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不合礼法!》 1. 随我回家吧 “盐巴白,盐价轻,铜板兜里叮当音。燕王令,十五兴,换完盐来买饴津。” 淮州平县,正直午时,一个十岁姑娘正一蹦一跳地跨进段家大门。 “明珠,你又上哪儿玩去了?快拿盐来,你哥一会儿要回来了!”厨房里,一位妇人催促道。 “知道了娘!”段明珠抱着一裹细盐向厨房跑去。 “娘,盐买回来了,还余了三十七文。” 段明珠将盐和三十七文钱置在灶上,含含糊糊道。 她娘瞥了一眼她鼓囊囊的腮帮子,没说什么,将那三十七文收好,嘴角淡淡一笑。 据说京城那边一位十五岁的皇子向皇上献了新令。新令颁下后,旬月之间,各州各县盐价应声而落,那个皇子也被封为了燕王。 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停在了巷口,院中劈柴声顿时收住。 “孩子她娘,别烧了,人到了!”院子里,段明珠的父亲对着厨房喊道。 她娘还没来得及应,便见段明珠先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飞向院门口那提着大包小包的身影。 “哥——哥!” 看到飞来的小人儿,段瑾行将手中包裹放下,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起。 “明珠长高了,又重了。”段瑾行将她掂了掂,笑道。 可段明珠这时却不乐意了。 “哥哥坏!一年到头才回家几次?次次还都说我胖!” 她挣扎着从段瑾行怀中下来,又去打开了他带回来最精致的一只皮箱。 “明珠,你翻什么?”段瑾行无奈道。 “让我看看哥哥这回又带了些什么——汗衫?烧饼?钱袋?炭笔?” 段明珠翻了一阵,便失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哥哥这次回来,什么好东西也没给明珠带啊?” 段瑾行又气又笑,与她道:“你先起来,将哥哥的皮箱收拾好,提进屋里去,哥自有好东西给你。” “真的?”段明珠两眼放光,浑身一下充满了劲。 她迅速将皮箱里的东西塞好、扣上扣子,提着它蹭蹭向着段瑾行的屋里跑。 待她帮着哥哥与父亲将马车上卸下的大包小包搬进屋内,便洗干净了手,连蹦带跳地去找哥哥。而段瑾行此刻已站在院中等她。 段瑾行比段明珠大了整整十岁,自十二经商起,便常常一年半载不回几趟家。不过他的生意不错,全家靠着他赚来的钱从乡下搬进了城里,日子也富裕起来。 待段明珠跑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他给自己带了什么时,段瑾行则是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拿出。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小的弓。 “哇——” 看到弓背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光芒,段明珠两眼放光,伸手要去夺那把弓。可段瑾行却是将手一抬,叫段明珠扑了个空。 “要拿弓,先学弓。”段瑾行扬着眉,对身前正扑腾的段明珠道。 段明珠小脸一下便垮了下去。学学学,怎么又要学? 段瑾行见了她的样子,一下笑了。他蹲下身来将弓递给她,又拿出一支钝头小箭,抓着段明珠的小手瞄准了梨树上的一颗梨。 “拉弓弦,搭白羽,指尖捏住尾梢去。眼要准,手要虚,听风过耳梨已取!”念罢,他一箭射出,一颗早已熟透的梨“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段明珠一愣,连连叫好。她抓着小弓跑过去将梨捡起,嘴里一边喊着“我会了”,一边便冲出了院去。 “明珠,你上哪儿去?要吃午饭了!”她娘在院中喊道 “去炫耀了呗,给她留饭吧。”段瑾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段明珠从巷口老槐树下牵了小马,便向着她从小长大的永乐村骑去。 到达永乐村时,日头高悬,大地晒得一片静默。她栓了马,便向着熟悉的方向跑去。 走在路上,她远远又听见了争吵声与几道器物碎裂的声音。再近些时,争吵声消失了,转为一个男的单方面的谩骂。 她脚下步子一顿,正犹豫着还要不要上前时,却见一一旁树下缩着一熟悉身影,此刻正抱作一团。 她快步上前,见那团小人双眼通红,便掏了掏衣袋 ,拿出一条手帕替他擦眼泪。结果手帕还未碰到他的脸,少年便轻轻挡了一下,别过头去,背对了她。 “姜恒......”段明珠刚想安慰些什么,却又听不远处屋子里传来“咣当”一声,吓得她心里一颤。 她缓了一息,才道:“你十二中秀才。如今十三,书院先生都夸你有才智。你不是也说要通过科举考出永乐村吗?” “......”姜恒沉默了一阵,哽咽道:“我爹......找到我娘偷存的钱,拿去赌了。现在我家哪还拿得出钱供我去书院?怕是连买书的钱......都掏不出半文来了。” 段明珠听了他的话,也替他难过起来。不过难过了一阵子,她又问:“若只是有书,不去书院,你能够自己学吗?” 姜恒一愣,擦了吧泪,试探问:“你......有书?” “我家倒是有个大书房。”段明珠道,“至于有没有你要学的书,便不知道了。不过......” 她顿了顿,又道:“我的哥哥可厉害了!你若找不到书,我便叫他去买!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买不来的!” 姜恒眼睛一亮,像是重新拾起了希望。 “你随我回家吧。”段明珠道。 姜恒点了点头,将鼻涕眼泪擦干净,便起身朝着家中跑去。回来时,他手里已抓了几张抄书用的干净竹纸。 段明珠早已从村口牵来了马。她翻身上马,又一把将姜恒拉了上来。一匹小马驮着两个孩子不快不慢地向城里跑去。段明珠在前头控缰,而姜恒则在身后死死抱住她,生怕被颠下马去。 姜恒没骑过几次马,仅有的几次,还都是段明珠带着他。永乐村的农户们穷,买不起马,更养不起。段明珠的小马也是全家生活好些后,哥哥去年买给她的生辰礼。 二人到了巷子,拴了马,段明珠便去叩响大门。 段家虽大,但事务不多,加之段明珠的父母习惯了自己过日子,不愿家仆盯着,段家除了几个打扫的粗使丫鬟外,便无其他下人。 开门的,是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 2. 酒鬼 “回来了?饭在锅里,快去洗手。”林兰香催道。 这时,她又看见一旁姜恒,热情道:“姜恒也来了?” 姜恒对着她深深一揖,道:“伯母。” 林兰香简单地关心了他几句,得知来意,便叫段明珠将他领去书房。 段明珠将姜恒领去书房,同他简单地介绍了下书的类别,便带上房门,洗手吃饭去了。 段明珠离去后,姜恒坐在书案前,愣愣地看着诺大的书房。半晌,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指尖抚过一本又一本的书脊——这些书,他在永乐村一辈子也触碰不着。 这日,他在段家抄书抄到天黑,与段明珠一家用过晚饭,才收拾了案上竹纸带回家去。 自这日起,他隔三差五便来段家抄书。段明珠也很欢迎他。以至于后来,她甚至与父母一同在家为他收拾了间厢房,偶尔留他住上几日。 这几日,姜恒又宿在段家。 他与段明珠正讲着一段历史,髻间簪着她为他采来的小花,书案上摊着几本抄好的书。书的一旁,果子和糖散落一片,都是她一次次带来的。 段明珠自己耐不下性子看的史书,姜恒总能将它变成故事,令她听得入迷。这也是她喜欢他来的缘由之一。 段明珠的父母对他向来十分热情。整个段家,唯一不喜欢姜恒的,便仅段瑾行一人。他看这个比自己小七岁孩子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与警惕。 姜恒一开始还会在段瑾行面前刻意表现。可他发现越是如此,段瑾行看他的眼神便越是警惕。后来,他也慢慢习惯,懒得再去讨那个没趣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姜恒放下了书,跟着段明珠一同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她一脸为难,蹙着眉,目光落向段明珠身后的姜恒。 “你......父亲来了。”她道。 姜恒心里咯噔一下。他来不及思考,便向着大门跑去。段明珠紧随其后。 “诶!等等!”她娘在二人身后忙喊,随后也追了上去。 门开着,门外站着姜恒的那个无赖酒鬼爹,和段明珠手忙脚乱的父亲段逸。 那醉汉一身酒气,披头散发,上身光着,下身单系一破裈,腆着松垮的肚子,肋骨根根分明,左手拎着个酒葫芦,右手攥一短棍,摇摇晃晃地便往门里撞。 姜恒一见自己父亲,连忙伸手去捂段明珠的眼睛。 “你先回去。”他俯在她的耳旁,温声道。 段明珠被追来的母亲牵着,退回到了门里。 这会儿,就在醉汉换了个方向,又要往门里撞之时,段明珠的父亲段逸一步抢上前去,死死堵在门口,架住他的胳膊,嘴上不住地劝。 “爹。”姜恒走上前,唤了一声。 那醉汉一听声音,便松了力道,身子不再往前拱,转头看向姜恒。 “你个小兔崽子......天天跑这里来!”他醉醺醺道,“家里......那么多杂活,你打算让老子一个人干吗?!” “水挑满了、柴劈够了、地浇完了、屋子扫了。”姜恒冷冷道,“够撑个四五天了。” “你!”听姜恒这么说,醉汉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天天住茅屋、睡土炕,你倒有脸上这儿来享福!什么段家......不过是村子里出去的泥腿子!看我今日不砸了这院子!” 说罢,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又要提着短棍往里冲。 “爹!”姜恒忙将他叫住,“段家不过是表面风光!” 门里门外,段明珠与父母三人皆是一愣。不过只是一瞬,他们便都明白过来——姜恒是在保护他们,防止他爹因嫉妒而再生事端。 “爹......”姜恒走到醉汉耳旁,压低了声音:“你别看段家院子大。他们近年来生意早就不行了,外头欠着债呢!我来这几日,他们连菜都舍不得买,天天让我跟着喝稀粥......” 醉汉听他说着,身上力道竟真松了下去。 “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他半信半疑。 “真的,假不了。”姜恒道:“你看这么大的院子,一个下人也没找。还不是因为拿不出工钱去发?” 醉汉的视线掠过姜恒与段逸,看向门后院子——果不其然,一个下人也见不着! “爹,保不准哪天他们又要将院子当了,回永乐村生活去。”姜恒补道。 醉汉这下终于乐了。他住了手,身子晃了几下,又仰头灌了几口酒,啐了一口:“呸!什么段家?全村就你一家住进了城......看样子也不咋地嘛!”这时,段瑾行终于带着两名衙门捕快回来。那两人上前要拿人,却见那醉汉已住了手。短棍滚落在地,人如烂肉一般往门前一瘫,一身酒气。 两名捕快看了看段瑾行,又看了看他们站在门外的爹,一时不知该当如何。 这时,段逸走上前道:“误会,都是误会。乡里乡亲的,喝多了闹脾气,没砸坏东西、没伤着人......” 两名捕快又看向姜恒。 “我爹喝多了。”姜恒道,“我这就带他回去。” 两名捕快最后看了眼门前醉醺醺的酒鬼,啐了一口,道:“灌了几口猫尿就撒泼!再闹,直接锁回衙门去!” 说罢,两人便走了。段瑾行站在门前,眼睛看着姜恒,始终没有说话。 姜恒快步回到书房,收拾好这几日抄录的书卷,又出门对着段明珠一家深深一揖,便捡起地上短棍,扶着父亲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林兰香不禁叹了口气。 “姜恒是个聪明孩子。投到这样的家庭,真是可惜。”她道。 “还好他有我这个朋友!”段明珠叉着腰,得意道。 “你啊!”段瑾行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听哥哥一句劝,尽量少同他接触些。他父母如此,自己定也好不到哪去。” “知道了,知道了!”同样的话段明珠已听过无数次,都听腻了,“他同他的父母可不一样嘛!他父母目不识丁,可他却能写得一手好字,还教我呢!” 段瑾行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去劝她。 段明珠与父母一同走进了院中。段瑾行还有些事,便又出了门去。 他在街上走着,路过一个算命摆摊的老道。老道跟前,还坐着一位老妇人。 “道长,请问我该怎么办?”老妇人倾着身子,急切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福祸终相依,此生必有过。”那老道抚着长须,悠悠道。 段瑾行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想问那个老道。可当他的目光直直望去时,哪还有什么老道和妇人?不过是个卖鲜果的小摊罢了。 “这位爷,买果子吗?今日鲜摘的!”摊主见他看过来,扬声招呼。 相逢是缘。段瑾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斤鲜果。 3. 解元 姜恒要准备两年后的乡试,虽不再在段家留宿,却还常趁着干活的空隙跑来,抄上几页书,便又回去。 段明珠母亲有时想让他带上几本回家里看,可他却连连摆手,说家里乱、父亲爱摔东西,怕把书给糟蹋了,到时还不上。 一日又一日,终于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段明珠一早便去寻姜恒,要与他一同看榜。 榜单前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姜恒叫段明珠在檐下等着,便自己挤进了人群之中。 过了一阵,段明珠听见姜恒遥遥地唤她。又过了没一会儿,她便见他挤出人群,一脸激动。 “中了!明珠我中了!”他喜道。 段明珠快步迎上前去,眼里也满是激动。 “中了解元!明珠,我考了第一!”待段明珠来到他的身边,他又低声补道。 “解元?!”段明珠喜出望外,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姜恒一愣,身子僵了僵,却也没将手抽出来。 段明珠拉着他的手,到街上叫了马车,一路来到淮州的一家百花楼。 百花楼,是她哥哥在淮州开的第一家酒楼。他碍于自己太过年轻,怕压不住场子,便雇了掌柜打理,从不在酒楼露面,也不叫家里人声张。于是整个淮州城,几乎无人知道他与百花楼的关系。 段明珠一进门,掌柜便认出了她来。于是他叫来一位常伺候她的小二,叫他将他们领到雅间里去。 “段小姐,还是按之前的菜样上吗?”小二问。 段明珠看了姜恒一眼,对小二道:“今日他才是首要的,要叫他瞧瞧自己愿意吃些什么。” 那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过了一阵,他又回来,身后跟了好几个端着看盘的伙计。 一道道看菜被端到了桌上,有冬瓜雕的宝塔、有萝卜制的牡丹,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锦鲤,身上淋着半透酱汁,烛光一闪,油润生辉...... 不过是些展示排场和厨子技艺的菜式罢了,能看不能吃,姜恒曾在书上见过。 小二开始一一报起菜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将菜名报完,问姜恒要吃什么。 “这......”姜恒有些紧张。方才小二报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菜,他一时什么也不敢点。 段明珠看了看姜恒的面色,也不悦地对小二道:“我叫你报菜名,你怎将价格也一齐报了?下次我再带朋友来,你可别再报价格了!” 小二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好,好!这回是小的没想到。下回您再带朋友来,我保准不报了。” “算了算了,还是按老样子上吧。”段明珠摆了摆手,无奈道。 小二应了一声,一道道看菜也被撤了下去。他转头要走,可就在快要到门口时,又被段明珠叫住了。 “再上两角百花酿!”她道。 百花酿,是淮州独有的特产,也是百花楼的招牌酒。它取淮州四季上百种花酿制,配深山老蜜,三蒸三酿,九转回甘。 “这......小姐,”小二为难道,“掌柜说了,您不能喝酒,这是您家里人的意思。若上了酒,给您喝坏了,百花楼怕是不好交代......” “我不能喝,我的朋友也喝不得吗?”段明珠没好气问。 “这......”小二又看了眼姜恒,随后道,“那我去找掌柜问问看。” “等等!”段明珠又叫住他,“问掌柜做什么呐?”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扒拉了好一阵,取出一小块碎银来,笑着递给小二,“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这......”小二为难了半晌,终是收了碎银。 “行,但我只帮这一次,下不为例。”他道。 小二走到门口高声唱名。不一会儿,一道道正菜便被端了进来。菜上完后,他又偷偷带来两角百花酿。 “小姐,您千万莫要声张,更莫叫掌柜知道了。”他低声道。 段明珠谢过小二,接过酒,便对姜恒道:“这家我常来,你只管放开吃。我哥哥有钱,替我们兜着呢!” 看着段明珠开始夹菜,姜恒才极不自然地拿起了筷子。 菜吃到一半,段明珠拿过酒瓶子,研究了一阵,突然“啵”地一声将瓶口木塞撬开。浓浓的花香混着酒的醇厚,一下便弥漫了整个雅间。 “尝尝,尝尝。”她乐道。也不知这“酒”是什么好物,令无数大人为之痴迷,又叫各家各户逢年过节都要备在桌上。 她给姜恒与自己倒了杯酒,便一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姜恒与一旁站着的小二见状皆是一愣。 “小......小姐,这酒......”这酒不是怎么喝的。 小二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段明珠已将酒杯“啪”地一下盖在桌上。 “好甜。”她笑嘻嘻道,接着又给自己斟了一大碗。 “明......明珠,你...... ” 姜恒一句话未说完,段明珠又将那一大碗酒灌下了肚。 “姜恒你尝尝,好甜,好甜,嘿嘿嘿......”段明珠端着空酒碗,朝他傻笑。 姜恒伸手要去将酒夺过,不再让她喝。可手伸到空中,他忽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十分可爱。 这样想着,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便又收了回来,撑着下巴,微微笑着看着她的方向。 “这......不然小的还是将酒撤了吧,一会儿小姐喝醉了,可怎么......” 可姜恒这时却是将手一抬,止住了小二收酒的动作:“叫她知道了自己的酒量也好,如此,以后再喝,便也有个度了。” “可......”小二还是很紧张。 “待她醉了,你去后门叫辆马车,我偷偷送她回去。”姜恒道,“我不说她在百花楼喝的酒,你也不声张,便没人知道。” 这段日子,姜恒成为了整个淮州的名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中了解元,更是因为他的年龄——十五岁,是整个淮州,乃至整个熙朝出现过最年轻的解元。 他的父亲也不再打骂他、给他太重的活干。他家拿着官府的赏的银钱,将屋顶茅草换成瓦片,又将泥墙重新粉刷...... 一日他父亲路过村口,看着由官府为儿子立的牌坊,大笑道:“出息了,吾儿出息了!爹就知道,你定会有大成就!真是爹的好儿子!” 姜恒不应他,冷冷道:“我要准备三年后的会试,怕是没太多时间干别的了。” “好好好,你要什么书,爹便帮你去城里找。你好好在家读书,莫再分神去干别的了。”他爹附和道。 “不用了爹。”姜恒回他,“段家书房内存了不少书,够儿子看到考前了。” 接下来三年里,姜恒去段明珠家去得很勤。他有时去了也不直接进书房抄书,会先找段明珠玩上一阵,聊会天。 他偶尔也会被一些官员富商请去讲学,教少爷小姐们读书识字,每次能赚到不少银钱。他有时将钱带回家中补贴家用,有时又买些礼物,送给段伯父、林伯母和段明珠。 一日,段明珠出门闲逛。路过平县县衙门口,见到一男子和一女子。女子衣着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拿着书,凑那男子很近,那男子竟也没有避开。 这时只见那男子伸手在书上点了点,嘴里似乎说了些什么话...... 而那男子,正是姜恒! 4. 定亲 段明珠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时,姜恒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向前望去。 见姜恒抬头,段明珠就像被烫了一下,慌忙转头向人群里钻。 “明珠!” 姜恒将女子举着书的手一推,便忙跑上前去一把将段明珠拉住。 “诶?好巧啊,你也在。”段明珠停下脚,回头冲姜恒笑道。 “不巧。你看到我了,没打声招呼就要走。”姜恒道。 段明珠知道不好再瞒,便问:“方才那人......” “张知县的小姐张昕芷。”姜恒抢道:“张知县每日请我去县衙讲学,教张小姐读书。” 张昕芷? 不过还好,只是讲学。段明珠心里又莫名舒服起来——姜恒教得最多的,还不是自己? 姜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急于向她解释清楚一切。 这时,他嘴角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他从怀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递给段明珠。 “这是啥?”段明珠接过油纸,摊开来,竟发现里头躺着一块熟悉的糕点。 “桂花糕?”她喜道。 她从小最喜桂花糕,尤其是淮州的桂花糕——清新可口,甜而不腻。 她将桂花糕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端详了一阵,竟发现姜恒递来的这块还印着特殊花纹,看样子十分精致。 “哪里来的?”她转头问道。 “张小姐给的。我想到你爱吃,便包了一块打算带给你。”姜恒道。 段明珠原本欣喜的脸这时一下又拉了下来,“我给的零嘴,终究是不比做官人家得的精美。” 说罢,她又将桂花糕递回姜恒手上,转身就走。 “诶?怎么不吃?”姜恒疑惑,“那我陪你去逛集市。你想吃什么,我便买什么。现在我常去讲学,赚了银钱!”姜恒忙追上前。 这一切,都被张昕芷默默看进了眼里。 这日,姜恒从段家回到家中,见母亲在门口招呼他,仿佛已等待了多时。 “娘,怎么了?”姜恒觉得有些反常。 “你老不在家,爹娘想你想得紧。听说你今儿回来,娘便特意做了几个菜,想一家人好好聚聚。”他娘王杏春道。 二人走进厅中,只见他父亲坐在桌前,满脸带笑看着他。桌上摆着他从小到大都没在家见过的丰盛佳肴。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在桌前坐下,等他父亲开口说话。而他的父亲却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夹了一块冒热气的肉放到碗中,嘴里道:“吃,都吃!” 他和母亲也都端起碗吃了起来。只是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父母...... 忽然,他父亲手中的筷子一顿,对他道:“恒儿,你已十八,不小了。是时候该找个姑娘定下亲来,待二十便办酒席。” 定亲?姜恒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悸动,脸颊热得厉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身影已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不过,他理了理思绪,便对父亲道:“我欲进京参与明年会试,心思全在学业上,无心儿女之情,暂无定亲打算。” 他父亲没有理他,接着道:“前几日县太爷家托人来提亲,说他们家小姐与你同岁,看上你了,叫你好好考虑考虑。” 县太爷家小姐?张昕芷? 姜恒一愣——那不是自己日日去教她读书的小姐吗?她竟对自己有意思? 只听他爹还在不住劝道:“那会试举人扎堆,哪有那么好中的?再说你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比?听爹一句劝,先把亲事定了,张家的嫁妆够你花上几年。到时候你拿了钱再去考,中了是你的本事,中不了回来也......” “爹。”姜恒打断道,“如果今日这顿饭是为了这事,那我便不吃了。” 姜恒放下筷子和碗,起身要走,只听他娘又与他爹道:“孩子他爹,恒儿从小就爱读书。这些年他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好不容易考到了这一步。这定亲的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要不......” “你懂什么?”他爹忽然拍案而起,桌上碗筷颠得直颠:“县太爷甩甩袖子,便够我们种一年的田!” 见丈夫情绪又激动起来,他娘王杏春立即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见他爹指着娘越骂 越难听,姜恒无奈,只得起身向着屋外走去——这个家他待不下去,他要回段家见段明珠了。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够喘上口气。 这几日,自打知道张昕芷对自己有意,姜恒在县衙讲学便不自在起来。张昕芷每一次有意无意的靠近,都令姜恒感到局促不安。 “先生,这句诗是何意?”张昕芷拿着书,又要凑到姜恒跟前。 “小姐不必麻烦,叫丫鬟递来便好。” 姜恒向张昕芷身旁丫鬟示意了一下,丫鬟便拿着书,走到姜恒跟前。 “这句的意思是......”他接过书,讲了起来。 张昕芷却没有在听。她满心都是不快——姜先生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讲学结束后,姜恒正欲要走,却忽然被张知县叫住。 “姜解元,请留步。” 姜恒回头,只见知县张晏舟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想必,令尊已与你提过。小女年岁渐长,本官欲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不知姜解元......可有这个意思?” 姜恒对张晏舟一揖,道:“谢知县大人赏识。可晚生年方十八,心有抱负,欲于明年进京参与会试。心思全在学业之上,无心儿女之事。” “姜解元此言差矣。”张晏舟劝道,“心有抱负是好,但也与婚配之事无甚冲突。小女也说了,若你原意与她定亲,将来你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实不相瞒,张知县。”姜恒道:“令爱十分聪慧,读书一点就透,性格也温婉大方,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顿了顿,他又道:“但晚生对她只有赏识,没有男女之间那层意思。若大人请晚生继续讲学,晚生愿意。但若大人别有他意,晚生便恐担待不起。” 张晏舟认真听完,抿着嘴,沉默了一阵。 “唉,你这孩子......罢了罢了!”他终是摆了摆手,让姜恒离开了。 屏风后,张昕芷默默听尽了这二人之间的对话,紧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往后几日,张晏舟还想再请姜恒去县衙讲学,试图培养他与张昕芷之间的感情,却都被姜恒找理由推脱了回去。又过了几日,张晏舟便不再请了。 5. 喜欢的人 这日,段明珠独自出门到河岸玩耍。突然,她感到一阵不安,好像后面有什么人一直在跟着自己。她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个身影都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毛骨悚然。于是,她加快了步子,以最快的速度向家中跑去。 到了门口,她气喘吁吁地拍着门,大声喊着。没一会儿,门便开了,开门的是姜恒。他正在书房抄着书呢,一听动静便连忙丢下笔跑了出来。 “姜恒,救命,有人跟着我!”段明珠气喘吁吁道。 姜恒伸出手去,一把将她拽进了门。正当他准备关门时,远方却忽然跑出一个身影,高喊:“等一下!”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女子喘着粗气,追到了门边。随后,又一个女子从远处追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小......小姐,您跑慢点......” 段明珠觉得这来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张小姐?”姜恒一眼便认了出来。 哦!段明珠想起来了。她就是姜恒提过的那个张知县的小姐张昕芷 她来这里做什么?她跟自己一路做什么? “姜先生?你怎么也在?”来人抬脸,与姜恒正好打了个照面。 “我还以为是谁!”段明珠松了口气,没好气道,“原来县衙的张小姐。张小姐这么爱跟踪别人吗?” 跑了一路,可把她给累惨了! “我就是想看看,姜先生喜欢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张昕芷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喘着粗气。 她从小被教育做个大家闺秀,极少像方才那般跑过。如今这副样子,已是将平日形象尽甩在了身后。哪曾想竟被姜恒见着,当下十分尴尬。她将脸别开,不去看他。 “姜恒......喜欢?”段明珠一愣,喃喃地重复。 却听姜恒立即打断道:“张小姐想多了。我目前心思全放于学业上,根本无心儿女之事,并无喜欢之人。这位是我的朋友,段明珠。” 段明珠? 张昕芷抬头看了看院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大大的“段家”二字。她又看了看只穿了层中衣的姜恒...... “都住人家里来了,普通朋友吗?”她阴阳怪气道。 “我......”姜恒被怼得哑口无言。 段明珠不知为何脸上竟越来越热,心跳也莫名地加速。 “姜先生,我想要一个你选她不选我的理由。”张昕芷直言道。 “我......” “我不想再听什么‘心思全放于学业上,无心儿女之事’般的废话。”张昕芷打断他道。 姜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道:“她单纯,善良。我低落时她哄我,有好东西头一个分我,我遇事情也是她第一个替我着急。她与我一同长大,说喜欢我读书的样子,说那样的我眼里有光。她告诉我‘不必那么努力也无所谓’,却又总是默默地支持我......” 半晌,姜恒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顿时如立于炕上一般,全身热热地,面上涨得通红。 他又转过头去看段明珠,只见她也已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但从她通红的耳尖来看,她此刻的思绪,大概也同自己一样。 像是憋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他反倒松了口气。再看段明珠那窘迫样时,他又觉得好笑。 张昕芷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 “好,谢谢,我知道了。”她道。 被姜恒当面拒绝,失落那是必然的。但至少她得到了答案,便不会在执着,也不会不甘。 她将目光转向跟来的那个丫鬟,轻声道:“琼枝,走吧!” 丫鬟跟在张昕芷身后,二人缓缓离开了段家大门。 “明珠,姜恒,发生什么事了?”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这时才刚刚走到门口,身上还带着一阵烧菜的油烟味。 她刚才听明珠在门外大喊开门,本来也要跑去开门的。但经过院中时,她发现姜恒已先自己一步冲了过去,想到厨房里还烧着菜,便又折了回去。 此刻,她终于烧好了菜,抄起灶边冷灰一铲子盖在火上,便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一出来,她便见段明珠低着脑袋,姜恒在一旁看着她笑,一时间竟摸不着头脑。 “没事 ,伯母。”姜恒勾着嘴角,淡淡道:“方才一个朋友找过来了。” “朋友?村里的吗?”林兰香热情道,“怎么也不请他进来坐坐?” 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道:“诶呦!我菜做少了。等等我到厨房再添两个菜去。” 说罢,她便又要往厨房里走。 “不必麻烦了,伯母。”姜恒道,“她忽然有事,又回去了。” 这样吗?林兰香感到莫名其妙。 她又看了二人半晌,才道:“饭菜做好了,你们俩去洗手,准备用午饭吧。” 段明珠与姜恒应了一声,便都去洗手吃饭。 临近过年,段明珠的父亲出门采买年货去了。段瑾行又在外经商,有好久都没回家。这日午饭,便只有段明珠母女同姜恒一起吃。 夜晚,段明珠路过客房,只见房中灯烛未熄。她敲门走入房内,见姜恒正于书笈旁,捡着自己的书和一些衣物。 “你要走了?”段明珠疑惑。 “嗯,京城路远,得早日动身。”姜恒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 段明珠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与失落,喃喃道:“你这么有才干,将来定要入朝为官。此番一别,是不是以后再难相见了?” 姜恒看向她。察觉到她的失落,他便走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你你你你干嘛?!”段明珠一惊,忙挣扎着要脱身,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她如今十五,已不是小孩子了,心里也有了些男女意识。此刻她被姜恒抱着,面颊通红,什么事都想不出来。 “不会的。”姜恒温声道,“我向你保证,待我中了进士,便会回来寻你。” 段明珠终于不再挣扎。她也伸手抱紧了姜恒,小声啜泣起来:“可是......此去京城,少说也得好几个月时间。到时......到时你定早忘了我了!” 见段明珠哭了,姜恒无奈。他一手托着她的脑袋,一手在她的背上不住地拍了又拍,一遍遍地安慰道:“不会的。怎么会呢?怎么会忘了你呢?等我中了进士,再见面,我们便再也不分离......嗯,对,这辈子也不分离了......” 6. 求娶段明珠 第二日一早,由于昨夜哭了大半个晚上,段明珠还没起得来。 不过,姜恒倒是一大早便起来了。他起来没多久,便被段明珠的父母找了过去。 “伯父、伯母,何事?”姜恒向他们行了一礼,问道。 只见段逸提起面前一只箱子,与他道:“孩子,伯父昨日出门采买年货,碰巧见这书箱材质甚好,想到你将要进京赶考,便买了下来。祝你此去一帆风顺,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 姜恒听完,眼眶微湿。他从未在自己父母身旁得到过的温暖,却全被段明珠的父母给补齐了。 “谢伯父伯母厚赠,姜恒没齿难忘。”说罢,姜恒双膝跪地,给夫妇二人深深磕了个头。 “使不得使不得!诶,你这孩子!快快起来!”段明珠父母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将姜恒从地上扶起。 “伯父!伯母!姜恒还有一事相求,望你们成全。”姜恒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起来。 夫妇二人的动作一顿,只听姜恒又道:“姜恒感激伯父伯母对我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此恩我铭记于心,必当竭力相报。不过我心悦段明珠多时,若将来能考中进士、衣锦还乡,还望伯父伯母成全,让我求娶段明珠。”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随后,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先开了口,“你这孩子倒是好孩子。可婚嫁之事,本是看的你们二人之间感情。伯母自会去问明珠的意思。若是明珠也有此意,我再来回复你,如何?” “谢伯父伯母。”姜恒说完,又磕了个头,才从地上起来,走回了房中。 当晚,段明珠便被母亲叫到房中。她娘让她坐到自己身旁,问她是否也喜欢姜恒。 段明珠一听,脸上霎时通红,羞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将脸蛋埋到母亲的肩上,许久,才从牙齿缝间挤出一个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喜......欢。” 段明珠的母亲听了,又扭头,与她的父亲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日,官府报销考生车马住宿的公券发下来了。林兰香一早便告诉了姜恒女儿的态度,并祝他安心备考,金榜题名。 姜恒得知段明珠对自己的心意,也是惊喜万分。 吃了午饭,姜恒带着行李准备踏上进京的路途,段明珠则与父母一同走到门口去送他。 “姜恒,你同父母告别过没有?”林兰香问他。 “我昨日便已回过家了,爹娘他们都知道。”姜恒回复。 “你真的不等到过完年再走吗?”段明珠不舍地问。 “不等了。拖到今日已是够久。”姜恒望着段明珠,眼底尽是温和。 “伯父伯母昨夜给你带去的几件冬衣,你可都有带上?”她娘又关切地问。 “带上了,多谢伯父伯母。” 这时,接送赶考举子的官车停到了段家门口。 “伯父,伯母,段明珠,我要走了。”姜恒对着三人最后一礼,转身带着行李,向马车走去。 “保重!我等你回来!”段明珠对着姜恒的背影大喊。随后,她的脸蛋又是一红。 这时,姜恒感到远处有两个目光正在看着自己。他转头向远望去,只见知县张晏舟与其女张昕芷也站在一棵树下目送着自己。他朝着二人的方向,微微点头笑了一下,便一脚踏上马车。 官车行至渡口便停了下来。所有淮州的举子都是从这个渡口下车,转乘渡船,走水路进京。 熙朝国力强盛,对待进京赶考的考生,也是有着各种优待。凭借着一纸官府下发的公券,便能以举子身份,免费搭乘官车官船,还能领取沿途陆驿水驿的热汤热饭。 姜恒已是整个淮州最晚启程走水路进京的举人,乘的是最后一班官船。整个客舱区域除他外,便再无其他举子。 姜恒被领进二楼靠窗的一间双人小舱。窗子不大,方方正正,推开便见河水。 过了一会儿,船开了。他望着窗外的淮州在视野内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一阵孤独感席卷心头——段明珠现在在干啥?她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 傍晚,官船缓缓靠岸,停在了一个水驿旁。 姜恒拿上行李下船,水驿的驿卒验过公券,便领他进了二楼一间干净的厢房,又端来了热热的汤饭。 姜恒吃了饭,便躺在床上休息了。 深夜,厢房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刮了一阵很大的风,将姜恒从梦中扰醒。他看向窗外,只见那粗壮的槐树枝上......有个人! 是谁! 姜恒顿时警觉起来。他见那人影顺着树枝缓缓向窗边爬动,惊得一树的叶子疯狂作响,酷似狂风大作! 姜恒就要喊人,却突然觉得窗外 那人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揉了揉眼睛,试图仔细去看清那人的长相...... 苍天呐! 他赶紧走到窗边,伸手将那人一把拉了进来。 那人被拉住时,脚上踩空,吓了一大跳,差点便叫出了声,却被姜恒一把捂住嘴,强行闭了嘴。 “段。明。珠?”姜恒与来人大眼瞪小眼,一字一句、难以置信地问道。 段明珠一把推开姜恒的手,大喘了几口气,道:“我都闷了一日了,你还闷我!” 姜恒从包裹中找出两块路上充饥用的面饼,又给段明珠倒上水。待段明珠吃饱喝足,他严肃地问:“你是怎么过来的?伯父伯母知道吗?” “你走后没一会儿我便想你。于是我给爹娘留了张字条,便出来寻你。我见你的马车靠了渡口,见你上了船,见岸上的脚夫正在往船上装货,便躲进了一个七分满的米缸里混上了船。”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的发丝间,还零星卡着几粒米。 这一整日,那么长的时间,她都是在货仓米缸里闷着过的呐!这也太难受了!可是......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私乘官船,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啊?”段明珠一脸无辜。 “杖八十,罚钱数贯。”姜恒无奈道。 嘶——段明珠瞬间感到屁股生疼,颤抖着声音问:“那......那该怎么办啊?” 半晌后,段明珠穿着姜恒的一件旧衣,站在姜恒面前。 “这样......这样真的可以吗?”段明珠怯怯地望向姜恒。 姜恒的衣服对段明珠来说还是太大了。段明珠两手一摊,两只手被完完全全遮盖在长长的袖子里,一点也伸不出来。她再低头看了眼裤腿,也是长出了一大截,拖在了地上。 姜恒帮她卷了卷袖子和裤腿,又找了根麻布绳,将她松垮的袖子和裤腿扎紧,“你接下来便扮作我的小厮,跟着我上船。”姜恒温声道。随后,他又一个转折,“不过......” 不过什么啊?段明珠心中一紧——他莫不是要说,找个机会将自己送回去? “不过你得先给伯父伯母捎去一封家书,向他们报个平安。”姜恒道。 “好!”段明珠松了口气,轻松应了下来。 7. 冷漠 第二日一早,姜恒找到昨日帮他提过行李的驿卒。他将写有自己与段明珠字迹的家书交予他,又塞了三百文铜钱,“劳烦兄弟,得空帮我送到民信局去。” 驿卒接过信和钱,笑着点头道:“举人公放心,一会儿得闲我便去办,误不了!” 送汤饭的驿卒送来了早饭。姜恒将早饭分了段明珠一些,二人用完饭,便又要登船了。 姜恒在渡口找到了还未上船的押纲官。他先是作了一揖,道:“长官,晚生带了个小厮,路上照料起居。不知方不方便带他一起上船?”说着,他将一小袋碎银递了过去。 押纲官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姜恒,这才点点头,“下不为例。叫你那小厮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走。” 这一上午,光是打点关系,他便花出去了不少钱。还好他前些时间讲学赚得多,手上还存了一点。 段明珠跟着他进了二层的小舱。 原先举子身边带小厮并无床位,只能在舱门口的地板上将就。可如今客舱人少,姜恒那间,正好空出一张多余床位。 “我睡这边,你睡那边。” 姜恒伸伸手指,指向自己榻对面的那间卧榻。 段明珠一屁股坐到卧榻上,脸蛋趴着窗户,开始看汤汤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姜恒见段明珠搓着双腿,脸涨得通红。 “你......” “嘿嘿,我想去解个小手......”段明珠尴尬道。 官船的净房就在船尾。不过是全船共用的,一间净房两个坑,中间并无帘子隔板。 姜恒带着段明珠来到船尾,只见净房外已排了三人。段明珠排到队伍末尾,姜恒正要离开,忽见远处又一人向净房走来。 他沉默了半晌。 算了,他也排着吧! 姜恒排到了段明珠身后,又来的那人,则排到了队伍末尾。 等了几分钟,段明珠前面三人已解完了手。她掀开帘子走入净房中,却也拉着姜恒进来了。 姜恒知道她拉他,是为了防止门外那位跟进来,便也没有多说。 “你上吧,我不看。”姜恒转过身去,背对着段明珠。 段明珠红着脸,解开了裤腰带。 片刻后,她重新起身将裤腰带系上,便与姜恒一同走出了净房。 几日之后,姜恒不知为何,见船上的人看他目光越来越奇怪。他起初不知为何,也没多想。直到这一日,他路过两个杂役,听他们交头接耳道:“你说这船上的举人公,是不是肾有问题?每次同他的小厮入净房,都要好久才出来......” “肾不好?我看未必。你想想,两个大男人,一起进去,半天不出来......据说,这个小厮,还是举人公半路找来的......” “哦!!”第一个杂役恍然大悟,“你是说......” “嘘!小声点!人来了!” 姜恒黑着脸走过。两个杂役的交谈,他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去。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姜恒心中暗道。 这几日,段明珠察觉到姜恒的不对劲,整个双人舱的气氛都沉了下来。她变得小心翼翼,平常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日,姜恒从船舱外头回来,坐在榻上。 “姜恒......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段明珠怯生生道。 “无妨,不是你的问题。”姜恒沉着脸:“不过一群爱嚼舌根的下人罢了。” 官船一路北上,天上飘起了雪,转眼便到了除夕。 傍晚,二人走进水驿的厢房。段明珠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热闹的年市,两颗泪珠突然从眼角滚落下来。随即,她飞快地擦去泪珠,却又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啜泣。 “怎么了?”听到声音,姜恒淡淡地问。 “你这几日......好冷漠......我想爹爹和娘亲了......还有哥哥......”段明珠断断续续地啜泣道。 姜恒忽然意识到了这几日对段明珠的冷漠。 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下人,害他莫名迁怒于她。姜恒心想。 他走到窗边,张开怀抱抱住段明珠,“这几日是我不好,忙着温书,冷落你了。走,我们去外头逛逛年市。” 段明珠点点头。 姜恒走到包裹旁,拿出了临行前段明珠父母送他的其中两件冬衣。他将冬衣一抖,竟从中滚出了几个白花花的小银锭,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这是...... 没想到段明珠的父母怕他手头紧,在冬衣里缝了盘缠。只道那夹层做得隐蔽,姜恒此前未拿出过冬衣,竟未察觉,没来得及去感谢二位夫妇。 怪不得衣服那么沉 ,他先前只道是内里棉花添得多...... 姜恒心中一热。 “这是......银子?”段明珠走上前,捡起地上一个银锭子。 “明珠。”姜恒握紧她的手,放于自己胸口,顿了片刻,又轻轻地拥住了她。 除夕夜,二人逛了年市,买了些零嘴,又去了家像样的餐馆吃了饺子,这才重新回到水驿休息。 段明珠在床的中间放了个枕头。这是他二人几日下来约定好的规矩——晚上老实睡觉,谁也不能过线。 过了年,姜恒和段明珠分别写了家书到各自家里去,向家人报了平安,便继续北上赶路。 官船浩浩荡荡,在距离会试还有近一月时间时,终于抵达了京城。 二人收拾行李上了岸。 京城繁华,举目望去,街道宽阔,马车络绎不绝。两旁的酒楼茶肆一眼望不到头。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卖花的、卖饼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人撞了姜恒一下。姜恒转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脸歉意,拱手道:“得罪,赶着上船。”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跑远。 姜恒没在意。为了防止走散,他拉着段明珠的手腕,道:“走,我们去找家歇脚的客栈。” 姜恒带着段明珠拐进一家窄巷,寻了家不太起眼的客栈,心想:这里一定便宜。 柜台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见有人进来,抬眼笑道:“二位公子,住店?” “可有清净些的房间?”姜恒问。 “有有有,楼上东厢,靠街,敞亮。”掌柜报了个数,“一晚六十文,包早晚两餐。” 到底是天子脚下,这客栈的价钱比平县翻了一倍不止。 “四十文,我开两间,住四月。”姜恒还价。他心想,若这个价,二人住四月,正好用掉了段明珠父母藏在冬衣里的那些银锭。 “这哪行?太低了。四十五文。”掌柜摇头。 “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地问问吧。”姜恒拉着段明珠的手就要走。 “等等,四十文就四十文,成交!” 姜恒伸手进包裹中找钱。结果,他翻找了大半天,愣是连半个铜钱都没能找到,更别说银锭了。 这时,他才发现包裹破了个洞...... 坏了!是刚刚岸边那人! 8. 卖弓 坏了!是刚刚岸边那人! 姜恒平时为了取用方便,将所有银钱都放到了包裹里,别的地方是分文没有。 “明珠,你带钱了吗?”姜恒转头望向段明珠。 “我没......” 段明珠出门出得匆忙,哪还记得带钱?她只带了她十岁时哥哥送她的那一把弓——她习惯了去哪儿都带着它......段明珠伸手到腰间,摸了摸那把小弓。 二人被掌柜的赶到了门口。 前脚刚踏入京城,后脚便被偷去了所有银子和铜钱......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恒感到一阵头疼。京城人才济济,又不似淮州熟人多,没人会请他上门讲学。再说了,距会试已不足一月,他不再有那么多时间了。 “姜恒......”段明珠拉了拉他的衣角。 姜恒正头疼着呢,没去理会她。 “我有一把哥哥送的弓,弓背上镶了好多宝石,大概能卖一笔钱......” 姜恒望向她,只见她从腰间将那把小弓解下,弓背上的宝石散发出柔和而贵气的光泽。 可是姜恒知道,这是段明珠十分喜欢的小弓。她自两年前起,便一直都带在身上。直到如今,她已娴熟地掌握了弓箭用法,准头也愈发地好了。 “你舍得啊......” “我长大了,该换一把大点的弓了!今日便将这把弓卖了,来日有了钱,再去买一把更大的弓!”段明珠坚定道。 桥头,周围都是叫卖的小摊,姜恒与段明珠蹲坐在两个小摊中央。段明珠手上握着那把弓,弓上插了个草标。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就像是与它作着最后的告别。 不久,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看样子应是个有钱的。 “哟!珍珠呐!二位小兄,这弓怎么卖?”那男子仅是瞥了一眼小弓,便开口询价。 “大人,这弓可不仅仅精在镶石头。它工艺精良,用了极轻的材质。弓弦顺滑有力,用得好,亦可百步穿杨!” 那男子不愿听她多讲,抬手一止,又问:“多少钱?” “十两银子。”段明珠定定道。 只见那男子眉毛一挑,轻蔑道:“小兄弟,这价可不能乱报呐!就这几个破石头,敢要十两?” “我不是来卖石头的,是卖弓的。此弓可让十岁孩童练习使用,十两已是低价了。”段明珠道。 “一两,我要了!狗儿,拿钱,带走!”中年男子对身旁的随从命令道。 “少了不卖!”段明珠恼道。她攥紧小弓,拉着姜恒就要走。 “我是诚心要,给你一两已是够意思了。你不卖,我今日还非买不可!” “你!”段明珠瞪圆了眼,举起拳头在空中挥了几下。 “哟!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细声细气的......”中年男子指腹摩挲着下巴,将段明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又道:“打得动吗?” 段明珠又瞪了他一眼,想着不便多生是非,便与姜恒道:“我们走,不同他理论!” “慢着——”身后男子拖长尾音道,“钱拿走,货留下!” 说罢,他便欲让身边随从上手去硬抢。 这时,又一位衣着蓝袍、腰间系玉的年轻公子走来,道:“什么弓?叫我也瞧瞧。” 段明珠抬眼,见来者面善,便又将弓拿起,介绍了起来:“这弓......” 半晌,待段明珠翻来覆去地将弓介绍完,那年轻公子便将弓接过。 “弓精料细,镶饰考究。是把好弓!”那公子赞道,“多少两,我要了。” “十两白银。”段明珠伸出双手比划了个“十”。 可那公子却忽然摇头,嘴里喃喃道:“贵了......” 中年男子这时突然来了劲,附和道:“对呀对呀!我就说这破弓,不值十两!” 谁知,那年轻公子却又伸手比划了个数,道:“八两!” “最低九两!”段明珠道。 “八两半,再多我走了。”那公子语气平平道。 段明珠蹙着眉想了一阵,终是一咬牙:“八两半,成交!” 她从那公子随从手里接过钱,还依依不舍地看了那弓两眼,便见那位公子将弓挂到腰间,扭头走了。 “慢着,你是何人?”中年男子叫住他,问道。他觉得这年轻公子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一个识货的人罢了,不必互通身份。”那公子头也没回, 便径直离去。 段明珠目送了那人许久,直到他的身影带着那把足足陪了她五年的小弓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到了。她摸了摸腰间挂弓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有了卖弓赚的八两半银子,二人交了房费,日子也不会太拮据了。不过,为了节省开支,姜恒最终选择与段明珠同开一间房。二人还是同在水驿一般,床的中间放了个枕头,隔开界限。不过是房费比起开两间,涨到了五十文一晚。 二人再也不敢把所有银钱都放到包裹里。他们往书箱里放了大头,又各自往身上放了一些。 距离会试越来越近,姜恒日日温习功课,越来越用功。客栈虽是一日两餐,但姜恒与段明珠二人分着吃,也总是吃不饱。段明珠便总去菜市上买了菜,借用客栈的灶台给姜恒再煮饭菜吃。 她平常在家,母亲总觉得她还小,一次也没让她近过厨房。可就短短几日时间,她已能学着其他厨子的样子,将饭菜做得有模有样。掌柜的见她聪明,便偶尔让她帮忙给别的厢房也做两道菜,没有收她柴火钱。 转眼便到了会试那日。 三更天,姜恒便起了身。他吃了两口东西,便准备赴考场。 段明珠晚上没有睡。她用一夜的时间,为姜恒收拾好了家状、公据,和考试用的砚台、墨锭、几支新笔与一摞草纸。她还打包了几份干粮和几根蜡烛,与被褥一起,都放到了预先准备好的考篮当中。 她与姜恒一起来到贡院门口。待监考官叫到姜恒的名字,她便与姜恒最后说了几句鼓励祝福的话,看着他提着考篮,迈进了贡院的大门。 整整三日,她偶尔跑到贡院外转一圈,见无动静,便又回了客栈。 第三日下午,段明珠很早便到贡院外头候着。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终于看到那个熟悉又疲惫的身影,从贡院大门走出来。 “姜恒!”她招呼道。凭借自己小小的身板,她快速挤到了那身影旁边。 他比进去时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走路也轻飘飘地。考篮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歪歪地挎在他的臂弯里。 姜恒一见她,便往她的身上靠去。她拿过考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这个高她半个头的男子撑起来,道:“走!我们回客栈。” 9. 放榜 姜恒一到客栈,便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躺下睡了一天一夜。 段明珠怕他饿着,便在第二日的晚上将他叫起,给他递上了一碗热粥。 姜恒将粥喝完,起身沐浴更衣后,段明珠才语气温和地向他询问考试情况。 “还行。去将我的书拿来,我还要继续看。” 会试还未放榜,姜恒便又问段明珠要书,想必是胸有成竹了。段明珠应了声,便去找姜恒的书。 两月余后,会试放榜了。姜恒果真榜上有名,还排名十分靠前。段明珠替姜恒去看了榜,十分欣喜地回来告诉他榜上的情况。 客栈掌柜也听说了消息,接下来几日,对姜恒与段明珠二人变得十分客气。 掌柜的给二人调了一间朝南的厢房,更大、更敞亮。厢房的餐食也从一日两餐,增添到了一日三餐;从一人份,增添到了二人份。 掌柜还时常让人好酒好肉地往厢房中送。送肉,有时二人会收下。送酒,二人便都推辞不收。 十日后,便到了殿试。段明珠同先前一般,夜里便给姜恒收拾好了东西。天不亮,姜恒便起身,吃了一碗清粥,便在段明珠的陪伴下赴往皇宫。 段明珠将姜恒送至宫门外。待到宫门打开,贡士们按照名次排班入场。姜恒转身汇入队列,朝她点点头,便随着人流往里走去。 日头渐渐偏西,宫门终于开了,姜恒从宫中走出。 段明珠还在四周张望着找他,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便认出了段明珠,向着她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段明珠身旁,见段明珠毫无意识,便伸手在她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诶呦!”段明珠叫了一声。转头一看,姜恒竟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嘴角噙着笑意。 “怎么样?”段明珠小心翼翼地问。 姜恒看着她,脸上笑得温和,道:“考完了!” 那应该是考得不错。段明珠心想。 二人再次一同回到客栈。这日晚上,掌柜的又送上了酒肉,说是庆祝姜贡士终于考完。二人没再推辞,酒足饭饱后,便出门欣赏京中繁华。 夜晚的京城,远比白日要热闹得多。大街两旁,酒楼茶肆的灯笼五颜六色。红的、黄的、橙的,连成一片,照亮了京城半边天。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香味直往段明珠鼻子里钻,馋得她直咽口水。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混着阵阵的叫好声...... 二人路过个推着小车叫卖的。段明珠见是糖炒栗子,拉着姜恒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姜恒疑惑。 他见段明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看。他顺着她目光望去,原来是一车栗子。 “去买吧。”姜恒道。 “剩下的钱还剩多少?”段明珠小心翼翼地询问。 “方才出门前数了,还够。” 段明珠这才放心地走上前去,问了下价钱,掏出十文铜钱买下了一裹。 又走两步,二人见前方围了乌泱泱的一圈人,像是在看什么把戏。段明珠于是拉着姜恒挤了进去,只见一赤膊汉子站在中央。 那汉子左手提一陶壶,右手攥一火把。旁边还跟着一小童,像是时刻准备去接什么东西。 忽然间,他将陶壶举过头顶,一仰头,将壶中液体一灌而下。旁边小童见状,忙走上前去将那陶壶接走。 那人抬起火把,脚上踱了两步。忽然,他架子一扎,将火把凑到嘴前猛地一吐。 “轰!” 一道赤橙的火龙从他口中蹿出,张牙舞爪地在众人面前扫。前排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半步。段明珠与姜恒二人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接下来几日,没了功课的负担,姜恒与段明珠二人过得格外轻松。 转眼便到了最后放榜的日子。 卯时,宫门外。 姜恒与其他数名白衣士子在门外排好了队。几百号人齐刷刷地沐浴在晨风之中,各自抿紧了唇,紧张而又期待。 终于,宫门开了。他们被礼官领着进入宫中。段明珠望着那最后一抹白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日头渐渐升高。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外候着的众人才听见宫里传来高声的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段明珠在人群中竖起耳朵。可人群“轰”第一声炸开了锅,她终究什么也没听到。 人群里有的人欢喜,有的人痛哭。而段明珠的心却还是悬着 ,悬得她很不好受。 直到日渐高悬,宫门大开,一队人马抬着皇榜走了出来,前头有黄伞引路,后头有仪仗跟随,浩浩荡荡连了一片。 段明珠捏着鼻子从乌泱泱的人群缝中挤过。走到前头时,她才见三匹高头大马走在街中。最前头的马上坐着一人,他身着绿袍、帽插金华,胸系红绸......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是姜恒! “状元郎游街了——”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街道早已被人挤得水泄不通,酒楼茶肆的二楼三楼,无数小姐扒着栏杆,往游街的三人头上抛洒鲜花。 段明珠被人流推着向前走去,却一个劲地扭头往姜恒的方向看。姜恒一转头,也正好看见了她。他本就不会骑马,一激动,便险些从马上掉下来。还好身后的榜眼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将他推回马上。 他手忙脚乱地攥紧了缰绳,耳根红了一大片...... 晚上,昨夜没睡好又激动了整整一日的段明珠终于累倒在了床上。没过一会儿,床上便传来她均匀又平稳的呼吸声。 姜恒沐浴更衣后,也躺到了床上。可他激动得完全睡不着。他转头望向身旁的段明珠,只见她在烛光下,白皙的脸蛋透着淡淡的粉,嘴巴微张,红润可人。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段明珠轻轻摆了摆脑袋,便又睡了过去。 他与她同住一室那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去观察她的睡颜。突然,他想到一句话——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如今已金榜题名。待他官职稳定,待他弱冠之后,待他告假回到淮州之时,便能......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燥热。他意识到后便又使劲下压。 不可以,现在不可以! 他一下从床上坐起,离开厢房,向客栈外走去。吹了大半夜的凉风后,才又重新回到厢房之中。 原先他对与他同床而眠的段明珠没那么大反应,只是因为他一心功课,没太多精力去关注。可如今...... 他到底也是个年方十八、血气方刚的少年啊! 10. 回家 第二日一早,段明珠便睡醒了。她见姜恒穿着一层单衣坐在床边,垂着脑袋,便迷迷糊糊唤他名字。 姜恒闻声扭头。段明珠见到他眼底一大片的乌青,吓得立马就醒了。 “天啊!我忘记去接你了!”段明珠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对呀,她怎么记得姜恒都中状元了。 “什么?”姜恒疑惑。 “你是不是刚考完会试回来呐?我忘了去接你......” “啊?”姜恒蹙眉,又抬起手,放到她的额上试了试温度——没发热啊。 “不对吗?我也记得你好像中状元了......原来不是梦啊!”段明珠回忆道:“那你眼底怎么这么乌青?” “......”姜恒一阵沉默。 他今夜无论如何要再开一间房,定不能与段明珠再同住一间了! “无妨,没休息好罢了。”姜恒摆摆手,别过了脸去。 真的无妨吗?段明珠还记得上次在船上,姜恒说“无妨”后,冷落了她足足数日! “我昨晚影响你休息了?”段明珠试探问。 “......”姜恒沉默。 “我不知道我睡着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但若是我做错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把我敲醒也可以!” “......”还是沉默。 算了,姜恒不愿理她,段明珠便也没再多说。 就在这时,小二上来敲响了厢房门,道:“姜状元,外头有人找。” 姜恒走出客栈一看,只见客栈所在的窄巷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几位礼部官员是来送期集费和御赐之物的。看着一箱箱真金白银、绢帛酒食被抬入客栈,又抬上二楼的厢房,段明珠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二人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前些日子还在为几文铜钱发愁计较,转眼间,竟已多出这么多金银来。 姜恒谢过几位官员。待他们离去,后面的人又乌泱泱地涌了上来。 有送金银的,有送田产的,甚至有送京城宅院的。更有甚者,将自家小姐的庚帖一本本地朝姜恒塞去。段明珠见了庚帖,眉头皱得很紧,满脸都是不悦。 姜恒见状,便一一都推了回去,道:“我还未弱冠,不能婚配!” 哪知,话音未落,那些人反倒更激动了,硬把庚帖往姜恒怀里塞,顺带还塞上几块金银...... 最后,姜恒没有办法,只得在人群散去后将庚帖和金银拿到礼部上交。 客栈外的人群在五日后才渐渐散去。有了御赐的金银,姜恒便带着段明珠到集市上去添置新衣。 段明珠自打在水驿找到姜恒,穿的便一直是他的衣物,既不合身也不美观。 二人逛了几间成衣铺,她挑挑选选买了三五套衣裳,便高高兴兴地同他朝着客栈走。 此时的客栈外,站着一带小厮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像是等候了他们多时,见到二人,便快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姜恒觉得这人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你!”段明珠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便是先前桥上,想以一两银买她小弓之人! 姜恒也终于回忆起这人是谁,警惕地盯着他看。 那人搓着手,陪笑道:“先前桥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姜恒“呵”了一声。 那人继续道:“小人这次是来赔罪的。还请状元爷不要记恨......” “别,你这声‘爷’,我恐怕担待不起。”姜恒冷冷道,他拉着段明珠就走。 “小人在京城有套宅子,可免费请二位过去住。”那人在身后高喊。 “既是你的宅子,我们可不敢住!”段明珠没回头,高喊道。 随后,二人一齐走入客栈,那人不好再跟,只得作罢。 谁知,接下来几日,那人便日日在门口守着,每日还都带了不同的礼物。段明珠与姜恒二人在他接连数日的坚持下,才不得已收了他几块银锭。之后,那人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便也没再来过了。 姜恒与段明珠二人始终都不知他具体是谁。听旁人说,像是京城一位偶得机缘、发了横 财的土财主。 这日清晨,段明珠从床上起来,见姜恒已然收拾好了行李,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干嘛?” “走,我们回家。” 姜恒在授官前约莫有两月时间。皇上为他特赐了驿券,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回乡,与段明珠将婚事早早定下。 “回......回家?”段明珠心喜又担忧。喜的是,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她的爹娘及哥哥了。忧的是,她是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的,回家不免要挨些说教...... 姜恒看着段明珠复杂的小表情,笑道:“别想了,我到时定会同伯父伯母帮你解释一二。” 掌柜的恭恭敬敬将二人送至客栈外。姜恒回身对掌柜拱手道:“这些日子多谢掌柜照顾。” 掌柜的连忙还礼,笑到:“姜状元哪里的话?有您在我这儿住过,小店蓬荜生辉。往后路过京城,还望再来光顾!” 段明珠在客栈外等着,只见姜恒从客栈的马厩中,牵出了那匹御赐的马儿。马儿通体枣红,鬃毛油亮,一看便是精心养出来的,娇贵得很。 “你打算......把它带回去?”段明珠疑惑问。 “我听说......回去骑马要比走水路快得多。”姜恒不知自己哪里做得有问题,引得段明珠以这样的眼神看他。他摸摸脑袋,不明所以。 段明珠嗤地一下笑了,道:“这马儿空有一副好皮囊,怕是比人都精贵许多。骑它回去,怕是没骑几日它便要蔫了。” 姜恒一愣,道:“啊......那怎么办?” “不若将马儿牵到马行去,好吃好喝地养着,到时回了京再骑上。”段明珠提议道。 就这样,二人找了家马行,将马儿寄留在内。 段明珠又换上姜恒的旧衣,将头发束紧,扮作仆从,随姜恒一同返乡。 沿途,姜恒白日去驿站牵马,段明珠利落地翻身上马,将他也拉上马来,带着他跑。晚上二人便在驿站换马休息,次日继续赶路。 就这样,快到淮州时,姜恒已能独自骑马,不用再与段明珠同乘一骑了。 11. 宰相嫡女 二人刚入淮州地界,便有驿卒骑马迎了上来,“姜状元,知州大人在城中设宴,请您过去。” 姜恒对来人拱手道:“劳烦小哥跑这一趟。知州大人盛情,晚生心领。只是此行只为省亲,不敢惊动官府。烦请回禀知州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这......小的回去该如何交代啊......”那位驿卒面露难色。 这时,姜恒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到那驿卒手中:“小哥辛苦,路上买碗茶喝。知州那里,我自会修书致歉。” 驿卒收了银子,与姜恒道了别,便策马离去了。姜恒骑着马,与段明珠一同继续朝平县赶去。 快到平县城门,姜恒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与段明珠低语几句,二人便将马骑到最近一处驿站,换了两头毛驴,又套了身旧衣裳,从偏门悄悄进了城,先回到了段家。 段明珠叩响段家大门,来开门的是她的父母。几月不见,他们仿佛憔悴了许多,头上添了几缕白发,面色也不如先前般精神。 段明珠原先忐忑的心,瞬间换成了担忧,“爹,娘,你们这几月......” 话音未落,她娘便一把将她抱住,嘴里默念道:“回来便好,回来了便好......” 一股愧疚从段明珠心头涌出。她宁可爹娘骂自己几句、打自己几下,可她离开那么久,他们竟只说了句“回来便好”...... 之后,段明珠又向爹娘问起了哥哥。她爹娘同她说,段瑾行除夕便回到了平县,在平县待了整整一个月,便又出门去了。 她的父母将她领进屋,又将几封哥哥留的书信递给了她。她打开一看,满页满页的尽是对她的担忧。他骂她不像话,又担心姜恒欺负了她、轻薄了她...... 姜恒见他们一家子无事,便别过段明珠与伯父伯母,骑着毛驴往家去了。 永乐村的村口立起了状元牌坊。原先姜恒家泥屋的位置如今已盖起了青砖瓦房,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 同村的村民们一眼便在村口认出了姜恒。他们纷纷上前将其围住,七嘴八舌地喊“状元郎回来了”。 村民们有的塞给他米面,有的递给他酒肉。姜恒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些米面,喝了两碗浊酒,拱手道谢。 他被人群簇拥着,一路朝着家门口走去。 家门口,姜恒的母亲王杏春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他望了一圈,却是不见他那酒鬼父亲。 “娘,我爹呢?”姜恒疑惑问。 提到那个酒鬼,王杏春的笑容一下子便淡了下去,眼底带上了一丝寒意。半晌,她缓缓开口:“他前几日醉酒去了湖边......失踪不见了。” 姜恒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嗡地一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悲伤,更多地是一种解脱。 也好,他父亲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此时一去,倒是省得以后坏了他的名声。 姜恒将父亲失踪一事告诉了段明珠。但他没有提及母亲当时的平淡与冷漠,只是一味讲述“失踪在湖边”这一消息。 段明珠没有说话,但她大抵也是明白了——他那酒鬼父亲八成是落了水,已被黑白无常收了去。 她拍了拍姜恒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神尽是复杂。她也知道,他的父亲没干过几件对他好的事。 经此一事,便不好大肆庆祝。两家人在永乐村内小规模地摆了席,将两家的订亲宴,与姜恒的及第宴一同办了。 一月后,姜恒需返京听候差遣。消息传开,不少百姓自发聚在城门两侧为他送行。 他牵着驿站的快马,站在马旁辞别了他的母亲。这时,人群被拨开一条小缝,段明珠从小缝中挤了出来。 姜恒看着挤过来的段明珠,笑着走上前去,眼底尽是温柔。 “姜恒,我担心父母离了我又要思念,此次便不陪你去了。”段明珠抿了抿嘴,眼神中尽是不舍。 “那便等我。”姜恒温声道:“待我在京城建功立业,便将你和伯父伯母一同接去。到时,我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自此白首不相离。” 段明珠脸蛋一红,随即撅着嘴嘀咕道:“京城美人那么多,待你建功立业,怕是已有三四房妾室了吧!” 姜恒听言,心里一急,忙解释道:“那怎会?我心里只你一人,此生也只娶你一人。若是等不到与你成亲,我便是孤独老去了也绝不纳妾,绝不负你!” 姜恒这一说,害得段明 珠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尽说胡话!怎的又要孤独老去了?” 半月后,姜恒回到了京城。他前脚刚踏入京城,后脚便有人骑马赶来。那人自称是相府管事,奉相公之命,请姜状元过府一叙。 姜恒上马跟着那人走去,不过多时,便到了相府。 管事的领着姜恒穿过影壁、绕过游廊,来到外院正厅。不久,薛宰相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姜恒正要行礼,却听他沉稳的声音道:“姜状元,不必多礼。” 说罢,他便在主位坐下,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 姜恒欠身坐下。 宰相命人上茶,一旁的侍者应了一声,从桌案上取过茶盏,开始点茶。 姜恒刚要问起宰相寻他何事,便听薛宰相道:“你的策论是我阅的,写得极好。” 姜恒一诧,拱手谢道:“承蒙大人赏识,晚生感激不尽。” 薛宰相微微颔首,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又道:“本相在京城还有一处宅子,位置还算便利。你若不嫌弃,便可去那儿住下。” 姜恒一愣,却摇头道:“大人厚爱,晚生感激不尽。只是晚生寸功未立,且刚从家中返京,尚未蒙皇上授官,也不知是否留京......” “皇上有意派你去做燕州通判。”薛宰相打断道:“燕州虽是富饶之地,却离京城极远。据本相所知,你家乡在淮州,同燕州是一南一北。若去了燕州,要想回乡,岂不更难?” 姜恒心中一沉,随即,又道:“既是皇命,自有道理。晚生遵旨便是。” 可话虽如此,姜恒却还是希望能够留任京城。毕竟燕州天高皇帝远,升迁回京少说也得有数年。 “本相可与皇上美言几句,让你留任京城。”薛宰相又道。 姜恒心中一喜,目光看向薛相。可随即又压下心中波澜,问:“宰相大人要让晚生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薛相缓缓道:“你是熙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大人谬赞,晚生惶恐。熙朝才俊如云......” 薛相不想听他谦虚的废话,开门见山道:“本相有一嫡女,芳龄十九,大你一岁。本相欲将她许配与你,不知姜状元可还愿意?” 12. 成亲 “这......晚生不敢当。”姜恒面色一变,“不瞒大人,晚生此次回乡,已与家中未婚妻定下了亲事。若大人不弃,在旁的事上,晚生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什么定亲?本相怎不知情?”薛相挑眉道:“本相就这一个嫡女,也就这一桩心事。你在京中无依无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是官途重要,还是那儿女情长之事更重要?” 这时,只见一高挑女子端着茶点从屏风后走出。那人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唇若点樱,清丽脱俗。 姜恒平常在淮州,哪还见到过那么漂亮的美人?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被吸到那人身上,待薛相唤了他两三声后,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失礼。 “这是本相的千金嫡女,薛敏竹。” 敏竹......明珠? 姜恒一愣。随即,他又反应过来。 不对!他怎可将这二人联系到一起去? “本相可向皇上提议,授你为将作监丞,留任京中。他日,也可提携你入馆职......” 一晃眼,便过去了数月。 姜恒到京任职不足一年,他的母亲王杏春便自行进京寻他去了。 他新官上任,时常公务缠绕,忙得脱不开身。段明珠常常写书信给他,他看了,便又回信去给段明珠。 一年后的封印假,姜恒骑着快马,赶在年前抵达了淮州。 段家的大门被他敲响,开门的正是段明珠。二人三年未见,却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段明珠穿着一身鹅黄衣裳,裙摆绣着初绽兰草,腰间系着同色丝绦,长长的流苏垂下,随步轻摇。 他看着眼前这人,已然是个大姑娘了。比起一年前的稚嫩,她更多了一番少女的清丽。 姜恒将早已预备好的锦盒拿出。 段明珠打开锦盒,只见是一支金簪。簪头錾着牡丹,花瓣薄如蝉翼,层层舒展。花心处,细丝盘成攒簇的蕊,缀着几颗及细珠粒,轻轻一动,便颤颤巍巍地晃起来,如噙着露水...... “这......合礼法吗?”她担忧地望向姜恒。 熙朝礼法规定,只有一定品级的命妇才可戴金饰。这点她常同姜恒一块读书,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姜恒笑了笑,将金簪拿出,轻轻簪到了她的髻间。 “别人问起,你便说是鎏金的,也无人细查。”他道。 段明珠看着他,细细想了一阵,便笑了。 “好。我等你弱冠,等你回来娶我。”她道,“我等你让我光明正大地承认这枚金簪。” 姜恒不语。他看着头戴金簪的段明珠,丝毫不比京城那些贵妇小姐们差上半分。 又过去两年,段明珠从书信中听说姜恒被皇上赏识,已然从将作监丞升为了正六品集贤院学士。 她隔着千里,内心也是十分激动。她回了书信给姜恒,告诉他她观信时的心情,告诉他自己激动得一夜未眠...... 到了三年一次的定省假。姜恒提前向皇上告了假,年关之前便回到了淮州来。他早写去书信同段明珠说,告诉她自己要回淮州与她成亲。 他与他母亲的马车从城门驶进时,段明珠便与父母哥哥一同到城门去迎。 她的哥哥段瑾行虽不喜姜恒,但奈何妹妹实在喜欢,二人又已定下了亲来,他便也不能再说什么。 半月后,姜恒带着婚书与聘帖来到段家下聘。段明珠父母看过聘帖,觉得礼数周全,很是满意,便在婚书上按了手印,择了吉日。 不出几日,便到了二人的成婚之时。 哪知聘礼虽丰厚,姜恒却并没像他承诺好的那般“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段明珠与父母哥哥四人,只见一抬小娇,晃晃悠悠地抬到了段家门口。 “这是娶的妻,还是纳的妾!”段瑾行气愤道。随后,他拉起段明珠便往屋内走。他们父母也跟了上去。 养女十八载,好不容易迎来出嫁,段明珠的父母也很是气愤。几人回到屋子里,对与段明珠一通劝说。 可半晌后,段明珠却还是盖好盖头,重新走出了门。 这回,她的父母哥哥没有拦。他们看着她上了轿子,从小窗中又看了一眼家人,便落下帘去——段明珠不在乎什么“八抬大轿”,她只想与年少认定的人永远在一起。 她坐着小轿来到永乐村。下轿时,她向着周围望了一阵,确认没有铺设红毡,便一脚踏进了未干透的淤泥里,向着那挂了“状元及第”四个大字的青砖瓦房走去。 她与姜恒的拜堂礼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段明珠的家人没心情跟来,他家也没有设宴,只是一家三人聚在一起摆了几道精致的酒菜。 入洞房时,姜恒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委屈道:“对不起,说好的八抬大轿,我没有做到......” 见姜恒那么委屈,段明珠伸出手,拍着他的背 ,柔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恒眼圈微红,道:“别人都以为我做了京官,便有了花不完的银钱。只有我与我娘知道,京城开销大,我为官三年,却也没一套像样的宅子,始终寄人篱下......” 段明珠伸手拍着他的背,没有做出回应——她确实也和“别人”一样,以为他至少能有接亲办宴的银钱。 这时,姜恒突然一喜,道:“还好在聘礼上,我没有怠慢了你家。” “若是手头紧,聘礼也不必送得那么隆重的。”段明珠安慰道。 姜恒没有回应,柔声道:“他日我若能攒到银钱,在京城买下宅子,便能将你与岳父岳母接入京中,不必再与你分离。” “那......你此次回京,我还是无法跟着你走?”段明珠有些失落。她以为这次与他成亲,他便能将自己同爹娘接走,再也不用与他分离了。 “嗯......明珠,再给我些时日。”姜恒坚定道,“等我回来接你、接岳父岳母进京!” 人生四喜之一喜——洞房花烛夜。他终于等到了,但他却并不开心,反倒充满了忐忑。 不该是这样的......这是他心心念念盼了三年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姜恒,你去京城这许多年,还有没有趣事同我谈谈呢?” 后半夜,段明珠抱着姜恒,同他扯起了闲天。 “我有个三妻四妾的同僚......” “打住打住,你提这干什么?难道你也想要三妻四妾?” “我没......” “那便好。你若哪日身旁不止我一人了,我便再不理你!”段明珠赌气道。 这哪是扯闲天呐?姜恒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二月,姜恒携母亲启程返京,段瑾行也离了淮州。段明珠回了段家,继续与父母同住。 她虽已嫁姜恒为妻,却未与他一同赴任。不是她不愿意,只是每回她提起时,姜恒总有理由推脱,说京城条件差、是路途颠簸、说不方便......她听多了,便也不再提了。 这几日,段明珠莫名有些嗜睡。父母为她请来了大夫,诊脉之下,竟已有了一个多月身孕。 她父母劝她在家中生下孩子,可她却执意要动身前往京城寻找姜恒,亲口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 没办法,为了她和腹中孩儿的安全,她的父母只得收拾行李,陪她进京。 13. 纵火 一家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段明珠经不住舟车劳顿,便时常要停车休息。 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家人四月中才抵达京城。 此时,正巧赶上科举延期,会试在三月初才刚刚考完,所有考生都在等候放榜。 段明珠在马车内,听到外面有二人交谈。 “听说了吗?窄巷那家‘状元客栈’据说是个风水宝地呐!不知今年,又能从那儿出多少个白袍贡士来!” “那能不是吗?那客栈三年前,可是出了熙朝年纪最小的状元郎呐!” “那可不,据说他十八金榜题名,如今已是正六品集贤院学士,当真是年少有为!与那个十五理盐政的燕王爷有的一拼!” 状元客栈?段明珠回忆起三年前陪姜恒参加科举时,在窄巷里住的那家客栈。当时那儿的掌柜,对他们可是格外热情。 于是,她便给了二人一些银钱,邀二人坐上马车,为她引路。 马车行至窄巷巷口,便再也进不去了。她同父母下了马车,跟随二人来到“状元客栈”。 客栈还在原先的位置上,倒是挂了个大大的匾额,写着“状元客栈”四个大字,装潢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 她掀帘走入客栈,掌柜的并没认出她来,一脸堆笑道:“客官今日来得不巧,小店今儿个厢房全满了。” 也是,客栈如今托了“十八状元郎”的福,日日满客,人人都想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她便欲离去,在别处另寻客栈。 这时,她听客栈楼下茶座内,又有二人交谈,道:“据说那十八状元郎,刚满二十弱冠,便娶得相府千金美人归。不出数日,又被皇上提为正六品集贤院学士......” 相府千金美人?这消息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姜恒明明...... 她见父母没有听见这交谈,便让他们先回马车去等她。她向掌柜的交了茶钱,便走到桌前,欲与二人一齐拼个桌。 二人见她是个女子,本不愿搭理。但看她为二人各点一份茶点,便不再拒绝。 她开口向二人问道:“那集贤院学士,可是姓姜?” 二人瞟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仿佛在说:这是满城皆知的事情,你怎的会不知? “我是淮州人。今日刚入京城,还未听闻此事。”段明珠解释道。 “淮州人?在下也是淮州人!”其中一人眼前一亮,激动道:“在下是今年进京参与科举的士子,二月过后才出发。一路骑着马儿来,没想到不出三月,便又能遇到同乡!” 原来那人竟也是淮州人。怪不得他长得不似京城的,倒有几分淮州一带特有的柔和。 二位同乡闲话一阵,段明珠开口问:“我听闻姜学士也是淮州人,其妻尚在淮州,今年年初才成的婚。你可听过此事?” 那人这时断然道:“不可能!我与姜学士是同乡,也是平县人。进京前,我可没听闻哪个地方摆过席、办过宴!” 另一人在一旁沉默半天了,这时见有机会,连忙插上话来:“那怎么可能!姜学士是何等名气的英才?他哪怕是要娶平妻,或是纳妾,怕是都得好大的阵仗。我时常听些市井闲话,若有此事,我岂会不知?” “就是就是,去年他娶薛宰相千金时,那可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高头大马、锣鼓喧天呐!” 段明珠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她又劝自己,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市井闲话,不可轻信。姜恒是怎样的人,她段明珠与他从小长到大,还能不知道吗? 她沉着脸回到了马车上。父母见她脸色差,便担忧地问她何事。她却摇了摇头,只道是累了,睡会儿便好。 一家人寻了处像样的客栈歇息。可他们不知,他们的行踪已被身后一条尾巴盯了去。 夜,乌云遮月。 一道火光刹地一下燃起,顺着木板缝隙烧上房梁,点亮了半边的天。 自有孕后,段明珠便时常嗜睡。如今她正在客栈床上抱着娘,睡得正熟。 “走水了——” “快救火——” “都醒醒,走水了——” 客栈内外乱做一团。 这时,窗被“啪”地一下推开,窗外一人翻了进来。他来不及喘气,便一步一跌地奔向她们床边。 “明珠!兰香!快醒醒!着火了!” 段逸气喘吁吁地摇着床上二人。 林兰香先醒了过来。她的鼻尖嗅到火烧木头的焦糊味,顿时惊得坐起,转头去叫蹙着眉、满头大汗,看起来睡得不太舒服的段明珠。 “明珠!快起来!”她大力摇着女儿。 “明珠如今有了身孕,怕是不太好醒。我从隔壁翻进来时扭了脚,也背不起她......” 这时,火“呼”地一声顺着门缝烧了进来。放肆的火舌向厢房内不断挑衅,很快便找上了门边垂帘。 夫妇二人试图将女儿合力抬起,段明珠却在这时猛地惊醒。 “姜恒!”她惊叫。随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爹娘、冲入她鼻腔的是浓烟、袭上她脸庞的是热浪...... 她猛惊起,颤颤巍巍地往床下踩。 “走,走窗!快,从窗翻下去!”段逸急道。 三个人于是一齐冲向了窗边。可这时,却听“轰”地一声,客栈倒塌了下去。松动的木板和房内物品都向着门边斜。一道横梁向着段明珠砸下,段逸赶紧将她护在了怀里。 “爹!” 她听见父亲背上传来骨头的碎裂声,手往他的背上探去,发现那里竟已浸满鲜血。 零零散散的碎木砸来 。段明珠与父母三人皆被埋在了重重碎木之下。 这时,火光又是一闪。夫妇二人像是忽然获得了力气,一股脑替段明珠将压在她身上的碎木搬走。 “爹、娘,不要......”她无能为力地哭。 “明珠,别怕。”林兰香温声道,声音已透着脆弱。 她身上压着的碎木很快被一一搬尽。她于是又帮着爹娘去搬。 “别管我们。走,快走!”林兰香催促她。 段明珠置若罔闻。 直到一道大火扑来,段逸一把将她推向了火外。 “保重。” “爹——娘!”她大喊。可那道火,像是一道隔开她与爹娘之间的门,切断了他们的一切联系。 京城,姜宅。 姜学士用完晚膳,正坐在书房内翻看几日里积下的公文。他的母亲王杏春推门进来。 “段明珠与父母到京城了。” 姜恒心头一顿。 什么?段明珠来京城了?他怎从未见她书信中提过此事? 姜恒心里一慌,再也看不下半字。他放下书,急声问:“他们到哪了?” “流云客栈。”王杏春冷冷道,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姜恒一愣。随即,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脊背一阵发凉。 他快步上前扣住母亲的胳膊,“娘,你干了什么?!” “我让客栈的赵厨子,做宵夜时多添了一把火。”王杏春语气平淡,淡得像夜里寒波,拂来又去。 姜恒瞳孔猛地一震。随即他便推开母亲,向门外冲去。 “你只能同她在淮州玩玩。你俩的事,定不许传出淮州!”王杏春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理都不理,将她抛至身后。 待他赶到流云客栈时,火已然熄灭,现场被前来的潜火兵围住,百姓乌泱泱挤在外面。 原本光鲜亮丽的客栈此刻已然倒塌。火是从三间相邻的厢房烧出来的,有人往门口泼了油,那三间厢房的东西被烧得一干二净。 潜火兵说,油渍最集中处,倒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一支瓷油罂滚落于尸首旁,想必此人便是纵火犯。 还好潜火兵来得及时,火势没有蔓延,相邻的木头房子并未遭受太大波及。 一个个被烟呛晕、被塌下木料砸伤、被火烧伤的伤员正从废墟中被抬出。 此时,三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也被抬了出来。其中一具是女尸,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姜恒的目光落到了那一男一女上。这时,他忽然看见尸体手上一支泛着光的玉镯...... 林伯母! 那与她连着手的男尸,便是段伯父了。 那......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头。 14. 小产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头。 “明珠!”他不顾自己的形象,冲到那具女尸前大喊。 “段明珠!” 昔日二人相处的温情种种,一时间都浮上了他的心头。看着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女尸,连死都死得那么悲惨、那么......难看。他不禁掩面痛哭。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也冲了过来。他一把抱住那焦黑的女尸,哭道:“娘子!我的娘子!” 随后,二人抬头互看一眼,皆是一愣。 “你是何人?”二人齐声道。 “这是我的朋友。”姜恒道。 “这是我的娘子!”青年男子道。 “你怎知这是你娘子?” “她手上戴着的,是我送她的银镯......呜啊啊啊——”说罢,那男子又抱着焦尸大哭。 原来这不是段明珠啊? 那段明珠在哪儿? 废墟里再抬不出半个人来了。姜恒一边思索着,一边在流云客栈周围四处打量。 这时,一个小石子砸到了姜恒脚前。姜恒避了一下,便又走开。 又一个小石子砸到了他的脚边。一个蚊子般细微、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姜......恒......” 姜恒心中一惊,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发现了一个角落。 段明珠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乱糟糟的发髻间簪着一支金簪——那是他三年前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她躲过了大火,却没躲过浓烟,更没躲过随时砸下的碎木。她闷着头爬出了火海,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伤...... 姜恒连忙上前,想将她从地上抱起。可他的手一碰到她,她便连连喊疼。姜恒没办法,只好去找了个木板来,又叫了辆马车。 一路上,她一直呜咽着同他道:“姜恒......我没爹......也没有娘了......” 姜恒见了她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车驶入姜宅时,段明珠已然陷入了昏迷。姜恒看着木板上的血越来越多,段明珠身子越来越凉,他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还好他出门前差人去医馆请了大夫。此刻大夫已在宅中等候多时。 姜恒命人将段明珠抬到自己的正房,请大夫去为她诊治。 大夫将指腹轻轻按在她的腕上,不过多时,便道:“此非普通外伤,乃小产之象。” 姜恒瞳孔一震,脚下踉跄一步。半晌,他才站稳身子,声音发颤:“她......她有孕了?” “已有三月了。”大夫叹道,“如今她血崩不止,这胎,怕是要保不住了。先保人命要紧。” 说着,大夫从出诊包内拿出些应急用的药材。他说完煎药的法子,姜恒便叫下人来,带着药出去煎了。 大夫拿着小勺给段明珠喂了药,她便恢复了些意识。这时稳婆也到了。正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余下一房药味,和散不尽的血腥。 稳婆的手狠狠按在段明珠的身上,正房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刮勺如尖锐利箭般探入她的腹部,将她的血肉层层剥离。姜恒在外头站着,心揪着,汗水也顺着额一丝一丝地往下掉。 整整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段明珠的汗浸湿了床榻,才精疲力竭地将那死胎娩出。 她撑着身子,看着稳婆手里端着的铜盆——那里有一团小小的身影。他蜷缩着,已然有了人形,却还未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 “娩出来了,是个哥儿。”稳婆走出门外,对外头等了一夜的姜恒道。 姜恒心中嗡地一声,僵在了原地。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段明珠。她有了身子,他却不曾在她身旁照顾。她带着孩子进京找他,却被他亲娘害得小产,还失去了双亲...... 他一夜未眠,转眼已是上值时分,便穿好官服往宫里去了。 段明珠身上的伤已被包好,手上与腿上几处被捆上了竹片。她累了一夜,已是精疲力竭,却并不想睡。她坐在床上,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 这时,门被人叩响三声。门外一悦耳女声传来:“妹妹在里面吗?” 段明珠没去搭理。 半晌,那声音又道:“不应, 我便直接进去了。” 紧接着,屏风后走出一位高挑女子。她生着精致五官,眉目如画,手中端着一只小瓷碗,向着段明珠走来。 段明珠瞥了她一眼,顿时一愣。 姜恒京城的住处,怎还会有另一年轻女子?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什么下人。难道......市井那些闲话,都是真的? “妹妹身子如何了?”薛敏竹关切道,将手中瓷碗置在了桌上,“听闻妹妹小产,我便叫厨房下人煮了些燕窝。” “你是何人?”段明珠警惕道。 “我是姜学士的夫人,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段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顺了两息,才把一口气给顺了下去。 姜恒竟真的骗了她,他真的早在京城另娶了他人!誓言是假的、婚礼是假的,就连那一纸婚书......恐怕也是假的。 怪不得洞房那夜,他与她提那三妻四妾的同僚...... 换做之前,段明珠必将十分气恼、委屈。可如今,她却只是想笑。笑自己太蠢、太单纯,一心一意扑在一个人身上,偏要嫁给他、非得来找他,还导致父母出了意外...... 薛敏竹这时轻轻坐到了她的身旁,柔声道:“妹妹这么年轻,又生得这么水灵。怎的偏偏想不开,去做坏人家室、破人姻缘的事?” 段明珠一愣——她难道不知他早在淮州与自己有关吗? 只听薛敏竹又道:“我知你不易。自己在外头有了孩子,却得不到他的半点照顾,最终落得小产下场。他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依靠......” 言外之意,便是叫她知难而退,不要硬想着入姜宅的门。 段明珠的嘴张了张,半晌,却又合上了——算了。她与这人无冤无仇,也不愿牵涉过多,便不将真相告诉她、坏她夫妻和睦了吧! 下午,姜恒下值回来。他前脚刚沾宅门,后脚便奔着正房去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时,见段明珠坐于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明珠,你......” “我见过你的正妻了。”段明珠冷冷道。 15. 妾 薛敏竹来了? 姜恒心头一震。 “你......都知道了?” “呵。”段明珠冷笑一声,“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高头大马、锣鼓喧天......我还真道是你新官上任手头紧,给不起我这些。” 段明珠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姜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不敢给!” “不是......明珠,我......” “怕我和你的消息传来京城,坏你家世、损你名声?嫌我家不是官宦之家,无法带给你高官厚禄、仕途晋升?”段明珠质问。 “不,明珠。我与她只是政事上的姻亲,没有真实感情!”姜恒顿了顿,上前握住段明珠的手,抬眸坚定地看着她,道:“我此生心里仅你一人。我心悦你,我会择吉日纳你为妾,让你正式进门!” “呵......”段明珠冷笑一声:“你说你心里仅我一人、说你心悦我......你心悦我到可以纳我为妾!” 段明珠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充满了失望与冷意。 “明珠......这只是暂时的。”姜恒急道:“待我在朝堂站稳脚跟,待宰相势力不再能左右我,我便给她一纸休书,抬你为妻!” 他眼神定定地看着段明珠。而段明珠看着他时,却只觉得陌生、恶心......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姜恒吗?那个温文尔雅、向她承诺此生绝不负她的姜恒...... 原来他的那些诺言,都是那么的轻;他的那份喜欢,也是那么廉价! “姜恒!”段明珠吼道:“你把我们这些女子的感情,都当是什么!” 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面颊滑落。 “我段明珠此生......宁愿嫁与贩夫走卒,也绝不与你为妾!” 忽然,姜恒脸色一变,方才的深情荡然无存。 “我十五高中状元,如今已是正六品集贤院学士,仕途敞亮。段明珠,我如此这般,还配不上你个家中行商的吗?” 段明珠一愕,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恒。 “所以你从来便是这样想我、这样想我家的?” “我......”姜恒像是心虚了一瞬,又道:“曾经是我配不上你。于是我熬了十年寒窗,日日起早贪黑、手不释卷。如今我终于熬出了头,拿着金榜题名的底气娶你!可你竟不愿嫁给我。我......” “姜恒!”段明珠打断道:“如今这世间还没哪个男子,能配得上让我做妾!” 一阵钻心的坠痛从她腹中传来。她刚小产完,还未好好歇息过,便强撑着身子要从床上下去。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她喃喃道:“我段明珠今日就是爬......也要从你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爬出去!” 姜恒这时却冷冷地推了她一把,将她又推回到床上。 “你如今已落一胎。离了我,我看谁还敢再要你!” 说罢,他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如今已亏了身子,便在这房中好好修养。” 他唤来门外一个下人,“去告诉钱管事,让她在正房休养。没我指示,不可离开半步!” 入夜,姜恒还在书房内看书。一日下来,他已请求宰相出面,将流云客栈失火一事压了下去。外人只道是掌柜的不给厨子发工钱,赵厨子疯了,放火连烧三间厢房。 正房内,姜恒命人给段明珠送去了丰盛的三餐、各色补物和新衣裳。但此刻这些东西全都完完整整放于桌上,段明珠一样没动。 她想她的爹娘了。 此刻,房门又被敲响了三声,薛敏竹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她看了看一桌子已经凉掉的饭菜补物,将热粥端到了段明珠床前。 “妹妹,喝碗热粥吧。” 段明珠别过脸,不去理她。 薛敏竹叹了口气,又道:“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离开啊!” 离开? “你能让我走?”段明珠转过头来,眼底尽是悲伤。 “嗯,我听闻你今日道‘宁愿嫁与贩夫走卒,也绝不为妾’。我欣赏你的骨气,愿助你离开。夫君那里,我自有说法。”薛敏竹平静道。她本就不希望丈夫纳段明珠为妾,更何况她看段明珠,也是个被辜负的可怜人。 “我能到哪里去?”段明珠哭道:“我如今已没了爹,也没有娘了......” “可是他们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薛敏竹道。她听闻了昨日流云客栈的火,知道了她的爹娘没能从那场火里逃出来。 “我猜,你之所以能够独自逃出,定是有他们的一份努力吧?”薛敏竹道。随后,她将手伸进袖子,掏出来一只玉镯,“今日官府为他们下葬时,我特意命人将此物留下,不知妹妹可还认得?” 那 是她母亲的玉镯! 段明珠一把夺过玉镯,抓着它泣不成声。 “我让他们将你爹娘葬在了京郊云栖观,是个体面的地方,妹妹不必挂心。” 段明珠哭了好一会儿,没力气了,才渐渐平息。 这时,薛敏竹又将手里的粥递到她的面前,“吃点粥吧,过会儿又要凉了。” 段明珠将手镯戴上,接过粥,开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完粥,她换了身衣裳。薛敏竹为她找来了一根棍子。她撑着棍子,在薛敏竹的搀扶下从窗翻出,走后门出了姜宅。 “我听闻你从淮州来,命人在城外置了马车,车上放了盘缠,够你一路到淮州。”薛敏竹道。说罢,她又往段明珠怀里塞了一袋碎银。 段明珠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谢过了她,便拄着棍,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走了许多步,她又回头,最后远远望了一眼姜宅。 她至今还记得,姜恒第一次告白时所说的话——“她单纯,善良......” 可正是这样的单纯,将她害得好惨! 她没走多久,便有些体力不支。一阵天旋地转间,她就要晕倒,却见路侧有家酒馆,便强撑着过去,想买碗热酒提提精神。 哪知那酒馆的掌柜见了她的状态,根本不愿卖她。 “这酒我可不敢卖你。万一你喝完人倒下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无奈,段明珠只好从薛敏竹给的小袋中,掏出了一块大些的碎银递给掌柜。掌柜一看那白花花的银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将一瓶黄酒递给了她,道:“拿远点喝,别在我门前。” 段明珠拿过酒,叫了马车,一路来到京郊一处河岸。 她踏着淤泥,找了处近水的石头屈膝坐下,握酒瓶的手轻轻搭于膝上。她目光看向湍急的河流,将酒瓶上的木塞撬开,对着嘴,灌下了一大口。 黄酒暖身,一下便从喉头烧到了心头。丝丝甘甜在她口中散开,可她却觉得更苦,苦得流下了眼泪。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乱糟糟的发髻,将插在那儿的一支金簪取下。 这枚金簪,她日日带在身上、放于怀中。每当想他,便拿出来看看,再插到髻间。但如今...... 她又将簪子细细端详了一遍,随后扬起手来,使劲一扔,将那枚金簪扔入了湍急的水流之中。 16. 闺塾师 戴了三年的簪子终还是扔了,与姜恒十几年的感情终还是散了......她自嘲地冷哼一声,又抬手灌下一大口酒。 酒意正浓,迷迷糊糊间,她撑起了身子。 “莫问天公意若何,一身风雪一身歌。” “折骨犹能撑瘦影,谁笑,寸心未冷任雕磨。” “一霎风霜摧玉树,休顾,便从灰烬拾青柯。” “此去千山皆踏碎,无畏,人间无岭不巍峨。” 吟罢,她站起身来,将手中黄酒一饮而尽! 一阵晚风吹来。不知是起得太猛还是不胜酒力,她竟有些头重脚轻,要向一旁冰冷河水栽去。 这时,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有力地揽住了她。她借力稳住身子,目光带着醉意瞥向身旁那人,却只听那人赞道:“好词!好一个‘折骨犹能撑瘦影’!好一个‘人间无岭不巍峨’!” 之后,她便昏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道袍。她身上的脏污不知被谁擦净了,就连头发也理顺了,齐齐地拢在耳后。她坐起身来,鼻尖飘来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隐隐的草药味。 房内一身着道衣、头梳双丫髻的女孩正在捣药,她闻声回过头来,见她醒了,便连忙撂下药杵跑出门去。一路跑,还一路喊:“哥哥、老神仙,大姐姐醒了!那个大姐姐她醒了!” 不一会儿,女孩又回来了。跟着她回来的,还有一位衣着素袍、面容清雅的公子和一位白发长须老道。 公子神色温和地看着她,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宁静。而那位老道则坐到她榻边的板凳上,为她把起了脉。 过了一阵,只听那男子开口道:“姑娘睡了一天半,可觉得有好些?” 想必这位便是将她带到这儿来的男子吧? 奇怪,她总感觉这男子的样貌、声音,有些莫名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她刚打算开口,便听那老道道:“恢复得还不错,可以喝碗热粥了。” 于是,那男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不过多时,便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他将热粥递给女孩,女孩又将粥递去给她,道:“大姐姐,快喝粥吧!” 段明珠接过粥,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下。 喝完粥,老道便收了碗,领着女孩出去了。那男子便在她榻边板凳坐下,问道:“姑娘叫啥?家在何处?可有家人?” 家人......两个被大火烧死,一个负了她,还有一个......他应该还不知道消息吧?段明珠还没来得及捎去书信给他。 “我......没有家了。”段明珠默默道。她的家在淮州平县。可是没有爹娘的地方,又怎称得上是“家”? 男子见她这样说,便也不便多问。 “我这是在哪?”段明珠环顾四周,问道。 “京郊云栖观。”男子答。 云栖观?她竟然到了云栖观!她记得薛敏竹说过,她的爹娘也被葬到了这里...... 难道差点栽入河中那晚,是她的爹娘担心她,在天有灵,这才叫这位恩人恰巧路过将她救下? 想到这里,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又流下了眼泪。 爹娘他们没走,他们一直都在,他们在暗中保护着她,也在暗中为她担忧...... 见她哭了,男子为她递上一块手帕。她接过手帕,擦干脸上的眼泪。 既然爹娘还在天上为她忧心,那她定要好好活了,不能再作践自己的身子,令他们难过。 “这观中......近日是否还葬过一对夫妇?”她抬眸,红着眼问眼前男子。 男子一愣。他知道,云栖观一日前是葬过一对丧生于流云客栈大火的夫妇的。那对夫妇,是姜学士夫人,薛宰相千金特意命人葬在这儿的,交了几贯香火钱。道士们见那对人可怜,便也应下了。难道这位女子,同她有关? “是有一对夫妇,有人专门让葬在这儿的。姑娘和那人有联系?” 段明珠不想再与姜恒夫妇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便道:“没有联系。那对夫妇是我恩人,我听闻他们被葬在了这里。公子可知道位置?” “在云栖观的后山上。” 段明珠撑着起身。男子本想上前去扶,却听段明珠淡淡道:“不 必扶。” 她向男子借来几炷香,便要往后山的方向去。男子于是走上前去,为她领路。 她的父母被葬在了道观后山一处空地上。她在坟前蹲下,将香插进土里,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她看着那坟,沉默了许久,这才又随那男子下山离开。 回到房中,她无比感激地对男子道:“这两日多谢公子将我带来,悉心照顾。我......” 她本想说出自己名字,却又担心姜恒那边发现自己不见,会寻找过来。便道:“我叫林珠。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林,是她母亲的姓。 “林珠姑娘不必谢我,我只是将你带来,便一直交由清溪道人照顾。姑娘的身子,连同身上的其他伤,都是由他医治。舍妹偶尔为他打下手,为你净身更衣。”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叫燕宁。妹妹燕安,因命格带煞,及笄前需寄居观中。此次路过将你带来,也是正巧前来看望妹妹。”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在人迹罕至的京郊河畔还能遇上救她的人。若非这人,以她当时的状态,恐怕便早已一头栽进水里,起不来了...... 这时,只听那燕宁公子道:“林珠姑娘可是没了去处?若是如此,燕某有一事相求。” 段明珠看着那位公子,想听听他说的所谓何事。 只听那燕公子开口道:“在下听闻姑娘那夜吟的词,辞工意畅、傲骨凌风,令人赞叹。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公子过奖了。”段明珠道,“不过是我一时有感,随口吟的,不足称道。” 只见燕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赏识。 “不知姑娘竟如此才学。舍妹年方十岁,不知姑娘能否屈尊做她的闺塾师?” 闺塾师? 段明珠一身才学毕竟也是当朝状元授的业,倒是能教出些东西来。眼下这般,回了淮州无爹无娘,哥哥也不在;留在京城,倒有父母坟在此,却也无宅可居、无业可依。做闺塾师,当真是一条好出路了。 “多谢公子。这份差事,我定当尽心尽力。”段明珠道。 “姑娘言重了,该燕某谢你才是。” 17. 贵人 短短三个月时间,段明珠的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三月,她偶尔身子好些时,便教燕安读些书。期间姜恒带人来观中搜找过一次,她穿着青衣道袍被道士们藏在屋里,没有被他的人发现。 段瑾行在外行踪不定。她往淮州平县捎了封家书,他大概得等回到家,才能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这天,她一如既往在观中书房给燕安讲《诗经》。 “诗经,国风......” 她见燕安并没有在听。她小手撑着脑袋,脸偏向了一旁盯着窗外的绿树。 “燕安。”段明珠合上书,书角在燕安身前案上点了两下。 燕安回过头来,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你明明都差不多好了,怎么还赖在这儿?” 唉,到底是大小姐。这性子这脾气,哪怕是住道观里,也沉不下半分来。 不过,段明珠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哥哥让我留下来,教你读书。” “胡说!你就是贪恋哥哥的钱财和身份!你该不会就连病,都是故意设计好,想要和哥哥搭上关系吧?” “哦?你的哥哥很有名气?”段明珠淡淡问。随即,她又道:“不过我确实挺缺钱的,你哥哥聘我教你读书的钱,够我过上一阵子了。” “你......”燕安见段明珠说得这么直白,反倒也不知再说什么。 “诗经,国风,秦风,蒹葭......”段明珠开始继续上课。 又一天正上着课,燕安突然把手一甩,沾着墨的毛笔向段明珠的身上飞了过去。 段明珠反应快,一个侧身,那毛笔便向她身后的地上飞去。 “啪”的一声,地面被毛笔摔出了很大的一片墨迹。 “噢!笔没握稳。”燕安一挑眉,漫不经心道。 段明珠放下了书,一手拿了几张草纸,一手端了一碗清水,便去擦拭那地上的墨迹。 燕安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冷笑一声。 哪知,段明珠面无表情地将地面擦净,对她道:“下次握稳定点,沾上了衣服可不好清洗。” “......”燕安沉默了一瞬。 待看着她将擦地的草纸扔入字纸篓,燕安才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面骂我?” “没有。”段明珠随意地回道,“我在想今日晚上吃些什么。” 给燕安讲了一下午课,她确实有些饿了。 燕安感到一阵的无语。 下课,段明珠走出书房去,在拐角处,她又遇到了那位白发老道。 “清溪道人。”她唤道。 清溪道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与段明珠道:“林姑娘啊,安儿那孩子脾气是怪些,生性较敏感多疑,倒是没有什么坏心思。还望姑娘多多见谅,莫与她一般计较。” “我明白的,道长。”段明珠道,“燕安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是需要些耐心罢了。” 清溪道人慢悠悠地点了几下头,他们便彼此别过。 晚上,段明珠正坐在斋堂中吃饭,燕安却破天荒地端着碗跑了过来。 “林姐姐,这个好吃,给你。” 说罢,燕安从自己的碗中,给段明珠夹了几块糖霜山药。 段明珠愣了一下,随即她抬眸,一脸有趣地看着她。 燕安注意到她的表情,随即便小嘴一撇,犟道:“别误会,我可不是来道歉的!我就是看你上课总想着吃,便让你多吃点,别搞得像老神仙不给你吃食一样!” “好、好、好——”段明珠拖长了音,与燕安说道。之后,她便偏回了脑袋,埋头吃起碗中的饭。 “姐姐......”燕安忽然喃喃道,“他们都说我命不好,会克人,克身边所有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包括你!所有人都会被我克走、克病、克死!” 段明珠停下筷子,一挑眉,偏头看着她。 “哦?这么厉害?”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 燕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道:“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我打小身边便无多少亲近人。哪怕对我好的几个下人,最后不是莫名被调走,便是无意冲撞了人......” 段明珠默默看着她,心想这大小姐家庭还蛮复杂的。 “我从前在娘的身边,除了爹娘和哥哥,其余多数人都对我不上心。”她顿了一下,“可是我爹......他自打知道我会克人后,便再不见我了。甚至他后来将我关进这道观里来,这么多年......哪怕是来上香祈福,也从没给过我个正脸......” 段明珠默默听着,手中筷子不知不觉便放到了碗上——她十岁时还在家人的关照下胡闹,而眼前这大小姐却早早尝过了人情冷暖。 燕安又道:“来了道观后,我倒是自在了许多。没有在娘身边那么繁琐的规矩,也没那么多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不过,除了道长爷爷,也几乎没人有功夫理我、听我闲话......” 待燕安不 再接着往下说,段明珠才开口道:“他们都说你会克人。可调走下人的人,也许是有心之人。下人冲撞的人,也可能是想坐实你‘克星’之名的人。” “可我成‘克星’前,他们也不喜欢我,说我敏感多疑、说我性格不好......”燕安又道。 “燕安。”段明珠开口道,“小溪里有块压着泥沙的石头,原本不妨碍水流。可有心人却非要去踢上一脚。石头松了,泥沙也跟着下来。溪水变浑,难道要怪石头的位置不对吗?” “啊?”燕安一愣。转头看向段明珠:“可我也觉得我有问题......我还不知该如何去改......” “那便不改。”段明珠忽然道,“敏感多疑,又如何呢?这是燕安本身的样子啊。” “本身的......样子?” “燕安本是清溪啊。她还有那么多的优点,难道自己都看不到吗?” “什么?”燕安呆呆地问道。 “想听?”段明珠忽然勾唇一笑。 燕安点头如捣蒜。 “那往后便好好听课。” 自这以后,燕安上课便再不走神,也不再无端生事了。 这日,燕宁又来云栖观看妹妹时,段明珠正在给燕安讲课。清溪道长带着燕宁走到窗前,二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燕安一脸认真,整个人比之前都平静了许多。 “此煞可解噫。”清溪道长很是欣慰,捋着胡子道。 燕宁看段明珠的眼神于是又多了一份欣赏。没想到自己随意救下之人,竟成了妹妹的贵人。当真是善因结善果,因果总循环。 又过几日,段明珠如往常一般去给燕安上课。恰逢书房有人抄经,燕安便提议道:“林姐姐,你上我房中讲吧!” 段明珠应了,便被燕安拽着衣角往她的房中带。 燕安住的是间独立院子,在道观后院东侧。不算大,但足够清净。一张书案摆在窗前,窗微开着,案上散着几片落叶,像是刚被风吹进来的。 燕安走到书案旁,伸手将落叶扫落地上,便叫段明珠将书放了上去,自己到桌上拿了茶盏为她斟茶。 段明珠又搬了张小凳在案旁坐下,环视了下这间屋子。忽然,她注意到墙边有个弓架。弓架上,还挂着一把小弓! 那把弓,比寻常小弓精致许多,弓背上镶嵌的宝石在暗处泛着温润而高贵的光芒...... 真是眼熟! 段明珠的目光落在上面,迟迟未能移开。 18. 野菊花 “林姐姐。”燕安将一盏茶端来了。 “林姐姐?”见段明珠半晌未应,她又唤道。 “林姐姐!” 段明珠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燕安时,她已有些恼了,便忙接过茶,道:“好,好。我们上课。” 燕安在案前坐下。等段明珠翻书的时候,也回头看了看她方才看的方向——莫非林姐姐,是在看她那落了许多灰、不曾动过几次的小弓? 下课,段明珠收好书本准备走,目光又在那把弓上落了一瞬,却见燕安两三步走去,将弓拿了过来。 “林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安儿这把小弓?”燕安大方地将弓往段明珠的方向一递。 段明珠接过小弓,手上顿时便蹭了一层积灰。 她拿出帕子轻轻掸了掸,又将弓端起,细细端详了一番。 随后,她找到记忆中熟悉的位置,帕子在上面轻轻一擦——两个不大美观的小字现了出来——“明珠”。 这还真是她曾卖掉的小弓!这小字,是她十岁那年得了弓,自己费劲刻上去的。当时她没刻好,还心疼了好一阵呢! “林姐姐是不是喜欢安儿这把小弓?”燕安试探道,“若是喜欢,安儿也可以送你。” 段明珠一愣,随即便笑着摸了摸燕安的头:“林姐姐是大人,不要安儿的小弓。安儿告诉姐姐,这把弓,是从哪里来的呀?” 燕安看着段明珠,眨了眨单纯的大眼睛,道:“七岁那年,哥哥送给我的。” 七岁......安儿如今十岁,那也就是三年前! 段明珠眼神一顿。那时候她陪姜恒赶考,姜恒在岸边丢了盘缠,她卖的弓,竟是被燕公子买去的! 怪不得她初见燕宁时便觉得熟悉,原来他竟早助过她一回。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兜兜转转又重逢。 段明珠这样想着,不禁笑了。她问燕安:“安儿会玩弓箭吗?” 可燕安却摇了摇头——弓被她哥哥送给她时,他说她还小,玩不了。如今她已十岁,她哥哥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般,一直也没要教她。 “安儿想学弓吗?”段明珠又问。 学弓?燕安瞪圆了眼,又提起了兴致。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段明珠左手提着弓箭,右手牵着燕安出现在云栖观后山。 此刻正值仲秋,漫山遍野都是红艳艳的石榴。段明珠学着自己十岁时哥哥教的样子,蹲下身来将弓递给燕安,又拿出一支箭来,抓着她的小手将弓拉满。 “拉弓弦,搭白羽,指尖捏住尾梢去。眼要准,手要虚,听风过耳......” 射......射个什么呢? 她想了想。忽然,便见前方树后有朵菊花。 野菊吗?怎就孤零零的一朵? 她没有想太多,与燕安道:“燕安,我们把那菊花射下来如何?” “林姐姐,可菊花射下来就散了,不美了。”燕安嘟嘴道:“不如我们还是去折下来吧!” “你相信林姐姐吗?” 燕安点了点头。 “那姐姐往茎上射一些,将花完整地射下来。”段明珠道。 说罢,她将弓箭瞄准菊花花茎。 燕安屏住呼吸,段明珠的手一松,那支箭便飞了出去。只一箭,便将那朵菊完完整整地射了下来。 “林姐姐好厉害!”燕安拍手叫好。 这时,树的后头沙沙作响,竟有一人起身走了出来! 段明珠一惊。只见那人披头散发,手上抓着只幞头,身上穿着秋香色的衣袍,几乎要与遍山秋色融为一体。 “林姑娘这箭法确实厉害,险些从燕某的脑门上穿了过去。”燕宁揶揄道。 她们方才射的那菊花,竟是燕宁簪在头上的簪花! “哥哥!”燕安惊道。她连忙跑过去拉着燕宁,要看他的脑袋,“哥哥你没事吧!” 燕宁被她拉着蹲下,拾起了地上那朵菊花,看了看断裂处,又看了看幞头上的那截。随后他抬眼,对着段明珠轻轻一笑。 熙朝不冠非礼。段明珠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忙背过身去,道:“燕公子,实在对不起。我等你重新戴巾。” 可她背对着他站了半晌,余光却忽见一缕青丝从身旁掠过。 “此秋菊断口锐利,落而未残。林姑娘既喜欢,那便衬林姑娘正好。”燕宁竟又绕回她的身前来。 他将那朵菊花簪到了段明珠髻间,便拍拍手,重新向着燕安走去。 段明珠一愣,伸手去碰那菊花,又转回身来,直直盯着他看。 “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燕安这时忽然问道。 “我来找你,见你在上课,便四处走走。”燕宁道:“恰碰上后山石榴熟了,便想着摘些下来。” 他带着二人走 到树后一看,地上确实已有了一篮石榴。 “走,带回去与清溪道人和师兄们一起分享。”他道。 随后,他便领着燕安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和谐。 段明珠跟着后头,看着二人的背影,一时不禁有些恍惚——她的哥哥段瑾行,也不知何时能再见着。 不日便是中秋节了,燕宁给燕安送来了月饼,还有一盏兔子灯。 不过燕安并不高兴。她晚上抱着月饼盘子、兔子灯跑到段明珠房中,问段明珠道:“林姐姐,这外头的中秋,是不是很热闹啊?” 段明珠不知道京城的中秋,但她根据自己在淮州的过往,道:“街上会有放河灯、猜灯谜这样的活动吧!不过最主要......”段明珠犹豫了一会儿。 “最主要还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月,团团圆圆的。是吧?”燕安失落道。 段明珠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说话。一提团圆,又将这孩子的伤心事引出来了。 “每到逢年过节,哥哥都会提前几天来看我。因为过节那日他就忙了,家里也要设宴。”燕安道:“真到过节,倒是一个陪我的人都没了。” “今年中秋,也没人陪林姐姐过节了。”段明珠道。 燕安抬起头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段明珠:“为什么啊?” 段明珠顿了一下,道:“今年有一场意外,把林姐姐的家人......几乎都带走了。” 燕安这是莫名地眼中泛起了泪花,道:“是不是因为姐姐今年要遇到安儿了,他们都被安儿克走了?” 段明珠原只认为是两个不幸的一大一小抱团取暖,哪知燕安竟会这样想,忙道:“不是不是。反倒是姐姐遇到了小燕安,生活才有了盼头。” 燕安于是又平静了下来。 “燕安,不如这个中秋,林姐姐带着你出去转转?” “我出不去。”燕安道:“我是被关在这里面的。他们说我出去了就会关不住煞气,会克人。他们说我及笄才能出去,我日日都在等着及笄......” 原来如此。那燕安这哪是住观啊?分明就是监禁!监禁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她改日得想些主意,好将燕安带出观去转转,但这事可急不得。 忽然,燕安转头问段明珠道:“林姐姐,你的家人,是后山今年新葬的那一对吗?” 19. 冤家路窄 忽然,燕安转头问段明珠道:“林姐姐,你的家人,是后山今年新葬的那一对吗?” 段明珠一愣。 燕安解释道:“林姐姐去那儿去得很勤。不像是对普通恩人。” 段明珠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道:“这是姐姐的一个秘密,你可不能往外乱说。” 燕安疑惑地望着段明珠,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她没打算追问,段明珠便道:“若往外传出去了,就有人要来抓林姐姐、把林姐姐抓走。” 后果那么严重哇?燕安一惊。那她可不能乱说! 到中秋了。 这日,段明珠向清溪道人拿了些月饼、法酒,便要去坟前祭奠她的父母。燕安一定要跟着她,说是也想见见她的家人,她便带着燕安一同去了。 她给爹娘上完香烧完纸后,便在爹娘坟前摆起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盘月饼,又斟上了三杯法酒——两杯敬爹娘,一杯自己喝。燕安是小孩,她不能喝酒。 “爹、娘,又到中秋了。”她干了一杯酒,又将另外两杯洒于地上。 “这几月我待在道观中,心里平静了不少,身体也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看向小燕安,摸了摸她的头:“我开始给燕安做闺塾师,每日有了事干,生活也有了方向、盼头......” 中秋了,她的哥哥应该也要回到淮州、看到信了吧! 这时,山上刮来一阵轻风。恍惚间,她竟感觉像有两只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 爹、娘,是你们吗? 几日后,段明珠要进城里购置一些书本。燕宁托人告诉她,燕安的娘希望她学些《女诫》、《女规》一类书籍。这些书,在道观里可是找不到的。 她早早便起了床,戴上围帽混在进城的人流里进了京城。 路过桥上,她忽然听见桥的一旁传来激烈的砍价声。 “十贯钱。” “八贯。” “九贯五。” “九贯。” “真的不能再低了,公子,这钗就是熔了金卖,都有八贯钱了,更别说这雕花还甚是精巧。” “九贯钱,再多我走了。” 这声音、这场景......段明珠怎就觉得这么熟悉?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身着破烂粗布衣的女子蹲坐于桥边。她身侧摆一木箱,箱内铺了浅浅一层首饰。她面前摆着一张字,写道:家中出事,嫁妆贱卖。 而她身前,一人正蹲着,手中拿着金钗与她还价。那支金钗做工倒是精致,似乎还是一箱首饰中最值钱的物件。 那还价之人,正是燕宁! “十贯钱就十贯钱,我要了。” 段明珠走上前,掏出十贯钱递给那女子。那女子收下钱,感激地望着段明珠,把那支金钗从燕宁手中拿过,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 她正欲把金钗收进口袋,心想,还好自己今日带的钱够多。只见身旁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开口道:“没想到林姑娘,还有截人看上之物的爱好。” 段明珠也不让着,拂开他的手,道:“那人都写了家中出事贱卖嫁妆,燕公子却偏偏执意要还那一贯钱。看来燕公子,也没多看上这金钗嘛。” 段明珠解释完,便转身要向书籍铺走去。 燕宁跟了上来,道:“那人丈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赌债。如今她这般卖嫁妆,大抵也是催债的找上门,家中实在没有值钱物件了。” 原来如此。段明珠自打来到京城,就基本在京郊云栖观待着,对京城内的事,她几乎是不知情的。 “不过是为了那无能丈夫。这十贯钱,能花到她自己身上的......”燕宁顿了一下,转头文段明珠道,“林姑娘猜猜,又能有多少呢?” 段明珠不想猜——这哪还用猜啊?之前她卖小弓得来的八两半,就几乎全用来交客栈房费与考试用品之类杂项了。 “她怎么分配这个钱且先不谈。”段明珠淡淡道:“但她如今是确确实实地需要钱。燕公子觉得,若她丈夫过得不好,她会先对自己好吗?” 段明珠仰头看向燕宁:“世间男子多薄情。十两本已是贱卖。若她得了十两,或许还能与丈夫缓解一时之急。至于她和她丈夫的事......”段明珠顿了顿,“这是他二人的因果。时机到了,总能看清。” 世间男子多薄情吗?燕宁还未同别人有过男女之情,他不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但薄情之人令他不齿,他不愿做那样 的人。 燕宁跟随着段明珠来到书籍铺。 “林姑娘这是要买什么书?”燕宁好奇道。 “《女诫》、《女规》。”段明珠默默道。 “林姑娘竟没看过吗?”燕宁调侃道,“我以为熙朝女子,都对此书烂熟于心呢。” “不看。我上能骑射,下能爬树。从小家里也给我买过许多书,有诗词歌赋、有市井话本,却从没有人要求我读过什么女诫、女规......”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忙对燕宁笑道:“哈哈,不过我这个人呢......学习速度极快!公子要求我教燕安的,我绝对都能一一教到位!” 燕宁看着段明珠,轻轻一笑,只觉得这个姑娘貌似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有趣。 “这两本书呢......”燕宁顿了一下:“你随便教教便好。主要得能够应付她的父母和一些外人。” 他也从未打算让妹妹学什么《女诫》、《女规》。这全是他母亲的吩咐,说什么京中女眷都读,怕他妹妹及笄后遭人闲话。 二人拿到了书,段明珠便欲结账。结果她一翻口袋,竟发现花完那十贯钱买金钗后,已剩不下多少文了。 正在她尴尬之余,燕宁掏出一袋铜钱来替她结了账。 “本就是教的我妹妹,又怎好意思叫林姑娘掏钱?”燕宁道。 段明珠收起口袋,谢过他,便拿着两本薄册向门外走去。 结果刚到门口,她便看见一双熟悉的身影——姜恒!薛敏竹! 还真是冤家路窄!段明珠庆幸自己出门戴了围帽——防的就是这二人,还有姜恒雇的眼线! 来人也看见了他们。 “臣姜恒,见过燕......” 姜恒正欲带着薛敏竹躬身行礼,却被燕宁抬手止住,打断道:“姜学士,姜夫人,不必多礼。” 段明珠透过围帽,看向燕宁的目光充满了复杂——这二人竟认识,姜恒还向他行礼!这燕宁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而是个品级比集贤院学士要高的京官!那他的家世......大概也是文臣世家? 这时,姜恒注意到了燕宁身旁戴着围帽的段明珠。 “这位是......” 20. 救人 这时,姜恒注意到了燕宁身旁戴着围帽的段明珠。 “这位是......” 段明珠心头一紧。 只听燕宁如实道:“这是舍妹的闺塾师,来买些授课用的书籍。” 见姜恒的目光一直盯着段明珠看,燕宁又道:“姜学士,有什么问题吗?” 姜恒一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忙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臣只是觉得,女先生这身形......像极了臣的一位故人。” 燕宁闻言一挑眉,随即,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又勾了起来。 他开口,看着段明珠,加重了“本公子”三字意在提醒姜恒,道:“本公子为舍妹找的这位女先生,自小便在京城长大,与本公子相熟多年了。” 之后,他看向姜恒,道:“本公子听说姜学士在淮州长大。淮州与京城相隔甚远。她,怎可能会是你的哪位故人?” 姜恒听明白了,低头拱手,改口道:“是下官失礼了。下官还想着,若当真是那位故人,便想邀她改日到宅上去,与她兄长一叙......” 哥哥!姜恒抓走了她哥哥? 段明珠心中一惊。怪不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都没等到她哥哥的半点消息......没想到竟是被姜恒抓了去! 燕宁哼了一声,转头与段明珠道了声“跟上”,便与姜恒擦肩而去。 跟在姜恒身侧的薛敏竹,此刻手心已捏出了深深的指甲印——她都已费尽心思将段明珠送走了,她的夫君,却还是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人。以至于看到一个身形稍微像些的,都觉得是那人的样子! 段明珠跟随着燕宁来到大街上。 燕宁突然停下脚步,引得跟在身后的段明珠一愣。 只见燕宁转过头,嘴角带笑地对段明珠道:“想救他吗?” “啥?”段明珠心里一惊。 “林姑娘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燕某只知,过了今日,我可就不帮了。”燕宁说的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她的围帽上。 段明珠想了想刚刚姜恒对燕宁的态度,又想到燕宁一直以来的为人......或许燕宁真的能够帮助她把哥哥从姜恒手上带出来,便道:“想。” 只听燕宁又道:“我这个人啊,可不白白帮助人。” “燕公子想要什么?”段明珠直接问道。 燕宁想了想,却道:“嗯......我现下也不知该要些什么。” 段明珠有一些的无语。 “不若姑娘就记住燕某这次恩情。他日等燕某需要你时,你再来报恩?”燕宁笑道。 段明珠对燕宁深深一揖,道:“此次恩情,林珠必将铭记于心。” 燕宁看向段明珠的眼神深邃、平静,又带着穿透力,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真的是“林珠”吗? 夜晚,姜宅。 姜恒正于书房中看书,钱管事敲门进来。 “老爷,外头来了个闲汉,说在京郊一条河的下游,捡到个女子饰物。” “让他进来。”姜恒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微皱着的眉心。 这几月里,他已雇了无数闲汉,四处寻找段明珠的痕迹。 闲汉走进来,手上握了支金簪。 姜恒看到金簪,顿时神色一震。还没等那闲汉开口说话,便快步走上前去将那金簪拿来。 “你这金簪......”姜恒颤抖着声音问:“哪里来的?” 他记得段明珠曾写信给他,说这金簪她日里簪在头上,夜里放于怀中,片刻也不离身...... “京郊一条河的下游。这簪子被卡在岸边草里了,大概是被冲下来的。”闲汉道。 冲到河流下游......簪子卡在岸边草里......那天段明珠身子那么差,这岂不是说明,段明珠她已经......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一阵强烈的悲痛笼罩了他,他只觉得有一瞬的天旋地转——他竟终究还是把段明珠逼得跳了河,怪不得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寻到她的半点踪迹。 随即,他又定了下来。 他给了那闲汉一笔钱,命人备了一壶毒酒,提着便往厢房走去。段明珠既已死,段瑾行也不必留了——他知道自己在淮州与段明珠的婚事,又是她的至亲,父母还不明不白在京城死了,他必然会追究。若不杀了他,迟早会是个祸患! 而他这几日,虽在段瑾行的饮食中下了脱力的药,又让人守在厢房外不让他外出,但吃穿用度上却是一点没有亏待他——他怕段明珠来了,见他对自己兄长不好,会记恨他。 他走向厢房的门,两旁看守的下人都向一旁退开。他推门进去,只见段瑾行正侧卧榻上。 “舅兄,我今日带了酒来。有些话我想与你酒后再说。” 姜恒走到他的榻前,见他没反应,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舅兄,我有话想与你说,关于段明珠的。”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段瑾行还是没有反应。 姜恒等不及,便又伸手要将他翻过身来。 结果他手刚一使劲,段瑾行便瘫了过来。他吓了一跳——七窍流血,面部灰白,四肢已不像平常那么柔软,像已去世有一阵了! “老夫人今日来过?”姜恒问门口下人。他已与他们强调无数次,不能让母亲靠近这间厢房。 “今日除了老爷您,谁也未近过这间厢房。”下人们道。 “奇怪。”姜恒喃喃道。他又看了眼手上毒酒,看样子是用不上了。 “搜!宅子里定有外人痕迹!”姜恒命令道。 下人们连忙提了灯,四散开去。 可快搜到天亮,也没人能搜出半个脚印来。 不对,不对!姜恒越想越不对劲——能进出他人宅院不留痕迹的高手,整个京城有几人养得起? 他将近日往来的官员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心中顿时一颤——燕王! 不过他听闻燕王殿下向来不管闲事。他又为何会用这肮脏手段,在姜宅暗杀段瑾行? “将他裹上草席带出去,好好找块地埋了吧!”姜恒坐在凳上,略带嫌弃地又看了段瑾行一眼——再不埋,怕是要臭了! 燕王府。 “人醒了吧?” 书房里,燕王正伏案誊录一页册子。见到侍卫回来,便微微抬起了头。 他不叫燕宁,叫沈琚宁。是熙朝除了太子外的唯一一个皇子——二皇子燕王。燕州是他的封地。他的妹妹也不叫燕安,叫沈瑶安。 “服了解药便醒了。”侍卫青竹道:“已按王爷的意思,将他安置在京郊一处农庄里了。” 青竹是跟在沈琚宁身边唯一的侍卫,也是沈琚宁年幼时出宫玩耍遇到的孤儿。那时二人年纪相仿,沈琚宁见他可怜,便求着母妃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混口饭吃。 “不过......” “怎么?” “王爷昨日刚见完姜学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令他假死,又将人换走了......就不怕那姜学士怀疑起来?” “哦?留下证据了吗?”沈琚宁将笔一搁,目光不悦地扫向青竹。 “属下不敢。”见目光扫来,青竹低下了头。 “那不就得了?”沈琚宁神态又放松下来,重新提起了笔,开始誊抄。 想必过不了几日,她便能在云栖观与自己兄长团聚了吧?他埋头誊着册子,嘴角却淡淡地笑了。 21. 哥哥 这日,沈瑶安一大早便跑去敲了段明珠的房门。 “林姐姐,林姐姐。” 段明珠去将房门打开。 “林姐姐,安儿今早见一戴围帽的身影,向后山姐姐父母的坟那儿去了!看身形.......仿佛是个男子。” 段明珠一惊,心头闪过一身影——哥哥!会是他吗? 她套了身外衣,便忙向后山的方向跑去。 坟前,跪着一憔悴的身影。段明珠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那人闻言一惊,透过围帽回头看她。 段明珠将他的围帽摘下。时隔数月,兄妹相见,皆是红了眼眶。 她见眼前这个青年,瘦了、憔悴了,但精神还好。他见眼前这个小姑娘,单薄了、气色差了,却更成熟了。 他妹妹能找到人救他,那便是在京城,已经有她自己的路子了。段瑾行甚感欣慰。 二人对视了半晌,段瑾行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瘦了。” 段明珠三两步走上前,也跪了下去,像小时候一样一把抱住哥哥。 “哥......”她颤声道:“你没事吧?” 段瑾行愣了一瞬,随后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没事。那个姜恒,不过是抓我作引你现身的诱饵,并没苛待我。” 过了一阵,段明珠松开了段瑾行。她擦了擦泪,又吸了吸鼻子。 “爹娘的死......有蹊跷。”段瑾行沉声道。 段明珠只觉得心头一道霹雳。 她不是没有这样觉得过。只是她不愿深思、不愿怀疑。 “外面人都说是赵厨子发了疯。虽然我也觉得太巧......但......” “剩下的事交给哥哥,我来办。”段瑾行打断道。他知道这件事里她最痛。若查下去,大概还有许多她不愿面对的事。 “哥,你别......” “放心吧,哥哥是有分寸的人。”段瑾行打断道:“我打算把外地部分产业折变了,凑一凑,在京城开家酒楼,慢慢去查那场火。” 段明珠看着段瑾行的眼睛,点了点头,道:“小心别被姜恒发现了身份。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段瑾行目光柔和,伸手摸了摸段明珠的脑袋。她成熟了,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时刻依赖父母哥哥、爱向他们撒娇耍赖的小姑娘了。 夜晚,姜宅。 明日便是休沐。自打听到段明珠去世的消息后,姜恒接连好几日都提不起精神。饭端到面前就吃几口,不端就放着,凉了也不动一下。旁人说话他听着,点个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不明白——不就是让她做个妾,怎就将她逼得跳了河?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情分,她就这样抛下他去了...... 姜宅上上下下的人,见他这副模样,谁也不敢吱声,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这其中最心疼他的,除了他母亲王杏春,就属薛敏竹了。她每天给他端粥喂水、伺候他定时起居更衣...... 薛敏竹第一次欣赏姜恒,是在父亲阅卷时带回的策论上。那篇文章写得极好,字字有力,她反复读了好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姜恒中了状元,她在茶肆二楼远远看见他骑在马上,才知道他竟同自己一般大。 自那时起,她便铁了心要嫁给他。哪怕后来知道他有婚约,她也没有退缩。 姜恒二十、她二十一那年,他们成了亲。她与他恩爱了一年,可这虚假的恩爱,终是在段明珠出现之时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是她为了让丈夫收心,在那天夜里,将刚小产完的段明珠放走...... 可是看着丈夫这日渐消沉的样子,她是真的想让段明珠再回来......再回来劝劝他。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了,姜恒路过酒馆,便打了好几斤大酒带回家中。夜里,他喝得醉醺醺地,踉跄地去了薛敏竹的西次间。 薛敏竹见到他这样,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随即快步上前扶住他,接过他手中的酒壶,一边又吩咐身旁丫鬟去煮醒酒汤。 她将他扶到床上,替他脱掉沾着酒的外衫,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她哽咽地问已醉得神志不清的姜恒:“夫君......你这又是何苦啊?” 这时,本已醉倒在床上的人突然翻身,把薛敏竹压在了身下。 薛敏竹一愣。 随即,她又见身上那人像是清醒过来一般,疯狂扯开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脸一红,手缠上了丈夫的脖子,柔柔道:“夫君......” “明珠......”身上的人回应。 “夫君?” “明珠......” 薛敏竹终是忍不住哭了。他们二人之前同房,姜恒便常常唤她“明珠”。她起初还以为姜恒心早已装满了她,直到她知道他那个相好,便叫“明珠 ”...... 她不是不接受她丈夫纳妾,但那妾,绝对不可以是可能踩在她头上的外室段明珠。 入冬了,天上飘起鹅毛大雪。一夜之间,池塘冰冻。光秃秃的石榴树披了一层洁白外衣,风一动,便如砂糖一般,散落一地荧光。 段明珠披着宽大青布鹤氅,攥着书立于亭中,面对这天地一片白——这是她第一年独自赏雪。 “雪落千山万木枯,暂凭只影对清都。” “游魂此去归星汉,风卷屠苏谁语孤?” 她吟道。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越来越近。 “风携素色入林庐,万物深藏待气苏。” “谁道冬来唯寂寂,千山覆雪更同途。” 段明珠转过头,见来人燕公子。二人相视一笑。 “燕公子好雅致,竟也上这儿来赏雪。上次的事,多谢燕公子出手相助。若他日......” “无妨。”沈琚宁打断道。他将背于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上面攥着一把极其标致的弓。 “试试。” “这......”段明珠一愣。 “林姑娘说自己上能骑射,下能爬树。”他笑道,“不知燕某此番薄礼,你还满意?” “这是......带给我的?”段明珠有些意外。不过她顿了顿,又道:“我可没给公子准备什么回礼。” “无妨。”沈琚宁又道。他又将那弓往前推了一推。 这时,雪地中忽然探出来一只小松鼠来。它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东张西望,就如新纸上一颗跳跃的墨,格外抢眼。 沈琚宁的目光下意识便扫了过去。段明珠见状,连忙接过了他手中的弓。 “燕公子,大冬天的,小松鼠都逃到这观里了,就留它口|活路吧。”她笑道。 沈琚宁又看向段明珠,也笑了。他本来也没要杀它。 “林姑娘倒是心善。” 段明珠拿过那弓,便觉手中一沉。她抬眸望了燕宁一眼,心想这弓怎么这么重。 “这不是寻常雅士们用的漆弓,是沉了些。你若用不惯,我他日再寻个轻些的来。” 段明珠于是又垂下了眸。她将弓举起,伸手拉了拉弓弦——“铮铮”两声,顺滑有力,确实不像寻常弓箭。 “不必了。”她道,“燕公子破费了。” 她将手中的弓上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忽然,在弓的内侧发现三个小字——段明珠。 22. 还银 她将手中的弓上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忽然,在弓的内侧发现三个小字——段明珠。 她一愣,随即抬眸又望向沈琚宁。 “燕公子是何时......” “我几乎从一开始便知道了。”沈琚宁含着笑,淡淡道。 从一开始?段明珠愣了。那她这么几个月,一直骗他和燕安说自己是林珠,又算些什么? “京城里面,姜学士找你都要找疯了。”他道,“我有幸见过他找你用的画像。” 见段明珠一脸惊讶,他顿了顿,又道:“起初我只觉得你同画上有些相像。可后来安儿说你常往后山新坟跑。再后来,道士们又说,姜学士带人来搜观时,你急得四处躲藏......” 见段明珠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沈琚宁轻轻一笑,道:“最后便是前些日子在书籍铺,见姜学士看你的反应,让我更加肯定是你。” “公子和姜学士不对付?”段明珠问。 “并无,燕某同他毫无交集。”沈琚宁道:“但燕某发现姑娘时,姑娘身子很不好,还受了许多的伤。姑娘也算是我救下的,我便不会再让人轻易伤害。” 这燕公子,倒是个十足的好人。段明珠心想。 “段明珠多谢燕公子”段明珠揖道。 沈琚宁忙抬手止住,道:“没有外人,姑娘不必这么讲究。” “你早便知道,也不早告诉我。”段明珠嗔道。 沈琚宁这时抿嘴笑了笑,道:“或许‘林珠’这个名字,对你来说会更心安些。” 段明珠微微一怔,心头热热的。 静了一会儿,沈琚宁又道:“今日这把弓也不算是我送你,倒算是还了那日与你讲下来的一两半银。” 一两半银?她十五那年,陪姜恒进京赶考那次? 她又是一愣,抬眼看向燕公子。 “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是我?” “这倒不是。”沈琚宁摇头:“那日也是在这片石榴树中,我见你拿弓的模样,才隐约觉得眼熟。后来再一想,我当时便是同姜学士身边一小姑娘买的弓。那年他高中状元,京城谁人不曾见过他的样貌?” “所以你那时看出我是女孩了?”段明珠疑惑。 “长得这么标志,不是姑娘是什么?”沈琚宁打趣道。 “燕公子倒是会说话。”段明珠笑了。 “不过说到这,燕某倒是想起来......”他的目光转向段明珠,“当年那把小弓的弓臂上,还刻有你的名字。” 段明珠此时,只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就从来没有过什么伪装。 这时,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哥哥!林姐姐!你们赏雪怎么不叫上安儿啊?” 段明珠与沈琚宁齐齐回头,只见沈瑶安踏雪跑了过来。 “哇!好帅的弓!是哥哥送给林姐姐的吗?好合适林姐姐!”沈瑶安一眼便看到了段明珠身旁靠着的弓。 “安儿,现在你不用叫她林姐姐了。”沈琚宁笑道。 “啊?为啥?”沈瑶安一脸疑惑。 沈琚宁以孩子能听懂的方式,同她讲述了段明珠的事。 沈瑶安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来安儿那弓,竟是哥哥从段姐姐那儿买来的!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能在三年后再次以被帮助的形式见面,段明珠也觉得好巧。 “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叫林姐姐哦!”她补充道。 “那当然!安儿可不要段姐姐被坏人抓走!”沈瑶安一脸严肃道。刚刚她的哥哥同她讲,有个坏人点名要抓“段姐姐”。 “说起来,安儿也瞒了段姐姐一个秘密......” 可就在沈瑶安快要说出口之时,却忽然被沈琚宁叫住。 “燕安!”沈琚宁沉声道。 沈瑶安立即收了声,不敢多言。 沈瑶安这孩子,特别敏感,怀疑身边人的同时更爱怀疑自己,唯独对哥哥和段明珠这个姐姐是毫无心机。 段明珠见燕公子没打算让燕安告诉自己,便也没再多问。三人共撑一把大伞,一齐向雪中走去。 段明珠自小产完以后,身子便比之前弱了许多。没下几天雪,她便又得了风寒。 哥哥段瑾行听到消息后,前来看过她几次,见观里有清溪道人为她诊治,便也放下了心来。 用过几次药后,段明珠便感到病已好了不少。但 她还尚未有精力去教燕安,便让人将燕安叫来房中来,隔着床帘叫她背书。 今日,她叫燕安背的是她娘要求的那两本——《女戒》、《女规》。 沈瑶安早便听哥哥提过此书——据说书上的那些道理,叫人看多了会变傻。于是,她打心底里便对此二书成见颇深。 “有善莫名,有恶莫辞......”沈瑶安板着小脸念着,满脸写的都是不情愿。 段明珠听她读着,手伸出帘外,拿了床边放着的一碗热茶。 “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姐姐,倘若那人不可敬,也没有安儿厉害,安儿为何要无缘无故去敬他、顺他?” “燕安,你还背不背?不好好背,明天还背这一本。”段明珠没好气道。 “背。”沈瑶安闷闷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念起手中的书。可她念了一会儿,便又停了下来。 段明珠听到外头许久没有动静,便出声问:“安儿?安儿?” “段姐姐。”沈瑶安应了一声。 原是还在的,只是念书又卡住了。段明珠心想。她还以为燕安出门去了。 顿了顿,她道:“安儿,看书有自己的判断很好。想法诚然可贵,可当外界不利于自己、自己又尚未有能力时,便要去藏。” “哦......”沈瑶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安儿如何才能有能力呢?” “读书。”段明珠干巴巴丢下两个字,又抿了口手中热茶。 “可......可......”沈瑶安顿了顿,又道,“可这小册子上废话那么多,安儿可以换本书读吗?” “不可以。”段明珠道:“这是你娘的要求。你不背,将来她考你怎么办?你不背,她将段姐姐换走怎么办?” “哦。”沈瑶安又闷闷地应了一声,无言以对。 “多读两遍就记住了,当是练习记忆。”段明珠哄道。 沈瑶安于是又接着上句念了下去。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段明珠让燕安去给那人开门。 “哥哥。” 沈瑶安推开门,见沈琚宁拿着一只小罐走了进来。 23. 易容 沈瑶安推开门,见沈琚宁拿着一只小罐走了进来。 “燕公子。”段明珠隔着床帘唤道。 “嗯。”沈琚宁的目光落向书案上的书,又转头看了看垂下的床帘,“前几日事忙,听闻段姑娘得了风寒。姑娘如今身子如何了?” “差不多好全了。”段明珠道,“若还病着,也不好将安儿叫来,怕过了病气。” 沈琚宁见沈瑶安又重新坐回案前,举起翻开的册子,满脸都是不耐烦,于是便朝着书封看去。当他看到书名时,便不由一笑,走到沈瑶安身旁打趣道:“安儿仔细着看,当心被书上道理变成傻子。” “燕公子!”床帘内的段明珠不悦道,“安儿背书本来就难,你能别再说些影响她的混账话?” 沈琚宁于是没再多嘴。他找了个座椅在书案前坐下,听着沈瑶安读了一阵书上内容。 过了一会儿,读书声止住了,门口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段明珠疑惑地掀帘看了看,只见房中原先那二人都已不在。 大抵跟着哥哥带出去玩了吧。段明珠心想,便想躺下再睡一觉。 而迷糊间,她却又听到了开门声。之后帘边响起了燕安的声音:“段姐姐,哥哥给你带了枇杷膏,刚刚安儿去拿水冲了。哥哥说这是润肺的,对风寒咳嗽有好处。” 原来是这样吗? 段明珠心里热热地。她又重新坐起,伸手出帘外接过了燕安递来的枇杷膏。 “你哥哥......” “哥哥刚才有事离开了。他让安儿好好读书,莫让姐姐太过操劳。”沈瑶安抢道。 不出几日,段明珠的病便完全好了。 一日,沈瑶安又来她房中找她。只见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正一手捣鼓着一桌子彩色颜料,一手压在一本打开的书上反复翻看。 “段姐姐,你在干什么呀?”沈瑶安歪着个小脑袋,疑惑问。 “安儿听没听说过改变样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做自己原不能做的事?” 段明珠想借着这个,在小年那日趁着上香人多,带着燕安混出云栖观去玩玩。 “哇!易容吗?!”沈瑶安惊喜道:“段姐姐你居然会易容!” “没那么厉害。”段明珠摇头。 “啊?那不会就像哥哥带来的话本子上一样,就往脸上糊个墨、点个痣,然后被人一眼识破吧?”沈瑶安失望道。 “倒也没那么不堪。”段明珠无奈地笑笑。 她现在桌上的书本、脂粉,都是她叫段瑾行去黑市专门为她寻来的。脂粉是专为易容而制作的,书的名字也是叫《易容术》。 不过,她倒是想快些学会,理论和实践却总是搭不上关系。她都已自己给自己画了好多次脸了...... “姐姐脸皮子都快洗掉一层了,也没见得有太大的进步......”段明珠将书一推,怨道。 她段明珠在学一样东西长时间学不会时,也会有烦闷的时候。 沈瑶安见状,便快步走到段明珠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她很小的时候哥哥娘亲哄她一样。 “段姐姐不慌,安儿这里还有一张脸!”说罢,她笑嘻嘻地将自己的小脸凑到段明珠面前。 段明珠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小孩子少碰这些胭脂水粉。” “我就要嘛!安儿好奇!”沈瑶安撅着个小嘴,苦苦哀求道。 “好好好,等姐姐技术稍微好些了,便给你画脸!”段明珠哄道。她本身也是为了燕安学的。 沈瑶安高兴了,搬了张凳子坐在段明珠身旁陪她一起学。 经过了多次的失败,段明珠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又提起笔开始对着铜镜画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沈瑶安已经趴在桌子上恹恹欲睡。她听到段明珠又叹了一声,便揉揉眼睛坐起来。 待看到段明珠样子时,她瞪圆了眼睛,捂住嘴巴试图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想笑便 笑吧......”段明珠无语道。她确实对自己挺无语的。 她看着自己脸上那样子,像填色一般,这里一条线、那里一个圈,横竖不像个正常人...... 她又叹了一声,便起身去脸盆重新洗脸去了。 一天下来,沈瑶安在桌子上趴着睡了好几觉,每次醒来看到段明珠的脸,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直到晚上,她已经对段明珠的鬼脸完全免疫了,便终于不再笑了。 段明珠累了,洗了把脸同沈瑶安去用晚饭。 今天斋堂煮的是八宝粥。段明珠是淮州人,喜欢吃甜食,碰到斋堂煮黑米粥、八宝粥这些甜粥,她就十分高兴。 她给自己打了一大碗粥,坐到座位上吃了一大口。 但只吃一口,她便发觉了不对劲——咸的!她再往粥里翻,居然还翻到了几片咸菜...... 这时,沈瑶安也端着粥回来了。 “姐姐,刚刚打粥的时候,我听一位师兄说:今天原是要做甜粥的,但他误把盐当做了糖,便索性煮成咸菜粥了。” 行吧!咸菜粥便咸菜粥。等等......咸菜粥? 段明珠心头灵光一闪,突然便开了窍——她画脸既然画不美,便索性往丑了画好了! 心动不如行动。她迅速大口地喝完粥,便同沈瑶安别过,径自回房去开启下一次的实验。 先是将脸均匀摸黑,然后用易容泥团、薄纸,在脸上制造出凹凸不平、死皮烂肉多的感觉,之后在泥糊的凸起处点上密麻的红斑...... 她一步一步做着。画到最后,却觉得自己这张脸可真是太恐怖了,走到街上或许还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不行! 段明珠画了一日又一日,改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赶在小年之前的几日里,将画丑技艺掌握得差不多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小锦盒里取出一张药膜敷在脸上——那是燕安见她天天画脸又洗脸,面色越来越差便送给她的。 24. 说书 燕王府。 “王爷,姜学士说过几日封印,想邀您得闲时,与他去清和楼一聚。”郑管事道。 清和楼,是京城规模最大的茶楼,也是熙朝文人雅士、朝中官员时常品茗会友的地方。 沈琚宁闲来无事,此刻正坐在书房看书。 “他这几月倒是殷勤。”沈琚宁手上书又翻了一页,问一旁青竹:“青竹,你说我还去不去?” “......” 青竹沉默了一阵,道:“王爷若不去,他也不能如何。” 沈琚宁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思考了一阵,道:“算了,还是去吧。本王无意与他为敌,不去,又恐他瞎猜生事。” 云栖观,段明珠房间。 “安儿,段姐姐可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云栖观去。但若期间有人找你,姐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段明珠对沈瑶安道。 沈瑶安托着腮帮子思考了一会儿,道:“如此也只能去找老神仙了,求他帮我瞒上一瞒。” 清溪道人?他作为云栖观的主持,能放燕安离开吗?段明珠满脸疑惑。 “老神仙最疼我了。我去求求他,他应该会答应的。”沈瑶安继续道。 清溪道人的弟子都是一群成年人了。如今沈瑶安虽只是他的名义弟子,却也作为道观内唯一一个孩子,十分得清溪道人的关注与疼爱。 “真的能行吗?”段明珠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我明日便去求求他看看。”沈瑶安自信道。 第二日,沈瑶安一脸兴奋地跑来与段明珠说:清溪道人同意帮她隐瞒了。但前提是她绝对不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被人认出,且除夕之前必须回来。否则不仅是她自己,清溪道人的麻烦恐怕会比她大更多。 小年日,二人扎了个草人,披了沈瑶安的道袍放床上,便混在上香的人流中出了云栖观。 段明珠在沈瑶安脸上糊了泥,造出满脸黑斑又浮肿的样子。而她则在自己脸上画了皱纹,看样子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这日里,进出城门的人格外地多,城门守兵不便一一去查,二人于是轻松混进城去。 沈瑶安一路上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小摊上的小玩意儿,总要拉着段明珠过去瞧瞧。段明珠便由着她,给她买下了好多玩具。 二人继续走在街上,忽听醒木一拍,有人高声道:“彼梁方调兵攻赵,国内必空虚,我若引兵赴大梁......” 二人循声找去,竟是一家茶楼里的说书场,说的正是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见燕安十分有兴致,段明珠便领着她走进茶楼。二人点了两盏茶和几份茶点,在一楼靠近说书台的一张桌子坐下,开始喝茶听书。 哪知,沈瑶安正听到兴头上,那说书先生却道:“就在那齐军大营之中,有个送信的官吏,鬼鬼祟祟,摸进了田忌的帅帐......欲知那密信上所写何事,孙膑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啪!”醒木重重一拍。 “且听下回分解!” “啊?”沈瑶安皱起眉头,小脸上尽是意犹未尽。 段明珠道还好,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她早便看过这段故事,此刻只不过是重听一遍罢了。 那说书的端着小铜盘下来讨赏。路过段明珠与沈瑶安这桌,段明珠便往盘子里放了一小块碎银,道:“先生,别下回了。我家孩子爱听,您就接着讲吧!” 那说书人见一盘零零碎碎的铜钱里,竟出现了一块碎银。心道:这一老一小其貌不扬,竟是个有钱的主! 说书先生从盘中拿出碎银,掂了掂,眉开眼笑道:“得嘞!既然诸位爷有兴致——” “等等!”隔壁桌一位少年出声打断道:“大书听够了!本少爷的小娘子要听小书,换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说罢,那位抛来一块更大更重的碎银,“当啷”一声,不偏不倚落到了说书人手中的铜盘里。 段明珠一看那少年,只感觉他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而他身边的一女子相较于他,还要更小。才这么点大,就有“小娘子”了?大概是未过门的吧。“你这人怎么这样!”沈瑶安气道。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带了一个小袋子,里头皆是她哥哥来找她时,带来的漂亮值钱小石头。 她拿出小袋子,在里头翻来找去。 茶楼二层雅间里。 沈琚宁喝了一口茶,慢慢道:“你说的那事,本王知你疑心我。但本王是文人,自认清廉,学士不能将这么一口大锅扣到本王头上。” 文人吗......姜恒看了看沈琚宁,又看了看他身旁的随从青竹——这二人虽穿着冬衣,但身形挺阔,怎么看也不像普通“文人”。 “燕王殿下。”姜恒顿了顿,像是做了极大的割舍,“臣宅里有一幅《洛神凌波图》。听闻殿下爱好书画,臣愿献给殿下。” “哦?”沈琚宁一愣,抬眼看向姜恒,“可是出自前朝鹤汀居士之手那幅?” “正是。” 沈琚宁忽然轻笑一声——他记得这幅画年少时曾被薛宰相拍下,如今却在姜学士宅里,多半是他夫人的嫁妆。 拿发妻的嫁妆来借花献佛吗? “本王不要你的画。”沈琚宁淡淡道:“但若哪天那事闹到公堂上,本王或许能替你说几句。” 姜恒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外头哗然一片。沈琚宁的目光落向了雅间那道落地的大帘子。 “青竹,去拉下帘子,我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 青竹拉开了帘子。 沈琚宁走到围栏前,只见一面部浮肿、满脸黑斑的小孩叉腰站着。她面前一位说书先生拿着一颗形态浑圆、表面光滑无瑕的上品珍珠激动得发抖。一楼坐的所有茶客全都起身,探着脑袋想见一见这价值连城的上品珍珠...... 京城多权贵,偶尔出现几颗上品珍珠是再正常不过的。可这小孩......用上品珍珠打赏说书人? 他又看了看小女孩身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女人正一脸惊讶地望着她。那女人虽长相老,但从身形体态上,却是怎么看怎么年轻。 这二人身形......怎么有点眼熟? 25. 揍他 哦!他懂了。 真有意思。他的嘴角浮起一层笑意。 姜恒此刻也走到围栏前。他觉得自己真是想段明珠想眼花了——竟然看到个老女人,都觉得有段明珠的影子。 沈瑶安在楼下叉腰站着。她哥哥每每送她小石头时,都和她说这些石头很值钱。她这次便要看看,这其中的一颗珠子到底有多值钱。 不过......从现场人们的反应来看,好像确实很值钱。她哥哥没有夸大其词。 她好像送贵了......但送都送了,没有拿回来的道理。就这样吧,她今天一定要听完上一个故事! 段明珠也没想到这小燕安居然这么有钱,还正好都带在了身上,心里正叹着: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啊! “不行!我们就要听才子佳人!”那少年嚷嚷道。 “那你拿出更多的钱来呀!”沈瑶安理直气壮。 “你......”小少年气不打一处来:“你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大打小,男打女,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瑶安也是一懵——她就是想用钱解决,这人怎这么鲁莽? “谁打赏得多谁说了算!你这人怎这么无理?!”沈瑶安质问道。 可那小少年早已和自己的小娘子保证好了,此刻也不肯让步。 “你打赢了,下场便继续听大书。若打输了,你便拿回你那破珠子,让本少爷和娘子听小书!” 那少年身旁的小娘子,大抵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便在一旁拉他,低声劝道:“子衡哥哥,算了吧。” “哦?那先生是想要他那碎银子,还是我这破珠子?”沈瑶安转头问说书先生道。 “这......”说书先生转头看向那小少年,“小少爷,您就别......” “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那个少年打断说书先生,大声嚷道。他身旁那个小娘子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呃......这......”那说书先生顿住了——看样子那小少爷也来头不小,不像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安儿,不然就把那珍珠拿回来吧,我们不和不讲理的人争。”段明珠劝道。 她是带燕安出来玩的,不是为了被人打一身伤回去的。更别说为了听场说书,花上那么大颗珍珠当真不划算。 “安儿听奶奶的。安儿没打过架,也不和不讲理的蛮汉打架!”沈瑶安愤愤道。她表面是对段明珠说的,实则说得特别大声,骂那小少年“不讲理的蛮汉”。 沈瑶安伸手要去将那珍珠拿回。 谁曾想这时,那小公子又大声回了一句:“到底是女的!你们女人都是懦夫,是胆小鬼!连打架都不敢,到头来也只能靠男人们养一辈子!” 他身旁那个小娘子早已面色铁黑。 他没发现身边人的异常,依然自顾自地加码道:“哦不对!你长得这副夜叉模样,到头来,恐怕连养你的男人都未必有嘞!” “好得很!”沈瑶安缓缓道。她慢慢地转头,目光落到那小少年身上。 她这几日背《女诫》、《女规》都背烦了,正愁没发泄口嘞!这不,他提起来了,沈瑶安便直接把气都发泄到他的身上罢! 那小少年也不知自己竟精准触到了沈瑶安的霉头,见沈瑶安来劲了,他倒是有些害怕起来。 “你......你干嘛啊?!我爹可是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啊?”沈瑶安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将军呢!” 笑话,她爹还是皇上呢! 沈瑶安将那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人大概高自己一个头。她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少年的眼睛:“好,我们比棍!点到为止!” “你会棍?”段明珠扯了扯她的衣角,担忧地望着她。 这时,那少年身旁的随从寻来了两根棍。她接过其中一根,对段明珠道:“会揍他!” 段 明珠看了看那个少年,又看了看她。她沉默一瞬,轻轻对沈瑶安道了一声:“去吧。” 竟然她已经想好了,便去打吧。段明珠只希望她不是一时冲动实则啥也不会,到头来被对面白白揍得一身的伤。 但很显然,她多虑了。 方才说书的台子已被人清理干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上面来回打着,不出一会儿便分出了胜负。 沈瑶安的棍尾抵在少年的喉前,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你输了。” 段明珠一愣,她没想到沈瑶安居然会武。难不成她家里不是文臣,是武将? 茶楼里一片哗然。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起哄。 “好!小姑娘厉害!”一个粗嗓门的大汉高声喊道。 “那少年比她还高一个头呢,竟也被她压着打......”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道。 “可不是嘛?这少年欺负个小女孩还打不过,笑死人了。”又有一人阴阳怪气道。 那少年听见了,脸涨得通红。 “刚才是我让了你,再来!”他的怒吼声劈开嘈杂的议论,向沈瑶安传来。 可沈瑶安并不惧他。她重新握好了棍、扎好了桩。 这一场,吸取上场的教训,少年并没着急着进攻。他绕着沈瑶安旋了半天,沈瑶安时刻警惕,却始终不见他有进攻架势。 直到沈瑶安终于主动将棍扫出,他才将棍一竖,“啪”地一声格住了她的棍尾。 沈瑶安不意外,她紧贴着他的身子,顺势将棍刺出,却不曾想那少年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什么招?沈瑶安一疑,手腕一旋,欲要将手挣出,却不曾想一道刺痛传来,她手一松,棍摔落到了地上。 少年松开了她的手腕。她低头一看,那洁白的腕上竟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涌...... “燕安!”段明珠惊叫。 楼上的人也是眉心一簇,手握紧了围栏。 26. 礼义廉耻 茶楼众人一阵沉默。有看出来的惊得瞪眼,还有没意识到的,一脸迷茫,愣愣地看着台上。 沈瑶安朝少年的手上看去,只见一枚沾血的玉扳指,边缘闪着金属的寒光。 “扳指上,有东西?”她沉声问。 那少年一滞,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眼神躲闪,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段明珠向掌柜要来一捆绷带,走到台上为沈瑶安包扎伤口。 “这么深的口子,将来留了疤可怎么办?”她一边包着,一边低语道。 沈瑶安默默看着她为自己包好了伤,低声道:“姐姐,我还想再打一场。” “还打?手不要了?”段明珠伸手戳了下她的脑门。 沈瑶安摸了摸被戳疼的地方,自信道:“他第一场输了,第二场使诈,第三场......” 她顿了顿,道:“他肯定心急!” “呵,心急,心急。”段明珠没好气道,“我偷偷将你带出来玩,你却弄一身伤回去。我看,是你的哥哥该心急!” “安儿的哥哥可不会在意安儿这点小伤!”沈瑶安也不悦地撅起了嘴。 这时,只听那少年又挑衅道:“还能打不能打了?不能打,就乖乖认输!” 沈瑶安于是一把推开了段明珠,跑过去用完好的手捡起棍子,指向少年。 “再来!”她道。 段明珠沉默着又看了她一阵,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 只见沈瑶安这时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将脑袋转向了她,喊道:“放心吧奶奶,我有分寸!” 少年皱了皱眉头,似乎是想不到她还不认输。他冷哼一声,提起了棍,便是一棍劈来。 这次,沈瑶安并没硬接,也没去主动进攻。她笑着侧身,将少年劈来的几棍都让了过去,迈着步子在台上不住地跑。 “你跑什么?”少年不耐。 沈瑶安轻笑一声,没有理他。 待他好不容易追上了她,一棍横扫,却又被沈瑶安躲了过去,然后迅速甩开...... 少年的招式本就大开大合,最是耗费体力,特别受不了这般满台子的乱跑。他追了她几次后,呼吸开始变粗,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你......只会躲吗?”他怒道,抡起一棍狠狠砸向地面。 就是现在! 沈瑶安忽然定住,不再跑了。她抄起棍子贴着地面滑出,直戳少年脚踝。 少年一惊,连忙跳起。可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 沈瑶安的棍子可不会等他。他刚站稳不久,她的棍尾便挑了过来,正中他的膝弯。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而沈瑶安的棍尖又抵在了他的喉前。 茶楼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激烈的叫好声。 少年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他咬着牙,狠狠道:“打赢了又怎么样?敬顺之道,女子之德。你别以为还是小孩,便能不知礼义廉耻!” 听到这话,沈瑶安的小脸又是一黑。 这时,台下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放下的段明珠却是一挑眉,喊道:“兵部侍郎家的少爷。”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就连台上的沈瑶安也转过了头。 “她与你挑战三场,看得起你,是敬你。第一场你输了,要打第二场,她没拒你,是顺你。倒是你憋了满腹肮脏手段,怎此刻又反指责她不知礼义廉耻?” 众人一片哗然。在场的女茶客们皆是眼前一亮——这“敬、顺”二字,居然还能这样理解! 沈瑶安则是一脸自豪——看吧,这就是她的闺塾先生! 兵部侍郎的脸,今日恐怕要被这小少爷丢尽了! 段明珠没理会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对台上沈瑶安大声喊道:“安儿,还要听书吗?” “听!”沈瑶安大声回她。 “那你走。”段明珠的目光带了几分轻蔑,又瞥向了那位小少爷。 这时,茶楼里的众茶客们也开始起哄。 “对啊!快走吧,丢死人了!” “兵部侍郎家的小少爷是吧?哈哈哈哈哈!” “打输了就赶紧走!别再死皮赖脸了!” “赶紧走吧!我还等着听书呢!” 那小少年又狠狠地望了二位老少一眼,便带着随从与小娘子快步离去了。 那说书人又往台上搬了一张桌子,醒木一拍,便道:“上回说到——” 二人听完书,天色便已晚了。段 明珠问沈瑶安:“安儿,你的棍术,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瑶安吃了一大口茶点,嘟囔道:“是我哥哥教的!我哥哥可厉害了!他还教了我好多东西,有刀、枪、剑、拳。可安儿以前都是自己练,今日第一次与人切磋。” 燕公子居然会这么多! “你的哥哥......是大将军?”段明珠问道。会武、能教好安儿,还能让姜恒对他躬身行礼却不回礼的,在朝中身份定是不凡。 “嗯......”沈瑶安想了想。半晌,才道:“算是吧!” 她的哥哥可不是什么悍勇粗犷的大将军。她的哥哥,可比大将军还要厉害! 二层,雅间。 姜恒也没想到,今日他约燕王出来又是观打斗又是听说书。而自己与燕王,倒是还未聊上几句。 “燕王殿下喜欢观打斗?” “还好。” “燕王殿下喜欢听说书?” “也还好。” 姜恒碰了一鼻子灰,便不再多言。 这时,沈琚宁见楼下那二人开始收拾东西,大抵是准备离开了。 他忽然叹了一声,道:“我不过是个王爷,姜学士不必邀我邀得那么勤。若被御史弹劾了,你我都免不了麻烦。” 说罢,他望向姜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还有事,便先走了。姜学士,再会!” 说罢,他又对青竹道:“青竹,我们走!” 于是一主一仆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雅间,留下一个发愣的姜恒,怔怔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 楼下。 段明珠与沈瑶安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便见一身穿黑色劲装之人出现在了面前。 “二位请留步。”那人道:“方才燕王殿下见二人才艺过人,命在下将此物赏给二位。” 那人说完,便将手中两个锦盒递给她们。 段明珠与沈瑶安二人对视了一眼,道了谢,便各自接过锦盒。打开锦盒,只见是一大一小两个羊脂白玉扳指。 段明珠与沈瑶安将那扳指拿出,竟正好与自己的拇指尺寸相合。 “这燕王殿下......怎会知道我们的手指尺寸?”段明珠疑惑道。 27. 百花酿 “这燕王殿下......怎会知道我们的手指尺寸?”段明珠疑惑道。 “呃......”沈瑶安思考了一会儿,道:“可能是比较常见的两个尺寸吧!” “啊?是吗?” 沈瑶安点了点头。 什么常见尺寸呐?分明是她哥哥让她与段姐姐牵手时估测的! 也好,这下有了扳指,拉弓时便一点也不会勒手了。段明珠心想。 沈瑶安在她那锦盒里翻出来一张字条,见段明珠没有看过来,便偷偷打开字条看——“做得不错,小心安全”。 她悄悄将字条收起,脸上挂满了笑意——她的哥哥没指责她外出,反倒还夸她厉害。 楼上。 青竹回到了沈琚宁身旁。 沈琚宁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身影,问青竹道:“今日那人,可是兵部侍郎家的少爷?” “是的王爷。” “你去会会他。”沈琚宁道。 青竹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街上。 天色已晚,段明珠与沈瑶安不便再回云栖观,便打算找家客栈住下来。 忽然,寂静的小巷传来一阵树叶的沙沙声。段明珠和沈瑶安立即警觉起来。 她们环顾四周,可还没等她们发现半个人影,突然一声尖叫响起。紧接着,是慌乱的噪杂声。 “啊——” “少爷,您没事吧!” “本少爷的脸!快!快请府医!” “少爷的脸被划伤了!撤!” “快撤!快回府!” 是今日茶楼里那位少年的声音。 段明珠一愣。可沈瑶安却知道——这是她哥哥干的。她哥哥给她报仇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沈瑶安啐了一嘴。 那人划伤沈瑶安的手,沈琚宁便让青竹去划伤了他的脸!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的好事?”段明珠意外道:“埋伏我们未成,还自己把自己的脸先划伤了?” 也是苍天有眼,恶有恶报了!段明珠心想。 燕王府。 青竹回来了。 沈琚宁正在亭里抚琴,琴音不急不缓,透着几分淡淡的凉意。 见青竹回来,他手上动作一顿,琴音淡了下去。 “如何?”他淡淡开口。 “那位少爷公子找了几个打手,想在公主殿下与段姑娘走夜路时找她们麻烦。” 沈琚宁眉头一紧。 “不过属下偷偷用暗器划伤了他的脸,那帮人叫嚷着跑了。”青竹继续道:“暗器上淬了东西,那少爷以后,恐怕要脸上留印了。” 沈琚宁轻轻一笑,手又抚上了弦,眉头舒展开来。 “干得不错。”他轻声道。 第二日,段明珠早早叫醒沈瑶安,为她与自己画上了与昨日一般的脸,便又同她一起出了门。 沈瑶安不似前一日那么好奇了,段明珠便带着她一起给燕公子挑过年礼物——燕公子救了她和哥哥、给了她份好差事,还送了她那么好的弓。若不回个体面些的礼,她总觉得自己占了他便宜。 “安儿,你哥哥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礼物啊?”段明珠问。 “嗯......”沈瑶安用心地想了想,“残卷遗珍?名家字画?珍稀玉器......” 沈瑶安还在罗列着,段明珠却是沉默了。这些东西,哪一件是她能寻得到、买得起的? 也是,毕竟是将门世家的少将军,喜欢这些也不奇怪。 她正头疼着,忽见前方酒楼挂着面旗子,上书“百花酿”三个大字。 她看了看酒楼牌匾,不禁有种强烈的熟悉感,于是便带着沈瑶安走进酒楼,同掌柜道:“给我开间空余的雅间,再把你们东家叫来。” “这......东家平日不会客的。这位客官,有何事找我便好。”掌柜为难道。 “过来。”段明珠勾了勾手。 那掌柜于是凑近了些。 “你就和他说——拉弓弦,搭白羽......” 这首歌谣,她曾记来练弓,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用来相认。 “行吧!那我去试试。”那掌柜听完,便叫一旁的小二将她们带到桂花间,自己离了柜台,往后宅方向去了。 桂花间里,看菜、报食牌的流程都过去后,段明珠便随意 报了几样熟悉的菜名。 她问沈瑶安要不要加菜,得到摇头的回应后,便又叫了一角百花酿。 不多时,正菜便被端上了桌。 就在她与沈瑶安吃得正欢时,掌柜敲门进来,将小二支走了。又过了一阵子,门又被敲响,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走入。 “明珠。”来人唤道。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素白银扣革带,温柔的眼底藏着淡淡疲惫,却笑着向段明珠走来。 段明珠这时也转头看他。 结果二人一对视,来人便愣住了。他盯着面前那张脸看了三息,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蹙眉道:“你这脸......” “画的!”段明珠抢道。她伸手搓了搓眼尾的脂粉,鱼尾纹立即糊在了一起。 段瑾行嘴角抽了抽,在段明珠身旁坐了下来,便没再多问。 “这位是段姐姐的哥哥。”段明珠介绍道。 沈瑶安的目光落到段瑾行身上。她瞪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高兴道:“安儿有哥哥,段姐姐原来也有哥哥!真好!” 是啊,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还有个哥哥能在身边,真好。 段明珠给二人各自做了介绍。三个人用完酒菜,又聊了聊近月里各自身边的事,段瑾行便道:“今日来这什么事?说吧。” “就不能是路过了,觉得熟悉,想来见见你啊?”段明珠一撅嘴,嗔道。 也就在她哥哥面前,她还能保持小女孩般任性耍赖的样子了。 “少贫。”段瑾行伸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她“诶哟”了一声。 “好吧!还真有一件事。”段明珠慢慢道:“救你的那位恩人帮助了我很多。我思来想去,也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给他,便想来找你讨坛酒,再借个厨房......” 段瑾行听完,便道:“厨房你用。酒在后院窖里,自己挑。你定好日子告诉我,我让掌柜给你留个雅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哥哥这酒楼才开未满半年时间。你小心些,别把厨房给烧了!” 段明珠瞪了他一眼。 段瑾行嘴角微弯,疲倦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28. 燕王与女冠有私 接下来几日,段明珠与沈瑶安便一直待在云栖观中。沈琚宁来找过妹妹一次,她便趁那次机会,约了他年后到百花楼一聚。百花楼,就是她哥哥开的那家酒楼。 每年岁旦,皇宫的人都要来观里上香祈福。整个云栖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段明珠与沈瑶安便也偶尔帮忙。 正月初一那日,道观闭门谢客,专候宫中来人。 上午,皇宫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了云栖观大门。没过多久,沈瑶安便哭丧着一张脸过来找她。 段明珠一愣,忙把她领进屋内,问她到底怎么了。 “皇后娘娘说我身带煞气,不可靠近神像,也不可靠近三清殿......” 她虽然住观,却也是公主。往年宫里上香祈福,她是会跟着一起的。她也能借此机会看一眼父皇与母妃...... 可段明珠不知道这些。她同燕安道:“三清殿目前都是皇宫的人,你去那儿做甚?万一冲撞了人,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此话一出,沈瑶安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 段明珠不知她为何突然哭了,只能拿起帕子为她擦眼泪。 好不容易哄好小燕安,段明珠便带她上后山上去散心。 中午,段明珠同沈瑶安散步到池塘边,一个年轻道人忽然跑来,说有人要见燕安,让她快点过去。 沈瑶安与段明珠别过,便随那道人走了。 段明珠蹲下身,独自拨弄着池边的水。 突然,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抬头,只见一抹玄金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好眼熟......不过那人今日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穿玄金色衣袍——那颜色,看样子像是书上说的皇家礼袍。 不过,受好奇心驱使,她还是站起身来向那假山后头追去。心想:自己就远远瞥上一眼。 可待她追到假山之后,并没有找到什么玄金身影,反见一身着赤金长袍、头戴白玉九旒冠的男子立于山后。 段明珠觉得这人不简单,便想回避。结果她刚要转身,却被那人叫住。 “站住。”那人低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段明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威压。她连忙站定。 “见到孤为何不行礼?”那人道。 段明珠一惊,忙转身向太子行礼。 宫廷礼制,她虽曾在书里见过,却从未实践。更何况时隔太久远,她早已记不太清书里的内容。 太子见她如此别扭地行礼,便道:“你是新来的道士?” 段明珠自打住进云栖观,便时常一身青布道袍。想必这个太子,是将她当作出家人了。 见她没反应,太子又道:“孤第一次在这儿见到女冠。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段明珠抬起头。 太子见她生得白净,眉目疏淡。虽不算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却也十分耐看。 他方才可是亲眼看见,他那位弟弟隔着池塘远远望她。再之后,她便追过来了。 他的这位燕王弟弟,难道还与一位出家女冠,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怪不得他常常往这云栖观里跑......恐怕不只是为了二公主吧? 呵,有意思。 皇宫的车队离开了云栖观。沈瑶安高高兴兴地跑来找她——她母妃方才见她了,还夸她背书背得好听。 她告诉段明珠,说自己的娘差人告诉她:不用再背那《女诫》、《女规》了。 段明珠笑了笑。不背便不背了,反正燕安早已记熟,那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文章。 过了正月初一,段明珠便时常易了容往城里跑——她要去百花楼里,和厨子们学几道像样的菜。 这日里她在百花楼,忽听散座中一位宾客道:“听说了吗?咱熙朝那个燕王爷,据说与一出家女冠有私呢!” “就是那个年少有为,十五便将熙朝盐政理得明明白白的燕王爷?”另一位宾客应道。 “呵!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又一位宾客接道,“要我说,他这辈子也就这一桩实事了!越是年少有为的人,名声传得越响啊,这私底下,玩得怕是越花!” 此人说罢,其余众人思考一阵,纷纷点头。 段明珠心想,这些宾客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连熙朝王爷也敢议论。 这时,一 个人问出了段明珠心中的疑惑。只听第二人喝了口酒,拍桌道:“怕什么!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又不放到明面来,不多我一人!” 还未开印,京城的大街小巷上便已传遍“燕王与女冠有私”的流言。大臣们弹劾沈琚宁的折子不分白天黑夜地往皇上书房里送。 皇上被扰得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了。他派了几人去查这流言出处,又大半夜地将沈琚宁召到自己寝殿里来。 “外面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皇上的身子半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捏着一封折子。见沈琚宁进来,他将折子向旁一扔,沉声道。声音里,隐隐压着一丝怒气。 沈琚宁在他榻前跪下。殿里烛火通明,将皇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儿臣听说了。”他淡淡道。 皇上冷哼一声,道:“你虽不是太子,却也是朕最出色的儿子。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沈琚宁沉默不语。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道:“那个女冠,到底是什么回事?” “不是女冠。”沈琚宁道:“那是儿臣给二皇妹找的闺塾先生。” “闺塾先生?”皇上蹙眉:“你给安儿找闺塾先生,怎也不与朕说一声?” “父皇对皇妹的事向来不过问。儿臣以为是小事,便没同父皇去说。”沈琚宁道。 皇上被这一番话回得一时语塞,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半晌,皇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道:“罢了。朕给你三日,把这事清了。该避的嫌避一避,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别再让那些言官拿着这事情烦朕了。” 沈琚宁道了声“儿臣遵旨”,便退下了。 不日,一封书信被送到了东宫。 太子接过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一段字——臣弟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皇兄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臣弟不过是块磨刀石,而皇兄才是那把利刃。若磨刀石碎了,换一块便是。可利刃钝了,便也没人替了。 太子沈承业收起信,脸色极为难看。 半晌,他叫来一人,道:“京中的留言,不必再传了。御史那边,也让他们消停消停。” 29. 你到底是谁? 又过几日,便到了段明珠与燕公子事先约好的日子。 段明珠提前备好酒菜,在百花楼的雅间里等他。 她原是打算自己出去,让燕公子独自享用的。可她留下了,因为她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他一问。 不过多时,沈琚宁便走了进来。他见她画了满脸皱纹,先是一笑,后道:“段姑娘这易容之术,当真是与众不同。” 段明珠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来,默默给沈琚宁倒酒。 二人一同敬了第一杯酒,段明珠缓缓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沈琚宁一愣,随后,他佯装不懂,道:“在下燕宁......段姑娘莫非醉了?” 段明珠淡淡一笑,眼底却没多少情绪。她将酒杯放下,对着沈琚宁道:“我不傻。到底是燕公子的燕,还是燕王的燕,我能够分得清。” 沈琚宁的脸色沉了下来。可段明珠并不怕他,继续道:“草民先前多有逾越,连累王爷落得这般名声,实在不该。我本也是清净自好之人,如今闹得这般,必定早日离开云栖观。往后你我二人,还是各自避嫌为好。” “这不是你的问题。”沈琚宁突然开口道:“一切皆是太子所为。本王已写信同他交涉过了。” 段明珠一愣——从前与姜恒一起时,她女扮男装陪他赶考。他被人议论几句,便迁怒于她,冷落她数日。可这位燕王殿下仅仅作为她的朋友,却...... 不过燕王到底是皇室的人。亲王与平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是一道天堑。 “我叫沈琚宁,燕州是我的封地。”他淡淡道:“安儿她叫沈瑶安。” 沈,是熙朝的国姓。他一开始不将真名告诉她,是在防着她。到后来,则是怕她在他的面前无法自在。 熙朝的亲王,也不是一定要去封地的。只有当封地出了大事,皇上才会命其到封地解决。 见段明珠没再说话,沈琚宁又道:“你若继续教安儿,待她及笄回宫,本王可向父皇举荐你为掌籍,授你品秩,掌经史教学。” 可段明珠却不以为意,道:“宫里规矩是非多。我好独自逍遥自在,不愿与皇家扯上联系。” “......” 沈琚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了些什么,忽然勾唇一笑,道:“姜学士都正六品了,你还连半个品阶没有。” “王爷激我?”段明珠有些意外。不过...... “激我又有何用?都是过去的人了,他的事与我何干?我不会同他去比的。” 沈琚宁又摇摇头,道:“你忘了你哥哥为何开这百花楼了吗?” 其实段瑾行开百花楼的原因也是沈琚宁猜的。而段明珠却一惊,忙问:“王爷可是知道些什么?” 沈琚宁却不紧不慢道:“本王可什么也不知道。但我想问你:如若查出来的是位高官,你没点权势,又如何翻案?” 段明珠沉思片刻,又道:“可这女官......毕竟不同前朝官员......” “段姑娘是个聪明人。”沈琚宁道:“若你他日当上掌籍,剩下的,本王定将替你周旋。” 若她愿留下,自己日后帮她查查那个案子,倒也无妨。沈琚宁心想。 “王爷为何帮我?”段明珠问。 “段姑娘是个聪明人。”他重复道。 说着,他往二人的杯中倒满了酒,“来,喝酒。” 沈琚宁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段明珠举着杯子,细细盯着眼前人看了半晌。 她这几日听说燕王殿下只做实事,不结党、不拉拢人。如今看来,也未必如此。 莫非她与他的交情都早已标好价码?不过,她也确实有了继续留在云栖观教安儿的理由。 也好,利益的纠缠,才是世上最稳固的关系。她一仰头,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熙朝封印期足有一月余的时间。假期未过,北境突然传来急报——北祁人趁假期南侵夺城,三日攻下边境寒州,兵锋直逼燕州。 消息一传来,京城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讨论打听来的战况,便无人再去议论燕王与女冠之事。 战况危急,皇上急召皇后亲兄——定国大将军郭敬,任命其为主帅,统兵赴燕 州御敌。沈琚宁作为燕王,初次随军出征,皇上命其为副帅,随大将军一同前往。 出征在即,沈琚宁只有三日准备时间。他与母妃苏贵妃辞别后,便在第二日白天去找了沈瑶安。 沈瑶安听说他要走,便哭着闹着也要与他一同前去——母妃不可擅自出宫,父皇又忌惮她的煞气,若哥哥又一走......那她在云栖观可真就没有亲人了。 “安儿,听话。年关刚过,边关苦寒,又是刀兵之地。你一个孩子跟着哥哥能做什么?” “孩子怎么了?安儿快十一了,也会刀会枪!也能上阵杀敌!” 沈琚宁听着她稚嫩又自信的小语气,心里暗暗好笑。 沈瑶安又哭又闹。无奈,沈琚宁只能去把段明珠叫来,让她好好哄哄妹妹。 临走前,他让段明珠照看好沈瑶安,最后与她说了一句:“安儿听话,你在云栖观里好好的,哥哥没有牵挂,便能早日收复寒州,早日回京。” 之后,不等沈瑶安再说一句话,他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结果他前脚刚进燕王府大门,青竹便给他递来一封密信。 信是苏贵妃从宫里送来的。 他打开密信,信上写着两件事——一是让他提防皇后亲兄郭敬。二是皇后找了几个神棍扮作高僧老道,说岁旦之日,是安儿煞气冲撞国运,才叫北祁三日攻下寒州。皇上欲将她移至更远的静尘庵,请修行高深的师太日夜诵经镇压煞气。 沈琚宁放下信,手指按揉着自己眉心——这才刚开年,怎就这般的不顺呢? 静尘庵,是京外远郊的一处尼姑庵。不同于云栖观的道士们与沈琚宁相熟,静尘庵的住持是皇后的堂姐姐。皇后向来不喜他兄妹二人,沈瑶安要是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苦头吃。而那时他又远在边关,妹妹的处境,时刻会成为拿捏他的筹码。 最后一日,皇上又将沈琚宁召到了偏殿。 皇上盘坐榻上,身前横一凭几,几上零散搁着几份战报。 临近离别,皇上让沈琚宁坐到自己身旁。 “你可知,朕为何任命你为副帅?” 30. 劫持 “你可知,朕为何任命你为副帅?” “燕州是儿臣的封地。”沈琚宁道。他不敢在御前揣摩圣意。 “定国大将军兼任枢密使,集调兵与统兵权于一身,民间称其麾下为郭家军。朕担心郭家在熙朝一家独大。你此去燕州,替朕好好将他盯着。” “是,儿臣遵旨。” “你第一次上战场,多看、多听、少逞能。郭敬带兵征战多年。你若有不懂的,便随时问他。朕已与他嘱咐过了,要好好地教导你。”皇上语重心长道。 沈琚宁低头道:“儿臣明白。” 皇上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摆手道:“行了。你第一次出征,朕也不多做要求,活着回来便好。” “是,父皇。” 皇上的话都说完了,可沈琚宁却还未有要走的意思。父子二人沉默半晌,终还是皇上先开了口:“你还有何事要说?” 沈琚宁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跪下,道:“求父皇让儿臣独领一军,赐儿臣便宜行事之权。” 皇上目光扫向他,沉声问:“哦?为何?” “燕州是儿臣的封地。”沈琚宁垂首道:“儿臣比任何人都想将它守住。若遇战机,儿臣不愿因等候军令而贻误。” 沉吟了片刻,皇上点点头,开口道:“好,朕允了。不过打仗不比理盐政,若是因你经验不足、用兵不当以致战败,朕可要问你的罪。” “父皇放心。”沈琚宁垂首道:“儿臣从前向父皇讨过的差事,都从未叫父皇失望。这一回,儿臣定也不会!” 皇上本就忌惮郭敬手上的兵权。若令沈琚宁带一支偏军,也能分分他手里的兵力。 皇上见他还跪着不走,揉了揉眉心,又问:“还有何事?” “父皇,儿臣最后有一问。”沈琚宁道:“父皇可是要将二皇妹移至静尘庵?” 皇上闻言眉心又是一蹙——他昨夜才刚叫人去拟的旨,怎么今日便被他知道了消息? “朕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皇上叹了口气,“你将赴边关,便专心战事。至于安儿,她再如何也是朕的女儿,朕自会嘱咐静尘庵的师太们好好照顾。” “儿臣想带二皇妹一起赴燕州。”沈琚宁坚定道。 皇上没想到他会说这话,蹙眉盯了他半晌,才问:“为何?边关苦寒,你二皇妹今年才几岁?” 沈琚宁没抬头。淡淡道:“边关虽苦,但儿臣封地有王府。二皇妹过去住一阵子,换个环境,对她也好。” 见皇上没回话,他又道:“而且儿臣听说,煞气重之人,在战场上可以克住敌方,为我军创造优势。” 皇上沉思片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好,朕也允了。” 他记得安儿公主小时候是那么的可爱——她吃到好吃糕点时,总要留着一块等他来。他下朝之时,她总给他递上一些不知何处采的小花。他皱眉之时,她便伸出小手轻拍他的眉心,奶声奶气道:父皇不皱,不皱眉!眉头展,好运来...... 若她不是命中带煞,该有多好啊! 可惜钦天监说二公主带煞会克人,他出行时,又遇一疯和尚,追着他说他气运不对,有被克之相...... 沈琚宁走出皇宫,便策马朝京郊云栖观去了。 晚上,一封密信送到了定国将军府上。定国大将军郭敬打开信一看,是他妹妹从宫里送来的。 第一行:为了承业,万不可让燕王回来。 第二行:二公主也赴边关,留她一命牵制贵妃。 太子虽身为储君,论才干、论功绩,却不及燕王半分。尽管沈琚宁无心夺嫡,但皇后与太子一致认为——唯有他死,沈承业这太子之位才可坐得安稳。 苏贵妃原是户部一小吏之女。只因先皇后一步认识微服出宫的皇上,与他两情相悦。皇上便一直专宠苏贵妃,对因势联姻的皇后不冷不热。 于是皇后心里清楚——靠皇上是靠不住的。能靠的,便只有自己膝下的一子一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处心积虑,让后宫无人再产一儿半女。皇上对皇后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护着苏贵妃,这才叫沈琚宁与沈瑶安二人能活到如今。 沈瑶安原本在云栖观哭 了整整一日,今日又听哥哥说可以带她去燕州,高兴得不得了。只是十岁孩子跟着行军太苦,沈琚宁便为她安排了马车,由青竹护送着从官道上走,自己则随军先行,日夜兼程赶往燕州。 此去燕州不知要多久时间,段明珠作为二公主的闺塾先生,自然也被要求跟着。 她夜里急急去百花楼见了段瑾行一面,告了别,第二日一早便与沈瑶安一起,坐上赴往燕州的马车。 她怀揣一封哥哥的名帖——段瑾行告诉她,若有需要,他在燕州城里也有一家百花楼。凭此名帖,楼里的人自会听她安排。 郭敬与沈琚宁率大军行军数日,傍晚在距燕州约两日路程的河畔扎下了营寨。 夜里,沈琚宁独自在军帐内翻阅兵书,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帐门被大风吹开,门外地上,竟不知何时落了一封信。 沈琚宁起身去将信拿起,问帐外守卫是何人送的信。守卫们低头一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说不知。 沈琚宁回到榻上,将那封信打开。仅是看到开头,他便已心头一跳—— “燕公子,我与燕安被敌军劫持,要被带往寒州。速来相救。” 那字迹,正是段明珠的。 不过,他很快便又冷静下来——尽管字迹是对的,称呼也是仅他兄妹与段明珠之间的。可这些信息,若当真去查,也并不难查到。 郭敬带郭家军征战多年,惯用诡计。这封信,怕是他让人偷偷放于帐前,想要激他冒进。沈琚宁心想。 他将信仔细收起,便继续翻阅兵书。 第二日清晨,士兵们收拾行装准备拔营,主帅郭敬却突然下令,说不走了,在此休整两日。 本就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闻言,一下兴奋起来,纷纷喊道:“定国大将军英明。” 沈琚宁蹙着眉向自己军帐走去。若说休整一日也就罢了,休整两日,不就要贻误军机了吗? 这时,他走到军帐外,发现一个及其眼熟的东西——一把小木剑。 他将木剑从地上拾起,剑鞘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出现在他面前——瑶安。 31. 军令 他将木剑从地上拾起,剑鞘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出现在他面前——瑶安。 这是他妹妹的木剑! 他神色一震,紧紧握住了那把木剑。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妹妹与段明珠由青竹护送着。青竹聪明,身手也矫健,不会太容易出现问题。况且这把练习剑,也不是沈瑶安多重要的东西,她会不会带它出门都说不定。 小事,小事...... 这时,一名郭敬身边的亲兵跑来,道:“沈副帅,主帅有请。” 他正巧想去找郭将军聊聊,让他先以大局为重,尽心抗敌再论其他,便跟着那名亲兵去了。 主帅账内,郭敬与沈琚宁互相抱拳一礼,便各自在案后坐下。 郭敬屏退了帐里帐外所有人,开口道:“这几日行军辛苦,沈副帅第一次随军,可还习惯?” “有劳将军挂心了。”沈琚宁回道:“可边关战况危急,哪怕再苦,此时也非休整的时候。” “哈哈哈!好!知我者,副帅也!”郭敬忽然大笑。 沈琚宁不明所以。 只听那郭敬又道:“本帅从未打算真正休整。只是有一计策,需要沈副帅协助一二。” 沈琚宁一蹙眉。他知道准没好事,却还是道:“将军请讲。” 郭敬起身,走到行军图前,手指点了点寒州以北的位置,道:“北祁人刚拿下寒州,立足未稳。若能派一支精兵绕道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寒州便可收复。” “郭将军,寒州一事,军情复杂,不该如此贸然行动。况且......” 况且燕州城外战事正紧,眼下重要的是守住燕州,而非收复寒州。 郭敬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本帅见副帅麾下偏军兵精马壮,是支好队伍。眼下这个战机,本帅命你带那支偏军倍道先行,潜入敌营烧掉粮草。本帅自会率大军在后为你压阵。” 沈琚宁心头一凛。让他带一支偏军在这样的情况下潜入寒州北部,这是想直接要了他和这支军队的命! 从前他和他那太子皇兄只在京城小打小闹,没想到他郭家这次是真的要把刀锋对准自己了! “我不会如此贸然潜入寒州。”沈琚宁坚定道。 “沈副帅这是不敢?若是贪生怕死,那还上这战场做甚?此乃军令,不得有违!” “本王有便宜行事之权,可自行决断!” “你是有便宜行事之权。可本帅听说,二公主殿下被敌军劫持,已被带往寒州。”郭敬缓缓道。他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拿出一块玉佩来。 沈琚宁见到那玉佩,神色顿时一惊! 郭敬一口一个敌军劫持,但...... “你可知挟持熙朝公主,该当何罪?” “何罪不重要。”郭敬不慌不忙:“只是副帅要知道:京城路远,到底是你的密奏送得快,还是本帅的刀子下得快。” 沈琚宁脊背上满是冷汗。他沉默半晌,黯然道:“既要我死,又何必连累偏军将士?” “本帅不要你现在死,也不会下令让你去。”郭敬道:“本帅要你用那便宜行事之权,自请独领偏军倍道先行。” 另一头。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几日,青竹担心太过显眼,便提议绕小路前往燕州。但因小路路面不平,且常有山石树木挡道,马车行驶太过艰难,段明珠便与沈瑶安、青竹二人提议改车为马。 于是,段明珠带着沈瑶安,青竹独乘一骑,三人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燕州骑去。 三人不急着赶路,段明珠便偶尔教沈瑶安如何骑马。快到燕州时,沈瑶安骑着马在林中绕了一圈,又绕回到段明珠身旁,高兴道:“段姐姐!安儿已经学会骑马了!” 其实在刚从京城出发那几日,沈瑶安是不太高兴的——她丢了块从四岁起便戴在身上的玉佩。那块玉佩,是她到云栖观前,她娘送给她辟邪护身的。 不过距离出发早已有数时间,再加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离开京城、离开云栖观,看看熙朝这大好河山了,她便完全将玉佩之事抛之脑后。 一路上,段明珠带着她游山玩水、体验风土人情。她那双葡萄 大的眼睛里一直闪烁着光,尽是对万千世界的好奇与热爱。 这日,他们行至一处山梁,青竹忽然将马勒住。 段明珠与沈瑶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下一条河畔驻扎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军帐。营地里有人在走,但不多。几个士卒蹲在帐前吃饭,还有几个牵马去河边饮水。没有整装的迹象,没有集结的号令,就连放哨的哨兵都靠在栅栏上打盹...... 燕王与定国大将军不是早已率军出发了?这都多少日了,怎的还驻扎在这里? “青竹,你混进去打听打听。”段明珠对青竹道。 青竹下山打探情况,约莫三个时辰才又回来。 “段姑娘。”青竹道:“下头驻扎的是郭家军。王爷许多日前便自请独领一军,倍道先行了。” “那王爷在前线,他们为何按兵不动?” “据说王爷率军先行是要潜入寒州敌营。但王爷潜入敌营的消息还未传来,大将军让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疯了?燕州城外都已军情紧迫,王爷却要潜入寒州敌营?那么多将士在这营地休整,王爷才带了多少人?若王爷一直不入寒州,那大将军岂不一直按兵不动,硬生生把王爷的军队耗死? “青竹,王爷和大将军可是有什么过节?” “段姑娘你听我说......” 青竹将皇后太子对王爷公主的事一一说了,段明珠算是明白了。 但若想王爷在前线的军队能有一丝生机,周围无其他州府、他们也没有调兵的虎符,为今之计也只能使大将军出兵。 可是怎么使他出兵呢? 二人沉默了片刻。 突然,青竹道:“我直接去找大将军。”说罢,他翻身上马便要走。 “等等。”段明珠叫住他道:“把你的旧衣给我一套。” 青竹一愣,不知所措地开口道:“段......段姑娘,这不好......” “哪有那么多好与不好。”段明珠道:“若王爷兵力殆尽,若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 32. 细作 “哪有那么多好与不好。”段明珠道:“若王爷兵力殆尽,若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 青竹于是给了段明珠一套旧衣。段明珠用绷带裹了胸,换上旧衣盘起发髻,又是一副干净利落少年郎的模样。 “我混进郭家军里扮北祁细作。”段明珠道。 “段姑娘,不如还是我去......” “你身手矫健,能避人耳目,我有更重要的事吩咐你去干。”段明珠打断道。 “可......” 可军营里抓到细作,一般都会在审问完后当场处死。 “所以我们都得成功,才能一起活下去,王爷才能得到援兵,燕州才能守住。”段明珠打断道。 她知道此中利害。但此刻形势危急,没有什么能比保住王爷和燕州更加重要。 “段姐姐!安儿也身手矫健、能避人耳目。安儿也要帮忙!”沈瑶安在一旁嚷嚷道。 段明珠看了一眼沈瑶安,又想了一阵,拍拍她的小脑袋,温和道,“好,那安儿也帮忙。” 或许她一个习过武的孩子,会比大人更灵活些吧。 夜晚,主帅帐外。 郭敬正与一个亲兵坐于帐中闲谈。突然,帐边布帷轻轻晃了晃,像是被什么蹭了一下。 “谁!”帐中两人顿时警觉起来。 郭家军休整太久,天天无所事事,便越来越懒散,戒备也早就松了。没想到如今,就连主帅在帐中与人谈话,都有人敢偷听了! 二人快步从帐中出来,见一小兵跌坐于地。小兵见到二人走来,神色极其惶恐,忙爬起身来想要跑。结果刚跨出一步,他却又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回来去拾地上的一张纸与炭条。 “抓住他!”郭敬大声命令。 亲兵立即上前将人制于地。 郭敬走上前,托起那小兵的脸,看了半晌,又转头问亲兵:“你见过吗?” 只见那亲兵摇摇头,道:“属下没见过此人。” 郭敬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哼了一声。 这时,小兵的嘴动了一下。郭敬一皱眉,伸手撬开他的嘴,从中抠出一块泥丸。 “还想自尽?”他将泥丸撇到一旁,冷冷道:“将他绑到营外空地!本帅要好好审审这细作!” 军营外,河岸旁。 段明珠被几人押着绑到一棵大树上,一众将士围了一圈,看她受审。 她低垂着脑袋,身前的郭敬拿着方才那张纸。 郭敬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号,问她:“什么意思?” 段明珠垂着头,一言不发。 郭敬目光冰冷,定定地看着她,周围气氛充斥着肃杀。 “抬起头来!” 旁边一位亲兵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她被迫仰起脸,不屑地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还是安静...... 郭敬叫来一旁一位亲兵,同他说了些什么,那位亲兵便独自离去。 郭敬往树前一张靠背椅上一靠。 “不说?”他冷冷道:“本帅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来人,帮他开口!” 他挥了挥手。 一旁最年轻的亲兵见状,解下腰间皮鞭,向树干上段明珠走去。 他扬起手臂,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段明珠身上。段明珠身体绷直,被绑在树上的手死死攥紧了拳头。 第二鞭落下,她咬紧了牙,却还是没有出声。第三鞭、第四鞭......衣服被鞭子抽烂了,血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滴落地上...... 痛!那是皮开肉绽的疼痛。段明珠感到自己眼前开始发黑,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她的嘴里弥漫开来,她强撑着使自己意识清醒——她不能晕。若是错过了时机,便什么都完了。 终于,方才离去的那位亲兵带着一本册子回来了。 “停一下。”郭敬缓缓道。 他接过册子,对照纸上的记号一一查对。那是他之前与北祁交战时劫来的密钥。真册他早已呈交朝廷,自己却还留了份手抄版。 “敌军懈怠......可击?” 郭敬脸色一变,厉声道:“桚指!” 几根粗木棍被端了上来。亲兵们将段明珠 双手塞进木棍之间,二人各拉绳子一端。 “本帅最后问你一次。北祁人,有何图谋?!” 沉默...... 他一挥手,二人拉着绳子开始收紧。 木棍挤压着手指,伴随着十指连心的疼痛,段明珠的骨节发出咯咯声响。她额头沁出冷汗,嘴唇抿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出声。 “呵,倒是个嘴硬的。”郭敬冷笑:“本帅见过比你硬十倍的,最后也无一个不开口。你一细作,抗这做什么?换!” 火盆烧得很旺。火光映照着树旁的众兵,也驱散了四周的寒意。 亲兵从火盆中抽出一根烙铁,朝着段明珠靠去。 段明珠抬眼向军营内望去——快了! 烙铁贴上她的胳膊。“嗤”地一声轻响,她的皮肤被烫得焦黑蜷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随着一声闷哼,段明珠终于开口:“呸!你们郭家军算什么东西?有种你便杀了我!你杀我一个,祁人兄弟还有十个!密信早已送出,你们好不了几时了!” 郭敬皱眉,一股寒意从他背后升起。 这时,军营里跑出一人,急匆匆喊:“不好了!!营帐着火了!” 郭敬一惊,忙叫了几人过去处理。 这时,又跑来一人:“不好了!银库烧了!” 郭敬一慌,开口道:“杀了这......” 没等他把话说完,又跑出一人:“帅帐烧了!帅帐烧了!!” 他连忙起身,随着报信那人向自己帅帐跑去——帐内重要的东西那么多,可不能烧了! 众将士们面面相觑。 这时,又一人跑来道:“主帅有令!所有人回去保护军饷粮草!” 轰地一下,将士们提水的提水,往回跑的往回跑,霎时便乱作一团。 这时,捆着段明珠的绳子被人割开,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传来:“段姐姐,段姐姐......” 段明珠往下一瘫,却被青竹拖住。 “段姑娘,得罪了。”说罢,青竹便背起段明珠,带着沈瑶安一起逃走了。 33. 相见 山梁上,青竹将段明珠放下便别过身去。沈瑶安抽泣着,拿着一罐伤药在段明珠身上涂抹。 段明珠俯视着山下的火光与混乱,面色却极为平静。 “段姑娘为何不直接让在下告诉他‘敌军盯上了郭家军’?” “他们不会相信我们说的,”段明珠淡淡道:“只会相信自己查到的。” 二人沉默半晌,段明珠忽然道:“你烧他们银库了?” 银库,是专放军饷的营帐。内部除了银子外,还有许多值钱的可燃布匹。 “没有。”青竹道:“只是烧了里面的账册。段姑娘嘱咐过的,军饷和粮草都不能烧。” 段明珠笑了——账册一烧,军费开支没有记录,花出去的钱也无法向朝廷报销。如此一来,郭敬得自己贴进去不少钱。 军营的混乱结束后,郭敬发现账册、行军图、令旗都被烧毁了。如今敌军盯上郭家军,没了令旗,他连一道军令都发不出去。他别无选择,只能第二日一早拔营,继续向燕州进军——去找有便宜行事之权的燕王。 段明珠三人也即刻动身,骑马前往燕州。只不过接下来这段路,段明珠身上有伤,是沈瑶安驾马带着她的。 一路上,沈瑶安一直得意洋洋地向段明珠与青竹炫耀。 “安儿可是自己烧了好几个营帐呢!”沈瑶安道。 “是是是,安儿最厉害了!”段明珠夸道。同样的话,她已经说过十数遍了。 青竹去烧的是类似行军图、令旗这般的要害之物,而沈瑶安则是乱烧了几顶士卒的营帐——段明珠说,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多烧几处无关紧要的,也更能把水搅浑,嫁祸给北祁。 刚过午时,天上便刮起狂风暴雪。段明珠三人顶着风雪快马加鞭,天黑之前便在燕州城外见到乌压压的一片军营。大雪中,他们隐约可见营内一面大旗,上书一大大的“沈”字。 是王爷的军营! 大雪之下,战事难以为继,北祁与熙朝双方便各自收兵休整,等待天晴。 奇怪。段明珠记得青竹说过,王爷的偏军不过才三千人,怎么这军营的规模,却不像是三千人的样子? 三人骑马来到营门外。守卫问明了他们的身份,便派了个人进去通报。不过多时,大雪之中便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安儿!” 那身影认出了沈瑶安,朝着营门外跑来。 沈瑶安也认出了那人。兄妹二人相向跑去,紧紧抱在了一起。 “安儿,你没事吧?马车呢?路上可有人为难过你们?”沈琚宁一连发出好几个问题。 “哥哥,安儿没事。我们还是回去说吧,大雪太冷了,安儿怕段姐姐撑不住......” 段明珠?她怎么了? 沈琚宁目光向沈瑶安身后看去,只见段明珠在营门边站得很怪。一旁的青竹想要扶她,她却连连摇头。 “走,回帐里说。” 沈琚宁翻身上马在前头领路,段明珠三人也重新上马,跟随他去。 一进军帐,寒冷便被阻挡在了外面。沈琚宁的中军帐十分整洁,帐角砌了一座小小的火炉,炭火此时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里滋滋冒着热气。帐壁上的刀剑影子在火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 沈琚宁给三人各倒了碗热水,四人便在蒲团上围坐一圈,聊起这些日里发生的一切。 原来沈瑶安的玉佩不是弄丢的,而是被人偷去的。郭敬便以此作为威胁他的筹码。 云栖观里大概是有不干净人。还好青竹警觉,提议绕小路,不然还真不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自数日前他被逼独领偏军倍道先行,便带着偏军来到燕州。但他怎么可能真听从郭敬的,带三千人绕到寒州北部送死?于是他带领偏军驻扎城门外,同已在燕州的将士们合力抗敌。 他刚到燕州之时,城内外灾民遍地。战火之下,百姓流离。他于是开官仓赈粥,又招募能干活的灾民为军队劳作,以劳力换口粮。灾民中不乏家园被毁、满腔愤恨之人,他便从中挑了身强体壮的,编入军队。于是原本三千人的军队,现已扩充到五千有余。 如今,原本岌岌可危的燕州,随着他的到来,也能在敌众我寡中稳住阵脚了。 帐外的雪还在下,沈琚宁便让段明珠与妹妹待暴 风雪结束再进城。青竹于是到帐外找亲兵要来三床被子,三人便在中军帐中各自铺好睡下。 沈琚宁本想让妹妹将被褥铺到自己军榻旁,可沈瑶安却一心要与她的段姐姐一起睡。段明珠受了伤身子虚,最是怕冷,沈瑶安便陪她一起将被褥铺到了火炉旁。 夜里,段明珠与沈瑶安已经睡着。沈琚宁见帐边的青竹还没睡,便走过去道:“出去聊聊。” 青竹跟着沈琚宁走到帐门外。 “段明珠......为何答应扮作细作?”沈琚宁问。 “王爷,昨日之计都是段姑娘出的主意。” 沈琚宁一愣。 青竹接着道:“段姑娘说:没有那么多好与不好。若王爷兵力殆尽,若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 沈琚宁沉默了许久。 王爷兵力殆尽、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他的心中始终回响着这句话。 回到帐内,他看了看火炉旁睡着的段明珠。由于伤得重,她侧躺着,尽量不让厚重的棉被压到身前的伤...... 他本无意储位,可皇后与太子所为,实属过甚。先是他妹妹,再到才与他才认识不足一年的段明珠,以至于一支普普通通的偏军......他们的刀刃好像要对准他与他身边的所有人! 若他能平安回去,无论是为了自己、身边人,还是为了整个熙朝,他都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第二日一早,段明珠便浑身发烫。沈琚宁连忙请来军医为她诊治。中午大雪停了,他便叫青竹送段明珠与妹妹回燕州王府,请府医继续为她治疗。 又过两日,郭敬带领六万郭家军抵达燕州。届时,燕州城内万人空巷,百姓纷纷出门,涌到街道两侧迎接郭将军。 郭敬让大军在城外寻找燕王的营地,自己则领了几个亲兵进城。 “郭将军!郭将军回来了!” “大军会师,燕州有救了!” “北祁完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 人群中一些来自寒州的难民,更是热泪盈眶——郭家军曾多次击退北祁贼人,守护寒州太平...... 34. 迷迷糊糊 郭敬在城中绕了一圈,又去州衙坐了坐,简单安抚了百姓几句,便出城寻自己的大军去了。 六万郭家军抵达燕州后,熙朝军队士气大振。原先捉襟见肘的防线,如今也有了轮换的余地。城头烽火不再夜夜燃起,北祁的攻势也缓了下来。 燕州王府。 段明珠烧得迷迷糊糊,日常饮食换药主要由丫鬟们照顾。沈瑶安没什么事便往她的西厢房里跑,拿着一本书坐在她床头陪她。 至于沈瑶安自己,这几日就过得不太顺心了。按她在床头与段明珠说的,就是“总有一些好管闲事的去烦她”。 沈瑶安四岁时便住进道观,日常饮食起居都是自己动手。结果刚进燕州王府,便会有人在她穿衣时窜出来,说要帮她穿;还有人在她睡觉时站一旁,说要为她守夜...... 尽管她四岁前在宫里便是这般的生活,但如今她已长大,需要一些个人隐私也! 这天下午,外头飘着小雪,西厢房的炭火烧得正旺,段明珠盖着一张轻薄的蚕丝被子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隐约间,她感到一只大手抚上了她的额,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痛。 她使劲睁开眼,却见自己站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之中,衣服被烧着了,身上刺辣辣地疼。她身前有一道火墙,火墙的后头,也透出一个烧着的身影...... “哥......哥哥!” 她猛地朝着那身影奔去,不顾火墙的炽热,也不顾身上刺痛,将那人一把抱住。 “哥......明珠已没有爹娘了,不能再没有哥哥......”她呜咽道。 那身影仿佛怔了一下,之后他伸出手来,在她的背上一下接一下地拍。 之后,他又将她缓缓推开。 “哥——不要!”她大喊。 随后一场大雨降下,扑灭了大火。她的身上也变得凉凉的,不再疼了。 她一愣,却见那身影转身离开。她慌了,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那人顿了顿,却没回头。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角拂下,便继续往前走去,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雨之中...... “哥!” 她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门外丫鬟闻声跑来,连问她怎么了。 段明珠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没事。”她道:“我身上的伤......换过药了?” 醒来后,她便觉得身上凉丝丝的,像是刚换过药。 “换过了的,林姑娘。”那丫鬟答道。 在段明珠不熟悉的人面前,她还是化名林珠。 段明珠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梦中的场景,又问:“刚刚有人来过?” “没......没有啊,林姑娘。”那丫鬟支吾道。 段明珠皱了皱眉。她瞥了那丫鬟一眼,从那一脸心虚中便知道她在撒谎。 算了。她支开那丫鬟,自己又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这时,她感觉床上好像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硌得她很难受。她伸手向身下探去,竟摸出一块脂白的玉佩...... 有点眼熟,但会是谁的呢?她仔细想了想。 突然,她想起来了!在王爷从前还是燕公子的时,在他还未穿上戎衣轻甲时,她常在他的腰间看到此物! 王爷来了?!那...... 段明珠的脸唰地一下涨红。 “芝兰!” 她又叫来门外丫鬟。 丫鬟芝兰闻声,又连忙跑来。 “刚刚给我换药的......” “是奴婢......奴婢给姑娘换的!” 段明珠伸手扶额,叹了口气。她举起撑在床上那只手,将玉佩在芝兰面前晃了晃。 芝兰看到玉佩,吓了一跳,忙在段明珠面前跪下,道:“林姑娘,不是奴婢有意瞒您,是......王爷不让奴婢告诉姑娘!” 这些王府里的丫鬟,怎么这么随便就又下跪了? “算了,你先起来,我知道了。”段明珠道。她本也无意要为难芝兰。 只是王爷......他给自己上药?他一个大男人......给她个姑娘家上药? 虽然段明珠在受刑时穿了裹胸,胸的位置伤得极轻,但姑娘家的腹部也不是能轻易看的啊!他真的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 ! 想到这儿,段明珠低头揭开一些纱布——好吧,皮开肉绽,混着黄绿色草药......好像也确实没啥看点。 又过几日,段明珠的烧完全退了。她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伤也没先前疼了,沈瑶安便陪她在王府里散散步。 她大概摸清了整个燕州王府的布局,知道沈瑶安住内院东厢、她住内院西厢,中间还有一间正房,空出来让王爷回府住的。 王府外院的厢房里,安置着几位重伤的士兵。据说王爷那天回府,就是为了安置这些伤员——仗还在打,城里的医馆、庙宇早已住不下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对沈瑶安道:“安儿,姐姐之前穿来燕州的外衣呢?” “外衣?”沈瑶安歪了歪小脑袋:“姐姐的外衣,应该早让那些好管闲事的丫鬟洗了、晒了、放柜里了......” 洗了?晒了?! 她的外衣可不能洗啊!她记得那外衣里缝了口袋,口袋里装着的,正是她哥哥给的名帖! 想到这儿,她急忙向自己厢房走去。 所幸她找了一圈,最终在书案上找到了那张名帖...... 还好没丢,她得抓紧时间去百花楼一趟。 第二日一早,她便要出门去百花楼。但芝兰说,大夫让她至少再休息半月。她不听,芝兰没有办法,只得让人给她备了马车,陪她去了。 透过马车窗户,段明珠看到街上店铺大多都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粮铺开着,还排满了人。墙角下、屋檐下,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缩在那儿,像一堆堆被丢弃的废物。马车经过,有的人抬头看一眼,很快又垂下头去...... “姑娘,百花楼歇业了。”马车停了,芝兰出去看了一眼,又回来同段明珠说。 段明珠起身要下马车,芝兰连忙扶住了她。 百花楼的大门紧紧关着,门上落了把厚重的大锁。 “这楼的掌柜......家住何处啊?”段明珠喃喃道。 “这......奴婢不知。” 段明珠也知她不知。她转过身去,打算问几个周边的邻里。 35. 姑娘,你...... 她在街上走着,敲了许多家门。有的隔着门应她几句,有的干脆不吭声。 走了好几户后,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踉跄了一下。芝兰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府吧!” “没事。”段明珠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户。 终于,在连续走了好几户后,二人又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位老人。 一见是老人,二人以为这次又没戏了。但段明珠还是问道:“老人家,您可知百花楼掌柜的住处?” 没想到老人想了半晌,竟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柳巷尽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 二人又惊又喜。段明珠让芝兰从包里掏出两个饼塞到老人手中,便领着芝兰一块儿向巷子深处走去。 二人顺着巷子走到尽头,果见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是一扇漆黑的老榆木门,门环擦得蹭亮。 二人叩了好一阵,那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个拄着拐的中年男子。他空荡荡的左腿裤管打了个结,一脸茫然地望向二人。 “二位是......” “请问,这里可是周掌柜的住处?”段明珠问。 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答话,反问:“你们找周掌柜何事?” 段明珠从芝兰那儿拿过名帖,道:“我是东家的胞妹,从京城来,想暂用一下百花楼,特来请掌柜行个方便。” 那男子接过名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抬首道:“我便是周掌柜,你们随我来吧。” 小院门面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二人进了门,便见一青砖铺就的院子。院子不大,角落却有鱼池、有藤椅,倒也别致。 段明珠二人跟着周掌柜穿过小院,进了一间屋子。周掌柜将拐杖靠在桌边,自己先坐下,从茶盘中拿出茶盏,给二人各倒了杯茶。 “姑娘有何事,便在这儿说吧。”周掌柜淡淡道,目光望向段明珠。 几盏茶后,段明珠拿着百花楼的钥匙离开了小院——她已和周掌柜打了招呼,要用百花楼安置伤兵。 自百花楼用来安置伤兵后,段明珠便雇了大夫,自己偶尔去上几次。周掌柜与附近百姓也时常到百花楼中,帮忙熬粥送药。 久而久之,燕州百姓们也都知道了她。 “听说了吗?有一个叫林姑娘的,将百花楼腾出来安置伤兵呢!” “据说她住燕王府里,是王爷让她做的。” “可我听说是林姑娘自己找百花楼掌柜谈的,与王爷无关吧?” “管他的,王爷身边的都是好人!” 燕州城里议论纷纷,可段明珠却没怎么去理会这些声音。 她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手上也渐渐能使些力气。燕州王府的空房间都已占满,每天都有伤兵抬进抬出,她便与沈瑶安等人帮吕府医包扎伤员。 这日里,王府门口吵吵嚷嚷,一个伤兵甩开担架,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不用抬,我自己能走!”他吼道。 结果没走两步,他腿又一软,重重地跌了下去。 周围的人上前架他,他骂骂咧咧地推开,又走,又跌...... 终于,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他才被人手忙脚乱抬到床上,不再动弹。 段明珠了解了下情况,上前协助吕府医替他包扎。 那人是身中三箭被抬下来的。三箭都不在要害处,但按军规已属一等伤,必须后送。 段明珠用小刀割开衣服,替他清洁伤口。吕府医则在一旁配着草药。 这时,那伤兵一愣,道:“姑娘,你......” 段明珠转头看向伤兵。这一看,她也一愣——这不是之前郭家军营里,鞭打她的那个亲兵吗? 她一皱眉,别过头去,继续擦他身上的脓血。 那位伤兵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道:“姑娘你的手......” “你还是省口气吧!”段明珠一点不想听他说话。 “赵某实在对不住姑娘......姑娘身子好些没有?”他惭愧道。 他本是郭敬府上的家奴,叫“阿猛”。后来补入军中,升了亲兵,又靠军功脱了奴籍,便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赵猛”。 “我不太听得明白。”段明珠冷冷道:“你若身子不好,一会儿府医来看,你与他说。” 赵猛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姑娘是好人,王爷也是好将领......赵某不会说出去的。” 段明珠清理伤口的手一顿,之后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完,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伤好后,记得同其他将士一起击退贼人,夺回寒州,还百姓一片安稳家园。” 赵猛愣了愣,之后像是找到了信念一般,在床上猛地点了点头,热泪盈眶——他是战士,是战士就要好好养伤,恢复好了,再与弟兄们上战场,为熙朝百姓搏一个世代安宁! 为了防止再次被认出,从而无意给王爷添麻烦,段明珠后来与伤员接触时,都戴上了一层面纱。 战争还在继续,伤员们每天都要吃饭。百花楼的最后一点存粮快要吃完了。 段明珠想了想,给沈琚宁写去一封信。收到回 信后,她便叫人以“燕王府”的名义,请燕州富商们到百花楼里一聚——燕州战前毕竟是富饶之地,富商林立,岂能仅由她一家出血? 三日后,百花楼最顶层的群芳厅里,段明珠烧好了茶,又在每个桌案前摆了一份茶点。 富商们陆续到了。看到桌前的茶点和茶,有人微微蹙眉,有人小声嘀咕:“这燕王府的林姑娘,请我等到酒楼相聚,怎只摆了茶点和茶......” 待众人议论了一会儿,段明珠见人已到齐,便开口道:“诸位东家们,十分抱歉。百花楼近日里收治了许多伤兵,存粮已近耗尽,无力以大鱼大肉款待,唯有这特制茶点,请诸位尝尝。” 众人一个个转头看向段明珠,却见她自己桌前只有一盏清茶,不见一块茶点。 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段明珠桌上孤零零的茶,富商们脸色微微变了变。 席间终于安静了下来,有人端起茶盏,却没喝,似乎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帮个忙。”段明珠道:“伤员们每天都要吃饭,百花楼的存粮就要吃完。燕州下雪,朝廷的粮草又还没运到......” “林姑娘想让我们捐粮?”有人问。 “对,诸位都是燕州的顶梁柱,家财万贯,日子过得红火。只是北祁的刀可不认谁是当兵的、谁是做买卖的。” 段明珠扫视了众人一圈,又道:“自北祁人打过来,诸位的生意,都不太好做了吧?” ......众人沉默。 段明珠又道:“诸位从一楼大门走上来,应该都见过那些伤兵了。他们每天只能喝稀粥,一个个躺在门板上,有的断了腿,有的插着箭,还有的......” 这时,一个人突然拍案而起:“我捐五十石!” 那人是李员外。他有个儿子从小好武,这次打仗也在军中。 “好!” 段明珠叫芝兰拿来一块牌子,从上往下依次写着今日到场的各家商号。她拿起笔,在“李氏茶庄”后面写下了“五十石”。 众人见状,纷纷跟上。各家商号后头越填越满,最后几乎家家都捐了一些。 几个捐得少的起身,对段明珠深深一礼,道:“在下只能拿出这些了。仗打起来后,店里生意也不太好做。” 段明珠看着他们,只是微微笑道:“无妨,各位都尽了心意便好。燕王和燕州百姓们会感激各位的。” 次日一早,她让人把牌子拿到百花楼门口高高挂起,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捐得少的那几家,又往百花楼送了些粮,段明珠都一一让人在牌子上加上了。 36. 她知道了? 天气回暖,北祁贼人终于被熙朝军队打得仓皇北撤。 消息传开,燕州城内百姓欢呼雀跃。家家户户挂满灯笼贴满红纸,炮竹声没日没夜地响着,简直比过年还喜庆。 整个燕州城里,唯有寒州逃过来的难民还是一脸茫然——寒州已失,家园被毁。可此刻望着满城欢腾,他们眼中也起了希望。 郭敬下令犒赏三军,每营分到几口猪、几坛酒,伙房从午后就开始忙活。燕州知州邹大人也带着几车酒肉布匹去到城外军营里劳军。 沈琚宁在城外与将士们喝了几碗酒,傍晚便换上常服回燕州王府找沈瑶安——这些日里战事吃紧,他们许久未见,只书信往来。 他走在燕州城内,百姓们认出了他,便纷纷拱手来迎。他一路抱拳回礼到了王府。 王府内,段明珠与沈瑶安早已在门口等着他回来。他刚踏进府门,沈瑶安便一把冲上前将他抱住,问他这些日里可有受过什么伤。 他安抚了沈瑶安一会儿,便转身对段明珠道:“这些日里多谢段姑娘了。” 段明珠对他微微一笑。 连日来新的伤员越来越少,王府与百花楼内的伤兵也大多康复。王府的空房间又收拾了出来,百花楼周掌柜也准备在几天后恢复营业。 百姓们听说百花楼要营业了,都纷纷说要去林姑娘的楼里喝酒吃菜,给百花楼添添人气。 晚上,段明珠与沈琚宁、沈瑶安兄妹二人一同吃饭。饭吃到一半,沈琚宁起身盛汤。沈瑶安的目光忽然落到他的腰间。 好像......少了些什么。 “哥,你玉佩呢?”沈瑶安问。 段明珠忽然一个激灵。 只听沈琚宁不在意道:“哦,之前不知在哪儿弄丢了。” 还好他不知道......自己那日梦里将玉佩拽下的事。段明珠砰砰跳的心渐渐平复,她深吸了几口气,继续吃饭。 “段姐姐怎么了?”沈瑶安注意到她不对劲,歪着个小脑袋看着她。 “没事......吃饭。”说着,段明珠往沈瑶安碗里又夹了颗菜。 吃完饭,沈琚宁洗漱完回到房中。他已经很久没洗过那么痛快的热水澡了,洗完顿时通体舒泰,连日征战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书案上——玉佩? 他快步走去拿起玉佩。没想到他找了大半天的玉佩竟是丢在了王府。 不过......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在这书案前坐过? 这时,他注意到玉佩的绦带被人换了新。 竟是绦带断了吗?什么时候断的?他记得他那日戴了玉佩回府安置伤兵,顺便去看了妹妹和段明珠一眼,玉佩便不见了。他还一直以为丢在大街上...... 对了!段明珠!他想起来她那日好像迷迷糊糊抓住了他的衣角。不过很快她的手又垂了下去,他便走了...... 那这么说,她知道了?! 沈琚宁只觉嗡地一声——他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势......这也太尴尬了! 夜里,西厢房门口。 他看着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烛光,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 进去?找她解释一番? 算了!还是不去了。 君子坦荡荡! 唉!她估计都忘了! 就在他徘徊犹豫之时,段明珠竟突然从外头回来。 “王爷?” 沈琚宁一个激灵。他转过头,便看见刚洗漱完回来的段明珠。她头发微湿,披落在肩上,正拿一块帛巾擦着;面颊微红,如一朵染露的新荷...... “王爷这么晚,在我门口做什么?”段明珠诧道。 “没......没什么。路过......路过......” 说罢,他便红着脸转身向正房走去。 怎么回事? 段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奇怪。不过意识到自己刚出浴,衣衫不是很端正,便也没多想,转身回到了自己厢房。 第二日一早,沈琚宁吃过早膳便要回军营——寒州还未收复,他不能止步于此,看着流民们无家可归。 燕州王府门口,沈瑶安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哥哥,再过半月便是安儿生辰了......”沈瑶安失落道。 “那哥哥就尽快收复寒州,争取赶在安儿生辰前回来。”沈琚宁抚着沈瑶安的头,安慰道。 北祁以往南下都以掠夺为主。骑兵不善守城,寒州或许不会太难攻下。 沈瑶安以往生辰,都是沈琚宁陪她过的。 “哥哥不急,注意安全。”沈瑶安仰起小脸:“安儿等哥哥收复寒州,风风光光地回来。那时候,安儿的哥哥就是大英雄!”她眉眼弯弯,已是笃定了哥哥一定能做到。 这时,段明珠也来了。 “王爷这是要走了?” 沈琚宁的身子僵了僵,道:“嗯......北祁刚败,军心溃散。我要带兵乘胜追击,收复寒州。” “嗯,王爷注意安全,一定平安归来。”段明珠道。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却一脚踢在了门槛上,整个人踉跄一下。 段明珠与沈瑶安皆是一愣。 “哥哥小心!”沈瑶安喊道。 沈琚宁稳住身形,头也没回,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段明 珠蹙了蹙眉,却还是没去细想。 接下来几日,燕州城渐渐恢复了生气。街上的铺子一家家开了门,行人也多了起来。 段明珠偶尔带沈瑶安一起到城中闲逛。个别认出她的百姓看到她,都会停下脚步,喊一声“林姑娘”,她都一一笑应。 这天段明珠带沈瑶安逛夜市。沈瑶安左手一包炒栗子,右手一串糖葫芦,还叫段明珠帮忙拿了两包松子糖。 “你买那么多,吃得完吗?”段明珠看她在前面东张西望地走着,笑道。 “安儿吃不完。安儿要差人送到哥哥那里。哥哥在营里吃不到炒栗子,也没有松子糖。”沈瑶安道。 这时,她的目光被一家绣坊吸引了去。那家绣坊门前挂着一面刺绣,绣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雀,立于梅花枝上,羽毛根根分明...... 她从前,也喜欢这样活泼的花鸟。 “走,进去看看。”段明珠道。她领着沈瑶安进了那家绣坊。 掌柜见到有人来,便笑着迎了出来。 “掌柜的,门口那块绣样,做一件褙子,要多长时间呢?”段明珠问。 “姑娘好眼力。”那掌柜笑道:“我家做的可是燕州独有的燕翎绣,主绣鸟羽。鸟羽最细处的丝线足足劈了三十二丝......不过这绣一幅的工期,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十日内可以吗?”段明珠道。 “这......”掌柜面露难色,“姑娘您知道的,三十二丝啊,精工出细活。” “我加一倍工钱,再叫个绣娘一起绣。”段明珠笑了笑,摸了摸沈瑶安的脑袋,“主要是小姑娘生辰就快到了。” 那掌柜立即换了笑脸,道:“那我叫两个绣娘,日夜赶工,保准在姑娘说的日子前绣好。” “姐姐......”沈瑶安拽了拽段明珠的衣角。 段明珠低头看她。 “姐姐这个月工钱还够不够呐?” 段明珠嗤地一下笑了:“你怕姐姐没钱呐?” 见沈瑶安一脸担忧,她道:“姐姐每月都有存钱的习惯。安儿生辰要到了,花这钱买安儿开心,姐姐觉得值当。” 沈瑶安的眼睛一下亮了。 付了定金,段明珠便带沈瑶安一起走出绣坊。 她忆起自己与沈瑶安相识一年,她几乎都身着道袍。偶尔不穿道袍那几天,也是穿着极素的衣裳...... 这时,一个身影从段明珠身侧挤过,撞了她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那个人头也没抬,匆匆走了。 小贼?! 段明珠皱眉,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什么也没丢,倒是......多了封信? 37. 姑娘竟懂兵法? 段明珠皱眉,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什么也没丢,倒是......多了封信? 她拿起那信一看,没有落款,也没有封口。她心里一沉,抽出信纸—— “王爷危险,浅草坡不可走!” 段明珠心里咯噔一下。 照之前的消息,明天就是王爷向北进军、收复寒州的日子吧?本来早该出发的,听说是郭将军与王爷意见不合,硬拖了几日。 不过为何那人将信送给自己,不直接给王爷? 段明珠心中突然闪过一人——赵猛!他身为郭敬亲兵,若直接去找王爷,定会太过显眼。 郭敬又要害王爷! “姐姐,你在看什么?”沈瑶安仰着小脸看她。 “没什么。”段明珠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收好。 城外军营里,沈琚宁正坐在案前,看着一张行军图,眉头紧锁。 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副帅,外头有位林公子求见。” 沈琚宁皱着眉,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进来”。 那位自称林公子的进了帐,将脸上抹额与蒙面扯下,淡淡道:“王爷。” 沈琚宁一愣,抬头看去——段明珠? “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行军图,眉头展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给王爷送炒栗子和松子糖,”段明珠道:“安儿说一定要看王爷吃上。” 说罢,段明珠将手中提了一路的小包袱拿到沈琚宁面前案上展开,里面是两个油纸包。 沈琚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油纸包,拆开其中一包,将一粒松子糖丢入口中,调侃道:“就这两个油纸包,也用得着你自己送?” 段明珠没理会他。她的目光扫向一旁的行军图,道:“王爷也觉得明日的行军路线有问题?” 听到这话,沈琚宁神情又严肃起来:“郭敬是太子的亲舅父。太子与本王不和,郭敬到燕州前又对我动过杀念。这次他拖到现在才追击,又要与我的偏军兵分两路,说是干扰敌军判断......我不得不防。” 段明珠在沈琚宁对面拿了块蒲团坐下,也看起了那张行军图。 不过...... “王爷,这个是什么意思?”段明珠一脸尴尬地看向沈琚宁。她曾在书上看过“众将围坐观图”的情节,但自己看图,这还是第一次。 沈琚宁轻轻一笑,解释道:“这是驻军营地。” “哦......那这个?” “居民点。” “这个?” 沈琚宁将图调了个个儿,推到段明珠面前,一一指道:“这个是城池,这个是隘口,这个是山脉,这个是河流......我怀疑,郭敬给我指的行军路上,此山谷绝对有问题。” 沈琚宁的手往图上一处山谷一指:“此地极窄,是处天隙,易遭伏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哦......”段明珠细细看着图,心中还在默记沈琚宁方才说过的许多图标。 “我打算不走山谷,绕路去走浅草坡。” 浅草坡?段明珠突然回过神来。 “浅草坡不能走!”段明珠道。 “哦?为何?”沈琚宁将手从图上拿开,饶有趣味地看着段明珠,语气里还透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是处缓坡,地表开阔,无以藏兵。段姑娘可是有什么疑问吗?” 段明珠想了想,道:“若论兵法,我仅仅看过几部史书,能力远在王爷之下。只是王爷可还记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沈琚宁默默听着。 “郭敬明知王爷懂兵法,险要的路定会避开,就不会在天隙设伏,反倒会选浅草坡这种看似藏不了兵的地方。”段明珠道:“王爷在来燕州前,就没按他的要求绕道寒州北部。难道这次,他就笃定王爷会听从他的,去走天隙吗?” 好像确是有些道理。沈琚宁想了想。 “至于浅草坡。王爷想走的行军一侧,或许看似地表开阔、无以藏兵。可是......”段明珠顿了顿,严肃道:“王爷想没想过,郭敬通了敌?” 沈琚宁眉头一下锁紧。 “北祁都是骑兵。地表开阔处,正是他们如鱼得水之地。而沿途仅浅草坡算得上‘地表开阔’。” 沈琚宁 一怔,顿时有些脊背发寒。 “那段姑娘觉得,伏兵会藏在何处?” 段明珠的手往图上浅草坡一指:“我猜这坡顶另一侧绝对有问题,图上却没标注出来。王爷若不信,派斥候到坡顶看看便知。” “好,我信姑娘的。”沈琚宁道。 第二日午时,斥候来报:在浅草坡坡阴的确有大量新鲜马蹄印,痕迹杂乱,踩踏面积约数里,估算下来有数万骑。 听到消息时,沈琚宁先是一愣——没想到真被段明珠说中了!随后,他攥紧了拳头——郭敬竟真的通敌了! “段姑娘竟懂兵法?”沈琚宁越发欣赏眼前的这个姑娘了。 “我不是懂兵法,”段明珠淡淡道:“而是事先有人同我说了。” 段明珠从怀中掏出那封没有落款、没有封口的信,递给沈琚宁,道:“我怕我直接同你说,你会不信。” 沈琚宁看了看那信。确实,在他刚得知山谷为险地,打算改走浅草坡时,若说段明珠手中突然出现一封不让他走的信,他八成会以为那是扰乱他判断的假信。 数万骑兵,对付他偏军一千骑兵、四千步兵...... “数万骑,他们倒是看得起本王。” “王爷,数万骑未必不是好事。”段明珠道。 “段姑娘何出此言?” “王爷,北祁在燕州兵败,大概有多少败兵逃亡?” “应当是万余人。” “那么这数万骑,怕是北祁最后的血本了——败兵收拢,新兵充数,全押在浅草坡。兵都堆在一侧,另一侧山谷反倒空了。” 沈琚宁会心一笑,望着段明珠:“段姑娘的意思是?” “王爷在燕州挑了那么多难民编入军队,北祁的细作怕是也混进来不少。” “举止可疑的倒有十余个。”沈琚宁道。 “兵不厌诈,可先耗其锐气,再诱其入瓮......”段明珠俯在沈琚宁耳旁说了一大段话。说完,她又道:“我只是略读史书,纸上谈兵。具体可不可行,还得王爷再做斟酌。” 沈琚宁浅浅一笑,道:“段姑娘真的是个聪明人。” 38. 反杀 原本该向寒州进军的时间,沈琚宁却召集将领来帐中议事。 沈琚宁同他们说了斥候探路的情况,又说了段明珠的计谋。他们在帐中耗了大半天,时不时传出几声大笑。将近深夜,终于能够听清他们说的话—— 沈琚宁道:“明日一早就拔营,从浅草坡绕去寒州!” 几名将领齐声道:“打他祁贼个猝不及防!夺回寒州!” 第二日,一名斥候前来报信,说一细作已趁夜溜走。 辰时,沈琚宁拔营出发。不过多时,斥候来报,说又一细作溜走。 “撤兵回营!”沈琚宁下令。 五千大军又掉头撤回燕州城下。 夜里,沈琚宁再次拔营,斥候来报细作逃了,他又撤了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数次,沈琚宁同段明珠道:“段姑娘,军中可疑之人,只剩一个了,还放回去吗?” “不放了。”段明珠的目光从行军图上移开,看着沈琚宁道:“抓起来,审审吧!今日可以进军寒州了。” 夜里,浅草坡坡阴。 北祁的营地点着篝火,左贤王阿骨赤正领着几位首领围坐一圈,吃着肉干。不远处,数万骑兵席地而坐,马匹拴在一旁,黑压压一片。 细作日夜来报,说大军即将开拔。浅草坡北祁上下数日紧绷,日夜不得安歇。今夜无人来报,他们才终于松一口气。 “大王,今夜怎无人来报?某觉得这事不对。” “这能有何不对?熙朝那边,日夜虚张声势,就是不出发。这分明是畏战,害怕了!”阿骨赤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对熙朝的不屑。 此次浅草坡伏击,有细作带回的熙朝行军路线,已是十拿九稳。 什么燕王、郭家军,此战都得葬身在这浅草坡之上! 他又撕了一口手中肉干,高喊道:“兄弟们连日辛苦!今夜都好好歇着吧!” 众骑兵听言,兴奋不已,齐声高喊:“大王威武!” 深夜,浅草坡的北祁人马都已睡熟。官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阵密集的马蹄声、喊杀声,混着树枝刮地的沙沙声。这动静,好似是有千军万马在官道上移动。 北祁营地上下顿时惊醒,来不及上马列阵的骑兵们乱作一团。 左贤王阿骨赤提起刀冲出帐外,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名部下慌忙跑来:“报大王,官道上全是人!” 阿骨赤的眉头拧到一起,咬牙道:“上马!准备迎敌!” 万余骑兵来不及列阵,纷纷上马,朝山坡另一头猛冲。 另一头官道上的骑兵见大队人马过来,忙偏离官道,向另一侧逃去。官道上的喊杀声渐渐弱了,马蹄声也渐行渐远...... “追!”左贤王阿骨赤下令。万余人马顿时向他们逃窜的方向追去。 原先在官道上的骑兵且战且退,退到了一处极窄的山谷。 不好,有诈! 阿骨赤突然反应过来,高喊:“撤!撤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后方骑兵听不到前方声音,夜黑风高,也看不清身处何方,只顾向山谷涌来。 山谷上方突然射下夹杂火箭的箭雨,落石也从两侧滚下。山谷中,火光顿时燃亮了半边天。 “撤!撤退!” “保护大王!” “撤!” 马蹄声,叫喊声,乱做了一团。 山谷上方,沈琚宁看着毫无秩序、四处逃窜的北祁骑兵。他身旁站着的,正是系着抹额、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段明珠。 “辛苦林公子陪本王行军至此。”沈琚宁对段明珠道。 “倒也还好,”段明珠道:“就是无法在安儿生辰那日,看她穿上新褙子了。” 他们只派了三十骑兵夜里拖着树枝在浅草坡官道横冲直撞、制造声势。其余人马全都伏在山谷上方,就等北祁人马中计追来。 这时,青竹来报,道:“王爷,那细作招了。” “他怎么说?” “他说北祁人按熙朝行军路线,埋 伏在浅草坡......” “呵!”沈琚宁冷笑一声,“熙朝行军路线......郭敬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啊!” 怪不得北祁此次埋伏了足足数万人之多,竟是想将他与郭敬一网打尽。 “他并没有通敌卖国。”沈琚宁道:“他只是太了解我了,故意泄露我的真实行军路线,欲让北祁大队人马集中伏击我。至于他本人,可能早已兵临寒州城下,要趁我拖住北祁主力之时,一举夺城!” 若郭敬没有通敌卖国,又率先拿下寒州城的军功,他还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了。 他得加紧率军北上攻城了。 “王爷,那个细作......” “直接杀了。” 既已不能提供更多信息,便也不必留着。 偏军的将士们以少敌多大败北祁,个个都眉飞色舞、士气高昂。他们私下里见了系抹额蒙面的段明珠,都尊称她为“林军师”。沈琚宁知道后,也在军中给了她个“军师”名号。 “王爷,我还是更想当安儿的闺塾先生。” “这冲突吗?” “......” 沈琚宁的偏军继续北上,终又在寒州城外与郭家军会师。 郭敬见沈琚宁毫发无伤地来了,就连那只偏军,也没缺少一兵一卒,心中十分不快。不过,那阴沉的表情只是一瞬,随即又换上了寻常笑脸。 “沈副帅拖这么多日,终于来了,那就协助本帅一起攻城吧!”郭敬道。 他原是希望用沈琚宁的行军路线引开北祁主力,害死他的同时自己攻下寒州、独占军功。可没想到,寒州好像并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攻。 入夜,寒州城外,军营旁河畔。 赵猛正牵着马在河畔饮水,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谁!”他转过头去,看见一系着抹额、蒙了面,只露出双眼睛的陌生男子。 “我。” “林......” “林公子。”段明珠抢道。 39. 熙朝林军师? “林公子。”段明珠抢道。 “你也跟着来了?” 段明珠没应他,道:“多谢。” 沉默半晌,赵猛道:“你不必谢我,我本就欠你。其实我等战士宁可以身殉国,也不愿按兵不动。是你逼了郭帅一把,我等应当感谢你。” 沉默...... “沈副帅在燕州城外救过我一命。他是个好将领,待兄弟们也极好,我不愿看他出事。” 又是沉默...... “你......还真不像个女子。”赵猛道。 段明珠终于开口:“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不过是世俗成见罢了。我不像任意一头,我只像我自己。” 北祁援军兵力强盛,熙朝军队连续攻城数日,寒州城固若金汤,就连个细作也无法混入。 伤兵越来越多,战况惨烈。她日常协助军医一起救治轻伤,重伤的都要往燕州送,却还是有许多伤员撑不到燕州便断了气。 赵猛重伤初愈刚归队,郭敬便只派他留在营里看守营门。他得闲时,偶尔会找段明珠说说话。聊得久了,段明珠对军中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这日,大军又去攻城了。她协助军医连续包扎伤员三日,军医见她眼下乌青一片、精神也有些恍惚,便叫她先回帐里休息,伤员有他照顾便好。 段明珠点点头,打算回帐里睡两时辰。 她的军帐是沈琚宁在中军帐旁给她单独搭的。她回到帐里合上眼,便沉沉睡去。这一觉,比她从前睡的任一觉都要沉。可能是连熬三日的原因吧? 待她再睁眼时,见自己已趴在砖石地上,手脚被用粗麻绳捆住。空气中一股霉味传来,混着陈旧的木料味和一丝丝的腐臭。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观察这四周的环境,竟是间许久未住人的屋子。 远处传来谈话声,不像是熙朝的语言,倒像是...... “醒了?” 一人推门走入,用带有严重口音的熙朝话对她道。 段明珠向门口望去,只见一身型魁梧面色黝黑的男子。那男子着一深色长袍,腰束皮带,挂一弯刀,长长的头发编了几根辫子垂在脑后,耳上只挂一只银环。 北祁人? 只听那人又道:“呵,熙朝林军师?机关算尽,可也曾算过本王会将你请到这儿来?” “恕在下直言,在下就没见过哪个王公贵族请人,是要将人绑着请的。”段明珠冷冷道:“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冷笑一声,道:“你不认得本王,本王倒是十分认得你!本王要为那日葬身谷底的几万兄弟,好好讨笔血债!” 原来是那夜在谷底狼狈而逃的王啊?段明珠心里暗自好笑。 “哦。”她平静地道:“那你杀吧。” 说罢,她一仰头,脖子冲向男子。 男子见她的反应,倒是一愣。 “你不怕死?”他问。 “不过是脖子一抹眼一闭。”段明珠道。 “好!”只见那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有胆量!够硬气!” 笑了一会儿,他又道:“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人,就这样死了,岂不可惜?” “你想要我做啥?” “你可以不死。”男子道:“本王是北祁左贤王阿骨赤。你协助本王赶走熙朝军队,回到草原,本王可封你当户,位在千长之上!” “好。”段明珠淡淡道。 阿骨赤又是一愣。 “你这就答应了?”他疑惑。按照他对以往熙朝俘虏的了解,很多人是宁死也不会从的。 “我现在是在寒州城内吧?”段明珠道:“整个城都是北祁的人,我反抗不过。我还想活着建立一番功业,不答应左贤王,对我有何好处?” 阿骨赤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番,还是不放心,便叫来门外的人,让他们把段明珠押到行营里观察几日。 段明珠被押出旧屋,一路向着行营走去。 一路上,她看到许多烧焦的房屋、倒塌的墙壁。腐臭味随风一阵阵传来,她看见路边蜷缩着一人,不知是死是活。苍蝇在他身上嗡嗡地飞,他伸出的手僵着,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 “看 什么看!快走!”押她的人喝道。 段明珠又垂下了头,被他们压着向前。 所谓行宫,就是原先寒州的州衙。阿骨赤占了主屋。他把段明珠安排在西厢,又派了一队北祁士兵在厢房四周看守。 段明珠在西厢住着,渴了有人端水、饿了有人送饭,就连洗澡用的澡盆都被人搬进屋来,让她在屋里洗漱。左贤王阿骨赤对她要啥给啥,就是不许她离开西厢一步。 阿骨赤每日都来看她,有时问些用兵、治理上的问题,有时试探她几句,便又走了。 就这样过了五六日,阿骨赤越发欣赏她的才干,几乎事事都要询问她的意见。 一夜,段明珠正在西厢房沐浴,阿骨赤忽然急匆匆地进来。听到动静,段明珠迅速从一旁架上扯下浴衣,喝道:“北祁人不知礼数,硬闯门客住处,算什么待客之道?” 阿骨赤见到眼前一幕,也是愣了半天,后忽然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本王几万兄弟们,都是败在个女人手上!” 段明珠系好浴衣,怒视着他。 阿骨赤笑完走到段明珠身前,扯开她刚合好的衣襟。 “你这伤......” “啪!啪!” 两个巴掌一个落到他手上一个落到他脸上。 “我不知礼数......冒犯你了。”阿骨赤揉揉被段明珠扇的那边脸,对段明珠道。 他刚刚可不仅仅看到了鞭伤,还有一大块烫伤的疤。火那么神圣的东西,熙朝人竟敢拿来施刑......该死! “左贤王今夜找我,所谓何事?”段明珠坐到案前,岔开话题道。 “熙朝那些百姓不安分,今夜竟敢砸城门!还真是军民一心,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抓不完,也杀不尽!”阿骨赤苦恼道。 “左贤王为何杀呢?”段明珠平静道。 “本王就知道,你还在为熙朝着想!”阿骨赤忽然怒道。 “错了。”段明珠摇摇头,始终语气平淡:“军队是军队,百姓是百姓。他们没有什么‘为国捐躯’的精神,他们只是想要条活路。” 40. 救百姓 “错了。”段明珠摇摇头,始终语气平淡:“军队是军队,百姓是百姓。他们没有什么‘为国捐躯’的精神,他们只是想要条活路。” “那你说说,我应当怎么做?” “若想安民心,让百姓不生乱反为左贤王所用,首先得停杀伐。”段明珠道。 “然后呢?” “不占民居。” “嗯。”阿骨赤微微蹙眉。 “开仓放粮。” “这不可能!”阿骨赤道:“城内粮仓存粮大半运回了草原。熙朝军队在外围城,北祁军粮根本进不来。守城的兄弟们都不够吃。开仓放粮,粮从何来?” 草原遭遇白灾,牛羊冻死无数。他刚占下寒州,便叫一众兄弟将存粮运往草原,自己又去攻打燕州。 谁曾想他兵败燕州城下,撤回寒州,又得靠草原给他运粮...... “那就让百姓出城逃难。”段明珠道:“百姓砸城门是想出城。放他们出去自寻粮食与活路,城里就清净了,左贤王便不用再担心有人闹事。” “可放他们出城要开城门,万一......” “那就派人去与熙朝议和,借着议和的时日,开小门放他们走。” “啪!”阿骨赤拍案而起:“你竟还想让本王求和?!” “不是求和。”段明珠慢慢道:“是缓兵。” “继续说!”阿骨赤虽然生气,但还是想听段明珠把话说完。 “议和期间,百姓从小门走,北祁的军粮也可趁机运送进来。”段明珠道:“待将士们得到了粮,再守城,便事半功倍。” “若有细作从小门混入......” “那便派人严加看守,只出不入。”段明珠定定道。 “好!本王信你,明日就派人去与熙朝议和!话说......” 阿骨赤话风一转,又道:“你给那燕王做妾,他不怜惜你,还打得你这一身伤。不如将来回草原跟了本王......” “左贤王想多了。”段明珠打断道:“我不是燕王的妾,我的伤也不是他打的。” “我听说那个燕王还没王妃。” “跟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不一定是他的女人。”段明珠淡淡道:“我是不会做妾的。” “哈哈哈!好!有骨气!”阿骨赤赞道。他原是打算让段明珠做他一位阏氏,可她不愿意做妾。虽然他的大阏氏之位还空着,但段明珠不是公主。他的大阏氏之位,只能由北祁权贵之女或别国公主来坐。 次日,阿骨赤派了人去与熙朝议和,同时给了段明珠一罐膏药——据说是北祁老圣医传下来的药,能去旧疤。 阿骨赤说:祁人天生血性,面上常带伤痕。但以此药涂抹于伤痕之上,伤痕便能淡去,远看犹如没受过伤一般。 段明珠用指尖蘸了一些膏药,顿时感到一阵刺痛。她连忙去水盆边洗手,洗完手,才发现跟着膏药送来的,还有个小铜勺。 她用铜勺舀了些膏药,在鞭痕上浅浅涂了一层,已经愈合的鞭痕便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或许这药是真的能去旧疤。段明珠心想。反正也没被打的时候疼,忍忍就是了。 北祁与熙朝议和三日,寒州城的小门开了。阿骨赤派了一支精兵在小门看守,难民们蜂拥而出,出了城的便不再允许回城了。 熙朝军营里,青竹跑来对沈琚宁道:“王爷,北祁人借着议和,偷偷开小门让粮草运送进去了。” “不用管。”沈琚宁道:“这是她的主意。” “啥?”青竹不解。 “议和是假。你没看那些难民都如潮水一般往外涌?北祁可不会在意百姓们的安危。”沈琚宁道:“她想救那些百姓。” “那不如派些细作随粮草混入?” “不可。”沈琚宁道:“她已混入北祁内部。寒州小门有北祁精兵看守,不好混。倘若被发现,不仅小门被关,剩下的百姓逃不出来,北祁怀疑的矛头还会第一个指向她。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顿了顿,沈琚宁又道:“郭敬那边若有想要混入的,你都暗地里拦上一拦。” 议和第五天,寒州的北祁守军们得到粮草的补给,阿骨赤满脸欢喜地带着肉干奶酪来到段明珠房中:“熙朝林军师果真妙计!近日来不再有闹事的百姓,军粮也顺利运进城了。” 段明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向窗外望去——她知道,没有城外那人配合,这件事不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北祁人得到粮草,士气回升,王爷的攻城战会打得更加艰难。但好在难民们都走了。待她顺利得到左贤王的信任,便能 在这寒州城中,做他唯一的内应。 大抵是她的计策得到了认可,也大抵是左贤王阿骨赤终于确认她不会武功。她厢房外的北祁士兵被撤了大半,阿骨赤允许她出厢房在院内活动。 一日阿骨赤出门,段明珠在院内散步。她走到正房后侧,发现一口盖着石板的大井。井口高起,井边没有水桶,也没有井绳...... 真奇怪,院中央已有一口井。而这个,像是已荒废许久...... 段明珠走过去,掀开石板,一股陈旧又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下去。 “噗”地一声,石子落入了井底。 是枯井!井底有淤泥! 段明珠合回石板,走回房去。 次日,阿骨赤走后,她借口要吃只有自己会煮的熙朝美食,便进了厨房。 在厨房,她用竹筒装满干草做成简易火把,又拿了个火折子,藏在衣服里,再次往那枯井去。 井边,她将点燃的火把扔下。听到火把落入井底的声音,又看见那抹微弱的火光,她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没灭。 她就在井边等着,等了许久,那抹火光还是亮着,可却不见一丝烟雾从井口飘出...... 井下有旁支! 段明珠得出结论,便又将石板盖上。她不知这旁支会通向哪里。但若最后陷入绝境、没有出路时,这口枯井或许会成为她唯一的出路。 “林军师——林军师!” 院中传来士兵们寻她的声音。 她走到院内,士兵们见了她,便道:“左贤王让军师回到房中,没有命令不可外出。” 段明珠一皱眉,便又随着士兵回到西厢房。 西厢房外看守的士兵又恢复到了原先的人数。餐食用品还是全有人来送,除了不能外出,阿骨赤并没对她有任何亏待。 傍晚,阿骨赤回来了。他闯进西厢时,段明珠正披散着头发坐于窗前望着月亮,身前放着一盏热茶。 “呵!”他冷笑了一声:“熙朝的人,终究信不得!” 段明珠回头望向他,平静道:“我这大门出不去、二门迈不出的,有何不可信?” “你给本王出的开小门计划,不过是想让熙朝细作趁机混入吧?”阿骨赤冷冷道。 41. 我叫段明珠 “你给本王出的开小门计划,不过是想让熙朝细作趁机混入吧?”阿骨赤冷冷道。 熙朝的人......混进来了? 段明珠一愣,随即,还是平静开口道:“计策是我出的。但我也说过派人严加看守、只出不入。如今有细作混入,到底是我计策的问题,还是左贤王看守的问题?” 阿骨赤一时哑口无言。随后,他情绪缓和了一些,道:“进来一个细作,已被精兵拿下了。” 段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可以接着信任你,”阿骨赤道:“只要你肯亲手把那细作杀了。” “我没有杀过人。”段明珠淡淡道。 “呵,”阿骨赤冷笑一声:“若你能杀了他,本王便允许你在士兵的跟随下,出这四方院走走。” 段明珠将茶盏放下。她没有回应阿骨赤的话,陷入了一阵挣扎—— 若是杀了,她便能在寒州城内走动,也更好为燕王通风报信。若是不杀......阿骨赤怀疑起她来,之前的努力便都前功尽弃,就连她自己的安危,或许都没办法保证。 可是她的刀锋,从来都是指向敌军,指向北祁贼寇的;而不是用来指向熙朝士卒,自相残杀的...... 阿骨赤击了两下掌,只听外头一阵嘈杂。 “北祁贼人!不要拽我!我自己会走!不就是一死......” 这语气,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这时,门开了。一个熙朝兵被两人拽着,拖入房中。 关上门后,拖拽他的士兵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人便挣扎着爬起...... 赵猛?! 段明珠一震,随即神色平复,上下打量起这“细作”来。 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头发披落一地,膝裤也已被鲜血浸透。在没见到她前,他定是受了非人的折磨...... 赵猛看到段明珠,也是一愣,随即立马安静下去,也没再骂了。 阿骨赤走上前来,将赵猛跨在身下,提起他的耳朵,在他耳旁道:“你看看这人,可是你熙朝的林军师?” 赵猛神色平静,就这么任由他提着耳朵,像块卸了力的猪肉。 “她如今已是本王的人了。”阿骨赤冷冷道:“本王要叫你亲眼看着——她将刀,捅进你的身体里去!” 阿骨赤又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摔,从皮带上取下弯刀,往段明珠身前一丢。 “本王下次再见这把刀时,要见它沾满细作鲜血的样子!” 说罢,他冷哼一声,带着拖拽赵猛入房的两个士兵离开西厢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段明珠连忙上前扶起赵猛。 “赵猛,你......” 你重伤初愈,郭敬怎派你来当细作? 话还未出口,赵猛便打断道:“我自己来寻你的。” 他一直记得那日他没看好军营,让段明珠被北祁细作劫了去。他心里一直担心着段明珠,不知她到底怎样了。好不容易见寒州城开了小门,他才随着运粮草的车混进来。可没想到他刚进来,便被看守的精兵发现并拿下了。 “我......” “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赵猛又打断道:“怪不得沈副帅的人千方百计拦着,不让我们借机进城。” 赵猛一把推开段明珠,挣扎着向阿骨赤丢给她的弯刀爬去。段明珠见状,忙走上前去率先捡起了刀。 “林姑娘,你杀吧!我赵猛能死在你的手里,也是知足了!”他身子一翻,脆弱的腹部对着段明珠。 “我不会杀你。”段明珠道:“正房后侧有口枯井,井下有旁支。但我不知它通往何处......” “我这双腿已是废了,”赵猛道:“下了井,也未必能活着出来。况且那北祁左贤王要见我尸体,没有尸体......他还会疑心于你。” “那也不可......” “赵猛自幼被卖到将军府上,燕州城外一战,本已是该死之人,幸得姑娘与副帅相救,才苟活至今。”赵猛抓着段明珠衣角,虚弱道:“燕州 城下,我为保郭帅身中三箭。箭雨太密,郭帅没能救我,是沈副帅劈开箭雨将我救出......送回府上。” 段明珠跪坐下去把赵猛扶起,他继续道:“而后赵猛又得府医与林姑娘日夜照顾,这才捡回半条命来。如今却扰乱副帅与姑娘的计划,独自闯入这寒州城中,引那左贤王疑心于你......赵猛......自甘做姑娘向北祁的投名状!” 说到后面,赵猛已是断断续续。 “你别说了!你歇歇,你先缓缓......”这么多天来,段明珠第一次有些着急。 赵猛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之后,他猛地吸了口气,抽出段明珠手中的弯刀,一刀捅进自己腹部,吐出一口浓浓的血。 “赵猛!”段明珠吃了一惊,忙丢掉手中刀鞘去捂赵猛汩汩渗血的刀口。 “林姑娘,赵猛这一世,能认识你......认识沈副帅......便已知足。能做姑娘的投名状......赵猛......很幸运......” “你不要说话,你少说点话......” “林姑娘......” “我不叫林姑娘,我叫段明珠......” “好......好......段......明珠......一定要打开......寒州城门......” 说罢,赵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腹部弯刀拔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段明珠一脸,也浸了赵猛一身...... “夺回......寒州......”说完这话,赵猛便失去浑身力气,瘫在了段明珠身上。 段明珠已是满脸血水夹杂泪水。可左贤王的人在外头守着,她不能大声地哭。 往日一腔热血的年轻战士在她身上越来越凉。她就这样扶着他,如同失了魂一般,扶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收起情绪、止住泪水。 她将赵猛眼皮缓缓合上,又将他身子轻轻放到了地上,捡起那柄沾血的弯刀,走出门去。 42. 投靠北祁 正房。 左贤王阿骨赤在座上坐着,段明珠捧着那柄带血的弯刀和刀鞘回来了。 “细作......我已杀了。”段明珠平静道。平静得好像一摊没有生灵的死水。 “哈哈哈!好!”阿骨赤拍手笑道:“不愧是本王看上的人!有胆量,有魄力!” 他走上前来,拿起那柄弯刀,随意一擦便重新插进刀鞘、挂回皮带上。 “来人!”他道。 门外来了几个北祁的士兵。 “西厢房那个尸体,扔出城门外头:去!好好清理,别叫血腥味影响了林军师。” 那几个士兵道了声“是”,便走出房外去了。 阿骨赤笑着拍拍段明珠的肩膀,道:“我信任你了。即日起,你可在士兵的看守下到外头走走。成天待在房里确实挺闷。” 阿骨赤来自草原。寒州没有广阔无边的草场,都使他闷得难受。他把段明珠关了那么多日,自也知道她不自在。 “谢左贤王。”段明珠道。之后她走出门去,看着那些士兵提着赵猛的脚和脑袋,如同提弃物般,暴力地将尸体抬出门去。 这些日里,段明珠日夜在两名士兵的跟随下到寒州城内散步。 城中百姓几乎都已逃光,整个寒州城到处都是穿着北祁战袍的人——有北祁骑兵,还有部分投降北祁的熙朝面孔。但北祁的兵......好像大多都比熙朝的看起来小。 她几乎已确认了新修城墙的位置——在寒州城的西边。士兵们不许她靠近城墙,她便隔着距离,时常不经意地瞟上一眼。 寒州的城墙大多是石、砖,为被侵占前熙朝百姓所筑。而那面新墙,大概因为修得比较急,用的是夯土。 若是夯土......能有水来将土石浸松,便是王爷绝佳的攻城时机。段明珠心想——熙朝军队近不了寒州城,看不出新修城墙的位置与材质,自己便适时为他们传递信号。 这几日,她常去帅府见一个人——附离王,赫连继仁。 他原名李继仁,是寒州前都总管。北祁率兵攻入寒州时,他消极应战,率三万大军投了敌,这才叫寒州仅仅三日便被夺去。 怪不得一群不善守城的北祁骑兵,竟能将寒州守住那么多天。段明珠心想:这左贤王阿骨赤,倒是知人善任。 赫连继仁看到段明珠,便时常想起自己女儿。他说他女儿也单名一个“珠”。若她还在身边,应当也有段明珠一般大了。于是段明珠与他相处时,便叫他喊自己一声“珠儿”。 一日,赫连继仁问她为何投靠北祁。段明珠笑嘻嘻地反过来问他。 “我为熙朝效力数年,却常被文官掣肘。战功克扣、赏赐削减,甚至连将士的军粮都时常被断,饿得他们连刀都拿不稳。”赫连继仁道:“有次通判硬要我雨季出兵。道路泥泞,补给断绝,中途遭北祁突袭,两千多兄弟因此丧命。而通判为保自身,将罪责尽推于我头上......朝廷降罪,我被冷落。我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这还只是印象深刻的。” 段明珠陷入了沉默——她想起那场“赵厨子发了疯”的大火,想起了王爷那句“你没点权势,又如何翻案”...... “你夫人孩子,真的不知去向了吗?”段明珠关切道。 赫连继仁摇摇头:“我甚至找过她的家人无数次,他们都说她没回家......” “或许她们为图清净,找了处偏远村落独自生活吧!”段明珠安慰道。 “唉!希望她们过得好......” 这时,赫连继仁眼里又闪起了光:“在熙朝,我不过是条被人使唤的狗。但投靠北祁,我能封王、赐地、手握雄兵......” 北祁单于已答应他:守住寒州,寒州便归他统辖。 段明珠皱着眉,心中暗忖:眼前这人,分明在沙场与庙堂的夹缝中被逼到了绝境。可这一步踏出,终究是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 “你呢?珠儿为何投靠北祁?” “啊,哦!”段明珠反应过来:“我是被左贤王请到寒州城的。” 就是请的方式......有些独特。 “左贤王他知人善任、重用贤才。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学,佩服!”赫连继仁赞道。 “良禽择木而栖。”段明珠笑道:“左贤王确实是个英明 的大王。” 晚上,阿骨赤回房途中又拐去了她的房间。 “本王听说,近几日你总往附离王那儿跑。” “都是熙朝人嘛。”段明珠道:“寒州除了左贤王,也就附离王与我说话投机。” 顿了顿,她又道:“他总想念自己不知去向的妻女。看我时,总说想到了女儿。” “唉,本王也知道。”阿骨赤道:“他倒也是可怜人,只可惜认识本王太晚了。” “可他说,他是一次北祁突袭后,夫人才带着孩子离开的,是吗?”段明珠问。 “他没与本王说这个。”阿骨赤皱眉。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段明珠道。 阿骨赤沉着脸走出厢房外,去找今日跟着段明珠的两名士兵。 “附离王今日有说过北祁突袭一事?”阿骨赤问。 两名士兵回忆半天,答道:“好像确实有提。” 阿骨赤的脸更加沉了。 没过几日,段明珠又去找赫连继仁。 当他再次提到自己妻女,她与他道:“你妻女离开之时定是不想让你找到。你会在熙朝找,她们难道猜不到吗?” 言下之意,便是他的妻女或许不在熙朝。 赫连继仁沉思了一会儿——是啊,寒州乃边境之地,她们未必会往熙朝别的州逃。可是......寒州往北便是一大片的弃地。兵荒马乱、野兽横出,她们又怎会去呢? “附离王如今已在北祁封王。能寻找的范围便大了。”段明珠补道:“待守住寒州后,或许也能去草原找找。” 草原?北祁?可若他的妻女在北祁......赫连继仁继续深思——对!她们走那时,他刚遭突袭兵败被降罪,北祁还未从边境撤兵!他们频繁南下劫掠,他妻女或许...... 不对!他从没见左贤王掳掠妇孺、滥杀无辜。他充其量就抢个粮、抢些布匹物资...... 但左贤王,并不代表北祁的单于,更不代表其他的王...... 他想了很多很多,而看着段明珠身后两个北祁兵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才缓缓道出一声:“好。” 43. 东边日出西边雨 不过,赫连继仁可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战争打了数月,仍是无法将熙朝兵击退。想着可能远在草原的妻女,他有些心急。 他犹犹豫豫数日,终是又去找了左贤王。 “臣有一事,想求大王相助。”赫连继仁道。 “何事?” “臣曾在寒州失过妻女......” “本王知道。”阿骨赤眉头微蹙。 “臣在寒州抽不开身,想求大王派人帮臣找找。” 周遭的气氛沉了下来。随后,便传来阿骨赤愠怒的声音。 “上哪儿找?熙朝,还是北祁?” 赫连继仁隐约感到不对劲,但他又不知说错了啥。 “天......天下之大,臣也不知当上哪儿找。” 阿骨赤“碰”地拍了一下身旁桌子:“你疑心北祁,又为何投靠北祁!” “臣......臣没有......” 赫连继仁百口莫辩。 自那日起,阿骨赤在赫连继仁身旁安插了许多北祁将领“协助作战”。但办事的人多了,相互掣肘,效率反倒低了。 城防慢了,段明珠便放心了。她有时还会去帅府走动,毕竟她也没说错过什么,赫连继仁没怀疑到她的身上。 她每每去帅府,总会听赫连继仁抱怨。这些抱怨,常是一些说阿骨赤多疑的话。而这些话,她总能扭曲一下,再十分“不小心”地让阿骨赤知道。 阿骨赤早已不信任他,但因守城离不开他,便还是用着。 她满怀希望地等待时机给熙朝、给王爷传递信号。可有一日,阿骨赤却满脸欣喜地走进厢房与她说:“熙朝撤军了,城外几万兵马终于撤走了!” 段明珠一愣,难道她又要成为弃子了吗?前一次是为姜恒所弃,后一次是为熙朝、为燕王...... 也罢,大概是寒州久攻不下,士卒疲敝。又或是后方粮草转运不继...... “可惜啊,还是不能回草原!”阿骨赤叹了口气,走到段明珠对面的蒲团盘腿坐下,手往膝上一拍,眸光不自觉地流向窗外。 “为何?”段明珠淡淡道。 “那个燕王,还带着几千人马在外头围着。”阿骨赤不以为意——数万大军围城,他的兵都守住了,区区几千人马,又何以为惧? 王爷还在?段姑娘心头一怔。 “都只剩几千人马了,”阿骨赤挑眉道:“不如你去劝他撤兵?” 段明珠心里愣了一下。随即,她又淡淡道:“想多了,我劝不动的。” “你们主从一场,为何劝不动?” “若他真在意我,我被左贤王抓来这么久,他为何不急?为何还是稳重如山?” 她不过也是投降北祁的熙朝军师,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还在意着熙朝的人。 阿骨赤又是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去劝他,成功我们便回草原,失败也不怪你。若失败,本王便陪他那几千人马耗到底!” 沉默了一会儿,段明珠终于开口问了句心里话:“他们只有几千人了,左贤王为何不直接出城击溃他们?” 半晌,阿骨赤开口:“同是王子,且他贤德之名在外,本王愿给他些面子。他若愿放弃寒州,本王便也放过他。” 思考了一阵,段明珠淡淡开口:“好。” 可是,熙朝的人,又怎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疆土?她得想一个以少胜多的方法。 寒州城外连日激战,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自熙朝几万大军撤走后,剩下几千兵也不再强攻,更多的是把精力放在了防守。 就在这时,寒州城的偏门开了。一支白旗出现在众人眼前。一位穿祁人衣袍的姑娘,举旗从偏门驰马而出,身后还跟了两个骑兵。 “停!”看到白旗,沈琚宁在马上高喊。 身旁传令兵,立即嘶声高喊:“沈帅有令——止戈——” 刀枪碰撞声与喊杀声一层层淡了下去。段明珠骑着马,在距沈琚宁百步处勒住。她身后的骑兵紧紧跟上,将马停在了她的左右。 时隔数日,二人再次相见。段明珠面色平静,沈琚宁脸上也并无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她过得不错”的安心。 “将军——”她开口喊道,声音穿过安静的战场:“我奉左贤王之命,前来传话——” 一些在燕州见过段 明珠的士卒窃窃私语起来。 “那女人怎这么眼熟?” “声音也熟悉。” “对啊好像在哪见过。” “有点像林姑娘......我之前换防回城时见过。” “瞎说!林姑娘怎会在寒州?又怎会成北祁的人?” 段明珠的声音透过窃窃私语,继续传来:“将军兵临城下,连日攻战,士卒疲惫。城中左贤王有言:将军若退兵,他便既往不咎。你回你的燕州,他守他的寒州,互不侵犯,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又含情脉脉地望向沈琚宁,道:“你我二人曾相处许久,我有一句未出口的话,想与你讲。” 那些本就窃窃私语的士卒们炸了锅,议论声、感叹声一阵阵地响彻战场。 “真的是林姑娘!” “她怎么投降北祁了?” “之前还以为她一身正义......” “对啊!简直大失所望!” 段明珠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仍是深情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沈琚宁一愣,随即开口回应:“你的心意,本帅知道。可家国在此,本帅身后是万千百姓,本帅不能退。” 说罢,他直起身,语气变硬:“你回去告诉左贤王——要打便打,不必再派人来!” 他拨马转身,背对她冷冷丢下一话:“送使者......回城!” 段明珠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拨马朝偏门走去,身旁骑兵紧紧跟上。 城头上,左贤王阿骨赤紧皱着眉。 他拽来一侧的北祁兵,问道:“她刚刚说那句,究竟何意?” 那北祁兵也摸不着头脑,道:“他们熙朝人好写诗,那句估计也是个诗?” “哼!”阿骨赤冷哼一声,放开了那个北祁兵。 这时,另一侧的北祁兵道:“当时攻下寒州,投降了不少熙朝兵。不如随意找一个来解释解释?” 是个办法,阿骨赤心想。便道:“好。” 偏门在段明珠身后重重关上,城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沈琚宁拨马回身,举起右手猛然挥下,道:“擂鼓!” 44. 小孩? 夜晚,城外军营。 沈琚宁召集了将领在帐中议事。 “沈帅,明日可有新安排?”一名将领问。 “明日起,保持围城态势,减少正面强攻。”沈琚宁道:“率大批士卒到上游,择个隐蔽处,夜里筑坝,白天撤人,盖上草席,莫让城头看出破绽。” 夏季开始筑坝,待秋季大雨降下、河水暴涨,他便决堤放水,引流泡垮西边城墙,再带兵从缺口入城。 “是,末将这就去办。”众将齐声道。 “慢着,”沈琚宁又道:“留两千人在城门佯攻,别让北祁那左贤王有空去想上游的事......” 他分配完任务,众将便各自领命散去。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他在心里默念。 “好一个‘西边雨’,好一个‘无晴却有晴’!”他感叹道。 父皇下旨,召郭敬回京,郭家军也随之撤回。失去了人数优势,但用水攻,可以智取胜! 收编寒州难民后,他的偏军涨到了七千余人。但比起北祁的人数,想要决战,却还是杯水车薪。 其实那日,上午召回郭敬的圣旨刚到,下午召回燕王的圣旨就来了。可他借着“便宜行事之权”拒绝接旨,带着那支偏军继续围城。 一方面,寒州未复,百姓难安。另一方面,他相信——她不会让自己输。他只需等她消息便好。 这时,前些日子被派回京城打探消息的青竹回来了。 “王爷。”青竹在帐门外道。 “进来。” 青竹掀帘进来。 “可有消息?”沈琚宁问。 “不知王爷与郭将军将帅不和的消息如何传入了京城,皇上大抵是怕生事端。” 原来如此,那沈琚宁便放心了——父皇召回郭敬,是怕他生事;召回自己,则是出于担忧。 那他便赌,赌这场攻城战他能获胜。若他带着捷报回去,父皇便不会罚他。 寒州城。 阿骨赤推门走入段明珠的西厢房,笑道:“没想到林军师,对那燕王,还有那层心思。” “不过是劝他退兵的说辞罢了,”段明珠淡淡道:“我尽力了。” “是吗?”阿骨赤意味深长地笑道:“若本王一日无意将他杀死,军师可莫心疼。” “左贤王请便。”段明珠淡淡道,语气还是不带一丝情绪。 近些日里,阿骨赤发现城外安静了不少。 城墙上,他叫来最近处一位北祁兵,问:“你发现没有,那些熙朝兵......好像不打了?” “回大王,自那日林军师劝他们退兵后,他们便如忽然泄了气一般,零零散散两千人左右,还会来骚扰几下。”那位北祁兵道。 阿骨赤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哈哈哈!到底是情义管用啊!那燕王,倒也不像那日说的般绝情嘛!” 他叫来位管军粮的兵,问:“军粮里现在还有什么好东西?” “有风干牛腿肉、奶酪和马奶酒。”那个兵道。 “都给林军师送一份去。” “可大王,林军师还没劝成......” “快了!”阿骨赤道:“那燕王已经犹豫了。” 他又望了眼远处的熙朝军营,便转身走下城头,脚步都变轻快了不少。 屋子里,段明珠看着送进来的肉干、奶酪、马奶酒,嘴角扬起淡淡的笑——看来王爷,已经理解她的意思了。 秋季,大雨落下。 大雨一连下了数日,护城河内河水漫出,涌到墙角,从城门和城墙缝隙涌入城内。 城内水源污染,井水变浑,士兵们发现打上来的水总是混着土腥。低洼处开始返潮,营帐也开始陆续往高处转移。 段明珠到城中查看水势。整个寒州城如被水浸透一般,湿漉漉的。地面最低处,水位已没过小腿,水上飘着许多杂物。 这时,走在她之前的一个侏儒兵突然晕倒。段明珠吓了一跳,闪了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绕到那个兵面前,去看他的脸—— 不是侏儒,是小孩?!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去看一个北祁兵。 那孩子嘴上绒毛都还未长出,面色惨白,嘴唇起了好多层皮。他呼吸很浅,状态看起来十分不好。 段明珠捂着口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林军师,咱建议你还是离那人远些。”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北祁兵开口道:“发大水后,城内已不止一人这么倒下了。大王怀疑是有天 罚。” “天罚?”段明珠没听懂。 就在她将要起身之时,那个孩子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嘴里喃喃念叨着句话。 “他在喊娘。”身后一个北祁兵道。 “唉,这些倒下的人,嘴里无非就是那些话。什么娘啊、马啊、牵挂的姑娘啊......”另一个北祁兵补道。 “但这么小的兵,一般都喊的娘。” “他怕是见不到咯!” 两个北祁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段明珠蹙眉看着那张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他这么小,也要上战场?” “很正常,”身后一个北祁兵道:“我们十几岁,家里没粮吃,就开始跟着大王南下抢粮了。” 另一个道:“他看起来不满十岁,是小了些。一般这样的,家中大概只有他一个男人了,不跟着大王抢粮,全家都得饿死。” 段明珠这才知道,北祁的兵不是看起来小,而是普遍就是小。 怪不得......怪不得城外只有几千兵,而左贤王却不出城迎敌。没想到与熙朝对抗的......竟是这么一群孩子。 正房。 一位北祁兵来到阿骨赤面前。 “大王,连日大雨,冲垮了城外一处堤坝。新修那处城墙根基渗水,有松动迹象。” “新修城墙?”阿骨赤蹙眉。 他不懂中原城墙。那面墙,是他攻坡寒州之后,采取附离王赫连继仁的意见造的。赫连继仁说,那样造,造价低廉、施工快速。 又是赫连继仁! “带本王去看看。”他道。 阿骨赤骑着马,跟随士兵来到那面墙的内侧地面。他远远看着那面底下全是水的城墙,面色铁青。 奇怪。他在寒州这么久,投降的熙朝兵那么多,从未听任何人说过秋雨淹寒州。城外那处堤坝,怎么早不垮、晚不垮,偏偏挑在今年垮? “去找附离王。让他想方法加固这面墙。若是墙坏了,他也不用再活着做他这‘王’了!”阿骨赤怒道。 那个兵正准备走,却又被他叫回来:“等等。派人出城,顺着水势往上游走,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掉转马头,打算去看看城里的那些兵。 45. 熙朝之术 阿骨赤一路策马来到城内军营,竟发现场面十分嘈杂。一群兵被赶到了帐外,而帐门口,用布巾罩着口鼻的林军师正与巫医争执。 段明珠这些日里,虽跟着监视她的北祁兵学了不少北祁语言,但真到用时,对面的人说快了,她还是听不懂。于是,她一边争论着,两个北祁兵还一边七嘴八舌地为她翻译...... “怎么回事?”阿骨赤穿过人群,厉声道。 “这个帐里住的一个兵遭了天罚,她将所有兵都赶到帐外,还说要撒什么粉......”巫医抢道。 “林军师!”阿骨赤本就心烦,听到这话不禁更加恼怒,“本王的兵病了,你不让巫医去治,反倒把他们赶帐外做什么?!” 段明珠听他问完,便道:“左贤王信不信熙朝之术?” “熙朝之术?”阿骨赤反问。 “我曾给左贤王讲的治理之法,连同附离王的守城之术,皆是熙朝之术!” 阿骨赤的脸这时又沉了一沉:“熙朝之术,让本王的城墙都快塌了!” “那是因为土墙怕水。”段明珠道,“但土墙确实造价低廉、建造方便。” “你知道那墙怕水?”阿骨赤的声音顿时增添了几分寒意。他看着段明珠的眼神覆上了一层审视。 段明珠也意识到了。但此时此刻,她确实不知该说啥才能让阿骨赤相信。或许她本就不该管这闲事,敌人再小,终究也还是敌人。 可没想到,阿骨赤又开了口:“你若能证明这是熙朝之术,不是你胡编乱造的。本王便信你。” 段明珠骑上最近的一匹马,带着阿骨赤到一家早已关门的书籍铺。 “将门砸开,我取书来给左贤王看。”段明珠道。 阿骨赤命人将书籍铺的门砸开。段明珠走入铺中半个时辰后,便找出几本医书来。 她没看过医书,但辟秽与避疫之法,是熙朝人尽皆知的常识。若不隔离避疫,让巫医在病人跟前唱跳,再将这病气过给更多的人,当然不行。 为在书上将常识一个个找出,她对照目录,一连翻完了好几本。最后,段明珠将每本书翻到相应位置,一本一本地呈给阿骨赤。 阿骨赤接过书,简单看了一遍,沉声问:“你不仅要用石灰辟秽、隔离避疫,还要将水煮沸饮用、高温蒸衣、火烧带病尸首?” 一旁跟来的巫医闻言,面色大骇。他扑到阿骨赤跟前哀嚷起来:“大王!万万不可啊!这样做会得罪火神、水神,得罪祖先,是大忌啊!” 阿骨赤沉着脸,又问段明珠道:“这些,可都得做全?” “左贤王。”段明珠定定道:“若要防止没病的兵也染上病,这些都得做全。” 阿骨赤紧紧捏着最后一页翻开的纸。地上,那个北祁巫医还在不断哀嚎。 “闭嘴!”阿骨赤厉声道。他心烦得很。 “就按林军师说的去做!违者,皆与俘虏关到一起!” 阿骨赤翻身上马,不顾拦阻的巫医,也不顾议论纷纷的围观兵,带着几本医书,便一夹马肚冲出人群。 阿骨赤将书交给几个信得过的、识熙朝字的士兵,让他们按照书上的法子照顾治疗病兵。 几个士兵研究了两天医书,又砸了一间药铺的门。他们按书上指示煎好药后,竟惊奇地发现,气味与曾经圣医制的药很像。 他们将这件事报告给了左贤王阿骨赤,阿骨赤陷入了沉思——北祁最早的圣医,是一位和亲来的熙朝公主。她在去世前曾将医术传给一位北祁人。而后这医术代代相传,却在上位圣医意外离世后,彻底断了。 北祁目前还存了不少圣医生前留下的药膏、丹药,却不再有任何汤药了。而如今在寒州,竟得到了这汤药的方子...... 在汤药与医书的协助下,寒州城内疫病得到了控制。不过,左贤王自己不久便也染病倒下。 听说左贤王病得不省人事、高烧不退、整日整日地胡言乱语,段明珠便用布巾罩了口鼻,到正房里去看他。 正房里,左贤王虚弱地躺在床上。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昔日健康黝黑的面容此刻变得黯淡无光。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比起上一次见她,要憔悴了不止一点。 段明珠看向床 头一个小几,阿骨赤随身携带的弯刀,此刻便搁置在那儿。 她默默走上前去,拿起了弯刀...... 刀是好刀。刀鞘上紧紧裹着兽皮,鞘口与鞘尾镶着银饰,银饰上錾着细密的卷草纹。鞘口中央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红得高贵、红得耀眼,红得......就像是要把这刀吞噬过的所有鲜血,都通通吐出来! 段明珠一下抽出弯刀。 刀刃薄得就像一层寒冰,侧过来,几乎看不到厚度。跳动的烛火下,冰冷的寒光闪烁,就如水面上波光碎影,无一丝温度...... 段明珠轻轻抚着刀身——也不知这上头,究竟沾了多少人的鲜血。赵猛的血,是否也残存其中? 刀,不知何时便抵到了阿骨赤腹部。 赵猛当时便是这样,用的这么一把刀......那么一腔热血的年轻战士,生命便这般戛然而止了...... 杀了他!杀了他熙朝便没有敌人!杀了他!杀了他便没人再逼死赵猛! 段明珠握刀的手颤抖着,暗暗使劲。 这时,阿骨赤竟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白灾......越来......越重......”阿骨赤道。 段明珠一惊,动作一顿,便又听阿骨赤道:“寒州......耕地......难守......族人......饿......对不起......” 往后,他又一遍接一遍地重复。 这......便是你侵占熙朝土地的理由? “呵,”段明珠冷笑了一声——这又算是什么理由? 赵猛......那些逝去的无辜百姓和熙朝兵都回不来了!可为何你又偏偏......偏偏听取我的治理之法、放走了难民、礼遇我......还放过了王爷? 恨......她真的恨极了他! 泪水从她眼中溢出,混着沉重的恨意滴落在了手上。她的手再也握不稳那刀。 “啪”地一声,刀掉落在了床边地上。 段明珠向后跌了一步,一转身,冲出了门去。 46. 你走吧 大概是看望阿骨赤时沾染了病气,段明珠第二日也发起了高烧。不过,寒州城的草药在控制疫病时已近乎耗完。士兵们同她说:草药仅剩几副了,都是给大王留着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她蜷缩在被子里冻得发抖,但她身上是烫的,只是她自己感受不到...... 鼻子如同被泥封上,喉咙也像吞了刀子。她努力保持着意识清醒,想要喝水,却又完全咽不下去。她感觉自己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几天了。 忽然,她想到了正房后侧那口枯井。也不知寒州城灌了水,它是否还是枯着。 应该早灌满了吧?但若还是枯着,顺着旁支走,万一通向的是城外......便能有药救她。 她撑着爬起身来,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她险些没站稳,要向一旁倒去,却被来人撑了一下。 她顺着那只撑住她的大手看去—— 阿骨赤? 他披着外衣、扶着门框,面色灰败,状态看起来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阿骨赤低头看着脚下,那里有个破碎的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洒了一地...... “没有多少副药了......”阿骨赤惋惜道。 段明珠看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药汁,神色复杂。 阿骨赤吩咐门口士兵再去找人煎药,便跌跌撞撞走到个蒲团前坐下。段明珠也跟上去,在另一块蒲团上坐下,靠着一旁的墙,张嘴喘着微弱的气。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喘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士兵将新的汤药端了进来。 汤药被摆到了二人之间的案上。 “你喝......”阿骨赤虚弱道。 “可是你......”段明珠的手抚上药碗。药已经是凉过了的,此刻温度刚刚好。 “寒州......守不住了。”阿骨赤垂着头,轻声道:“本王......喝这没用。” 寒州若被破,他被抓了,作为领头的王,也就一个死字。 “你帮本王族人应付天罚......本王不能让你死。求你能对剩下那些孩子......好些。”阿骨赤道:“他们都是后来来的援兵,家里男人都已战死,还没上过战场......” 段明珠一愣。她暗暗皱了下眉头,端起药碗开始喝药。 他手上的兵......几乎已全是孩子。他也不过也是想护族人的年轻王。错就错在,他是熙朝的敌人。 她正喝着药,阿骨赤忽然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本王早该怀疑是你。” 段明珠喝药的动作一顿。 “但本王哪怕怀疑了日夜守城的附离王,也没有先去怀疑你。” 段明珠心里五味杂陈。盯着碗里的汤药,只觉得越来越苦...... 往后几日,阿骨赤都将自己的药汤端给段明珠。段明珠的身子渐渐好转,阿骨赤却还是昏昏沉沉,人瘦了一整圈,颧骨都支出来了。 不出几日,寒州西边那面夯土墙便被泡塌。城墙轰然倒下,积水像瀑布一般从缺口喷涌而出。 缺口外,沈琚宁拔出刀,亲自率兵涉水杀来。迎接他的,竟是投降北祁的三万守兵,只有零星几个北祁面孔...... 大水泡城数日,再加上部分士卒刚从病中恢复,他们规矩混乱、士气涣散,终究抵不过冲入城中的偏军。 寒州州衙内,段明珠高烧刚退,便撑着身子闯入正房去找阿骨赤。 正房里,阿骨赤正坐在床上,撑着一张矮几。北祁副将跪在床边听令。 “你来做什么?”阿骨赤沉着声音,却难掩虚弱。 “来和你谈笔交易。”段明珠淡淡道。 “交易?”阿骨赤沉默一瞬后,屏退了副将,蹙眉看她,“你和本王,谈什么交易?” “我无法替死去的百姓和士兵们原谅你。但你礼遇我、给我让药,又放难民出城,我愿和你谈这笔交易。”段明珠道,“你放过寒州的俘虏,换你自己一条生路。左贤王觉得,可还划算?” 阿骨赤蹙眉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你不愿意,熙朝兵也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救出。”段明珠道。 “就这样?”阿骨赤淡淡问。 段明珠点了点头。 “好,本王同意。”阿骨赤道:“你送本王出城,本王便下令放俘虏。” “你先下令放俘虏,我再送你出城。”段明珠道。 “本王何曾骗过你?” “我不相信敌人。”段明珠道,“可这件事,我绝对守约。” “......” 阿骨赤沉默一阵,终是出声叫来门外亲兵。 “传我命令,”他从腰带上解 下一块骨牌,递给了他,“放俘虏!” 一位亲兵拿着骨牌出去了。阿骨赤被另一位扶着,跟随段明珠来到正房后侧井口。 跟着来的其他亲兵走上前,将石板掀开一看,竟还是看不到水,也听不到水声。 她赌对了!寒州边境,战火频发。这不是口真正的井,更像是专为逃生而设计的通道! 阿骨赤看着那口深井——他曾从边上走过数次,竟没猜到里头还有这般乾坤。不愧是熙朝之术...... 他盯着井看了半天,却忽然笑了。 “本王当初抓你,就不该留你。” “不留我,便没人救你。”段明珠冷冷道。 “不留你,熙朝就没有内应。寒州不会被水灌,本王与本王的兵都不会得病。那样,寒州就还是北祁的。” 段明珠轻笑一声,道:“没有我,熙朝照样有打开寒州的办法。” 阿骨赤冷哼了一声,叫亲兵拿来绳索火把,便要下井。 “等下。”段明珠忽然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阿骨赤没好气道。 “我的哥哥在燕州,有一处百花楼。”段明珠道,“若再闹白灾,可派人去那边交易。赊欠也行,用劳力换也行。生意不大,但总归能尽点力。” 阿骨赤蹙着眉,又沉默地看了段明珠半晌。 “谢谢。”他道,之后又欲下井。 这时,又一声呼唤传来。 “段明珠!”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熙朝那燕王已出现在墙边。 亲兵们抽出刀来,护在阿骨赤前头。 段明珠也一愣。她看向沈琚宁,一脸的不知所措。 而沈琚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井口的阿骨赤。场面静了半晌后,他终于开了口:“左贤王。寒州城仅熙朝降兵便有几万。城外大军撤去后,你为何不出城将本王击溃?” 沈琚宁在破城而入前,知道寒州兵力雄厚,却不知城内竟有这么多兵。 阿骨赤静静看着他,没有答话,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疲惫。 两个王就这么互相盯了许久,终又是沈琚宁先开了口:“你放过本王一次,本王还你一次。你走吧,下次再见,本王绝不手软。” 沈琚宁将刀插回鞘中。 阿骨赤与几个亲兵缘绳而下,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驻守数月的寒州城中。 47. 无德小人 “明珠......” 段明珠眉头一蹙,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颤。 “王爷还是叫我段姑娘吧。”段明珠道。 “......” 沈琚宁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地看着段明珠。 “走吧。”段明珠说罢,便走在了他前头。 可她高烧初退,撑了这么久,竟有一瞬腿软,踉跄了一下。 沈琚宁忙上前将她扶住。 段明珠摇摇头。她想挣脱,却发现他抓得很紧,一点儿也挣脱不掉。 他一路扶着她,走到自己停着的马前,带着她一路骑马来到一片空地——此战俘虏的寒州守兵,都被集中在了这块地上。 许多放下武器的熙朝降兵,都被赦免,重新编入熙朝军中。 沈琚宁看向俘虏的北祁兵。 那是......一群小孩? 沈琚宁蹙起眉。 那群北祁兵里,有半数以上都是孩子。他们丢盔卸甲,有的还没长个儿,战袍也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 他们中大多在十三四岁的样子,最小的或许没满十岁。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零星几个胆子大点的,却像是没明白“战败”的意思般,眼里一片茫然...... 沈琚宁看了看副将陈武,陈武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们......” “是援兵,”段明珠道,“他们一直在后方,还没上过战场。家里大人都死了,他们必须南下抢粮才有活路。” 沈琚宁陷入了沉默。 熙朝打寒州,是为了夺回失土,不是赶尽杀绝,更不会对一帮孩子下手。 半晌,他对北祁俘虏们喊:“本帅可以放你们走。你们回去告诉族人,熙朝兵不杀俘虏!” 这样,若有再战,他们便不会死守着一座城不放了。 之后,他又对陈武下令:“每人发一袋大米,从本帅俸禄里扣。放人!” 北祁兵们拿了米,道了谢,三五成群地都往北方走了。 夜晚,寒州城外军营。 沈琚宁犒赏完三军,为防段明珠再生意外,便在自己中军帐内摆了两张军榻、拉了一面布帘,叫段明珠睡在布帘另侧的军榻上。 “王爷,我是天亮没人时被带走的,住这儿来没用。”段明珠盯着帘子后那张军榻,淡淡道。 “有用。”沈琚宁道:“住本王帐里,总归安全一些。” “......” 段明珠不再理论。 这时,帐外亲兵报:“陈副将求见。” 段明珠退到了帘后。 陈武走入帐中,对沈琚宁道:“沈帅,北祁将熙朝战俘全释放了。末将的人在城门抓到了前通判吴德。吴德与投敌的前都总管李继仁皆已被押入牢中。前知州肖仁,不知去向。” 无德......小人? 段明珠在帘后轻笑一声,随即又赶紧收住。想到在寒州城中,听李继仁讲的有关二位的事迹,倒真是人如其名。 “帘后......有人?”陈武低声问。 他刚问完,便被沈琚宁冷冷地瞪了一眼,顿时收声。 见藏不住了,段明珠便压粗了嗓门,道:“州衙里头有口怪井。顺着井走,大概能知肖仁的逃跑方向。” “林军师!”陈武心中一喜。这几月来,军中都以为林军师失踪了。 “行了。”沈琚宁道:“明日你带着人,顺那井去找找,今夜先歇息吧!” 陈武退下后,沈琚宁又请来军医为段明珠诊了身子。 “熙朝的战俘......” “北祁左贤王用熙朝战俘,换了自己一条出城的路。”段明珠道。 沈琚宁沉默了一阵。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何见到她时,她正在送左贤王入井了。 他原是还想同她说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望着段明珠,凝了半天,却终究凝出一句: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段明珠起身走到帘后,拉上布帘。 布帘后很快便没了动静,只有不远处河流的水声、树叶的沙沙声。而沈琚宁,则是盯着那面布帘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段明珠醒得很早。她走出帐外时沈琚宁也醒了,便紧紧跟上了她。 “我处理点私事,王爷不必跟着。”段明珠道。 “你身子还虚,我不放心。”沈琚宁道。 行吧,跟着就跟着。段明珠心想。 “那便借王爷马一用。”段明珠道。 沈琚宁骑着马,带着段明珠来到城门口。 寒州城刚被水泡过,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沈琚宁命人在城外设棚安置被放回的俘 虏,又派了一支部队进城清理残败废墟。整座城几乎空了,只剩清理的士兵和帮忙的归俘。 几个小兵见到沈琚宁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要上前行礼。 “继续干活,不必多礼。” 沈琚宁一挥手,士兵们又散了开去。 段明珠翻身下马,捧起一把城门口的淤泥。 这么长时间了,乱军之中,赵猛尸首无人收殓,早便已化入了泥中。 她默默捧着这淤泥,走了许久、许久,沈琚宁便牵马跟着。 她寻到城外一处空地,便将淤泥放下,与地里原先的泥翻到一起,又挖来一棵小树苗,栽到混合的泥土之上。 她抚摸着这棵树苗,嘴里默默念着:“小树苗,小树苗,你要替那年轻的战士,继续生长在这阳光之下......” 沈琚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回到营地后,他便命人在那树苗旁立了个无字碑。 几日后,逃跑的前知州肖仁在枯井出口附近村落里被抓获。 李继仁原是死罪,可因他供出吴德与肖仁的逼反之罪,沈琚宁决定暂缓行刑,令参军查清事实、拟定判决。 这日,一切都风平浪静。沈琚宁坐在帐中看地图,段明珠无聊,便也拿了本书跟着看。 “王爷这里头,都是兵书?”段明珠简单翻了几本,问道。 “出门打仗,就带了兵书。”沈琚宁道。 兵书便兵书,能解乏便好。段明珠带了一本书走到帘后,拉起帘看了起来。 这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片人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青竹忽然走进帐来,道:“王爷,监军到了。还......还带了数万大军!” 帘里帘外,沈琚宁与段明珠皆是一愣。 之后,沈琚宁淡淡道了声“知道了”,便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帐外。 大抵是这些日里父皇召他回京的圣旨越来越多,他却一一抗旨不回。他实在担心他出事,便直接派监军带了数万大军来给他助阵。 他走出营门,待见到监军的那一刻,又愣了一下—— 姜学士? 哦,他险些忘了。这些日里京城送来的朝报上,他早已不是正六品集贤院学士,而是正三品翰林学士。让他做监军,倒也十分合理。 姜学士这官,升得是真快啊! 48. 如果...... 姜恒作为监军,带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行至寒州。一看军营—— 营门大开、旌旗低垂,士卒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补衣裳、有的擦刀,还有几人围在一起烤肉......根本不像作战的样子。 “王爷......这......” 姜恒又眺望远处的寒州城—— 城门大开,一队人在清理废墟淤泥、搬运尸体,秩序井然。城头插着熙朝的旗帜,几个守兵靠在墙根聊天...... 仗打完了?他来晚了? 姜恒蹙眉。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淡淡道了一声:“王爷辛苦了。” 沈琚宁浅笑一下,还是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淡淡回:“姜学士一路辛苦。如你所见,寒州已复,残局未清。姜学士若不急,不妨多住几日。” 姜恒脸色有些尴尬。他顿了一会儿,道:“臣奉命前来,听凭王爷差遣。” 五万大军陆陆续续在城外扎下营寨,与沈琚宁的偏军连成了一片。 中军帐里段明珠看了一上午书,正打算出门活动活动,随便再看看那数万大军的动静。结果她刚要出帐门,便与回来的沈琚宁碰了个正着。 “你不能就这样出去。”沈琚宁道。 “为何?”段明珠疑惑。 沈琚宁扶了扶额,无奈道:“监军......是姜学士。” 姜恒?! 段明珠顿时蹙起了眉。 这姜恒真的是走哪儿跟哪儿,阴魂不散! 自姜恒带来的五万大军扎下营寨后,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便日日帮着清淤泥、搬尸体、修城墙。寒州城的修缮效率提高了不少,先前沈琚宁派去清理的部队都闲了下来。 不出半月时间,便有流民开始零零散散回到城中,五万大军于是又帮忙搭棚施粥。城外粥棚新添了一排,在管道旁排开,几乎望不到尽头。 “他们什么都干,善后的事,倒也简单不少。”段明珠系了抹额、蒙了面,站在沈琚宁身旁道。 姜恒到了后,工作十分积极,每日清晨都准时出现在中军帐中,与沈琚宁议事、批文书。为了避开他,段明珠只好日日起得比他更早,独自出门闲逛。 一夜,段明珠饭后到营外河岸散步。她摘下抹额与蒙面,感受着清凉的晚风。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段明珠循声走去,可当见到那人时,却又立即躲到了树后。 姜恒?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竹箫的? 她在树后静静听了一会儿。箫声悠扬、温和,又醇厚。像是在与这个夜晚,静静诉说自己的心事。 “呵。”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一身优雅的文人书卷气,竟还是对她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只是她尝过了——这人,是杯毒酒! 姜恒仿佛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一曲作罢,箫声缓缓停歇,化在了这漫漫夜色之中。 “阁下何人?为何这般躲躲藏藏?”姜恒侧头,对段明珠藏身的树道。 段明珠重新系好抹额、蒙好面,从树后走出。 走到湖边后,她抬眼望他。 姜恒这些日来,也是听一些将士说过:营里有位系着抹额、蒙着面的林军师。 据说那林军师面容不佳不便示人,但他的计谋十分厉害,曾出一计,引数万敌军到天隙之中,以五千人马将其大败。 “林军师。”姜恒拱手道。 段明珠点了点头。 月光映着河水,照亮了岸边的环境,也照亮了她蒙着的脸。 这眼睛...... 姜恒一愣。 “敢问林军师......是哪里人?” “姜学士对在下的来历,似乎格外上心?”段明珠冷冷道。 姜恒心里暗暗自嘲:呵,她都已去世这么久,尸首都不知冲往何处......我竟还觉得这男人与她相像...... 他叹了口气,垂眸看着手中竹箫。 “随口一问,林军师不必在意。” 说罢,他又吹起下一曲。 段明珠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清凉的晚风,配着竹箫声,倒也十分惬意。她本身便是出来透气的,为何又要因这晦气之人,便躲藏让地呢? 半晌,曲声又缓缓收住。他开口对段明珠道:“不知林军师,可有没护得住之人?” 那场大火,瞬间又浮现在段明珠的心头。 沉默片刻,她轻轻答道:“有。”

拜你所赐。段明珠心里补道。 姜恒像是终于遇到了同病相怜、能谈谈心事之人。他收了竹箫,打算与段明珠同坐一块石上。 结果,他刚坐上石头,段明珠便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姜恒愣了一下,却也没多想,继续道:“我带兵从京城来,沿途路过了燕州,在远处望了眼城门。” 他顿了顿,又道:“当时,我本可前往燕州,却留在了京城,才......” 段明珠冷笑一声。敢情他一开始被派去做燕州地方官,得薛宰相相助,才留在了京城。 可他留京又不是她逼的,她遇到事情的地方也不在燕州。姜恒现在,又在这儿深情给谁看? “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去了燕州,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也不会......离世。” 姜恒忆起段明珠,还是不愿相信她已离世的事实。一句话,他硬是卡了两次,才说得出口。 “我没能护住她......”姜恒黯然道。 护住?段明珠心里暗自可笑。用那寒酸的婚礼护?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空话护?用欺瞒护?还是用她寻他时,失去的爹娘与孩子护? “可是你不会去。”段明珠冷冷道:“重来一次,你也不会去。” 她转过身去,继续道:“姜学士,人有的时候,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在下听闻,姜夫人对你很是上心。你还是对尚在身边的人好些吧。” 说罢,段明珠便向营门走去。 “夜已深了,姜学士还是早些休息吧。” 姜恒坐在大石上,双眼愣愣地盯着潺潺流水——段明珠在投河前,也是这般场景吧?不,京郊那处河流,远比这里的,还要湍急得多...... 河对面林子里,沈琚宁带着青竹已静静地看了他们许久。 “青竹。”沈琚宁蹙眉道。 “属下在。” “你明日一早去燕州王府,将我的琴取,来。”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弹琴。不过让青竹去燕州将琴带来,倒也不费劲。 青竹看着沈琚宁,沉默了半晌,终回道:“是,王爷。” 49. 高山流水遇知音 第二日傍晚,青竹便携琴策马回来。 中军帐内,段明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沈琚宁正坐于矮案前,调着一把旧木琴。琴身漆色暗沉,烛火之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爷还会弹琴?”段明珠问。 “略懂一二。”沈琚宁答道。 半晌,沈琚宁调好了弦,望向帘后的段明珠,道:“你要来试试吗?” 段明珠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这个。” 沈琚宁浅浅一笑,指尖轻拨,悠扬的琴音便流了出来。 他简单弹了几曲,青竹便端了盒饭进来,搁在案上:“王爷,段姑娘,该用晚饭了。” 二人各自拿了一份,便坐在案前吃起来。 沈琚宁吃得比平常要快一些。刚吃完,他便抱着琴走出帐外。 而段明珠今日有些疲惫。她吃完饭,便叫守帐的亲兵提了热水,在帐内擦洗身子,躺到榻上。 半个多时辰后,沈琚宁又抱着琴,黑着脸走回帐中。 他往布帘缝隙看了一眼,只见里头已没了动静,就连灯烛都不知灭了多久......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高兴,但确实就是不太高兴。 一连几日,段明珠皆是用完晚饭便擦洗睡觉。 而姜恒发现这几日自己夜晚吹箫时,燕王都在河对面,用琴音与他相合,颇有“高山流水觅知音”之感,不禁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这日,段明珠晚饭后终于有些撑了。她于是走出帐外,打算到河边散步。 她刚靠近河岸,便听一阵箫声。 姜恒还在! 不过,紧接着,又是一段琴音。 王爷也在? 竹箫与琴就这么你一段我一段地接着,箫声停下琴声续、琴声落下箫声跟,像是在斗着曲量,又像在比谁更从容...... 段明珠跨过渡桥,缓缓走到沈琚宁身旁。沈琚宁见她来了,嘴角微微扬起,琴音柔和起来。 沈琚宁与姜恒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谁也不先停,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河对岸的姜恒先笑了。 姜恒把箫放下,朝沈琚宁拱了拱手。沈琚宁也将手在弦上轻轻一带,微微颔首。 余音缓缓散尽,他抱琴起身,与段明珠道:“走吧。” 段明珠跟在沈琚宁身旁。他抱着琴,心情莫名其妙比前几日都好了许多。 又过几日,参军查清了寒州前知州、通判、都总管的案子,将案卷呈给了沈琚宁。 沈琚宁蹙眉看着案卷,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提笔在判决上面批了几个字。 他放下笔,见布帘被掀开一角,段明珠在里头默默看着。 他拿起判决那页纸,轻轻吹了吹,待墨迹稍干,走到段明珠身前,递给她,道:“你看看?” 段明珠接过纸—— 肖仁、吴德,失土之罪、贪墨之罪、克扣军饷、逼官造反——多罪并罚,依太祖旧制,斩,籍没家产。 李继仁,叛国属实,然事出有因,又供出肖仁、吴德之罪,将功抵过——杖一百,刺配岷南充军,永不叙用。 李继仁的判决被沈琚宁改了,原先的“斩”被划掉,改为了刺配充军。 行刑当日,寒州城门外,肖仁与吴德二人被押到了临时搭建的刑场上。 刑场旁围了一圈的人。士卒们列队排在两侧,归俘与已返回城里的百姓挤在前排。远远还有从周边村子来的、从燕州来的,探头探脑地在张望。 人群嘈杂喧嚷,有的谩骂着,有的拾起地上半干未干的淤泥,朝刑场上二人丢去。 段明珠与沈琚宁站在远处,默默看着。 刽子手手起刀落,刑场上人头落地。一阵阵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琚宁下意识握起段明珠一只手。 “怕吗?”他问。 “不怕。”段明珠淡淡回道,默默将手从他手心抽出。 赵猛死时,远远要比他们更惨、更疼!他们不死,怎么对得起战死的战士,又怎么对得起流离失所的百姓们? 不出几日,朝廷派来交接寒州事物的新官到了。沈琚宁同他们交接完,便欲拔营前往燕州——他先前已向父皇递过一道奏折,父皇准他沿途先去燕州休整几日。 他带着偏军晓行夜宿,两日后便在燕州城外扎了营。沈琚宁换了常服,与段明珠一起从偏门悄悄进城。 二人进城后叫了辆马车,车夫一眼便认出了燕王。正要开口,沈琚宁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车夫会意,不再多说,只低声问了句:“王爷,去哪?” “王府。”沈琚宁道。 车夫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二人刚踏入王府门口,沈瑶安便冲了出来,一把将沈琚宁抱住。随后,她又去抱段明珠,拉着一张小脸,眼里泪汪汪地道:“哥哥,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半晌,她放开段明珠。随后,沈琚宁与段明珠都发现她瘦了不少。 这才不到半年时间,怎就瘦了那么多? “安儿,你哥哥和姐姐离开这么久,你没好好吃饭啊?”段明珠问。 “我......”沈瑶安犹豫了一下,随后道:“安儿现在自己学会煮饭了!” 段明珠一愣,随后皱起眉头。 沈琚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沈瑶安好端端的,自己学煮饭干什么? 他叫来了王府李管事,问:“这几月来,府里可曾来过新厨子?” “是......来过一个。”李管事道:“自那厨子来之后,公主殿下便不吃东西了。小人与其他下人都尝过他煮的吃食,并没觉得与其余厨子有太大差异。不过公主殿下实在不喜欢他,小人已将那人遣走了。” “他煮过的东西,还有吗?”段明珠问。 “这......”李管事为难道:“早已过去好几月了,小人没想着留。” 这时,沈瑶安拽了拽段明珠的衣角,道:“姐姐,安儿留过一份糕点。” “安儿觉得那糕点有问题?”段明珠问。 沈瑶安点了点头。随后,她便带着他们来到房间。 沈瑶安的房间没有下人——她不习惯,也不信任,便都赶走了。 她拿出一个放了几月的食盒,从里头拿出一盘糕点。 “去请吕府医来。”沈琚宁对李管事道。 过不久,吕府医便提着药箱走入东厢。 沈琚宁将那盘糕点递给他,叫他验验糕点有什么问题。 “王爷,臣验过,食材都是寻常之物,无毒。”吕府医恭敬道。 50. 山雀褙子 “王爷,臣验过,食材都是寻常之物,无毒。”吕府医恭敬道。 “再看看。”沈琚宁道。 吕府医又仔仔细细验了一遍糕点,面露难色。 “还是没有问题?”沈琚宁问。 吕府医摇了摇头:“臣......验不出异常。” 奇怪。 沈琚宁与段明珠都陷入了沉思。场面安静了一阵。 忽然,段明珠张口问沈瑶安道:“安儿,东厢房这几月,可曾添过什么新东西?” 沈瑶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安儿不让他们往房间里添东西。” 这就奇怪了。 这时,段明珠注意到沈瑶安身上穿的厚褙子。她在离开前,也曾为她定制过一件薄的。 “以后安儿的饭菜,姐姐给你做,好不好?”段明珠道。 沈瑶安眨巴着大眼睛看她,随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段明珠摸了摸沈瑶安的脑袋:“姐姐还欠安儿一件山雀褙子。今天吃完饭,姐姐便领安儿去绣坊拿。” 说罢,她便要起身去厨房。 “山雀褙子......”沈瑶安疑惑道:“姐姐不是早已让人送到府上了吗?” 段明珠一愣,随即又皱起了眉。 “安儿,山雀褙子在哪儿?”段明珠严肃起来。 那件褙子,她才付了定钱,怎会有人送到府上? “在柜子里。”沈瑶安道:“安儿夏天经常穿,最近天气凉了,才放了起来。” 沈瑶安走到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件褙子。 “吕大夫,”段明珠严肃道:“看看那件褙子。” 吕府医又将山雀褙子接过,仔细验了起来。 验了半晌,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如何?”沈琚宁问。 “这......褙子也没问题。”吕府医道:“这褙子上有凝心藤汁水,在炎炎夏日,香味可以凝心静气、消暑安神。且其气味极淡,不易影响他人。” 顿了顿,他又道:“但若日夜闻其汁水,又同时服用茯苓、莲子,三日内,便可使人眼神空洞、不疯不傻,对外界再无知觉......” 方才那糕点之上,便有莲子。 沈琚宁的手紧紧扣住椅子扶手,背后冒出冷汗。 “安儿,这些糕点,你......”段明珠紧张道。 “安儿一块都没吃。”沈瑶安抢道:“新厨子看安儿的眼神不对劲,他来了后,安儿都是自己煮饭自己吃。只不过......” 沈瑶安顿了顿,尴尬道:“安儿煮得难吃,煮得慢......便吃得少了。” 沈瑶安一直是自己摸索着煮,也不愿请教任何人。她觉得:任何人来碰她的锅铲、指导她,都会对她产生威胁。 段明珠与沈琚宁同时松了一口气。 段明珠默默看着沈瑶安——她觉得自己的敏感与多疑是缺点。可这“缺点”,在关键时刻,也是救了她自己。 晚上,青竹回到了燕州王府。 “你去查查被遣走那个厨子,再查查这褙子是谁送来的。”沈琚宁将山雀褙子递给青竹。 “是,王爷。”青竹应了一声,便带着褙子退下了。 安儿不愿吃府里厨子做的饭菜,沈琚宁又不愿段明珠刚到燕州又忙前忙后。于是这几日,他日日带着段明珠与沈瑶安出府吃饭。 他请段明珠与沈瑶安一起吃了多家餐馆,段明珠又请他们去百花楼吃了几次。吃完饭,他们便总会找处地方散步,待消完食,再回到府中。 一日晚膳后,三人到夜市中闲逛。段明珠忽然看见不远处桥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她拽了拽沈琚宁的衣袖。 “王爷,你看桥头......” 沈琚宁朝桥头看去。这一看,他也愣了一下。 又是姜学士?! 姜恒此刻正在桥头走着。走到桥中央时,他转头,俯视这燕州的繁华——这便是他曾经,差点要来的地方。 这时,他看见三个背影——男人跟着女人,女人牵着孩子。那孩子,年龄约莫有十来岁。 若他不执意留京,现在是不是也能在这里,跟着段明珠?他们的孩子,也早该出世了吧...... 这时,女人转头与孩子说话。他一看那侧脸......越来越熟悉! 他忙跑下桥去,来到三人身后,伸手拍女人肩膀。 女人惊叫一声,男人忙将她同孩子护在身后。 “你是何人?想干什么?!”男人怒道。 “我......”姜恒这下终于看清那女人的脸——不是段明珠,但同她 眉宇之间,有三分相像...... “实在对不住,在下认错人了。”姜恒拱手道歉。 呵,他为何总执着地找个死人? 姜恒自嘲地一笑。 街市一旁巷子里,段明珠三人躲在墙后。 “他认错人了。”段明珠道。 三人目光默默跟随姜恒半晌,直到他终于消失在了人海。 “走吧。”沈琚宁淡淡道。 他还记得一年前,京郊河畔遇到段明珠时,她的身子被伤成那样。而这京中传言夫妻恩爱、不纳妾室的姜学士,竟还不肯放过她。 这种人,真是君子不齿! 姜恒寻人无果,心里失落。因公事在身,他不便在燕州久留。于是他路过酒馆时,又买了一瓶老酒,便出城回军营去了。 那夜之后,姜恒便再也没出现在燕州城中过。据说他是带五万大军回京途中,在燕州城外扎营过了一夜。 一日,沈琚宁又要带段明珠与沈瑶安出门吃饭。段明珠忽然笑道:“今日不出门了,在府里吃吧。” 沈瑶安第一个不乐意了:“可是......” “段姐姐亲自下厨。”段明珠抢道。 沈琚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随即将手放嘴前轻咳了两声。 “那安儿去帮忙!”沈瑶安道。 “我也......”这时,沈琚宁抬眼看到门纸后的身影,又改口道:“那你们去吧。” 段明珠带着沈瑶安一起走出门去。 她们刚走,青竹便走入了厅中。 “王爷,被遣走那个厨子前不久死了。到绣坊结余钱的是个燕州本地人,也死了,据说是战场上落了疾,复发时没撑住。据他家里人说,他曾在郭家军做过低级军官,去世后还得了很大一笔抚恤......” 又是郭敬! 沈琚宁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不到半个时辰,段明珠便与沈瑶安、芝兰一起端着饭菜来了。 “哥哥,姐姐煮的菜好香!”沈瑶安激动道。 “嗯。”沈琚宁回了一声。 沈瑶安顿时察觉到哥哥的不对劲,忙关切道:“哥哥怎么了?” “没怎么。”沈琚宁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吃饭。吃完收拾东西,明早便回京。” 51. 这个官,不当也罢 夜晚,段明珠正在房内收拾东西,门忽然被敲响。随后,便是芝兰的声音—— “林姑娘。” “进来吧。”段明珠道。 芝兰走进西厢房,便跪在了段明珠跟前。 “你这又是干什么?”段明珠蹙眉,伸手去扶芝兰起来。 可芝兰就是不肯起。她跪在地上,毅然道:“奴婢想随姑娘回京。” 段明珠一愣,随后道:“这事你得去问王爷。” “奴婢同王爷说过。王爷让奴婢来问姑娘。”芝兰道。 段明珠沉默片刻,看着芝兰,轻声道:“路上辛苦,你可想好了?” 芝兰猛地点头:“奴婢自幼被卖,无父无母。姑娘待奴婢极好,遇上姑娘,是奴婢的福分。将来无论姑娘处境如何,奴婢都愿随姑娘左右......” “好。”段明珠道。 芝兰顿时热泪盈眶。 “林姑娘,奴婢帮您收拾。”说罢,芝兰伸手要帮段明珠收拾行囊。 “不必了,你去收拾自己的吧。”段明珠道:“还有,我叫段明珠。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段姑娘。” 芝兰应了一声,擦了把眼泪,便退下去收自己的东西了。 第二日清晨,燕州王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沈琚宁同青竹坐第一辆,后面那辆,沈瑶安已在里头坐着了。 段明珠提着包裹走出房门,见芝兰已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 “走吧。”段明珠道。 段明珠走在前头,芝兰跟在后头。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几人乘马车一起出了城门、来到军营。部分流民兵返乡后,偏军还是剩了三千五百余人。 大军拔营。沈瑶安独乘一骑,芝兰不会骑马,与段明珠同乘一骑。三人跟在队伍中后段,向京城出发。 晚上,沈琚宁又叫人在中军帐旁搭了个军帐——之前他尚能让段明珠以“林军师”的男装身份与他同帐。但如今不仅有她,还有沈瑶安和芝兰,再常住一顶帐下便不合规矩了。 晚饭后,沈琚宁将段明珠叫到帐中。 “昨日青竹查到,那下毒之人是郭敬。”沈琚宁开门见山道:“太子已经对本王下手了,你和安儿都要小心些。” 段明珠沉默了一瞬,轻轻道:“好。” 她其实也猜过是郭敬。 “这次回京后,我不会坐以待毙。”沈琚宁道。 段明珠望着他,轻轻地笑了。 这时,沈琚宁又与段明珠道:“你若愿男装回京,或许也能领个军功、换个官身。” 段姑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阵。 熙朝世道就是这样——男人在战场转一圈,都能混个“作战英雄”记上一笔;女人就是拼了命,也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功劳簿上。 “算了。”段明珠道:“若必须扮作男儿才能领军功、换官职,那朝廷看中的是我男女之身,并非我能力。” 顿了顿,她又道:“这个官,我不当也罢。” 沈琚宁微笑着看她。 二人又聊了两三句,段明珠便起身离开。 沈琚宁看着空荡荡的军帐,竟然有些不太习惯。 数日后,大军终于行至京郊。大军在城外扎营,段明珠与沈瑶安回了云栖观,沈琚宁带了几个亲兵进城复命。 进城时,不知哪个孩子先喊了声“燕王”,人群便向街道簇拥过来。 茶楼酒肆二楼三楼窗户全开了,里头探出一排排脑袋...... “寒州打下来了!” “燕王威武!” “好!” 人群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沈琚宁有些意外。他放慢马速,向人群拱手一礼。 偏殿里,皇上早已等候多时。见沈琚宁到来行礼,便上前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皇上赞道。 “儿臣幸不辱命。”沈琚宁道。 “郭爱卿曾上书于朕,说你借着便宜行事之权,勇武冒进,独领偏军倍道先行。”皇上道。 “儿臣不敢......” “可朕看到,你因此保住了燕州、安抚民心。朕觉得,你做得对!” 沈琚宁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上注意到了他的神色,道:“怎么?你有何事要与朕说?” 沈琚宁又是沉默半晌,道:“父皇,倍道先行一事,并非儿臣自愿。” “嗯?”皇上蹙起眉头。 他遣退外人 后,沈琚宁便将存了数月的旧信从怀中取出,呈到他的面前—— “燕公子,我与燕安被敌军劫持,要被带往寒州。速来相救。” “啪”地一声,皇上猛地拍案,案上茶盏震得直颤。 “这燕安,可是朕的安儿?”他怒问。 “是的。”沈琚宁道:“有人以二皇妹的安危,逼儿臣先行。” “这信,是出于何人之手?” “儿臣......不敢妄测。” “朕让你说!” “是......”沈琚宁抬眼看了看皇上,“郭将军。” “啪”地一声,案上茶盏又颤了颤。 “可还有别的证据?” “他威胁儿臣时,屏退了帐里帐外的人。除去这封信外,便再无证据了。”沈琚宁道。 “好......好......”皇上喘着气道:“绑架公主、威逼皇子......他真的敢!” “他没有绑二皇妹,信上内容不过是激儿臣的。”沈琚宁又道:“不过......” 一个上午过去,沈琚宁同皇上说尽了燕州寒州经历的事。皇上气得发抖,却也没直接的、有力的证据去治郭敬的罪。 他本还想定郭敬个“按兵不动、贻误军机”的罪,可京城早已传遍——是燕王要独自领兵潜入敌营,让郭家军不要轻举妄动的。 好你个郭敬......好你个郭家军...... 这时,沈琚宁又道:“儿臣还有一事。” “何事?”皇上沉声道。 “儿臣此战,有两人帮了儿臣许多。” “何人?” “一个段姑娘,一个林公子......” 半晌,沈琚宁把话说完,皇上抿着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琚宁。 半晌,他道:“她有功,朕自会去赏。” “谢父皇。” 之后,皇上话锋一转,又道:“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收复寒州后,可有看上的京中贵女?” 沈琚宁被问得一愣,随即道:“儿臣刚从寒州回来,心中满是防线、抚恤、粮草......暂无心婚嫁。” “嗯......”皇上抿着嘴,手在自己的胡须上抚了三抚。 52. 段宜人 下午,沈琚宁去枢密院交兵。 “王爷回来了?”郭敬从案后抬眼,起身抱拳,动作不紧不慢。 沈琚宁将兵符与名册放在案上,道:“人带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嘴角上扬,道:“补了战时折损,还余了五百。” 郭敬的脸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名册,冷冷道:“王爷辛苦了。” “没有将军辛苦。”沈琚宁道:“将军操心的事情,可比本王多多了。” 说罢,他冷冷扫了郭敬一眼,便转身离去。 段明珠与沈瑶安回到云栖观后,从清溪道人口中得知,道观年初之时,曾失踪了个师兄。 大概便是将段明珠字迹、沈瑶安木剑与玉佩偷走的那人。 段明珠与沈瑶安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清溪道人为好。 回云栖观第三日清晨,宫里便来了位内侍。他手捧圣旨,身后跟了两位小太监。 段明珠迎出来,在正堂内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段氏明珠,寒州之役,潜身敌营,传回军情;燕州之难,安抚百姓,施药救伤。虽无门阀之资,亦无功名之阶。然胆识过人,才德足称——特破格封为宜人,赐掌籍衔,于云栖观伴公主读书。钦此。” 内侍念完圣旨,合上绢帛,笑道:“段宜人,接旨吧。” “臣,领旨谢恩。”段明珠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她以女子之身,随军归来,竟破格封宜人、赐掌籍衔...... 多半是他在皇上面前为她请了功。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绢帛边角。 这下,她有了封号、成了女官,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不必再藏了。 回云栖观后,段明珠便时常拿起沈琚宁送的弓,试着拉拉弓弦——自拶指之后,她手上力气便不再如之前般好了。之前轻松便能拉开的弓弦,如今只有戴上扳指,才能拉上两下。 她不信邪,便拿着弓箭出了云栖观,打算找处地方练练。 她路过一处水流湍急的河岸,忽然听见有人呼救,便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块石头旁,一人瘫倒在地。两匹饿狼一左一右夹着他,低伏着身子,随时准备冲上去将他撕碎。不远处的碎石上,还落了一把孤零零的箫...... 段明珠想也没想,戴上扳指,两支箭搭上弓弦,便朝两匹狼射去。 “嗖”地一声,两箭几乎同时命中狼的要害。两匹狼哀嚎一声,栽倒在地。 段明珠环视四周,见已没其他动静了。 地上的人受了惊,刚刚缓过神来。他朝箭来的方向抬起头,段明珠仔细看去—— 竟又是姜恒! 她扭头便走。 就当是还他十年教导之恩了,段明珠心想。 那姜恒还瘫倒在地。只不过,他刚刚隐约看到一人......那人特别像段明珠! 这条河岸,便是他雇的闲汉找到金簪的那条。他原本便是来这吹箫,追忆段明珠的。 段明珠显灵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倒下的两匹饿狼。 不对......这两匹狼,是真的中了箭! 他连忙爬起身来,也顾不上捡地上竹箫,便朝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追出半里地,气喘吁吁,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只好扶着树停下休息...... 段明珠回到云栖观房内。 她把弓箭往桌上一搁——又遇姜恒,使她兴致全无。 秋冬之际,野兽下山觅食,他独自一人跑京郊河畔,也活该被饿狼围攻。 一日后,段明珠以宜人身份,身着官袍,受邀前往宫中参加这次寒州的庆功宴。 沈瑶安作为一同前往燕州的二公主,也被皇上破例允许了回宫。 “安儿,宫里的礼仪规矩,都记住了吗?”段明珠问。 沈琚宁回京前便叫她带着安儿一起学学宫中规矩,她记住了。于是无论在行军路上,还是回云栖观这几日,她都日日翻书,自己学会了,再将书中内容教给沈瑶安。 有时碰上沈瑶安记得的、从小学过的,她也会反过来指点指点段明珠。 “安儿记住了,段姐姐也别忘了。”沈瑶安道。 段明珠跟在沈瑶安身后半步,芝兰又落后几步,一起走入了宫门。 集英殿内,灯火通明,案几摆了数十张,宾客们还没到全,到了的,都互相寒暄问候。 姜恒坐在案前,盯着茶盏出神,像是在想着什么事——这次寒州之役,他虽没赶上,但作为监军,还是被请到了这庆功宴中来。 席中太子目光不善地 盯着定国大将军郭敬。郭敬被盯得心烦,冷笑一声,心道:“你以为这差事,是这么好办的吗?人没处理掉不说,还因军费账册烧了,将军府贴了不少钱!” “燕王到——二公主到——”内侍的通报声传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燕王与二公主并排走来,身后半步位置,跟着...... 段明珠?!! 姜恒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 她......她她她她...... 郭敬也觉得跟在二公主身后那女子有些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一般。不过,他没有多想,端起茶盏又喝下一口茶。 太子也留意到了段明珠。 跟在二皇妹身后的......便是父皇近日新封的段宜人吧?太子心想:没想到她不是女冠,有意思。 燕王沈琚宁路过姜恒案前,见他反应,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学士,这是怎么了?”他笑道。 “没......没什么。”姜恒说罢,便慢慢坐回了座去,手在桌沿撑了好一会儿才得以松开。 段明珠瞥了姜恒一眼,翻了个白眼,官袍衣摆擦过案角,径直走过。 这时,宾客们的议论声传入姜恒耳中—— “那便是皇上破格封的段宜人吗?听说这次她随燕王立了战功......” “据说是个未嫁女子,没有父兄撑腰,能得宜人封号,真是少见!” “厉害,厉害!” 姜恒压在膝上的拳攥得越来越紧——这几日他不在班上,没起草过皇上的诏书,竟不知他日思夜想的人还活着,跟在燕王身边,还成为了宜人! 他垂下眼,像是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又没笑得出来。 沈琚宁、沈瑶安与段明珠三人按座次坐下。 沈琚宁与沈瑶安相邻,坐在靠前的位置。段明珠作为新封宜人,位置稍微靠后些,但也能看到他们兄妹二人。 沈琚宁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抬眼时,远远望见对面一女子正偷偷看他。见他目光过来,她又快速垂下了眼。 苏念婉表妹?她怎么也在宴上,还坐自己对面? 沈琚宁目光扫向她的附近,只见舅父奉恩侯与舅母奉恩侯夫人也坐在不远处的案前。 53. 亲上加亲 不一会儿,门口内侍通报声响:“皇上驾到——苏贵妃驾到——” 满殿起立,正对门口。 皇上步入殿内,目光扫过众人,又在段明珠身上多停了一瞬,便到主位坐下。 苏贵妃跟在他的身后,坐到主位右侧。 他微微抬了下手,示意众人坐下。 这时,一位内侍走到主位前,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身子不适,静和公主也留在宫中照顾了。” 皇上点了下头。 那内侍退下后,皇上便道:“此番北祁犯边,掠我寒州。朕命燕王率兵北征收复失地。幸得将士用命、燕王调度有方,失地已复,北祁退兵,战俘亦已释还。今日是为燕王庆功,诸位不必拘束。” 说罢,皇上端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饮过一轮后,宴会开始了。 侍从开始布菜,殿中渐渐有了交谈声。 沈琚宁端着茶盏,目光不自觉朝段明珠的方向望去。只见她也端着茶盏,观察旁人的举动。 沈琚宁轻轻笑了笑。 苏念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段明珠。 “那位是......”苏念婉的目光从段明珠身上收回,偏头问身旁丫鬟。 丫鬟顺着了眼,随后又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奴婢听前院小厮说......那位就是皇上破格封的段宜人,听说这次跟着燕王殿下立了功。” “跟着燕王?” 丫鬟点了点头。 苏念婉没有再问,但一抹酸涩已慢慢沁入她的心中。 “哥......”趁旁人不注意,沈瑶安轻轻碰了碰沈琚宁的袖口。 “嗯?”沈琚宁看向沈瑶安。 “对面那人谁啊?”沈瑶安低声道。 那人目光一直落在她哥身上,太直接、太热切、太粘糊了。她蹙了蹙眉,不太喜欢。 沈琚宁向对面看去,苏念婉又快速垂下了眼。沈琚宁这才发现她一直在看他,心里也跟着莫名其妙。 “你表姐苏念婉。”沈琚宁道。 表姐苏念婉?沈瑶安细细回忆。 哦!她想起来了。苏念婉,就是那个在她进云栖观前,经常来找哥哥的表姐。 说实话,她事情有点多。之前她每每离开,沈瑶安都能从哥哥眼中看到温和底下压着的疲惫与无奈。 沈瑶安小嘴一撇,烦! 酒过三巡,主位上,皇上端起酒杯,看向沈琚宁,道:“燕王此次收复寒州,不辱使命。兵不过三千,能拿下寒州,着实不易。” 沈琚宁起身谢恩。 没有段明珠,他也难以七千兵力拿下寒州。沈琚宁心想。 皇上目光又往段明珠那头落了一瞬,随口道:“段宜人此次亦有功劳。朕记得你在燕州、寒州的事,不容易。” 段明珠起身,低头道:“陛下过誉。” 皇上点了下头,收回目光。 片刻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又转向沈琚宁,道:“对了,你同朕说的那林军师,朕怎么没有看见?” “回父皇,”沈琚宁道:“林军师是燕州人,无心功名,仗打完后便回去了。” “竟是如此。”皇上叹息一声,摇摇头:“真是可惜了!” 段明珠心里一愣,嘴角微微扬起——他竟还在皇上面前提了“林军师”。 属于她的功劳,他是真一点也没藏过。 这时,姜恒想起寒州河岸那夜,“林军师”坐在大石上听自己吹箫...... 他的目光又往段明珠的方向看去。只见她还是端着茶,面无表情。 皇上不再追问。 他沉默一阵,又高声道:“今日是为燕王庆功。宴席过半,诸位不妨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热闹起来。这时,忽听一人高声道:“奉恩侯府才女苏念婉的诗名,我等可是早有耳闻。不妨就让她作这第一首,以助雅兴?”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落向苏念婉的方向。 段明珠见她向身旁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附到她的耳旁,低语了几句,她便微微颔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朝皇上一礼。 “那臣女便献丑了。”她道。 “将军百战破重围,千里山河一旦归。” “自此边城无烽火,春风先到旧门扉。” 吟罢,苏念婉向皇上微微一礼,坐回座中。 主位右侧的苏贵妃,含着笑, 温和地望着她。 “好!”皇上抚掌道:“苏家才女果然才情过人,赏玉簪一副!” 听着倒是有气势。只是,当今这个季节说春风......段明珠想了想,端起茶盏,又喝一口。 “大抵是图个熙朝获胜后百废俱兴的意头吧?”她心想。 沈琚宁听完苏念婉的诗,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 他将几粒剥好的花生递给沈瑶安。大抵他是读过的诗太多,撞句了吧?他没有多想。 “闺阁之作,竟有如此气魄,实属难得。” “苏家真是诗教有方啊!” “这首诗,倒也不输男子。” 众人议论纷纷,对苏念婉赞不绝口。 待议论声稍过,皇上又看向沈琚宁,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道:“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沈琚宁心里一惊。 父皇在他庆功宴上,忽然提这是何意? 他顿时又想到苏念婉自他落座后,一直看他的表情......不对劲! 只听他父皇接下来便道:“苏家才女,才貌双全,知书达礼,与你倒是般配。” 沈琚宁心里一慌,忙起身道:“寒州刚复,战波未平。此时谈婚论嫁,儿臣恐分心于公务......” “嗯?”皇上冷冷的声音传来。 宴席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诸位宾客看着这对父子,都不敢吱声。 沈琚宁也是一愣。自己以公务回绝,没想到父皇也如此不悦。 他见主位右侧的母妃蹙眉望着自己,余光又瞟了眼苏念婉的方向。只见她同他舅父、舅母,都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场面沉默半晌,皇上语气平了平,又开口道:“苏念婉是京中闻名的才女,与你自幼相熟,你母妃又喜欢。亲上加亲,朕也觉得挺好。省得你日后又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朕还得费心。” 说罢,皇上的目光又往段明珠座上扫了一眼。 段明珠心里一惊,端茶的手也跟着一震。 沈琚宁看着父皇,心绪翻涌。他从来未对苏念婉产生过男女之情,也不想与她成亲。 沈琚宁终还是垂下了眼。宴席后,他得另寻机会找父皇与母妃谈谈。 54. 你这一年多过得还好? 宴席将散,皇上忽然起身,对众人道:“今夜月色不错,诸位不妨到御花园走走。” 说罢,他便由内侍引着,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苏贵妃经过苏念婉案前,停了一步,抬手虚扶一下正要行礼的苏念婉,温声道:“你与表哥也许久未见了,去说说话吧。” 说完,她对苏念婉留下一个淡淡的笑,便抬步离去。 苏念婉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朝沈琚宁的方向走去。 沈琚宁刚离案,远远看见她来,便侧过头,对身旁沈瑶安道:“先去找你段姐姐。” 段明珠站在不远处的宫灯下,待沈瑶安过来,便一起跟着众人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御花园里,皇上走到一处水榭便停了下来。其余人各自散开,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段明珠与沈瑶安站在桥上,低头看着水中的锦鲤。芝兰在后一点的地方,静静守着二人。 “明珠。” 段明珠与沈瑶安一齐回头,见姜恒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 段明珠眉头微蹙,后又立即舒展开,淡淡笑道:“姜学士,有事吗?” “你这一年多......”姜恒顿了顿:“过得还好?” 姜恒往前进了一步。 段明珠立即往旁撤了一步。 沈瑶安转头看了段明珠一眼,又看了看姜恒,顿时蹙起了眉。 “男女有别,姜学士请自重。”她淡淡道。 姜恒愣愣看着段明珠,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又收了回来。 “你是何人?见本公主怎不行礼?!”沈瑶安皱着眉,往段明珠身前站了半步,仰头道。 姜恒这才见沈瑶安已叉着腰,皱着小脸盯了自己许久。 “公主殿下。”姜恒对沈瑶安躬身一揖,道。 沈瑶安没再理会姜恒。她拉了拉段明珠的衣袖,道:“段姐姐,这人好无礼哦。我们去那边吧,那边好像有花!” 说罢,她先往桥下走去,段明珠立即跟上。 “明珠!”姜恒忽然又道:“那夜河畔,听吹箫的人是你吧?那日救我的人,也是你吧?” 段明珠脚步一顿,正欲回头再说什么,远处却不知何人道了一声“燕王殿下”。 段明珠与姜恒转过头去,只见沈琚宁带着淡淡的笑,正向几人走来。 “哥哥!”沈瑶安快步上前,走到沈琚宁身侧想与他说些什么,却被沈琚宁拍了拍脑袋,示意她不必多说。 “燕王殿下。”姜恒与段明珠一同行礼。 沈琚宁见四下已无他人,便抬手虚扶一下段明珠手臂,却没给姜恒一个正脸,而是淡淡道:“姜学士,免礼吧。” 姜恒见沈琚宁来,便欲退下。但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段明珠一眼。 “姜学士对皇妹的掌籍先生,很感兴趣啊?”沈琚宁忽然笑道。 “只是旧识,许久未见,说了几句。”姜恒道。 “本王方才听见你提林军师了?”沈琚宁不紧不慢道:“无论本王是否听岔了,林军师的事,不该提的都莫提。否则......” 沈琚宁顿了顿,嘴角又忽然扬起:“姜学士也不希望自己欠的风流债,满朝皆知吧?” 姜恒的目光对上沈琚宁,背脊顿时一寒。 莫不是段明珠这段时间同燕王都说了? 段明珠也是一愣。她不记得自己同王爷提过太多往事。王爷知道的,除了她多年前同姜恒进京赶考,也就去年在京城中,她处处躲着他了吧? 难道她哥哥...... 姜恒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段明珠转头看向沈琚宁,问:“我哥哥......同王爷说了我与他的事?” 没想到沈琚宁只是淡淡一笑,便摇头道:“我没有问他。” “那......” “我猜的。”沈琚宁道:“一个连陪自 己赶考、为自己变卖心爱之物的女子都能伤害的人,他背后定有更多不愿示人的龌龊事。” 段明珠闻言,淡淡一笑,道:“王爷可是十分爱照顾我这等被辜负过的女子?” 沈琚宁没想到段明珠会问这话,愣了一下,道:“我不曾主动接近其他女子。但段姑娘是个聪明人,我起初聘你,也不过想给安儿找个有才能的女先生罢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教得好安儿,也助我夺回了寒州。我帮你挡挡姜学士,也不过是顺带的事,算不上什么照顾。” 段明珠又笑了笑,道:“无论王爷是否对我有过照顾,我都谢过王爷。但日后,王爷与我,还是多保留些距离为好。” “为何?”沈琚宁蹙眉,语气略微不耐道:“本王替你挡挡那姜学士,还有错了?” 他一瞬间,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早知便让那姜恒继续烦着她,他袖手旁观便好。 “不,我十分感激王爷。”段明珠道:“只是王爷为我请过功,皇上已疑心我们有私情。今日在宴上,皇上便已点了我。王爷也已被指婚,若再与我接触,对王爷对我,皆非好事。” 沈琚宁闻言,心情略微平复,道:“抱歉,父皇的想法,我......实在不知如何避免。” 但段明珠却是微微一笑,安慰道:“但陛下只是疑心我们有私情,给我的封号与官职却是实打实的。我也只需与王爷保持距离。若王爷日后再有需要我时,我也定会全力相助。” 沈琚宁叹了口气,道:“那苏念婉......我不想娶。” 沈瑶安在一旁静静看着哥哥。她知道哥哥不愿与一个不喜欢,甚至还有点烦人的人相守一生,也能体会到哥哥的无奈与难过。 段明珠愣了一下,随后道:“听陛下说,奉恩侯府小姐与王爷自幼相熟......王爷不喜欢吗?” ———— 此文为晋江首发,免费。若在站外见,请移步晋江,尊重正版。 55. 书匣 段明珠愣了一下,随后道:“听陛下说,奉恩侯府小姐与王爷自幼相熟......王爷不喜欢吗?” “哪有那么熟。”沈琚宁道:“是她自幼便常爱找我。她原先有个比我年长几岁的兄长,倒是对我颇有照顾。只是她兄长在几年前率军抗祁时,不幸战死沙场。” 段明珠沉默了一下,又道:“那王爷可是心里已有他人?” “我心里无人。”沈琚宁想也没想便开口反驳道。 “噢。”段明珠淡淡道:“我还以为那支金钗,是王爷本想买给心悦之人的呢。” “金钗?”沈琚宁又是一阵疑惑:“什么金钗?” “王爷还是燕公子那阵,我曾在变卖嫁妆的女子手上,以十贯前截走王爷看上的金钗。”段明珠淡淡道。 沈琚宁闻言,忽然笑了。 “那么久的事情了,你竟也还记得?” “我没有太多的金饰,自然记得。”段明珠道。虽然那支金钗她一次没戴过。她是听了皇上为他指婚,才细细回想起这事来的。 沈琚宁又将话题扯了回来,道:“段姑娘觉得,父皇为我指的这婚......如何?” 段明珠思考了半晌,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 她见沈琚宁好像不太开心,便又道:“王爷心中也无他人。苏小姐名声好,又与王爷是旧相识,何不试试?” 沈琚宁的脸又沉了沉。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心中既无人,娶谁不是娶? “行,我知道了。”沈琚宁道:“多谢段姑娘为我理清思路。” 说罢,他便独自转身离去。 “姐姐......”沈瑶安扯了扯段明珠衣袖:“哥哥他好像更不开心了......” “婚嫁之事,身不由己罢。”段明珠道。皇家的婚姻,比百姓更是没有得选。 庆功宴散得很晚,第二日段明珠睡到了中午才起来。 下午,段明珠刚在书房给沈瑶安上完课,走出门去,便见青竹拿着只旧书匣等在门口。 “段宜人,借一步说话。”青竹道。 段明珠于是让沈瑶安先回去,与青竹来到处没人的墙角。 青竹把书匣递给段明珠,道:“这是王爷让属下给你的。” 段明珠接过书匣,打开一看,里头竟装了一匣子的金饰——有几对金耳铛、一枚金戒指、几只金花钿,还有一支素金镯...... 这一样样金饰都不特别花哨,正好卡在了宜人的分寸上,日常换着戴,也能戴上个好几天。 “这......” “昨夜晚宴结束,王爷便去了趟首饰铺,正巧赶在铺子关门前一刻到了。”青竹道:“这些都是王爷为段宜人细细挑选了一晚上的。” 段明珠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她昨夜与王爷说的那句“我没有太多的金饰”...... 她将匣子合上。 “这些东西,他不该送我这里来。”段明珠道。 “段宜人,您就收下吧!不然属下实在不知如何向王爷交差。”青竹为难道:“王爷一大早便进了宫,去找皇上和苏贵妃了。他吩咐属下一定要看您收下......” “真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你。”段明珠道:“昨日宴上,皇上才刚点过我与王爷。他现在又送来这些,实在是往风口上撞。” 段明珠把匣子又往青竹手上一推,道:“我如何说,你便也同王爷这般说,他会明白的。” 说罢,她便快步离去,不想再与他牵扯半分。 青竹抱着被推回来的匣子,站在墙角暗自苦恼。 夜里,段明珠在房中点着灯看书,房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段明珠打开门一看,只见沈琚宁站在门口,手中抱的还是下午那只书匣。 段明珠一愣,竟有一瞬想将门关上。而沈琚宁却先她一步伸手抵住了门框。 “王爷,这是我的房间。”段明珠道。 “本王知道。”沈琚宁道。 段明珠叹了口气,终是侧身让了让,请他进屋说话。 沈琚宁带着那只书匣跨入门中,走到桌前坐下。 “本王亲自为你挑的金饰,你为何不收?”沈琚宁声音 不悦道。 “王爷应将这些东西送到苏小姐哪里。”段明珠回道。 “她是奉恩侯府小姐。她有更好的,不用我送。” 房间里二人沉默了半晌,沈琚宁又开口道:“我今日去宫里找父皇母妃,想他们收回指婚之意。” “那王爷成功了吗?”段明珠淡淡道。 “傍晚赐婚的圣旨便成功下来了。”沈琚宁阴沉着脸道。 段明珠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上扬一下,觉得不太厚道,又抿住了。 “你还笑。”沈琚宁无奈道。 “我没有,是王爷看错了。”段明珠强辩道。 “我明日再去一趟奉恩侯府。”沈琚宁道。 “哦。”段明珠淡淡道:“实在不行王爷便将就着娶了。苏小姐名声好、人漂亮,还有才华,倒也不错。” “......” 二人沉默了半晌,终又是段明珠先开了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琚宁转头,蹙眉盯着段明珠的眼睛看了半晌,道:“我今夜前来,就是为了送这匣子。你若愿收下,我便走。若不愿,那我明日再来送。” “......” 终又是沉默半天后,段明珠将匣子收下了。 “王爷,我没有太多金饰,因为我确实不爱戴这些。”段明珠道:“王爷莫要再送这些来了,被人看了去,容易引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段明珠便将沈琚宁送出门去。 “王爷以后千万记着要与我保持距离,莫再来了。”段明珠道。 沈琚宁看着房门内的段明珠,终是在门将要关上之时,垂眸轻轻道了声:“好。” 门被关上了。 沈琚宁这时注意到树荫后有个影子离去,他淡淡一笑,朝着云栖观的大门走去。 房内,段明珠再次打开了那只旧书匣。只见匣子里不仅有下午见到的金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拿起册子,见下边还压了一张字条——此战缴获的北祁文书。朝中无人识北祁字,父皇让你尽可能将此文书译出。 56. 嫁个好人家 第二日午时,沈琚宁刚从奉恩侯府正厅出来,便在院子里被一个声音叫住。 “表哥。” 沈琚宁回头,见苏念婉正向着自己走来。 “表哥......你刚刚在正厅,与爹爹说的话,都是真的吗?”苏念婉眉头微蹙,似是在压着难过。 “你听到了?”沈琚宁淡淡问。 苏念婉默默点了点头。 沈琚宁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本王刚刚说的话,句句都作数。” 他方才在正厅与奉恩侯议婚时,已与他说得很清楚——他与苏念婉没有男女之情。圣旨虽难违,但若苏念婉不愿嫁,他可与她联手劝皇上收回成意。若苏念婉愿意嫁,他也会以礼相待。只是她会在王府里空耗一辈子,守一个永远不会碰她的丈夫。 “表哥......”苏念婉难过道:“你就那么不喜欢婉儿吗?” 沈琚宁叹了口气,道:“本王从来只当你是表妹。” “可我从小便心悦你,我等了你二十二年......”苏念婉道。 沈琚宁一愣。 苏念婉早些年时,时常跟兄长一起来找他。她兄长对他颇有照顾,是他年幼时最亲近的大哥哥。只可惜几年前战死沙场。 自她兄长去世后,苏念婉也常来找他。他只当是她失去了哥哥,便也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了她几年。 沉默了一会儿,沈琚宁道:“可本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顿了顿,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了,又道:“苏小姐才名在外,定不愁找不到知心人。只是本王很遗憾......做不了那个人。” 苏念婉一愣——他刚刚叫自己苏小姐? “表哥可是心里有人了?”苏念婉强忍着泪,问道。 “本王......” “是不是那个段宜人?”苏念婉抢道。 “本王与她......只是幕僚之情。” “若只是幕僚之情,表哥心里无人,又为何现在把话说死?为何不愿让婉儿试一试?”苏念婉哽咽道。 沈琚宁没有回答。 半晌,她又道:“婉儿听说,表哥昨夜还去会了那段宜人......” 沉默了一会儿,沈琚宁终于淡淡开口:“她是个人才。寒州刚收复,本王有许多事情都离不开她。” 苏念婉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沈琚宁没有安慰,却也没有走开。 半晌,她情绪平复了一些,道:“表哥,你还记得我哥哥吗?” 沈琚宁看了看她。 “表哥......我哥哥临终前,曾写信给我。他说他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苏家没一个能站住的人。他年少中进士,监军去寒州,原想在战场上挣一份功,让苏家不再只靠姑母面子撑着。只不过......” 说到这儿,苏念婉又哭得说不下去半字。 沈琚宁叹了口气,道:“你兄长是个好人。他在世时,也对本王多有照拂。” “我读那封信时,哭了一整夜,第二日天亮时,便想明白了......”苏念婉接着道:“他没做到的事,我来做。我没有本事上战场,那便只能嫁个好人家。苏家需要个靠得住的女婿......” 顿了顿,她又道:“婉儿从小便于表哥相熟,表哥是婉儿能嫁的最好的人了。于是表哥刚从寒州回来,婉儿便去求了姑母......” 原来如此。沈琚宁心想:她要说自己心悦他许久,他不信。但她若说是为了苏家,他信了。 “你嫁给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待她说完了,沈琚宁开口道:“本王这个燕王,也不过是一个封号一座府邸罢了。苏家并不会因这桩婚而有何改变。” 苏念婉一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说感情,他不听;说家族利,他也能驳回来。 “本王帮不了苏家。”沈琚宁道:“你兄长若有在天之灵,定也不愿你嫁入王府过那般的生活。” 顿了一下,沈琚宁又道:“你虽上不了战场,但也不用将自己寄托于好人家。你有才学,手里拿着诗,比拿着婚书管用。” 说罢,他对苏念婉微微颔首,便向奉恩侯府大门走去。 苏念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袖口。 沈琚宁出了侯府大门,青竹牵马跟在后头。待走近巷口,他上前一步,道:“王爷。” “嗯?”沈琚宁淡淡应道。 “早朝后,太子去见了皇上,大概说的是王爷夜会段宜人的事。属下只知他出来时,面色特别难看。”青竹道。 沈琚宁不由得笑了—— 他还真去找了父皇。他这个太子皇兄,还是先前的技俩,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昨日去找父皇时,也为段明珠领了个翻译文书的差事。云栖观是父皇让他去的。 从父皇偏殿出来,他又被母妃留住用晚膳。等脱了身,天色早已暗透了。也不怪他非得晚上才去找段明珠。 虽然他知道,父皇不会因为此事便去罚太子,但父皇定会注意到——太子对他,有些太过在意了。 段明珠在房间译了一上午文书,下午便打算去后山上透透气。 她就要走到后山亭子,却忽见一熟悉身影。她刚想转身,那身影却早已发现她,三两步追了上来。 “明珠。”姜恒迎了上来。 “姜学士找我有事?”段明珠淡淡道。 姜恒垂下了眼,哀伤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若是无事,我便走了。”段明珠冷冷道。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等等!”姜恒又叫住她:“这个......你弄丢了,我把它找回来了。” 姜恒说罢,从袖中拿出一狭长的锦盒。他打开锦盒,将那支旧金簪递到了段明珠面前。 段明珠先是一愣——这金簪她都扔河里了,他居然还能找到。 不过很快,她嘴角又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我扔的。”段明珠淡淡道:“我没有回头收弃物的习惯,以后这样的东西,不必再送了。” 姜恒一愣,举着锦盒的手顿了一顿。 段明珠往山下走,姜恒便紧紧跟在后头:“那夜听我吹箫的人,是你吧?救我的人也是你吧?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段明珠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知道吗?我从寒州回来途径燕州,在城里遇到一家人。那牵着小孩的女子......和你很像。我常常在想,若我们之间没有出事,我们的孩子......” “你不配提!”段明珠忽然驻足,怒道。 可姜恒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更加急了:“那燕王昨日便被赐婚。明珠,哪怕你选他,也只能做妾!能给你平妻位置的,只有我......” “呵,”段明珠冷笑一声:“姜学士,你还真是没有下限。” 说罢,她快步向山下走去,没再停留。 57. 道是无晴却有晴 夜晚,燕王府。 沈琚宁回府后,便在书房坐了很久。灯油添了两次,书案上摊着一本书,他却一页也没翻过。 “表哥可是心里有人了?”这句话在他心中回响。 又是疑我心里有人...... 忽然,一张脸在他心头闪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怎么可能!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华! 他想要静下心来,便起身走出书房,到了亭子里。 十月夜风凌厉,夜风灌来,寒意浸透衣襟。他在亭中站了一会儿,便叫青竹将琴抱来。 青竹将琴放到亭正中央的案上。他坐了下来,掀开琴囊,手指搭上琴弦,干净利落地弹出了第一个音。 琴曲刚过一半,他却忽然顿了一下——这首曲子,他曾在寒州河畔弹过。那时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人...... 不想了! 他换了首曲子继续弹。 弹着弹着,一位身着北祁衣袍的女子忽然骑马出现在他心中。她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勇敢...... “道是无晴......却有晴”沈琚宁喃喃道。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根一红,琴音也跟着一颤。 他摇摇头,驱散了心中画面。 但他的意识却像不受控一般,又忆起进军寒州前,段明珠在他帐中条理分明、沉着冷静地分析埋伏、出谋划策...... 想到了那句“王爷兵力殆尽、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那时,是他第一次认真心疼她的伤。 青竹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爷此时弹的,怎么像是《凤求凰》? 可沈琚宁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弹什么。直到他心头出现一个面颊红润、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正拿着一块帛巾擦拭头发...... “王爷这么晚,在我门口做什么?” 段明珠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沈琚宁一愣,忙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垂下脸,伸手扶住了额:“完了。” 接下来几日,京城飘起薄雪。 段明珠看着屋内被送来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左边是姜恒送的手炉、姜茶、棉披风和一裹糖炒栗子。披风上绣的,还是她从前喜欢的红梅喜鹊。 右边是王爷送的两箱银霜炭、一条霜色鼠皮围领、一件月白素面氅衣。 王爷没给她留任何字条,而姜恒送来的,则是样样都贴了字条。 “明珠,我们分别时,你小产身子还未康复,大夫说不能冻着。”——手炉。 “明珠,大夫说姜茶对身子好,适合小产过的人。”——姜茶。 “明珠,听说小产过的身子最怕冷,棉披风你快裹上。”——披风。 “明珠,还记得你陪我进京赶考那时,在街上买的栗子吗?”——糖炒栗子。 段明珠捏着最后一张字条,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姜恒是算准了提那未出世的孩子,便能勾起她的情绪是吧? 很好,她现在已对这件事情麻木了。她只觉得恶心。 这时,芝兰又推门进来,道:“宜人,又有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百花楼有人让送的。” 哥哥?段明珠心头一暖。 回京后,她在朝廷有了官职。沈琚宁建议她做个“孤臣”,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有哥哥。于是她这么多日里,只偷偷去见过段瑾行一面。 不过后来她也忙了起来。又是庆功宴、又是译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待她译完手上这些文书,定还要再去见见他们。 “新送来的那些留下。”段明珠道:“屋子里这些,收拾收拾,出去雇两个脚夫,送回姜宅和燕王府吧。” 姜宅。 姜恒与夫人薛敏竹正在用午膳,钱管事忽然敲门进来。 “老爷......”钱管事面色有些为难。 “她又退回来了?”姜恒淡淡问。 这几日,姜恒每每往段明珠那儿送些什么,都会无论大小贵贱地,被原封不动还回来。 见钱管事没说话,姜恒又道:“拿过来吧。” 两个下人将送出去的东西捧了上来。 姜恒放下筷子,蹙着眉看了这些东西半晌。随后,他发现一张字条上有被捏皱的痕迹...... 她看字条了!她看他写的字条了!姜恒心里一喜,脸上露出笑容。 “她连不要我......都怎么用力。”姜恒喃喃道。 他将那张字条撕下,简单压了压,收入袖中。 这一切都被薛敏竹看在眼里。她早已不知放下筷子多久,怔怔地望着自己丈夫,眼底满是苦涩——他一直很敬她,却从来没有爱过她。 一日雪停,段明珠去后山上散步。离亭子还有段距离,远远地又听到了箫声。 姜恒又来了? 她刚准备回头,又驻足听了半晌。 不对。虽然音色与调子都极其相似,但这箫声,气息更稳、对每处音节的处理也更加仔细。吹箫之人,似乎比姜恒的功底还要深厚几分。 段明珠继续向山上走去。到亭子时,只见一高挑女子侧立亭中。她一袭白衣,肩上一件雪白大氅,领口一圈细绒,衬得她如一件精美瓷器一般,清冷得不沾尘色 。 “薛姐姐?”段明珠试探道。 怎么漂亮的人儿,她在京城,除了薛敏竹外,就没见过第二个。 箫声一顿,那女子将箫放了下去,便转头看向段明珠。 “妹妹。”薛敏竹垂眸,淡淡一笑。 段明珠三两步走到亭中,要靠近她时,想到她丈夫对自己的态度,又觉得惭愧。 薛敏竹走上前来,拉住段明珠的手,将她带到亭边石拦上坐下。 “我听说妹妹被封了宜人,真是恭喜。”薛敏竹笑道。 “我......”段明珠顿了顿,道:“对不起。” 对不起她给自己安排好车和盘缠,自己却没按她的意思回到淮州,让姜恒再有机会纠缠自己。 薛敏竹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道:“听说他来找过你。” 段明珠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是。” “你还想回来吗?”薛敏竹又问。 “不想。”段明珠道:“我早便已放下他了。” 薛敏竹看着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 她看了段明珠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在贵妇圈里听到关于段宜人和燕王的一些风言风语——燕王同她一起从寒州回来,却又被赐婚,赐婚后却还往云栖观跑...... 她不禁心里替段明珠苦涩起来,觉得眼前这姑娘的情路,也未免太难走了些。 想着,她不禁开口安慰,声音放得很轻:“亲王与平民之间,本身就隔着天堑。姐姐多嘴一句,妹妹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明珠一愣,淡淡一笑,道:“姐姐误会了,我与燕王不过认识,接触过几次罢了,没有什么旁的感情。倒是姐姐你......” 她又顿了顿,看着她明显瘦了许多面颊,换了个说法,道:“要好好注意身子。” 她这次见薛敏竹,总觉得她身子没有之前好了。 薛敏竹点了点头,便起身要走。段明珠跟在她的身旁送她,一路将她送出了云栖观去。 过了几日,段明珠终于将北祁的文书都译完了。按照熙朝规定,她要先将副本送到翰林院去。 她将译好的文书誊清,暮色压到廊檐上的时候,她将副本封进青布函套,出了道观。 进了城门,穿过街道,她走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人几乎都走完了,可值房的灯却还亮着。 段明珠走到值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人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进。” 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段明珠愣了一下。 姜恒! 58. 入宫 段明珠推门走入。 值房内只剩一人,在灯下默默批阅着桌上几份文书。 那人笔尖在纸上继续落了一两个字才停住。他微微抬起头,一见是段明珠,也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熙朝的旧档?”看到段明珠手中的青布函套,姜恒试探问。 “北祁文书。”段明珠冷冷道。 姜恒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又问:“你何时会的北祁文?” “寒州的时候。”段明珠答。 姜恒没有再问。沉默了一阵,他伸手接过了函套,拆了封口抽出内页,就着灯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指着其中一行,道:“这里年号译错了,熙朝没有‘端平’,那是前朝的年号。” 段明珠没有争辩。她默默从袖中抽出一沓纸,翻找了起来。那是她抄录的北祁原文对照。 “从前你也是这般将功课递给我,我便与你讲。”姜恒回忆了起来:“那时的你,字写得还没现在这般好,天天缠着我听故事......” 忽然,段明珠抽出了一页纸递过去。 “原文在此,学士自己看。”段明珠冷冷道。 姜恒一愣,接过纸,捏着文书副本的手又紧了紧——合着他刚刚说的那些,她根本就没有听? 他看了看原文。虽看不懂北祁文字,但看段明珠这样子,她是真的对照原文译的,并没有译错。 “存稿要核,天色已晚,你明日再来吧。”姜恒淡淡道。 段明珠将那页原文拿了回来,插回一沓纸中,又重新收入袖内。 “那姜学士慢慢核,我先告辞了。” 段明珠说罢,便转身离开翰林院。留下姜恒抓着那叠文书副本,坐在灯下许久未翻一页。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她会译北祁文书这等军事机密......当初那个只会追着他跑的女孩,如今竟已能在皇上面前单独领差了。 哪怕燕王不要她,她也好像...... “她也好像不太需要我了。”姜恒喃喃道,眼底流露出淡淡苦涩。 第二日,段明珠一大早便去翰林院问审阅结果。 她走进翰林院值房。姜恒不在里面,只有一个管事的文吏坐在案后。 出入翰林院的女官不多,文吏抬头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她。 “段掌籍来问昨日那份稿子?” 段明珠点了点头。 文吏翻了下桌角文书,抽出一份来,正是段明珠昨日交的译稿。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便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姜学士退了,说第三页地名存疑,让您核了再交。”他道。 段明珠接过稿子,翻开第三页,那里夹了一张姜恒的批注,上面写着:“‘铁门关’在《寒州志》中写作‘铁门’,建议统一。” 段明珠看了片刻,默默将稿子合上收入袖中,与那文吏道了声谢,便往门外走去。 下午,段明珠又将文书誊了一遍,将“铁门关”改为了“铁门”,交到了翰林院。 结果下一日,译稿又被退回。批注上写着一行小字:“此句在旧档中常断于‘尽’字后,建议核断句。” 段明珠反反复复看了那句话数次,但无论在前断、在后断,那句话句意都是顺的。 没办法,她只得再将译稿拿了回去。 再说沈琚宁那头。 奉恩侯府的马车再次停在了燕王府门口。 一个丫鬟下车与门房说明来意后,门房便派人去通报。半晌,郑管事出来接引,苏念婉走下车去。 正厅,沈琚宁正写着一份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声:“坐吧。” 苏念婉在他对面椅子坐下。 她希望他能如往常一般,说一句“又来了”,然后温柔地喝着茶,听自己扯一堆有用没用的闲话。但自从他们的赐婚圣旨下来后,他便不怎么搭理自己了。 场面沉默了一阵,终是苏念婉先开了口。 “表哥在忙什么呀?” “写奏折。”沈琚宁淡淡道。 “什么奏折呀?” “修书事宜的 折子。” 句句简短利落且不留余地,苏念婉不禁有些尴尬。 半晌,她又弱弱地问了一句:“表哥要修书?修什么书?为何要修?” 沈琚宁的笔尖一顿,淡淡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脸去,边写边道:“你若无甚要紧事,本王还有公务要忙。” 苏念婉又被赌了一下,张着的嘴渐渐抿上,藏在袖中的手又紧紧攥了一攥。 “表哥,”苏念婉顿了顿:“婉儿也不愿这般纠缠你,只是......” “你先前说你父亲欠了赌债,本王已叫人查过。没有赌债,其他债务燕王府都替他还了,不用非靠本王的聘礼来填补窟窿。”沈琚宁打断道。 苏念婉一愣,随即她又垂下眼,落下泪来:“表哥......赌债是婉儿胡诌的,真正的原因是......是......” 她是了半天,见沈琚宁并无追问之意,便道:“若不嫁给你,父亲就要送我入宫!” “入宫?”沈琚宁笔尖一顿。 他又抬头,静静看苏念婉哭了一阵,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你让你入宫。” 苏念婉哭声一顿,当即又抬起头,满怀期待地望着他:“那表哥娶......” “你若愿意,本王可在修书名录上添你名字,做誊录。”沈琚宁将修书名录递到了她面前:“你替本王办差,你父亲就无法送你入宫。” 苏念婉恨恨地咬了咬下唇,伸出手去,极不情愿地接过名录。 段明珠那头。 她反复地誊抄译稿、反复送稿到翰林院,又反复从翰林院取回退稿...... 几日过去,她的译稿足足被退了六次。而每次退回的批注上,都仅有单单一句话。 在第七日傍晚,她又将新誊的文稿拿到值房。姜恒见她又来了,便笑着伸手去接文稿。而段明珠却一个收手,令姜恒抓了个空。 “姜学士到底想干什么?”段明珠冷冷问。 “审稿核误,职责所在,段掌籍不必多想。”姜恒淡淡道。 59. 只想要你回来 “审稿核误,职责所在,段掌籍不必多想。”姜恒淡淡道。 “那我明日再来。”段明珠声音不重,但字字都落得很稳:“学士若觉得哪一处还需核验,一并写在签条上便好。我一次改完,省得姜学士费心,也省得我一遍遍誊、一趟趟跑。”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而姜恒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明珠。”姜恒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只想要你回来......” “姜学士。”段明珠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你日日在翰林院等我来送稿子,次次退回,逼我日日誊抄、日日来见你。你觉得这样做,我就能回头?” 姜恒站在案前,蹙着眉看了段明珠好一阵。 二人沉默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可以不回头。但这翰林院,你总还得来。” 段明珠又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没有回话。最后她收回目光,袖子一甩,转身出门。 正当她要走出翰林院大门时,却迎面撞上了一人。她正要道歉,那人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段明珠?” 听到熟悉的声音,段明珠抬头,见到眼前人则是一愣。 “王爷?” “嗯......好久不见。”沈琚宁道,嘴角扬起一抹自己都还未察觉的笑容。 自打段明珠不让他去找她,他已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哪怕他常常去云栖观找安儿,段明珠也都避而不见。 “王爷这么晚了,来翰林院做什么?”段明珠问。 “我请旨修一本《燕寒边防录》。刚处理完公务,顺路来翰林院借册书回去翻翻。”沈琚宁道。 顿了顿,他又问:“北祁文书都译完了?” 段明珠攥着的拳头紧了紧,半晌,又叹了口气,道:“还未。” 沈琚宁见她的反应,当即蹙起了眉。天色已晚,他叫青竹将段明珠送回云栖观,便独自跨入翰林院的大门。 次日清晨,段明珠又去翰林院领退回的译稿。 “段掌籍又来了?” 值房的文吏一见是她,便娴熟地去翻退回那叠文书。 不过......他翻了很久、很久,却始终都没找到。 “奇怪。”他喃喃道。 接着,他又去翻柜台里面那叠文书——那是通过的稿件。 他刚翻开第一份,便是段明珠的译稿。 他挠了挠后脑勺,将译稿翻开。他记得姜学士昨天与他说了,这份稿还是不通过。 姜恒的批注从译稿里掉了出来——“此人名在旧档中另有译法,请确认。” 那文吏又将译稿翻到末页。译稿的角落处多了一行字——“已核无误”。 只有孤零零的四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章。 那文吏犹豫了一下,将译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又在那行“已核无误”上停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段明珠,低声道:“要不......等姜学士上值后,卑职替您再问一声?” 段明珠于是又回了云栖观。只不过这日,她不用再重新誊抄。 又过一日清晨,当她再去时,文吏正在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书。 见她过来,没等她开口,他便先从那叠通过的稿件里抽出一张纸来:“段掌籍,过了,这份稿不用再送了。” 段明珠一愣,从文吏手中接过回批——上面盖着翰林院的章,写着“已核归档”四个大字。 她同文吏道了声谢,便将回批收入袖中,走出了值房。 路过修书馆时,她余光瞥见一熟悉身影。她向修书馆内看去,只见沈琚宁正坐于内间案前低头看着文书。他没注意到她来。 段明珠淡淡一笑,心中暗暗对他道了声谢,便继续朝翰林院大门走去。 她走出翰林院。阳光洒下,化了数日积雪。 九日了!她将袖中回批按了按,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笑叫了马车,朝城门去了。 今日傍晚,她便不用再来交稿了。 将译好的文书正本呈到皇上偏殿后,段明珠便闲了一段时间。 段瑾行这些日不在京城,据说是燕州那头有了桩大买卖。于是段明珠便待在云栖观教安儿读书、带安儿玩。 就这样清闲了几日,芝兰却忽然走进房中告诉她,说姜学士又在前院客堂找她。 段明珠刚想叫芝兰去回一声“不见”,便听芝兰又道:“那姜学士带了一叠文书,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公事。” 怎么?她译稿正本都呈给皇上了,副本还有问题? 她站起身来捋了捋衣服,与芝兰道:“走吧。” 她倒要看看,姜恒还能寻出些什么 由头来。 客堂内,姜恒坐在座上,手中拿着一叠文书,身旁桌上放着一盏清茶。 茶冒着丝丝热气,可他却没有去喝,而是将手中文书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芝兰守在客堂外,段明珠推门进来。姜恒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便将手中文书合上,放到桌角。 “姜学士,”段明珠开门见山道:“我的副本,还有问题吗?” 段明珠走到他一旁的座上坐下。 “没有问题。”姜恒摇摇头。他指了指桌角那叠文书,道:“这些文书,你自己看看。” 段明珠将文书拿过,简单地翻了一翻。那是姜恒自己又誊抄了一遍的东西。有出自熙朝自己战后调查记录的,也有出自她译的北祁文书的。 “姜学士这是何意?”段明珠将文书放回桌上,漫不经心地问。 姜恒重新拿回文稿,随意地翻开一页,念道:“熙朝女出入主帐,随军同行,屡现其言。熙朝女于瘟疫时留营献策......你说,这些要是呈到皇上面前,皇上会如何去想?” 说到这儿,姜恒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可他没想到,段明珠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后淡淡道了声:“哦。” 姜恒愣了愣,随即道:“明珠,你要是回来,我可以不让这叠文书出现在皇上面前。” “不过是断章取义的摘录罢了。”段明珠道:“姜学士打算拿我译的文书来弹劾我?” 而姜恒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会变成弹劾你的证词?” 段明珠静静看了姜恒一阵,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半晌,她淡淡道:“那姜学士弹劾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在打开门前,又回头看了姜恒一眼:“以后别拿我译的东西来威胁我,我看着眼熟。” 门在姜恒面前关上。他拿回桌上的文书,死死攥在手中。 客堂外拐角处,一位女子拽着丫鬟刚刚躲好。她背靠着墙,攥着丫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半晌,她的脸色才渐渐由白转红。 “你听到了吗?”女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颤声着问身旁丫鬟。 “小......小姐,是您一直趴在窗边,奴婢没听清多少......”那丫鬟怯怯道。 60. 着皇城司拿人 “小......小姐,是您一直趴在窗边,奴婢没听清多少......”那丫鬟怯怯道。 京中关于燕王与段宜人的流言传得风风火火,苏念婉便一早带着丫鬟上云栖观,打算会会这个抢她表哥的段宜人。 没成想她刚到云栖观,便见段明珠带着丫鬟向客堂走去,于是便也紧随其后,找了处窗户偷听...... “熙朝女出入主帐,随军同行,屡现其言。熙朝女于瘟疫时留营献策......” 姜恒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她的心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小姐?我们还去找那段宜人吗?”丫鬟低声道。 “不去了。”苏念婉道:“回府,找父亲。” 奉恩侯府。 苏念婉刚踏入府门,王管事便迎了上来,与她道:“小姐可算回来了,侯爷老早便在找您了。” 王管事将苏念婉带到书房便退了下去。 苏念婉推门走入书房。 “来了?”奉恩侯苏昉听见门响,放下了手中书本。 “父亲。”苏念婉开口道。 “先坐先坐。”像是早已料到女儿要说什么,苏昉优先打断了她。 苏念婉刚刚坐下,苏昉便又开了口:“爹今日找你来,还是同一件事。那个燕王的婚事,你不如再考虑考虑?你不嫁他,爹还能给你寻别的好人家......” “爹!”苏念婉打断道:“就算女儿不嫁他,那个段宜人,他也不能娶!” “他娶不娶,要看他自己和圣上的意思。爹实在不忍你嫁入燕王府,守一辈子的空房......” “可那个段宜人,她通敌!”苏念婉嚷道。 “婉儿!”苏昉沉声道:“可不得胡说!” “婉儿有证据,爹你听......”苏念婉走到父亲跟前,同他说了一段话。苏昉的瞳孔顿时缩了一缩。 “此话当真?” “比真金还真。”苏念婉道:“她通敌的证据,就握在翰林院那姜学士手中。” 一晃又是几日。不曾上过几次朝的奉恩侯今日竟破天荒地站在了队列里。 皇上的目光往他身上扫了一眼,便转身上了御阶,在龙椅上落座。 百官行礼后,皇上缓缓开了口:“有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后,奉恩侯向韩御史递了个眼色,韩御史向前一步出了列:“臣有本奏。” 他展开手中奏章,抬头看向御座:“臣弹劾掌籍段宜人,战时通敌,翰林院姜学士所存文书,与此有关。” 皇上沉默了一阵,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往姜恒处看去。 薛宰相的拳头在袖中紧了紧——燕王与段宜人的传言,满朝谁人不知?他早与他这女婿说过,不到最后时刻,不要牵扯太子与那燕王的事。 姜恒也是一愣——文书?他压根就没想用那些文书来弹劾段明珠。他那天找她,也不过想见她再因自己生出波澜的样子罢了。 到底是谁听了墙角,或是偷看了他的东西,把他手中文书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姜恒顿了一下,蹙着眉出了列,在殿中跪下:“臣在。” 殿内安静了一阵,皇上忽然开口:“文书在你那里?” “陛下,臣......” “陛下,姜学士确有此文书,陛下可遣人到姜学士值房里取。”韩御史拱手道。 姜恒跪在那里,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本还在犹豫着怎么回,现在被架在这里,不说,搜出来反倒更难堪。 “是,臣有文书。”姜恒道:“但不在身上。” 皇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韩御史。半晌,道:“那便去取。” 姜恒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在袖口下紧紧攥住。 早知他便不将文书放值房了。可惜内侍已经去了,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文武百官都在殿上等着,皇上坐在龙椅中不说话。姜恒始终跪在原地,背上汗意一层又叠一层。 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内侍捧着他那叠文书回来了。 皇上接过文书,简单地翻看几页,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这样一个通敌的罪人,他竟还破格封她为宜人、赐掌籍衔? 他将文书合上,重重地拍在案上:“燕王!” 沈琚宁不疾不徐地出了列,跪在殿中:“儿臣在。” 皇上压着怒火,沉声道:“你替她请的功?” 沈琚宁跪答:“是。” “这就是你与朕说的巾帼女子?也不看她值不值得!”皇上怒道:“褫夺封号,革职查办,即刻着皇城司拿人!” 沈琚宁与姜恒皆是一惊,殿内一阵轻微骚动。 熙朝皇城司可不如大理寺。大理寺审案讲程序、要证据、能翻供, 但皇城司可不讲究这些。 进了皇城司,不必定罪便能收押。收押期间用刑不用上报,且记录可以不写。能在皇城司里全须全尾出来的,十个人里就没有两个。 太子沈承业此刻正站在朝班中看戏——他没想到自己还未干什么,他这个燕王皇弟,便能将父皇惹得如此大怒。 可沈琚宁这时却开口道:“父皇。皇城司拿人之前,可否容她当面说一句?”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大家互相挤眉弄眼,似乎都觉得这燕王殿下今日糊涂了——历朝历代,哪有将女人传到朝上问话的道理? 皇上也很是愤怒。他看着沈琚宁的眼神有几分的恨铁不成钢:“朕已经下了圣旨。你是要替个普通女人求情,让朕收回成命?!” “儿臣不敢。”沈琚宁低头道,“儿臣只是想着,父皇若只听一面之词便直接拿人,恐满朝文武都会觉得父皇......处置得急了些。” 皇上看着沈琚宁的目光又沉了沉,压着声音道:“朕要拿人,还需堵上谁的嘴?” “不需要。”沈琚宁定定道:“但父皇若让皇城司在她开口之前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皇不敢听她说。” 此话一落,殿内像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再敢出声。 太子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这个皇弟还真是胆大,今日也真是豁出去了。 殿内一片死寂。皇上的手在玉玺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晌,却在众人意料之外,重新又拿起文书。 他潦草地翻了几页,“哗哗”的翻纸声传遍了整个前殿。忽然,声音慢了、轻了,最后顿了。他抬起了头来,对着身旁的内侍道:“传段氏进殿自辩。朕要听听她有何说辞。” 顿了顿,他又补道:“若她说不清,那便由燕王亲自送去皇城司!” “谢父皇。”沈琚宁垂眸道。 内侍出殿往云栖观的方向去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沈琚宁还是跪在殿中,没有抬头。直到内侍的通报声从殿门口一层层递进来。 “段氏,奉召上殿——” 段明珠穿着一袭掌籍的青色官服跨过门槛,走入殿中。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跪下行礼:“臣段明珠,奉召见驾。” 听到那一声“臣”,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却没出声纠正。 61. 翻盘 “翰林院姜学士处有一批文书,里面有你的事,你知不知道?”皇上沉声道。 “臣知道。”段明珠跪在地上,语气平静道。 “你有何说辞?” “熙朝女,自入营后未曾禁锢,可于营中行走。献言数次,主帐议事时亦在侧。随军同行......” 段明珠将北祁文书的译稿背诵了一遍。连抄七日,她很难背不下上面的内容。 殿内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姜恒跪在她身后,心里忽然一空。她好像从来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好像一直都做好了准备。 待她背完,皇上拿着文书,缓缓开口:“你背的那句‘未曾禁锢,可于营中行走’,这上面写的是‘出入主帐,随军同行’。你背的‘献言数次’,这上面写的是‘屡现其言’。你背的......” 皇上一一指出她背诵内容与文书的不同后,又问:“你背的是你的译文,还是原文?”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上任便被褫夺身份的年轻女子,竟译过北祁文书。 “回陛下,”段明珠道:“原文是北祁字,臣背的是臣译的版本。姜学士手里的抄本,也许是另一人译的,也许是抄录时改了字。” “抄录时改了字?”皇上沉声反问。 放眼当今整个朝堂,除了段明珠,还有谁识得北祁字、能译北祁文书? 皇上的目光一沉,落到了姜恒身上。 姜恒被盯得打了个寒颤。 皇上没有追问。随后,皇上的目光又落回段明珠身上:“你献言数次,献的都是些什么言?” “回陛下,”段明珠道:“臣献第一言,为设立安抚司。” “安抚司?”皇上想了想,那北祁文书上好像确有此记录。便道:“这是你的计策?” “是。”段明珠道:“臣初进寒州时,见到无数房屋烧毁、墙壁倒塌。难民流离失所,倒在路上无人收尸。于是臣献言,令北祁左贤王设安抚司,清理尸体、登记损毁、维持城中秩序,以此安抚民心。” 听闻此言,朝臣们有的扯了扯旁人衣角,有的使了使眼色。谁也不会想到她一介女流,能有这般体恤黎民之心。 段明珠接着道:“臣献第二言,为假意议和,实开小门放民逃难。” “嗯。”皇上想了想,这条记录好像也有,道:“接着说。” “臣献第三言,为以战养战,收降卒为用,实使降卒临阵倒戈,北祁军情外露。” “臣献第四言......” 半晌,段明珠把她在寒州同左贤王阿骨赤说的那些表面有利北祁,实则援助熙朝的计策都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半晌。看着皇上渐渐转变的态度,跪了半天的沈琚宁与姜恒皆是松了口气。 太子沈承业在袖中暗暗握了握拳,没想到这无家世无依靠的女子,竟真这么能说。 皇上接着又翻了翻文书,道:“那你为何于敌军瘟疫时留营献策,养寇自重?” “陛下,臣......”段明珠犹豫了一瞬。 “朕让你说。”皇上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臣留营献策,是因臣看到瘟疫爆发时,除去三万投敌的熙朝守兵,北祁军半数以上皆为十余岁的孩童,最小甚至未满十岁。” 满朝文武皆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没想到那北祁人,打到最后仅剩一城孩童,却还要打...... “臣救他们,是因为臣知道,燕王攻下寒州后不会杀俘虏。”段明珠道:“臣救的每一人,将来被燕王放回去,都会告诉族人‘大熙不杀俘虏,不杀子’。” 段明珠顿了顿,道:“臣救的不是敌,是大熙日后臣服四方的仁义之名!” 大殿上一片沉寂。 皇上没有说话,但他抓着文书的手缓缓放下,搁在了膝上。 半晌,皇上的目光转向沈琚宁:“燕王,她说的可属实?” “儿臣攻城后,确见北祁俘虏半数之上皆孩童。”沈琚宁跪道:“儿臣确实下令不杀俘虏,让他们回乡传话。” 皇上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儿臣觉得,北祁已败,且壮丁折损过半。”沈琚宁道,“敌未杀降俘,亦送回我朝将士 。若我朝再将孩童屠灭,便恐担了残暴之名,而失了天朝该有的气度。” “嗯。”皇上应了一声,又去看那文书。 太子沈承业面色沉了沉。看父皇今日态度,是不会怪罪燕王了。 不过,他的眉头很快就又展开,目光在殿中段明珠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弧度,仿佛发现了一件极好的东西。 半晌,皇上将文书重新置于案上,道:“剩下的不必再说了,这事到此为止。段宜人,起来吧。” 之后,他又将目光扫向沈琚宁:“燕王,起来。” 皇上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姜恒身上。 “姜学士......”皇上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凝了凝。半晌,才道:“你也起来吧。” 姜恒跪了近一个时辰,此时缓缓起身,膝盖僵得差点站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皇上扫了一眼群臣,最后又看向了奉恩侯苏昉。 “奉恩侯。”皇上顿了顿:“朕许久不曾见你上朝了。” 苏昉心里一惊,不由打了个寒颤。 皇上没有再说别的,他挥了下手,示意散朝。 皇上起身离座后,段明珠转身朝殿门口走去。经过沈琚宁身侧时,她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眼角余光淡淡掠过他的膝盖之处。 段明珠走到宫外,刚欲叫辆马车出城,一匹马便停在了她的跟前。 一人翻身下马。段明珠抬眼一看,又是姜恒! 段明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脊背有些僵直,膝盖处的袍子微微褶皱。 “明珠,你......还好吗?”姜恒也看向段明珠的膝盖。 “呵。”段明珠冷笑一声:“我没进皇城司,姜学士很失望?” “我没有。”姜恒急道:“我很担心你,我也不希望你进皇城司。那些文书,不过是我想激你的罢了......” “可你还是呈上去了。”段明珠冷冷道。 “不是我呈的。”姜恒道:“韩御史弹劾了你,皇上叫内侍去搜了我的值房。” 韩御史?要害她的另有其人?段明珠蹙起了眉。 62. 东宫的门 韩御史?要害她的另有其人?段明珠蹙起了眉。 这时,她忽然想到皇上在散朝前,还提了一下“奉恩侯”。 “奉恩侯?”段明珠喃喃道。那不就是苏小姐苏念婉的父亲吗? “奉恩侯,是苏贵妃的兄长,爵位是封的,没什么职权,不经常上朝,但和一些朝臣走得很近。”姜恒道。 段明珠陷入了沉思。 宫里,皇上偏殿。 “宋怀安。”皇上对一旁的内侍道。 “奴才在。” “苏家那孩子,还是不省心啊。”皇上叹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道:“这姜学士,竟也跟着胡闹!” 宋怀安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半晌,皇上又道:“原本想让老二娶了苏家丫头后,让她去燕王府当个侧妃。没想到她竟那么有才、那么聪明......” 皇上顿了顿,又喃喃道:“去当侧妃可惜了。” 另一头。 奉恩侯苏昉刚出宫门,便见沈琚宁在他的马车旁等他。 “燕王殿下......”他心虚道。 沈琚宁见苏昉出来,没有寒暄,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舅父,借一步说话。” 苏昉跟着沈琚宁走到宫外一处偏静地。待沈琚宁停下脚步,他便先开口道:“王爷是为了早朝的事?” “舅父知道本王为何找你。”沈琚宁转过头,看着苏昉的眼睛。 苏昉目光从沈琚宁脸上移开,沉默了一阵,道:“那叠文书......不是我递的。” “但消息是从舅父那里传出的。” 苏昉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又沉默了一阵,才道:“是小女不懂事。我回去便说她。” 沈琚宁这时淡淡一笑,道:“舅父,她是你女儿。你要知道,你管不住,便会有人替你来管。” 说罢,沈琚宁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那条偏巷。苏昉还站在原地,低头盯着他站过的地方,愣了很久——他竟真能不留情面? 第二日上午,段明珠刚要去给沈瑶安讲课,芝兰便过来,说有位宫里来的内侍在客堂内等她。段明珠于是让芝兰去与沈瑶安说一声,便独自朝着客堂走去。 段明珠走进客堂时,一位内侍正站在堂中。他看到她进来,便微微躬身,道:“陛下口谕:着段宜人核查京畿及燕寒两州战后田产,查明是否有趁乱侵占民田之事。户部旧档副本先给她看,年后再动身也不迟。” 内侍传完话,递来一本文书,便躬身退了出去。 段明珠站在客堂,手里拿着那本户部旧档副本。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便坐下翻看起来。 下午,段明珠去了一趟户部。再回来时,她算是明白了——这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却不急。她在朝中无依无靠,得罪了谁也无人在乎。皇上便正好用这差事试她。但她查得越深,也越没人能轻易将她从案前挪走。 夜里,东宫。 王詹事站在书房中。太子沈承业坐在案后,手中翻着一本册子——那是他少有的亲自看文书的时候。 “段宜人原是淮州人,家中无官宦,亲族皆在流云客栈那场大火中没了。无家世,也无靠山。”王詹事按照查到的资料,汇报道。 王詹事本为枢密副史,兼太子詹事,是他舅舅郭敬的人,他十分信任。 沈承业翻册子的手忽然一顿。他微微抬头,面上浮出一丝满意的笑。 “好,非常好......”他喃喃道。 这时,他派去盯着段明珠的暗卫丁十七也回来了。丁十七,即丁字批,第十七号暗卫。 “太子殿下。”丁十七道:“段宜人上午领了份核查战后田产的差事,下午便去了户部。” 沈承业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 “有人比我先动手了。”他淡淡道。 不过,父皇用了她,他便更加想用了。 “她跟燕王,到底什么关系?”沈承业看向二人:“断了没有?” 二人沉默了一阵,终又是丁十七开了口:“自那日燕王夜会段宜人后,二人便不怎么接触。燕王送去的礼物也尽被段宜人退了。唯独有一日段宜人在翰林院前,还撞见燕王。二人寒暄几句,便也散了......” 沈承业蹙眉。若二人那夜之后真无主动接触,那不明显是给他下套吗 ?他竟还傻傻往里跳了。 这时,王詹事也开口道:“但据说燕王一直拖着,不愿与奉恩侯府小姐定婚期。” 沈承业的嘴角又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没想到他这燕王皇弟竟是个放不下的。这下,他更要将段明珠拉拢过来了。 “丁十七。” “属下在。” “你继续盯紧段宜人,看她对燕王的态度。”沈承业道。 接下来几日,段明珠往返于户部与枢密院之间核查民田与军田。偶尔她也去几处勋贵府上对账,一本册子翻完,又换一本。 她发现燕州战后有几处军屯田被划给了奉恩侯,且划拨依据模糊,只有“战后犒赏”四字,时间在燕王尚在寒州时。 奉恩侯没有战功,哪来的犒赏?于是她往燕王府递了帖子,要去对一下底档。 午时,段姑娘让芝兰留在云栖观,自己则欲往燕王府去。 她前脚刚出云栖观,后脚一男子便走上前来。她看了看这男子,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段宜人近来辛苦了。”男子道:“户部枢密院两头跑,父皇果然没看错人。” 段明珠一惊——听这人口气,像是已盯了她许久。他刚刚说“父皇”,那...... “太子殿下。”段明珠行礼道。 “不在宫中,便不必多礼。”沈承业抬手虚扶了下段明珠的手臂。 “殿下寻臣,是有何事?”段明珠问。 “孤也没别的意思。”沈承业道:“孤只想提醒你一句:枢密院那边的水,比户部深。你查田产,查到你该查的就行,不必替人翻旧账。” 段明珠这时想起:战后寒州屯田归属不明,大部分几经转手,最后挂在了太子舅父郭敬名下。 她去燕王府的第二件事,正是为此。她只是个初掌差事的女官,不宜与郭敬正面交锋,更不能将自己送成靶子。 段明珠刚打算开口接话,沈承业语气缓和了些,又道:“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让人传话给东宫。孤在户部认识几人,或许能够帮衬一二。” 顿了顿,沈承业又道:“若是有那条路行不通,宜人可以走东宫的门。” 63. 在乎 顿了顿,沈承业又道:“若是有那条路行不通,宜人可以走东宫的门。” 段明珠一愣。太子殿下这是打算拉拢她? 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上次打算拉拢她的,还是那北祁的左贤王呢。 段明珠坐着东宫的马车来到燕王府门口,一路与沈承业相谈甚欢。车夫到门房说明来意后,半晌,郑管事便出来接引。 正欲下车时,她又同沈承业道:“绕树三匝终有尽,今遇良枝得所依。” 随后,她朝沈承业微微颔首,便掀帘下车。 段明珠跟着郑管事,见他将自己往内院引,脚下便顿了一步:“燕王府的档房......在内院?” “段宜人,”郑管事侧过身,微微低头:“这是王爷的意思。” 郑管事将段明珠领到内院书房。 段明珠推门走入,便见沈琚宁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搁在书页上,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 “来了?”见段明珠过来,沈琚宁合上书,放到一旁。 “王爷。”段明珠回了一声。 “坐东宫的车来的?”沈琚宁冷冷道。 “有现成的车,便坐着来了。”段明珠道。 沈琚宁面色又沉了沉。 这时,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 “进来。” 青竹走进书房,道:“属下在宜人身后抓到个盯梢的,如何处置?” “东宫那头不缺暗卫。”沈琚宁道:“直接处理了便是。” 青竹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沈琚宁的目光又转向段明珠,道:“听见没,以后莫离太子太近。” 段明珠愣了愣,半晌,回道:“白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本王也可以给你好处。”沈琚宁道。 “王爷拿什么身份给我好处?”段明珠反问。 沈琚宁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话来。 “王爷成亲在即,与我来往过多会落人口舌。至于太子......” 段明珠顿了顿,道:“我不是很在乎。” 听到“在乎”二字,沈琚宁的语气又平了平,道:“卷宗在那里,你便在这对吧。” 沈琚宁指了指桌角的几卷卷宗。 段明珠将卷宗抱起,刚要去一旁侧案,沈琚宁却又叫住她,道:“就坐对面。” 段明珠于是又将卷宗放下,坐到了沈琚宁对面。 “你自己对一下,抄一份也行。”沈琚宁说着,将几页纸推到了她的的跟前,又指了指笔架。 段明珠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看了一眼墨砚——里面的墨是刚磨好的。 她蘸了蘸磨,落笔写下一段字,随后将笔放好,将字推到沈琚宁面前。 沈琚宁看了看纸上的字——寒州屯田划拨卷宗:枢密院,丁酉年八月调令,编号叁柒。原件在枢密院档架第三层。户部...... “寒州战后,郭敬占了好几个屯。”段明珠道:“王爷若方便,不妨去翻一翻。” 他一个枢密使兼大将军,兵权在握,占这么多地干什么?沈琚宁蹙起了眉。 不过,他的嘴角很快扬起一抹淡笑:“你想让本王替你动郭敬?” “怎么能说替呢。”段明珠带着几分玩味地笑道:“王爷也想动他,不是吗?” 二人隔着案,笑着对视半晌,纸上的墨也干了大半。 “好,我记下了。”沈琚宁道。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口。 段明珠这才打开一册燕州军屯卷宗,翻了起来。 她在那头翻着,沈琚宁则是走到一旁琴案前,抬手扶起了琴。 听到琴音,段明珠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你的,我弹我的。”沈琚宁道。 段明珠于是又低头去看卷宗。 卷宗上,划给奉恩侯的那几处地,依据依旧模糊,且没有任何燕王的签章或附注...... “奉恩侯的那几处地,王爷可曾收到过划拨文书?” “未曾。我也是回京后才发现此事。”沈琚宁道。 段明珠又翻了半晌,确认该看的都已看完,便欲将卷宗卷起重新系好。 这时,沈琚宁忽然道:“我其实早便与父皇说过。” 段明珠 卷卷宗的手一顿。 皇上早知此事却不处置,大约顾及奉恩侯是燕王的舅父兼未来岳父,不便由燕王出面。 “皇上想让我去办此事?”段明珠问。 她如今回想起来,越发觉得那日朝堂之上皇上最后提那句“奉恩侯”,是提给她听的——想让她知道谁在害她,好让她查奉恩侯时,不必留情。 琴音暂歇。 “嗯。”沈琚宁道:“不过你若觉得棘手,也可先搁一搁。那几页,我来收尾。” 段明珠沉默了一阵,道:“我先想想看。” “那便在书房想吧。”沈琚宁道:“回了云栖观,我又见不到你了。” “......有些想法,不是一两天便能想出的。”段明珠无奈道。 “那便先想半个时辰。”沈琚宁道:“半个时辰后再走。” 说罢,他的手指又抚上了弦。 行吧,那她便再在燕王府坐半个时辰吧。 段明珠托着腮,看着一旁抚琴的沈琚宁。半晌,问道:“这首曲子,王爷是否也在寒州弹过?” 沈琚宁笑了笑,道:“段姑娘好记性。” 又过半晌,段明珠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道:“王爷得过几天再将郭敬的事告诉皇上。” “为何?”沈琚宁抬眸,指尖却没停止拨弄琴弦。 “我已假意投了太子。王爷若太快去说,太子会对我生疑。” 琴音顿了一下,后又重新响起。 “你得多提防着他。”沈琚宁道:“他不是什么善茬。若遇什么事,便速来找我。” “王爷放心。”段明珠笑道:“寒州城我都能活着出来,自有分寸。” 沈琚宁没有回话。 琴音又响了一阵,他道:“本王五日后下朝,便将此事告知父皇。” 沈琚宁又弹了几曲,段明珠还是一点想法都没想出来。 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段明珠与沈琚宁皆是一惊。 “表哥!”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沈琚宁忙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段明珠反应过来后飞快地将案上卷宗收起,推到桌角。 64. 是,又如何? “苏小姐,诶呦,您怎能直接推门进去!”跟在后面的郑管事着急道。 “苏小姐来王府,怎也没人同本王通报?”沈琚宁怒道。 “这......”郑管事支支吾吾。 “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苏念婉道:“从前婉儿给表哥准备惊喜时,也不让他们通报,表哥也没怪罪婉儿。” “可从前......从前小姐您至少还懂得敲门......” 苏念婉瞪了郑管事一眼,郑管事忙闭上了嘴。 她刚来便听书房传出琴声,认出那是《凤求凰》,便急急进来了。没想到又是段宜人这个狐媚子! 她怒瞪了段明珠一眼。段明珠此时心思还放在卷宗上,没注意到她。 “郑管事!”沈琚宁怒道:“以后苏小姐来府上,无论何事皆需通报!再有下次,便不用再在王府当差了!” 段明珠吓了一跳。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见沈琚宁发这么大脾气。怎么感觉回到京城后,他的脾气总冲冲的? 大抵是发现段明珠惊到了,沈琚宁语气又缓和下来,对郑管事挥挥手,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结果沈琚宁的情绪才刚缓和下来,苏念婉的眼泪便也跟着落下来了。 “表哥......婉儿只是想偷偷给你个惊喜......这糕点婉儿做了一上午......” “不用了。”沈琚宁打断道:“本王不喜欢这些,你带回去吧。” “表哥到底是不喜欢糕点,还是不喜欢糕点是婉儿做的!如果这糕点是段宜人做的......” “苏小姐!”段明珠急急打断:“王爷,臣先退下了。” 说罢,段明珠便转身出了书房。 沈琚宁看着段明珠离去的身影,手在袖中攥了攥拳——该听的没有听懂,不该听的,看样子,反倒懂了。 书房的门被关上,沈琚宁的目光转向苏念婉。 “是,又如何?”沈琚宁冷冷道:“本王说过,本王不会同你有男女之情。至于这门赐婚,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婉儿就要嫁给表哥!”苏念婉哭道:“婉儿不信与表哥日夜相处,表哥能一直收不回心来!婉儿哥哥还在之时......” “够了!”沈琚宁打断道:“本王对你的耐心,是你兄长生前在本王这攒的。本王劝你最好耗得慢点。” 苏念婉一怔。 “青竹!”沈琚宁道。 青竹从门外进来。 “案上这些卷宗,都放回档房。” 青竹道了声“是”,便抱着卷宗走了。 沈琚宁也快步离开了书房,留下苏念婉一人在书房里。她爱待在那儿,便待着吧! 苏念婉站在原地流泪。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食盒,又抬头看了看书案上的一支笔——笔尖墨水已干,是段明珠走之前用的。她不禁更委屈了。 又过两日,段明珠又去奉恩侯府对底档。奉恩侯府的王管事将她引到客堂,又将几本册子搬来摆到了她的面前。 她翻完几本册子。果不其然,有几页的装订线比其他要松一些,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穿回去的。 她合上册子,正准备走,却听一声门响,一人走进客堂来。 段明珠抬头,见来人正是苏念婉。 “苏小姐。”段明珠道。 苏念婉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好。她走到段明珠面前,目光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身穿青色圆领官服,头戴乌纱小冠,朴素利落,也没有脂粉,衬不出什么魅力来。 “没本小姐漂亮,也没本小姐有家世。真不知是用了什么妖术勾得表哥迟迟不肯娶我。”苏念婉轻慢道。 “苏小姐想多了。”段明珠道:“那日我去燕王府,不过也是对些底档。” “什么底档,要对到书房里去,还让表哥与你弹《凤求凰》?”苏念婉怒道。 《凤求凰》? 段明珠一愣。她曾在画本里见过这个曲名、知道它的曲意,却不曾听过。又或说,她听过,但从没过问过名字。 “或许只是恰好弹到。”段明珠道:“那日小姐来之前,王爷也弹过其他......” 她忽然觉 得自己又说错了,便没继续说下去。 苏念婉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你二人竟独处那么久!”她气急败坏道。 “不过是公务罢了。”段明珠试图解释。 “我不管!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姑母又喜欢我!我比你更了解他,从小便想嫁给他!他从来都是我的,你又算什么东西?!”苏念婉急道。 段明珠看着情绪渐渐失控的苏念婉,沉默了半晌,随后淡淡地道:“嗯......我确实不算什么东西。” 见她就这么认了,苏念婉不禁一愣。 “啊......啊?” “苏小姐,我可以走了吗?”段明珠接着道。 于是,在确认了苏念婉短时间内不会说出任何话后,她微微颔首,便朝着奉恩侯府的门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段明珠还是时常往户部跑。至于枢密院......目前还处于敏感期,她便先没去。 这日,她从户部回云栖观,经过一间茶馆,说书人的声音正好传了出来:“王妃在王府苦等三年,这王爷却从战场抱回一美人来,据说是救过他的命......” 段明珠忽然想到,那日在奉恩侯府,苏念婉同她说的话来——“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从小便想嫁给他,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眉头一蹙。也不知是自己想多了没有,便带着芝兰一起走进茶馆。 二人在说书台前找了处桌子坐下,又点了茶和茶点。这说书人正讲着的,是前朝一位辜负发妻的王爷,与战场带回那女子的故事。 这说书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各位看官,这只是前朝旧事,切勿对号入座。” 这话一出,茶馆里笑声四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段明珠从那些窃窃私语中,隐约听见了“宜人”二字。她身着官服不便混到其他茶客里,便让芝兰到别的桌走动走动、打听打听。 芝兰打听了一圈,不一会儿便又回来了。 “宜人,他们说......”芝兰犹豫地看了段明珠一眼。 65. 挡箭牌 “宜人,他们说......”芝兰犹豫地看了段明珠一眼。 “直说无妨。”段明珠道。 “他们说宜人与燕王从战场回来,早便失了清白。说王爷被美色迷晕了头,求皇上收回赐婚不成,便日日去威胁苏才女。还说......还说......” “继续说吧。”段明珠道。清白,不过是世间最廉价的东西。那东西,她早就没有了。 “还说宜人仗着王爷撑腰,对苏才女咄咄逼人。不仅当面不依不饶,还追到侯府私下羞辱她,骂哭了她好几次。而王爷却次次护着宜人......” 段明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也不知到底是谁咄咄逼人。 那日王府没外人。能将歪曲的消息都传这么细的,除了苏念婉本人,便再无二人了。 “不过他们还说......说苏才女是为了等王爷才等到二十二岁没出嫁的。如此痴心,怕是......”芝兰又看她一眼:“怕是早已同王爷有过什么了。” 段明珠一愣。她竟为了逼王爷娶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京中这些流言蜚语,段明珠倒是不甚在意。她曾潜伏敌营数月,已不知被人骂过多少句“投敌叛国”了。倒是王爷...... 她得找个时间,与王爷说说流言的事。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他明日下朝后,要同皇上告发郭敬占田的事。 第二日巳时末,段明珠算了算时间,皇上派去枢密院调档的人应当已回了宫,便起身前往东宫。 东宫内,沈承业刚得知宋公公宋怀安去枢密院调档的事,一盏茶便摔到地上,“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她......竟还是查了!”他狠狠道。 这时,有人前来通报,说段宜人在东宫门口,求见太子殿下。 沈承业愣了一下,然后怒意一下便涌了上来。 “好......她竟还敢来!来得正好!” 段明珠被一位内侍领进东宫书房。沈承业一腔怒火就要爆发,段明珠却扑通一声跪下,抢在他前头道:“殿下,臣昨日在户部见到燕王的人也在查寒州那边旧档。臣觉得蹊跷......” 沈承业骤然起身,“哗啦”一声,书案上东西被扫到地上。他几步走到她跟前,没等她说完,手已掐上了她的喉。 “孤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死得悄无声息......”他沉声道。 “殿......殿下......”段明珠扣住他的手腕,挣扎开口:“臣发现异样便来报了。只是昨日天时已晚,臣......” “那日你前脚刚进燕王府,孤后脚便失了个暗卫。就算是他查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向他透露消息!果然近日坊间传闻......” 段明珠飞快思索着,忽然,她灵光一闪,急中生智道:“臣去燕王府只为公务,臣有燕王把柄!” “哦?”沈承业的手松了一下,随即顺势将她推向墙角。段明珠后背撞上墙壁,咳了起来。 她咳了几声,喉咙里泛着淡淡血腥。她将血腥味咽了回去,一摸脖子,竟已有深深掐痕。 “殿下,臣的把柄,不仅能动燕王,还能动整个苏家!”段明珠诚恳道。 “那说说看?”沈承业掏出帕子,擦了擦方才掐段明珠的手,又将帕子随手丢到一旁。 段明珠瞥了一眼帕子,垂眸道:“臣那日去燕王府,是为查奉恩侯私占燕州军屯。此事燕王一直知情不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段明珠心想。若能引太子去动奉恩侯,那理由既合理,也不用自己与王爷出手。 听闻此言,沈承业嘴角确实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还以为就郭家出了事,结果事到临头还能顺手拉上苏家。 “坊间皆传你与燕王两情相悦。你将这些告知孤,对你有何好处?”沈承业试探问。 “呵。”段明珠冷笑一声:“坊间 传闻?臣倒希望真如传闻一般。” “哦?”沈承业一挑眉,饶有兴致。 “最是无情帝王家。燕王对臣做的种种,看似深情,实则不过是包庇苏家的手段罢了。”段明珠道:“外头的人都盯着臣,便无人再去翻苏家占了多少地。到时,他再与苏小姐一成亲,那些地,便会尽数以嫁妆的名义,由燕州军屯,变为燕王私产!” 沈承业微微颔首,在脑中缓缓过了一遍——怪不得燕王回京后,奉恩侯便急着求父皇赐婚;怪不得燕王那夜找完段宜人后,二人再无主动往来;怪不得段宜人要将燕王的礼物尽数退回......好像都能说得通了! “那那日燕王替你在朝中说话?”沈承业问。 “不过是燕王与苏家一场自导自演的息罢了。”段明珠道:“自臣那日从朝上下来,到臣去燕王府查军屯。若他心中有臣,又岂会一次都不来见臣?那日臣若辩赢了,燕王与臣的流言,便会传得更实、更响。若辩输了......” 段明珠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他们也不过失一颗棋子。” 竟是这样!她竟一直是个挡箭的。沈承业手抚上下巴,若有所思。 段明珠抬眸看了沈承业一眼,又加了把火,道:“殿下,实在不是臣急于投您。实在是臣不想再做挡箭牌了!燕王那边,没有臣的活路了......” “嗯......”沈承业思索道:“奉恩侯那边,孤自会去告诉父皇。” “不可以。”段明珠急道。 “为何?”沈承业看向她。 “殿下不能让燕王知道是臣透露的消息......否则......燕王会杀了臣。”段明珠恳求道。 沈承业又思索片刻,道:“放心,孤不会让孤的人出事。你身份确实特殊,往后孤再派暗卫护着你,你若有事,便吹一声哨。” 他说着,便从胸前掏出一只短哨,递给段明珠。段明珠接过短哨,好好地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