这么久,总觉得周身发冷,时不时的打寒噤。 周围除了呼吸声和脚下颤抖声,再听不到一丝动静了。 我被老夫人带了去,这里应是老夫人之所,这群人可恶至极。 若是换作陆葭,她岂不是会折在这家人手中。 想的出神,腹中咕噜声又传来,嘴角也发干,眼前恍恍惚惚。 31. 围猎前奏3 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也再没有力气去想。 这里的气味能使人意识昏沉,我什么也做不了。 …… 周围冷气成群结队的往我袖口钻,我不由得打寒噤,颤颤抬起眼皮,箐儿坐在床头,正拉着我的手。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努力的保持注意力,是箐儿,她正盯着我看。 我一开口,鼻子便一酸,“箐儿,你来了。” 箐儿稍稍皱了一下眉,瞥了眼别处又转过身端着碗开口道:“你醒了。早晨,这是厨房炖的银耳羹,快趁热喝。” 我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欣喜,我逃出来了。 箐儿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确实美味,随后我深吸一口气,“箐儿,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的眼角被泪灼的很烫,我已经哭过好多次了,可我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哑的? 箐儿先是一愣,然后放下碗,身子慢慢俯了过来。 我双手紧紧抱住她的后背,我埋进她的脖颈,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箐儿也伸手抱住我,轻轻抚着背。 “别哭,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也不知道是谁救了我。 我稍稍止住哭声。 “从前我与我的朋友在一处时,她们说,将来,一定要回家,可是…可是……我没有家……” “我该去哪?……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也想逃,可是…我一出去,他们便会杀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不知我昨夜去了哪里,那里像一个水牢,很安静,很安静,我很害怕,我一遍遍念着你的名字,我也会想我的父母长啥样?他们会不会想念我?可是,一张脸庞瞬间刺破这些温柔,我害怕这里的人,我害怕魏斌,我不想再为他做事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但是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能体会到眼泪流进发丝里。 这些都很真实。 箐儿拍着我的背,抱得更紧了,她半天才开口道:“别哭,别哭,我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本是同林鸟,畅飞何自在?繁华收眼底,却在笼中依。 我告诉她:“以后咱们自在了,你就去找二夫人,或者,寻一个好夫婿,居于乡野,何其自在。” 我一直将身子埋在箐儿身体里,我这样紧紧抱着她,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也一直拍着我的背,她的身体很温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总感觉很亲切。 缓过许久,脑袋越来越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我拢了拢被褥,一股清甜的檀香扑鼻而来,睁开眼,我拉过被褥仔细嗅,这香味,怎的这般熟悉? 我看着周围的环境,这屋子很宽敞,也很亮堂。 转眼,便看见箐儿伏在床头沉沉的睡着。 我将被子拉过些盖在她身上,她可能感觉到了,便惊惶的睁开眼带着哭腔:“姐姐你终于醒了。” 说着,她直起身子上前抱住了我。 我们紧紧抱住对方。 我也记得,我与她倾诉时的话。 箐儿说:“我在房间等小姐一夜,不见小姐回来,直到第二日傍晚家主才吩咐我过来照顾您,没想到,您居然受伤了。” “我命大着呢,死不了。”她说着说着,泪水止不住的流,我给她拭去泪珠,一边听她讲话。 我们相谈甚欢。 这时,几名侍女进来。 她们面带微笑,一位侍女惊道:“小姐醒了。” 她端着药,上前一步,我应该睡得很久了。 直起身坐好,指尖刚触碰到脸颊,一阵刺痛袭来。 “嘶~” 另一名侍女拿着帕子,箐儿接过赶忙上前擦拭,那侍女说:“小姐别乱动,您脸上抹了药,很快就会好。” 我拉过身上的被褥,被子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周围环境也很好,我问箐儿:“我睡了多久?对了,这是哪?” 箐儿还没开口,那侍女一边捧着碗吹气,一边笑道:“小姐已经睡了一天了,这是家主房间,前日家主抱您回来时,您高烧不退,您一直…抱着家主不肯松手,家主只好将您抱进自己的屋子。” 另一个侍女好奇上前补充道:“而且,您当时昏迷不醒,意志不清,一直贴着家主……说软话……” 端着药的侍女凑上前:“家主听着您的一番话,耳根都红了。” “是啊。” 说着,她们便红了脸捂住嘴嬉笑。 这里是…魏斌住所… 箐儿似乎也很震惊。 这侍女说的……有什么好笑的。 我浑身一怔,手紧紧向后一退,便摸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那枚玉佩。我盯着这玉佩正出神,转头问道。 “我是怎么回来的?” 那侍女回应:“家主回来,侍卫告知您被老夫人从祠堂带走,家主便二话不说去了老夫人那里寻到了您。这才将您带回来。” 我看着箐儿,她是否知道此事,她摇摇头。 “那…我还有没有说什么更不要脸的话?” 侍女摆手道:“小姐当时意志不清,这些话,家主本没有放在心上。” 侍女上前将药碗递了过来,我一想到这些事,我便喘不过气。 一把打掉了药碗。 “那家主耳根都红了,你怎知他没有放在心上?” 侍女顿时笑意全无,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道歉,箐儿也后退一步跪下。 我捂着胸口:“我问你,我神志不清时的呓语,家主是不是都听到了?” 侍女异口同声的说:“是。” 我抱着脑袋,这些话我自己也记不清了,至于真假,全凭魏斌如何猜想。 “那我再问你,我说了什么话,能让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家主耳根发红?” 她们相互看着愣了片刻。 一个侍女抬起头颤着声道:“您说…您热,便不停的在…在…家主脖子上蹭…还…还一边扯着家主衣襟。” 一听这话,我的脸瞬时发烫,疼痛与羞耻将力量全部用在柔软的脸颊上,我不敢想像这些话竟出自我之口,更不敢想魏斌居然全程配合着我。我一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我不知道这下该怎么面对他。 我怎么可能会说这些? 我让她们滚出去。 这张被子,应是我最后的遮羞布,待心情缓和一些,我才发觉手中一直攥着玉佩。 我睡了一天,箐儿是昨天下午来的,那日我在形似水牢的地方,应该已是晚上…那我为何会想到昨日早晨箐儿喂我喝粥? 越是仔细回忆,脑袋越是疼痛难忍。 一想到这是魏斌的房间,一想到这是魏斌的被子……我掀开被子,扔到了地上。 我还没坐好,便看见门外进来一人,一身玄衣,静静的伫立在屏风后,魏斌。 一时间心底所有的紧张全部蔓延至全身,我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身子也会止不住的发颤。 这张床倒是挺大,我向后一退,靠在墙角缩起身子。 魏斌缓缓走了进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 ,他走到屏风旁停了下来,我们相看着对方,许久,他开口道:“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 说罢,他便躬身行了一礼。 我束手无策的看着他。 他的视线渐渐向下看去,我顺过他的视线,看向了我手中攥着的玉佩,真奇怪,我扔被子都没有将它顺手扔出去。 情急之下,我手一软,玉佩便掉落到床上。 他又看向了我的眼眸,我避开他的目光。 房间里又静悄悄的,我们沉默着。 他上前将被子拾起,放回床上,我下意识的侧过身。 “好好休息。” 他踌躇后转身要走,我立刻叫住他,“我…我要回去。” 他背对着我,道:“你伤的严重,尽量少走动,先住在这里,过几日我命人腾出一间新屋子给你。” 说罢,他便抬脚离开。 看他紧张无措的样子,他定是将那些话听了进去,还说要给我腾一间新屋子,这态度转变也不要如此之快吧。 五日后。 这几日箐儿一直贴身照顾,侍女每天都会按时送来食物,至于药,魏斌会亲自过来监督。 他们双管齐下,这几日恢复的不错,魏斌今天也说了,允许我到院里四处走动。 我与箐儿在廊庭里闲坐,一路上,侍女家丁见了我,都会行礼,且不说这些事,这府上下人数量一下子多了,随处可见。 以前我有过整个长廊,可能只会看到寥寥几人。 箐儿递过来一块酥饼:“小姐,您在想什么?” 我闻着这酥饼的油香,心里却生出一阵腻感。 “这几日住在魏斌房间,他每天都过来,我浑身不自在。”这几日卧在床上,我的腰腿都软了,我盘腿靠坐在柱子上。 “这是好事呀小姐,这恰恰证明了您在家主心中的分量,老夫人欺压您,家主却极力呵护,还尽心照顾,这还不能说明您在家主心里,已经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箐儿大口吃着酥饼,一点不觉得腻。 我赶忙转移注意力。 “你不懂,这人极善伪装,说起谎来天衣无缝,半分看不出破绽,仅凭短暂照料,不能深信。” 箐儿吃完,还不忘嗦手指,随即打了声饱嗝,“姐姐,其实我也不懂,您为何要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 “因为…我经历过足够多的背叛,心底根本接受不了一个人心境突然的转变,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如同他在你背后悄无声息的放了一把刀刃,随时会取你性命。” 我在她眼前一顿比划。 她被吓得不轻,便连连点头赞许。 她眼睛一亮,说道:“对了姐姐,我听别人说,家主给您腾的新屋子可气派了,屋子也大,还有一处独立的院子。” “屋子大了招鬼,以后搬进去了,咱俩睡一张床。可否?”我张开手吓唬箐儿,箐儿笑着推了推我:“小姐您就别吓唬我了,我最怕这些东西了。” “罢了罢了,我不逗你了。”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箐儿凑过来,我道:“我醒过来那日,你在我身旁,你说,你是前一日下午来的,对吗?” 箐儿顿了顿,便点点头。 我拍手道:“真的?这便怪了,我明明记得你早晨还喂我喝银耳粥,我抱着你哭,我都感觉到眼睛疼了,这应该不会假。” 箐儿托着下巴:“可是,我真的是下午来的,早晨那会我在浣衣打扫屋子。” 难道,那日被捆在水牢,被那迷香昏了意识,所以,我出现了幻觉,将别人…当成了箐儿? 32. 围猎前奏4 我连忙摇头否认,再不济也不可能抱着他吧。 坐了一会后,一名侍女过来说房子整理好了,魏斌嘱咐让我去看看。 侍女在前面带路,拐角便到了地方。 这里的地方确实比之前住的大很多,一旁的花园里没有杂草,进了屋,里面的建设也很宽敞,光是看着便让人眼前一亮。 我和箐儿都沉浸在观看中。 侍女道:“小姐,对这间屋子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 那侍女一笑,“小姐真是好福气,这间屋子原本是主母房间,但家主前几日特意吩咐让我们腾出来,这正意味着家主有意将您立为正妻,奴婢在此恭喜小姐。” 我满是不可置信,这里这么豪华,原来是未来主母房间,那若是哪一日魏斌迎娶了那位晁瑾公主,我还要将这里腾出来。 箐儿转过去叉着腰上前问道:“什么?这里是未来主母房间,那有朝一日家主另娶,岂不是还要将这屋子腾出来?” 侍女一怔,赶忙解释道:“家主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您就放心住。” 侍女尴尬一笑,不再言语。 走出屋,一行侍女从檐下走过。 “魏斌还安排了侍女?” 侍女回道:“是的,家主一共安排了二十人仆从,亲自侍奉您。”她指了指走廊,“穿过这条走廊,里屋便是下人住所。” 一切交代过后,我与箐儿在院中溜达,我摸了摸园中的土壤,土壤黢黑,又很松软,来年种些花花草草,也不枉做个肥土。 日近隅中,又一侍卫进来说魏斌召见。 先前经历过那段不堪之事,魏斌每次进来,我都感到无比尴尬,虽说我具体说了哪些倒是记不清了,但这件事,府上下人张口闭口的在我面前提他,我就很不乐意。 这里又是主母房间,对了,晁瑾心悦魏斌,她要是知晓了,肯定会闷闷不乐的。 一路过来,主母房间与魏斌房间只不过隔了一堵墙和一座廊庭,走两步就到了。 一抬头,魏斌着一身墨绿衣裳坐在廊庭下喝茶。 他既是害我,又是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理清了。 我上前行礼,他坐在圆桌前,招手示意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们僵持了一会,他时不时还将糕点推近我一些,他咳了两声才慢慢启齿。 “本王一般做了什么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那屋子…你可还喜欢?” 他面色有些悻悻之意,端起茶杯就饮。 我尴尬的点点头,“喜欢…” 我们又沉默一阵。 我突然想起来,问问他对昨天之事,可有疑惑,把这件糟粕事说清楚,对谁都好。 “我有一事…” “还有一事…” 我们异口同声的看着对方说道。 我赶忙避开他的视线。 坏了坏了,我会不会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我坐在他身旁,他的耳根红的很彻底,我看的很真切。 我率先开口:“您先说吧。” 他抿了抿唇,道:“灯会前日,你与本王做了个保证,你可还记得?” 我挠挠头,这事儿,我倒有些记不清。 “我……记不太清了。” 他道:“那时你说,等灯会结束,你就将隐瞒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这么一问,我倒是知道,但现在说,还是有些早吧。 我没有开口。 他道:“从前,是…本王失礼在先,从今以后,我会认真听你之言,对你知无不言。” 我盯着他的眼眸,他的语气态度都很诚恳。 那也不是时候,我若说了,他定会立刻变脸吧。 他的态度怎会有如此变化? 见他这般急切,今日势必刨根问底。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 我扣着手指,才小心俯着身道:“您……我若说了,你会不会,杀了我?” 他回道:“不会。” 我本来就是偷了其他人的命运才换来几日苟且,被他杀远远好过被他们杀。 若魏斌有能力将被困之人救于水火,那也是幸事一件。 我深吸一口气:“将军……可曾听说过升云阁?” “听过。是个寺庙。” “其实……那里还有一个名字,捭官堂。还有,其实……我并非陆丰亲信,我不姓陆。” 他神色一怔,递到嘴边的糕点也立刻停住了。 我摆手道:“我没有说谎。” 他很迅速的放下东西,说道:“你方才只是说了几句话,便把本王绕糊涂了。你说你不是陆丰的人,与你所说的升云阁又有何关系?” 越往后说,心口越来越紧,我捂住胸口,瞥了眼魏斌。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叫陆葭,我……叫寒七。世人当然不知升云阁有另外一个名字,是因为另外一个名字是专门用来掩人耳目的。升云阁并非是个烧香祈福之地,它的背后,叫草芥人命,私设地牢的捭官堂,那里专门培养刺客,替人卖命。”我身子下意识往后坐了坐。 魏斌脸色更沉了,他转过身。 “你不叫陆葭?那二夫人养女,是谁?假的?” 我摇着头,“养女……是叫陆葭,但因为一个……巧合,我与她换了身份,而且,我的样貌陆府没有察觉分毫,侍女言我与陆葭模样相同。” 见他没有反应。 我急着上前解释,便一把拉过他的胳膊,这也是…过了好一会,魏斌看着我,才反应过来的。 但我瞧魏斌,他全然同样不可置信。 这下好了,一次性给他说了这么多,他定是一时语塞。 我刚缩回手,他却一把拉过我,“这件事,陆丰可知晓?” 我连忙摆手:“不知不知,我觉得我隐藏的挺好的。况且我与他没有多少交集,他肯定察觉不了。” “所以……你的武功全部拜于你口中杀人的捭官堂?” 我低下头,微微颌首。 一会,他突然抬起我的胳膊:“且不问你的身世真假,这么说,你是在捭官堂长大,你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刺客,那我阿姐之死与你有没有关系?与捭官堂有没有关系?” 我也不知怎么回答他,“此事,我在捭官堂听过,但我……没有……有。你阿姐不是我杀的。” 他眸中满是愤懑:“好一个有关系,那我阿姐与捭官堂有什么仇怨?竟将矛头对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说呀,你紧张什么?这么说,那日刺杀我阿姐的女刺客,该不会是你的同伙吧?” 我低下头刻意避开他。 我小声嘟囔:“我们……都是被迫的。” 随后,他突然双手抓住我的肩膀,面目狰狞道:“你倒是撇的干净,那我阿姐何尝不是无辜,这些年被你们残杀的那些百姓何尝不是无辜?” 我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的眼眸像汇集成千上万个无辜百姓之泪,一旦沾染,必被腐蚀。 “我理解你的痛…那我们也没有办法。”我很想哭,比起这样难过,方才还不如不张嘴提。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了那么多激动的话,眼眶不见半分红肿,只是有一滴泪挂在他的脸颊上。 他扶着桌子,没有说话。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 “那……你说的草芥人命,是何意?” 他的眼眸如同一只恶虎迎上,我悻悻道:“拐卖儿童,然后培养成死士。” 他眉头一皱,眼睛睁得很大:“原来你…” 他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随后他低下头,“所以…你也是被拐的孩子?” 他抬眸看着我,我点点头。 “难怪,难怪你说你没有家,草芥人命之事,朝廷已经查了十八年了,毫无头绪。” 说着,他便哼声笑了。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他,我没有家? 他倏的抬起头,凑上前说道:“这十八年来,被拐的孩童数不胜数,朝廷什么也查不到,百姓生活也不能安宁,他们便去升云阁上香祈愿,这么多年来,原来他们的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只有一墙之隔,你是捭官堂被拐的孩子,你说的若你出了魏府的门,他们便会杀了你,也是捭官堂?” 他的眼眸又变得很是温柔,一汪含着泪水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我何时对你说过这些?” “你发烧时,不停的喊我箐儿。” 我身体一怔,我猜的没错。 “我…我把你当成了…箐儿?” “那……那我说的话……您全知道了?” 他眉头一皱:“你昏迷时,我寸步未离。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 我暗暗嘀咕:“那你还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亭下吹气簌簌秋风。 他起身,拉着我的手腕道:“这里风大,你伤势还没好,不能着凉,先回去吧。” 我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伸出手与他拉勾,他微微侧过身,“不必,我不会说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道:“那是何意?” 我朝他一拜:“这件事查了这么多年都毫无头绪,若您可将此事上报朝廷,让朝廷去查,我相信这件事,很快会水落石出,让那些被拐的孩童早些回家。” “此事,我会去上报的。” 说罢,他便径自离开。 我回了新屋子,箐儿已经备好了饭菜。 不知不觉,我竟开始期待魏斌召见了,捭官堂后山地势崎岖不平,若让他们内部得到什么消息,定会连夜撤离。 我坐在梳妆台旁,守了一下午,也不见任何动静。 晚上,我让箐儿继续教我绣荷包。 第二日。 吃过早饭,我四处打听,要来了几包凤仙花与紫薇花种子,待来年盛夏,这片花园就会成为独一无二花儿的天堂。 我收集了好多各样的花种子。 日近隅中,魏斌召见。 这几日愈来愈冷了,一路上风吹个不停。 进了屋,他坐在圆桌旁,行过礼后,他让我坐在他旁边。 一会,一行侍女依次端上许多饭菜。 原来是吃饭呀,我还以为他知道这么多事,定要罚我不准吃饭呢。 我时不时的瞟一眼他,魏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直盯着端上桌的饭菜。 侍女上的第一个菜,我目光一下锁定在一个卤肉肘子身上,这可是我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 随后,笋干煨五花肉,莲藕排骨汤等肉菜一应俱全,荤素搭配,摆满了整个大圆桌。 我看着这些饭菜出神,我腾出半分目光看他,发觉他正盯着我瞧,我向他靠近一点小声嘀咕:“将军,您之前不是说我伤势未愈,不能吃油腻之物吗?” 他将侍女打发后,便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一直在梦里念叨红烧肘子,之前你发着烧,吃了油腻之物不易消化,得少吃。现在,你伤势有见好转,身子弱,得补补。若再不给你,我看,你都会把自己的嘴皮咬烂。” 他的记性怎么可以这么好,我都忘了。 我感觉他都将昨天我揭秘的身世之事忘了。 老夫人那边,也没有动静。 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魏斌先拿起筷子夹菜,我记得有个嬷嬷说过,家主动筷,家眷才能动筷,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忘了。 我夹了一块鸡肉,这块鸡肉鲜嫩醇厚,甘腴适口,他伸手用刀子将肘子切好一大块放入我的碗中,我竟不敢相信他平日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现在回主动给我夹菜。 我尝了一口,这肘子酱香裹着肉汁在舌尖散开,肥而不腻,嘴里满是脂香。这比之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我大快朵颐掉这块肉,随后他又夹来几块竹笋片和丝瓜块。 “解解腻。” 紧接着他又舀了一碗羹汤递过来。 …… 今日桌上的菜,竟一个也没剩下。 我心满意足的拿着饱嗝。 下人又端上来一碗汤药。 今日吃的太多,我已经在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再塞,就要吐了。 魏斌道:“先拿下去,待消消食再喝不迟。” 侍女又将汤药端了下去。 魏斌这是怎么了,这么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问道:“将军,我想问……那日您……抱我回来,我都说了什么?” 他转过来看着我:“也没说什么,但是此事是我有错在先,祖母气昏了头,生病了。” 老夫人打我时也不见头疼,怎么这会又生了病来。 他一说这些话,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越听耳朵越不好受。 我道:“那……昨天之事,将军思虑的如何?” 33. 围猎前奏5 魏斌道:“此案查了十几年也没查出什么,经你一言,有任何蛛丝马迹,也要一试。昨日我已上禀刑部,由刑部侍郎赵大人主理,五皇子与当地知府陈大人为辅,共查此案。” “以前我听闻那升云阁本是要建在城内的,之后又迁到城外,不知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他解释道:“确有此说法,不过,再严谨些,这座寺庙本是不复存在的,只是当时律法没有顾及细微之处,故让那商人钻了空子。” 原来如此,有时候传言中的说法在每一个宣传者口中千变万化,可说来说去,本质没有变,只是隐藏的越来越深了而已。 我给魏斌倒了一杯茶水,“将军以后若是需要我帮忙,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拿起茶杯垂眸饮下。 “将军,其实……我还有许多事没搞清楚。” “愿闻其详。” 我托着下巴一阵思考,“昨日,我与您说了那么多事情,我早已说明了,我不是陆府的人,我知您与陆丰有纠葛,您少年英武,智勇双全。他日定能报此深仇,可我之前也说过,二夫人于我有恩,我不得不报,所以……” “什么恩?你从小在捭官堂长大,那二夫人救过你的命吗?”他斩钉截铁的打断道。 “不是,是陆葭,我与陆葭换了身份,她的贴身侍女箐儿说,陆府没有人待见陆葭,而是二夫人细心教导,我现在很懊悔,当初若没有与她换身,也不至于现在找不到她。” 魏斌摩挲着茶杯。 “你与她是如何换了身份的?” 我身子微微一俯伏在桌前,脑袋侧过一些,魏纾不是我杀的,可我告诉魏斌我是帮凶…… 魏斌道:“在发什么呆?” “没……没有。” 他身子一倾按住我的肩膀,“以后,我不会再对你动私刑,我也想与你……既然你说了实话,日后,我也希望你我能坦诚相待,不要独自隐瞒。可好?”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瞳孔含着一汪涓涓流水,柔柔的散进我的眼眸,绵绵不尽,生生不息。 我躲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我低头一瞧他正按着我的肩膀,刚劲有力,我心中莫名不适,便一抬手放下了他的手臂。 “那日,我在执行任务时,碰上陆葭被陆府家丁在追赶,我怕她妨碍我办事,故将她打晕换了衣服,我以为,穿着相同的衣服,看清了脸,他们就不会抓我,谁知,他们不仅追我,还合力将我带回府中。第二日,我便被送上轿子,然后……你就知道了。” 魏斌道:“如此说来,你是与陆葭样貌相同,那家丁便将你认成陆葭带了回去,与我成婚。” “不错。” “所以,你也在外面找过陆葭,依旧没有消息。” “我关心之事不在此,我探过二夫人和箐儿,她们都说陆葭性格温顺,很听话。那陆葭逃离陆府,绝不是陆葭自己的主意,然后我试图问二夫人解惑,但她……什么都不说。” “陆葭把二夫人当成自己亲娘,把箐儿视作姐妹,天底下,哪有亲人不爱惜自己孩子的呢?若她们二人一同隐瞒陆葭行踪……” 魏斌话音刚落,我便想到一件事。 “对了,有一事,陆葭是替陆府大小姐陆昭替嫁!” 魏斌眼眸立刻一亮,“这我知道。” “您不在乎?” 他摆手道:“陛下只说将一女嫁于本王,并未指定人选,陆丰第一人选当然是自己女儿,但他考虑到两家矛盾,便将陆葭指定了过来,碰巧,陆葭身边的人听了此事,便告知于二夫人,二夫人心疼陆葭嫁过来会受苦,故让她逃跑。” “您说的有一处不对,我打晕陆葭时,她身上确有一包袱,不过我没看仔细,不敢确定。但是这也只是推测。当晚,我被绑在陆府柴房,听侍女私语,说是陆昭原本要嫁过来的,只因大婚前几日便听闻魏府有人过世,陆昭便认为她嫁过来是冲喜的,死也不嫁,便去了陆丰那里委屈求情,后来,陆丰便改了主意。” 魏斌听后,眉头紧锁。 “原来如此。” 他喝完茶。 又道:“这便足矣说得过去,二夫人给了陆葭细软,让陆葭藏起来。” “那这样的话,二夫人近日行踪,应该密切关注。” 魏斌颔首。 “本王即刻派人去探。” 我们说了这么多,事情处理的算是利索。 我回去再问问箐儿想法。 可他,应该怎么辞呢? 我们又沉默一阵,门外进来一位端着碗的侍女。 “家主,现在已是未时中,小姐该喝药了。” “……” 魏斌怎的还算准时间了? 魏斌递上药,“喝了药,你便回去好好歇着,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盯着他愣了片刻。 “是。” …… 回去后,我一直坐在桌前,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发愣。 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魏斌与陆葭的模样。 且不说魏斌这几日举动实在异常,语气都变得温和了。 还有陆葭……她在哪里? 眼前总是划过一阵黑影。 箐儿用手不断在我眼前晃悠。 “小姐,您在想什么?” 我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 “我问你,那日你去找二夫人,我让你问的事情,她都与你说了什么?” 箐儿一怔,“二夫人……我一提起这事,二夫人便顺势转移注意力,我也没敢再问,我走时,二夫人就趁着那件事交代了几句。” “那二夫人听了那事,那一瞬她的神态如何?” 箐儿摇头回道:“我记不太清了。总之,二夫人平日里见到陆葭小姐时,满眼笑意,小姐与夫人分隔两地,夫人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你是说,你与二夫人交谈的整个过程,二夫人也不见面露丝毫笑意?” 箐儿颔首。 “那你提到陆葭呢?” 箐儿挠头:“小姐,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凑近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好了好了,我也不难为你了。对了,你可知这几日这魏府老夫人那里发生过啥事?魏斌说老夫人病了。” 箐儿撅起小嘴摇头。 唉,本不该指望她的。 用过膳,还说了这么多的话,怎么说我非常困。 倒头便卧在软软的大床上。 一个时辰后。 箐儿叫醒我,一脸生无可恋的在我耳边嘀咕:“小姐,别睡了,我带您出去转转可好?” 她还用力摇着我的肩膀。 我一会神:“什么?哪里有煸猪耳?” 箐儿笑着说道:“小姐睡梦里全是好吃的。” 我坐在床头,只想静静坐着。 奈何被箐儿一顿拉扯打扮,顿时睡意全无。 箐儿拉着我去外面兜风,这屋子真是宽敞,绕了好几圈还没有逛完。 走过好几处廊庭,我的腿实在酸痛无力,便拉着箐儿往回走。 歇息一会后,我带着箐儿去花园走动。< /p>虽然花园只剩几颗松树,一路上,箐儿不停问我那里不过荒芜一片,为何要去? 我便解释给她听:“心宽无处不桃源,那里萧条,与我心境好坏有何关系?若心情不好,便是看到繁花随风掉落也会涕零;心情好了,就算看到枯叶枝条,我也会歌颂它花谢骨存的气概。” 箐儿夸赞我一路。 “陆葭姐姐。” 我被叫住,转身寻声源。 晁瑾公主迎面而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行过礼。 晁瑾拉过我的手,笑着说道:“姐姐进来可好?那日与姐姐匆匆一别,我甚是想念,便过来看看你。” 我赶忙回道:“一切安好。是公主抬举我了,我怎敢在您面前称一声姐姐?灯会上公主可玩的尽兴?” 晁瑾掩面一笑,“好好好,以后,我不叫你姐姐了,你我相识一场,我早已将你视作知己,我比你年长一些,从今以后,我唤你葭儿,你唤我姐姐,可好?” “如此甚好。” 晁瑾又接着回道:“我甚是开心。对了,还有一事,我说了,定会大快人心。” “什么事?” “那日搅了我们雅兴的浪荡子,原是通政使俞恒之子俞景峥。此人狂妄无状,竟敢妄自称作世子,我转头便将此事禀明母后。 没过多久,俞大人便亲自押着俞景峥登门请罪。此事传到陛下耳中,依律本应判俞景峥杖责一百,陛下念他方才弱冠,不忍重刑,特减为五十大板,再流放原籍三年,不许滞留京城。 其父俞恒因疏于教子、治家不严一同获罪,原本只罚俸一年,最后也加重为罚俸三年。” 晁瑾用手不断比划。 我捂着嘴:“这么严重。” 晁瑾却道:“我觉得,罚轻了。俞景峥敢肆意挑衅,他做这恶事,定不止一次两次了,这次流放三年,也是便宜他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原以为,像他这般性子,也就是一个市井无赖,没成想,他的地位这么高,难怪,仗势欺人嘛,罪有应得。” 晁瑾似乎很激动:“对,活该。” 晁瑾对着空气撒气。 我问道:“姐姐今日来,有何贵干?” 晁瑾说道:“我来,就是为了给你说此事的。” 我一惊:“姐姐早说,您只需差人来告知一声即可,何须劳烦您大驾呢。” 晁瑾摆手道:“宫中太无聊了,每天进进出出,不是考虑去哪里请教夫子,就是去母后身前诵读经典。每日行程,身不由己。” 晁瑾说着说着,头便无奈的垂了下去。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畏惧宫里繁琐的规矩了。 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晁瑾道:“不过,我听闻老夫人近日身体抱恙,便去探望一番,可老夫人止不住的哭,问身边人,他们不愿说,妹妹可知晓其中缘由?” 我摇头表示不知。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夫人为何如此? 晁瑾道:“行吧,那我待会儿去问问魏将军。” “将军近日公务缠身,这两日我也不曾到他身前侍奉,甚至连一面也没见过。” 晁瑾眼眸一沉,随后又一亮。 不用猜,晁瑾拐着弯的想见魏斌,不是我不想,想来,魏斌知晓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定会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打扰他,也是好的选择。 晁瑾道:“还有一事,那日回去,我细心研究那首灯谜,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不知陆葭妹妹可曾想过?” 34. 围猎前奏6 我不禁暗自喟叹。 “那日猜灯谜,全都当成了消遣,且回来之后,府上还有许多杂事处理,光是这些都自顾不暇了,品诗鉴赋之事,恕妹妹愚钝,公主殿下饱经诗书,才学思考都比我厉害,公主对这定有深入见解。” 我俯首回礼,公主博学多才,与我讨论诗赋,可真是张冠李戴呀。 晁瑾颔首抿笑:“那日见妹妹反应迅疾,且能出口成章,姐姐也甚是欣赏敬佩,不知眼下你可有其他事做?” 魏斌让我好好休息,那就是没事喽。 “无事。” “太好了,不如咱们这下去那茶肆坐坐,打听打听这位才高八斗的出题人的来历,让他给咱们解解惑,如何?” 她惊喜的拉着我的手。 我也是真真受了惊吓。 去喝茶消遣倒是妥当,但要问起这事,倒是多此一举。 我一尬笑:“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将军近日好像在,我得去打声招呼。” 晁瑾眼眸一闪:魏将军在?那太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好。” 没等我反应,晁瑾便拉着我走向魏斌房间。 行至门口,只听里屋有二人正在谈话。 下人进去通禀,里面便没了声音。 我们两个进了屋,萧世子正倚着喝茶,魏斌抬起头看着我们。 他二人起身拜见。 萧世子嘴角一扬:“公主大驾,怎不提前告知一声?” “告知你做甚?我们又不是来寻你的。” 萧世子抿嘴微笑,晁瑾则别过头看向魏斌。 魏斌上前一步颔首:“公主大驾,所为何事?” “我想与葭儿妹妹去赵记茶肆坐坐,此番来是想与你说一声。” 方才晁瑾对萧韦说话时,还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对魏斌说话,声音都变软了。 我一抬头,正迎上魏斌的眼眸。 他盯着我许久,又轻轻一叹气:“葭儿顽皮,与您出去,惹出事端来……我恐不放心。” 我正要辩解,毕竟我与他平日里并无话可说,他又怎能随意评价我的性格? 萧韦先一步上前靠在魏斌肩膀上:“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魏斌呀,既然这么关心你的妻子,那不如……你陪她去?” 晁瑾打断道:“我身旁侍卫多的是,足矣保护我与葭儿妹妹了,将军不必担心。” 晁瑾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有些生气了。 魏斌又看了看我,一旁的萧韦一笑:“唉,每次找你,都是有事有事,今日一瞧,你的家事可真多呀,罢了,真无趣,走了。” 他胳膊从魏斌的肩膀上滑下,摆了摆手便出门去。 魏斌微微一皱眉:“既然公主主动相邀,那我替葭儿在此谢过。” 晁瑾刹时间向后一退,“魏将军,好久不见,你我,终究是生分了么?” 说罢,晁瑾迅速转身抬脚离开。 这又是怎么了,你们说话,怎么说着说着生气了。 他看了过来,我没有理会魏斌,径直追向晁瑾。 我一路安慰晁瑾,才得知,他二人从小便是知己,魏斌少时与晁瑾一同玩耍,魏斌教她放风筝,与她一同射箭,围猎……每一件事情的细枝末节,她记得,非常清楚。 我不禁心中一沉,晁瑾喜欢魏斌,时时刻刻的期待嫁给他,可我不是魏斌的正妻,将军嘛,三妻四妾,在正常不过之事,或许将来魏斌会娶晁瑾,立为正妻。 我摸着胸口自问:不能太依赖一个人,不然……心底的那点悸动,迟早会充盈整个心脏。 我有时会期待他的出现,期待他的回复,期待每一次见面…… 我一想到他,我的心跳便不属于我的躯体了,它竟自动伸出双手,将那个人紧紧抱住。面颊也在此刻红烫起来,我一定是生病了。 晁瑾虽然一路畅谈,但不论她的语气,还是神色,都有些怅然之意。 我们下了车,茶肆檐下依旧挂着彩灯,进了屋,里面倒是没了那日的喧嚣热闹,半空中挂着的许多诗词映入眼帘,一位琵琶女坐在舞台中央,甜美歌喉余音绕梁,晁瑾什么时候预订了一间房,我们便上了二楼包厢。 沿着台阶走,看见的大都似文人墨客,一身素衣,眉如墨画,面如冠玉,他们口中讨论的也大都是些百家诗集,骚雅非常。 晁瑾差小厮去寻那位出题大人。 晁瑾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眸中一亮,打量着这块饼:“这块茶酥真好吃,像极了我曾经吃过的西域的一位尚厨做的胡麻饼。” “胡麻饼?我还没听说过。” 我也好奇的拿起一块尝了一大口,外皮焦脆,油香迸发,确实好吃。 晁瑾举着茶杯递到嘴边:“那日姐姐有幸领略妹妹高超的投壶之技,那妹妹箭术如何?” “方才听姐姐一直说与魏将军儿时一同射箭之事,见姐姐说的乐不思蜀,妹妹愚见,姐姐箭术比我这个妹妹定略高一筹。” “妹妹过谦了,那…届时,我可要好好见识一下妹妹的箭术了。” “好。” 我们共饮一杯茶水。 茶肆不愧为茶肆,饮一口淡茶,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茶香。 我们吃着糕点,听着弦乐,许久,见一小厮来禀,那位大人邀请我们移步另一间包厢。 侍卫本要跟着晁瑾,但晁瑾却让他们留下。 推开门,桌前正坐着一位白衣公子,一派儒雅风气,他起身颔首与我们行礼。 我们互相拜谒:“方才听小厮所言,二位姑娘是对我那日出的诗谜颇有兴趣,故而来寻在下,可是如此?” 他举手投足间皆是文雅。 “正是。” “二位实在过谦,在下姓赵字袁山,二位可唤我赵先生。” 我们入座后。 我不禁疑惑:“这处赵氏茶肆老板莫不是赵先生您?” 他举起茶杯讪讪一笑:“这倒不是,这家店的老板酷爱诗词,便走街串巷,请了诸多同道中人,经常坐在一起谈诗作赋。” 原是如此。 “后来,平日里就有许多年轻书生来请教我们,所以这里渐渐的也就成了书生们的游学之地,不知二位姑娘今日来,有何疑问?” 晁瑾取出一个纸条递上:“这个灯谜我百思不解,整个小令曲调哀啭,好似这个物什都是用感情意象来衬托的,可我实是想不出这一个巧妙的物什究竟是什么。” 那人垂眸看着纸条,嘴角微扬:“世间情爱,得失为果,可其中之因,则为等一字。“执守闻花解语人”说的便是一位痴情女子的执念,“守”字,便是一直等,故承载女子思念的桥梁,不管是相逢还是别离,都是泪。” 晁瑾颔首:“先生之意,竟是泪。” “不错,就是泪。相见流泪,相别流泪,等泪流干,思念便也就此断了,情谊便也就此断了。” 得知答案后,晁瑾眼底隐有悲戚。 晁瑾眼睛一眨不眨,抬眸问:“那……这泪,什么时候可以流干?” 赵先生轻声 叹气,“姑娘心底若为此事,便是心结了,赵某愿姑娘可以化解心结,天下之大,姑娘可奔赴自己心中所愿之地,做姑娘欣喜之事,而不是,为一个顽石独自怅然。” “先生说的是,我记下了。” “对了,先生才高八斗,为何不去做官?” 晁瑾又问。 “鄙人不才,没有做官的抱负,鄙人只想逍遥一世,游山玩水。” “原来许多才高八斗之人,都愿在凡尘间,做一粒沙。” “对,又不对。我想做的,是风。来去自由,随心所欲罢了。” 窗外吹来簌簌秋风,赵先生上前关了窗,随后伫立在窗户旁。门外小厮高喊:“先生,时辰到了。” 赵先生行礼道:“今日姑娘的疑惑已解,二位可还有其他事?” 我们赶忙行礼,晁瑾开口:“疑惑已解,再无其他,今日有所叨扰,在此赔罪。” “不敢不敢,在下还有要事,恕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他便出去了。 我问她:“公主,朝中人才辈出,翰林院士子更是才华横溢,您为何不寻他们为你解惑?” 她微微摇头:“我是借着求学名义骗过母后才出来的,朝中大臣大多摆着一副居高临下之态,攀附权贵之辈,我不喜欢,今日听得赵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楼阁中的绸缎字画迎风漫舞,我们喝过几杯茶水,便出去玩耍。 晁瑾一身素色锦衣,很是活泼可爱,我们穿过一条条街市,同样买了很多东西,晁瑾喜欢一些小玩意儿,比如各式各样的纸蜻蜓,她很是喜爱,我们还去了京城最好的胭脂店,从下午玩到了傍晚,玩着玩着,便到了宫门外。 我们下了车。 晁瑾突然一惊,上前拉住我的手:“哎呀,我竟忘了,好妹妹,对不住,今日玩的太高兴,没有送你回去,我差遣几人送你回去,可好?” “都行,姐姐玩的开心就行。” 晁瑾颔首一笑:“那好,这两人送你回去,我先回去了。” 晁瑾指着那两人,随后我们拜别,她回去了。 我一身轻松,没有买太多东西。 街上的灯火渐渐亮堂起来,人影憧憧,一位被阿爹抱着的孩童说:阿爹,阿爹,我想要糖画。” 他阿爹笑着:“乖,这太甜了,咱们回去你阿娘给你蒸甜米,好不好?” “好。” 每个孩童身旁都有父母陪伴,多么温馨。 走过桥,这条街上人影稀薄,摆摊的也没多少。 我想到那日那位俞少爷,逾矩罚的竟这般重。 回了屋,我径直回屋,直奔大床。 推开门,却见魏斌正坐在桌前,看书。 箐儿站在魏斌身后,唯唯诺诺的摇头。 我迅捷的关了门,小心上前禀告:“将…将军,你听我解释,今日回来的晚,是因为晁瑾公主玩的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所以我们便多玩了一会。” 魏斌抬眸一瞥,停下正要翻页的手,“玩得开心?那你为何愁眉苦脸?” 他却一腔埋怨质问我。 我心中一紧:“没,没有。” 我揉了揉酸楚的眼睛,太累了。 他拿起书,起身走了过来,缓缓凑近我,道:“既然回来了,便早些休息。” 说罢,他绕开我,转身离开。 他今日之举动,与我想的严丝合缝。 箐儿赶忙迎上来,我脚下差点一软,她扶着我,我躺下便没了意识。 35. 围猎前奏7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 箐儿趴在床头,小手时不时揉揉我的肩膀,我最怕痒了,自她知晓后,就用这一招唤我起床,嘴里还不停念叨“小姐,该起床了。” 昨天玩的地方很多,箐儿还不能体会我陪着公主游玩有多累的痛苦,我有些烦躁的盖上被子。 “再睡一会,就一会。” 听了这话,箐儿发出绵绵的声音继续催促着,她这样唤我起床的方式,已经是常态了,有时她也会发牢骚。 过了一会,我一转身,箐儿还趴着,我假装看不见她。 箐儿凑近我耳边低声道:“小姐不知,昨夜将军在此等您,一直板着脸,直到您回来,我竟见将军脸上倒是有些欣喜呢。” 她这么一说,我突然就不困了。 我裹着被子做好,“他……昨夜为何要来这里?” 箐儿起身坐好迫不及待道:“这也是我正要说的,将军是昨天下午来的,他先是在院中练剑,后来又看书。我实在好奇,便问了将军,将军说。” 她端正好,咳咳嗓子。 “本王来看看这屋子你家小姐住不住得习惯,你去做事。” 箐儿有模有样的模仿着魏斌说话的姿态。 这语气停顿,还真有魏斌的半分影子。 “没了?” “没了。” “这话,他之前不是问过我吗,非得他亲自来体验体验,怎么,他还想搬过来住么?” 箐儿拿着衣服,一边说着:“我也不知。” 突然,她坐下说道:“将军昨天来您屋子,便一直在看书,您回来,他才离开,这不能说明将军是在等你吗?” 她眼睛睁得像鸽子蛋那般大,如星子般明亮。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是不是话本中看多了一宿没睡,白天还再做梦?” 箐儿一脸俏皮的拧过身子,躲开了我的手。 “当然没有。我说的是真的。”她捂着方才捏过的微红的脸颊,一边又理直气壮的嘟囔。 我拿过衣服,抬手便利索穿上。 到梳妆台前,箐儿跟在身后,说着:“小姐,您说,将军会不会真的对您……有那么一丝情谊?” 我看着镜中箐儿面颊羞红的比划,我便问她:“你怎知他对我的情,一定是爱?” 箐儿连忙放下手,拿起梳子道:“那……将军借着看屋子在这里等您,不就是变着法的想见您吗?话本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想见我,为何不直接召我过去,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从前他还总是公务缠身,哼,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让他这般清闲。” “我倒是觉得,既然将军对您态度有所改变,那您更应该抓住机会,做您想做的。” 是啊,近日不知怎么了,总是记不住事。 打开抽屉,取出被帕子裹着的簪子。 这么破旧的东西,当真如二夫人所言,只是她的陪嫁首饰吗? “对了,二夫人的家世如何?” 箐儿为我梳着髻,道:“二夫人乃是先户部侍郎的三小姐。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户部侍郎之女?那可是千金啊,为何会给陆丰做侧室?况且,二十多年前,陆丰不可能身居二品高位。” 箐儿顿了顿,俯过身来,道:“这……夫人当时说,她与陆老爷本是私定终身,打算双宿双飞的,但陆老爷当时只是一个七品校尉。 侍郎大人嫌弃陆老爷官职低,所以不中意这门亲事。可奈何二夫人一心痴恋,加上陆老爷也死缠烂打,二夫人一直求情,最后侍郎大人无奈,将陆老爷上奏举荐,陆老爷被升成了五品校尉。 如此,他们便成了婚。之后,陆老爷在营中遇到了魏鹏将军,就跟着魏鹏将军征战,短短几年,他的官职便升到了三品武将。 不过后来,陆老爷又相中了先工部尚书大人之女,也就是大夫人。尚书大人也同意他们二人亲事,不过,前提必须让他的女儿为正妻。 陆老爷与二夫人同房一年,仍未有子嗣,所以,老爷便趁此说法,将正妻之位让给了大夫人。” “你是说,二夫人嫁与陆丰,原本是正妻,后来降成了侧室?” “这……夫人没具体说。” “那二夫人没生气?” “二夫人说,她与陆老爷还起过争执,不止一次呢。” “既如此,那二夫人她爹知晓此事后,也没说帮什么忙?” 箐儿挠了挠头,一拍腿道:“肯定帮了,侍郎大人让夫人与陆老爷和离,但是陆老爷怎么也不答应,而且当时尚书大人也插足进来,强势将侍郎大人压了下去。所以,这和离一技就实现不了。” “原来官高半阶压死人的说法不是假的,二夫人一路妥协至今,换做是我,早就憋屈死了。” 箐儿长叹一声,“可不是。” “也就是说,二夫人嫁到陆府,只有身份,没有子嗣,那这侧室头衔也不过是大夫人随意使唤做事的通关令。”一想到这,我心里怒火中烧。 “对了,那二夫人忍受了这么多苦,她……有没有生出什么不想活了的念头?” 箐儿皱着眉,道:“自我伺候二夫人起,陆老爷与夫人吵完架,夫人晚上便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不让任何人进去,我在屋外守着,会将其他下人都打发了,这……算不算?” 箐儿也越说越难受,声音都颤颤的。 “这……顶多算发泄内心吧,若真不想活了,便会时刻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可不会轻易让别人察觉。”我轻轻拍拍她的背。 想不到,光是他们三个人,竟有一段传奇故事。 我看着镜中的簪子,“先不说这个,这样一说,也说不通啊,二夫人是先户部侍郎之女,那她的首饰起码不像这样损坏如此严重啊。况且,若这个是陆丰送给二夫人的,她定不会给我的。” “也是哦。” 箐儿缓过神来,便继续梳头。 我盯着镜中的箐儿,她起身仔细的打理着。 陆丰可真令人作呕,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这簪子也很独特,不像是定情之物。 “二夫人可有挚友?” “这……我不知。” “有一件事,五日后,便是围猎之日,皇家围猎起码得七日,听闻陆丰与羽林大将军会一同负责围猎安防,抽不开身,届时,你再去陆府一趟。” 箐儿停下手中的活,“小姐,那日……大夫人说的话……” 箐儿似乎是被大夫人吓住了,脸色也颤颤巍巍地。 “她打你了?” 箐儿摇头。 我按住她的手,“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这件事很为难,但是,我真的想问清楚,那日二夫人为何隐瞒不语,这簪子究竟是何来历,这与我是否有关,被团团迷雾裹挟,寸步难行,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到时候我想办法支开大夫人,然后你再去,可好?” 箐儿咬了咬唇,“小姐有什么办法?” “我等会去找魏斌,让他助我。” 箐儿一怔,脑袋便低下继续梳头:“好,我听姐姐的。” 早膳后。 我去了魏斌那儿。 拐过廊角,只听庭中有刀剑交错之音,我循着声音前去,魏斌正在练剑。 长剑乘着秋风在长空中横掣一方,招式流利飞快,腾空起落间,薄薄尘土纷纷扬扬,最终稳稳收剑。 见他脖颈处的汗珠淋漓,我拿出手帕递了过去。 他接住擦了擦,随后看着帕子一愣。 我看清楚后,心头大惊,这是那日他送我的那个。 我不知不觉的,一直带在身上…… 随后,他又还给了我。 “多谢。” 说完话,他便转身坐在石墩上喝茶。 他放下剑,道:“何事?” 他招手示意我坐下,我回道:“没事,就……转转。” 他咳了两声,“五日后便是围猎之日,正好,我有一事。” “将军……是吩咐给我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猎场上矢石纵横,受了伤,可就不好了。” 他突然 低头,像是在思考。 随后抬头又道:“我见识过你的剑法,的确不错,近日,本王也学了套剑法,想趁此……教于你。” “……” 学了剑,那也不能立刻上猎场射几只白狐啊?他为何突然对这事起了兴趣? 不过,他似乎很是吞吐,好不自在。 “您要教我剑术?” 我还是再三确认一下,万一他只是快话,不能当真的。 “这套剑法对于你的武功大有帮助,多多益善嘛。” 他看着我,眉目深沉。 我躲开他。 “好……多谢。” 休息过后,我取来了“逢春。” 他问道:“你这剑,可有名字?” “有,逢春,故园逢春的逢春。” 虽说有些拗口,但是我激动时,总是说一些我自己也觉得别扭的话。 只见他点点头,并未回应,那就说明我这名字还是可以的嘛。 他在前面做一个动作,我便有一学一,他在一旁指导,有时,姿势不对了,他便手把手的教,要是以前有这样的师父耐心教导,我这么厉害,肯定都能称霸武林了,还做什么檐下客呢。 学了一个时辰,这套剑法我也是练的炉火纯青了。 我们都在屋里休息。 屋内只有我们两个人。 魏斌道:“往后,本王便搬过去住吧。” 我喝着茶,出了会神,没听清,我凑上前“什么?” 他似乎恼火的看了看我,“今日,本王便搬过来,与你一起住。” 我含着一口水突然喷了出来。 我大惊道:“为什么?” 他回道:“之前从祖母那里带你回来,是冒着大不敬之名回来的,本王当时说了,从今以后,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祖母因此生了病,她说……她可以不管,但是,她要你为魏家诞下子嗣来,才肯对你放手。” “您……答应了?” “若换作其他伤害你的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但那件事,我也伤害了祖母。” 你以为,让我为你家生孩子就不是伤害我的事了? 我回道:“你之前不是说……你与我,只是主与仆的关系吗?” 他眉头一皱:“那件事,是因为当时你是陆府之人的身份下所言,那便是仇人,可你说了,你是孤儿,陆府不是你的家,若你出了这魏府,会立刻毙命,故我想让你在魏府有一个名分,我来保护你。” 他看着我,说完,他的脸不自觉的红了。 我不敢想,他的想法为何会如此天马行空,我完全处于被支配的地位。 他这么急切,谁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问你,捭官堂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他摇头道:“这件事我无法插手,他们在后山并未查到异常。这是他们说的。” “怎么会。他们定是得到什么消息,早已逃了。” 我试图转移话题,让他别再说了。 我道:“将军,您……从前疑心可是很重的,这次,什么都没查到,您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 他缓缓起身,在我面前俯下身:“我相信你。” 他走到门口,回首道:“若没事,我便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 我赶忙起身道:“将军,将军,我倒是觉得,您不必这般急切搬过来的。” 他转过身,一脸疑惑:“为何?” 我抿嘴一笑:“您看啊,您有什么事,只要您喊一声,我便来了,况且,您的屋子里还有书房,这处理起公务来,岂不是更方便?” 他嘴角一扬:“你说的有理,那便不搬了,我命瓦匠将这两处屋子之间的墙拆了,行的方便。” 他转身要走,我上前拉住他,“将军,真的不必,您……您以后有事,只需要说一声便可,真的不必这般,况且……也不好吧。” 他驻足片刻,便道:“罢了,就依你之言。” 说罢,他便出去了。 我突然一拍额,怎么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36. 围猎前奏8 魏斌今日说的,我在想这是不是梦啊,他会不会喝酒了。 我说了几句,他便改了主意,原来他也是没拿准主意呢。 二夫人之事还没问清眉目,倒是让这件事先绊住脚跟了。 如此一想,魏斌安排给我主母房间,老夫人没有任何阻拦,难不成本意也是想让我当主母? 我回去找箐儿说,屋内屋外找了半天,也不见半分影子。 一问侍女,她们也没看见。 也罢,方才我回来时,见魏斌便出了门去,趁着他不在,我跑回去,关紧门窗,打开梳妆台后的柜子,拿出一坛“东篱香”。 这酒还是我偷偷从库房找来的,库房的酒也很多,这筵席请客之外,府上也不见许多会喝酒的人,魏斌更是少见。 听那日太傅向魏斌提起,想来这酒的味道定是绝伦。 我打开坛子闻了闻,犹如秋日野菊沾着露珠的幽香,淡淡的。 这酒应不是烈酒。 我小酌了一口,余味微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韵。 不知不觉,整整一坛酒也见底了。 我的酒量虽然不大,但总是爱喝。 喝完了酒,我将酒坛又放回去。 摸着床头的方向,怎么回事?怎么有两张床?不管了,纵身一卧,便沉沉睡去。 梦中觉得喉咙涩得很,便伸手找水喝。 抡了大半圈,都没有寻到水。 只得拍拍脸清醒半刻,我叫了两声“箐儿”,依旧不见作答。 这酒确实不错,用来做梦刚刚好。 不过屋内还是有些热的,我出去后坐在台阶上,一会路过婢女唤我。 抬眸一瞧,她道:“小姐,莫要在此睡觉,您看您,脸都红了,要是着了凉,是会生病的。” 她一个劲的说,一字一句仿佛左耳进右耳出。 我方才真的睡着了? 我朝她挥手:“我清醒着呢,你下去吧。” 我只听见她非要扶我回去,听了太多碎语,便有些烦躁。 她一伸手。 “下去,下去,别碰我。” 片刻,才见她匆匆转身离开。 此时应该已经午时了,怎不见开饭? 我便朝着门口走去,拐了几处,便扎进了一处别院,平日里去膳房可要费些腿脚,怎么今日走的如此快。 一进院子,我便问道猪蹄汤的香味,我顺着香味刚准备跨进去,屋内出来一人,是个男的,挺高的,但脸始终也看不清。 我向前一步,他便迅速上前许多步。 我应该是没睡醒,正做梦呢,便想也没想,深深朝着软软的枕头摸索躺下。 饱睡一觉,顿时感觉身体精神百倍不止。 一睁眼,我还是在床上,原来真的是梦啊。 我翻身下床,便看到箐儿跪在屏风后,酒坛……在她身旁。 “箐儿,怎么回事?” 箐儿直起腰板道:“小……小姐,您喝酒了?” 我心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我扶起她:“怎么回事?” 箐儿身子发抖,手也很冰凉,“小姐,将军知晓您喝酒后……罚奴婢在此跪着。” “魏斌知道了?怎么可能?” 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我打开门一瞧,所有侍女皆在门外跪着,一个个像蔫了的花似的,垂着头。 我有些震惊,问箐儿:“你们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 “现在是几时?” “申时。” “……” 我睡了这般久…… “你们都没叫我?” 箐儿道:“我去了当铺一趟,回来的晚了些。” 跪着的一个侍女举着颤颤的手道:“奴婢……两个时辰前唤您了,您不搭理我而已……然后,您径直向家主屋里走去,奴婢悄悄跟在身后,怕您有个闪失,谁知,家主一出来,您便倒在了他的怀里。是家主抱您回来的。” 在场侍女无一不震惊,左顾右盼的。 我的双腿顿时僵住。 “魏斌……人呢?” 箐儿答:“将军说,您醒了,他会亲自过来的。” 他亲自找我,问罪,对。一定是这样。 我随即跑回床上盖上被子。 箐儿问道:“小姐这是做什么?” 我捂着头:“等会魏斌来,就说我还没醒,知道吗?” 随后,她继续跪着,门关着。 躲在被窝里,心跳都能听见,它跳的很快,要是没有一道屏障死死隔着,它都能跳出来吓死我了。 屋外倒是冷,盖着被子捂了一身汗,可是,那些侍女还在跪着,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纠结了好久,才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门去,一看门口,并未魏斌身影,我对她们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一人的错,他为什么要罚你们,你们都起来,我这就领罚。” 说罢,她们又是相看低语,犹豫不决的。 “你们即是魏斌派来给我做侍女的,那此刻我便是你们的主子,魏斌若是罚下来,你们就把我说的话告诉他,要打要罚,冲着我来就行。” 我朝着门口走去,一拐角,便撞见了魏斌。 还有晁瑾公主。 四下无人,庭院只有我们三人。 晁瑾满目欣喜,道:“将军那日说的话,于我而言乃是教诲,瑾儿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有些话,就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魏斌负手而立,道:“那日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只待你如亲人,对你,只有长辈教诲,没有儿女情谊。还请公主自重。” 魏斌转身要走,晁瑾赶忙叫住他,“将军,我喜欢你,我是真很喜欢你。先前父皇为我择驸马,本就不是我之愿,这你是知道的,后来还是取消了。你与陆葭是父皇赐婚,陆葭不过是妾,你不会爱她的,将来有朝一日,你定会再娶的,我可以等你。” 魏斌缓缓转身,道:“还请公主莫要执着我一人,等到年华逝去,朱颜辞镜,谁会弥补您生生世世的遗憾?再者,世间比臣年轻多才的青年遍地皆是,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陛下临时取消,定是另有隐情,还请公主慎重考虑。” 晁瑾嘴角挤出一丝牵强笑意。 “难怪,你将主母房间腾出来给陆葭,不就是说明你要立陆葭为正妻吗?你怎可这般无情。陆葭哪里好了,她才华不及我半分,容貌更不用提及,我哪里比她弱?” 晁瑾眼眶泛红,手舞足蹈的比划,晁瑾有些许疯狂。 魏斌背对着她,似乎怒了,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也没办法。还有,陆葭现在是我魏府的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魏斌 的语气已经在很努力的压制了。 我不明白,平日里,我与晁瑾明明玩的很好,她笑起来也很爽朗,但为何今日又是另一副陌生的面孔。 魏斌转身离去,晁瑾就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魏斌离去,眼泪无声的滑落到脸颊上,她的眼眸变得不像挽留之意,倒生出了些许别样的情愫。 晁瑾道:“陆葭,你这个贱人。” 我脚下一顿,我听的很真切,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咬牙切齿的,但我依旧听得清。 我无声的惹怒了晁瑾。 陛下还给晁瑾择过驸马? 见她紧握着拳,驻足好久,才擦了擦泪,转身离开。 回过神来,我一直蹲在草丛后,腿麻理所应当,今日听了墙角,这话,我真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一次与晁瑾见面,该怎么办,笑脸相迎?还是沉默不语…… 我放空着脑袋漫无目的的走着,抬头一瞧,已经走到了魏斌门前,我心头堵的慌,想想,有些事,要说清楚的。 进去后,魏斌沉着脸,坐在案前执笔写字。 “醒了?” “嗯。” 他放下笔,“睡得如何?” 我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停下笔,才抬起头来,说道:“你还会喝酒?” 他的语气像是对这件事饶有兴趣。 我心里暗暗道:他们二人私事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我回道:“是,是喝酒……不过,只会一点。” 他一轻笑:“一点?东篱香虽然味道清幽,可它的酒劲很大,常人喝五杯便会下盘不稳,倒头就睡,回味绵绵,真好适合解忧。可你竟一饮而尽……” 他原本指着我,随后又握着拳,欲言又止。 我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 他道:“本王也是好奇,这酒,你是什么时候偷的?” “这,是我趁保管库房钥匙的下人没注意,我溜进去……拿的。” 魏斌长叹一口气,“你倒是机灵呵。看来这下人做事不认真,得罚。” 我赶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真的怪我,怪我趁下人各自忙碌,无暇顾及之际,才进去拿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您罚我,与他们无关。”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说话,总觉得不对劲,少些什么。 随后,便对着他磕了一个响头。 魏斌咳了两声,道:“这下态度倒是诚恳了。一坛凉酒下肚,少说也会喝坏肚子,以后,本王若是再发现你喝酒,本王便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行了,起来吧。” 他道:“今日说的搬房之事,确实太过仓促,所以,本王认为,还是不搬了。” 太好了,他终于能说到我想听的点上了。 “将军所言在理。” “将军,妾有一个疑问。” “讲。” “之前我与晁瑾公主在外游玩时,听她时常提起……您。不知,你们之间……”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坏了坏了,早知道就不问了,他的眼眸很深邃可怖。 过了一会,他道:“我与晁瑾公主,儿时一时在一处玩耍罢了,我视她为朋友而已,后来,我去征战,就在没有联系。况且一年前,陛下为公主择驸马,驸马人选,正是萧韦。” 37. 围猎前奏9 “萧韦?竟是萧韦?” 魏斌看了过来:“你这么震惊做什么?” “我只是想以萧世子的性子与晁瑾公主的性子可真是合不来,萧韦有时温润如玉,有时活泼洒脱,晁瑾公主可是个有条不紊之人,就算硬撮也不一定成功。陛下怎会选中他当驸马?” 我淡淡看到魏斌好像翻白眼了,“萧韦与我也是同窗,我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兄弟,你与他不过是见了几面,竟将他形容的如此高雅,莫非……你对他有意?” “将军怎会这样认为,我只是评价了他几句。我又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 再怎么说,终身大事也不能随意托付的,算了,都困在这里了,谈什么终身大事呢。 魏斌突然挺直身板,问道:“这么说,你还有心上人?” 他一副饶有趣味的眼神,双手抵着下颌。 “我怎会有心上人,做我们这行的,还能有动情一说?” 他嘴角一扬:“也是,像你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准会把你的心上人吓跑。” 他怎么能咒我? “将军,我又没骂你,你这样自以为是说辞,照我看,你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突然起身,缓缓凑近我,倾着身子,道:“你说对了,本王确实没心没肺,这辈子,你都别想从这里出去,本王要留你一辈子。” 我倏的退后一步,他这话听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打寒噤,“休想,我还是在此预祝殿下能娶到您的心上人,届时你们谈天说地,四海畅游,岂不美哉?” “四海畅游,确实有些浪漫之意。” “可不是,待我自由,我定要逃离京城,隐居?好主意,隐居,我寻一处世外静谧之地,安然度过此生,这便是我此生最大心愿,若是能与心之所念之人一起……” 我一股脑的说,可说着说着,便想到……陆葭,你在何处?我想见的人,也是她。 回过神,我转身看向魏斌,我方才是否说错了话,我一转眸,便对上了他的眼,一瞬间,他忽地转过身去。 魏斌继续说:“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陛下便取消了。” “所以说,此事也算作罢了。那您与晁瑾公主,是不是就可以……” 他忽地转过身,皱着眉,“可以什么?娶她?” 他好像生气了。 “晁瑾公主之前一直提起您,她也说过她喜欢你呀,还有我以为一个人时常提起一个人,就是在意了,这么说,晁瑾公主也是在意您啊。她对您痴心一片,您为何不能遂了她的愿?” 也是,我不能说我看到了晁瑾给魏斌表达心意吧,我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魏斌嘴角一扬轻笑一声道:“照你这么说,以前我时常在牢狱名册上提及你的名字,还与别人一同探讨过你的经历,调查过你的背景,这么说,本王也是在意你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也稍稍抬高了。 “这当然不算。” 我退后一步躲开他,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王说你会留在魏府,那便没有你谈条件的资格,现在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 “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尝试挣脱,他却如磐石一般伫立,纹丝不动。 “总之,您将来定会再娶妻的,届时这魏府妻妾成群,我留在你身边,岂不是碍眼?”我只敢小声蛐蛐。 “那自是不会的。” 我看到他眉色如幽潭,还泛着点点金光。 “啊?你真不嫌弃我?” 怎么可能?他都把我当成杀姐凶手了,有朝一日,万一他生气了,提着剑过来砍我,我没有证据,到时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不会再娶。” “不会再娶?您不喜欢晁瑾可以直接与她说呀,倒不必如此对待自己吧。” 魏斌顿时语塞,双指戳了戳我的肩头,道:“你,朽木不可雕也。” 说罢,他便坐回了座位。 “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的。” 魏斌脸色铁青,道:“若没事就出去。” 他很是激动,半眼都不瞧我。 “对了,确实有一事相求。” 怎么说我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惹他不愉。 “说。” “过几日围猎,陆丰定会去参加,届时我想请将军将陆府大夫人支开一阵时间。” “为何?” 我拿出二夫人的簪子,递给他,道:“省亲那日,这是二夫人赠予我的嫁妆。” “这件事不难,陆府大夫人是先工部尚书大人之女,她的侄子与我也是同窗,届时可以让他去。” “这样啊,那便多谢将军。” 魏斌拿起簪子仔细端详,“这簪子如此破旧,怎能当成嫁妆。” “这也是我奇怪的,那日我差遣箐儿回去打听消息,可陆府大夫人一再阻拦,还与二夫人起了争执,无奈箐儿回来禀告,二夫人什么都不愿交代,我这才来寻你,想办法支开大夫人一阵,让箐儿回去再问一次。” “什么都不愿交代?” “对啊,所以我打算让箐儿再忙活一趟。” 魏斌拿着簪子摩挲,“这簪子本王先留下。这事,我会差人去办。” “这……留簪子做什么?” “我自有安排。” “好吧。” …… 下午,我与箐儿待在一处缝荷包。这是个细活,绘制图案,穿针引线,一来一回,都下了很大功夫。 秋风习习吹进来,吹着散落在地上的残布烂线汇聚一处。 在此期间,我也叮嘱了箐儿过几日去陆府需要问的,该躲的,该骂的,我教的算是清楚。 这时,一侍女站在门口回话:“小姐,方才晁瑾公主命人送来些物件,指名请您一定要收下。” 我倒是突然懵懵的。 “当真是晁瑾公主送来的?”我问她。 “真的。” 箐儿也同样匪夷所思。 “好了,拿进来吧。” 侍女神情有些犹豫,“小姐,公主送来的,是用好几个红木箱子装着的,全都抬进来,难免壅塞。” “箱子?”我太激动,手中的针没拿稳,针尖扎破布料猛地刺进手指。 我放下针,抬脚出来看。 院里放着三个大红木箱子,侍卫一一打开。 第一个大箱子里装满了小盒子,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个玉如意,晶莹剔透,透着乳光。我拿着挠了两下,又给箐儿挠,“舒服吗?” 箐儿打我来时她的嘴角就没弯下来过,“好了好了,小姐,真舒服。” 她推开我的手,我知道她怕痒,所以我也是轻轻的,那知竟还是无济于事,外人一碰一挠都很难不笑。 我看着这如意,“这物件于我也无用,府上的夫人们用起来倒是方便。” 我拿起第二个小盒子,里面是副字画,仔细一看,是副山水字画,山青水绿的,很是自然传神。 前面两个箱子都是诸如此类的。 直到第三个箱子。 里面是一把长弓。 这把弓有些沉,未拉开时形如半璧,弦也很紧,用力拉满时,又形如满月。 “这可是把好弓啊,难不成,这是公主送给我参加围猎用的?” 箐儿凑上来说道:“或许是呢,公主真是有心了。” 一旁侍女开口:“这弓确实 是个好器具,说不定公主也有同样的弓,这样,您与公主一同参加围猎,还可以增进你们之间的情谊呢。” “你说的甚是在理,那我便好好珍惜这次与公主比试的机会吧。” 我吩咐侍女们腾出一个专门放弓的柜子,随后又命人把这两个箱子的东西挑了些,我要亲自去大夫人院中一叙。 上次大夫人带病探望,实属惭愧,还被魏斌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 侍女带着路,现在已是傍晚,大夫人的病不能久坐,不知现在大夫人是否休息了。 进了院子,大夫人的院落很是干净,连片落叶也瞧不见,园子里的树一片叶子也都没有了。难道品种不同吗,我的院落里树上的枯叶还在簌簌摇晃。侍女进去通禀,一会儿大夫人便唤我进去。 一进屋,扑鼻而来的药味甚至有些呛人。 我打了个喷嚏。 大夫人坐在床边,满脸笑容,我上前行礼。 大夫人原本靠着床,抬眸间便要下来扶我,我抬手扶住大夫人的胳膊,“夫人莫要乱动。” “过来坐。” 我坐下后,大夫人一直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像二夫人的手,圆润白皙。 大夫人嘴角上扬着,“坐过来些,让我细细瞧瞧。” 原本我在大夫人膝盖旁坐着,往前挪了挪,大夫人便摸了摸我的头。 “几日不见,你是越发好看了。” “不瞒大夫人,我真是恨我自己,现在才来拜访您,那日分别,今日一见,原来您病的这般严重。”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每天都要靠汤药续命。我也快习惯了。” 大夫人一直盯着我说话,眉目温柔似流水。 “前些日子,斌儿与我说,等孝期过了,他有意听从我的安排。以正妻之礼迎娶你。” 我一怔,“正妻?” 我尴尬的不知怎么说了,便低头说道:“将军平日里都看我不顺眼,他怎会说出这等话来。” 大夫人拍了拍我的手,又欣慰一笑,道:“这件事情,还是我时常在斌儿面前念叨的,之前斌儿来时常提起你,我便开始留意你,之后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魏斌娶了你,算是他的福气。” “将军还能在您面前念叨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他这个人,平日里沉默冷淡,他作为家主,府上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身上,自是有些力不从心。且自他打仗回来,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已经成了做事果断,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一位成熟大人了。” “原来如此,府上一切事物都压在将军身上,肯定累。” “所以,日后,也要拜托你给斌儿做好贤内助,把魏府撑起来。” “是。” “我也在想,晁瑾时常往我这里跑,但斌儿却不愿看见她,瑾儿说十句,斌儿就说一句,强扭的瓜,终归是不甜的,我劝过瑾儿,但她似乎并不在意,一味地往斌儿身前凑,我也无奈,怎么说,斌儿与瑾儿少时也是玩伴,可女子的心思大都比男子敏锐多疑,瑾儿总过来问我,怎样让斌儿喜欢自己。唉,劝说不动,那就交给天意吧。” “我不懂,为什么喜欢的人一定要得到,放在心里不好吗?” “纵藏于心,难抑相思,思气结于心底,便是吃药也好不了。” “所以……晁瑾公主便是您说的此类人?” “晁瑾心思深,她所思虑的,大都比较长远,非寻常女子可比,只是我也怕她会走偏了路,做不回以前单纯的小姑娘了。” 大夫人眼底愈渐深沉,眼角皱纹也此起彼伏,两鬓间白发缕缕纵横。 我问道:“晁瑾公主今日给我送来许多东西,我挑了些按摩的物件,特来送给您。” 说着,我吩咐箐儿将物品拿过来。 38. 围猎前奏10 我将那枚如意拿过来给夫人挠背。 大夫人面色苍白,嘴角一扬,毫无血色,道:“你也是有心了。平日里二房妹子也时常过来探望,一来一回总会带很多玩意,我这屋子都快被她的物品堆满了。” “我带的东西也不多,夫人若是腰疼腿麻,可以用这个疏络疏络筋骨。对了,快入冬了,夫人的屋子里是该添些火来,您身子弱,可不能着了凉。” 大夫人摸着我的脸,她的手却很温暖,“好葭儿。” 她的贴身侍女端来一碗汤药,“夫人,该喝药了。” 大夫人一脸无神,喝了药,我给大夫人递过去一个桂花糕,“这是我做的桂花糕,夫人尝尝。” 大夫人浅尝一口,“嗯,甜而不腻,正适合压苦。” “大夫人喜欢,葭儿下次还做给您。也不知道大夫人有什么忌口的,不妨说与我,我记下来,也好下次给您换换别的口味。” “没什么忌口。” 喝了药,夫人便想休息,我不好继续叨扰,于是辞别。 走出院门,我们一旁的侍女:“大夫人院子连一片落叶也瞧不见,你们每天都打扫?” 侍女叹了声气:“您不知道,自大将军去世后,大夫人每到秋天,看见落叶,眼泪就稀里哗啦的流,家主便吩咐,一到落叶季,我们需得将叶子全部收拾干净,免得夫人再悲伤。” “还有这种说法,那谁经常来探望大夫人呢?” 侍女摸着下巴,“家主几乎每隔一天就来,其次是二夫人,还有二小姐二公子。” “别的宗室亲戚呢?从前听闻魏府一时陷落,宗亲来府上自称家主的,可有此事?” “有啊,有些亲戚不辞千里从徐州特意赶来,有些亲戚为凑热闹从崇州回来,那是大箱小箱的往来搬,期间还发生许多趣事,你想听吗?” 一阵男音打断了侍女开口,抬眸一瞥,魏斌正迎上前,我心陡然一惊,我们收了话,上前行礼。 魏斌负手而立,开口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去探望大夫人了,才出来。将军也要去?” “我娘吃过药了吗?” “吃了,刚睡下。”我回答。 “那我就不去打扰了,正好,我找你有事。” 说罢,他转身走了一步,我还在想他要告诉我他亲戚的事?倒也不必这么热心肠吧。 今日大夫人说将来有一日魏斌要以正妻之礼娶我,我心里麻溜溜的,随手就开始挠。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步伐,微微侧目:“怎么了?” “没事。”我匆忙撒开手。 “跟上。” “哦哦哦。” 一路上,他径自的走着,而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大夫人对他提起过这件事,魏斌听了老夫人的话,所以才会对我提出搬过来住的意见,他会不会真的对我有意? 进了屋,魏斌从木匣子拿出簪子上前问道:“这簪子当真的是陆府二夫人给你的?” 他质问的语气但是有些凌厉,我站直了着回道:“是。” 他面色一凝,“今日我去了老师府中一趟,老师说这簪子,他的一位故人有个一模一样的,后来,老师说,那陆府二夫人与那位故人是闺中密友。” 我一惊:“这关系匪浅呀,二夫人为何要隐瞒与我?” “这也是我奇怪的,她将这簪子交与你,肯定别有用心,这簪子还有些来历,看来,迟早得请这位二夫人一叙。” “将军,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的老师,也就是太傅大人,你们说的二夫人的闺中密友,是何来历?” 魏斌咳了两声,上前一步,“太傅大人的妻子。” 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静水中被扔了一块巨石,“我听箐儿说,二夫人时常不出门,那怎么见她的手帕之交呢?” 魏斌垂着眸,似乎有些伤感,“她的好密友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这簪子是故友之物,二夫人为何要赠予我?” 魏斌道:“先别问这么多,明日,我带你去见太傅,太傅有几件事,想要问你。” “太傅大人问我事情?那二夫人呢?” “只能先放放,以后得空,再请二夫人一叙。” 他问完话,我就一直在想我要不要问问他,对于大夫人所言,他真的会考虑娶我,还是…… “你在想什么?” “没……有事。” 魏斌端正坐好,“吞吞吐吐的,别磨蹭,有事快说。” “那我真说了。今日大夫人对我说,待您守孝期过,你就会以正妻之礼迎娶我,这……当真?” 我不知怎么了,魏斌原本是低着头写着字听我讲话的,他突然笔下重重一划,难道我说的太早了? 魏斌停下笔满脸疑问,慢慢起身道:“你是真会算账呀,本王是退了你的嫁妆,但你在本王府上一切吃穿用度,我可是一句都没有提起的。我母亲是早早为我规划,我都是不了了之而已,不用当真。” “我也没说我要伸手向你要钱啊。” 我暗暗瞥他一眼,心说。 他站在我面前,我也只敢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我……我也没有当真。”还招招手回绝。 他突然俯过身来,贴在我耳边开口:“不过世事难料。你在魏府一天,就是魏府的人,咱们之间的事,还没完呢。” 我推开他,“我记着呢,我会等你查到真相,到时候,你会向我道歉的。” 他微微一笑。 说罢,我转身就跑了出去。 屋里传来一声高话:“明日早些准备,还要出去。” 我突然顿住,听清楚他的话后,我才回去。 箐儿早早准备了晚膳,我们边吃边聊。 “箐儿,你可听说过二夫人有故去的蜜友一说?” 箐儿含着的食物停了下来,看着前方好一阵思索,最后摇了摇头。 “魏斌给我说,二夫人赠予我的那枚簪子,他老师的故人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呢。” 箐儿的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一脸震惊:“真的?” “我能骗你不成。” 箐儿无神的嚼着青菜,吃完停下筷子放下碗,一本正经道:“这就不合理了,二夫人怎会给您一支旧簪子当嫁妆呢?” “我也百思不解呢,明日魏斌要待我去见他的老师,去了再说吧。” “那再加一条,你去了陆府,再问问二夫人蜜友之事。” 箐儿满脸矛盾,闷着声低头吃饭。 第二日清晨。 我们早早坐上马车,去太傅府中。 魏斌坐在主位,一直看着某处地方发呆。 我现在看到他,总觉得不对劲,是我浑身不自在,大夫人有意让魏斌正式娶我,二夫人也含沙射影的推促我,就连老夫人都让我快些给魏府添香火。府上人都这么争前恐后的催我,也真是挺麻烦的。 我也时不时的看两眼魏斌,他也会看过来,问我:“本王这么有趣,能让你时时刻刻盯着我瞧?” 他一说完,我就慌忙转向一侧,“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紧张,太傅可是大人物,我要是说错了话,你又该指责我了 。” 他哼笑出了声:“你现在倒是把太傅当成大人物了,你之前不是还言语轻薄,嘲讽太傅一把年纪。” 我心头一惊,连连回道:“太傅大人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与您说?他的心眼小的很,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看人下菜碟。”他抱着胸道。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再怎么说,我从来没对您半分不敬,我在魏府还要仰仗您呢,这样,别人也就不敢对我下菜碟了。”我朝他身旁靠了靠,毕恭毕敬的捶捶腿。 “你倒是识趣,用点力。” 我顿时来了劲,使劲锤他。都用到我自己锻刀时用的力气了,他愣是一声不吭。 到了地方,在车里,除过给魏斌捶了好半天腿,就要端正坐着,腰疼背酸的。 太傅大人的府邸也很大气磅礴,走了这么久,太傅府离魏府也挺远的。 魏斌扶着我下了车,我放开手时,他突然拉过,丝丝凉风倏的划过脸颊。道:“待会,太傅问题,尽力而为,你若不知,就拽拽我的衣服,我来答,明白吗。” “知……知道了。” 他态度很严肃,不就是说,这事,也很严肃。 魏斌告知小厮,小厮在前引路,还说到太傅大人在书房等候,虽说太傅大人是魏斌的老师,他们再熟悉,我也不能同感啊。 魏斌在前面走着,突然回过头,拉过我的手腕,我亲切感知到魏斌的手对于我的手的温度,他的手很是凉快,风钻进我们的手的缝隙,我的手上还附着湿湿的汗,他握的更紧了,“别紧张。”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亲和。 我看着四周的景尝试缓解,走过这里的每一条路,隐约感觉很是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好像见过,道路铺陈,我都好像来过。 进了书房,我与魏斌拜礼,太傅笑着招手:“不必拘束,快些入座。来人,看茶。” 我坐在魏斌身旁,魏斌作揖道:“老师叮嘱学生的事,学生已经转述,人,学生今日已带到。” 太傅点头应答。 别看魏斌在府上总是冷着脸,但在太傅面前,确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不过,他这样子,我还是觉得很好的。 我自顾自的喝茶,听他们二人都不说话了,这时魏斌咳了两声,我抬眸一看太傅,他正歪着头满目慈祥的盯着我瞧,我慌慌张张的坐起身行礼。 太傅笑着招手:“魏斌已经把你的过往经历都与我说清楚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那日觉得太傅是一个老顽固,今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竟觉得他一副资历颇深,见识广博的模样。 太傅道:“既然魏斌都与你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咱们便聊正事。” 魏斌一本正经,我也有样学样,太傅又侧过首,笑语盈盈,道:“老夫唤你一声葭儿,你可会介意?” 我看了眼魏斌,连忙摆手回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太傅笑着点头,“好,那就先聊聊你的身世,魏斌说,你的前身是名刺客,受命于叫升云阁的寺庙,也就是捭官堂,老夫说的,可属真?” “您说的,一点不假。” 太傅突然眉目紧锁,“那好,你说你从小在捭官堂长大,而且那里是个草芥人命之地,五皇子协助刑部侍郎赵大人前前后后查了寺庙后山多次,也没查到任何线索。看来,他们应是早有预料,见你执行任务失败,没有死,恐会揭露他们藏身之地,所以早早撤离了。” “我也想到了,但是捭官堂里还关着许多孩童,那么多人,肯定逃不开京城。” 39. 围猎前奏11 魏斌道:“葭儿说的不错,近日我一直助吕珅校尉在各地城门口巡查,并未发现大批孩童出城的痕迹。如今,升云阁已封,据五皇子说,他与赵大人爬上后山搜寻,也是空手而归。” 太傅大人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看着我道:“葭儿,除了这捭官堂一处地方,你可曾迁移到别的藏身之地?” “没有。” 有时我也好奇,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同一处地方,从未到过别的去处,我不过是侥幸逃了出来,按理阁主找到我,应该立刻杀了我,但他并没有,他选择继续让我做事,这是何意?难道以前也没有人揭露过这个地方? 于是,他们二人都沉默下来。 一个个皱着眉。 魏斌摸了摸下巴,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道:“你的前身是刺客,那日我拜托你去陆府偷密信,你额上的伤,可不是陆丰侍卫所伤。” 他突然眉目紧锁:“我问你,这伤……会不会是你口中的“你出了魏府,那群杀你”之人所为?” 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我一瞥,太傅大人也一脸疑惑的看了我一眼,“言卿,这是怎么回事?” 魏斌回道:“老师,那日学生与您说过,陆丰可能与烨州银矿案有关,当时陆葭会武功,又是陆家人,所以,学生劳烦陆葭去陆府搜是否有他们交往的密信,果然,陆葭真的找到了那封密信,但是途中遭遇侍卫追杀,陆葭坠入河流,那封信……不知所踪。” 魏斌低着头,拳头紧握。 我犹豫片刻,才开口:“将军……这是我的不是,我去寺庙的第一日……就遇到了我的首领——捭官堂阁主。” 我见魏斌与太傅大人同频震惊抬眸,我躲开他们的眼睛,继续说着:“我……我先说说捭官堂。若没有什么变故,阁主每半年一换,每个阁主都戴着黑色面具,我们都是靠声音判断的,可我逃出来那时,时间未满半年,我在寺庙见到的,却是另一名阁主,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清冷,应该挺年轻的。我怀疑……” 魏斌突然上前按住我的肩膀,神情焦急:“所以,你的伤,是被所谓的阁主所伤?” 我听到了他微弱急促的呼吸声,我看着他,他的眼角可见的红润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他似乎要哭了,我想拂袖为他拭泪,犹豫再三,我静静地看着他。 点点头。 他轻声细语:“你什么都不愿告诉我……你对我半分信任都没有……我说的,对吗?” 我对他摇头,“没有,我不是要有意隐瞒,而是……而是没有到时候,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我信。以后,你说的,我都信,我只希望……你不要将我置之度外,我希望你能将我放在心上,不要把我当外人。” 他心中的波澜,我看的壮阔,听的真切。我以为只有我慌不择路时总是会做傻事,说傻话。他的说辞,我倒是觉得他也慌不择路了。 我应着他的话:“好,我答应你。” 片刻,他才放下手,太傅大人也转过头去,半天不见转身。 太傅理了理衣衫,才开口。 “葭儿提供的线索,也很是重要,信封坠河,恐再难找回,这么看来,陆丰烨州一案,捭官堂掠童一案,兹事体大,眼下,我们只掌握了皮毛,不过也是个好消息,至少比毫无头绪强的多。真相必现,早晚而已。言卿,务必盯紧陆丰行踪,至于捭官堂,还是静候五皇子与赵大人佳音吧。那,这下,我们来说说,葭儿之事。” 太傅大人话音刚落,这么快到我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也不至于这么问呀。 我挺直了背听他说。 太傅大人和蔼道:“你是刺客,你与真的陆葭换了身,可陆府阖家上下都没有察觉,这便说明你与陆葭相貌可谓形神毕肖,这么说,你与陆葭便是同胞姐妹。” 太傅说完话,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我看了眼魏斌,他也低头不语,我小心翼翼回道:“太傅大人今日请小女来,不是要问簪子之事吗,既然如此,小女认为,改日,不如细细问一问二夫人,我妹妹只是二夫人养女,她不可能将闺中密友的礼物随便赠予他人的。” 太傅大人手扶在案前,“我心里,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敢去确认。” 说着,太傅的眼眶微微泛红。 “什么念想?” 我一直看着魏斌,太傅大人并没有回答,魏斌抬眸瞥了眼太傅。 这怕不是太傅的心坎吧? 随后,太傅直起身子盯着我看,“有件事,自见你的第一面,就觉你眼熟,当时只道是寻常,没放在心上。你有一位同胞妹妹,老夫……曾经也有一对同胞女儿。” 太傅大人长叹一声气。 “年纪与你相仿。今年都是十九。对了,你的生辰……你可知?” 我摇摇头,“或许,二夫人知道呢。” “我与将军来时,见这诺大府邸空荡荡的,有女儿在,不应该……热闹非凡么。” 我说着,也看着魏斌,我就知道,今日多嘴了。 太傅大人低头说道:“我的夫人逝世不就,女儿……就失踪了。我不敢确认的事……” 太傅大人突然抬起头,将身子前倾,“你……与我夫人容貌相似,一见你,老夫总能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说完,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簪子,与二夫人那支一模一样。 魏斌眼眸睁得很大看向我,魏斌也拿出另一枚簪子。 太傅的手轻轻颤抖着,他盯着簪子喃喃:“这两枚簪子,是她们情谊的见证。你们说,她拿出这枚簪子,你让我有什么理由反驳你朋友的话。我是害怕……” 魏斌躬身道:“老师,不要难过,过几日,学生亲自一问陆府二夫人,所有结果,终会浮出水面。” …… 在太傅大人府上用过午膳,太傅又留我们在府上游玩,期间,魏斌是一步也没有离开我,我心中有些别扭,有时,他拉过我的手,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看着我说:“今后,我不会再弄丢你。” 他说的这些酸话,我有些不明白,或者是更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明日,就是围猎之日了,我们回去便早些准备,听说太傅大人也会参加,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一把年纪,还要围猎,明日,我定要见识见识。 这几日,除了府中一些琐事,捭官堂的人的确没有再找过我,看来,待在魏斌身旁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回来时,魏斌还交代,明日,让箐儿午时后再去。 我原封不动 的转达给箐儿。 …… 晚上,一切梳洗后,我坐在床头给箐儿说今天之事,箐儿盖着被子。 箐儿一直震惊的捂着嘴,“姐姐,你会不会真的是太傅之女,这样陆葭小姐就是……” 门外一阵响动。 “是我,魏斌。” 箐儿一个踉跄翻身下了床,我慌忙整理好衣服,箐儿才开门。 魏斌进来,瞥了眼箐儿:“你先下去。” 我来不及穿着,只能沿着床边坐着,我行了礼,道:“将军这么晚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绕过屏风,缓缓走到我面前,负手而立。 他向四处看看,眼眸凝在一处地方不见移开,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的是晁瑾公主送我的弓。 他上前拿起那把弓,用力拉了拉,“是把好弓。” 放下后,他又走过来,坐在我床边,双手自然放在腿上。 我稍稍爬到他身后,轻声道:“将军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香,不过,脸色看不见一丝醉红色。 他没有转身,开口道:“我父亲与老师算是知己。六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去老师府上祝贺,师母诞下两名双胞胎女儿,姐姐取名芊芸,妹妹取名芊榕。之后,父亲时常带着我去看望,我也算是有幸,陪了二位妹妹三年。九岁那年,师母不幸离世,老师被罚,他命管家带着二位妹妹回老家,途中却遭遇贼寇,把二位妹妹掳了去,管家遇害。三个月后,老师恢复官职,他亲自绕着京城找了七日,半点踪迹也没找到。” 他缓缓转过身,眼眶泛红:“老师也托付我父亲加派人手搜寻,可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我只是有些惊讶,并没有躲开,“我真傻,你若真的是老师的女儿,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故人相逢,我却目被尘迷,毫无察觉。” 他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很烫,他阖上眼,口中的酒气突然冲上我的唇,很轻,我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上心头,我没来得及反应,他就离开了我的唇,他贴近我的耳畔,轻轻道:“之前,我还发誓,要好好保护她们,我会教她们放风筝,抚琴……我食言了。” 说罢,他的手滑落,重重倒在我的怀里,脸上被抚摸过后留下的余温却炽进内心。 我看着他,我的脸上不觉有些冷,抬手一摸,指尖沾了泪,泪水顺着指尖簌簌流下。它经过的痕迹很冷,似乎流进了心里,心中一阵发凉。 我扶他睡好,这儿就一张床,他睡在里面,我睡在床边。明日,他要是说我的不是,我也是有反驳的理由的。 吹了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躲在静谧夜色中。 我该高兴吗?我怎么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该哭泣吗?可是我找到了亲人。 陆葭呢?我夺走了妹妹的幸福。 对了,还有陆葭,你到底在哪里? 一瞬间,再次涌上心头的,不是亲人相逢画面,而是……我想到了陆葭倒在血泊中,我的心如同被铁链栓住一般,呼吸不得,哭不得,可我感觉的清楚,泪水已经流进了耳朵。 我听到了哭声,陆葭的哭声。 反反复复,一夜没睡。 …… 40. 百家围猎——启日 阖着眼眯了一会,总觉得周身发寒,便伸手拽了拽被子。下意识向床里摸了一下,平平的。 我猛地睁开眼转头一瞧,魏斌走了。一回头,魏斌坐在床头看着我,我被吓得赶忙坐起来。 大早晨的就被吓了一跳,我捂着胸口,许久才跳回原处。 魏斌穿着一身青衣,昨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黑色衣服脱了的,而且他还翻来覆去的倒腾,我昨夜没睡好多少有他的原因。 他嘴角上扬,面容却似笑非笑, 魏斌一手搭在被褥上说道:“醒了?” 我摸了摸被子道:“昨夜您喝醉了。我没有叫醒你。” 他低着头,轻咳了两声:“我……知道。吃饭吧,等会就要出发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转眸道:“昨夜,我说的话……” 我身子一愕,连忙摆手:“您放心,我肯定没有放在心上,我只当您胡诌八扯呢。”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嘴,我怎么胡说呢,“我……您当时喝多了,说了好多梦话,梦话。” 他一副饶有趣味的表情,嘴角一扬,上前道:“梦话?什么梦话?” 他直愣愣站在我面前,我想都没想,说了句:“您不是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吗,我说的……您也信?” 他盯着我的眼眸许久,说道:“信,因为……我很欣赏你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朝着他笑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突然,他嘴角也微微上扬了,随后,便转身离开。 我还坐在床上发愣,我还在想没心没肺可会把人吓死的。 看来,昨夜他喝醉,说的事大多都忘了。 我定不会告诉他,其实我昨夜偷偷的趴在他身旁问过他,我说:“将军,今天你占了我的便宜,您还会不会与我算账呢?” 他嘟囔了句:“……行……好……你” “什么?我没听清。”我凑到他的嘴边听,他断断续续道:“还……你”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他愿意回答我,就说明不会再与我算旧账了,于是,我又问到:“将军,您喜欢晁瑾公主吗?” 他的眼神迷离,一会儿,便闭着眼不说话了。 唉,我还纳闷,他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说话了,我还没问明白呢。 我喊了声箐儿,房内却无人应答,不对呀,将军不是让箐儿午膳后再去的吗。 用过膳后,我们便去往围猎场。 魏斌阖着眼,我一仔细看他,就想起了昨夜的事,便紧紧憋住笑,试着转移注意力。 我问道:“将军,今早您可见着箐儿?” 魏斌回道:“我遣她去了陆府。” “您不是说让箐儿午膳后去吗?” 魏斌睁开眼:“陆府大夫人昨天傍晚就回娘家了,让箐儿今天早晨去,大半时间都能空出来,难道不好吗?” “好好好,甚好。” 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去,提前了解些,总比一无所知的强,我小声问他:“将军,听徐太傅说,他也会射猎,不知太傅大人的骑射技术如何?猎场定有其他什么皇子公主的,您不妨简单同我说说。” 他睁开眼,一番沉默后,便说道:“太傅的骑射技术也是百朝文官中的佼佼者,届时,我带你去领略一番。至于皇亲国戚,无妨,我待在你身边,见到了,就一一介绍给你。” 他眉眼弯弯,眸中泛水光,若第一次见其人,定会觉得他是北晟顶美男子,不愧将门世家典范。 “好,那便多谢将军。” 走了好一会,听见外面熙熙攘攘,掀开帘子一瞧,络绎不绝的马车共同向前行驶,恢宏一片。 “皇家围猎就是气派,这么多名望大臣来捧场。” 魏斌在车内回道:“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大臣与皇帝同乐之时,场上不仅有各样猎物,拔得头筹者,可得百金。” “百金?”我忙得揭开帘子,“这么多?那这每年的头筹者,定是个大人物呀。他会在乎这百金?” 魏斌揩了揩衣襟,咳了两声,端正坐好,道:“你说的对,像他这等人物,不会在意区区百金,你可听过白狐?” “若是繁林邃谷,秋季大多常见赤狐,白狐虽是鲜有耳闻。但酒肆的说书先生,常常以白狐作为奇闻异兽之首编成故事讲予我们。” “孤陋寡闻之辈。白狐,多生存在冰雪荒原之地,通体雪白,亦是祥瑞之兆。围猎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猎场都会投放两只白狐作为筹码,射中者,可得最高赏赐,白狐皮毛可作为饰品,珍贵非常。” “三年一举行?看来这次围猎肯定很宏大。您这么一解释,看来百金只是个幌子,白狐才是众家所看中之物。” “正是如此。” 侍女曾说,魏斌也射中过白狐。 “将军,您是不是……也曾拿过猎场魁首?” 魏斌一脸傲娇道:“也就一两次吧。” “您也太厉害了吧。满朝文武,只为争两只白狐,可谓是难于上青天,这等幸事您竟能赢多次。”我对他竖拇指赞叹,他也很给面子,也能应付我几句。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身子已经倾向他半截了,就剩抬腿往过去一坐了。 我摆正身子,他厉害就厉害吧,赢了,最多就是我在别家贵女面前长脸。 下了车,他又牵着我走向猎场,他很自然的牵着我这么多次,我也分不清他真的是假戏真做吗? 路上,我们还见到了萧世子,便与他聊了几句,还有晁瑾公主,她上来便问我:“我给你的弓,你可带来?” 我拍拍胸脯:“公主交代的事,臣女不敢不为。” 她拉过我的手,我与魏斌忽地分开,她笑道:“将军不会介意我带着葭儿妹妹吧?” 我看着他,魏斌一拧眉,正要开口,一旁的萧世子搂着他的肩膀道:“公主都这般姿态开口了,将军难道这件小事也不肯应允吗?没事,我陪你。” 说罢,萧韦便拉着魏斌向前走,可魏斌却不听他指挥,但也只好作罢,他说道:“猎场刀箭无眼,万事小心为主。” 他们二人走着,萧韦还说道:“这次我定要与你好好比试比试,本世子就不信这次魁首还能是你。” “好啊,我奉陪到底。” 我点头应答,晁瑾公主也笑着回礼。 说罢,晁瑾便挽着我的胳膊向众家女子队伍行去。 晁瑾公主上次还暗暗咒骂我,转瞬这次笑语相迎。 正出神,晁瑾公主一边笑道:“妹妹第一次来围猎场,许多地方都不熟悉,姐姐带着你,一来可以给你指路,二来姐姐也想与妹妹切磋一番。” 我悻悻一笑,“姐姐哪里话,妹妹的骑射技术在姐姐面前不过班门弄斧,怎敢与姐姐一较高下?” “妹妹说笑了,我可是见识过妹妹的投壶技术的,妹妹技术才算是超群,待会儿咱们与其他姐妹一起走可好?”她一边说着,一边竖拇指。 “好。” 向前看去,一座座帷帐伫立在前方,环视四周士兵在远处把守,形成一个半圆形状。一片片“晟”字国旗迎风招展。在场女眷比赛的皆英姿飒爽,观赛的皆绫罗曳地。 大臣陆陆续续到场,晁瑾公主予我一一介绍各位公主贵女,其中一位我记得清楚,俞夫人。一袭墨蓝服裙,端庄优雅,我与她打过招呼,俞夫人愣了片刻,才见嘴角挤出一抹笑意,道:“原来小姐就是魏斌将军妻子,您与魏将军当真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啊。” 我看了眼晁瑾,她站在一旁未开口,神情却有些许失落。 俞夫人应该不会记得那桩事吧,又不是我造成的。我回礼感谢:“夫人过赞,夫人也是来射猎的吗?” 俞夫人摆手:“我这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我是来看夫君射猎的,正好也散散心。” “原来如此,那晚辈在此也预祝俞大人能取得好成绩。” 俞夫人哼笑一声:“我家那位可受不起您这祝福。不过也在此谢过了。” 道别罢,俞夫人便转身找其他人说话了。 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众人皆跪下行礼。 陛下道:“都起来吧。” 随后,陛下接着说:“猎场之规一如往昔:猎获禽兽最多者,赐上赏;得白狐者,赐上上之赏。猎场矢刃无情,诸位爱卿需慎之。” “是。” 说罢,比赛便开始了,观赛家眷纷纷进入帐内。侍卫牵来马,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晁瑾公主策马在前,我在后,与其同去的还有诸多女子,我们进入左边的一条。我看见多数男子进入了右边那条路。 疾风猎猎,马蹄声滔滔不休。马蹄声太大太密,一路上猎物都被吓跑了,行至一片密林,诸多女子朝其他方向走去。晁瑾停下马,与我说道:“走到这里算是正式进来了。这里有两条路,我走这条,你走那条,两条路的尽头在同一地方,届时我们在哪里汇合,可好?” 晁瑾公主比划着,“好。” 说罢,她便扬鞭奔向那条路。 唉,都说好了要跟在我身边带带我,到头来,终究要分道扬镳呀。 我向前驶去,密林枯枝缠绕,虽然很容易观察猎物,但是万一磕碰到了,声音吱吱嘎嘎的,难免惊扰,算了,说来说去,就是我的经验少,一路上,我的注意力全在躲避枝条了。 向前走了许久,在一棵松树旁看见一只小灰兔子。我停住马,轻轻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后,只听利箭破空之声,兔子应声倒地。 侍卫拿起射中的兔子,大喊:“魏府夫人射中兔子一只。” 我又向前寻找,走到一处空旷之地,这里还算开阔,秋风萧瑟,我一转身,马儿便突然撅起前蹄,随即便四蹄乱刨,我紧紧拉住缰绳,它却不听使唤,隐约听到一边有急急马蹄声驶来。马儿突然一立,我翻下了马。 眼看头要朝地倒下,正要腾空一跃,一道身影倏然掠至身后,一只臂膀稳稳环住我的腰腹,牢牢将我圈在怀中。惊魂未定之下,我倏的挣开他的胳膊,一转身稳稳落地,看清人后,躬身回礼:“多谢公子搭救。” 那位身着墨绿色衣服的公子先看了看马,转眸抬手笑道:“姑娘好身手啊。无妨,这马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受惊,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 他上前看着我,道:“我瞧姑娘面生,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娘子?” “小女陆葭,是魏将军的侧室。” 他突然眸中一亮,大惊道:“原来你是魏斌的 妻子,我说怎么没见过,对了,魏斌的骑射技术那可是顶尖的,他方才还与萧韦在一起比试呢。”他指着前面密林。 我问他:“我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他抿嘴一笑,道:“在下乃三皇子——晁姜。” 我的眼睛顿时睁大,赶忙回礼:“您是三皇子,多有得罪。” 三皇子摆手:“哪里哪里,我与魏斌也算是故交呢,朋友之间,不必拘谨。今日一面,实是在下荣幸。罢了,本王就不耽搁你射猎了,我去那边。” 他翻身上马,拉过缰绳道:“夫人,林中箭矢极多,可要小心哪,下次我们再聚。” 我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三皇子气度不凡,能与魏斌为友,也是件好事。不过,他方才应该看出了我会武功之事,早知道就不躲了。 我看着我这匹红马,它受惊了?我一路过来,都没看见什么兔子小鹿的,怎么能受惊呢。突然,只听身后草丛枝叶交响,我顺眼望去,一只飞快的黑影从中略过,看姿态,不像只野兽。我顾不上骑马,便追了上去。 他跑的很快,我追着他许久,才瞥见一个似长剑的东西,转眼来到一片竹林,他纵身一跃,身子窜进竹林中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林中一动不动,静听周围有何异动。四周除了簌簌树叶声,再无其他。只可惜今日出门忘了带剑。周围也没有侍卫,没办法,我只能拉弓戒备。 我向着天空看了半天,也不见任何人影。 又向平地远眺,没有任何野兽踪迹。 四周静的出奇。 原路返回,找我的马?还是继续向前走?没有马,这么远,得费多少力气才能走回去?算了,今日只射中了一只兔子,时间还早,我先四处看看。 向着竹林深处走去,竹叶幽香扑面而来,地面上落叶少,走起来没什么动静,正适合捕猎。 抬眸一瞧,天上时不时飞过几只黑鸟,振翅一展,形如苍隼,平日里这种鸟可不多见。如果我射中这只鸟,也是算的吧。 我拉准弓,它在竹林上空盘旋不定,打起来真真有些困难。 我拉满弓弦,听身后传来一袭破空之声,我弯下腰顺势转移在旁边,回身一看,一柄长剑自空中划来。我翻身躲过了却扑倒在地,起身时箭囊被竹枝勾掉,怎么这时候祸不单行的。 长剑刺进地面,竹身被压弯,倒向我的方向,我身子一闪,又躲开竹子,眉叶扬扬漫天飞舞。抬头一望,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我飞身掠起地上的长剑,那黑衣人带着铁面具,只露着眼睛。他也拿着长剑,他怎么带两把剑?难道这里不止他一人? 竹叶渐落,他提剑袭来,我用力一挡,他的力气很大,应该是奔着杀我来的,我的身子已经不听使唤的后退几步,地上摩擦出来的痕迹清晰可见。 突然,他踩着我的剑腾空一跃,我向后一退,他踩了脚竹身又旋转过来,我脚尖斜斜一扫,我们之间瞬时扬起尘土,他蒙住眼,我便趁虚而入,转身一剑刺向他的腰间,又顺力踢了一脚。 他扑倒在地,灰头土脸捂着肚子离去。 身手敏捷,像是个练家子,不过,这招式怎么有些熟悉呢。 不过幸好只有一个,我拿起剑打量,质地精细很是锋利,方才打斗时,他的剑与这把剑一模一样。他一人怎会随身带两把剑? 我正要回去,只听身后竹叶又是一阵响动,转眸之际,一箭矢划破竹叶急急射来,我用剑一挡,死死盯着方才响动的那块地方,我没敢过去,许久,也不见竹林深处有动静,我才敢松懈半分。 他们究竟是谁?我拿起箭矢,这箭头尤其尖锐,比射猎用的还锋利,上面却没有写名字。 真可恶,专门来对付我的。 我停在这里,在四周查看多次,既不见人,也不见猎物。 我重新背上箭囊,拿起弓,这柄剑交予魏斌观摩吧。 我的心脏又开始紧张跳动起来,皇宫,禁军这么多,还敢有人行刺。我哆哆嗦嗦顺着原路走,一路上,周围落叶一直响动个不停,像极了脚步声。 我定住身,闭目细细辨声。 四下只有微弱声音,一睁眼,一只小鹿站在前方斜坡上,我一惊,这只猎物好啊,我距离这只鹿有些距离,只能不动声息靠近一点。 我朝前走了几步,便扣弦瞄准,这鹿不见跑,我一松手,定势在必得,箭矢极速飞过去,空中簌簌风声都被划破,我看的很清楚,那鹿本该是会倒下的,却因一箭矢极速飞过去打断了我的箭,那只鹿便纵身一跃跑了。 我登时瞋目切齿,我要看看谁存心坏我好事。 我跑到那只鹿站着的地方,一名女子骑着马慢悠悠走来,原来是晁甯公主,她骑在马上,看见是我,眼眸睁大,用弓指着我道:“你没看见本公主在这里吗,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阻拦我的猎物?”又指着鹿跑了的方向。 我行了礼,便回道:“公主这话可不对呀,猎场又没说谁看见了猎物就归谁,况且,这鹿是我先发现的,要说阻拦,我方才明明看见是公主拔弓阻拦我的。” 公主怒道:“你说什么?” 我挺直了背回道:“猎场规则公主一定明白,您可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才好。” 说罢,她撅着嘴跳下马,伸手朝我袭来。 我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41. 百家围猎——浮梦 晁甯怒道:“放肆,放开我。”她扔掉弓,一手拧着我的胳膊,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掐人的力气真大呀。我忙松开了她。 她捂着被我拽红的手腕,大声质问:“你的劲儿怎么这么大?谁教你的?” 我没有理会,只是朝她笑了笑,我拾起弓递到她身前,“公主,您的弓。” 她一把夺过,扭头问道:“我姐姐不是对你说过吗,你的地方在那边,你跑过来做甚?我姐姐待会怎么找你?” 她说起话来白皙的脸蛋鼓鼓的,可爱至极,我忍俊不禁道:“猎场又不是专门为比赛者划分好的,我那里没有猎物,我还不能四处走动了?” 公主又道:“那你的马呢?” 我要是说这里有刺客,定会打草惊蛇,我咳了两声,道:“我走过来的,马儿当然是替我在那里等晁瑾公主了。” 晁甯翻了个白眼,她的一举一动都憨态可掬。 她拾掇拾掇弓,准备上马,我扶住她的腰,这时,林中一只利箭迎面飞来,晁甯挡在我前面正要上马,我环住她的腰腹,一把将她抱了下来,那只箭与晁甯肩膀擦过,射中了我们身后的树上。 我放下晁甯,她直接瘫倒在地上,我按着她的肩膀:“猎场上刀箭无眼,可要小心呀。” 我看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远丛中一个黑影闪过,草木突然不见响动,黑影消失在了茫茫边际中。 这刺客应该是方才射箭的那个。 我拔下箭,这只箭矢确实与方才的一模一样,究竟是谁,公主都敢行刺。 晁甯被吓得不轻,她抱着我的腿,道:“这人想死吗,他没看到这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吗,敢这么放箭?”她哆哆嗦嗦的,我扶起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我都说了,刀箭无眼,就当是……咱们倒霉喽。” 她拍掉我的手,别过身双手抱在胸前道:“都是因为你,害我在这里浪费这么长时间。” 我心里好不痛快,我刚才还救了她的,她竟然将这一切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人长这么漂亮有什么用呀,没良心,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我牵着她的马,她悻悻走上前拦住我,道:“你要干什么去?” 我无奈道:“方才您也见识到了箭矢的厉害,这密林枯枝挡道,您要是骑着马,万一再飞出来一只箭矢什么的,您受了伤,我找谁说理去?所以呀,咱们就牵着马,先走出去再说。” “这是我的马。” 我把缰绳扔给她,“好好好,你的马,你牵。” 随后,我走在前面,她牵着马走在后面。 可是,她却把她的弓给了我,让我拿着,没办法,她是公主。 我问她:“赛事什么时候暂停?” “用午膳时。” “赛期有多长时间?” “二十天。” “这么长?”我转过身震惊的看着她。 她又翻了个白眼,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可是皇家围猎,每三年一举行,当然隆重了。” “这围猎场应该很大吧?” “那是,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二百余里,占地共七百余里。外夯铁网栅栏,内设观礼帷帐,连片密林,溪流竹林皆有。” 我瞋目看着这片林子:“那我们走过的地方,甚至连三成都不到。” 难怪,林子大了鸟儿乱飞,刺客能进来也能说的过去。 我抬头看着天,“现在距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晁瑾公主应该还没过去,要不……我教你捕猎,如何?” 晁甯一撇嘴:“谁要你教啊,我的技术不比你差。” “眼见为实,我可真不信你这番话,怎么,比比?” 晁甯这性子简单,好把控,先把她安顿好再说。 晁甯甩了甩缰绳,“好,比就比,我定会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我说道:“行,这片密林骑着马挺危险的,你将马拴在树上,咱们向前走一段距离再比。” 说罢,晁甯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我们穿过树林,走到了汇合之地,但我的马儿不见了,晁甯一边吐槽,一边栓马。 “有些人啊说起大话来,那是眼睛都不带转一下的,马呢?人呢?本公主今日真是被你耍的团团转。回去我就告诉姐姐,不,告诉母后,让她好好教训教训你。” 打不过就搬救兵,算什么好汉啊,对了,我都没打她。我回道:“公主别生气呀,我给您赔不是,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把我赶跑了,万一您受了伤,谁来管您呀。” 说着,我将箭囊检查一番,东西都没丢,晁甯站在马儿身旁悻悻道:“你总算说了句人话了,罢了,我不与小人计较,咱们现在就开始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不再检查检查?” “不需要,我现在就想赶快捕到猎物赢了你。”她拿起弓,一手叉着腰,道:“射中的猎物多者为胜,如果我赢了,你就得跪着说‘七公主神武盖世,我陆葭心服口服’然后给本公主磕三个响头。” “好啊,那如果我赢了,你就得为我办三件事。” 晁甯扭头一瞥:“不行,太多了,万一你又蒙骗我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这三件事,定不会为难你。” 晁甯愤愤道:“看来我的愿望还是说轻了。那我要再加一条。” “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您怎么反悔呢。” “咱们还没拉勾呢,就不能作数。” 我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好,您说。” 她托着腮道:“我就加一条——抄书。本公主会不定时的给你书,届时你就得抄,我说抄几遍就抄几遍,你不能推辞,时间满三十天。怎么样?” “抄书?”我介意的挠着头,那日魏斌让我背书,的确很难为我了,抄书倒是轻松,还不定时,莫不是自己被罚了? 我憋住笑:“好。” 晁甯眨眨眼:“先说好,你说的三件事,范围不能逾越咱们二人之外。” “那是自然。” 晁甯回道:“今日申时三刻为期限,地点就在这里。拉勾。” 我们拉过勾,她便朝另一方走了。 真是个傻姑娘啊,我跟在她后面,那帮刺客定没离开,能逃得过禁军的虎爪,能耐不小呀,我得跟紧晁甯,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刺客没抓到,我也得搭进去。一路上,我想着我要是输了,抄书还行,磕头又为难我了。 晁甯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用弓抵挡,道:“喂,你跟着我做什么,想抢我的猎物?” “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用得着与你抢?” “你去别处去,不要跟着我。” “行行行,没跟着你。” 我转身另辟蹊径,她径直前去。 早知道就不提比试了,她这好胜心也太强了。 她在我的斜前方走着,我把那把剑绑在腰间,好防身,将箭矢搭在弓上戒备。 转了半天,并未没发现怪异人影,林子太密,枯枝纵横,日光难透。 远处树木旁,有一只小兔子,我找准时机,一气呵成,那只兔子被射中了。 我看看晁甯,她离我有些远,我便向她方向走近了些,随后继续捕猎,零零散散,这林子里兔子还挺多,一会我便射中了六只兔子。 我有些好奇晁甯那便如何了。抬眸一瞧,一只小鹿静静站在枯倒了的树上低头觅食,我搭箭瞄准,这时,密林间一群乌鸦乍惊,扑翅穿林而起。 那只鹿撒腿就跑,只听晁甯嘶声呐喊。一转眸,晁甯好似瘫坐在地上,我立刻丢掉弓,拔刀向前跑去。 方才那群乌鸦还振翅展飞,此时竟原路向下冲了过来,我挥刀向空中凌飞的乌鸦砍去,晁甯被我护在身后,紧紧蜷缩着身子。 我们这是到了哪 里,这么多乌鸦? 我拉着晁甯拼命跑,我问晁甯:“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晁甯捂着头,喊道:“我方才不小心一箭射中了乌鸦巢穴,所以……” “谁教你这么射箭的?射什么不好,非要射乌鸦老巢?” 我们一路狂奔,奇怪,我们一路来,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终于,我们跑了许久才寻到一处空旷地方,那些乌鸦也没再继续穷追。 晁甯直接瘫坐在树根上,我们喘着粗气,我问她:“你真是不要命了,地上跑的你不在乎,去管天上飞的,我真真佩服你。”我给她竖大拇指。 晁甯哭丧着脸,回道:“我转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动物,我一抬头……”她话音未落,便使劲嗅身上,转眸一瞥,肩上一坨白色的东西,晁甯“哇”的一声叫了起来,“鸟屎!这臭乌鸦!” 晁甯站起来手忙脚乱,我也东翻翻西翻翻找出一块布来将她身上的鸟屎擦去。 晁甯伫立在那里屏息敛声,半分不敢动弹,我擦了好几遍,她又咧着嘴哭了起来:“这臭鸟怎敢往我身上拉屎。我一定要烧了这乌鸦巢!”她张开双臂,攥紧拳头。她脑袋抬的很高,努力不让那玩意脏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唇。 我也看了看我身上,幸好幸好,我身上没有。 我拍拍她的肩,她一把推开我:“走开。”她又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的射猎,要是让别的姐妹看到了,得笑话死我。” 我憋住笑,咳了两声:“怎么会,她们不会看到,我现在就陪你去换衣服可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语气绵绵:“那咱们的赌局呢?” “我问你,你方才射中了多少只猎物?” 晁甯低头思索,抬眸道:“三只。” “我六只。”我给她比划着。 “这下不管怎么比,我都是多于你的,那就……算我赢了。” 晁甯很不服气的别过脑袋,她伸出手,“扶我起来。” 我扶了一下额头,我也是倒霉遇到她,不然我也想看看我的骑射技术如何。不过以后她能为我办事,时间尚早,有机会测试。 我扶起她,牵来马,扶她上马,随后,我足底一蹬,翻身上马。我拉过缰绳,晁甯用肘部锤了我一下,“小心屎。” 我下意识脑袋向后一仰,“多谢提醒,坐稳了。” “驾。” 骏马奔腾,我们打道回府,她拉着我一路避开人,直奔她的帷帐里,她躲在屏风后更衣,案几前放着几盘糕点,我便稍作歇息等她。 正好我肚子有些空,桌上白色,绿色,紫色的糕点,味道各不相同,甜而不腻,白色的是桂花味,绿色的竟有淡淡的艾草味,紫色是糯米糍粑。 我吃过茶,她才换完衣服出来,她一出来,就瞪我,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晁甯坐下,我给她添茶,她紧握着茶杯,道:“今日之事,你不可以向别人透露半分,我姐姐也不行!” 她一本正经,我也端坐好起誓:“我保证,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要是泄密,必遭天谴。” 我发誓我很诚信的,毕竟这种事,我也没多少兴趣了解。 晁甯还是不高兴,撅着嘴,我递给她一块糕点,“公主尝尝这块,可好吃了。” 她拿过糕点大快朵颐起来。 我说道:“待会儿便午时了,咱们在这里坐坐,等待开饭。” 晁甯一脸嫌弃:“就知道吃。” 我回道:“悠悠万事,吃饭为大。不吃饱怎么比赛。待会他们都回来了,咱们看看他们的功绩。” 我凑近她:“公主认为,今天早晨谁射的猎物最多?” 晁甯抿了抿唇,傲娇道:“那肯定是我五皇兄喽。” 我伸出手指头:“五……对了,你有多少个皇兄呀?” 42. 百家围猎——邂逅 晁甯一手拿着糕点,另一只张开五根手指示意。 我凑近她道:“五个?我之前射猎时,遇到了三皇子,气度非凡,十分出众。你口中的五皇兄,竟比其他四位皇兄还出众?” 她不假思索回道:“那是,在我的五个哥哥当中,我认为五皇兄算是最厉害的,上一次围猎赛,他就射中了一只白狐,而且猎得的动物也是最多的。” “这般本事,想来五皇子就是太子殿下?” 她摇摇头:“太子当然是大皇兄了,他是我们中最年长的。” 我有些好奇的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道:“你的皇兄这么多,那你可否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涉世未深,万一下次遇到了称呼错了,那我们之间的第一面我就把脸丢光了,以后相见就无地自容了。” 她翻了个白眼,似乎有些恼火,道:“那你可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我连忙端正坐好,她清清嗓子,道:“太子与五皇兄皆是皇后娘娘嫡出,二皇兄与我皆是赵贵妃所生。三皇子,瑾皇姐皆出自周贵妃宫中。四皇兄比较特别些,李贵妃八年前生了场病,殁了,父皇就将他安置在我母后膝下照料。四皇兄他不喜欢舞刀弄枪,反而更喜欢诗词歌赋,这次围猎他本不想来的,却被父皇训斥了一顿,所以才勉强来了,不过他来了并没有参加围猎,而是在帷帐中坐着观赛,其他皇兄便都去参赛了。约莫算着,我是这些人中年岁最小的,瑾皇姐其次,剩下的皇兄都是按照出生时间排序的。” “原来,你与晁瑾不是亲姐妹呀,你们关系犹如并蒂双花般亲密,情谊可真不浅哪。” “瑾皇姐就长我六个月大,说到底,我们还真是从小在一块玩耍,一起长大,外人见了,说我们是双胞胎都不为过。” 说罢,她接着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我在一旁附和着,突然想起来,便问她:“原来如此,我就接着说围猎之事吧,你说上一次围猎五皇子射中了一只白狐,想来另一位射中白狐的人肯定也了不得呀。” 她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只听帐篷外一阵狂风吹起,帘子被掀得左摇右晃,晁甯看了看手上的糕点,便放下了。 我心中隐约有答案的,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看着她皱起的眉宇,她用帕子擦拭着手,眼眸漫不经心,道:“确实了不得,是萧世子。” 果然,与我想的不一样。 我佩服的点头,“想不到萧世子能将多位皇子甩开一截,确实属出类拔萃之辈。不过,今日见萧世子一顿对魏斌口出狂言,宁说今日一定要与魏斌比试,这是何意?” 晁甯立刻来了兴致,添上话:“因为上次魏将军不在,所以萧世子也算是拔得头筹,他就大肆宣扬,当时可有很多人不服呢。换作是以前,魏将军骑射技术朝中甚至无人能敌,有一年魏将军将两只白狐都射中了,朝中无一人不佩服赞美,萧世子更是凑到他身前祝贺。魏将军征战一回来,萧世子就去找魏将军比试。” “你的意思是以前只要魏斌参赛,他多半能射中一只白狐?” “对,几乎从未出过差池。”晁甯满脸激动,好似魏斌茁茁战绩与她有很大关系。 她不是……喜欢萧世子吗?可她的言语中,确有几分讥讽之意。 可之前……萧世子做的是晁瑾的未婚夫呀。 “我没想到魏将军在朝中这么厉害,甚至朋友也多,可我总是没经常见过他微笑会友。” 晁甯却表示不满:“朋友三千不如知己一个,冤家半个都嫌多。朝中那些大臣一个个争着往魏将军身上攀,魏将军自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把那些大臣的邀约都拒了。反之,我觉得萧世子才能真正称得上魏将军的知心朋友。那日见萧世子和魏将军二人犹如春风拂面,笑容灿烂,我就猜到,魏将军肯定把萧世子当做了好兄弟。” 晁甯一边说着,一边满面春风的双手合十微笑着。 她说的确有道理,因为我就不常见魏斌笑,反之,看顺了他一丝不苟的模样,若他突然开怀大笑,还以为有什么诡计呢。我凝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眸光,天真烂漫的笑容,羡慕之意油然而生。 我瞥了眼帘子外的光景,艳阳高照,地面射出很刺眼的光芒。 我转移了视线揉揉眼睛,我问她:“公主年岁,快到嫁人的年纪了吧,公主……可有意中人?” 晁甯凝着我,眸中无光,无波澜。 我当刺客这么多年,辨别一个人说话有无隐瞒的本事还是挺精明的。 她支着头扭向一旁:“没有。”这句话她很斩钉截铁的脱口而出。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与刚才很不一样,显然是隐瞒了。算了,我肯定是提到她不想说的事情了,我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我起身对她行礼,一边道:“公主别介意,我就瞎说说。无事,我就先走了。” 她刚开口,发了个“哎”的声音,我停住步伐看着她,道:“今日之事,你答应过我的。”她看了眼我说完话,随即别过身去,摆手道:“走吧走吧。” 我回道:“此事,我会保密的。” 用过膳后,我也看了周围回来的人,大都面生,据我了解,魏斌没有回来,萧世子没有回来,几位皇子也没有回来。 我也四处打听了些消息,我询问他们有没有无意间被乱箭险些射中过,他们都否掉了。 然后我又在等一件事发生,晁甯会不会传话让我与她一同去,或许我可以保护她,可事与愿违,我等了半个时辰,她并没有来。 我寻人一问,她与别的女子结伴去了。 我策马一人在前去,这次我换了一个方向,我去了魏斌他们进入的路径。 走了许久,才发现这片林子与今早去的那片林子完全不同,早晨寒气重,可晒了半晌,多少会恢复过来了,这片林子不同之地在于,直到下午,这里称得上阴森诡谲,手碰到树枝,依旧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远处也有朦朦薄雾笼罩。 这种地方确实很容易遇到体型稍微大些的动物,我骑马走了几里,一路上射中很多野兔,还有一只小鹿,看来我的箭术不差嘛,越往深林走,里面时常有飞鸟长啼不止,凄厉幽怨。 这种地方,我心中不由生出些恐惧,依旧是密林,可这里明显有些阴暗,万一又遇到方才的刺客……我摸了摸箭囊,还好还好,那柄剑没丢。 我走了半天,四下也不见一人,我心中有些忐忑,胸口阵阵隐痛,所以我拉住缰绳往回返,换一条路吧。 我抄近道驶向今早的那条路,这里真是明亮了很多,却依旧不见其他人影。 晁瑾还与我约定好的,傍晚要在这里汇合,那我就在这附近转转算了吧,也是防止她找不到我。 我一路前行,也射中多只雉鸡,野兔。 我找了处空地休息,由于刀箭无眼,背靠在树旁,马儿立在身前,我今日见识到了自己的厉害,恍惚想起了魏斌说的话,我一身武艺,要是用对地方,万一得百亩良田作为赏赐,好说歹说这辈子吃喝不成问题。 但我当时骨头可硬了,什么都不说,他鞭子挥来时,我才后知后觉,特别后悔。 我手中玩弄着树枝,在地上随便写写字,不觉间眼前却浮现出太傅的模样,他笑呵呵的看着我,我心中也莫名的有些惊喜,下意识伸手一摸,那个画面瞬时消失,扑空抓了一把土。 如果……太傅真的是……我爹。我在这城里,也算是有了依靠,那我就不用出城了,那些人,也就不会来找我麻烦,太傅可是魏斌老师,那我就是太傅之女,他也得敬畏我呢。 魏斌给我下跪道歉?…… 我立刻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可是……他打我了,他堂堂将军,在自家府上跪下,不算什么的。 我突然一拍脑袋,我怎么把重要的事给忘了,我不是陆丰之女,那这婚事就与我彻底无关了,届时,我待在太傅府上吃好喝好,再也不用受魏斌冷眼相待了呀。 我一个人在林中自娱自乐,把自己还逗笑了,我又开始期待魏斌日后要怎么对我说话了。 我拾起身子,仅这一个消息就算是惊天动地了的发现了,以后我怕他做什么。 稍事休息后,天色还早,我就再往里走了些,一棵松树下,几只斑鸠正在树下觅食,我搭箭准备,在放箭一瞬间,只听身后传来极快的箭矢破空之声,我立刻俯身,贴在马背上,箭矢搭在弓上,我转眸看时,手中的箭却被射了出去,我模糊一看身后空无一人,我的那只箭射在树上,我向前一看,射过来的那只箭,也射到了树上,斑鸠早已吓跑。 好险,方才我要是没躲开,那只箭就会精准刺入我的胸膛。我拔出那支箭,这次,这箭与早晨见到的不同,上面有一处被划去字迹的图样,杆上还沾有淡淡血迹,我瞧着,反而有些熟悉,我掏出我收集的箭矢,几支一对比,这支……是我的箭! 不错,这两支箭仔细一对比,简直毫无二致,我与魏斌的箭矢末端刻的字是“魏”,而我自己在“魏”字下还划了一个月牙状的勾,这支箭,虽然字被划掉了,可是底部确有月牙,无疑有人偷了我的箭,我数了一下箭囊中剩余的箭,我射中了十只动物,由于箭太多,我便放回了二十支,现在还有二十支,一个也没有少,帐中也有看箭的人,刺客应该不能潜入进去偷一支箭吧?他自己不是有吗。 我思索片刻,除非……他把我射中猎物的箭拔了出来。 难道他手上真的没有箭了?真的冲我来的?可他今早还差点射中晁甯…… 不对!他知道我在这里,而这林中不止一个刺客,而其他人都没有被乱箭射到过,晁甯! 瞬时,我方寸大乱,周围静得出奇,甚至连声鸟叫都听不到,晁甯去了哪里?我拽着缰绳来回转悠,我要怎么走? 我立刻打道回府,奔向帷帐,几名女子站在帐外闲聊,我直奔晁甯帷帐,却被侍卫拦住,“夫人,这里不是您的帷帐。” 我心乱如麻,问他:“你家公主呢?” 侍卫道:“还没回来。” 没回来,我便左右踱步,一女子上前搭话:“小女子冒昧,敢问一句,夫人可是魏将军的人?” 我看着她,一身粉红流苏裙,肌肤胜雪,明眸皓齿,我却觉得眼生。 便微微颔首,抱拳道:“正是。” 她嘴角一勾,把人的魂都能引去,她行了一礼,另外几名女子也上前,她道:“魏将军平日一身凛然正气,想不到将军夫人也是如此素雅端方。小女久仰魏将军箭术高超之名,来此也是想请教一二。” 说罢,她又拜了一拜。身旁几名女子皆憋住笑声行礼。 对了,当下找到晁甯要紧,我对她说道:“这些事,小姐还是等将军回来亲自问他吧。” 我抬脚准备走,她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我停住脚步,她突然讷讷道:“还劳烦夫人可否告知一声,也不枉我苦等这么久。”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想走了,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魏将军可认得你?你与魏将军算是什么关系?” 她神情微顿,一时凝噎。 我又笑着对她说道:“将军不能分心,我的箭术魏将军也曾夸赞过,要不……我给你指点,魏将军再说已经娶妻,莫要坏了他的名声才好。” 那女子咳了几声,俯首回道:“那……多谢夫人。” 说罢,我转身逃离人群,却听后面呓语:“她又不是魏将军正妻,有什么好猖狂的,还箭术受魏将军夸赞,呸。你别伤心,日后有的是机会……” 我负手而去,我关心这些流言蜚语做什么,反正日后我不会待在魏府了,而且我与魏斌没有任何关系可言,骂我也没用啊。 我在今早我们去过的地方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奇怪,自我与晁瑾早晨分别,中午她未回来,现在也没有看到她,可千万别出事呀。 我现 在头发被挠的乱糟糟的,无心再射猎,我仔细回忆一番今日所有事情,说来也巧,我与晁瑾在一处射猎时,不曾遇到乱箭,偏偏晁瑾要与我分开,偏偏晁瑾让我去那片竹林,那时我就遇到了刺客,虽然那持剑刺客武功不及我,但是他的力气却如牛一般,持刀刺客跑了,我却还遇到了乱箭,为什么他每次就射一箭呢?后来晁甯也出现在竹林,那支箭差点射中晁甯,后来也是,依我观察,这放箭之人应是同一人,算下来,除过他用我的那支箭,那刺客共射了…… 突然,身前一群惊鸟窜出林子乱飞,我骑马赶去。 我手中执长剑,远处,一匹马独立在林中,刹那间,一支利箭纵横飞来,远处一声:“当心!” 我转剑一挡,那箭顿时被劈成两半。 远处跑来一人,身着墨绿长袍,周身气宇轩昂,他鞠躬到:“姑娘可有大碍,都怪我,一通乱射,方才没看到远处来了人,还请姑娘责罚。” 我下了马,抱拳道:“无事,我无大碍。公子拔弓向天,在射什么?” 他收了弓,莞尔一笑:“方才见这树上许多乌鸦,我在这附近射动物,它们就乱叫,我便一箭惊飞了他们。” 他又道:“还请问姑娘芳名,来日定会去贵府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姓陆单名一个葭。敢问公子大名。” 他一笑,道:“原来是魏将军的侧室,你我素未相识,那本王便自我介绍一下,本王乃是国中二皇子晁余。” 他挺着胸,气质凛然。二皇子?好像是晁甯的亲哥哥。 我行礼回话:“拜见二皇子。” 他上前一步扶住我,道:“不必多礼。” 他挠挠头说道:“下次遇到这种密林,尽量不要骑马的好,今日若不是你带了剑,那本王回去如何向魏将军交代?” “是。” 他负手而立,道:“对了,我妹妹甯儿可有与你一起,她这性子急,我害怕她万一有什么闪失。” “殿下这是在先她?” 他一愣,道:“倒不是,只是见了你,也不由担心她。” 我回道:“殿下别担心,早晨我还与七公主在一处射猎呢,只是下午她走的早,我有些没追上,殿下放心,我不会让她有闪失的。” 二皇子抿唇一笑,道:“好,那便多谢夫人了。” 说完,他就牵着马向前走了。 这位殿下可真奇怪,嘴上说着担心妹妹安危,却不去找,反而兴致勃勃的继续射猎,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我也向前走了许久,不过倒是遇到了几位捕猎者,还是没有找到晁甯。 往深处走,刀箭确实多了,我把马拴在树上,独自在附近转,行至一条小路,看到路边射中的小鹿已经奄奄一息,前方也有一匹马独立,走了几步,却发现地上坐着一个人,这背影,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背对着我,我叫了声:“谁。” 那人转过身,太傅大人! 我赶忙过去检查,太傅满脸惊讶:“葭儿,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跑这么远?” 不知为什么,我一与他对话,我就什么架子也没有了,就是想肆无忌惮的说。 他叹了声气,指着腿道:“我方才射中了一只鹿,下马查看时,不小心扭了腿,便在此处歇息。” 我指尖还未触碰到,他就大叫“疼”,我说:“您能尝试起来吗?” “不能。”太傅按着他的腿。 “您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个不停。” 他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我一听,虽没听懂,但好像不是好话,我起身道:“那你在这儿坐着吧,我走了。” 只听太傅一阵哎呦,“你别走呀,我还受着伤呢。” 我回道:“您德行兼备,朝中无一人不敬仰,您不妨就多等一会儿,万一等到了您的门生呢。” 他又哎呦哎呦起来,我只好转身扶起他,我转身半蹲,“这马我可扶您不动,上来,我背你。” 太傅道:“这……这不行,你就把我放到马上就行。” 我有些不耐烦说道:“我都说了,您腿疼动不了,还指望能骑马?要么我背你,要么你自己等着吧。” 我做出起身动作,他终于不犟了,上了背,他又道:“重不重呀?” 我轻笑一声:“不重,您都算轻了。” 从前我们可是要扛着大石头跑的,要是不扛,那手下的鞭子上已经沾了多少人的血,红的都不见原本的样子。 太傅这般,反正不觉得重。 太傅呵呵呵道:“多谢你了,以后,我可要好好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了。” “为何?” 太傅叹了声气:“我现在更加笃定一件事,不过,先不能告诉你,待我问清楚陆府二夫人,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看来,二夫人很是重要,那您为何前几日不去?” “我与陆丰不合,自是没有什么理由登他的门,做他的客。” 原来咱们都是志同道合啊,不对,准确点,我与陆丰并无什么瓜葛,只是被牵扯进来,顺手牵羊罢了。 “哦,不过这次围猎陆丰也是参加的,您为什么不去陆府,反而过来参加围猎?” 他轻轻一笑,道:“此事,不是有人去问了吗,况且,我说过,要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射猎技术,怎么样,我的箭术厉不厉害?” 我摇头道:“没看见,要不下次你在重新演示一下。” “没看见?那我倒了不一会你就回来了,你怎会没看见,你肯定是在戏耍我。” “你还不信,我是真没看见,我来时,就看到那头鹿死了,你不就在前面坐着吗。” “也罢,下次,我再给你演示一下。”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感觉时光在此刻也慢了下来,很是温馨。 43. 百家围猎——皎月 我们快到时,帷帐周围士兵如蚁乱窜,我看了几眼,他们神色一个个都惶恐不安,几名侍卫火眼金睛,迅速跑过来扶住太傅。 太傅被抬上担架进了帐里,我定住脚,奇怪,这些侍卫怎么慌慌张张的,太傅坐起来说道:“小侍卫,这里聚集这么多侍卫奔走,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面色铁青:“方才与二皇子一起射猎的赵尤世子回禀,二皇子的马不知因何受了惊,二皇子摔下马,好像……腿摔断了。” 就在刚才,二皇子还提醒我射猎不要骑马,他自己怎么就…… “那人抬回来了吗?伤的重不重?” 太傅也很焦急地问道。 侍卫回道:“我们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正要赶过去呢。” 几人将太傅抬回帐内,太傅对着那侍卫叮嘱道:“待会魏将军回来,记得告知我一声。” 侍卫应答,密林幽森,今日整整一天都没看到魏斌身影,可别出什么岔子。 我放心不下太傅大人,便跟着他一同进去了。 经过大夫诊治,说太傅大人的伤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便可下地。 眼下已是傍晚。 太傅倚在床边道:“你都盯着帘外近半个时辰了,在担心魏斌?” 太傅笑出了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魏斌,他身手敏捷着呢,再等一会儿他们就应该都回来了。” 太傅对我说的话,确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我盯着帘外确实好久了,我的脖子也有些酸。 我起身给太傅倒了杯水,太傅轻叹道:“你别说,虽然之前魏斌与我说,你们是假成婚,他一举一动皆对你透露着利用防范之心,但经过了长时间的相处,看来,你对他的心,也与从前有所不同吧。”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听出了些端倪,我问道:“魏斌与您说的,我们之间,是假成婚?” 太傅大人道:“魏斌的姐姐在大婚前三日离世,魏斌连夜上奏,要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但圣旨已下,不得推脱,魏斌便说把人先接过去,嫁妆暂时退回,待孝期过了,再议嫁娶之事,当然,魏斌在陛下面前说的,只是权宜之策,陛下也同意了,就是没有过问这一法子,这礼就成了侧室之礼,没想到,陆丰在殿上只字不提,此事,就当陆丰默认了。” “这我了解些,不过,我还是没明白魏斌与您说的假成婚之事。” 太傅又道:“外人口中,你是魏斌之妻,但魏斌看来,尽管魏斌孝期过了,他也不可能再提嫁娶之事。这不就是说明假成婚吗?” “看来,我担心的都多余了。” 太傅按着我的肩,嘴角上扬道:“这不能怪你,等陆府二夫人确认你的身世,为父……我就把你接回来,京城好儿郎多的是,届时,你就随便挑。如何?” 太傅这笑容,似乎很真诚。 我剥拨开他的手,道:“这事暂时先不聊了。太傅大人,魏斌是您的学生,您认为,魏斌是值得托付之人吗?” 太傅喝了一口茶,道:“当然是,魏斌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他父亲初次给他教武功,想不到,魏鹏教了他不到三个月,他就学的有模有样了,魏鹏也看的出来,魏斌确实是一块习武的好料子。他不管是对待亲人还是朋友时,都是孝悌忠信。周围世家子弟都对他毕恭毕敬。后来打了胜仗,朝中敬畏他的人那是越来越多。” 太傅大人说的乐不思蜀,他觉得是那就是吧。我反驳,也没有理由。 太傅道:“怎么,看你满脸惊讶,你对他的印象不好?” 我明明记得我表现的不是很明显呀,这么快就看出来了,他呵呵一笑,道:“我说中了?那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产生好奇的?” 我有些震惊,太傅大人为何要这么问我? 我挠着头,望向别处,道:“这……我也忘了。” 太傅指着我叹息道:“年轻人呀,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我们沉默一阵,我道:“你不是猜到了吗,为何不说来听听?” 太傅昂首道:“这个问题,魏斌也问过我,当时我回答他的,也是这句话。” “太傅果然是懂怎么拿捏人心的。” 我凑近些,道:“太傅大人,那魏斌……有没有说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说完,我就有些尴尬后悔了,那日我给他送汤,他不就已经说清楚了吗。 太傅大人道:“他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字?” 太傅刚准备开口,帐外一声高喊:“回太傅,魏将军回来了。” 我们的注意力都被帐外吸引,我刚起身,只见一人掀帘而入,是魏斌。 我向他行礼,魏斌上前应了,随后对太傅行礼。太傅道:“魏斌你怎么过来了?” 魏斌抱拳道:“我刚路过您帐外,便听侍卫向帐内高喊,我就过来看看。” 太傅皱着眉,道:“方才,外面乱哄哄一片,你可知晓了?” 听完,魏斌眉目也凝住了,道:“知晓了,二殿下……那条腿保不住了。” 魏斌说完,房间又是一阵沉默,我一想到二殿下,又突然想起了晁甯。 我身子一惊,站了起来,魏斌也被吸引,他问道:“怎么了。” 我回道:“将军回来时,可曾见到晁甯?” 魏斌思索片刻,点点头,“我来时,见她去了二皇子帐内。” 我顿时舒了一口气,我一看魏斌,他一脸疑惑,道:“怎么,你那里不舒服?发生什么事了?” 太傅在这,也不好说,我只好摇头。 “我……没事,没事。” 魏斌上前就按住我的肩,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也没反应过来。 魏斌进来,应该没反应过来,太傅早早回来为何要躺在床上,我为何在这里。 我说道:“射猎时,太傅扭了脚,我背着太傅回了帷帐。” 这时,魏斌才突然放手,转头就看向太傅大人,道:“老师,您……” 太傅伸手拦住他上前,道:“我没事,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魏斌欲开口,只听太傅咳了两声,道:“魏斌呀,我顿觉有些疲倦,想休息一会,要是没事的话,你们就先出去吧。” 太傅大人礼貌的笑了笑,魏斌也没在多问,我们行了礼,转身离开。 魏斌负手走在我前面,走的很慢,我要不要对他告辞,但是我还有事要与他说。我两步跟上,周围士兵也疏散了,魏斌朝他的帐篷走去,这下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叫住他,他回头看着我,我道:“将……将军,我有一事,要同您说。” 魏斌道:“好,回帷帐再说。” 男子的帐篷与女眷的帐篷有一段距离,我们也是分开住的。我没多想,便跟在魏斌身后,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我回来,却不想把箭囊放在了太傅那里。 我定住脚,魏斌也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道:“怎么了?” “我……忘了拿一样东西。您……可以等等我吗?我很快的。” 他上前一步,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有些不适应的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只见魏斌已经凑到我身前,我只需微微身子一倾,就能靠在他怀中。 我转身就向反方向走,这次,换成他走在我身后,我也有些好奇,他不是走路很快吗?他不是很骄傲吗?为何不走在前面。 我们又走回了太傅大人的帐外,我取了箭囊,又出来跟在魏斌身后。 回了魏斌帐篷,看见架子上挂着魏斌的囊袋,箭还有很多,甚至比我还多。 我嘴一拐,道:“将军的箭矢还余下这么多,将军可有数过您射的猎物?” 魏斌坐下喝了一口水,道:“没有。过来坐。” 他没多说,我没多问,回归正题。 我将那几只箭矢和这柄剑放在桌上,道:“今日,我在竹林子射猎,先后遇到了一位身带两柄剑的刺客和放暗箭的刺客。” 原本魏斌神情还是有些惺忪的,听了我这么一说,顿时睁大了双眼,他看着桌上的东西,道:“刺客?” “对,后来,我与……” 我还没说完,他就转身按住我两侧肩膀,仔细盯着我瞧,道:“那你可有受伤?” 我摇头,我实在被他搞得不好意思,身子一斜,挣脱开他的手,见他眉目稍微舒展些,我才继续道:“这些箭矢,我都躲开了,那持剑刺客被我刺了一刀,落荒而逃。我出了竹林,正当我初步判断,这些刺客的目标是我,没想到,在密林遇到晁甯,我们正交谈正酣,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他的目标,又换成了晁甯。我不放心,便一直陪在晁甯身边,下午,她又不与我走了。我寻不到她,便很焦急。” 魏斌拿起两支箭矢打量,他道:“这些箭矢,都是刺客留下的?” 我点头,他盯了许久,道:“我瞧着这支箭怎么这么熟悉?这字还被划了。” 我道:“因为这是我的箭。” 他有些不可置信,我笃定道:“当时我也好奇,我的箭,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中,我检查过我的箭矢数量,没有少。直到我看到箭矢上还沾的点点血迹,我才顿悟,他拿的箭矢,定是我射中猎物的那支。” “你可有去检查你的猎物身上的箭矢?” “还没。” 魏斌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刺客在怀皇家猎场行刺。胆子可真不小。” 他又拿起长剑端详,他两指划过剑身,道:“还是把新的,好剑。”魏斌言语中似乎有些赞叹。 他托着下巴,道:“这件箭矢与长剑都是新打造的,看来,他们应该是有备而来。那……除过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其他人遭遇过类似乱箭?” “我问了我认识的,他们都未遇到。” 我又补充道:“将军,此事,我对谁都还没说,包括晁甯,我怕她病急乱投医,所以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你做的对,眼下,这件事暂时不能说出去,万一惊扰了刺客,可就不好说了。这样……” 他说着,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他热腾腾的手心立即暖和了我的冰冷的手背,他道:“明日,我得麻烦你一件事。” 我点头回应:“将军吩咐,我尽力而为。” 他拉过我的双手,我的手心离开桌面,又贴在他另一只手心上,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围猎,看能否抓住他,若不能,那就要考虑上奏了。” “我听将军安排。” 说着,我还以为他是无意拉起我的,见他将我的双手捧的更紧了些,我看着他,他也盯着我,他嘴角一扬,道:“都怪我,我不该把你放在危险中的,不该把你交给不信任之人。” 我没有挣脱,我道:“将军说的是晁瑾公主?可是晁瑾对您痴心一片,想来也是真诚听您安排的。” 他突然眉头一皱,道:“我对你说过,我与她,只有臣与子的关系,绝无第二种可能。”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我说错话了。”我着急着打圆场。 “那晁甯呢?” “没了解过。” 他看着我,抬起一只手搂住我的肩头,我微微一俯,竟靠在他的胸口,他道:“等围猎结束,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为何不是现在?” 他道:“不,还需要些时间。” 我身子半僵在他的怀里,他身 上,依然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心道:“将军喝酒,也会醉,而且与我大同小异,梦到什么说什么,那日他与我不计较,但我又没说与他不计较啊。 我稍微一抬眸,鼻尖突然撞上了他的脖颈处硬硬的疙瘩,我将脑袋向后一仰,他低下头,问道:“怎么了?” 他的语辞态度与之前相差甚远,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想问,噎了一下,道:“没什么,将军您……” “什么?” 他将耳朵凑近我,我下意识回了句:“您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说完,我顿时哑口无言,我说了什么?这……这与我要问的毫无关系…… 他盯着我,似乎眼神在问我是认真的吗? 我连忙推开他,起身就走。 尽管魏斌在身后说了什么,我全都充耳不闻。 我回了自己帐内,别家夫人小姐身旁最起码跟着一名侍女,我身后空无一人,路过有些小姐瞧了,就会说将军府内人少精悍,还会说我的面容竟也与魏将军有些相似,然后一顿整合——我们有夫妻相…… 我回房径自躺下,累了一天,转身一瞥,架子上挂着剩余的箭囊,我还是提起神,过去数了数,数量对的上,明日和魏斌一起,他这么厉害,将来有朝一日,我还得多谢他的屋檐。 不过,今日魏斌举动甚是令我浑身不自在,罢了,自他喝醉在我耳畔蜜语,送我佩剑云云,每次说到这些,我都会感慨他是不是生病了,毕竟他这种人,大抵是有疾不自知。 不过魏斌说晁瑾是“危险”,是“不可信任之人”,我倒是也支持。虽说晁瑾明面上对我笑语盈盈,但我也是看到过她的私下是如何说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避开为妙吧。 我躺在床上眯了好一会,屋里也愈来愈亮,恍惚听见屋外一侍女喊了好几声,我睁开眼一瞧,真是一个侍女的影子映在帘子上,我道:“何事?” 侍女道:“回魏夫人,晁瑾公主邀请您参加晚宴。” 我只听到“晁瑾”二字,瞬间就没了睡意,前一刻还在提醒自己要对此人有防范,后一刻她便召我。也罢,今日整天都没看见她,她最起码会问几句我的。 侍女在前领路,我问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侍女回道:“嗯,奴婢应该等了您三刻了。” 我不好意思地扶着额头,道:“你等了这么久?唉,怪我睡梦多,都没听到这些声音,这么长时间了,宴会肯定也开始了吧。” 侍女也不敢肯定的摇头,走了一阵,前方烛光越来越亮,到了地方,见许多小姐早早到场,都已经动筷了。 晁瑾坐在主位,饮了一杯酒,一看见我,嘴角就自觉的上扬,她走过来笑道:“妹妹累了一天,我特意让侍女叫你时动作轻一点,免得叨扰到你。既然妹妹来了,那便不用拘束,走。” 我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不觉地想到方才侍女的动作,确实很温柔了。 晁瑾拉着我坐到最前,这座位,其他女子皆斜眼看来,我都有点惶恐了。 晁瑾举起酒杯,道:“人都到齐了,宴会继续吧。” 她特意朝着我敬了一下,我也饮下。 我大概环视一瞧,列坐都是年轻女娘,像俞夫人那样的人物都没来。我瞧了半天,不见晁甯。 晁瑾对我道:“妹妹,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回道:“公主设宴在此,诸位姊妹都瞧着眼生,妹妹记得,晁甯公主最喜欢宴会了,怎么不见她来?” 晁瑾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愣了片刻,说道:“二皇兄身负重伤,甯儿在身前照顾,今晚是来不了了。” 说罢,她就再没抬眸。照我看,二皇子都身负重伤了,我们还有心思在此聚宴,真是没道理。万一让人说闲话,那晁瑾也真是要倒霉了。 我没再问,不过,只有我们聚集的一周有灯火,四周尽管有侍卫,但也不能准确说就没有危险。 这宴席,我吃得好不安生。 宴席上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宴席散后,大家都早早回去。 我吃饱后,也准备离开,晁瑾在我身后道:“妹妹留步。” 我立在原地,她上前挽着我的胳膊道:“妹妹这宴席可吃的畅快?” 我道:“多谢公主恭礼招待,我与在座的各姊妹都受宠若惊。” 晁瑾莞尔,她看了看黑漆漆的天上,道:“今夜无眠,妹妹可否陪姐姐四处走走?” 我当然不想,我道:“既然……公主相邀,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晁瑾就拉着我离开宴席,这里的帷帐很多,走过的每个帐子里几乎烛火还亮着,秋夜是有些冷的,不过喝了那么多酒,身体却不觉半分寒凉。 晁瑾带着我走到一处地方,她抬手指指天空,说道:“妹妹看那儿,还有这里,繁星密集,星罗棋布,月光皎洁无缺,你说,这皓月上,当真有广寒宫吗?” 我想了好久,不知怎么开口,她又道:“有的,仙人都看见过广寒宫的月色门扉为他敞开,还见到了嫦娥,肯定有……” 她似乎喝了很多酒,指着月亮说着,脚下都不自觉的跌撞起来,我扶着她,道:“公主,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 我回头示意侍女们过来帮忙,谁知侍女刚走上前,她挥袖一甩,“别过来。” 说着,她双手突然放到我的肩头,笑道:“妹妹,我刚才也看到广寒宫了,我看到了……哈哈哈” 说着,她就狂笑起来,趁她没注意,两名侍女赶忙过去搀扶这离开,路上晁瑾还摆手说道:“仙人,您等等我。我的资质……很高的。很高……” 一行人跌跌撞撞,消失在暮色之中。 44. 百家围猎——抚爻 第二日清晨。 我一出帐子,一侍女便凑上前,她好似等了有一会了,她行礼道:“夫人,将军等候您多时了。” 侍女在前引路,一路过来,走过的路人便互相议论什么。到了地方后,见魏斌早已枕戈待旦,牵着马等我良久。 我也是一边走路一边收拾,没顾虑太多衣服得不得体。我行了礼,他一言不发,把弓递给一旁的贺蒙,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我脚下一顿,下意识后退,哪知他的双手竟然环住了我的背,他道:“别动,你的碎发没有打理好,待会儿小心被树枝挂到。” 原来,他也是好意呀,出门没多注意这些,“多谢。” 赛事开始后,萧世子与晁瑾公主先后邀请魏斌与我,都被魏斌回绝了。 还有更厉害的,路上那些崇拜魏斌的少年子弟接连恭贺魏斌,说是魏斌虽然射的数量不多,但猎物放眼望去全是小鹿,可以说昨日射中小鹿数量最多的便是魏斌。魏斌这人全程冷眼相待,等他们走了,他似乎不在乎地对我说:“他们经常找我教习箭术,还以为他们会全神贯注的练习,没想到这功夫全用在说三道四了。” 我们骑着马,他一边说。我听着也开始好奇,太傅大人昨天说了好多魏斌儿时的故事。我问道:“将军箭术高超,不知您的箭术难道是师承您的父亲?” “不错。” 魏斌的箭术在朝中有很多人敬仰,那他父亲岂不是他称得上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存在? 我靠近他一些,道:“我真是太佩服您了,您这么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我保证会努力学的。” 这话虽说有些阿谀奉承,但是我是真心想学的。 他回答的也爽快:“好啊,你什么时候想学?” “现在。” 我想也没想就开口了,却忘了现在还在比赛,要是把他的成绩耽搁了,遭那些崇拜者另眼相看,会不会…… 我又补充道:“要不……” “好,现在就给你教。” 我摆手道:“方才,我不小心说错话了,现在还在比赛,您这时候教我,定会耽搁您比赛的。” 他拉过缰绳,稍微放慢了脚步,道:“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你虔心想学,我正好有力想教,不过各遂心意而已。” “谢将军。” 这里距离竹林还有一段距离。 我继续问他道:“您这么厉害,难怪有这么多人找您比试,那您觉得,朝中哪一人的箭术与您可以比肩一较高下的?” 他拨开前方的树枝,道:“凭心而论,朝中比我箭术高超的人很多,他们之所以找我教,是因为我是臣子,大家也算是知根知底。我说的比我厉害之人,那便是诸多皇子了,他们的箭术个个精湛,比如太子殿下的箭术在朝中可谓上等,皇子间皆把太子视作典范,也是我所敬佩之人。其次是五皇子,也就是太子的亲弟弟,他的箭术也相当出色,他还经常找我,姐夫和萧韦一同比试。” “换言之那些青年不是不想找皇子练习,是不敢?”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点明道:“你的总结不假,就是有些片面。皇子每天大都有事,况且与他们交往人,往往是带着利益的。家世一般,他们都不屑一顾。太子如此,皇子更甚。” 确实有道理,皇宫中的水又深又臭,我真的想离开这里。 行至竹林,魏斌先演示了一下持弓的姿势,我跟着他学:“将军,持弓姿势没必要……学吧?” 我想学如何精准射猎,他却在此手把手教我持弓姿势,真真有些乏味。 他站在我身后,话音刚落,他便贴近我的后背,握住我持弓的双手,在耳边低声道:“再抬高一点,好了,你的持弓姿势很好,不需要大费周章了。我这就教你射猎。” 我环视四周,没发现什么动物,突然,右侧竹叶地上发出簌簌响声,我们同频转身,是一只兔子,昨天我的技术称得上百发百中,射中的也是兔子,这时,他放开了我的手,这把弓有些沉,我的手不免自然往下垂了些,他在一旁负手而立,道:“你先射一只试试。” 我听着他说话,那只兔子撒腿就跑,瞄准后,一箭惊飞,划破残叶,精准射中兔子。 其实,这也算不上要得意,但是我还是有些骄傲的看向他,他会心一笑,“不错。你的箭术在女列中,可谓佼佼。” “将军过誉了,不过,我想增加些难度,我不想射动物了,我要射贼。” 他上前拿过弓道:“这把弓过沉,对于你来说还是个累赘,回去后,我为你再寻一把称手的。” 他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话,他盯着弓,没有任何表情,我又开口强调:“将军,方才我说的话,您可明白?” 他收了弓,一手背后,点头“嗯”一声,道:“这事,从现在起,你不需要再考虑,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为何?您……多教我一些本领,我一个人时也好防身呀。” 他眉头一皱,道:“我可以……喀喀,贼,可不是你说射中就能射中的,他们很危险狡诈,盗不独行,贼必有党,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以你一人之力,不若以卵击石。” “可我……可我想学。” 他看着我,似有些无奈,叹了声气,道:“弓箭在手,你要射的不管是什么,都称作猎物,万变不离其宗,关键在于融会贯通。” 说罢,他正要取下自己的弓,一支利箭刺破竹叶乘风而来,它飞来的正是我的方向,身后是魏斌,我反手去拽魏斌衣袖,腰间被一股力量环住,我与魏斌同时躲开,原来魏斌早就察觉了。 霎那间,魏斌早已将箭搭在弓上,定住身一箭射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远处密林一道黑影划过,说罢,身后又一道疾风划破长空,向黑影飞去,魏斌射的第二箭,那道黑影距离我们差不多二十丈距离,却闪的极快,魏斌接连箭矢射出,那道黑影也没见停下,不过半刻,那身影就消失了。 我转眸对他说道:“不追吗?”我身子已经向前准备奔去。 他却一把拽住我的手,“别追,小心埋伏。” 我被他拉到身后,我的身后是他的马匹。他继续环视着四周,他道:“真是岂有此理,敢在皇家猎场行刺。回去定要好好问问这个周恒。” “周恒是谁?” “羽林卫首领。” 周围许久未见异样,他走过去拔下那只箭矢,我们看清楚后,颇为惊讶,“这……这支箭,是我的。” 魏斌道:“如你所言,这支箭矢,有血迹,还是你射中过猎物的那只。” 我道:“此人的箭术与昨日似是同一人之力。” 我有些不解,又道:“我不明白,贼人用我的箭,万一我真的被射中了,别人不就会认为我用自己的箭把自己给杀了,没有道理呀。” 他道:“看来,此贼不仅过分熟悉这里,还熟悉箭矢,你我的箭有差别,他还是能精准找到你的,对了,你有没有检查你的箭囊?” “嗯,查了,剩余箭矢皆完好无损。” 魏斌并指摸了摸血,闻了闻,道:“好吧,这算是打破了我的第一层疑惑。” “什么疑惑?” “血,你不说,我原本猜想这血就有可能是贼人涂上去的,既然如此,这下查找的范围一下缩小许多,回去,顺着射中的猎物数量找就可以有线索了。” 我道:“您的意思……我明白,您认为,这里的贼人,与皇宫有关?” 魏斌眉目紧锁,道:“这只是猜测,不过也不能排除。” 我胸口有些闷,“谁,谁要害我?我对于皇宫,本就初来乍到,涉世不深,我没有得罪任何人呀。” 他按着我的肩膀,“我知 道,别怕,我在这里,没人敢伤你。” 我胸口更加闷了,不过,这下比惊吓更可怕,是恐惧。 我拉住他的衣角,他看向我,我想问他有些事情,愣了许久,支支吾吾却开不了口,他低下头轻轻捏住我的脸,“怎么了?我说了,我在这里,我就不会再让你处在危险之中,信我,我一定可以查出真凶。” 我道:“我信你,可是,此事若真与皇宫有关,那不是你能斗得过的,万一,万一真相无果,反被弹劾,我们……” 他突然用手指抵住我的嘴唇,“再难,也要去做。因为……我在乎你,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十六年啊,我不想看到你再有任何闪失了。” 他的手还在我的唇间,他又道:“十六年,我对你的感情,从亲情转到爱情,我爹让我把你当亲妹妹照顾,是我失责在先,这份罪,便是搭上我的下半生,也无法偿还,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现在,你找到了,我更要拼命守护你。谁也不能伤你。” 林间秋风湫湫,泪珠不知何时冲破滑落到脸颊,我拨开他的手,道:“你……眼下尚未有确实证据,倘若我不是太傅之女呢?” 他却莞尔一笑,道:“几天前,我去拜访过陆府二夫人,她亲自说,陆葭乃太傅双胞胎之小女——芊榕,那枚簪子用来证明她们姐妹关系,证明师母之女凭证。你不是陆葭,你是她姐姐,不就是芊芸么?” 顿时我如鲠在喉,只能喘着气,他眼眶也有些红,他抱住我道:“你与你的妹妹都还活着,我已经下密令去找陆葭了。你们很快就会团聚。” 我问道:“太傅……好像不知道此事。” 他道:“原本带你来是想让你好好玩玩,围猎结束,我在给你们说,事情都这样了,我只能先告诉你了。” 说罢,他抬手拭去了我的泪。 我们上了马,他道:“那道黑影穿梭的极快,我的箭应该没射中他。咱们过去看看。” 魏斌走在前面,我们依次走过那黑影所掠过之地,魏斌射出的箭矢不是打在树上,就是飞入草丛,那贼人确实没中箭。 他将箭拾入箭囊,对我说:“密林马儿跑不来,也容易受伤,咱们还是去竹林吧。” 我应了,我们一同向竹林走去,我走在后面,方才魏斌说了许多陈年往事,还有许多酸话,不过,他已经下令找陆葭了,我也能放下心了。 我们在竹林射猎,魏斌又教了我许多东西,不是关于射箭,比如冬天若寻不到食物,怎么在山上找松鼠洞,怎么在山涧捕鱼云云,非常奇妙有趣,我很想玩,改日,他说会带我去。 比起别的,我更好奇他怎么会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我们二人大大小小射了许多只猎物,他由衷的赞叹我的射箭技术,其实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惊心动魄一次,游猎闲嬉一次。而喜乐确是远远盖过忧患。 我们上了马,准备向前时,又是一道利箭从正前方的上空划来,魏斌在前方,转瞬拔剑格挡,他竟然带了剑过来。 我道:“难道还是他?” 魏斌道:“不像,跟紧我。” 说罢,他策马向前奔去,跑了一阵,魏斌的马教渐渐减速,最后停下,我向前走了几步,是太子与萧韦。 萧韦笑着与我们招手,魏斌与我上前行礼。 萧韦拉过缰绳,嘴角上扬道:“方才我与太子殿下在此射猎,看见天上一只黑鹰,我们二人便比划着谁能射下来,没想到,箭矢飞过的方向正是你们来的方向,你们,可有受伤?” 魏斌抱拳面向太子,道:“谢殿下关心,我们无碍。” 太子点点头,上前两步,走到我身边,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有些不知名的不对劲。 我看了看魏斌,魏斌又道:“太子殿下只与萧韦一人在此射猎,恐有不妥。” 45. 百家围猎——离踪 太子冷哼一声,道:“多谢魏将军挂怀,本王与萧韦是专程来追鹰的,人多了打草惊蛇,他们就待在那里了。” 魏斌骑马上前一步,道:“昨日闻言,二殿下射猎时不幸受伤,恕在下没来得及去看望,那现在二殿下伤势如何?” 太子脸上的皱褶爬上眼角,道:“唉,他的那条腿,留不住了。我这弟弟,总是这样,哪里危险,就闯哪里。幸亏他去时叫了赵裴陪同,不然,哼,找到他,还不得三四天呀。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堑了。”说着,他将手中的缰绳缠绕在手上。 魏斌无话可说,在场一阵沉默。 原来二殿下还是个奔放不羁的人嘛。他以后或许要与那位四皇子一同谈诗论赋了。 这时,太子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竹林马蹄尘土洋洋洒洒,一名玄衣男子策马驶来,来者是陆丰。 看他面容还挺着急的,他定住马,先看了看站在他们对立面的魏斌与我,眸光似有些诧异,然后俯首对太子说道:“殿下,西北方……发现白狐踪迹。” 太子顿时转眸盯着陆丰,“消息属实?” 陆丰点头。 太子看了眼萧韦,拽着缰绳准备往回拉,但他又折返回来,方才脸上迫不及待的表情转瞬被压了下去,他不紧不慢地转过来。 他看向我,嘴角突然扬起:“上次匆匆一面,魏夫人果然风华绝代,本王有事麻烦了魏将军,这才耽搁了你与魏将军约会。这次围猎,可要让魏将军好好陪陪你啊。” “太子殿下抬举了,本身就是将军整日扑身公务,妾身发自内心仰仗魏将军,那敢让魏将军围着我转。” 我正说着。魏斌与萧世子的脸色都是清一色的铁青。 一会,萧世子侧身上前开口:“殿下……” 太子立刻抬手打断了萧世子的话。他看向我们来时方向的天空。 “我来时见那箭矢并未射中鹰,太子殿下还要追吗?”魏斌躬身垂首。我也想制止魏斌继续说的,太子欲掉头离开,他为何要强调一遍鹰跑了的事实,况且,我们来时,并未观察到鹰的踪影啊,肯定是我没注意。 萧韦将缰绳拉过凑近太子,道:“殿下,鹰,跑了,陆将军又发现了白狐,要不我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小很干净,在场却都能听清。 太子抿了唇,“不必了,白狐本来就是个彩头,这么快就逮到,太无趣了些。待会把本王那只海东青放出去追寻踪迹,今日本王一定要射到这只鹰。” 看来太子对这只鹰势在必得,说完就策马去了。 萧世子本就与魏斌一路,太子先走,萧世子欲留也没办法,也去了。 陆丰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眸里寒光逼人。魏斌骑马走在我前面,他对陆丰抱拳道:“陆将军,好久不见。” 陆丰也漫不经心地抱拳,“魏将军,恕老夫还要射猎,就不奉陪了。” 说罢,陆丰也走了。 我望着他们兵分两路的方向来回唉声载道:“他们好不公平啊,射猎意在考验射手的技能经验,但是太子竟然让别人专门去探查白狐踪迹,自己等着坐收渔利。” 我越想越气,魏斌道:“这话在这里说说就行了,可不敢外传。” “将军,您看着一点也不怀疑。难道,您目睹过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数不胜数,已经到了波澜不惊的程度了。” 他并指扶额摇头道:“人家可是太子,只要不触碰律法,担了与庶民同罪的责任。那他做什么蠢事,我们都得视若不见,可明白。” “奥,也就是说,假如我拿着此事去对晁甯这样的人说,我既不会逗乐她,她反倒会反咬我一口,指鹿为马,这样,我就成功地被扣了一个污蔑之罪。” 魏斌表示赞同。不过我还是不能忍受。 我又换了个话题,问魏斌:“那我们换一个话题。将军,您与陆丰见面,好像冤家碰头呀。” 魏斌冷不丁说道:“本来就是冤家,今日更是路窄到了极致。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你们两家结下的梁子,朝中谁人不知?可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有句话……他知道我并非他亲生,但是他可能没预想到你会知道我的身份。他在你面前演一出断绝关系的戏码,今后你怎么对我,对他,对陆府本就是百利无一害。今日你们见面,陆丰明显看我不耐烦,他对你,也不是看女婿的眼神。如果你查明真相后,皇上追查下来,他又会拿我与他断绝关系抵赖。如果我就是……太傅之女,那陆丰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魏斌回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总之,眼下计策……回去,我要与老师商议的。到时候再告诉你。“ 魏斌此话欲言又止,神色郁沉。 他突然拽着缰绳转过来盯着我,神情严肃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定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日后陛下追查,我一定会赶在此之前聚集所有证据。,让陆丰绝无险象环生的余地。” 他既已说明,我也轻松许多,不过,他的眉目还是紧紧的皱起。 我道:“将军,还在为什么事烦恼?” 魏斌道:“哦,我正要说的。太子的那只箭矢射来前,你可看到鹰的踪影?” 我摇摇头,“我真没注意到。” 魏斌道:“当时我也看了天,天上并无鸟兽音迹,而且,我敢确信,箭矢飞来前,林中除过风声,再无其他。” “所以,殿下……这是何意?” 魏斌手中缰绳一紧,“陆丰说他追查到了白狐踪影,太子听了明显有些激动,可是他又异常冷静下来,反倒去追鹰。陆丰此举,明显已经投入太子麾下,而太子之意,无人能测。” 魏斌无可奈何的低头叹气。 我又疑惑重重,问道:“您说陆丰投入太子麾下,我不解,难道您与太子的关系分了两党?” 他道:“朝中并没有出现挑明要与太子针锋相对的党羽,都只是暗流涌动而已。我说的陆丰投入太子麾下,意思是陆丰彻底甘愿成为太子幕僚,日后,太子登基,成为皇帝,他会成为皇帝身前头等信任之人。不是幕僚的人,职位必然有所影响。” “将军,我好奇,您说的暗流涌动式的与太子较量,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 魏斌看着天莞尔一笑,道:“这个嘛……以后再慢慢讲与你。还是先言归正传,你说,他们此举究竟有何意图?” “我不敢确定,但也不能排除。将军,您觉得,前面那名刺客箭术与太子箭术……有没有相似之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跃下马。 我跟着下来。随后随他坐在一旁歇息。 他递过来水,我咕咚咕咚喝着,他解释:“仅凭箭矢飞过的痕迹,无法判断他们二人之间的相似。但是这也不能把他们之间的联系轻易排除。” 我抹了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件事,道:“那日我还遇到一个使剑的刺客,他的招式虽不是与我的一样,但我总觉得熟 悉。今日见了陆丰,我才想起来,那日我去陆府偷密信,一路追踪我的那些侍卫,有一人的招式,就与这刺客有些相似。” 我越说越激动,他道:“当真?芸芸众人一招一式出自同一营帐,只一人招式出类拔萃?” 我道:“那日我与他们厮打,他们的招式我都很熟悉,唯有一人不同,他出手很快,刀锋流转,奇快无比,他的武功明显在我之上,我就被他砍了好几下。所以我记住他了。这次的刺客,虽然与我简单对付几招,但我能感觉出,他并不想立刻杀了我,反倒被我趁其不备刺了一刀。他们二人之间,看似不同,但所用招式确是如出一辙。” 魏斌托着下巴,眉目紧锁,“这个陆丰,真不是善茬。” 这点我很认同。 一阵说话后,我们又开始沉默。我脑袋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盯着那两匹马出神。想着想着,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一想到画,我又想起了那个没有送出去的香囊…… 我突然转过头看魏斌,没想到,他此刻正手扶着额,直勾勾的盯着我看,我没转眼,我也盯着他看,我们两两相视,终于,他的眼眸眨了眨,道:“怎么了?” 方才听他分析时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令人不禁端正仪态,这下他开口,语气不觉绵软几分。 我听得浑身一激灵,忙的找话:“没什么……有,就是上次那个香囊,不是,酒?不是……” 他双手按着我的肩膀,眉头一皱,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双手捂着脸,也不知是他的声音刺激到我了,还是怎么的。我一听到他这样说话,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透过指间缝隙,他看着我,眸中的一团光辉映在我的眸底,我道:“我忘不掉你了……” 他怔了一下,侧过脑袋,这次真的换成了嘴角上扬,道:“什么?我方才没听清。” 我撒开我的手,突然拉住他的胳膊,道:“将军,我……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我道:“回去后,我再给你说。” 他很温柔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休息一番后,我想往里面走走,能不能见到小鹿,魏斌说他的胸口疼,所以我的计划只能作罢。我们返回太傅营帐禀告今日之事。 太傅放下茶杯,长叹一声,道:“太子是何居心,只能如葭儿所言,再静等一段时间。关于陆丰做太子幕僚一事,我甚是好奇。” 魏斌道:“这些天,我也派人盯着陆府,陆丰时常与东宫来往,那时我就应该猜到十有八九,陆丰做了太子幕僚。” 太傅大人说辞一派老成持重,魏斌说辞提纲挈领,他们谈笑鸿儒。他对魏斌招手,魏斌侧过身,太傅大人给魏斌小声嘀咕了几句,他就出去了。我刚放下茶杯,他便进来了。 魏斌道:“放心,外面有贺蒙守着。” 太傅大人点头应答。 原来太傅大人是让魏斌派人盯着外面,防止有人偷听。 太傅道:“这件事葭儿不知情,我说慢些,咱们慢慢分析。当年陆丰与魏鹏之间的交情可比手足。他们刚刚相识时,魏鹏便是军中主帅,陆丰不过五品校尉,几年征战,陆丰在战场冲锋陷阵,取得了魏鹏的关注,后来陆丰便得到魏鹏赏识,一路提拔,陆丰也是争气,他跟随魏鹏作战可谓屡战屡胜,后来魏鹏在陛下面前谏言,陛下便封了陆丰三品武将职位。这一过程,可是熬了五年之久。” 46. 百家围猎——逍遥 太傅大人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自是如此,危险便来的越快。八年前的那场战役,对于魏鹏的死,陆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刑部也没任何线索,朝中大臣便揪着此事不放,后来,太子出面,平定了局势。可能,从这件事开始,陆丰便追随太子了。” 这些我都听说,我问道:“陆丰心思也实在莫测,这样一来,他找了太子做靠山,那日后就不好对付了。” 魏斌道:“在我看来,陆丰此人在朝中固执狂傲,定不会屈尊做他人部下,何况是太子,我看,陆丰定是有把柄落到太子手中了。” “我看不假,陆丰在太子面前俯首称臣,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这分明是唯太子马首是瞻了。”魏斌紧握拳头,仅齿间缝隙出声。 这意思,就是说太子现在也是不可轻信之人。这样说的话,萧世子,也可疑? 我按住魏斌的手腕,道:“不管陆丰效忠谁,他造下的孽,逃不了。这样一来,那萧世子今日举动,他会不会也听命于太子殿下?” 魏斌道:“不必管他,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事招摇,见谁都能说两句。” 太傅道:“现在,我们的换一种对付陆丰的计策了,萧世子对于我们的计划,应当无碍。” 魏斌心领神会的点头。 太傅放下茶杯,道:“今日,我的腿好的差不多了,我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二皇子。二皇子那条腿已经无力回天,今后,朝中又会掀起一波风浪了。” 我道:“风浪?关于二皇子?当朝不是有一位太子了吗?” 魏斌摆手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此风浪,不仅仅针对二皇子,而是从二皇子衍生出的新皇子夺位。” 魏斌眼神坚定笃志,我看着他皱起的眉宇,道:“夺位?太子……也会被他亲兄弟推下去?” 太傅摸索着茶杯,低着头道:“何止啊。皇宫里的戏,世变日新,层出不穷。” 二十日围猎赛期,竟也转瞬到止。 太傅大人腿脚刚好,又突感风寒,故早早退赛,后悔呀,我终究没能亲眼见到太傅大人射鹿。 榜单被贴在猎场中央,这次围猎魁首被五皇子摘得,他的猎物数量最多,还猎到一只白狐。不过,魏斌在猎场摘得亚魁,竟也猎到一只白狐,当真可喜可贺。 太子殿下第三名,不过我有些好奇,陆丰既然都为太子找到白狐踪影了,他干嘛又放弃呢。罢了罢了,晁甯与魏斌说的都不错,五皇子确实箭术高超,若是能有幸拜谒,我也能跟着沾光啊。 榜前众家家眷你推我搡,只看到了前三名。 我绕着人群转了几圈,平日里晁甯可是最喜爱热闹的,上次一面,就再没见过,我还想在今天晚宴上与她同饮呢。 她会不会还在陪她哥哥?时至今日,我和魏斌还没有去看望过,我抬脚奔向晁甯帷帐,身后一个男子道:“魏夫人留步!” 我下意识顿住回望,万一是叫我呢。两名男子仪表堂堂,站在我面前,前面的一位自觉噙住一丝微笑,眉眼惺忪,靠后一些的男子面无表情。他们二人负手而立,威严自露。一位,好像似曾相识。 稍微靠后的男子开口:“弟妹,好久不见。这位,乃是本届围猎魁首,五皇子,晁广王。” 他指着前面的这位,他叫我弟妹,我突然想起来,自见他第一面,他神情便冷若冰霜,不就是魏纾丈夫,我的姐夫,李枭年么。 我赶忙对五皇子行礼,他抬手道:“快快请起。” 五皇子嘴角依旧挂着笑容,他请我起来,却又不说话,只看着我,我突然浑身有些痒。 他不开口,那我说:“五殿下与姐夫叫住我可是找魏将军,实话说,我也没找到他。” 我学着他也假笑,五皇子抬手道:“本王不是来找他的,本王方才观榜单,稍稍留意了些夫人。夫人的箭术在众多女列中脱颖而出,且夫人是第一次参加围猎赛,当真不凡。” 我脸颊一烫,道:“不敢当,我这些箭术,还要多亏魏将军赐教。今日围猎魁首能与臣妇谈论箭术心得,是臣妇荣幸之至。” “夫人过谦了。魏将军平日里收了不少学箭术的世家子弟,结果呢,他们可都抵不过一介女流啊。这还不能说明夫人本就心智聪慧,笃行不怠吗?” “额……殿下说是,那便是了。”每说一句话,我都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奇怪呀,我与太子陆丰对话,也不见今日之势。 姐夫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距离宴会已不足五个时辰了,末将看,殿下还是早些准备吧,您是魁首,还有许多大臣正等着为您祝贺呢。” 我刚缓缓抬头,焦点就被五殿下全部纳入眼底,他怎么还在看我? 他转眸看着姐夫,摊开手笑道:“本王现在不就是在听大臣的祝贺么。” 他在说我?我哪里有祝贺他?我还在等魏斌呢。 五皇子又道:“好吧,那今日就此别过,来日方长,我们再叙。” 他话音未落,我便俯首行礼。 随后,他们便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耳中似乎听不到任何说话声了,只有心跳声。 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成绩已经揭晓,又得去收拾收拾,准备赴宴了。 突然身后一个人伸手一拍,我的魂差点又飞走了。 我已经准备好拳头了,就看对方脸皮够不够硬了。我信步转身,刚抬手,便赶忙压住,晁甯。 她眼睛溜圆的盯着我,道:“你在干什么,干嘛举着手?” 我收住手,道:“怎么是你,你去哪儿了,我还琢磨着去找你呢。” 晁甯突然皱起眉,道:“我又没死,找我做甚。快放开我,你扭疼我了。” 我低头一看,我正拉着晁甯的胳膊,我急忙撒开,她的胳膊被我拉过的地方都有些红了,她捂着胳膊道:“我还想问你呢,本公主方才去找你,营帐里连个影子都没有,我猜到你来这里了,你说你,不去称赞我皇兄卓绝的成绩,杵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着她,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都看过榜了,五皇子冠绝全场。” 晁甯咳咳两声,双手抱胸道:“那是,不过,魏将军的成绩也是出类拔萃。” 晁甯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扬起了。 晁甯道:“我找你,就是与你一起去赴宴的。你来了,那就走吧。” 她抬步就走,我上前拦住道:“公主为何特意来寻我赴宴?我可是受宠若惊呀,难道,公主要感谢那日搭救之恩?” 晁甯扬眉道:“什么搭救之恩,我怎么不记得。我只是看在咱们两个住的近些,顺便就去叫了一声。” “你,别这么看着我,你爱信不信。我走了。”晁甯推开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公主还答应我的事呢……公主慢些走,当心石子磕到。” 我们到场,还算早些,我问晁甯:“公主,晁瑾公主呢?” 晁甯道:“皇姐被父皇召过去了。她嘱咐我,让我先过来。” 原来如此,我左顾右盼,还是不见魏斌,我又问晁甯:“公主来时,可见到魏将军?” 晁甯吃着蜜饯,道:“魏将军被太子表兄请去了。” 我听了,口中的茶水差点全部喷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 可惜,现在太傅不在左右,我能做什么?我着急什么?太子眼下不可能对魏斌有所图谋,万一,陆丰也在呢?他与太子合手…… 我无意一瞥,正见陆丰举着酒杯与其他大臣嬉笑共饮。我悬着的心当即轻松半截。 我举起酒杯,可是手不听使唤的抖个不停,晁甯举起酒杯,碰了过来,道:“喝了两杯就醉了?”她喝完,盯着酒杯嘟囔:“我记着这酒烈度不高啊。” “没醉,我这是第一次参加围猎宴会,难免紧张。” 晁甯道:“参加宫宴那会怎不见你这般。” 说罢,她叫来一名侍女,私语一番,侍女便走了。 我道:“你说了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她朝我灿灿一笑,又低头吃起蜜饯来。 我一手搭在案几上,身子稍微靠后她一些,道:“公主,咱们的约定,您可不能食言哦。” 我也朝她灿灿一笑,她咬咬嘴唇,道:“当然没忘,本公主又不是输不起的那人。” 宴席上,座位渐满。 还是不见魏斌与太子殿下身影。 陆丰坐在对面,我一边喝着酒,一边静静注视着他。 一瞬间,我们对上了眼,我就用酒杯掩盖。 刚放下酒杯,两名侍女上前便将我的酒盏撤了,我道:“这酒还未尽,这么快换吗?” 侍女回道:“非也,七公主让奴婢们将您的酒换成烈度更低的果酒。” 我看向晁甯,她一挑眉,道:“不用感谢我。反正我不会领你的情的。” 我对她抱拳:“多谢公主抬举。” 我尝了一杯果酒,确实,果酒甘甜可口,烈度确实很低。我举着酒杯,道:“公主准备的酒,如公主一样甜美。” 公主笑道:“假话。我可比它甜多了。”说罢,她的脸一瞬间就成了葡萄酒色,笑靥绯红。 好一会,才见魏斌与太子齐身走来。 我直起身看他,他也看到了我,嘴角一扬,坐到了对面。 晁甯胳膊肘戳了我一下,道:“魏将军来了。”她昂首眺望路口,道:“皇姐呢?” 这时,一男子高喊:“陛下驾到。” 席间众人皆站起来,齐声恭迎陛下。 “陛下(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坐下道:“众爱卿,平身。” 陛下道:“本年度围猎赛,诸位爱卿皆尽心竭力,劳苦功高。诸位有目共睹,今年榜首,可精彩多了。五皇子,魏斌,太子。你们三人出来。” 陛下一脸慈祥,晁甯在我耳边低语:“不知今年榜首的赏赐如何?” 晁甯满心期待,陛下道:“五皇子,你是魁首,你爱骑马,朕便赐你内府柘弓一,御厩名马一匹,鎏金鞍辔全副。如何?” “谢陛下爱戴。这礼物,儿臣很喜欢。” “魏将军。朕记得,你箭术超群,已经摘得不止一次魁首了,朕今日给你开个特权,赏赐,由你选。” 魏斌单膝跪地,道:“臣不敢以此邀功。” 陛下摆手道:“这不算邀功,你身为 朝中武将,战功赫赫,这里,早就有你说话的一席之地了,说罢。想要什么?” 魏斌突然转眸看了眼我,是的,我看的很清楚,他转过来盯着我看了一眼。他道:“那,臣,想要陛下不再插手魏陆两家婚事一事,日后,无论结果如何,希望陛下,都不在追究。求陛下恩准。” 魏斌话语很铿锵坚定,席间陆丰则淡定饮酒。 席间突然一派哗然,太子道:“魏将军,本王怎么听不明白你这话是何意?你说让陛下不再插足魏陆两家婚事,是觉得陛下的安排不尽你意?” 魏斌道:“殿下误会了,陛下安排的极为妥当,只是,此事本就是两家家事,陛下每天日理万机,还要抽身为臣谋划家事,臣实在自愧于心。” 太子道:“魏将军,陛下愿意为你谋划,正说明陛下看重你,你怎这般不识抬举。” 陛下道:“好了,今日这么好的日子,在这里大动干戈的,成何体统。魏斌,此事,朕能答应你,不过,围猎赏赐可不是普通儿戏,这件事的分量,你可掂量清楚?” 魏斌道:“陛下,臣很清楚,陛下让臣选赏赐,此事,便是臣心中最大,分量最沉的赏赐。” 陛下一挥袖:“好,朕,准了。” 话音刚落,许多双目光竟全部投于我,晁甯又拍拍我的肩,“你,没事吧。” 魏斌领了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落座。才回过神晁甯说的话,“什么,怎么了?” 晁甯眨了眨眼,脸色一僵,道:“虽然,我不懂魏将军此意意欲何为,但是,再怎么说,你是陆府人,此事,好像是针对你的。” “怎……怎么会。”不管晁甯说什么,我都没有再听,用酒掩盖所有。 身旁时不时有声音传入耳畔:“这是明着打陆丰的脸啊。” “这不就是为八年前魏鹏将军一案铺路嘛?这一计是对陆丰下死手不是?” “好了,宴会继续。”陛下打断道。 “太子,你这次,可是发挥失常了?那赏赐便不能由你开口了。” 太子道:“儿臣依陛下安排。” 陛下颔首,道:“那便赐织金盘龙锦缎八十匹,白玉蟠龙佩一方,御制鎏金博山炉一具。” “谢陛下。” 陛下道:“好了,赏赐就到这儿吧。今日特设庆功宴,只为犒劳众人连日奔波辛劳。诸位尽可卸下拘谨、放宽心神,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宴会开始,一行舞女在舞台翩翩起舞。我端起酒杯,隔空敬魏斌,魏斌也同样动作,他的眼眸如同容纳了万千星子,如同琥珀石般流连辗转。 魏斌这次夺得亚魁,我还没亲自祝贺,只能用这种方式了。幸好,这次不是一人独舞了。 不知不觉,席间歌舞乐队换了又换,一个接一个,转眼,宴席便结束了。 晁甯把我的酒换成果酒,自己喝的酩酊大醉,也罢,我与晁甯营帐离的近,我送她回去,也说的通。 我搀扶着晁甯,刚离开座位,晁甯脚下不稳,便踩到了我的脚,我身子一斜,身后便被迅速扶住,是魏斌。 魏斌找来了侍女,差遣侍女送晁甯回去。 寒风簌簌,他拉着我的胳膊,道:“我见你在席上也喝了不少,我扶着你,你这下,要回去吗?” “嗯,将军。恭喜,您摘得如此辉煌成绩。”我朝他行礼,他却一把拉住。道:“你这声“恭喜”,可是真心?” 我寻思我喝的是果酒,不至于幻听吧,我伸手道:“我以天地起誓……”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放到他胸口,道:“不必。皓月当空,你可否,陪我走走?” 这……我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呀。 他一直注视着我,他眸中如含碧月泉水,脉脉含情,温柔至极,我道:“好吧。”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道:“今日,我向陛下说的事,都是以防万一。回去,我慢慢给你解释。” “其实,将军无须解释,我都猜到半分了。你这是为了我着想。你不惜惹得陛下动怒,也要将我从陆府水潭中拉出来,对不对?” 我挽住他的胳膊,他没说话,我道:“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还会在意流言蜚语吗?” 他定住脚步,抚摸着我的头,抿唇一笑,道:“我知你心志坚韧,也不会轻信这些胡言乱语。等此事了结,我就娶你。” 我此话一出,我差点没站稳,我道:“将军,您没喝醉吧?” 他挽住我的手,贴上他的脸颊,道:“放心,我清醒着呢。” 皎月悬天,他的黑色瞳孔中那一点亮光更加柔和,他突然环住我的腰,身子渐渐侧过来,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身体酒香萦绕,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时,他果然又轻抵上我的唇,我挣脱不过,我与他一番撕咬拉扯后,他终于停手了。 我脚下越来越软,我道:“将军,夜深了,您早些休息。” 我挣开他的手,径直奔向我的营帐。 我帐内熄了灯,我卧在床上,一直盯着帐顶,脑海中方才那段回忆怎么也挥之不去,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魏斌之举,却如闲人所说的那样,是公开与陆丰对抗了。 47. 文学城 第二日,众家拔营返回。 回府后,我在院内唤了好几声“箐儿”,她还没回来? 阳光初照,我去寻了魏斌,贺蒙却说他去了太傅大人那。 整个王府被我畅通无阻的逛了一圈,回来时,见一行小厮抬着庞大的众多箱子陆陆续续进来。 我拦住一个侍女,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侍女回道:“回夫人,快入冬了,这是老夫人命人采办准备过冬的物品。” “这么多箱子,都是些什么?” 说罢,她便递上一份单子,我大概一扫,内容真是有些震到我了,“府上到底有多少贵人,光是端州貂绒氅衣就有三十件?” 侍女回道:“这……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家事,家主不过问,权权由老夫人掌握,老夫人每年寒冬都请远方表亲来府上做客过年,老夫人的亲戚,自然,就是府上的贵人。这些氅衣,就是要送人的。” “她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件氅衣就要四十两银子,说送就送,魏斌每年的俸禄都让她给霍霍了,这干脆是拿魏斌当摇钱树啊,还有,这什么什么白玉酒杯,一个要五十两,她竟然买了七套。” “这都是老夫人的意思,我们只是办事的,也没权利管呀。” 不行,太浪费了,“我问你,老夫人的表亲,可曾邀请过府上人去他们那里过年?来时给老夫人送的礼,可比这单子丰厚?” 侍女身子一怔,“有,不过,次数挺少的。” 她说话姐姐磕巴,一定是不清楚了,“我再问你,老夫人每年都这样?” 侍女低着头,脸也不自觉红了,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您就别难为我了。” “我有难为你吗,我只是让你实话实说,我也好了解了解老夫人的爱好,又不对你用刑。怎么就为难你了?” 侍女扯着我的衣摆,道:“多谢夫人,奴婢说,这份单子,老夫人每年都会亲自拟写,但是要走个流程,管家就把单子拿给家主,但是家主不看,所以,对此事也就不闻不问。” “你起来说话吧,我都知道了。” 我把册子还给她,魏斌不在,但贺蒙在呀。 我差人唤来贺蒙,对他递上一杯茶,说道:“你家将军对于府上家事,几乎都不过问吗?” 贺蒙回道:“将军公务繁忙,对于这些事,如夫人所言,几乎不会过问。” “那府上进进出出采买的账目,他可有时间查阅?” 贺蒙似乎凝噎了一下,道:“账本都在老夫人那,将军要是想查,自然会去寻老夫人。” 我身子端正好,“我很好奇,你家将军一年能得多少俸禄,能让老夫人拥有肆意挥霍的本事。” 贺蒙脑袋一沉,“这,府上人口众多,将军要养活全府,且将军在朝中任要职,俸禄自然不会低。” “你家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他道:“午膳前。” “你回去转告他,我想看看府上这几年的采买账本,我去向老夫人借,她肯定让我吃闭门羹,所以,我想让他去借,让他瞧瞧,他养活的,到底是只有魏府,还是魏府全族。” 他应下后,便走了。 我拿起茶杯,我这茶杯也就是木制的,确实值不上多少,可一盏玉壶,就能抵上一个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这可不是说大话啊。 我在案前休息了会,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姐,小姐。” 我一瞧,箐儿回来了。 她激动道:“小姐,这里对着门,您在这里睡觉,着凉了怎么办。” 我倒是还恍恍惚惚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午时了,魏斌应该回来了,我问箐儿:“说正事,二夫人可愿意对你交代了?” 箐儿两眼突然一亮,拿出一封信,“这是二夫人命您交给当朝太傅大人的。” “二夫人还说,您只是现在与太傅大人不熟,没关系,您会原谅太傅大人的。” 我拿着这封信,一时竟觉得拿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魏斌没骗我,他说的是真的。 “我是太傅之女,我姓徐。”我喃喃自语,脱口而出。 箐儿眸中含泪,“姐姐,您受了这么多年苦,终于,等到苦尽甘来那日了。”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时,一人在门外道:“夫人,将军唤您过去。” 我拿着信去找他,魏斌站在案前,负手而立,“将军。您唤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来,“听说,你要查阅府上账本。” 我颔首道:“我自知我没那个权利,只想借机,让您看看。” “怎么了?” 如果我说老夫人铺张浪费,那自己的钱充盈忌惮自己的人。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今日,我瞧见小厮抬经进来许多箱子,一看单子,老夫人把一样东西重复买好多样,而且个个价值不菲,要说她自个用,我倒是不拦着,可是她要将这些东西用来送人,我,多少有些替你心疼。” 魏斌道:“这些年,我无暇顾及这些,就全由祖母管理,如今这府上也有了主母,自然,我会收回库房钥匙,不让祖母管瑕了。” “主母?等等,将军,要娶正妻了?” 他突然捧着我的手,道:“我要把先前欠你的所有,都补回来。” “我怎不知,你,你真的要娶我?还有,你欠我什么了?” 他眼角一弯,道:“我说过要娶你的,那就不是随口一谈的。至于欠下的,自然是曾对你许下的誓言,让你一生不会有灾厄,让你一生都幸福。” 怎么他说起软话来,脸色都不带变的。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你,真的确认了我的身份?” 他点头,看他如此坚定,我取出那封信递给他,“这是二夫人让我交给太傅大人的信,劳烦将军又得亲自跑一趟了。” 他接过信,“好,下午,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啊,我不想去。 用过午膳,我们一起坐上马车去往太傅府。 期间,我向魏斌讨要二夫人给我的簪子,他说簪子在太傅大人那里,怎么说,今天是要拿回来的。 小厮添茶,魏斌将信件交给太傅大人,太傅大人看着信,全程眉目紧锁,直到看完信,眉目如释重负的舒展开。 他拍案而起,“怪我,早知当初,我宁死都要保护我的女儿,绝不让她们离开我身旁。” 魏斌与我双双疑惑,魏斌道:“老师 ,二夫人交代了什么?” 太傅把信给魏斌,魏斌看完,神情比太傅大人还震惊,我等的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了?” 魏斌支支吾吾的,看了眼太傅大人,然后才转过眸,太傅道:“当年,夫人凝儿病逝,我被禁足于府,每日都在与其他大臣商议对策,无暇顾及你们姐妹二人,碰巧此时彬州亲戚来信,说可帮忙照拂你们,所以,我便差管家将你们送往彬州。谁知,路上遇到劫匪,管家被杀,你们被掳。 信中陆府二夫人说她在京城找了你们半个月无果,便去了升云阁祈愿,那日大雨滂沱,她回来时,听旁边屋檐下一小女在哭泣,她便上前一探,谁曾想,那小女孩,正是我的女儿,芊榕。”太傅大人声泪俱下,不得自已。 魏斌也神色郁郁。我道:“也就是说,二夫人,是在升云阁前的屋檐下找到陆葭的,陆葭是芊榕,是我的妹妹。” 太傅擦过泪,道:“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芊榕?” “我正要说呢,我从小在升云阁当刺客,魏陆两家大婚前,我,正在与另一名刺客执行刺杀任务。” 魏斌错愕般的眼眸突然看过来,太傅大人似乎察觉到异样,也死死凝视着,我继续道:“我们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刺杀,魏纾。” 魏斌紧握拳头,我道:“最后,魏纾,是被一个叫寒九的刺客杀了的,当时,我正要去帮助她,只听魏府后门一阵女子哭喊,身后还有人追赶,我怕她扰乱计划,便趁机打晕了她,与她换了衣服。正当我离开时,迎面撞上了追那女子的人,我们当即打作一团,他们人多武功高强,最终,我就被绑到了陆府。” 魏斌道:“后来,你就替嫁给了我。” “当时你在魏府,你发现那女子哭喊时,我有没有出来?” “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我才放下戒备,去追那女子的。不然,魏斌要是跟着去了,那寒九也不可能完成任务。 魏斌面不改色,道:“当晚,我快马去追我姐姐的,可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我碰到了几个蒙面刺客,带头的,是个女的。我与他们打过,其余刺客都被我斩杀,唯独那个女刺客不好对付,无意间,我挑下了她的面纱。” 他看着我,“那容貌,与你一模一样,最后,她逃了。那个容貌,令魏某此生不敢忘怀,我发誓,即便翻江倒海,我也要找到她。将她千刀万剐。” 我赶忙辩解道:“可那人不是我,前些日子,我还与她交手了,她扬言要与我为敌。” 魏斌道:“可是你去寺庙那日?” “正是。” 魏斌应该把事情都给太傅大人说清楚了,他看起来不是很惊讶。 “寒九,升云阁。不过,目前我们还没有查到任何有关的线索。”他攥紧拳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的眼眶中饱含泪水,太傅道:“不急,我们这一步步走来,起码是找到些蛛丝马迹了。这样,待会儿吧那个寒九的容貌画下来,派人去秘密搜寻,说不定,就有消息了。言归正传,信上说的,铁定指名陆葭是我的女儿。苍天有眼啊,我的连个女儿都还活着。这么说,你是芊芸了,那后来,芊榕去哪儿了?” “这,自我入了魏府,一刻也没有出去过,我也不知。” 48. 文学城 魏斌道:“恭喜老师,我们苦寻十六年,终于找到了。不过当下,我们还不能将此消息散播出去。” 太傅大人颔首,“你说得对,陆丰一日不除,尽管你们有断绝信,可魏斌既然在陛下面前提及,言外之意,便是逼陛下取消赐婚,陛下定会重视起来。日后被陆丰抓住把柄反咬一口,我们的所做,就会功亏一篑。” 太傅大人看着我,走到我面前,“你是芊芸。” 我膝下无意一软,便跪了下去,“爹爹。” 太傅,不,爹爹。他拂过眼泪,扶住我的胳膊,“我找了你们十六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爹爹扶我起来,他道:“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欢迎回家。” 片刻,爹爹唤来府内管家,说要准备一顿丰盛的饭食,为我接风洗尘。还要准备我儿时很喜爱的糕点。管家听了,差点语无伦次。 想不到,当朝太傅竟是我的生父,多年后我们能相认,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爹爹看了眼魏斌,又看着我,“芊芸,你现在可以有两条路选,爹爹先问你,你可喜欢魏斌?” 我瞥了眼魏斌,魏斌那副很渴望答案的模样,我赶忙收回视线,“我……” 说不出口,我轻轻颔首。 爹爹笑道:“如此甚好啊,那便不用选了。如今魏斌作为你将来的夫婿,作为我得意的门生,你喜爱,那便要爱的长久,爱的幸福。” 爹爹将我们的手拢在一块,我道:“为何是将来的夫婿?” 爹爹咳了几声,“之前他娶你,你是以陆氏身份嫁过去的,如今,你是我徐老的女儿,魏斌要娶,你的身份,自然要姓徐。” 魏斌抱拳道:“是,岳父大人。” 爹爹笑道:“哈哈哈,你的为人我是再了解不过了,芊芸受了不少苦,今后,我把她交给你,你可得全心全意待她,不容二心。” 爹爹言正意辞,魏斌颔首谨记。 我们在爹爹府上留了一下午,回来时,爹爹又给我们准备了许多食物,准确来说,是给我。 今日,魏斌欢喜,爹爹欢喜。诸事顺遂嘛。 回府后,魏斌递给我一份册子,“账簿?” 他拉过我的手,又给我一枚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从今以后,府上所有内务,都交于你,我亲爱的夫人掌管。” 我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今日又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还没等我反应,他滚烫的手掌已经抚住我的脖颈,一手抱住我的腰,他身体微微倾斜,我突然抵在他胸口,“这账簿,是你让贺蒙去讨的?” 魏斌目光如柔水,嘴角扬起,“嗯”了一声,他这一声,音如洪钟而赋有磁性,看着他的脑袋也抵上来,我用力推住他的胸口,“还有,还有,老夫人那里,你怎么解决的?” 魏斌没有说话,只觉腰间一松,他那只手拨开了我额前的碎发,他道:“账簿我看过,祖母这些年,把库房都快掏空了,借着此时,正好收回钥匙。祖母自然没多余的话。” 原来如此,他道:“你的发髻乱了,我为你梳头,可好?” “现在?天色都不早了。” “那就别回去了。就住在这。” “那,那怎么行,您把账本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担任如此重任,我,我定不能辜负您,所以,我现在回去就细细考究一下。” 我朝他拜别,腿脚刚迈出一步,身后一股力量紧紧束缚,他死死抱着我,“我也喜欢你。” 这话他好像说过不止一次了。 “言卿,明日我府上有宴席,你可赏脸一聚啊。”萧世子说着进来,便正正撞见我与魏斌这一幕。 情急之下踩了他一脚,他也迅速放开了。萧世子突然用手挡住脸,“抱歉抱歉,打扰你们谈情了。” 魏斌道:“何事?” 萧世子试探性的瞧了瞧,便放开了手,他搂过魏斌,“你这是越来越不把兄弟放在眼里了,我在门外说话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 魏斌撒开他的胳膊,萧世子整了整衣服,又对我行礼,“好吧,我再说一次,那日在茶肆吃酒,你猜我碰到谁了?袁山,这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了,幸好我又见到他了,我还叫来好几位昔日同窗,明日府上还有别的大臣来,咱们明天聚聚?” 萧世子靠在魏斌肩膀上,用手轻轻拍着魏斌胸口。 魏斌看着我,仿佛在我眼底寻找对策,萧世子也看了过来,我道:“将军放心去吧,府上有妾打理。” 魏斌对萧世子道:“好。” 萧世子轻笑一声,摆摆手潇洒出门。 经过我与魏斌一番挣扎,我终于回来了,我将这几日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箐儿,“太累了。” 箐儿捂着嘴,那双眸子里全是震惊,“这么说,将军,将军还对您……”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这我知道,男人都是那样。” “啥样啊?” “就……嗯嗯,那样。你别问了。他还把库房钥匙给我了,明天,我就带你去逛逛。” ………… 转眼,入冬了。 不久,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原本以为,我拿了库房钥匙,老夫人铁定要与我大干一场,谁知,她既没有针对我,连态度都大反转,对我呵护有加。 近日府上也零散来了几位亲戚,不过,我把老夫人买的那些都退了,投桃报李,日后,老夫人也要慢慢学会才是。 魏斌昨日与我商议,等明年,他带我去端州过年,他说那里四季怡人,还是个清幽盛名之地,如此,我便同意了。 围猎赛上,魏斌将射中的白狐做成氅衣,赠予了我,我实在喜欢,不知道要怎么谢他,应该给他准备什么。 我不记得我的生辰是哪天,不过爹爹记得,春分时节,便示我与陆葭的生辰。 用过晚膳后,魏斌又喝了些酒,我给魏斌更了衣,收拾好一切,正要回房,他突然从后背抱住我,“去哪?” “我要回去睡了。“ 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别去了,外面雪正大。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那怎么行,咱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成婚,我……” “可是我想要。 今晚,良辰美景,就你我二人。” “嗯,好吧。” 檐下厚厚的雪压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树梢上的雪便抖落下来。待会儿雪停了,雪又会渐渐消融,渗进地下,那可要等好长时间了。 有时我也在想,每日冬天的夜还不够用来睡觉的,今夜却格外漫长。 第二日,等我睁眼,魏斌早已不在,而我,昨夜与他厮磨一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现在时候肯定不早了。 这会儿连起身都有些困难。 屋子里确实很暖和,罢了,多睡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睡意刚来,又听见门扉打开的声音,我转眸一瞥,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进来,他的步伐声音很轻缓,这不是魏斌还是谁。 我假装闭眼不闻。他的步伐声即使再小,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稍微有些动静就听得一清二楚。 我听见,他的步履声越来越近了。 直到,他吻了我的额头。我才敢睁眼。 他眉眼弯弯,掐住我的脸道:“脸都红了。昨晚睡得好吗?” 我只觉此时肺腑有一团极为憋燥的气压在胸口,我眼疾手快拉过被子盖住脑袋,“你别问了。” 只听魏斌“噗”地笑了起来,“那……疼吗?” “疼呀,疼得厉害。” 他的手拍拍被子,“方才我吩咐厨房做了粥,这会应该好了,衣服,我给你放在这里,我去拿粥。” 待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我才缓过神来。 掀开被子一瞧,衣服都不翼而飞了。 换了衣服,我真真想在他面前表演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被他轻声细语的喂饭,我差点给吐出来。 喝了粥,我道:“还在下雪?” “雪停了。” “奥,那我该回去了。我走了。” 我夺门而出,他没有任何动作,正准备下台阶,突然双脚离地,我被魏斌架了起来,他抱着我道:“来回都是在魏府,你就这么不想在我这里多待一刻?” 当然不敢啊,多待一刻,万一你要了我的命呢。 他抱着我,突然颠了颠,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当然不是,只是,这里睡着不舒服,我想回我自己的窝。” “不舒服?方才你不是说你昨晚睡得挺好的么?” 他转身要进去,我拉住他的领口,“将军,将军,你。我求你了,我想回去。” 他看了看,真的妥协了。 他抱着我去我的院子,路过的侍女一见我们,便羞赧的低下头走开,完了,她们定会再背后说闲话的。 进了屋,他终于肯放我下来,不过他并不打算离开,此时,箐儿也在屋内。 魏斌看了看,说道:“这屋内的炭火太少了些,我一进来就觉寒气逼人。你再去多添些煤炭来。” 他这话,是说给箐儿听的。箐儿转身出门去取炭火。 我坐在床头,隔着屏风看他,他背对着屏风,微微侧过身,道:“好好休息。” 他走了。 49. 文学城 箐儿满脸吃惊,趴在床头道:“小姐,您昨夜留在将军屋里过夜了?” 箐儿一提点,昨夜不堪的画面在眼前若隐若现,我用手捂住眼睛,逃避道,“你别问了,去做你的事。” 箐儿道:“我是真心替您高兴,您现在已是主母了,这与将军行房之事,本就属常事。这就代表将军对您越来越信任了。” 我掀开被子,箐儿眼底泛光,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我问道:“我问你,今日府上可传出些我与将军之间的流言?” 箐儿摇头,“今日,我一直在屋子里打扫,不曾出去。” “你待会出去随便走走,打听打听。” 箐儿领命。她又道:“夫人,老夫人昨日让我给您传话,眼看新年将至,老夫人让您再清点一下年货,不够趁现在早早准备。” “知道了。你没问老夫人还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吗?” 箐儿道:“有,但是此事是老夫人让我酌情考虑的。” “讲。” “夫人想要萧老夫人送来的檀木佛珠。” “萧老夫人?我怎么印象不深?” “就是那个经常来寻将军游玩的萧世子,他的祖母。” 我摆手道:“好吧,待会你去库房取,你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会儿。” 箐儿终于出去了。折腾了一宿,现在看什么都不清楚,屋子里也暖烘烘的,不一会,我就没了意识。 醒来时,只听外面哐哐当当的,我唤了声“箐儿,”屋内没人,所以我声音大了一点,此时,箐儿进来道:“夫人醒了。”她走过来,“夫人唤我何事?” “外面在做什么,这么吵?” 箐儿回道:“府上来了贵客,老夫人正命人往她院儿里搬桌子呢。” “贵客?谁啊?” “将军说是太傅大人。” 我被吓得一激灵,踉跄坐起来,“太傅大人来了,为何不早早知会一声?” 箐儿像是吃了瘪,突然嘴角鼓起,“将军说,您在休息,就先不打扰您,待您醒来,在唤您过去。那里,将军正在招待太傅大人。” 我扶额道:“行,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 魏斌也真是好意思,爹爹来了都要当做秘密似的瞒着我。 侍女带路去往老夫人院里,走进屋,听见屋里几人正津津乐道,不亦乐乎。我进去,他们似乎都很惊讶,魏斌起身拉住我的手,“醒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长辈在这里,难免放不开,但老夫人和爹爹并未有太大反应。爹爹坐在前面,冲我笑着招手,“葭儿,过来坐。” 魏斌也冲我笑着,他便放开我的手,先行落座,我坐在魏斌身旁,爹爹道:“葭儿今日是生病了吗,怎么睡这么久?” 我回道:“非也,这几日天寒地冻的,想着也没什么需要操劳的,就只想睡觉。” 爹爹畅怀大笑,“葭儿说的有理,昨夜才下过雪,今日我就过来叨扰,这也不是我本意,实是府上如这落雪般冷清,我待不住呀。” 魏斌笑道:“老师想来,魏府门扉将一直为您敞开。不过,若是老师不嫌弃,下次,我与葭儿也想到您府上一扰。” 爹爹言正意辞道:“怎会,你们能来,我可真是高兴才是。” 随后,我们在一处用过午膳。 又开始下雪了,爹爹与魏斌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午,时候不早了,我们送爹爹回去,一切,又冷清了许多。 我细细看了账本,今年魏纾逝世,府上花费不了太多银子,过几日,是要去上香的。 春分。 今早魏斌匆匆去上朝,回来一副心神激荡的样子,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道:“陆丰下狱了。” 难怪,这件事,不止他震惊,我也震惊,按理说这是个好事啊,陆丰翻台了,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魏斌凝眉道:“太子在朝上谏言,他一直私下调查陆丰贪污烨州银矿一案,他搜集到了陆丰与烨州来往的密信,后派兵赶往烨州,正如信上所说,他们受陆丰指使。” 我道:“陆丰不是投靠了太子吗?太子为何要揭发陆丰?” 他托着下巴,“或许事实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陆丰没有投靠太子,而是太子主动靠近陆丰,伺机查出证据。” “这是太子亲口承认的?” 魏斌颔首。 太好了,“如此说来,陆丰算是彻底扳倒了。” 魏斌依旧皱着眉头,很快,他的眉目舒缓,道:“对,私通,可是重罪。” 我拉住他,“太傅大人知道吗?” 魏斌道:“现在,整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了。” “那陆丰犯下滔天罪行,他有没有可能被斩首?” 魏斌道:“暂时没有,陛下的意思,废除他二品将军职位,压入牢狱,待证据一一核对无误,再另作安排。” “这是好事。” 清明后。 陆丰下狱,陆府府内也群龙无首,我送书信至陆府,问问二夫人近来状况。 喝茶时,魏斌满脸恣意跑进来,他对我道:“去年你说,你喜欢芍药,我特意从城北花店买来花,要不,咱们这就去栽?” 他唤小厮把几根花卉拿进来,这些花才刚刚长出花苞:“将军说的要事,就是这个?” 他颔首,我看着他,真真有些忍俊不禁,他仿佛已经等不及了似的,拉着我道:“走吧,咱们去栽。” 我一顿,“咱们?为何不让侍女去?” 魏斌道:“我想亲手为你栽种,这样,一看到这些花,我就能想起你来。” 魏斌什么时候说软话都不带耳根红的,我们一同出去,花园已经翻过土了,我们拿着小锄头,挖了好几个洞,面朝黄土背朝天,经过一早晨的忙活,终于全部栽上了。 虽说侍女也在一旁规劝,说是这些都是她们该做的,哪里敢让主子亲自动手,她们说了好多,于是,魏斌一声令下让她们离开。 立夏。 渐入酷夏,我每日都忍不住来看花,魏斌却总是来横插一脚,扶我回去,我一说,他总是那句话:“时候还早,每日来回跑,都成小老鼠了。” 我觉得,他比喻的一点也不恰当,我又没偷东西,怎么成老鼠了?由于我不想再被他说老鼠,所以我也就不跑了。 每日,我就去打扰老夫人,老夫人对我是越来越慈祥了,不过,我每次去时,老夫人不是在休息就是在打牌。 她打牌就算了,还拉着我一块, 输了还要我的钱,后来,我认为,她已经把算盘打到我身上了,我就不陪她玩了。 晁甯这几日也来府上做客,晁瑾倒是失去了对游玩的兴趣,晁甯来时,总看不到晁瑾的身影。 陆丰倒台,皇宫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打听的了。 晁甯欠我的那三件事,第一件,我们躲着魏斌偷偷去京城女子最鲜艳的地方——寻芳楼。那里的酒是最好的,我们正喝的畅快,就被魏斌抓住,酒醒后,魏斌拍案追问,“一个是当朝公主,一个是将军夫人,你们竟然去那种地方喝酒。” 他生气的样子,也很凌厉,我一般低着头。但晁甯不怕他,她昂首道:“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们只是去喝酒了,又不是去找女子。此事无关葭儿姐姐,是我撺掇她去的。你要罚,就罚我。” 说真的,其实幕后主使就是我,我没想到被她抢先一步承担了。于是,魏斌拿公主没办法,便也作罢。 于是,我们的三个约定,便抵消了一件。 一日午后。 魏斌带我来花园,刚走到门口,阵阵花香扑鼻而来,园中亭亭芍药肆意舒展,白的清雅,红的娇艳。 几只白色蝴蝶静静停在花蕊上,魏斌问我:“这花,你可喜欢?” 我专注的盯着花,“喜欢。” 他凑上来,轻声道:“还有一个地方,我保证,你会更喜欢。” 花还没尽兴赏够,他便拉着我策马驶向别处。 我们走了不久,便来到了一处竹林,“这是哪?” “这里是魏府旧宅后院。几年前搬了家,这里没再来过。”他拉着我,一边说道。 走了几步,一座别家小院映入眼帘,这院子坐落在竹林中央,进去后,他拉着我径直奔向后院,来时,我便闻到熟悉的花香与竹香混合的味道。 当一片芍药花海尽收眼底时,我似乎忘记了走路,我穿过花海,魏斌在身后跟着我。土是软的,像踩在云上。花香更加浓郁。几步走上一座凉亭,这里不像一座府邸,更像是一个修仙道人的居所。 我好奇道:“将军怎么还找到了这样别致的地方?” 魏斌黝黑的眸子泛着水光,看看我,又看看花,道:“小时候就很喜欢这片林子,不过只是竹子,着实有些单调,所以我就种了花,你喜欢芍药,那我便种芍药。” “谢谢,我很喜欢。” 这里就我二人,他说,不如今晚就在这里,卧醉繁池。 我应下了。 第二日,醒来时,又同上次那样腰酸腿软,魏斌已经起来了。 艰难坐起一会儿,魏斌端着盘子进来了。 “今早打的山鸡,然后我亲自做的羹和菜,尝尝。” 他做了很多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我实在惭愧的抱着头,“我睡了多久?” 他笑嘻嘻的分配着碗筷,“问这个做什么?昨夜没睡好?” 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我穿上衣服,他便走过来,抱起我,我捶了一下他,“将军,你……放我下来。” 他在耳畔说道:“我不。” 他把我抱到桌前,才放下来。 我们吃过早膳,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准备离开。 50. 文学城 第二日,府上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我正在房里喝茶,侍女聚在一起,在外头私语,“听说了吗,那陆丰今日午时就要被问斩了。” 手中的茶杯一颤,震惊有之,这么重要的事,侍女竟是先口口相传起来的。 箐儿出去问了清楚,侍女道:“陆老爷下狱后,庭狱司与将军联合从陆丰口中录下当年杀害魏老将军之事,陛下看完口供,听说是萧世子还找出了人证。正是坐实陆丰罪行。” 我问道:“将军在哪里?” 侍女与箐儿都对视一眼,随后摇头。 对呵,今日陆丰就要问斩了,魏斌定与爹爹在一处见证这个大快人心的场面。“这是个好事,罪人终于浮诛,冤屈得以昭雪。确实值得庆祝。” 侍女走后,箐儿脸色铁青一片,我问她怎么了,她磕磕巴巴道:“陆老爷罪行滔天,如今被砍头了,夫人肯定会被连坐的。” “对啊,像陆丰这样的朝廷命官犯下滔天罪行,其家眷不可能只是坐牢,还可能……流放!” 想到这里,我与箐儿面色都是一言难尽的愁苦,我僵硬的指着箐儿,“快,快备马车,我要去找爹爹。” 马蹄声撕破寂静官道,到了爹爹府,我侧身翻下马,门扉敞开,侍卫没有阻拦,管家一路指引,走来走去行至一座凉亭,远远看见魏斌与爹爹正在相坐讨论,我放声大喊:“爹爹。” 他二人同时起身,我奔过去抱住爹爹,爹爹依旧笑容满面,道:“芊芸来了,看看,跑的满头大汗,快,坐下聊。” 一转身,魏斌又拉住我的胳膊,“发生什么了?” 我摇头,待喝了几口水气息平稳后,我道:“爹爹,魏斌,我听说陆丰今日就要被问斩了。我想问,那陆府家眷是如何处置的?” 原本爹爹舒展的眉宇顿时皱起,他捋过胡须,“陆丰因私通银矿、擅杀同僚,判斩立决,收其所有家产。庭狱司也审问过陆府二位夫人,然二位夫人全然不知内情,陛下也没有降罪于她们,只削去诰命之名,贬为平民。可归依娘家。” 爹爹这番话如定海神针般抚平了我的所有思绪。 “太好了,二夫人不会被罚了。她可以解脱了。” 手背上突感温暖,抬眸见魏斌拉住我的手,嘴角微扬,道:“一切,都快结束了。” 我点头应答。 傍晚回来,府上虽然清冷如昔,但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后来,二夫人回了娘家,魏斌上书向陛下说明了我的身份,我的一切。 两年后。 魏斌向爹爹府上下聘,我以徐芊芸,徐府大小姐的身份嫁给魏斌。 七月初九,徐府屋檐下红绸飘扬,鼓乐笙笙。 箐儿扶着我走到门口,爹爹与我一番道别,便听见众人大喊:“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箐儿忙给我盖上盖头,透过盖头,红色恍惚的光晕下魏斌一副端庄沉稳的模样,像上次一样,不苟言笑,可我的心底却早已是两幅面孔。我想魏斌亦是如此。 他朝爹爹一拜,手中执雁为礼,道:“蒙大人不弃,结此秦晋之盟。今日亲迎,在此立誓,往后家中荣辱,我必与她共担,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还望大人放心。” 爹爹拍了拍魏斌肩膀,“吾女今日托付于你,愿你今日之誓永世不忘,一心一意善待,相敬相守,天长地久。” “晚辈谨记教诲。” 他上前拦腰抱起我,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我一直盯着他瞧,盖头外,他的眼睫有时也轻轻颤动。 鼓乐声响彻一路,许久,花轿终于停下,外面听媒婆大喊:“新娘到!” 我掀开帘子,箐儿上前扶住,站稳脚跟,一段红绸被递过来,魏斌眼眸温柔至极,我接过红绸,他领着我,前来祝贺的朋友拥挤在两侧,几乎座无虚席。 中门距离正厅走一段距离,我们每走一步,侍女便撒一把红枣,花生,几乎不重样。 成婚前爹爹命人教过我这些礼仪,每日都要练习几遍,确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堂前大夫人与老夫人喜笑颜开,屋子里也围满了人,前方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已至,婚典启!” 众人都高呼鼓掌。鼓乐声更加铿锵。 “一拜天地!感乾坤庇佑,良缘永缔!” 我们朝香案屈膝深深一拜。 “二拜尊长!承阖门慈泽,家宅安康!” 我们牵着红绸向二位长辈屈膝一跪拜。 “夫妻对拜!愿相敬如宾,白首不离!” 我们彼此相对,缓缓躬身一鞠。 “礼成!入洞房!” 夏日昼长夜短,我一人独坐在这里将头上看得见的流苏数了一遍又一遍,依稀记得,上次我在提心吊胆在洞房等候,我可是盼着他别来呢,这次我倒是期待他赶快来。 正悠悠伤感,门突然打开了,魏斌一袭红衣,风度翩翩,待他进来,轻轻阖上门。 上前时顺手拿起一根喜秤,缓缓挑起我的盖头,我抬眸看他时,此刻仿佛时光静止,他的眼眸里泛着光亮,一会,嘴唇勾起一抹轻笑,温柔得一塌糊涂。 喜娘再道:“新人行合卺礼,共饮合欢酒!” 她将系着同心红线的两只卺瓢,分递我与魏斌手中,缓缓斟满醇酒。 “一瓢承苦,一瓢纳甜,此后夫妻一体,甘苦与共,祸福相依!” 我与魏斌执瓢相对,手臂轻轻交错,各自浅酌一口。 饮罢,喜娘高声祝吉: “合卺礼成!自此结发为妻,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喜娘离开后,我终于胸口松了口气,我还没反应,魏斌又抱起我走向床榻。 他轻轻捧着我的脸,轻轻道:“现在,我该改口了。夫人。” 我微微一怔,他提醒了我,我也要改口了。 “夫君。” 他的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他一直盯着我笑。房间里,我只听得到我们各自的呼吸声,他道:“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他在我身旁,我的身体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缚住,不敢轻举妄动。 我点头。 一会儿,脑袋上轻松许多,头饰什么时候掉下床榻的? 床头 的那盏烛光时而跳动,时而平稳。 我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我应该是伴着他的呼吸声艰难入睡的。 从第二日开始,府上一切好似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总之,婚后的生活和往日一样,不过要与亲戚打交道的次数变多了。 一次,箐儿对我道:“夫人,我想去看望一下二夫人,看看她近日如何?” 我也想去,但是想想,我贸然前去,二夫人的家人总会隘于我们之间的身份,罢了,我便给二夫人准备了薄礼。 这些天来,我总邀晁甯来做客,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来,她说:“近几年,乌康国时常扰乱我国土边境,乌康国使者前来谏言,要与北晟和亲。我被皇后选成了和亲公主。所以,过半个月,我就要走了。” 她的一字一句沉稳无比,半分不像从前那个活泼的公主了。 “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晁甯面色毫无波澜,举起酒杯饮下,面色狰狞,片刻,眼底眼泪划过脸颊,“是我的好皇姐呵,她是宫中最有威严的公主,她是皇后的女儿,我不是,我是我好皇姐的垫脚石。” 她冷静的可怕,面颊毫无醉色,却总感觉她在说疯话。 “晁瑾?她怎么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含泪继续喝下一杯,“那日我听到皇姐与皇后的交谈,皇后说,陛下旨意是让皇姐去和亲,但皇后在父皇面前痛哭流涕求情,她说,她就一个女儿。直到皇后将我召到身前,告诉我,我成了和亲公主。哼,真可笑,我的母后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的母后为此卧床不起。皇姐自此没有来看过我,她那时说,我的母后是贱人,我是贱人之女。她怎么能这样!“ 她越说越激动,就掐住我的肩膀,她缓过神,才将手垂下来。 她腰部一软,突然靠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你告诉我,陪我长大的好姐姐,她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别哭。别哭。” 我搞不懂这些亲情,正好我没有经历过。 她道:“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当和亲公主。” 她哭的愈加撕心裂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晁甯这么活泼开朗的女子不要命的哭,偏偏这时我的泪也止不住了。 “半个月,半个月,还有机会,你再求求陛下,再求求陛下可好?” 她埋在我肩膀深处的脑袋微动,道:“我父皇也答应了,改不了了。” 突然,她端正坐好,擦掉眼泪,眼眶比脂粉涂过的还红。 她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谢谢你,这次,应该是你我二人最后的一面了。我不哭了,再哭,你在我眼底的模样就不清楚了。” 我按住她的手,“那我能来找你吗?” 她的泪还是止不住的掉落,她摇摇头,“我经常来找你玩,是我心甘情愿的,所以,走之前,我要深深记下朋友的模样。” 于是,我也擦干了泪,她静静坐了一会,眼底红肿稍稍褪了些,身后侍女突然开口:“公主,该回去了。” 51. 文学城 晁甯红着眼眶,对我躬身行礼,她道:“愿姐姐与将军能岁岁安澜,若是有缘,咱们后会有期,我走了。” 晁甯再也不是以前的晁甯了。 晁甯走后,我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去找魏斌。他是将军,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时,魏斌正在案前执笔。 “夫君。”新婚后,已经渐渐适应这样叫他了。 他放下笔,起身过来拉住我,他温热的手掌抚摸了一下我的眼角,突然皱起眉,“怎么哭了?” “坐下说。” 魏斌满脸疑惑,借着添茶的名义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长舒一口气,道:“方才我与晁甯在闲谈,她说,乌康国近几年时常骚扰我国边境,然后,两国打算和亲解决,可有此事?” 魏斌颔首,道:“乌康人狡黠,边关战火近两年从未停止,乌康与北晟本势均力敌,为消除战火,那乌康使者提议让咱们的公主去和亲,他们愿意交一位质子做担保,陛下便指定晁甯公主为和亲公主。半月后,两国交换迎接。” 魏斌平和说着,可拳头已经紧紧攥着。 我拉住他,“乌康狡诈,他们说送质子的话就可信了?万一他们中途反悔,晁甯受到牵连怎么办?” 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正因如此,就要更加警惕了。陛下命我半月后护送公主,一旦他们反悔,两国便顷刻开战。” 他说完,我身上不觉头皮发麻,“所以,一到那时,你就要去打仗?”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胀,我紧紧握住他,我有些不死心的继续问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无力的摇头,“今日起,我便要去军营操练了,过几日,点兵点将,事还多着呢。你在府上,哪儿也别去,我会派贺蒙守在你身边。” 他的叮嘱里带着几分道别,我起身抱紧他,眼泪早已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我不想让你去,能不能再陛下面前说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也紧紧拥住我,“为国鞠躬尽瘁,才有力保护国家,保护你。别怕,你还不相信你夫君的能力了?” “正是如此,我才更担心,你是将军,便是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魏斌也哽咽着,道:“别怕,别怕,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相信我。” 魏斌武功很高,我是应该相信他。我擦干泪,道:“你等我一下。” 我撒腿往房间跑,几日后,便是魏斌生辰,想着届时再送他,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我喘着气跑了个来回,回来后,魏斌嘴角微微上扬,我打开包袱,递给他,“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护腕。你去打仗,可不能伤了胳膊,我在此等你凯旋归来。” 魏斌怔愣片刻,他缓缓接过护腕,他上前又紧紧抱住我,重重吻上来。 几刻后,我们才放开,他道:“等我。” 说罢,他转身去案前拿起一张纸小心折好。 随后径直离开。 他走了,贺蒙便进来了。 第二日,我召集府上所有人,我叮嘱道:“将军近日公务在身,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传我令,从今日起,府上任何人没有经过我准许,不得擅自出去,违令者,家法处置。” 府上所有人都很遵守我的话,要是采买之类的事,都会经过我的同意。二房公子魏倚祯也跟着魏斌去了,渐渐,府上其他人也稍微有所察觉,也就听话多了。 这几日的夜晚,总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府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日子。 半月后,贺蒙与我策马跟上魏斌队伍,此前,贺蒙也一味规劝,我安慰道:“我又不去打仗,只是看看晁甯,万一乌康反悔,我也会些功夫,可安全护送晁甯回来。” 贺蒙劝不动我,只好陪我一起去。 他们行到滨州城外,两国人马交面。 我们二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只见乌康与我们的人马数量不相上下,远远,便看见魏斌了。 两国马车缓缓向前,两方派人查看车内的人,这时,两车在交换道路的一瞬,乌康一人突然放箭,我们的将士抬盾抵挡,两方瞬时开战,马车在人群纷拥中慌乱,将士拉着公主的马车紧急撤回。 我们跟着马车,在离开滨州的一条路口,一条铁链从天而降,猛的刺进马车顶,然后马车顶被提起,公主从马车上跌落,护送的将士连忙拔刀团团护住晁甯。 一会,林中窜出一行黑衣人,两方又厮杀在一起,见一人拔刀向晁甯刺去,我甩出一柄利剑刺穿他的身体,我们也加入护送公主回去的队伍,许久,那些黑衣人都毙命,晁甯哭着抱住我,“是你!” 她抱紧我,放声哭泣,我们护送晁甯回去。 自晁甯回来,便整日胡言乱语,我也时常去看望她。不过在宫中走动,确实不多见到晁瑾。 这几日战事紧张,常听到边关战报。 府上倒是一如既往,不过,这几日,好像没见到箐儿。 我找来侍女过问,她们都没看到,奇怪,半个月了,箐儿不会还在二夫人那里吧? 于是我写信送去二夫人娘家过问。 傍晚,我正在给大夫人捶腿,一小厮神色慌张,跑过来躬身道:“夫人,老夫人安。这是我打扫门口时,在一块石狮子旁发现的,上面写着交于您的信。” 我接过信,打开一看,心底顿时一阵寒意跌起,大夫人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身子一软,手往桌上一按,茶杯瞬时被打翻,我指着他,“快,给我备马。” 我回房取剑,快马加鞭赶往升云阁后山。 那信上说:箐儿与陆府二夫人首级在升云阁后山,真凶在此等主母一人斩杀。 今日天气阴沉,等我赶到,只见一黑衣人持剑背对着我,他的身旁用两块黑布包裹着两个神似头颅的东西。 我跌下马,那两块黑布底部还渗出暗红的血迹,瞬时我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你究竟是谁?” 他悠悠转身,道:“好久不见啊,寒七。”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却异常刺耳,是寒九。 她摘下面纱,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她瞥了一眼两块黑布,“这两个真不经打,一刀就没命了。寒七,今日我想说,在你死之前,我想叫你最后一声,姐姐。” 我一怔,她话语很是张狂挑衅,我拔剑指着她,“滚,寒九,你真是,丧心病狂。” 突然,寒九身后半坡飞下几十名黑衣人,站在寒九身后,拔剑相指,他们都是升云阁的人。 < p>寒九轻蔑一笑,“寒七啊,你出卖同门,替人卖命,害的我们无处容身,今日,奉阁主之命,前来送你与她们团聚。” “你想的倒美,只怕今日是你下去才对。” 她道:“要我说,你也太自私了些,一个人光明正大的享受着将军府的一切,痛苦却让别人承受。” “我不是刺客,我是太傅之女。我与你不一样。” “啧啧啧,不一样是何意?有朝一日,咱们都会死同穴的。哈哈哈哈”她疯了似的狂笑。 瞬时,她敛起笑容,一行人齐身提剑袭来,我们武功出于同一地,怎么说我的武功还是比寒九强许多的,因此,她才时常来找我比试。 众多人合起来打我一人,是有些敌不寡众。不管如何,箐儿与二夫人都是寒九杀的,我便是拼上我的命,也要为她们报仇。 这时,半坡上又飞下来比刚才更多的人,不过,这些人穿的是铠甲,为首的,是贺蒙。 我走时很突然,并未告知他,他竟然一直跟着我。 很快,黑衣人都被侍卫斩杀,只寒九中了一剑,倒地不起,众侍卫包围了她,我道:“阁主在哪里?” 那剑刺入的地方是致命伤,很大可能活不了多久,她吐出一口血,笑道:“那女子应该是你妹妹吧,长相和你一模一样,她哭起来好可怜啊,哈哈,你永远别想见到她了。” 我像发了疯一样拽住她的衣领,“你说什么?我妹妹,我妹妹被你们掳了去?” 她笑声更加放荡了,“对啊,是我抓的,如何?她可是一位纯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阁主很喜欢她。阁主在教她武功啊。” “你……”顿时,我的心脏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绞痛,贺蒙道:“夫人,要不要把她带回去?” 我捂住胸口,喘了半天气才有些好转,我抬手像寒九扇去,“她在哪?” 寒九神情恍惚,“你这个表情,可不会出现在你妹妹那娇弱的脸庞上。” 我又是一拳,“快说,她在哪?” 寒九的鼻血止不住的流进口中,她喘着气,“我要和她一起下地狱,死同穴。” 我又是一击重拳,“你休想。” “寒七,早知如此,那日,你就该淹死在河里。” 一会,她瞳孔涣散,顷刻间脑袋垂了下去。 我双手颤抖着,身体一惊,“你说什么?” 她没在回答,没有任何动作。 顿时我一拳又一拳打过去,“你在说什么。你装什么死,给我起来,告诉我,我妹妹在哪?” 贺蒙紧紧拉住我的胳膊,“夫人,她已经死了。再打恐脏了您的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我下意识伸手去搜她的身,在她的腰间找到一方青色素帕。 青色如峦,这是小时候我们之间友谊的见证。她当时脸上全是泥土,我就给她这个帕子。 那时她信誓旦旦的说:“姐姐,等我有能力了,就换我保护你。” 霎时间,仿佛肺腑中被重物压住一般,越来越难以呼吸,贺蒙拉着我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一瞬间,耳畔中全是嗡嗡声,我用嘴大口吸气,铁锈味越来越浓烈,我为什么哭啊?我在为谁哭呢? 52. 文学城 醒来时,发现已置身府邸。 我脱口而出:“箐儿。” 房内空无一人,我扶着床边坐起来,昨天没做重活,胸口却异常酸疼,这时,门被推开,进来几名侍女,一名侍女端着碗上前,讷讷道:“夫人,您终于醒了,您已经睡了两天了,快吃些粥饭吧。” “两天?这么久?” 我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额头这几日尤其疼,眼睛也很不舒服。我说道:“箐儿呢?” 那些侍女相互看了两眼,前面端粥的侍女小心翼翼道:“夫……夫人忘了?箐儿不是已经……” 她这句话,突然如锥刺般刺入我的胸口,一瞬间,喉间发紧。 胸口的刺痛顿时迭起,我用尽力气捂住那阵快跳出的位置,侍女赶忙上前问道:“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一阵刺痛后,我缓缓启齿:“……原来,已经两天啦。那……箐儿呢?二夫人呢?” 侍女也眼角红肿,道:“箐儿被安葬了,二夫人的尸体送了回去,府上人正在为二夫人准备后事。” 说罢,她便低下头。 我强力捂着胸口,“箐儿是二夫人的‘干女儿’,你们得了谁的令,竟然把她的尸体随意安葬?” 侍女大恐,跪地连磕了几个头,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这是贺蒙将军的命令。我们都是按照吩咐办的。” “贺蒙在哪?” 侍女身体一怔,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清俊的声音,“末将谨听夫人降罪。” 贺蒙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拳道:“夫人,方才在门外听夫人找末将,此事是末将吩咐下去的,末将在此,谨记夫人训诫。” 贺蒙眉头紧锁,眉宇间方正之气不减分毫。 此刻,我的头也愈来愈疼,我指着他,“那日,我没有对你说让你帮我,你明是在跟着我,对吧。” 贺蒙道:“是。” “你家将军对你的命令是让你守在我身边,保护我。对吧。” 贺蒙声音更加铿锵,“是。” “这么些日子来,我安排你的事情不多,我一遇到危险,你总能及时出现。这么说,你定是一直暗暗的盯着我,对吧。” 贺蒙低头:“是。” 我问得每一个问题,他都是坚定的答案,真不像在说谎。 我道:“边关战事吃紧,乌康贼人不断派兵攻来,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这府上如今也算安稳,你作为魏斌的左……右卫,你应当去他身边效力。” 他会不会听出我要赶他走。 贺蒙一怔,随后道:“将军给我下的是军令,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您周全。” 我朝他摆手,“行了,起来吧,再难为你,你又要沉默了。” 贺蒙起身。 “那个寒九……刺客。如何处置了?” 贺蒙回道:“我们仔细搜过身,并无其他。后来直接埋了。” 话音刚落,我索性直接闭眼,“都出去,我要休息。” 侍女将粥放在桌前,齐身都出去了。 来年芍药再次盛开,此间我与魏斌常书信来往,他说陲战况依然不能全部清除。 箐儿与二夫人彻底离开了我,我很长时间也不能平复。这突然让我想起来晁甯一番话。这感觉这次是真切体验了一回。 爹爹近日公务繁忙,去他那儿,总留我吃些茶点,早早就回来了。 我把二夫人那件事告诉了爹爹,爹爹总说不让我插手,让我平平安安做魏府夫人,管理府上就行。 每次一提这些,爹爹就用这些话转移话题。 时间长了,我便撒懒不去了。 我就去找晁甯,晁甯静心休息了半年,她的神志也恢复了不少,身旁有贺蒙护着,我便拉着晁甯时不时的出去玩儿,这年上元到来,我让那贩灯老板做了个特别可爱的灯笼,经过魏斌的一番训诫,那老板可实诚多了。就算不逢年过节,他也会做灯笼。 我便与箐儿将这些灯笼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收藏,可不久便察觉,屋子里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无奈,我只能吩咐做灯老板莫要在做了。 自箐儿走后,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去过那间屋子了。 我与晁甯逛完花灯,便踩着点回来,从前贪玩,每次回来,魏斌铁定会指责我一顿,总说下次不让我出去了,哼,回头发现,他与爹爹不愧是师徒啊。一举一动如出一辙,要不说魏斌可真像爹爹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晁甯与我说,晁瑾再也没来找过她,和亲失败,两国开战,皇后将怒火全部迁就于晁甯和她母妃,二皇子已成废人,听闻三皇子领兵出征,与魏斌一同作战去了。 有时,我也好奇宫内的事情,我略微一提,晁甯便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她曾经说,虽然当今大皇子是太子,可那太子之位并不是按照才智选择的,而是出生顺序。 出生的早,陛下便立大皇子为太子,她吐槽道:“也不知太爷爷这是什么东西缠身了,太子不论才智还是品行,都略逊五皇子一筹。” 我便好奇道:“五皇子不是你亲哥哥,你为何这么支持他当太子?” 她道:“就拿射箭为例,我哥一提我的箭术,就眉头紧皱,满脸嫌弃。太子表兄教我射箭,不一会的功夫就让我去学女子之道,五哥哥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会仔细教我的,我拉不开弓,他就给我换一把轻巧些的,他对我谆谆教诲,我都记得清楚。总之,我就是很赞同五哥哥。” 她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先皇遗愿,不得不尊啊。 秋分。 边关传来飞信,乌康,败了。 不过,也有个坏消息。 三皇子,战死沙场。 魏斌,身负重伤。 霎时间,侍女前前后后端着很多盆子进出,木盆中清色水都被染成了鲜红。 “再去多打些水来,你们这些水都去倒了。” 嬷嬷拉着嗓子指挥,大夫说,魏斌今年冬受了剑伤,伤口反复皲裂,感染甚是严重。 现在已经立秋,这伤口岂不是拖了很长时间。 我嘱咐侍女看住大夫人与老夫人,大夫人更是不能见 到魏斌如此伤重的一幕。 我守在魏斌身旁,他面色铁青,半分血色也无,他肩上的一大片血肉暴露无遗,纵使我半生在升云阁拼命,也不敢忍心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想到这里,我就尽量说服自己不去看魏斌,晚上,我喂他勉强喝过药,便守在他身旁,我摸摸他的脸,一边握住他的手,这种伤,最容易发烧了,有时,他的手如岩浆之热,我便给他敷敷,反反复复,便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是被疼醒的。 魏斌依旧合着眼,但额头已经不烫了。手温也恢复如初。 我才发觉,我趴在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了一宿,醒来时,腰已经酸的无力了。 魏斌怎么还不醒? 前前后后,我照顾了魏斌两个日夜,期间,他已经有了意识。第二日晚上,我照常给他喂药,这么一想,魏斌其实哪儿都好,就是太犟,念他身负重伤,无力开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原谅他这一次,想着想着,我不由心底一酸,他终于醒了。 我给他背下垫了枕头,递过勺子,他直直盯着我,我再次示意,他缓缓抬起受伤的胳膊,道:“我还有伤在身。就劳烦夫人了。” 说罢,他便嘴角挂起一抹温柔地笑意。 “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经过几日安心修养,魏斌也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芍药已谢,但魏斌却坚持到花园散步,我便扶着他,他牵着我的手,我道:“如今将军胜利回朝,您的伤势恢复大半,陛下肯定会对你有所褒奖的。” 我抬头看着魏斌,他却不见半分喜色,他平静说道:“这场仗,三皇子战死,我们也只是险胜。我哪还有见面去讨要奖励?” 说着,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些,我没有反抗,直到他突然松手,惶道:“抱歉,是我失意了。” “何出此言。天底下哪有人没有哀愁的事呢,将军愿意向我敞开心扉,是我应该多谢将军才对,道歉一词,实属抬举。” 然后,他紧紧抱住我,道:“以后,你别在离开我身边了,可好?” 我轻轻拍拍他,“我何时离开过你?” 魏斌搂的更紧了,道:“是没有,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打趣道:“之前不算了嘛?” 他又道:“那就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 我一怔,“将军,你……爱上我的那一刻,是哪一刻啊?” “让你与陆丰断绝关系的那一刻。” 我心头又是一怔,“……原来你,将军,早就有打算。” 他将脑袋深深埋进我的肩膀,“你的武功与杀害我阿姐的刺客的武功不相上下,但她出手太过急厉,有的招式远不及你,而你恰恰与她相反,那日探亲,我便已猜到十有八九。” “将军城府,可真深不可测啊。我真真佩服您。” 我又问道:“可这样,您也不能在这里喜欢上我呀,先前都是您的猜测,证据不实,您依旧会喜欢上一个仇人之子?” 我不停的追问,魏斌道:“我不知道,总之,那一天,是我印象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