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戾》 1. 初遇 一夜之间北境覆了一层白,文安县也不例外。 “嗐,这鬼天气!还未到腊月呢就下了这般大的雪!” “可不嘛!厚棉袄都没来得及备……”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哆嗦着赶路,恰在此时,楚妤开了院门。 她立在院门前,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接下来的时日老天爷都不会赏脸。 幽幽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关好了院门朝集市走去。 楚妤穿得并不单薄,皆因照顾她的老仆孙芸心细,去岁强撑着病体给她准备了足够的厚衣裳,连棉被都备了两三条,又拉着她的手,细细地教她今后如何独自生存。 每说一句便咳一声,慌得楚妤给她顺气端水让她躺下休息。 孙妈妈却不肯,执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若不尽快教会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小主子如何独自生活,恐会悲惨地死在这他乡异地。 直到咽气的前一刻,孙妈妈眼中依旧满含着不舍。 她是家生子,主家心善,却惨遭不测,小主子还这样小就经历了家破人亡,只能远走他乡。 她老了,不中用了,本以为至少能够护着小主子长大成人,没成想这一路向北的颠簸她身子骨受不住,到文安县时正值寒冬病情加重,又硬是熬到了夏季。 她的脸上逐渐失了生气,干裂苍白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楚妤含着泪附耳去听。 “小姐姓楚,无论是过去还是日后......都只姓楚......” 楚妤用衣袖擦了泪,哽咽道:“我晓得的,我叫楚妤,因家乡水患和相依为命的祖母一路逃难来了文安。孙妈妈,你莫要再说话了,大夫马上就来了。” 孙芸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体她心里有数,并不想楚妤再多花冤枉钱,用仅剩的力气握了握楚妤的手,虚弱道:“银钱不多,小姐留着自己花吧。今后就忘了老婆子,忘了曾经的一切罢......” 她的眼睛逐渐失了神采,“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那只握着楚妤的手便失了全部力气。 楚妤趴在她的身上痛哭,紧贴着的皮肤逐渐没了温度,化为了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白日的雪不大,落在楚妤的脸上很快化为了水珠,楚妤抬手顺着眼下拭掉了。 虽说已经来到文安县近一年的时间,但楚妤还是不大适应这里过分严寒的天气,前几日雪大,不便出门,今日她打算多买些瓜果蔬菜放着省得总是出门受冻。 “这菜都蔫儿了还卖这么贵,你这老家伙是不是坑我?” 刚到集市,就见一个牙尖嘴利的胖妇人在同人杀价,楚妤瞧了一眼,抿了抿唇,脚步有些迟疑,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停在了离得最近的菜农面前。 她挑挑拣拣,选了些卖相不大好且耐放的菜付了钱。 “嚯,今儿上街的人可真不少!”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楚妤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对方是在同自己搭话后点了点头。 “是呀,我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多人呢。” 说话的是方才的胖妇人,闻言摆了摆手,语气不无嫌弃,“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人多才稀奇!” 楚妤失笑。 这妇人是不久前刚搬来的,名叫石英,就住在楚妤隔壁,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刚搬来时碰到了外出归来的楚妤聊了好一会儿,大概就是问这里的风土人情、邻居好不好相处云云,楚妤都一一答了。 楚妤从小就不大健谈,家里出事后更是话少,对于石英这样半生不熟的人她也不知该如何相处,是以方才犹豫了许久都未上前搭话。 好在石英并不介意。 她瞟了一眼楚妤的菜篮,皱眉道:“我说你怎么瘦巴巴的,你这年纪干吃这点菜叶子哪够?这菜叶子也不新鲜。” 她当菜农诓骗小姑娘,扭身就要找人要个说法,楚妤眼疾手快给拦住了。 “谢过婶婶好意,只是手头紧,所以才挑些卖相不好的省些银子。” 石英圆目微瞪,“这哪里行?你爹娘怎的连足够的银钱也不给你?” “婶婶误会了,我家里人都过世了,只因我目前尚未找到生计所以才省着些花。”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 石英顿时尴尬地无地自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抱歉。” 楚妤没有放在心上,她从不刻意提及家里事,怎能苛责不明真相的新邻居? “婶婶不必介怀,我过活并无困难,偶尔也会吃些好的。”她罕见地说些俏皮话。 石英神色稍缓,又恢复了往日的活络,“天气冷,适合喝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待会儿上我家去?我家两个孩子,与你差不多年岁,应能玩得到一块去。” 楚妤下意识就想拒绝,石英的衣着打扮也并非富贵人家,一家人买些肉吃还要分给她一个外人,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石英忽而一拍脑袋,“哎呀,青元要的纸笔我险些都忘了!先不说了,一定要来啊!” 说罢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挎着菜篮急匆匆地离开了。 楚妤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思来想去觉得空手去做客不大妥当,打算买些点心再上门。 因不知道石英家好甜口还是咸口,她每样口味都买了一些。 孙芸做事十分周全,临行前不仅带了银钱还装了些首饰,当了一部分,剩下的都藏在暗格里,叮嘱楚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典当,主要是担忧她一个小姑娘露富会遭人惦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按照孙芸的想法,楚妤开蒙早,再长大些可以找份活计干,留的银钱够她过活一辈子了。 但楚妤并未打算就这样在这方圆之地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大雍朝的限制较少,女子即便不成婚也可自立门户,并且还能经商和科考。 她垂下眼睫,孙芸弥留之际让她忘掉过去,但当时她并未应 声。 自记事起父亲就是远近闻名的清廉好官,常教导他们兄弟姐妹要体恤民情,主母更是时常给百姓义诊。 这样的一家人却以贪墨军饷的罪名被抄家,祝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唯她这个常年因体弱寄养在太医世家的主母娘家的庶女侥幸逃脱。 主母娘家得到消息后,连夜让孙芸带着她出城。 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久,主母生父便暴毙身亡,主母生母也疯了。 这哪里是抄家,分明是灭口! 她想的很清楚,只有以楚妤的身份入仕途,才还这百余口性命一个真相。 要参加科举就必须拜师,束脩少不了,笔墨纸砚也价贵。 能一举金榜题名最好不过,虽说她在读书方面颇有天赋,但大雍人才何其之多,她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一次成功,科考之路漫漫花费必然不菲,她不得不节衣缩食做好长期准备。 “人都这样了你还要五两?” 争吵声让楚妤回神,她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黑脸汉子和一个富态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衣,说话时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身边还有一个小厮跟随,看着贼眉鼠眼的。 黑脸汉子略一弯腰往地上一捞,楚妤一惊,她这才看到地上趴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黑脸汉子一手抓着少年的头发,一手扯着他的脸露出牙齿给买家看。 “没死呢,回去养养就好。脸上虽脏了些,但您仔细瞧瞧这模样可是上乘的!牙口也好,买回去绝对不亏。” 楚妤紧拧着眉头。 一旁的卖糕点的大娘摇摇头,“官府一不巡逻,这些‘卖货郎’就又来了。” “卖货郎?”楚妤不解问道。 大娘解释道:“咱们这儿靠近边境,人员杂乱,逃难来的也多,‘卖货郎’就会挑些模样好、年纪小的孩子找买家赚一笔。” 楚妤听明白了,牙行干的是正当营生,有官府背书,而这些人干着类似牙行的买卖,但卖的人却来路不正,之所以称为“卖货郎”,就是把人当作货物买卖,毫无人性。 不过她听大娘说了官府会管,便道:“我去报官。”说着就要走。 大娘忙拉住了她,“不可不可!” 见楚妤疑惑,她朝锦衣男子觑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官府是会管,但也要看买家是谁,那人是县令家的公子,他要买人官府是不会管的,还会给姑娘你惹来祸端。” 楚妤愠怒道:“身为官员之子岂能知法犯法?” 大娘连连摆手让她声音小些。 一旁卖糖葫芦的男子嗤笑一声,“何止买人这一条罪状?买的那些男童可有一人全须全尾的尚在人世?” 大娘连连使眼色,“这岂是你我这等小民能管的?” 男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二人说话没头没尾,楚妤听得并不太明白,但也依稀能听出被买回去的人下场凄惨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她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2. 蒙骗 文安县的上一任县令虽政绩平平,但对非法人口交易一直打击严厉,这群自诩“卖货郎”的家伙们只敢私底下联系买家。 然而上任县令身体不大好,于前年提前致仕。新任县令上任后只肯做些表面功夫,巡逻的官兵也就偶尔四处转转做个样子,除非正好碰到交易,否则不会特意去管,“卖货郎”也就堂而皇之地上街卖人。 黑脸汉子便是其中一员。 昨日清晨他趁着雪小上山砍柴,不料脚一滑滚出去十几米远,若非不远处躺了个人还不知会滚到何处去。 被他压到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爬起来一看,是个浑身血污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少年,身上仅穿着单衣,一只脚踝还铐着锁链。 少年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他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又仔细瞧了瞧五官,心下一喜,觉得这一跤摔得太划算了,这模样必定能大赚一笔。 天气冷,担心他活不长,黑脸汉子给套了件自己的旧衣裳,把人一抱就要带去街上卖,没想到正碰上官兵巡逻。再晚些时候突然落了大雪,街上人烟稀少,只好又等了一日。 今日雪不大,上街的人又多,他手头没有别的“货”便没有推车,单手将人一路拎来,快到时胳膊有些酸了,路面有雪湿滑,他干脆用锁链拖着人走。 集市人来人往,但鲜少有人分给他们眼神,黑脸汉子提着半昏迷的少年衣领,迫使他的脸仰起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来一来看一看!老爷夫人们你们看,我这儿有上好的‘货’......” 他一边吆喝,一边不停摆弄少年的脑袋,好让他的正脸对着路过的人群,一开始他还在挣扎,后面实在没有力气动也不动。 然而此举依旧收效甚微,偶有人停顿片刻也很快离去。 他对着路边啐了一口,早知昨日不该嫌麻烦事先将人好好洗一洗,这小子看着半死不活的,可千万别等还没卖出去就死在他手里。 一个小厮在附近张望,视线在紧闭双目的少年身上顿了顿,转身离去。 黑脸汉子一喜,终于要来生意了。 小厮离去的时间并不长,再来时驾着一辆豪华的马车,车停后立马下来跪在地上,马车里的人便不紧不慢地踩着他的后背下来。 锦衣男子走到二人身边,眯着被肉挤成缝的眼睛,目光从少年的脸到身体一寸一寸地滑过。 正如黑脸男子所说,这少年虽然脏但是底子极好,比以往买回来的都要好。 衣裳单薄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很紧实。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厮给钱。 黑脸男子顿时笑开了花,随便捡的一个半死不活的野孩子居然赚了这么多,他果然有眼光。 他丢开手上的少年,双手在粗布衣裳上擦了擦就要去接钱。 “且慢。” 楚妤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几人跟前,冲着锦衣男子行了个礼。 他身边的小厮见她衣着虽朴素但也考究,认定她也是来买人的,当即喝道:“大胆!你这小丫头可知面前的是何人?还敢与我家公子抢人?” 楚妤想了想,虽说方才卖糕点的大娘已经告诉了她这是县令之子,但她并不知晓本地县令姓甚名谁,更不知他儿子的名姓。 于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 说话者一噎,锦衣男子登时气得喘了两口粗气,脸上的肉随着呼吸颤动。 目睹全程的大娘登时为她捏了一把汗,都说了是县令之子怎的还要去招惹? 在锦衣男子发作之前,楚妤及时开口道:“但观公子衣着气度绝非普通人家。” 锦衣男子脸色稍霁,重重地哼了一声。 县令之子在“卖货郎”这里买人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即便不少百姓都认得这对作恶多端的主仆,但只要没人挑明,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 因此,小厮也只语气不善道:“识相就别来碍事!” 自上一个男童被玩死后,自家主子一直没找到中意的新人,没少拿他们这些下人撒气,眼下好不容易有相中的,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想要来搅和,他的心情十分不好。 楚妤神色不变,再次见礼道:“小民只是恐公子受骗才唐突了,还请公子见谅。” 锦衣男子扬了扬并不浓密的眉毛,“此话怎讲?” 楚妤垂眼看向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少年。 他很瘦,皮肤紧贴着骨头,穿着破洞宽大的旧袄,里面是单衣,沾满了血污,棉袄很薄,并不能抵挡这刺骨的寒风。 因着黑脸汉子只给了一件外衣,破烂的裤子遮不住他的小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即便浑身脏兮兮也看得出皮肤被冻得发红,小腿的肌肉紧绷着。 再看竟发觉他并未穿鞋,细瘦的脚踝被和胳膊一般粗的锁链牢牢锁着。 楚妤眉头紧皱。 锦衣男子见她半晌不说话烦躁地啧了一声,示意小厮付钱。 “公子可是要将此人买回去?” 锦衣男子不耐地睨了她一眼,“废话。” 楚妤收回目光正色道:“万万不可。” 黑脸汉子恐她坏掉自己的生意,将她推搡至一边,“去去去,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楚妤被推的踉跄,还不忘喊道:“公子花大价钱却买回一个有病的将死之人岂不可惜?莫要被这黑心商人给蒙骗了!” 黑脸汉子立马辩驳:“胡言乱语!你是谁派来的?存心来搅和我生意!”挥拳就要揍她。 楚妤又不傻,早就猜到他会动手,灵活一闪让他扑了个空,黑脸汉子怒上心头要去追,被锦衣男子给拦下了。 “你说他有病?” 楚妤立马躲到他身边,忙道:“不敢妄言。您看他腿上红斑,看似是冻伤实则是感染了阴阳毒,不仅致命更会传染!”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立马退开好几步,惊得锦衣男子和小厮也连连后退。 黑脸汉子急道:“她那是胡说的!这小子根本没病,那红斑是冻得!我与他同吃同住多日根本不曾染病!” 他说的前半句所言不虚,的确是楚妤为了让锦衣男子打消买人念头胡诌的;后半句却是假话,这少年分明刚被他捡来两日。 “公子,小女家中靠卖药材为生,自小耳濡目染,颇通医理,绝无半句谎言。阴阳毒的红斑纹理斑驳,如同织锦,与冻伤的红大不相同。至于你说的同吃同住,”她看向黑脸汉子,“他穿得这样单薄,在这严寒之地能抗上多日真乃奇人也,你这嘴里可没实话。” 黑脸汉子神色躲闪,一时没想到应对之辞。 小厮好奇道:“何为阴阳毒啊?” 楚妤解释道:“阴阳毒便是......” “你管它是什么!你去看他腿上是不是有红斑。”锦衣男子用巾帕捂着口鼻不耐道。 小厮并不敢上前,远远地伸长了脖颈张望,点点头,“是有红斑,还不少呢!” “走走走!真晦气!” “哎哎哎,公子别走,这人是好的!我以性命担保!”黑脸汉子忙追了上去试图挽留。 小厮踹了他一脚,“你的命值几个钱?银子还来!”说着从他怀里夺走了还没放热乎的银子。 停在路边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 了,丝毫不留恋。 黑脸汉子恨极,收起了方才恳求的模样,眼神仿若淬了毒一般要将楚妤生吞活剥。 楚妤怕极了,第一反应就是跑,但她若是跑了那个看起来不剩多少气的少年恐怕也活不成了。 想到这,又收回了已经迈开了半步的腿。 “你这黄毛丫头竟敢毁我生意,是找死吗?” 楚妤面上镇静,“我好心帮人一把何错之有?你敢动我,我就敢把你告上官府。”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告官府?我又没烧杀抢掠关不了几天就会被放出来,等我出来的那日就是你的忌日!” 楚妤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大哥,你若因我丢了性命岂不可惜?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他有病,你卖不出去,不如折价卖给我如何?” 黑脸汉子面上不显,心里也觉得真因为一笔生意搭进去性命太亏,问道:“你出价多少?” 楚妤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如何?” 见黑脸汉子眼神轻蔑不为所动,她挠了挠头,“你想要多少?” 他伸出四根手指,“既是折价,那便四两银子卖给你,不能再少了。” 楚妤大惊,“你怎么不去抢?” “给不出这个价那便没得商量!” 黑脸汉子不再理她,扯过锁链就准备另换一个地方把人卖掉。 少年被拖着走终于有了反应,手脚动了动试图挣脱,他饿了太久,没折腾太久就没了力气,任由黑脸汉子拖走。 “哎!等等——” 楚妤实在看不下去,就这种拖法不死也得残废,“我身上没带够银钱,你等我回去取。马上就来,你别走!” 黑脸汉子看着楚妤离去的背影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是他们这一行的惯用伎俩,赌的就是过路人的良心,总有人看不下去大发善心高价买走这些“货物”,他拿准了楚妤不会丢下人不管。 见她真回去取钱了,闲适地坐在馄饨摊等待。 片刻后,楚妤果然取来银钱给他,只有一块碎银,成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其余的都是些有些年头的铜板,似乎已经掏空了家底。 傻子,一个陌生人而已。 黑脸汉子颠了颠钱袋子,把锁链甩给楚妤,站起身就要走。 “哎,你——” 黑脸汉子粗声道:“干什么?” “你把他锁住了得给我钥匙。” “没有。”说罢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楚妤没办法,锁链有些长不便行走,将一起带来的厚棉袄给男孩穿上后把锁链缠在他一边的胳膊上。 做完这一切后再把人小心翼翼地扶在自己背上托起,重量很轻,即便是加上锁链她也背得动。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他是在哪里被拐来的,家中亲人定然急坏了吧。 她给钱时留了个心眼,特意找了些旧铜板,免得那人见她能拿出足量银子觉得自己要价低了再次为难。 方才探过少年的脉搏,很微弱,得尽快医治。 没成想,方才围观的人群以讹传讹,愣是将少年说成了有瘟疫,集市的医馆没一家肯收。她又不能反驳自己方才说的话,否则那县令之子得知被骗定会找她麻烦。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楚妤只好先把人背回去,她久病成医,加之在主母娘家待得久,看过不少医书,家中还有些草药应当还能用。若还是不成,过几日大家就该淡忘此事了,她再去另一头的集市请大夫来看看。 身后的少年忽感身上变得暖和,一直皱着的精致眉头逐渐舒缓,安稳地趴在楚妤肩头。 3. 回家 许是身上的伤口痛,少年时不时发出轻哼声,若非他就靠在楚妤肩头并听不真切。 楚妤心头沉甸甸的,县令之子公然在人贩子手里买人,若是报官帮少年找家人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管。 还未走到院门口,正遇上同样回来的石英。 “妤丫头......”刚唤她,就瞥见她背着一个人,石英顿时有些迟疑,“这是......?” 楚妤三言两语解释道:“他伤的很重,我就把他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了。” 石英不置可否,回家后唤了自己的女儿来,“然然!” 费星然应声蹦蹦跳跳地跑来,“咋了,娘?要我帮你烧火吗?” 石英乐了,“烧饭不用你,有你爹和你哥就够了。你去隔壁姐姐那儿看看,我方才瞧见她背了个孩子回来,你去搭把手。” “好嘞,娘!”费星然去找人还不忘带上见面礼,抓了一把松子糖才走。 石英想起什么又冲她喊道:“记得饭点把人一起叫来吃饭!” “知道啦——” 院门没关,费星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外喊道:“楚家姐姐,你在吗?” 无人回应。 费星然想起自家娘亲的话,想楚妤许是现在脱不开身,她本就是来帮忙,便一边小声嘀咕着“失礼了”,一边往院子里走,还不忘关好了院门。 楚妤本打算直接将人放到床上,但瞥见他的身上脏的厉害,她没有洁癖,但要直接放到自己平日睡的床上心里有些过不了那道坎。 于是她把人暂时安置在原先孙芸睡的床上,现床褥都收了起来,只一张空床。 少年很乖顺,任由她摆弄,被放在床板上时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并未睁开眼。 楚妤看了他一眼,转身找出来一张干净床布铺在了她的床上,又将炭火盆挪到了床边,一切收拾妥当才又重新将人背过去放好。 少年似乎是睡着了,楚妤探了探额头,让她意外地是少年竟是没起热,身上的伤口不少,最大的一处靠近胸口,有些深,还泛着红,目前来看没有发脓。 身体好是好事,只要皮肤没有冻得坏死应当问题不大。 但眼下还有一个麻烦事。 楚妤看向他的脚踝,锁链太粗了,黑脸汉子又不肯给钥匙,当时救人心切也没能硬要来钥匙,这可该怎么办? “咚咚咚——” 忽而传来敲门声。 楚妤回头看向门口,房门并没有关,一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小姑娘正睁着大眼睛看她,手还保持着敲门动作。 楚妤想了想,道:“你是石英婶婶家的孩子吧?你叫......?”她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费星然,我叫费星然。楚家姐姐好。”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牙齿也白白的,让人情不自禁地会产生亲近感。 楚妤也露了笑,“你也好,我叫楚妤。” “我知道,阿娘同我说了。”费星然险些直接跳过门槛就进来了,又觉得这样很没有礼貌,于是看向楚妤,“我可以进来吗?” 楚妤忙站起身,她竟忘了招呼人进来,“快进来吧,不必客气。” 费星然小跑到楚妤身边,拿出方才从家里带的松子糖递给她,“楚家姐姐,你真好看!这是我从家里带的松子糖,给你吃!” 楚妤接过那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松子糖,道:“多谢,我也买了点心待会儿大家一块儿尝尝。” 费星然高兴地点点头,“我最爱吃点心了!” 她又看向床上的人,纠结了片刻道:“楚家姐姐,这个人好脏啊,他睡在你的床上你怎么办?” 楚妤笑笑,“屋里还有一张床,我待会儿铺好便是。他身上有伤口,暂时不能洗澡,等好些了洗干净就好了。” 费星然便道:“那我帮姐姐铺床吧!”说着便要行动。 楚妤失笑拦住她,“床铺有些重,我自己来就好,有别的事想拜托你。”她指指少年脚踝的锁链,“他被锁链锁住了,不知星然妹妹家中可有能断开的工具?” 费星然想了想,道:“我回去问问我爹,姐姐等我!” 她跑得飞快,看得楚妤心惊肉跳生怕她滑倒,好在她脚步很稳。 楚妤又重新给少年盖好了被子,翻找家中药材。意外的,她翻出一瓶离家时匆匆带上的金疮药。 这药以前在家里并不稀奇,眼下却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太医世家的药必然是极好的,有这药,少年身上的伤应当能好得很快。 外伤能解决了,但她方才探脉,少年似乎内伤也不轻,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 还不等楚妤把药煎上费星然便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把铁钳。 “我爹说这个应当能断开锁链。”她道。 楚妤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锁链剪断,剪断后才发现他的脚踝因为长期被束缚皮肉凹陷,紫褐色的伤口极为骇人,周围泛着红肿,渗着脓液,伤口反复磨损又结痂显得那块皮肤更是狰狞。 她将费星然的视线挡了个严实,是以费星然并未看到伤口,费星然刚想换探头被楚妤拉住,“多谢你送来的东西。他受伤严重,我需要先帮他疗伤,今日恐怕不便登门了,我将点心拿给你代我说声抱歉。” 费星然先是一定要她上门吃饭,见拗不过又坚决不收点心,但是楚妤点心买的多,还是打算得了空把点心送去。 送走了费星然,楚妤先把药煎上,又仔细给少年清理了伤口上了药。 本以为这锁链是那黑脸汉子为防人逃走用的,但少年的脚踝伤口这样深,恐怕在此之前就被锁着,难怪那人说没有钥匙,身上其他的伤也不知和将他锁起来的人有没有关联。 楚妤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沉睡的脸发呆。 看起来还没有她当初家里出事时年纪大,也不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药煎好后有些烫,楚妤将药凉了凉才喂给他。 少年似乎是饿坏了,虽然睡着,但苦涩的药刚送入口中就咽了,楚妤这才后知后觉把人带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喂。 下次就有经验了。她默默地想着。 喂了药后楚妤又探了探额头,这次有些烫。 她忙去打了水通过不断擦拭降温,刚擦了一下额头,巾帕瞬间就黑了,楚妤的脸也黑了,方才清理伤口时她没想起来可以顺带擦洗没伤口的地方。 下次应当就有经验了。她又想。 这盆水理所当然成了洗脸水,又打了一盆水来,擦到脖颈处巾帕竟是沾了血迹。 她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侧过身,这才发觉少年耳后也有伤,因为没有及时清理已经红肿。 楚妤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这块伤口有 些深,看起来是旧伤,但因为没有处理过始终不见好,只有薄薄的痂皮,之所以流血应当是少年平躺着时给蹭破了。 恐怕要留疤了,不过好在是耳后,不仔细看应当瞧不出来。 不知少年饿了有多久,现下身体又起热,喝米汤是最保险的,于是又在方才熬药的炉子上熬米汤,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他喝的很好,楚妤一度怀疑他是醒着的,但事实并没有。不过能吃下药和饭是好事,说明求生的意识强烈,有利于恢复。 等少年体温暂时稳定她才去铺床,铺好后明月已高悬。 肚子发出一阵哀鸣,她恍然自己一天只吃了早膳。 “妤丫头——”院外传来呼喊。 楚妤忙去开了门,见石英提着食盒站在外头。 “婶婶这是?” “你这孩子,”石英嗔怪道,“你白日同然然说不得空来吃饭,怎的自己也不弄些吃食?我见你都这个时辰了家里也没开火,就自作主张地带了吃食来给你。” 楚妤讶然,石英看起来大大咧咧竟是这样心细,发觉她家烟囱没冒白烟就断定她没吃饭,特地跑来送吃的。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家里遭难后她总觉得自己溺在水中,喘不上气,孙芸过世后更甚。 她鲜少与人交谈,也没有人会过多在意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石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同样风风火火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楚妤接过道了谢,看着石英的眼睛认真说道:“婶婶心有炽火能暖尽寒凉,星然妹妹定然很骄傲有您这样的娘亲。” “......啥?”石英没听懂前半句,后半句倒是听懂了,知晓这是在夸她,“你这丫头跟我家郎君一样说话文绉绉的。难得有人夸我,我是真高兴!” 楚妤笑笑,想起屋里还放着点心,忙进去取了塞给石英,怕石英拒绝便道:“本就是买来大家一起吃的,婶婶不肯收下倒是浪费了。” 石英没再推脱,“好,婶婶收下,有什么事尽管来找。” 送走石英,楚妤打开了食盒,里面盛着一碗羊肉汤,一碟小炒肉,两碟新鲜时蔬,还放了三个自己包的包子。 这分量楚妤一人是吃不完的,想来是考虑到今日她还带回来了一个,只是没料到带回来的人还昏睡着进不了食。 幸而天气寒冷,吃不完的饭菜可以放到明日,说不定等明日人就醒了,还能吃上这可口饭菜。 这一晚她不敢睡太实,时不时就给少年擦身子降温,第二日清晨又熬了一碗药给他服下,脉象才终于安稳。 楚妤累坏了,给他换了药就倒头睡了。 痛,好痛,浑身都痛得厉害。 少年烧得迷糊,昏昏沉沉之间似乎一直有人在擦他的身体。 他讨厌别人靠近自己,但现在身上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人人摆弄,奇怪的是,身体的燥热难耐被轻轻拂过的清凉抚平,他又没那么抗拒了。 他饿得很,胃仿佛在灼烧隐隐发痛,一勺米汤适时送入口中,他下意识喝了。 是谁呢,竟把吃食稳稳当当地喂到他嘴里,往日都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窝头随意地丢在泥泞的地上,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去捡来吃了。 不对,这定又是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法子。 他强行克服了药物带来的困意,猛地睁开了双眼。 4. 敌意 睁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昏暗地牢,而是一间古朴的屋子,不大但很整洁,自己身上盖着温暖厚实的棉被。 他茫然了一瞬,忽而感受到屋内有其他人的呼吸,弹跳起身做攻击姿态,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裂开,浸红了缠好的布条他也浑然不觉。 半晌,屋内的另一人毫无动静,呼吸均匀清浅,似乎正在熟睡。 他动作轻盈地下了床,几乎没有脚步声,直到站在了另一侧的床边楚妤都毫无察觉。 他一开始并没有靠太近,而是静静观察着床上熟睡的人,白皙、瘦弱,他估量一下双方力量,如果对上自己有很大的胜算。 楚妤睡觉很老实,几乎不怎么动弹,睡着时对外界毫无警觉。 少年上前了几步,拇指分开呈掐脖状逐渐靠近她白皙的脖颈。 奇怪,竟然毫无反应。 少年不信邪,干脆将手掌完全覆上她的脖子,纤细易断,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送其上路。 这次楚妤有了反应,似乎是觉得脖子有些痒,伸手去挠,惊得少年一下子退开十几步。 但楚妤挠过之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僵持半盏茶的功夫后,少年觉察她并无危险便又松懈下来,本想直接转身离去,但肚子饿得很,他嗅到有食物的香气,眼睛四处搜寻,最终停留在一个食盒上。 他没见过食盒,围着木桌转了又转,最终决定暴力打开。 楚妤是被破坏食盒的声音惊醒的,坐起身与拿着掰断的手柄的少年四目相对。 “你醒啦?”她道。 少年没说话,只警觉地看着她。 楚妤见他身上伤口裂开正往外渗血又是一惊,忙掀开被子下了床,“你这伤口还没长好不能乱动......” 少年丢了手中的东西跳开与她拉开距离,紧绷着唇角,双手紧握,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楚妤先是迷惑,又想起他伤痕累累,推断他曾经遭人虐待才会如此反应,于是放软了声音,“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说着,她上前了一步,没想到少年直接撞开门就跑了。 “你别跑!外面冷,你连鞋都没穿呢!” 少年根本不管她在身后说些什么,只一股脑地往外逃,踹开院门时,把正准备敲门的费星然给撞倒一屁股摔到地上。 “哎哟哟——” 费星然额头也疼,屁股也疼,顿时眼泪汪汪的。 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费星然去敲门的费青元大惊,“什么人?!” 少年头也不回朝没人的另一头跑。 “你站住!爹,有贼人!” 屋里立马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手上拿着扫帚去追人,费青元见费星然没有大碍也去追。 慌忙跑出来的楚妤见费星然摔坐在地上忙去扶她,“你怎么样?” “脑袋疼,屁股也疼。” 楚妤心下愧疚,“抱歉,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醒就往外跑。” 费星然顾不上疼了,好奇道:“方才那个就是姐姐昨日带回来的人?” 楚妤点点头,还没等她再说方才发生的事情,费青元和他爹把人带回来了。 少年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扎逃走,两人一个正值壮年,一个青春年少,控制住一个受了伤还饿着肚子的孩子并不困难。 中年男子先是将自家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皮外伤才对楚妤说道:“楚家丫头,青元说这小子方才从你院子里跑出来,家里可丢了什么?” 楚妤见他模样斯文儒雅,联想石英昨日说她丈夫说话文绉绉,料想这便是她的丈夫。 她摇摇头,“多谢费叔,他并非贼人,我昨日带回的就是他,许是我吓到他了,还伤到了星然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费屹山倒是松了口气,“无妨,不是贼人便好。” 他看向满脸写着怨气的少年,温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不是坏人,这个小姑娘昨日救了你,你不必逃走。”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不断发出低吼似在警告。 费青元忍不住道:“你老吼什么?怎么不说话?” 他说话时略微低头,少年虽比他矮但相差并不太多,忽而发难仰头张嘴就要咬他。 费青元忙躲开,手上加大了力气将人按住,心有余悸,“属狗的?” “青元!”费屹山低声呵斥。 费青元吐吐舌头,知道自己失言,不再多嘴。 费屹山看出这个少年的异样,又问道:“孩子,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楚妤愣了愣,回想起少年今晨的举动,或许他并非是有意破坏食盒,而是根本不知该如何打开才会选择暴力破坏,如若当真如此,那他不会说话也在意料之中。 少年只愤愤地瞪他。 这种表现不必多说,费屹山应当是猜中了。 费星然微张着嘴,显然也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走向,“好可怜呐。” 费屹山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楚妤,“要不还是报官吧?” “不可!”楚妤一口回绝,她四下看了看,放轻了声音,“先进院子我再同您解释。” 因为少年不老实,费屹山和费青元把人牢牢按住才让楚妤给他重新包好了伤口,又怕他乱跑给捆在了棉被里。 少年气得眼睛通红瞪他们,不断发出吼叫声。 楚妤心虚地摸摸鼻子,这场景,怎么看他们都不像好人。 折腾了半天,汤药起了作用,加之再次流血体虚,少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们这才得了空说话。 楚妤长话短说,“总之,我见那县令之子不像好人才编了谎话将人买下。我一来担忧去报了官被那县令之子知晓我骗他,惹祸上身,二来若是官府同县令之子一副德行,报不报官似乎区别不大。” 费屹山神色凝重,“那县令和其子的事我早就有所耳闻......”话只说了一半便岔开话题,“若只是给口饭吃便罢了,但这孩子似乎从未受过正式教导,你若想收留恐怕需要颇费一番功夫。” 楚妤倒是不介意养一个弟弟,她原有一姐一兄,待她极好,她虽不爱说话,但喜兄弟姐妹在一起的热闹,更何况这个少年先前吃了很大的苦头,更让她心生怜悯。 “不打紧,等书铺老板给我回信就不愁银钱了。” < p>费屹山不再多说,起身准备和儿女回去,“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 “那个,费叔......”楚妤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熟睡的少年,“昨日我只给他手脸擦了擦,可否能劳烦您帮忙......”给他全身都擦擦。 不用她说完话费屹山就懂了,让费青元先把费星然带回去,自己去给那个脏小子擦身体,头发也顺便洗了,小心避开了耳后伤口。 楚妤多烧了一个炭盆免得人着凉,屋内空间不大,很快暖烘烘的,等忙完费屹山竟起了一身薄汗。 洗好后又把人捆在棉被里。 费屹山走后,楚妤就坐在床边给少年拧干头发。 洗好后少年果然干净不少,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嘴唇也因为营养不良没什么血色。 楚妤的手轻轻搭在少年的额头,柔声道:“别怕,以后我做你阿姐,定不会让你再受人欺负。” 少年是被饭菜香醒的,被捆在棉被子活动空间有限,试着挣了挣无济于事,他感到身上前所未有的清爽,眼中充满了疑惑,扭头朝楚妤看去,她正在往一只青瓷碗里盛粥。 一转身,两人视线再次对上,少年怒目圆睁,啊啊直叫似乎在控诉对楚妤的不满。 他卷在棉被里,只有个脑袋露在外面,棉被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十分好玩,楚妤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年更生气了,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楚妤端着粥走过去,“好啦,别生气了,只是你乱跑才这样的,你只要答应不再乱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 少年虽然不会说话但能听懂,并不理人。 楚妤走到他身边吹了吹粥,“我喂你喝粥,你这个样子可以喝吗,要不要我扶你坐起来?” 少年没动静,她把粥先放到一旁去抱他,没想到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少年猛地用脑袋撞她,撞得楚妤头晕目眩。 楚妤摸着额头坐在床边瞪他,“我喂你吃饭你还拿头撞我?” 少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又将头撇向一边。 楚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很像自己曾经想收养的一只狸花猫,即便她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狸花猫却始终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有一天乘人不备跑了出去,再也没寻到。 她并没有生气,只觉得自己太过狭隘,狸花猫也好,少年也好,只要不愿自己又何必非要拘着? 楚妤放软了眼神,道:“我不会一直关着你的,等你伤好了就放你离开好不好?还有你这哑疾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改日请大夫来看,若是能瞧好便一并治了。” 少年似乎还在生气,并不理会,勺子递到嘴边时他再次发难险些咬到楚妤的手,楚妤躲闪时不小心把粥洒在了床上。 楚妤轻叹了一口气,清理掉那一小块脏污后给少年松了绑,他立马灵活起身缩到了床上角落。 她把碗放到了床边的凳上,道:“已经不烫了,饿了就自己吃吧,我有事出门一趟。”说罢出了房门把门关上。 这办法果然奏效,少年听她果真离开慢慢挪去床边把粥喝了个干净,他舔了舔嘴唇,视线移到门上,一只腿悬在床边,似在思量要不要现在逃走。 5. 留下 他环顾四周,屋里干净又整洁,和以往待的充满血腥味的昏暗地牢全然不同,明亮的他有些不适应。 少年重新平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那人似乎真的出门了,为何费尽心思把他抓住又没有进一步举动? 要知道,从前在地牢里只要有人试图逃跑被打得皮开肉绽都是轻的,有一个孩子逃跑时伤了看守者,抓回来后被断了手脚绑在柱子上活活饿死,直到尸身彻底风干才放下来丢给了饲养的猛兽。 那孩子就被绑在他们回地牢的必经之路上,每日都能见到,此法果真奏效,很长一段时日不再有人敢逃。 逃,是他在这个陌生地界醒来之前每日都想做的事,所以在这个屋子里醒来后他就这样做了,和从前一样以失败告终。 他以为会和那些人一样被处死,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了反抗,也实实在在伤到了这个屋子的主人。 可屋子的主人做了什么呢?给他松绑,喂他吃饭,任他去留,他所预想的一切可怕后果都没有发生。 他重新坐起来,却看见凳子旁竟放着一双鞋,他不知这个东西叫什么,只知道看守的人都穿着,这里的人也穿。 他下床赤着脚比了比,同他的脚差不多大,是给他的吗? 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到茫然。 书铺老板答应了楚妤抄书换取报酬的请求,她虽年少,但一手工整漂亮的字在整个文安县都少见,老板不禁打听她的家世。 “寻常人家罢了,哪有什么家世?许是我天赋异禀吧,私塾的先生都夸我字好。” 她的一手好字是主母所教,并没有教书先生,主母的教导加之自己的风格,自成一派,家中上下对她赞不绝口,倒也不算自吹自擂。 书铺老板点点头,“天赋的确难能可贵,我给你的报酬比旁人略高一成,日后看情况还会再涨,可别外传,不然我这生意不好做。” “明白,祝贾老板早日发大财。” 贾大勇忙摆手,“叫我大勇叔或者老板都成,别带姓,这姓氏连在一块儿怎么看都发不了财。” 楚妤从善如流,“好的,勇叔。” 她回去的路上买了几个肉包子,不知那少年还在不在,若是还在得尽快找大夫给他治病,她看向街边医馆。 不成不成,若是他依旧很抗拒把大夫给咬了怎么办? 最终她决定少年若是还在,她就先想办法安抚好人,等适应了再请大夫上门。 院门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楚妤十分诧异,难道真的没走? 她紧步进了院子,房门也未打开,一脸惊喜地推开房门果见少年还在屋里。 楚妤刚到院子外少年就醒了,又缩在了角落里,见她进来依旧有些警惕,但不再像之前那般饱含敌意。 “我买了肉包子,你还在恢复身体今日先吃一个,慢慢吃不要噎着了。”楚妤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 少年老早就闻到了香味,咽了咽口水。 “过来和我一起吃吗?”楚妤问道。 少年没动,她也不强求,把他吃干净的碗洗了洗沥干后在里面放了一个肉包,重新放回了凳子上,自己也吃了一个垫肚子等着药煎好。 少年没抵抗太久,看着楚妤煎药的背影慢慢挪到了床边,果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进食。 楚妤偷偷朝他撇了一眼,松了口气,听得懂话便好,万一哑疾治不好好歹能像常人一样生活。 煎好的药有些苦,楚妤不确定少年能不能像没清醒时一样顺利把药喝了,没想到他喝时竟眼睛都没眨一下。 楚妤忍不住夸奖,“你可真厉害,我从前喝药总是要家里人半哄半骗......”她顿了顿,没再说话。 察觉到她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悲伤,少年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楚妤压下那股情绪,扯了扯唇角,“没事,好好喝药才能早日好起来。” 晚上两人依旧各睡一张床,就这样安然度过了一日,期间石英来了一次,见两人和平相处才放下心。 夜半时分楚妤悄悄起身准备给少年换药,她知道他很抗拒别人碰他,只能趁着他睡着帮着换药。 没想到的是她刚碰到被子少年就睁开了眼睛,两人大眼瞪小眼。 楚妤登时有些尴尬,“你怎么还没睡着啊?” 其实是睡着了的,只是常年保持警觉无法睡实,几乎在楚妤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一直没睁眼想观察她究竟要做什么,直到对方准备掀他的被子。 忽而想起少年并不会说话,自己的问题并不会得到答案,楚妤又道:“我是想给你换药,很快就好了,别怕。” 换药时少年拳头握得紧紧的,身体不住颤栗,楚妤以为是伤口疼放轻了手头的动作,像从前孙芸哄她那般轻声道:“不怕不怕,上了药就不疼了。” 重新缠好布条后楚妤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冻伤,恢复得很快,只是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一切完成后她抬眼看去,少年的额头竟起了一层薄汗。 她忙去拿了干净巾帕,心想不应该这么痛才对啊,这金疮药是改良过的,没有寻常药物那样刺痛难耐。 在伸手擦汗的一瞬间少年猛地躲过双手抱头,颤抖不止,这是常年受到伤害的防御姿态。 楚妤张了张唇,只觉喉中干涩,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 少年保持抱头姿势很久,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疼痛,慢慢抬头看向楚妤。 女孩儿眼睛红红的,看到他抬头温柔一笑,让人莫名心安。 少年犹疑着放下了胳膊,楚妤再次伸手用巾帕轻轻地擦去他额上的薄汗。 “别怕,”她说,“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少年恢复的速度让楚妤吃惊,没几日就能行动自如了,楚妤便教他穿衣穿鞋。 穿好衣服后少年新奇地抬抬胳膊抬抬腿,感觉身上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舒适,也彻底没了逃跑的想法。 他穿的鞋是石英送来的,本是给费青元做的,没成想做错了尺码,少年穿着还有一些大,正好可以多穿些时日。 楚妤打算上街给少年做几套衣服还有鞋,不然只能一直穿她的旧衣服。 “阿宁,我把要去给勇叔送新抄好的书,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有什么事去隔壁找婶婶他们帮忙。”楚妤给少年取了名字,希望他此生安宁。 不带他出门一来是他现在抗拒和人接触,二来因为没有合身的衣服穿,身着女装出门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虽说阿宁现在不懂什么是羞耻心,但楚妤不忍心,就先留他看家了。 他四下看了看,楚妤昨日就已经把柴劈好了,还明令禁止他干这种大幅度的活计,自然也不让他打水。 如今不需要厮杀就能够轻易获取食物,还能在温暖的环境里睡觉......但这一切都让他莫名惶恐,现在的他对于楚妤可以说是毫无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是会被丢掉的,就像前日楚妤丢掉的坏板凳一样。 他得尽快好起来,让楚妤知道他是有用的,他力气很大,可以劈很多柴、打很多水, 只要不把他丢掉就好了。 “教书先生啊......”贾大勇有些为难,“有是有,但是文安县偏僻,连童生都不多,那些个秀才更是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你要拜师不难,拜有真材实料又肯教你东西的先生还真不好找。” “交了束脩、行了拜师礼也不行吗?”楚妤不解。 贾大勇哼笑一声,“你交束脩别人不交吗?说不定比你送的还丰厚些。” 他并无嘲弄的意思,只是说了实情,见楚妤沉默拍了拍她的肩头,“地方穷自然风气也不大好,家里有男孩的不看天资只紧着男孩上学,读出来的人自然少之又少。你这璞玉一直待在这里只会蒙尘,永清县要繁华些,文人墨客也爱去,你若想往上走最好去那里看看。” 楚妤点点头,“那劳烦勇叔帮我留意了。” 贾大勇摆摆手示意没问题就去招呼客人了。 楚妤回去的路上顺手买了两根糖葫芦,颗颗通红饱满,一看就很好吃。 “阿宁——” 她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喊道,入目便是脸上沾了炭灰的阿宁正拿着扫帚扫地,见她回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明显波动。 楚妤先是愣了愣,进了厨房一看,果然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难怪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她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点点阿宁的鼻尖,“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里里外外都打扫地这么干净,累坏了吧?” 阿宁摇摇头,只定定地微仰头看着她,活像一只等着夸奖的小狗,楚妤甚至能看见他身后不停摇动的尾巴。 她失笑:“打扫得很干净,今天辛苦了,去把脸和手都洗洗来吃糖葫芦。” 阿宁把扫帚放回原位,听话地去舀了清水用力地搓干净了脸,白净的脸上很快泛了一层红。 他接过楚妤递给他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很甜,是很奇妙的味道。 楚妤道:“外面的一层糖衣是甜的,硬的,咬开里面包的是山楂,有点酸,吃到了山楂核一定要吐掉,不然会肚子痛。” 阿宁听完后咬了一小口,随即眼神一亮,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滋味。 因为他不会说话,楚妤只能暗自观察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目前还没发现他不喜欢吃的东西,不过糖葫芦应该是他最满意的一样。 找先生这事急不得,楚妤决定慢慢打听,眼下最要紧的是带阿宁看大夫。 她盘算了一下,明日应该就能拿到做的衣服了,看病宜早不宜迟,回来给他换上新衣服就去看大夫。 第二日,阿宁换上合身的新衣服很开心,只是一听说楚妤要带他去见外人就不乐意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楚妤哄他,“阿宁,你若是觉得男大夫太凶我们就去看女大夫好不好?你身上的伤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全,还有你的嗓子得尽快医治才好。” 阿宁扭过身子,扯开衣领给她看,示意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身上是好全了,但是嗓子呢?如果真的有问题还是得让大夫开药。” 他又扭过去面对着墙角不说话了。 僵持了半日,楚妤终于认清了原先阿宁并非是真的听她的话才乖巧地待在家里,只是单纯地不愿意出门见生人的事实。 她没办法,只好将把人带去看大夫这事作罢,“都这个点了该吃饭了,阿宁帮我烧火好不好?” 这下阿宁不装聋了,起身去厨房帮忙。 就在他已经淡忘了看病一事,小院里传来杀猪般的怒吼。 6. 看病 一大早就有人就来敲门。 阿宁正在扫院子,听到敲门声的楚妤搁下手中的笔,边起身往外走边喊道:“来了——” 门外是费星然,楚妤让开半边请她进来,同时冲着她的身后道:“今日麻烦您了。” 费星然本就常来串门,并不稀奇,阿宁一开始没有在意,只专注地扫着地面。 短暂寒暄后院门被关上,听到上锁的声音阿宁狐疑地抬头,正撞上锁完门有些心虚的楚妤的笑脸。 他这才注意到今日不止来了费星然,还有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不苟言笑,手上提着...... 药箱! 阿宁丢下手中的扫帚拔腿就跑,可院子就这么大点能跑去哪里?很快他就被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他瞪着眼睛,仰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妤。 她竟会骗他!竟是直接将大夫请上门! 这么说似乎不对,楚妤只承诺不会强行带他出门看大夫,但从未说过不会请大夫来家里。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楚妤会骗人,那双永远温和、让人看一眼就会莫名平静的眼睛总是让他安心。 他先前已近乎麻木,等真的逃离那个地方后,遇到了此生对他最好的人,尝过了甜头之后竟生出了难过的情绪。 他不愿出门,是担心遇到把他关起来的那些人。 不愿看病,是因为从前看病的大夫与其说是给他看病,不如说是在给牲畜看病,比没有被医治时更为难熬。 他反复在想逃和楚妤不会突然要他性命之间反复横跳,不再四处逃窜。 楚妤轻易抱住他,轻声道:“江大夫从医二十年,肯定能治好你的嗓子,不要怕。” 江大夫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见人不再折腾直接开始工作,“张嘴。” 阿宁回神,不确定地看了楚妤一眼,楚妤回以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顺着江大夫的话照做。 在这个间隙,江大夫拿出一个干净竹片,看尺寸是专门给孩子看病用的。 就在她拿着竹片靠近阿宁时,阿宁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要逃跑,楚妤的胳膊稍稍用了些力,“这是大夫用来压住舌头给你看嗓子用的,不痛。” 检查完后伸手去捏阿宁的脖子,几乎是在觉察到她的动作那一瞬间,阿宁的身体一僵,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不要他了,还要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捏断脖子。 一滴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他宁愿今日是楚妤亲自动手。 泪水滑到了楚妤的手上,她此时此刻也有些心焦,但是内伤和嗓子只有大夫看过才能放心,她只好轻轻用指节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乖阿宁,阿宁乖,很快就好了。” 因为阿宁抵触得厉害,楚妤不由得说道:“江大夫您动作轻一些,阿宁似乎疼得厉害......” 江大夫愣了一下,随即气道:“我还没碰到他呢!” 楚妤登时尴尬,“抱歉......那您待会儿轻些......” 江大夫冷哼道:“男孩子哪能这般娇养?也太惯着了!”她从医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说过她下手重的。 捏过脖子后又把了脉,全身又检查了一遍,道:“身体挺好的,多吃点长些肉就好。” “那他的嗓子呢?可还有救?”楚妤忙问道。 “嗓子也没事,”江大夫不无奇怪道,“不对啊,你先前来找我说要给弟弟治哑疾,你弟弟有没有哑疾你这个做姐姐的不知道?” 楚妤解释道:“阿宁不是我的亲弟弟,这冰天雪地的,我看他可怜就把人带回来了。” 江大夫了然,“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的?” 楚妤点点头。 江大夫叹了口气,分析道:“他的嗓子没有问题,不会说话应当是该学说话的年纪没有人教。”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平日应当也没人同他正常沟通,所以一直没有学会说话。” 一直以来,楚妤都做好了花大钱给阿宁治哑疾的准备,也做好了治不好的准备,唯独没有想过竟是这样的原因导致阿宁不会说话。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轻声呢喃道:“没有人同他说话......”双手不自觉轻抚着阿宁的肩头。 “你说他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应当也是因为从前生活的环境太过恶劣,伤口好得太慢很容易导致死亡,时间久了他的身体自然也就形成了这种极快的恢复速度。” 楚妤被震得半晌没说话。 “......有劳了,江大夫。” 她要给江大夫报酬江大夫却执意不肯收,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不应该拿钱,好说歹说只收下了一点路费。 费星然完成了任务就回家了。 楚妤回到小院,心绪久久没有恢复宁静。 她看着沉闷的阿宁,问道:“阿宁可是生姐姐的气了?今日没有提前告知是姐姐的不对。” 阿宁原本微翘的眼尾此刻垂落着,摇摇头,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楚妤心说这孩子也算是学会了闹脾气,这是好事。 “今日做肉糜粥和红烧排骨怎么样?我可是在婶婶那里好不容易学会的。” 阿宁点点头,径直去了厨房帮她生火。 吃饭的时候阿宁似乎恢复了些精神,楚妤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说话好不好?” 阿宁舔掉嘴边的米粒,好奇地看着她。 楚妤已经吃好了,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点了点桌面,“就从学会叫我姐姐开始,如何?” 她指尖蘸了水,在木桌上写下一个“姐”字,“现在还不用学怎么写,先学会说,等说流畅了我就教你写字。” 见阿宁在认真地看桌上的字,楚妤笑着在旁边写下一个“宁”字,“阿宁果然是一个聪明好学的孩子,这个是你的名字,能记住吗?” 楚妤抬头,见他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他们已经相处了有些时日,不用他说话楚妤也能猜个大概。 她又蘸了水,在“宁”字旁写下“妤”,“这是我的名字。” 阿宁的视线很快挪到了这个字上,似在很认真地记,看他好学的模样楚妤觉得可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毛躁发黄,但丝毫不影响手感。 阿宁任由她抚摸,有样学样地沾了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楚妤就在一旁指导他哪里写的不对。 费星然发现阿宁不理她了。 虽然以前也不理人,但和现在不同,比如问楚妤去哪儿了,从前他还会有所回应,出门了就指指外面,在后院就指指里面,现在却直接无视。 她气得直跺脚,“妤姐姐说教会你说话了,你快说妤姐姐今日几时回?” 阿宁依旧不搭理,他还记着前些日子她伙同那个陌生女大夫将他困住的事呢。 再说了,这人怎么天天跟在姐姐后面,自己又不是没有哥哥,老缠着别人的姐姐作甚。 见他当真不打算理,费星然冲他做了个鬼脸,“小气鬼!”之后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家。 “我们然然这是怎么了?”费青元见她气鼓鼓的样子活像个河豚,好玩极了。 “那个小哑巴心眼那——么小,就因为上次带他看大夫,方才我问她妤姐姐几时回来都不告诉我!”费星然夸张地用两只手比了个小圈。 费青元失笑,“楚妤才刚开始教他说话,哪里会那么快就学会说时辰,你定是误会他了。” 费星然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气消了一半,“但他的态度还是很差,我今日一定不原谅他!” 她也就是说说,素来不记事,费青元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再劝,扫干净了院里的雪就去温书了。 果不其然,过了两个时辰费星然估摸着楚妤回来了,又蹦跳着跑去敲门。开门的依旧是阿宁,面 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几乎每日都要拜访几次的客人。 一开门她就看到了楚妤正在往里屋搬书,丝毫不计较阿宁的态度,径直跑向楚妤。 “妤姐姐!” “星然妹妹来了,你先坐,我买了糕点拿给你吃。”楚妤一边招呼她一边迅速收拾好刚买回来的书,又拿出了糕点让阿宁和她吃。 等楚妤坐下,费星然才开始说今日来寻她的目的,“妤姐姐今晚去我家吃饭,有喜事。” “什么喜事啊?” 费星然有些得意地拍拍胸脯,“我娘的猪肉铺子要开张了!今日我爹娘就是去铺子里忙了。” “猪肉铺子?”楚妤心道难怪最近石英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原是在四处寻合适的铺子,“那感情好,等开张那日我去给婶婶送贺礼。” “不用,”费星然小大人似的一摆手,“我娘说了,今日大家一块儿吃个饭就算是庆祝铺子开张了。” 晚上,楚妤拿着糕点带着阿宁一块儿登门,一见石英就笑道:“恭喜婶婶,日后我定是要常去婶婶那里光顾的。” 石英满脸喜气把人迎了进来,“同喜同喜,你来了我给你邻居价!”她看了一眼阿宁,“阿宁瞧着胖了不少,不像从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宁看看她,算是回应。 费屹山端了菜出来,招呼道:“快坐快坐!尝尝我的手艺与阿英相比如何?” 楚妤讶然,“费叔竟还会做饭。” 费屹山听到后笑道:“自然是会的,日后阿英主外我主内,若是不会我们父子三人得天天饿肚子。” 费星然挨着楚妤坐,小声说道:“我爹做饭没娘做饭好吃,我和哥哥都不爱吃他做的,所以之前爹就只帮着打下手。”说完怕楚妤误会,又补充道,“不过也挺好吃的,只是不如娘。” 石英有些感慨,“本以为在文安县安家要费一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家的老本行。” 楚妤道:“婶婶家从前就在开猪肉铺子吗?” “是啊,我爹是镇上的屠户,后来逃荒,再后来......”石英眉眼落寞,费青元握了握她的手腕,她又重新打起精神,“不说这些了。妤丫头,我听然然说你在找先生,可找好了?” 楚妤本在认真听石英说从前过往,听她把话题转向自己,道:“还没呢,文安县的先生不太好找,我自己买了书,打算先自己看。” “那还是有人稍加点拨得好,”见费屹山又端来了新的热乎菜,石英接过对楚妤说道,“你若是不嫌弃就跟阿元一块儿读书,他爹也是个秀才,勉强能教。” 楚妤瞪圆了眼睛,这文安县童生都不多,秀才更是稀有,没想到一向低调的邻居叔叔就算一个。 费屹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文采平平,也只考了个秀才,眼下考童生我应当还是能教的,再往后还需再寻别的先生。” 楚妤知道考学不易,他们夫妻俩的话自然是自谦,普通人家考个秀才已是出类拔萃。 她站起来就要鞠躬拜师,费屹山忙拦住她,“使不得使不得!” 楚妤一拍脑袋,“的确不该如此草率,等我回去备了束脩再来拜师!” 费屹山哭笑不得,“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指点一二哪用这么麻烦,然然总是去打扰你,我做些力所能及的是应该的。” 楚妤没听他的,隔日备好了束脩再次登门拜师,正式和费青元一道念书。 两个大孩子在念书,费星然不好再打扰,只能一道跟着看些简单的儿童启蒙书,看得她直打瞌睡。 阿宁则待在家里努力练习楚妤每日教他说的话,现在已经可以两个字两个字地说了,日子很快过去一个月。 “石英啊!”村头的孙三娘看到石英回来叫住了她。 “哟,今儿三姐这么闲呢?”石英热络地打招呼。 孙三娘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啊?出事儿了!” 7. 家人 石英的猪肉铺子生意不错,今日难得休息一天打算给孩子们做些好吃的,听了孙三娘的话顿时紧张了起来。 “出事儿了?什么事儿啊?” “是陈大牛家的铁柱......”孙三娘一脸惋惜,“人没了,听说被抛尸在荒郊野岭,死状凄惨,他家娘子哭昏过去,醒了后就跑去官府闹,不抓住凶手不走。” 石英倒吸一口凉气,“铁柱我记得是前些日子走丢的吧?都在猜是不是让人贩子给拐去别处了,还在咱们县里?” “可不嘛!”孙三娘直摇头,“丢了有一个多月了,到处都找不到,连官府都觉得早就让人给卖出城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夫妻俩一定要官府给个说法。” “是该给个说法,我先前还看到陈大牛出城寻孩子呢!没想到人还在城里。铁柱那孩子生得多讨人喜欢啊,可惜......” 一路上,石英都惴惴不安,回来后也顾不上孩子们都还在读书给叫到了一起。 费屹山头一回见她这样,往日再着急石英也从不会打扰孩子们读书,“怎么了,阿英?” 石英怕吓到孩子们,省去了个中细节,“陈铁柱没了,外头的人贩子现在猖獗得很,你们这些孩子最近可千万不要单独出门。” 陈铁柱当初失踪时,官府拿着画像四处走访,是以楚妤有印象,“是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个男孩吗?” 石英点点头,“是啊,本以为只是被拐走了,谁承想人直接没了,我现在慌得手都在抖。” 费屹山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会看好孩子的,这段时间不太平,要不铺子先关一段时日?” “那怎么能行?交了租金的,我早些关门就是。”石英这会儿倒是很冷静,生意做的不大,卖完就关门,几乎没有在天黑了才卖完的情况,关门属实没有必要。 “多谢婶婶提醒,我会看顾好阿宁的。”楚妤道。 石英无奈道:“你自己也是孩子呢!你也要多加小心,知道吗?有什么一定要出门的事就让你费叔去,再不济也得让阿元跟你一道。” 阿宁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我!” “对,还有你......” 阿宁眼神坚毅地点点头。 “你也一定要小心。”石英接着说道。 阿宁:“......”是我能保护好姐姐! 遗憾的是,他现在并不能一次性说清楚这么多话,只能在心里抗议,一脸愤愤不平。 楚妤倒是听懂了,心里暖暖的,伸手捏了捏阿宁的脸颊肉。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不再担心自己因为吃得太多被楚妤赶走,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身上长了不少肉,脸色逐渐开始泛着健康的红润,个子也窜了不少。 费青元回道:“知道了,娘,我会保护好楚妤的。” 楚妤冲他礼貌地笑笑,费青元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 阿宁敏锐地觉察到气氛的变化,挡在楚妤身前,双手把她的胳膊抱得紧紧的,一脸警惕地看着费青元。 楚妤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把自己抱那么紧,以为他是听了石英的话被吓到,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安抚。 从新县令上任以来文安县从未出现过良民遇害的案子,陈铁柱的事一出,不消半日传遍了大街小巷,有孩子的连院门都不敢让孩子出,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 新县令上任不过两年,自然不愿让自己这么快就失去威信,官府出动得很快,大有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捉出来的架势。 楚妤他们住的巷子也来了官府的人。 “楚妤?”一个蓄了胡子的捕头手拿名册盘问到了楚妤家。 “是我。”楚妤一手牵着阿宁答道。 为首的捕头奇怪地看了一眼她的身后,“不对啊,你应当是和你祖母一道在文安县落的户,家里其他人都过世了,这个男孩又是谁?” “他是我捡回来的孤儿。”楚妤解释道。 “捡回来的……那就是没有户籍?为何没同官府报备?”一旁的女捕快问道。 这就有些尴尬了,楚妤总不能说是怕被那县令之子得知自己被抢走的人还好好地活着才没敢立马去落户,本想过段时间等人把这事彻底忘了就去给阿宁办户籍,没想到官府直接找上门了。 她装作很难为情,道:“对不起,我祖母刚过世,我并不知晓收养人要报备的。” 捕头皱了皱眉,“你唯一的祖母也不在了?” 女捕快翻了翻名册,点头道:“这里记了,确已过世。” 捕头道:“按本朝律法孤儿可向官府申领银钱,每月发放一次,虽不多但吃饭应当是够了。我帮你记上,回头记得来领。” “不、不用。”楚妤忙摆手,她担心因为财力情况不允许她收养阿宁,于是指了指一旁的阿宁,干脆装傻装到底,“我要怎么给我弟弟落籍?” “你这......”捕头显然不赞同她的做法,“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才多大,再收养一个半大小子喝西北风去?” 果然会这样。 楚妤面上却不显,“我能赚钱的,我抄书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了,阿宁被我养胖了不少呢!” 见捕头为难,女捕快也劝道:“你放心好了,官府设的善堂会专门收留这些孩子,再者,健康的小子大把的人愿意领养,更何况这孩子生得这么好看,领养孩子的人家官府也会时常回访。” 楚妤无辜地看着她,“那直接给我养岂不是正好?我也不要官府的钱,给官府省钱又省力。” 捕头:“......” 捕快:“......” 两个人完全挑不出她这话的毛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捕头轻咳了一声,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养孩子不容易,你再过几年是要成亲的,你现在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恐怕会不好找人家。” 那岂不是正好?将来有人说亲她定要费不少功夫去应对,没想到做好事还能为自己挡去这些麻烦。 她知道这捕头是好心,顺着他的话说道:“您放心,我家里人早就为我定好了亲事,我们两家关系很好,现下我双亲皆已不在,于情于理他们家都不能嫌我。” 她在家时还没到议亲的年纪,嫡姐的确有门亲事,此番借来搪塞捕头。 得知楚妤已经定亲,捕头没再多说,让她择日找自己的徒弟,就是今日一起来的女捕快带她去办。 到了约定时日女捕快准时在门口等她。 女捕快名叫朝颜,是文安县唯一的女捕快,也是捕头张毅的徒弟。还不到二十,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很是靠谱干练。 因为阿宁不愿出门,里正昨日去了楚妤家给他核实身份,阿宁躲在楚妤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里正问道:“你姓甚名谁?可还记得自己父母祖籍?” 阿宁摇摇头,“没......名字。” 里正又问:“也没有父母?” 阿宁点头。 楚妤也没了其他亲人,里正看他们二人的眼神不由得带着同情。 如楚妤所说,她肯直接收养孤儿给官府省了不少力气,户籍办理地很顺利,阿宁有了正式的名姓“楚宁”。 回程时楚妤脚步生风,回到家眼睛亮晶晶的,“阿宁,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阿宁漆黑的眼珠紧紧跟随着楚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欢快背影,眼底也不自觉泛起笑意,虽然他还不太理解家人的含义,还是本能地用力“嗯”了一声回应楚妤。 这天深夜,楚妤难得做了梦。 许是觉得自己独自逃离,无颜面对家人,她已经很久没 做梦了。 她梦到了五岁生辰那日,主母打扮地艳丽,主母鲜少穿鲜亮的颜色,只有在家里有喜事时才会特意打扮,比如今日。 主母一大早就来她院里,和孙芸一道给她梳洗打扮,还夸她模样生得好,像极了她生母。 收拾了一会儿后,姐姐也来了,姐姐穿着平日最爱的青色,给她挑选头饰戴上,还笑着说大哥昨日说要做第一个给她送贺礼的人,结果今日起晚了。 沉浸在睡梦中的楚妤唇角轻翘。 等收拾妥当,父亲就等在门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我们阿渺又长大了一岁,今日过后就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念书了。” “好。” 梦境外的楚妤答应了一声,惊醒了阿宁。 他在睡觉时警觉,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醒,楚妤睡觉很老实,他是头一回听到她说梦话。 阿宁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好奇她今日是做了什么梦竟会说梦话,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就在大哥给她夹菜,说着吉祥话时,画面一转,楚妤躺在虞府的床上。 主母姓虞,家中世代太医,虞父是天子最信任的人,也是太医院的院长,整个太医院超过半数的人都受过他的指点,但他从不收徒,也不站队,只有主母一个女儿。 楚妤生母过世的早,主母从她还不会说话时就把她养在膝下,待她如亲子,虞家把她当做自家的孩子,楚妤也就跟着哥哥姐姐喊外祖父母。 是该喝药的时辰了,奇怪的是,今日没有下人来送药。 她下床披了件外衣,刚准备出去,有人从外头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是一直贴身照顾她的丫鬟,“小、小姐,该喝药了。” 她坐下喝药时,丫鬟一直心神不宁,她唤了几声也没应。 “你怎么了?”她问道。 丫鬟吓了一跳,“没、没事......小姐喝、喝完药了就吃蜜饯,刚买的。” 今日的蜜饯似乎比往日的都甜,她吃了后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之中听到了有人说话。 “你和阿渺都走......”是外祖父的声音。 “不可能!我若是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外祖母似乎在生气,她还从未见过外祖母生气的样子。 “小姐......小姐?”孙芸轻声唤她。 楚妤挣扎着睁开了困倦的双眼,“孙妈妈......” 孙芸眼里闪着泪光,依旧是她熟悉的轻柔语调,“小姐换上这套衣服,我们要离开帝京了。” 她们换上了普通人家穿的粗布麻衣,还做了伪装,楚妤不明所以,“为什么穿成这样?” 没有人回话。 走时她看到了外祖母,小跑过去道:“外祖母可是嫌阿渺烦了?阿渺刚来帝京就要把阿渺送回家去。” 外祖母只留恋地看着她,摩挲着她的脸颊,“好孩子,外祖母怎么会嫌你烦呢?外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安长大。” 楚妤亲昵地抱住她撒娇,“我知道的,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不用再日日都吃药了。对了,怎么不见外祖父,这么晚了还在太医院吗?” 外祖母像幼时哄她睡觉那般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他今日当值。你先去吧,我们晚些时候就去看你。” 楚妤和孙芸在夜色中离开了京城,她一直以为是要回明州见父母兄姐,但马车却越走越北,孙芸也越来越沉默。 到了一处落脚地,满城都在传虞院长自戕,楚妤疯了一样要往回走,孙芸跪着求她不要回去,不要辜负虞院长的一片心意。 马车继续向北,又过了一城,南边传来消息,明州知府贪墨,满门抄斩,外祖母因为接连的噩耗打击疯了。 明州知府祝锦容,她的父亲。 8. 太子 阿宁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呜咽的哭,满头都是冷汗。 他学着楚妤照顾他的样子,把楚妤放在外面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 楚妤从梦中惊醒,连喘几口粗气后余光瞥见不声不响站在床边的阿宁,皱着小脸在担心她。 “我没事,”她压下心口的巨大不安冲阿宁笑了笑,“你来帮我盖被子?” 阿宁点点头,继而眼底又浮现了浓浓的不解。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楚妤伸出微凉的手背贴在了他的侧脸上,“因为梦里感觉身上很冷,醒来被角塞得严严实实的。” 阿宁并不反感她的触碰,反而拉住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怀里。 隔着里衣的温度传到了楚妤的手上,她的鼻头一酸,险些落了泪。 她忙抽回手不着痕迹地擦过眼角的泪水,嘴上催促着,“快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阿宁一步三回头地重新回到了床上,一夜无梦。 太子死了。 消息一出震动了整个朝堂,直到半年后的今天才传到文安县。 “太子身边应该有重重保护,怎么会被杀?”费青元极为不解。 “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与保护的人多人少没有关联。”费屹山道。 沉吟片刻后,他又说道:“储君事关江山社稷,通常来说不会立马对外宣告储君身死,这消息半年才传到这里,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立储皇太孙,那也就是说太子真正的遇刺时间恐怕会更早。” “没有别的消息吗?比如太子党报复回去,总不能吃这个闷亏吧?这可是一国储君,下手之人竟如此猖狂!”费青元愤然道。 “行刺自然是最后一步,在此之前必定会拔了对手的羽毛,再往前,吏部尚书也客死在异乡。” “吏部尚书?” “是啊,”费屹山耐心解释道,“吏部尚书少年时是太子伴读,与太子感情甚笃。” 费青元小声嘀咕,“党派之争真可怕啊......” 杀太子前必先拔其党羽...... 楚妤反复琢磨这句话。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曾经见过太子。 太子是个看起来很温和又不失力量的女子,她曾来过祝府,还给他们兄妹三人都带了贵重的见面礼,把最小的她抱在怀里逗弄,说自己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她带来的礼物楚妤记得是一颗罕见的东珠,但除了太子来的那一次,之后家里再也没见过那颗东珠。 再然后,父亲接连升任,做了明州知府。 楚妤喉中腥甜,她尝试压过那股上涌的气血,却越发觉得嗓子难受得厉害。 “咳咳——” 费星然发出一阵惊呼,“呀!妤姐姐你怎么流血了!?” “我......”没等楚妤说囫囵话,呕出一大口血,继而昏死过去。 费青元和费屹山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去叫大夫。 楚妤置身黑夜,她很快认出这是明州家里的宅子,此刻被人重重包围。 祝家出事时她并不在,不知为何会梦到当晚的情景。 为首的矜贵男子背对着楚妤,她看了很久都没认出这究竟是谁,那男子似乎很生气,将禀报的手下踹倒在地,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再然后,祝府燃起了大火,狂风助力,整个府邸很快被火苗吞噬,连同府邸里的惨叫声也被没入了火海。 她拼命朝府邸跑,身上却仿若有千斤重,怎么也跑不快,中途还被凸起的石子绊倒。 好奇怪,分明是梦境,为什么会被绊倒?分明是梦境,为什么谁也救不了? 她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一点一点朝火光爬。 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以救到他们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前方的热浪,再往前那灼热烫的她浑身都疼,就在指尖要碰到大门的那一瞬间,有人从她身后一脚踹开了门,浓烈的血腥气随着烟尘一同进入她的鼻腔。 阿宁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 楚妤一直压抑着哭声,只有泪水不断往外涌。 费星然摸着她的手,焦急道:“怎么办?起热了!大夫怎么还没来?” 费青元刚端进来烧好的热水,闻言又去打凉水用来给楚妤降温。 阿宁心慌得厉害,一遍一遍给她擦手脸,费星然也帮着擦拭降温。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紧赶慢赶回来的费屹山招呼大夫进来,气都没喘匀,费家兄妹立马让开好让大夫把脉,唯独阿宁一手紧攥着巾帕贴着楚妤不肯多让位置。 倒也不是太碍事,请来的大夫没有管他,直接开始诊脉。 见他把完脉开始写药方,费屹山忙问道:“如何?” “急火攻心,加上着凉起了热,服了药就好,其他的需要慢慢调养。” 江大夫今日出诊,来的是她徒弟,是个年轻男子,费屹山见他的模样本就不大信任,在他说楚妤这病是急火攻心更是觉得他不可靠。 费屹山忍不住说道:“要不您再给看看,她一个孩子,今日又只是在看书怎么会急火攻心呢?” 年轻大夫听了直瞪眼,“我说是就是,谁才是大夫?” 别说费屹山了,连费星然都觉得他的话离谱,但她是个小孩子,没有轻易质疑,只是问道:“那为何妤姐姐一直流泪啊?” 年轻大夫睨了她一眼,“你爹方才说她在念书,指定是哪里的内容没弄懂昏倒的时候又梦到了,结果还是没弄明白,所以急得直哭呗。” “......”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兄妹俩齐齐看向费屹山,眼神里写满了对大夫的不信任,费屹山自然也是这么觉得。 他没好意思直说,委婉问道:“小大夫,你师父何时回来?” 年轻大夫气得半死,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药方往桌上一拍,“哭了自然是因为伤心啊,我又不是她本人,我哪儿知道为什么伤心?你们居然因为这个质疑我的医术!” 阿宁觉得他聒噪得很,侧过脸冷冰冰地看着他。 年轻大夫莫名打了个哆嗦,真是见鬼了,怎么突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p>大夫来的时候楚妤就没再流泪了,这会儿悠悠醒转,其他三人忙围了过来。 费星然捧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妤姐姐,你感觉怎么样啊?” 楚妤眼神失焦,怔怔地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同她说话,扯了扯唇角,“无碍。” 她的嗓音嘶哑,一时半会也请不来别的大夫,费屹山转身对一旁的年轻大夫做了个揖,“劳烦您再帮忙看看这孩子的嗓子。” 年轻大夫一撩袍子,脸上写着“还不是要靠我”,再次走到床边去给楚妤看嗓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楚妤脖颈的一瞬间,阿宁猛地撞开他,撞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年轻大夫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莫名其妙!气煞我也!” 这一突发状况显然谁也没料到,费屹山和费青元忙去把人扶起来,嘴上不住道歉。 再看阿宁,他环抱着楚妤的脖子,头也紧贴着,整个身子将楚妤的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费青元忍不住轻声斥道:“阿宁,大夫在看病,你不要捣乱。” 阿宁并不理会,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楚妤。 楚妤先是茫然,轻轻拍了拍阿宁后背,他只是护得严实,并未真的紧勒让楚妤感到不适,“阿宁乖,先让大夫给姐姐看病好不好?” 他摇头,毛茸茸地头发蹭的楚妤有些痒。 她佯装生气,“不是说好最听姐姐的话了吗?” 阿宁依旧不肯放开他,有些委屈道:“脖子......脆。” 楚妤愣了愣,这段时日跟阿宁朝夕相处,她知道他有着动物般的警觉,自然也保留了动物的部分习性。 她又想到了前些日子江大夫给他看嗓子,他忍不住地害怕颤抖,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话,听话地把脖子交给了江大夫。 阿宁又说道:“会断,不要!” 这话在旁人听来云里雾里的,不知他究竟是表达的什么意思。 倒是年轻大夫往后一跳,指着阿宁气得手抖:“你你你......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质疑我的医术!我不治了!”甩袖摔门而出。 楚妤好一会儿才回神,回搂住他,鼻尖红红的,“傻阿宁。” 明明那么害怕却依旧选择听她的话。 肯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却不愿她受到可能的伤害。 难怪那天他除了害怕还有些伤心,这段时间也总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存在一层隔膜,原来是这样。 费屹山照着方子给楚妤煎好了药,看着寸步不离的阿宁欲言又止。 楚妤喝了药,看到费屹山忧愁的眼神问道:“怎么了,老师?” 费屹山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话都说不明白真是愁人,上回江大夫来除了看嗓子还有说些什么吗?”比如脑袋有没有受过伤之类的。 没想到的是,不等楚妤说话,阿宁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背对着费屹山。 楚妤“噗嗤”一下笑了,“老师,他听懂了,除了学说话晚了些应当是没别的什么毛病。” 费屹山尬笑了两声,“挺好,挺好。” 9. 靠近 楚妤服了药后躺下闭眼假寐,石英轻轻叩了叩门。 她本就没睡实,睁开眼就准备起来,又被石英按了回去,“江大夫来了,听屹山说你吐了血,快让江大夫好好看看。” 费屹山去请大夫时没忘知会石英,石英听说江大夫出门后就一边看铺子一边等着她回来。 今日猪肉卖得快,她就干脆守在医馆,没多久就见费屹山请走的年轻大夫怒气冲冲地回来,她万分庆幸自己一直在这儿等着江大夫。 江大夫刚回,她就把人给请来了。 楚妤感激地看了一眼石英,又对江大夫说道:“有劳了。” 江大夫探上了她的脉搏,片刻后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她瞥了一眼一旁紧盯着的阿宁,“孩子不好带?” 楚妤笑笑,“阿宁很听话,”身体情况如何,对上经验老道的江大夫是瞒不过的,她便收了些笑,话留了一半,“许是因为前几日梦到过世的家人,这才心中郁结......” 石英一直都很心疼楚妤,听她说因为思念亲人念得吐血更是险些落了泪。 江大夫叹了口气,又劝慰了几句写了方子,和年轻大夫写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几味安神的药材。 石英摸了摸楚妤的额头,感觉烧退了让她再睡会儿,自己则去张罗着做些养胃的饭菜。 楚妤根本不困,见石英走了就坐起来拿了床边放的书来看,刚翻开就被阿宁一把夺走。 只见阿宁一张小脸颇为严肃,和方才的石英一样把她按回去躺下,又掖好了被角,“睡觉。” 她试着和他商量,“阿宁,我现在一点都不困,你把书给我,说不定看会儿书就睡着了。” 阿宁坚决地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睡觉。” “那好吧。”楚妤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打算故技重施,等人走了再拿本书看。 屋里窸窸窣窣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楚妤听到阿宁的关门声后就睁开了眼,熟门熟路地去摸放在床头的书。 空的。 难道是阿宁特意拿远了? 楚妤重新坐起身打算下床去拿,却看到书桌空荡荡的,别说书了,连一张纸都没留给她。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被看穿,楚妤摸了摸鼻子,“好小子,居然这么防我。” 什么事都做不了,楚妤现在只能睡觉。这一睡,又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阿宁。 其实当初让阿宁对自己放下戒备楚妤费了不少功夫,只是她这个人除非万不得已不爱求助旁人,石英他们并不知晓其中的曲折,只以为阿宁还算乖巧不难相处。 一醒来就逃跑的阿宁被“抓”了回来,对楚妤的印象大打折扣,即使楚妤解了他的束缚,但怎么都不肯再靠近楚妤。 他不走并非真的认定了楚妤不会伤害他,一来外面天寒地冻,二来隔壁住着两个随时能把他再次抓回来的人,根本跑不掉,权衡利弊他才没有再走。 但是楚妤,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冲他笑。 阿宁气闷地蹲坐在角落里,偷偷地瞪了她一眼,又眼睛一闭,把头埋在膝弯里,眼不见为净。 楚妤自然是看到了,他单薄的身子小小一坨缩在角落,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因为不服气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皱在一起,反倒给望不到眼底的眸子散发出的阴沉感平添了几分可爱,她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两个人都吃饱了饭后楚妤照常在书案抄书,阿宁则一直保持着蜷缩的自我保护姿势,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抄完了今日的页数,楚妤搁笔起身活动筋骨,阿宁立马就觉察到了,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楚妤忍不住问道:“你一直这样腿脚麻不麻?要不要下来动一动泡个脚?” 阿宁一听到她说话就不动了,安静得楚妤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暗暗叹了口气,知道现在就算心急也无济于事,她便自己打了热水洗漱,又打了一盆热水放在阿宁的床边,留了一个烛台放在他床头,免得下床时踩到木盆。 今日有些累,楚妤直接吹灭了自己床头的蜡烛躺下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妤听到了另一头传过来的轻微动静。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文安县人少,一入夜街上就没什么人,更何况今夜再次落了雪,她担心阿宁趁着她入睡时逃跑,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一个人跑出去肯定有危险,一直忧虑此事就没睡实。 楚妤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一动也不敢动。 阿宁知道她醒了,人睡着和醒着的时候呼吸频率是不一样的,但他再保持一个姿势的话恐怕彻底动不了了。 不仅是身体麻了半边,最要命的是这床太过柔软,在这样的地方睡着他根本没办法对外界保持警觉,昏迷的那几天足以说明问题。 从前他受伤从未昏睡过这么久,并且对楚妤把他背回家后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记得一个很黑的汉子把他在地上拖来拖去,后来又还有个气息令人作呕的男子试图买他回去。 好在昏睡的这几日身上的伤痛不增反减,说明楚妤在这期间没有伤害过他,这也是为什么初次醒来时他没有对楚妤下手,而是选择直接逃跑。 他翻身下了床,直接平躺在炭盆旁边,眼睛一闭就准备入睡。 楚妤等了好一会儿,那边再没有其他动静,她只当是他躺下睡了。 反正也醒了,她小心翼翼地下床打算给床头特意留的蜡烛灭了,结果一眼看到和衣躺在地上的阿宁。 她呆了一下,分明没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怎么好端端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并未多想,径直走了过去准备把人抱回床上,阿宁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险些撞倒烛台。 楚妤忙停住脚步解释:“我是看你从床上掉下来想把你抱回去睡着,没有别的意思。” 阿宁一脸莫名其妙,拒绝她的靠近,大有楚妤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光脚跑进雪地里的架势。 楚妤没办法,只好后退,“那你快回去歇着,我也睡了。” 她知道阿宁性子倔,没再下床。 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楚妤已经睡了,他才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觉睡得浅,天刚亮楚妤就醒了。 昨日雪不小,料想今日出不了门,虽然醒着但没打算起床,翻了个身准备拿本书在床上看。 谁知这本书已经看过了,忘了换新的,只好下床去换一本,她再次看到阿宁躺在地上。 她先是慌了一下,这次记得没贸然走过去,只试探性地问道:“你......还好吗?” 阿宁 自然是醒着的,他抬起胳膊盖上眼睛遮外头渐起的光亮,并不应声。 这应该是示意自己没事的意思吧?楚妤想。 她重新拿了本书,披了件外衣坐在床边,这样可以看到阿宁那边的情况,好确认他是真的没事。 阿宁何其敏锐,楚妤几乎是看几行字就要往他那里瞥一眼,惹得他不胜其烦,微微放下胳膊瞪了她一眼。 楚妤见被发现讪笑,竭力克制自己不往他那边看,但仅限于多看几行字再瞥一眼的程度。 阿宁懒得理她,干脆翻了个身,哪知正好压到伤口,发出细微地惊呼声。 楚妤吓了一跳,立马丢开手里的书去查看他的伤口,阿宁又要跑,这回她却很强硬,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让乱动。 “不要乱动,我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阿宁本欲故技重施,用脑袋狠狠撞她,这次总该知道他不好惹了吧?但看到楚妤认真又关怀的神态,那一瞬间又浇灭了这个想法。 楚妤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次伤口没有裂开,以后小心点......” 她抬眼说话的那一刻想起阿宁十分抗拒她的靠近,她方才应当是犯了大忌。 楚妤忙站起身,重新拉开距离,“方才的接触不算,我那是怕你伤口裂开了要重新处理。从现在开始,我绝对遵守你的规则,不随便靠近。我发誓!” 阿宁:“......” 楚妤说到做到,终于发现他是习惯睡在地上,之后也没再强行让人回床上睡,两人各睡一边,互不打扰。连吃饭都是她先端来阿宁的那一份,自己去厨房吃。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楚妤照常端来他的那一份,阿宁却没再像前几日那样在屋里不动,而是朝外走去,楚妤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上了门。 她端着碗,面对着房门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他这是让自己在屋里吃,他去外面吃的意思。 楚妤闷闷地笑了。 阿宁的确是这个意思,此刻的他在厨房,看着锅里还没盛出来的汤饭陷入了迷茫。 要怎么吃这里面的饭呢?这个东西这么大,不像碗,他可以直接端着就吃了。 就在他犯难时楚妤从外面露了个脑袋进来,“要我帮你盛出来吗?” 阿宁犯愁时全然没注意外面的动静,楚妤突然出声吓得他连连后退,反应过来后羞恼地瞪她。 这人怎么不守规矩?不是说好了她在外面自己就在里面,现在他出来了,她就应该在屋子里才对,前几日不都是这样! 楚妤对吓到他感到抱歉,友好地笑笑,“我觉得咱们不用这么见外,都在一个屋子里睡了一起吃饭也没什么吧?” 阿宁并不打算领情,头撇向一边不欲理会。 两人僵持片刻,楚妤最终败下阵来,“你去吃已经盛出来的那碗吧,不然该凉了。” 她朝灶台走,阿宁灵活地闪到门边,但没有立刻离开,安静地看楚妤是怎么把铁锅里的汤饭盛到碗里的,在心里默默记住。 之后,两人吃饭的地方就互换了。 楚妤那日见阿宁连食盒都不会揭开,猜想他也不会使筷子,这几日做饭多是能直接入口的流食或者馒头,但见他一直不愿和自己待在一块儿吃饭突然起了个坏心眼。 10. 接纳 今日蒸了米饭,另烧了排骨,楚妤虽然手艺一般,但食物该有的香气却一点没少。 阿宁果然犯了难,刚烧好的排骨很烫,他又不是傻子,不会直接用手去拿,看着锅里喷香的肉菜咽着口水犯难。 楚妤解释道:“我觉得整日喝粥实在没滋味,就换了个口味。” 阿宁没说话,在今日是否要放弃美味只吃寡淡的米饭中纠结。 楚妤自然看出他的纠结,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后适时开口,“我好不容易才烧好的饭菜,不如我教你怎么用筷子吧?” 等阿宁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一起坐在了桌旁,楚妤在教他拿筷子。 吃饭的木桌很小,两个人不过两臂距离,阿宁倍感不自在。 楚妤却笑得灿烂,“你看,食指这样放......” 尝试几次阿宁都以失败告终,楚妤想了想拿了个干净瓷勺给他,“筷子太难,一次学会有点困难,先用勺子,我帮你剔骨,这样你就能直接吃了。” 楚妤没帮别人剔过骨,头一回做这事认真又小心。 她坐在靠门边的位置,阳光映在她莹白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平心而论,阿宁并不排斥她,只是单纯不习惯有这么一个善良美好的人毫无目的地亲近他。 他的前半生充斥着血腥与杀戮,回忆里只有一片灰暗,楚妤就这样突兀地闯入这片灰暗,如同一束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心。 阿宁此刻的心脏跳动得很快,不是在面对想要置他于死的对手那般紧张不安的跳动,而是鲜活的、十分有生命力的跳动,明确地在告诉他还活着,在和从前全然不同的地方活着。 这里没有濒死、没有寒冷、没有饥饿......只有一个温柔的人在照顾他吃饭。 排骨虽然煮得不够松软,但楚妤没有太费大力气剔掉骨头,把一块完整的排骨肉放到了阿宁的碗里。 见他愣神,楚妤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不吃呀?是不合胃口吗?” 阿宁回神低头胡乱地用勺子往嘴里扒饭,因为吃得急米饭不小心呛到,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楚妤忙倒了杯水递给他,帮他顺气。 嗓子难受,胸口发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无端觉得烦躁,还有......荒谬的狼狈。 他急急地甩开楚妤给他顺背的手,竟是跑出去了,楚妤没料到这一茬,站起身就去追。 阿宁没跑出去几步就被隐在白雪之下的柴火绊倒,整张脸没入雪中。 楚妤想要扶他起来,他偏不如她的意,竟是没挪动分毫。 她看出阿宁这是在较劲,反倒平静了下来,轻声开口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半晌,阿宁埋在雪地里的脑袋点了点头。 “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阿宁又不动了。 楚妤只好道:“外面冷,先进屋把肚子填饱,没准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阿宁没有反应,她就耐心地蹲在一旁等着,直到她觉得手脚都麻木了阿宁终于爬了起来。 他的眼睫沾满了雪粒,看了一眼脸已经冻白的楚妤,慢慢走了回去。 楚妤松了口气,把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又热了热,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这次之后,阿宁不再排斥她的靠近。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 阿宁趴在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好奇地凑近想知道她究竟梦到了什么,两人几乎鼻尖要碰到一起。 楚妤被自己笑醒了,朦胧间感觉到另一人温热的气息,睁开眼便是阿宁写满疑惑的黑色眸子,恰与梦中那个张牙舞爪的他重叠。 她伸手揉乱了阿宁的头发。 阿宁撇嘴,显然是不乐意被她这样蹂躏,但念及她现在是病人,并未躲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楚妤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桌上放了一碗汤药,原来是来给她送药的。 “谢谢阿宁。” 休息了几日,楚妤就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时传来了陈铁柱一案告破的消息。 “是一个赌鬼干的,本想把人卖了赚钱,没想到铁柱死活不从,一时失手才发生了命案。”石英细细说着今日打听来的消息。 “陈铁柱失踪了近两个月,若是想把人卖了应当早已出城,为何还留在城内?况且一开始就不从为何这么久了才把人杀了?”楚妤觉得这案子漏洞百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石英也不清楚,这些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这......” “等等,”楚妤忽而想起什么,“婶婶,我记得你当初是不是说过陈铁柱的死状凄惨,是怎么个凄惨法?” 费青元接话道:“尸身不全?扒皮抽筋?” “......都不是,”石英欲言又止,“小孩子家家的,问这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案子有些草率,距离上回官府来人问话没几天呢,这杀人犯胆子也是出奇的大,就在家里等着官府上门。”楚妤越想越不对劲。 石英听她这样说也生出了疑虑,“你这么一说确实......哎呀,不是我不说,陈家也不乐意自己孩子的惨状被人外传,那实在是......令人不齿,行凶者说是畜生也不为过!” 阿宁一直在旁边无聊地用木棍戳炭玩,这会儿也玩腻了,蹲在地上轻轻拉了拉楚妤的衣角,示意他想回去。 楚妤本想让他再待会儿,石英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待不住,便道:“不妨事,可能是困了,回去的时候慢点。” 她带着阿宁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阿宁紧拉着她的袖口在前面走,楚妤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从前几日生病后阿宁就寸步不离,生怕楚妤再出什么意外。 楚妤唇角翘了翘,一眨眼两人也相处了将近两个月,阿宁也终于完全对她敞开心扉,逐渐愿意亲近她。 —— “少爷!我的祖宗!您就不能找年岁大些的吗!”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男子对另一个锦 衣胖公子捶胸顿足地说道。 若是楚妤此刻在这儿,一定会觉得他们面熟。 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欲买走阿宁的那对主仆。 王焕半躺在榻上假寐,全然不在意,“年岁大的有什么意思?小的才嫩。” 小厮头皮发麻,“十三四岁的也不算大,不到十岁的实在不禁折腾啊,这回老爷费了很大功夫才把这事给压下去。” 王焕抬抬耷拉的眼皮,“这回是意外,谁知道那小子是个良民,下回注意点就是了。” 小厮叫苦不迭,当初没买到合适的娈童,隔了几日在路上遇到一个男娃娃,生得水灵,王焕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回来了,那男娃娃哭着喊着要回家,王焕都充耳不闻。 与其说不知他是良民,倒不如说不知他家里人这么能闹腾,在衙门撒泼打滚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苦命的孩子一个交代。 “砰——”的一声,有人从外面大力推开房门,惊得王焕一个激灵,小厮忙低头退到一旁。 “爹、爹?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治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 王焕蠕动了半天也没能把自己肥胖的身子从榻上坐起来,扭头瞪了小厮一眼,小厮忙去给他扶了起来。 他堆着讨好的笑容请王治坐下,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爹,不是已经找到一个赌鬼顶罪了吗?这事儿就算解决了。” 王治“啪”地一声拍了桌子,王焕吓得直接跪下。 “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有多难收拾,”王治恨铁不成钢,“若不是我提前把张毅师徒支走,这案子根本结不了!” 王焕讪讪不敢接话,张毅师徒是出了名的正直,一旦让他二人发现端倪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王治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倍感疲惫,“这次我是能给你擦屁股,再有下次,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说罢,甩袖离去。 “这案子可算是结了,这段时日我都不敢放我家的孩子出去玩,可给他们憋坏了。”孙三娘挎着菜篮和邻居一同上街,一边走一边聊。 “可不嘛!就是可惜了陈家那孩子......” “哎!那不是楚家丫头吗?”孙三娘家离楚妤家不远,两人算是熟识,平常遇到会打声招呼。 今日楚妤显然是有心事,并未注意孙三娘她们,直到走近了孙三娘拍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孙婶婶,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有注意。” 楚妤那日在提出自己对这起命案的疑问后并未再为难石英,今日在去给书铺送书时顺道去找了朝颜,没想到的是,不光是朝颜不在,她师父张毅也不在,说是外出查案子要过些时日才能回。 从给阿宁办户籍她能看出这对师徒是好人,所以对这案子的疑问她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他二人了解,偏偏在这时两人都被支开,很难不让人起疑心。 但他们人不在,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暂且压下,打算等人回来再问。 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11. 疑云 楚妤和她们寒暄几句就回去了。 今日贾大勇问她能不能写些话本卖给他,原先写得最好的秀才要去给一户员外当女婿搬走了。 楚妤并没有写过话本,但从前整日闷在家里什么书都会看,市面上卖得最好的话本她也看过一些,于是接下了这个活。 “阿宁,你喜欢听什么故事?”贾大勇让她写些老少皆宜的故事,这样好卖,楚妤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阿宁坐在她身旁,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打人。” 楚妤目瞪口呆,“小小年纪不能这么暴力的,我得好好教教你了。” 阿宁憋了半天,在脑海里寻找自己知道的所有词汇,纠正自己的说法,“坏蛋。” 楚妤指了指自己,“我太伤心了,阿宁,你居然还说我是坏蛋。” 阿宁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打、坏蛋!” “哦。”忘了他还不能一次性说很多话,“我想想,坏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应当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结局,但如果只是单纯地这样写似乎有些单调......” “有了!就写志怪,怪力乱神肯定比平常的故事要更有意思。”楚妤先写下自己确定好的方向,然后在“志怪”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阿宁,如果我写的故事很受欢迎的话咱们就能顿顿吃上肉了。” 阿宁倒是无所谓吃什么,他看了看日头,是快要吃午饭的时间了,跳下了椅子说道:“烧火。” “已经到吃饭的点了啊,你去烧火,菜我早就备好了,一会儿咱们就吃饭。” 楚妤说着就朝厨房走,没想到阿宁摇摇头,“你烧火。” 楚妤道:“你今日不想烧火就在屋里等着好了,我做饭很快的。” 阿宁依旧摇头,拦住她的路,“你烧火。” 楚妤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没想到不一会儿他搬来一个木凳放在灶台旁,然后踩在上面就准备起锅烧油。 “你这是......?” “做饭。” 楚妤忙道:“我做饭就好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是我弟弟,哪能什么事都让你来。” 阿宁护着锅铲不给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难吃。” “难吃?” 阿宁点头,“菜,难吃。” “......” 楚妤颇为受伤地和石英和费星然说起这事。 “我做饭真的很难吃吗?” 费星然不想太伤她的心,委婉地说道:“反正......也能吃。” “也能吃?”楚妤依旧不愿意相信,“可是阿宁之前从来没说过我做饭难吃。” 费星然诚恳地说道:“有可能是因为从前他根本不会说话。” 楚妤:“......” “也可能是因为从前他不出门,没吃过别人做的饭菜,要不然怎么会来我家吃过之后突然说让我爹娘教他做饭。”费星然继续补刀。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费星然道。 石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过你还真别说,阿宁这孩子真是聪明,才学了几日就会了,我尝过他做的,挺有天赋的。妤丫头你吃了觉得味道如何?” 要让楚妤说实话,的确比她做的好吃,她自己虽说做出来的菜色不错,但味道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她是不会痛快承认自己厨艺差的,“也就......还行。” 石英也不拆穿她,“孩子懂事,也挺好的,你要念书还要赚钱养家,阿宁能帮你分担些你也不会太累。” 过来人说得不错,阿宁自从伤好后,一边在努力练习说话,还跟楚妤学写了几个字,另一边几乎承担了所有杂活,楚妤除了每日在费家念书和上街采买,还有很多空余的时间写志怪话本。 第一本写好之后反响不错,老板就和她说可以多写几本好卖钱,还给她提高了分成。 楚妤拿到报酬后比照阿宁的尺寸给他做了几身新衣服算是犒劳。 又过了半年,阿宁已经可以流利地说话,也不再排斥出门,在楚妤不得空时和费家兄妹一起在附近山上捡柴火。 “妤姐姐这几日怎么都不和我们一起出来呀?”费星然问道。 “话本卖得太好,不少买家上书铺催,老板就让姐姐快些写好送去。”阿宁嘴上解释,捡柴火的动作却不停。 “话本?”费青元看向阿宁,“什么话本?” 县试在即,费屹山并不赞同她因为别的事分心,是以楚妤写话本这事只有阿宁和费星然知道。 两人默契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费青元叹了口气,“我又不和爹告状,怎的连我都要瞒?”还单单只瞒着他一个,分明四个人整日都能见面。 他比费星然大四五岁,平日很有哥哥样,什么事都会管,费星然被管得多了其实有些怕他,这才没有和他说。 “不是故意瞒你的,哥哥,”费星然怕他伤心解释道,“我也是无意间知道的,妤姐姐谁都没有说过,没有只瞒着你。至于阿宁不说......你也知道的,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费青元这才好受些,“没事儿,我就是随口问问。” 阿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方才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事。 快走到巷口,阿宁立马加快了脚步,费家兄妹纳闷离回去还有一段路程他怎突然走那么快。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看到了正站在不远处的楚妤,身边还有个女子,看打扮是官家人。 此时阿宁已经站到了楚妤身旁,转过身给她看今日的收获,他背的竹篓不小,已经装满了。 楚妤想帮他取下来,“捡了这么多,重不重?把竹篓给我吧。” 阿宁又转过身拒绝了她的接手,“我可以。” 朝颜露出欣慰的笑,“看到你们姐弟二人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楚妤闻言道:“还是多谢您和张捕头,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弟弟和我相互扶持。” 朝颜收了笑,摇摇头,“当初幸好你坚持要收留这孩子,官家......呵,的确不值得信任。”她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楚妤没接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朝颜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没再多说,“今日谢谢你,既然陈家人搬离了文安县,我暂时也没办法强行去别人的地盘查案,我就不多留了 。” 她看了一眼回来的几个孩子,“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阿宁不关心旁人的事,费星然没听懂她们方才在聊什么,只有费青元待朝颜走后,迫不及待地问道:“难道陈家的案子果真另有隐情?” 他和楚妤年岁最大,甚至比楚妤还要大上一岁,虽和费星然一样话只听了一半,但很快明白过来朝颜意指何事。 巷口人多眼杂,楚妤没立马解释,“回去再说。” 几人先去了楚妤家,费青元帮忙把捡回来的柴堆放好,“这么说,张捕头和朝捕快被调走半年之久是和这案子有关?” 楚妤放好了最后一根柴,点点头,“他们一回来就听说案子结了,想找来卷宗看却被拒,朝捕快这才来了咱们这想亲自问问陈家人。” “那怕是问不到了,我听我娘说案子结了后陈叔就做主搬到李婶娘家的县去了,还迁了坟,想来是不想留在这伤心地。” 楚妤不免有些担忧,“有能力支走张捕头,还找了替罪羊,定是个能在文安县一手遮天的人物,难保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案子,我担心......” 费青元抿了抿唇,“本想等县试、府试考完后再同你说的。我爹从出了命案就惴惴不安,前些时日同我娘商量想她把铺子给关了搬去永清县,去了永清就能送我和然然去好点的学堂,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们一块儿......?” 他怕楚妤误会,又慌忙解释,“不是强求你的意思,我爹娘说你一人......”他看了一眼一旁怒视他的阿宁,改口道,“你姐弟二人年岁还小,你也不爱说话,怕我们搬走后遇到不好的人,你若是肯搬,银钱我们家可以帮衬。” “你若是不想搬......”他快速地、小心地看了一眼楚妤的神色,“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望你的。” 楚妤陷入一阵沉默。 当初拜师后,费屹山明确地说了自己学识有限,要想往高处走还需得找更好的老师,况且当初若非费屹山有能力教导,她恐怕早就动了另搬他处的心思。 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需得和家里人商量好,“等府试后我再给你回话。” 费青元一喜,那就是有可能一起搬走的意思,他忙点头,喜滋滋地往回走。 “哥!咱们柴还没拿呢!”费星然嚷嚷道。 “哦哦。”费青元又慌慌张张地回来背竹篓,险些把竹篓弄翻了。 楚妤忍不住道:“你小心些。”弯腰捡起掉落的柴火放回到他的竹篓里。 费青元红着脸胡乱点了点头,出门时又差点被门槛绊倒,看得楚妤和费星然心惊肉跳。 他本想转身道个别,结果阿宁快步走到院门,“砰”地一声用力关上门,险些砸到他鼻子。 “阿宁!”楚妤嗔怪地看着他,“客人还没走呢,你这样会碰伤人的。” 阿宁毫无认错的态度,“没碰到。” 楚妤觉得他越发无法无天,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方才费青元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想不想搬走?” 阿宁毫不犹豫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和他住。”说完觉得不够具体,“不和费青元住一块儿。” 12. 习武 一转眼,又是一年新年,去岁阿宁刚来不适应,楚妤也无心过新年。 不想打扰石英一家,婉拒了他们除夕当晚的热情邀请。 今年她又重新振奋起来,早早地写好了对子,让阿宁给她打下手贴春联。 到了晚上,在石英家吃过年夜饭后,楚妤拿来自己早早买好的烟花爆竹给大家一起玩。 费星然前几日吵闹着要买一个很大的爆竹,今夜终于可以放了,但她又不敢自己点燃火引,最后是费屹山点的。 这爆竹威力巨大,费星然兴奋得直叫。 阿宁兴致缺缺,手上拿着楚妤递给他的烟花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开怀大笑的楚妤看。 又闹了一会儿,费星然揉着眼睛有些困了,楚妤就带着阿宁回了小院。 “阿宁困不困?” 阿宁摇摇头。 “那阿宁陪着姐姐守岁吧。” “守岁?” “嗯,这也是过年的一个习俗。” 楚妤从书页里拿出早已备好的压祟钱,“恭喜我们阿宁又长大一岁。” 阿宁拿出方才石英和费屹山给的压祟钱,“我有。” “这不一样,老师婶婶给你的那一份是他们对你的新年祈愿,但这份是我给你。” 阿宁接过小心地放到怀里。 楚妤被他逗笑了,“压祟钱放到枕头下面可以压去灾祸,保佑我们阿宁平安健康。” 她打开了窗户,正能看见高悬的明月。 又拿出两身厚实的棉袄,“穿上吧,免得着凉。” 阿宁身体很好,一年到头也不生病,楚妤却时不时地有些小毛病,于是他把炭盆朝楚妤那边挪了挪。 两人静静地肩靠肩坐在一起赏月。 楚妤缓声说道:“阿宁有想过将来做什么吗?” 阿宁点点头,“跟着姐姐。” 楚妤失笑,“你总要长大的。” 于是他摇了摇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 “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慢慢想。” 阿宁转过头看她。 “你是问我将来想做什么吗?” 阿宁点头。 “和你一样,跟你在一起。” 阿宁罕见地露了笑,久久未散开。 “还有科考,当官,尽自己所能守卫一方安宁。” “我们一起。”阿宁定定地看着她。 他又转过头看外头的月亮,楚妤看到他耳后的疤痕,那块伤已经愈合,逐渐长成月牙模样,条件有限,没有去疤痕的药能够抹平这块较深的伤口,这个疤痕就一直留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很快,就到了二月县试的日子。 楚妤感觉很不好,新年后她就觉得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早早地让江大夫给她抓了药,以防万一还备了不少药。 然而她还是生病了,硬撑着最后一场交卷,直愣愣地倒下了。 朝颜恰好巡逻路过,刚走到她的座位人就倒下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把人抬了出去。 阿宁和石英、费星然,还有费屹山都在外面等着,考试刚结束,还没什么人朝外走,朝颜背着楚妤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们吓了一跳,阿宁第一个跑了过去,一摸她的手就知道起热了,眉头紧紧锁着。 “官医方才看过,染了风寒需要调养,医馆就在附近我先把人送去。”朝颜说道。 于是只留了费屹山在外等着费青元出来,其他人都跟着去了医馆。 楚妤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朝颜在一旁坐着和石英说话。 “我这是怎么了?”她一时有些茫然。 朝颜回过头,“在考场上晕了,正巧我巡逻路过。” 楚妤对这些都毫无印象,这时阿宁端来药给她,还贴心地买了一串糖葫芦。 即便如此,她还是整张脸皱成一团,长叹了一口气。 朝颜也叹了口气,“这还只是县试,四月还有府试你当如何?” 楚妤苦笑,“多喝点药做好心理准备。” “哈!真是一个好主意。” 楚妤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不留了,先回去了。” 楚妤躺在药铺里长吁短叹,“我这身体怎的就这样差?” 石英道:“你们这段时日除了看书就是写字,整日坐在书案前身体能好吗?依我看,你得学学阿宁,多活动活动,你看阿宁就不怎么生病。” 她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病好后就跟着阿宁锻炼。 但阿宁显然不是什么“严师”,楚妤总是不自觉就想要偷懒,阿宁也怕她累着,根本不督促,半个月过去毫无效果。 连着县试和府试,楚妤早就同贾大勇说好考完后再补上剩下的话本,贾老板满口答应,说买话本的人他会应付。 这可就苦了张毅,他平日没别的爱好,就爱看点话本,楚妤写的志怪系列他觉得比原先那秀才写得还要好,每回都是第一批上门买。 “什么?!下个月也没有?”张毅脸都黑了,“你给个准话,是不是这人也不写了?” “那倒不是,有特殊情况嘛,身体病着。”楚妤要求对她的身份保密,因此贾大勇从未对上门买书的客人说过她的身份,包括熟客张毅。 “病得这么严重啊?这书生住哪儿?我去看看他去。” 贾大勇神情微妙。 张毅一看他误会,粗直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想哪儿去了?我像是为难人的人吗?连着两月都不能写书那肯定是大病,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可别耽误了写书。” 贾大勇松了口气,“官爷,不是什么大病,很快就好了,再说人家也要求我对身份保密,住哪儿我是万万不能说的。” “当真不耽误写话本?” “不耽误。” “你发誓。” “这......”贾大勇自诩有良心的生意人,楚妤天资好,此番若是能考上童生,必然还会往高处走,文安县想来是留不住这尊大神的,他可不敢胡乱打包票。 “不答应就是骗人!” 贾大勇被缠得没办法,干脆破罐子破摔,“您是官家人,不能这么为难小民,要不然,就是仗势欺人!” 张毅:“......”他只是讨个话本看容易吗他! 看到自家师父唉声叹气地回衙门,朝颜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儿能把您愁成这样?” “别提了,”张毅瘫坐在椅子上,“我刚去问了书铺老板,写《寻狐记》的书生这几个月都不会写下一本,愁死我了。” “《寻狐记》?” “是啊,这话本子卖得可好了,隔壁县都有呢!” “哦,写话本的人最近生病了,的确写不了。”朝颜淡声说道。 张毅坐直了看她,“你怎知他生病了?老板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想上门去看望看望这位英才,哪想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家住何处。” 朝颜瞥了他一眼,“她一个小姑娘,师父直接上门的确不合适。” “什么?”张毅嘴巴张 的老大,“居然是个小姑娘。不过也的确,爱情线写得略微平淡,一看就没经历过,别的故事写得极好。” “不过,”这下轮到张毅好奇了,“你怎么知道写书的是谁?你压根不看这些的啊。” “上回去陈家,正好碰到她拿着新写好的话本准备去交给书铺,被我一打岔就没去。” 朝颜提到陈家,张毅静默了一瞬,不着痕迹地略开这个话题,“既然你认识那位后生,那就代师父我去看望看望,她没事我才能放心。” 朝颜朝他摊开一只手,张毅没好气地把钱袋子拍在她手心,“又没说不给,人家的徒弟都想方设法地孝顺师父,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抠门徒弟!” 朝颜掂了掂钱袋,“还不是因为师父为人大方,不用我这做徒弟的破费。那这剩下的......” 张毅嫌弃地摆手,“给你给你!都是你的!” “得嘞!多谢师父!” 朝颜记性不错,很快就找到了楚妤住的地方,离她生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就买了翠楼的招牌糕点和一些补品上门。 开门的是楚妤,似是很惊讶她会来。 朝颜一挑眉,“不欢迎我?” 楚妤忙侧开身子,“没有,大人请进。” 屋子小,并没有专门待客的前厅,朝颜就坐在楚妤的书案旁,上面还放着刚写好的策论。 她忍不住夸赞,“楚姑娘这字真是极好。” 楚妤谦虚地笑笑,“大人谬赞了,不知此次上门是为了何事?”话毕,她轻咳了两声。 “你这风寒还未痊愈?” “无碍,只是偶尔还会咳一咳。” 朝颜道:“我师父张毅是你的忠实读者,听说你病了托我来看看你。”她往前推了推自己带来的东西。 楚妤和贾老板合作许久,清楚他的人品,既答应了不会外传她的身份就一定不会,如果不是贾老板主动说的,那就是...... 她诚恳地请求,“话本我会写完的,还请张大人高抬贵手,日后不要再为难贾老板了。” 朝颜:“?” 她笑得前俯后仰,“你把我师父当成什么人了?贾老板只说写话本的书生生病了暂时写不了,是先前我向你打听陈家的事无意间看见你手里的东西,师父这才托我来看望。” 楚妤给她倒茶水来缓解尴尬。 朝颜也不客气,接过喝了一口,“你这身体,恐怕府试过后还会病一场。” 楚妤幽幽叹气,“只能尽量早些痊愈了,我也等着卖话本的钱养家呢。” 朝颜想了想,“你可有想过习武?” “习武?”楚妤摇摇头,“我从小身子弱,院门都不怎么出,更别说习武了。” “怪不得,”朝颜了然,“习武未必一定要练成绝世高手,但对你的身体状况应当能有所改善。” 楚妤似有些犹豫,“那我若要习武该去何处寻找师傅呢?大人可知文安县有哪些靠谱的武馆?” 朝颜拍了拍胸脯,“我啊,我可比寻常的武馆师傅靠谱多了。” 楚妤一愣,“衙门事务繁忙,怎好意思麻烦......” “不麻烦,现在衙门重要的事都轮不到我去做,师父也不让我再插手陈家的案子,整日闲得很,我教你习武,就当是我为师父他老人家尽孝了。” 楚妤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并未拒绝,“那我便按市面的出价付给大人。” 朝颜拿出张毅给她的钱袋,晃了晃道,“不用,师父给我的足够了。” 13. 危机 朝颜很体谅楚妤现阶段的体力,隔三差五地才来一回,但每回都累得叫苦连连。 阿宁嘴上不说心里有些埋怨,明知楚妤身子弱,还让她每日蹲半个时辰的马步。虽朝颜并不每日都来,但只要一来就能很快察觉楚妤究竟有没有偷懒,被发现就会加时,楚妤便不敢偷懒了。 太阳落山后朝颜就回去了,楚妤洗漱完脱力地躺在床上,“我这算不算是给自己找罪受?” 阿宁心里赞同,嘴上却说,“挺好的,吃得都比从前多了,也没有再一受凉就咳。” 楚妤幽怨地看着他,“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说,好让我有拒绝朝大人的借口,比如弟弟心疼我受苦,不肯让我再练之类的。” 阿宁当然知道她的意图,根本不接腔。 有埋怨是真的,楚妤身体变好了也是真的,他狠不下心来让楚妤多活动,但朝颜能,他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每晚帮忙烧好热水,或是多做些可口饭菜。 “会不会耽误府试?”现在楚妤每日要抽出一个时辰用来练武,睡得也比往常早,阿宁虽然盼着她身体康健,但更怕她因为误了府试而伤心难过。 “不会,现在不用写话本,每日的时间很充裕,还不费脑子。”于她而言,构思剧情可别应付考试难多了。 见楚妤开始看书,阿宁把他床头的蜡烛也端了过来放好,楚妤感觉到周围光线变亮冲他笑笑,又继续埋头看书了。 夜深了,楚妤和阿宁已经睡下,另一边的小院里费青元还在看书。 费屹山进来温声道:“早些睡吧,不要熬坏了。” 费青元有些发愁,“爹,我觉得这几日头脑发昏,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费屹山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不要太紧逼自己,明日我带你上街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费青元忍不住笑了,“爹,我都多大了?还用哄然然的法子哄我。” 费屹山却不认同,“多大都是我和你娘的孩子,出去透透气总是有用的。” 费青元没拒绝,第二日也没再天不亮就起床,睡到自然醒后和费屹山出了门。 他本想带上妹妹一道,但费星然很懂事,知道爹爹这是带他散心。她喜欢的和哥哥喜欢的总是不一样的,哥哥又总是迁就她,这次就没跟着好让哥哥散心。 “那你就好好待在家里,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连摆摊的小贩都生机勃勃,对往来人群热情地介绍自己的货物。 费青元物欲不高,平日除了买笔墨纸砚就是圣人典籍,暂时不用买这些也不知该买些什么。 他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小摊,上面摆满了姑娘家的首饰,很多都适合孩童,他停下脚步给费星然挑扎发用的彩绳。 选好了准备付钱,却在衣襟摸了个空,“抱歉,这个头绳还有兔子玩偶帮我留着,我去去就回。” 摆摊的是个年轻妇人,很好说话,轻易应下。 费屹山在不远处的糖画摊子,费青元方才转了一个凤凰,手艺人还在做糖画,费屹山就在那里等着做好。 费青元刚准备转身去寻费屹山,一道阴影遮住了半边光亮。 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来者却跟着上前一步,这距离让他很不舒服,皱了皱眉,再次拉开距离。 这次那人总算是没再没眼色地靠近,只听他说道:“小郎君可是囊中羞涩?” 费青元语气疏离,“钱袋子在我爹那,一时忘了。” 听到他有同行者,说话的男子立刻觉得无趣得很,摇着扇子走了。 费青元只觉得莫名其妙,正巧这时费屹山拿着糖画来寻他,“画好了。” 他点点头,“爹,我给然然看好了头绳和布偶,还没付钱。” 跟在男子后头的小厮回头看了一眼这对父子,小声说道:“少爷,这人一看就是有家人的,您怎么又......” 王焕瞪他,“有家人怎么了?还不许本少爷和人说两句话?” 小厮腹诽:那是只想说两句话的意思吗?一听说有家人跟着扭头就走了。 从发生命案后的大半年,王焕没敢再胡来,消停许多。但近来县令繁忙,对他的看管松懈了许多,王焕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小厮又要在耳旁念叨,他开始发脾气,“有话给我憋着!整日念叨的本少爷头疼!” 四月,县试开考。 楚妤在朝颜和阿宁的督促下身体底子强健了不少,总算是没有在考场上病得昏厥,考完后只觉神清气爽。 《寻狐记》的购入量又翻了一番,贾老板给她新的分成时眉开眼笑,顺带催促了一声尽快写续篇,价格好商量。 楚妤看着逐渐丰厚的家底大手一挥,“咱今日下馆子去。” 阿宁立刻接话:“翠满楼。”自从上回楚妤带他去了一趟翠满楼就一直念念不忘。 “没问题!咱今日把翠满楼的招牌点个遍,再叫上星然他们。” 阿宁咂舌于她的奢侈作风,按住她试图挥霍的手,“省着点花,好不容易才赚到这些。” 楚妤不得不承认,在精打细算方面她比不过阿宁。 自从学会算账后日常用度都交由阿宁来管,不仅能保证两人能经常吃到肉,开支却并不比楚妤一个人时多多少。 但今日却不同,“今日咱们做东,不能太小气,再说,一年到头难得下一回馆子,不用节省。” 她这么说了后阿宁才又往钱袋子里多装了一块碎银。 楚妤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又往里放了两块碎银。 石英和费屹山并不打算真的让楚妤请客,吃到中途费青元出去了一趟,却被告知已经付过银子了,他分明没看到楚妤或是阿宁有任何动作。 纳闷地回来后,楚妤得意地冲他扬眉。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和阿宁提早来店里预付了银两,等离开时多退少补。 “妤姐姐,明日我们去山上摘果子吃好不好?杈杷果现在可甜了!”费星然一脸期待地邀请。 “明日啊......”除了贾老板催她,连张毅都忍不住派朝颜旁敲侧击问,等府试之后多久才能看到《寻狐记》的下册,她打算明日就开始继续写话本。 若非怕石英和费屹山念叨她“不务正业”,她早就直说明日的计划了,现下只能胡诌一个借口。 “明日怕是不行,朝大人过几日要来验收我最近的练习成果,明日我想抓紧时间练练上回教我的那套拳法。” 阿宁乌黑的眼珠转向她,看得楚妤心虚地低头吃菜。 别说是教她拳法了,马步超过半个时辰她都扎不稳,现在朝颜还在教她练基本功。 “那好吧,明日我和哥哥先摘一些回来,若是好吃下次我们再一起去。” “我也去。”阿宁冷不丁地接话。 他想的很简单,楚妤现在忙着写话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去摘果子,若是费家兄妹摘来给她,定然不好意思接受。 楚妤爱吃甜的,他就跟着去多摘一些回来。 石英笑道:“阿宁真是越来越活泼了,那你们明日摘完了早些回,也别摘太多,吃不下。” 今日天气很好,清凉无风,除了费星然穿得多一些,阿宁和费青元都穿着薄衫,三人背着不大的竹篓,十分轻便。 先前他们也常来山上摘果子和捡柴火,这次石英和费屹山也放心地让几个孩子去了。 果树不高,十来岁的孩童也可轻易摘取较矮的树丛,因此无需费青元出手,阿宁和费星然可以独自摘取。 他乐得轻松,悠然地坐在草丛上感受春日的阳光。 费星然劲头很足,摘了一株又一株,满意地拍拍小竹篓,“这些应该够妤姐姐吃了。” 阿宁在另一处矮丛摘果子,闻言认真地说道:“有我摘的果子,姐姐不会吃你摘的。” 费星然撇撇嘴,回去找费青元的时候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哇哇大哭,“你是个坏人呜呜呜!总是跟我抢妤姐姐!” 阿宁脚步不停,“她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费星然哭得更大声了。 费青元听到哭声忙跑过去问是怎么了,费星然哭着告状,“阿宁说妤姐姐不是我的姐姐......” 费青元哭笑不得,安慰道:“楚妤是你们两个人的姐姐。” “才不是,是我一个人的。” 阿宁的声音不大不小,站的离他们不算远,费星然听得一清二楚,不依不饶地和他争论。 “哪来的小孩哭声?”王焕皱眉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站在他身旁的黑脸汉子讨好地笑笑,“这附近常有孩子来这儿玩耍,有哭声不稀奇。” “哦?”王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方才怎么说男童不好找?” 黑脸汉子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没事干嘛接话,“可、可那些孩子都是有主的,他们家里人发现孩子丢了会找,就像去岁......” 王焕阴沉沉地盯着他,“去岁怎么了?” 黑脸汉子打了个寒颤,他先前并不知晓此事和王焕有关,识趣地住了嘴。 “我告诉你,你这个月不给我弄来人,我立马送你上公堂!” 王焕将近一年的时间没再从外头买人回来折腾,他感觉自己要憋疯了,身边一直跟着的小厮自从被县令敲打后就一直谨小慎微,生怕惹事,这次他出来找黑脸汉子买人并未让小厮跟着。 黑脸汉子就是当初卖阿宁给楚妤的那个人贩子,他这行干了几十年,经验老道,只是给王焕看的“货”王焕都不满意,若是一直找不来他满意的人自己就要被送进衙门,他转手的人,足够被处极刑了。 他心一横,“这儿就有现成的,小的去帮您看看‘货’。” 14. 杀人 费青元头疼极了,他早就发现阿宁平日话很少,一旦涉及楚妤,话就出奇的多。话多就算了,还句句戳中费星然的心,哭得他脑仁疼。 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劝住,“果子都摘好了吗?” 费星然抽抽鼻子,带着哭腔道:“摘好了。” 费青元余光瞥见远处有李子似乎熟了,忙转移她的注意力,“那边的李子似乎红了,哥哥带你去摘好不好?” 费星然果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费青元长舒一口气,转头对阿宁说道:“你去不去?” 阿宁摇头,放下竹篓席地而坐。 费青元道:“那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很快就回。” 他看着斯文,爬树却很麻利,费星然就在下面用布兜着他摘下来的果子。 因为杈杷果已经摘了不少,李子他就没摘太多,很快就下来了。费星然喜滋滋地看着通红的李子,把方才斗嘴的事抛之脑后。 “哥哥,我现在就想吃一个。” 费青元拿出随身带的水壶,“好,哥哥给你洗,你分一个去给阿宁好不好?” “哼!”费星然嘴巴撅地老高,但也没拒绝。 她拿着李子小跑过去找阿宁,费青元身后的树丛一动,他瞥见身后突然出现的影子,吃了一惊,回头却看见前些时日见过的那个胖男子。 “真巧,又见面了。”王焕笑起来整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费青元冷声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叙叙旧。”王焕一边说着一边朝他靠近,“今日你爹不在吧?” 费青元已经快十五岁,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欢爱之事,眼下这场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死胖子是看上他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因为距离近对方不断散发出的味道令他作呕。 这人如此胆大妄为说不准是有靠山,他一介小民没法硬碰硬,转身就准备跑。 黑脸汉子适时拦住他的去路,脸上全无对着王焕的讨好,狞笑道:“好孩子,跟少爷聊几句就放你走。” 饶是他读惯了圣贤书此刻也只想骂脏话,话到嘴边,费星然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你们做什么!离开我哥哥!” 费青元心头一紧,不等他出言让妹妹快跑,黑脸汉子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人踹飞了。 费星然撞到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晕了过去,额角的鲜血不断往下淌。 费青元暴喝一声,扑身和黑脸汉子缠斗在一起。 王焕急道:“别打脸!别打脸!” 黑脸汉子没敢用全力,瘦削的费青元像是疯了一样拳头狠命朝他砸,打得黑脸汉子龇牙咧齿。 “帮忙啊!我要被他打死了!” 王焕这才去拉人,他体重大,靠着身形优势压制住人,但还是被踹了几脚。 他啐了一口,“小东西,力气还挺大,一会儿爷让你叫都叫不出来。” 费青元双目赤红,拼命用力反抗,还是黑脸汉子帮忙才让他动弹不得。 “他奶奶的!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对本少爷,你找死!” 王焕敦厚的手掌拍下去,费青元的半张脸立马泛起红印,就在第二巴掌要落下来时,王焕整个人僵住。 费青元脸上火辣辣的疼,在第二个巴掌落下来之前对方却不再动弹,再抬眼一看,王焕的左胸印出一片红。 “噗嗤——” 树枝彻底扎穿王焕的身体,血液喷洒在费青元和反捆他双手的黑脸汉子身上,两个人皆愣在原地。 树枝被猛然拔出,王焕倒在一旁,露出阿宁白皙的脸,乌黑的眸子一眼望不到眼底。 他的脸上也沾染了血珠,手上还拿着被血浸润的尖利树枝,看着表情空白的黑脸汉子露出诡谲的笑容。 “还记得我吗?” 这是黑脸汉子倒地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楚妤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忽感一阵凉意,她抬头,看到窗户大敞,搁笔起身去关窗。 她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偶尔还能听见邻居的吵嚷声,是一片祥和的气息,她却莫名心慌。 “摘果子用不了太久,应该快回来了吧。”楚妤小声嘀咕着。 坐了这么久她觉得也该歇息了,打算收拾好东西去山上寻人,哪知失手将砚台打翻在地,顿时成了一堆碎片,墨汁喷洒在各处。 为了节约开销她只买了一方砚台,碎了只能重新再买。 她一边收拾一边觉得心焦,却不知这股躁动究竟从何而起,让她迟迟定不下心。 费青元整个人呆坐在地上,片刻后想起费星然受了伤,忙爬起来去查看她的伤势,直到确认费星然还活着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周身血液凝固,耳鸣得厉害,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杀人了......” 阿宁毫不在意地把沾满血的树枝丢到一边,转身就要走。 费青元叫住他,“阿宁!杀人、杀人违背律法,若是让别人知道......若是阿妤知道了......” 阿宁停住脚步看他,“知道又如何?这种人不该杀吗?” 费青元无力地摇摇头,“该杀,可......” 他踉跄地站起身,强忍着巨大恐惧去翻找能证明王焕身份的信物,果然翻找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牌。 “王......”他的面色铁青,嘴唇也失了血色,“姓王,能如此胆大妄为,还好男色.....” 费青元的语气近乎绝望,“是县令之子,他是县令之子,我们杀了县令之子!” 阿宁怀疑他的脑子被吓傻了,纠正道:“是我杀的。” “不,你是为了救我才杀的人,我也是杀人凶手。” 阿宁并不打算认下这份恩情,他瞥向死不瞑目的黑脸汉子,“这人曾想把我卖掉,我杀人并非是为了你。” 费青元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可你本不用杀县令之子,终究是因为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县令就算知道他儿子有错在先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的尸首一旦被发现迟早怀疑到我们身上,得伪造成他们是被山匪劫杀。” 阿宁显然没料到费青元会提出这样的解决办法,“山匪?你怎知该如何伪造他们作乱?” “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 费青元紧握玉牌的手不住颤抖,陷入悲伤的回忆,当初他们一家人逃荒来文安县,除了他们四口人,还有外祖父,只是途中他的外祖父死在了山匪刀下。 “行凶作乱者都该死!”他恨声道。 等一切妥当后,太阳逐渐西去,费青元让阿宁去捡了柴火装进他原本空着的竹篓,把那根沾染血迹的树枝混入其中。 阿宁看了眼他们为了伪造山匪打劫拿走的财物,“这些怎么办?” 两人并不打算动用这笔财物,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 阿宁思索片刻后道:“照你所说县令只有一个儿子,恐怕掘 地三尺都要找出行凶者可能的痕迹,他们身上的财物就是线索,必定不会放过。”他看向山头,“那块儿往下走一段距离有很多坟地,比较安全。” 费青元脸白了几分,“这......掘坟恐怕略有不妥......” “你活人都不怕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费青元沉默了一瞬,最终妥协,“徒手挖坟恐怕要很久,然然还伤着,虽无性命之忧,但还是尽快包扎为好。” “嗯,回去拿了工具晚上去。” “好,晚上咱们什么时间走?” “咱们?你们两个这副模样,你确定你晚上出得来?” 费青元知道阿宁说的是实话,妹妹受伤昏迷不说,他也把沾了血迹的外衫烧了,兄妹俩怎么看怎么狼狈。 “你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杀人。”如此干净利落,身上半分血迹都没有,脸上的血珠洗掉后论谁也看不出来他刚杀过人。 阿宁没否认,“你要告诉我姐姐吗?” “我不会。此事因我而起,更何况当初你初来乍到那般惊慌也没真的伤人,我相信你有不能说的苦衷,”费青元神色认真,“只是,日后不要再杀人了,阿妤高中是迟早的事,不要让她为难。” 阿宁嗤笑一声,“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提醒。” 他们特地避开了人,石英和费屹山看到几人狼狈的模样都吓傻了。 “我的天爷!你们这是怎么了?然然,然然怎么了?”石英慌张去抱费星然。 费星然途中醒过一次,一醒来就哭说有坏人,费青元哄她说是做了噩梦,他们不小心从山上踩空摔了才会受伤。 她头有些晕,哭了会儿又睡了,这会儿被石英叫醒,费青元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说漏嘴。 费星然先是懵了一下,之后开始哭诉说自己和哥哥摔下了山,头疼得厉害。 费屹山本对儿子的话将信将疑,见费星然也这般说才信了。 费青元悄然松了口气,拿过竹篓道:“我去烧热水,我和然然身上都脏的厉害。” 夫妻二人不疑有他,忙活着给费星然上药。 阿宁回去时楚妤不在,这倒是方便了他把那堆财物藏好。 他去翻找药箱时看到书案的砚台不见了,地上还有没完全擦干净的墨汁痕迹,他猜想楚妤是意外打碎了砚台,现在出门去买新的了。 阿宁拿着药箱去了费家,费青元正看着洇红的树枝逐渐被火苗吞没,看到他来冲他点点头。 石英接过药箱,又把阿宁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怎么偏偏今日出了岔子,幸好你没事,以后可不能放心你们单独出去了。” 费青元销毁掉证据后站在门外,“娘,我没事。” 石英忍不住斥道:“还说你没事,衣服都没了!一会儿让你爹好好给你检查检查哪里有伤,总归也考完了,最近不要再出门了。” 阿宁看向费青元,眼神写着“我就说会这样你还不信”。 费青元无奈,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下头,示意今晚他单独行动。 楚妤回来时见院门没关,料想是阿宁回来了,一边推门一边喊道:“阿宁!你回来了吗?” 无人应答。 “奇怪。” 楚妤把买的新砚台放好,环顾四周,发现他出门背的竹篓放在地上,里面装着杈杷果,还有一个红彤彤的李子,说明人是回来了的。 再看发觉药箱不见了,她心头一紧,忙去了费家,看到阿宁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15. 劫道 阿宁立马闪现到了楚妤身边。 楚妤仔细看了看他,又看向石英,“我方才回去发现药箱不见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石英颇为自责,“你回去好好给阿宁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青元说是在山上摔了,一个二个的回来没一个齐整样,早知如此,今日应该让屹山跟着。” 费青元烧好热水出来,冷不丁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木盆丢了。 阿宁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这点事也值得这人一惊一乍。 费青元意识到自己失态,耳尖泛红,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来了。” “嗯。”楚妤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伤在哪里,于是问道,“你受伤严重吗?”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然然撞到了脑袋。” 楚妤神色一凝,快步走进屋内,费屹山正在给费星然上药。 她看着费星然额头的伤口,连小脸也是灰扑扑的,眼睫上还挂着泪水,心里不是滋味,“都是我不好,若我今日跟着一道上山......” “那便要多一个伤员了。”石英轻点了下她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费屹山也道:“然然没有大碍,只是身上擦破了点皮。” 几人说话间费星然醒了,一看到楚妤就气冲冲地告状,“妤姐姐!阿宁说你不是我的姐姐,只是他一个人的姐姐,他是坏蛋!” 阿宁无语,不知她究竟是脑子好使还是不好使。 说她脑子不好使吧,还记得两人先前争吵的事;说她脑子好使吧,对自己怎么受的伤忘了个干净,费青元说什么就信什么。 见楚妤看他,他立马作委屈状,“我们和好了的,还分给了我一个李子吃。” “李子?”费星然挠挠头发,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阿宁觉察自己说多了话立马住嘴。 费青元适时打断:“水烧好了,再不洗该凉了。” 费星然的思路被打断没再多想,乖乖地让费屹山给她擦脸。 夜深了,费青元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还是没办法把这件事都推给阿宁一个人承担,估摸着父母都该睡熟了,穿上了方便的衣服,推开房门。 不曾想,费屹山就在门外。 他险些惊呼出声,结结巴巴地说道:“爹......?您、您怎么还没睡?” 费屹山的神情在黑夜中晦暗不明,“我一直在门外听你的动静,这个时辰你早该睡熟了,缘何睡不着?”他看着穿戴整齐的费青元,“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费青元从未对家里人撒过谎,今日是头一回,根本不敢看亲爹的眼睛。 费屹山怕吵醒妻女,示意他到屋里说。 费青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心湿漉漉的。 “说吧,今日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费青元抬眼看了父亲一眼,他很尊敬自己的父亲,但同时也知道父亲是一个有些古板又很胆小的人,出门在外从不会做多余的事。 若是说了实话,父亲得知阿宁杀人,即便知道他并非出于恶意也必定会第一时间和他们姐弟划清界限。 费青元不想这样。 他垂下眼帘掩去情绪,“我们其实今日是被吓到了,有几个疑似山匪模样的人出现在了那座山附近,我们慌不择路,这才不小心摔下山......” 这话在旁人听来兴许站不住脚,但却能戳中费屹山,一是他们刚经历了山匪劫道,尚心有余悸,二是山匪不好惹,唯有这般说他才不会再追问。 费青元很了解自己的父亲,又加了一把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在院子里走走,爹,要不我们明日去报官吧。” “不可!”费屹山一下子站起身,又缓了语气,“你县试考的很好,府试应当也没问题,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若是报了官,官府却没找到人,反而打草惊蛇,万一引来他们报复得不偿失。” 他又强调了一遍,“你的前途要紧,我们只是平头百姓,山匪的事自有能解决问题的人去解决。” “嗯。”费青元没什么情绪的应了一声。 费屹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或许不认同爹的做法,但是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你们的安全在我眼里胜过一切。” 费青元摇摇头,“我知道的,爹,我们能平安到文安县不容易,我没有怪您。” 费屹山慈爱地看着他,“早些睡吧。” 费青元无法出门,再度躺回了床上。 从前他念书大多是出于家人的期望,但经过外祖父被杀、报官后官府至今没有抓到行凶者后,他内心最渴求的是权力,只有高中有了权力才能为外祖父报仇。 提出伪造成山匪劫杀的现场除了自保,其中还有借县令之手除掉山匪的隐秘想法。 县令爱子心切,附近百十里的山匪必定都会遭殃,那群人有被除掉的可能。 思及此,他反而平静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王焕的尸首被人发现,最后闭上了眼睛安然入梦。 阿宁动作很快,埋完东西回来还打了水冲了个凉水澡。 楚妤爱干净,他原先睡不习惯床只睡在地上,楚妤每日都要擦一遍他睡的那块地,之后好不容易肯上床睡了,楚妤就教他把自己收拾干净。 方才刚挖了坟,虽然楚妤不知道,但他还是重新冲了澡。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屋门,楚妤还在熟睡,他放心地合上了门。 借着月光,阿宁看到楚妤新买的砚台躺在书案上,和原来的那方砚台无甚区别,依旧是最便宜的那款。 他躺回床上,从费青元那里得知入学堂念书花费甚多,楚妤除了要担负自己念书的费用还要分出余钱养他,自己的用度能省则省。 过段时日就要搬去永清县了,他也比刚来的时候更强壮了,永清县繁华,他一定能找到活计分担压力,楚妤也不用再为省钱用那些一点都不好用的便宜东西。 王焕不见了。 直到三日后整个县令府才反应过来,只因王焕从前也常夜不归宿,连续去南风倌寻欢作乐数日的情况并不少见,前几日没人觉察不对。 直到发觉日日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县令和夫人终于意识到儿子这是失踪了。 县令连夜派人把文安县的寻欢地搜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邻县也搜寻未果,他慌了神,县令夫人几乎要哭昏过去。 那么大的一个儿子怎么就不见踪影了呢? 县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王焕找到。 不等命令传达,有人报了案,说是在虎头山发现了尸首,衙门派人去看过后忙差人上报了县令,说是死者疑似王公子。 县令先派了手下去核实,很快就传来消息:是少爷无误,同时死的还有个不知身份的男子。 县令勃然大怒,发动全部力量严查凶手。 初步断定是山匪所为,身上值钱的财物全被拿了干净,连值钱的衣裳都没放过。 王焕身边的小厮去看过另一个男人的尸首,只觉眼熟,并不知此人是谁。 县令摔碎了茶盏,热茶和碎片喷溅了小厮一身。 “你想不出此人的身份本官就让你给我儿陪葬!” 吓得小厮屁滚尿流地求饶。 死马当活马医,他哆哆嗦嗦地说道:“有件事小的不知该讲不该讲......” 县令居高临下地倪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小厮壮着胆说道:“近来大人公务繁忙,少爷就又隐隐动了心思......”他小心觑了县令一眼,见他并无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这回少爷还特意不许小的跟上,应是怕小的同大人告状,小的见另一个男人眼熟,许、许是从前交易过的人牙子,这回又是想从他那里买人,谁知遭遇不测......” 县令神色阴沉,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就算小厮不说,他也猜到了八分。 “查,顺着这条线给我查!” 县令之子死了,提供线索者有重赏,楚妤住的这条巷子自然在被调查之列。 孙三娘唏嘘道:“当初铁柱没了他爹娘在衙门大闹查案也没这个派头!” 她男人随口说道:“这能一样吗?铁柱哪能跟县令之子比?” 孙三娘白眼翻上了天,“他是比我们平头百姓多个眼睛还是多条腿?怎么就不能比!” 她男人忙去捂她的嘴,“快住嘴吧!” 这条巷子照旧是张毅和朝颜管,对孙三娘的那些话他们恍若未闻。 问的差不多了张毅神了个懒腰,“总算是问完了,可累死我了。” 朝颜没接话,这几日她师父带着她看着是整日走街串巷,兢兢业业地在查案,实则只敷衍了事,若非他们有公职在身,张毅必然是要放声大笑敲锣打鼓称赞苍天有眼。 除了王铁柱的死被公之于众,其他死在王焕手上的男童都被瞒下,他们却无力为冤魂平反。 楚妤今日上街去了,这会儿才回来,阿宁跟在她身后大包小包的帮着拿了不少东西。 张毅眼睛一亮,“大才子回来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楚妤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笑,“要搬家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就干脆先置办了。” 张毅立马垮了脸,他生得五大三粗,不笑的时候很是能唬人,阿宁警铃大作挡在了楚妤身前,像只随时准备进攻的小豹子一般紧盯着他。 意识到自己表情太凶,他忙露出大白牙笑笑,“误会误会,先把东西放好有事问你们。” 朝颜以为他是提醒楚妤刚发生了命案,最好暂时不要搬走,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没想到张毅神秘兮兮地凑近楚妤说道:“那《寻狐记》搬之前能写完吗?这本你也写得太短了,虽说的确是学业繁忙脱不开身,但是太短了,根本不够看,你这又要走,我还能看到结局吗?” 楚妤忍笑,“我和勇叔说好了,就算是搬去了别处也会把话本写完的。” 张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朝颜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训斥了自家师父一句,“师父,注意轻重缓急!” 张毅敷衍地应了声,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话本重要。 朝颜例行公事问了楚妤最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楚妤一一答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县令之子被山匪劫道,不幸身亡,我们例行公事挨家挨户寻找线索。”朝颜回道。 16. 案发 费屹山见张毅拉着楚妤说了好一通话,等人走后紧张地问道:“怎和你说了那么久?可是有什么意外情况?” 楚妤摇摇头,“没,就是问我......”如今已经考完,楚妤干脆也没瞒着,“问我写的话本何时能看到终章。” 费屹山难得动了气,“你抄书补贴家用我不反对,写话本又算怎么回事?若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误了学业,我看你如何是好!” 楚妤小声反驳,“我觉得我这次考得挺好的。” 费屹山瞪她。 费青元忙出来劝和,“爹!写都写了,这次就算了,总归阿妤以后也不写了。” 楚妤没应声,这次尝到了写话本的甜头,日后的花销多,她还打算大干一场挣个盆满钵满。 费青元见她不说话拼命朝她使眼色,她这才囫囵应了声,“嗯。”总归也不是她亲口说的日后不写了。 费屹山这才缓了脸色,语重心长道:“把心思都放在科考上。” 之后又在念叨了楚妤半个时辰,阿宁本来打算等着楚妤一道回去,一盏茶后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溜烟地跑了,一直到他炖上鸡汤楚妤才回来。 楚妤跑不了,只能腹诽,小没良心的,居然抛下她一个人跑了。 整条巷子都没收集到有用的线索,虎头山距离不远,常有人去砍柴,若是以此为线索,大半的文安县百姓都有嫌疑。 王焕死的地方较为偏僻,通常没人往那里走,且那一块恰好被一大片灌木遮蔽,即便在附近不走过灌木也发现不了尸体,发现尸体的人也是意外摔进了灌木才发现死了人。 巷子安宁了不到两日,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捕快,到处抓小孩。 有人以为是人贩子假冒成捕快,忙去找了来过几次的张毅。 张毅来了后见双方剑拔弩张,捕快们甚至拔刀险些伤人。 他怒喝一声挡住那一刀,“你做什么!你身为捕头怎能无故伤人?” 出刀者收刀后推搡了张毅一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老子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文安县的总捕头。” 张毅怒色不减,“黄捕头,你既知自己身份又为何在此为非作歹?” 黄立哈哈大笑,语气充满嘲讽,“张毅,本捕头怎会公然为非作歹?还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力,这才奉命来寻找线索。” 文安县小,张毅在文安县多年,本只有他这一个捕头,新县令上任后另设了总捕头直接提拔了黄立上位,压他一头。 黄立所说的奉命就是县令对他单独下的命令,任何人都无权异议。 张毅并没有在他搬出县令后就退让分毫,“既是县令亲下的命令,我更不会容你打着县令的旗号肆意妄为,和被你伤到的百姓道歉!” 黄立轻蔑一笑,活动了下手腕,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有人来报。 “黄捕头!”黄立手下面带喜色,“有一家姓费的,他儿子今年十五,模样生得周正,正符合您说的!” 黄立推搡开张毅,“走!” 张毅才来过不久,且费家与楚妤相熟,他还有印象。 不仅费青元生得好,费家女儿也恰好受了伤,这巷子里的人常去虎头山捡柴,费青元不可能没去过,一切都是这么凑巧。 若真是他做的,被王焕看上不从后误杀也是情有可原,但县令可不管那么多,一旦查出所有的费家人恐都难以落得好下场。 若不是他做的......张毅神色阴沉,黄立定不会放过这个揽功的机会,会想方设法地让费青元成为凶手,无论如何,费青元今日都难逃一劫。 “你们做什么!?” 费家传来一阵骚动,费青元被两个捕快蛮横地拉出门,费屹山想护住儿子却被强硬拦住。 石英的猪肉铺照常开着,费星然今日去帮忙了并不在家,张毅松了口气。 楚妤在补衣服,神情太过专注,外头的异动吓了她一跳,针头戳破了她莹白的指尖,顿时渗出血珠,阿宁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一边含住伤口一边起身朝外走,“老师,出什么事了?” 外头乌泱泱的人群几乎占满了狭小的空间,虽说都是官府的人,却各个凶神恶煞,和张毅、朝颜全然不同。 阿宁握住楚妤的手不让她再上前,这么多人,他没办法保证在人群中护她周全。 大多数人并未在意楚妤的出现,除了张毅眼神示意她回自己院里,黄立的眼神也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停留在了她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阿宁凶狠地瞪了回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警告,尖利的虎牙微微露出,似乎下一秒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楚妤不认识黄立,也没见过他,不知这人从何而来的敌意,不悦地皱皱眉,揽住阿宁的肩膀安抚他。 手下把人带至黄立跟前,抓住费青元的头发强迫把头抬起。 黄立嗤笑一声,“就是你勾引的王公子?” 费青元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羞辱,胸口剧烈的起伏,面上因为愤怒微微泛红。 “阁下如此发问,想必是这等事没少做吧?” 这话顿时点燃了黄立的怒火,他一拳砸上费青元的肚子。 费青元神色痛苦,因为胳膊被人架着只能佝偻着腰。 费屹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三四个人的屏障冲到了儿子身边,大力推开架着他的捕快。 “青元,青元?你怎么样了?” 费青元紧绷唇角摇摇头。 黄立挑挑眉,王焕体型宽大,别说是费青元这样没成年且清瘦的少年郎,就是一个正常体格的成年男子也难以将他一击毙命,更何况和王焕在一起的还有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不会武的人要想同时杀死两个人简直天方夜谭。 放才的一击,费青元并不是一个习武之人该有的反应,他若是没有收着力气,被他打死也是有可能的。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他做戏的可能,赌官府的人不会真的把他打死。 黄立哼笑一声,“杀人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现在倒装得一副可怜模样。” 费青元拉住要发怒的父亲,强忍下疼痛直起腰,不卑不亢回道:“若大人是为前不久的命案而来,就请拿出确凿证据抓某下狱,而非现在空口无凭肆意构陷!” 黄立上前一步拽过他的衣领,少年人的身形还不如他健壮,整个人被带的微微离地,脸上却毫无惧色,定定地回望他。 “你在教我做事?” 楚妤看不下去了,松开阿宁的手,不顾张毅的眼神劝阻穿过人群走到费青元身旁,深深作 了一揖。 黄立斜眼看她。 “大人,小民知晓县令爱子心切,但以县令大人的品行风度决计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还请大人依照律令查案,还王少爷一个公道。” “楚妤。”黄立凉凉开口。 楚妤一惊,但并未抬头,他怎会知晓自己的名姓? “你以为你读过几本书就能指点江山?你们女人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在外头逞什么威风!” 饶是费青元饱读诗书,此时此刻也只想对这张近在咫尺的恶臭脸吐口水。 阿宁朝着黄立猛冲过去,被一直没说话的张毅死死抱住。 他一边制止阿宁有任何过激动作,一边惊心这小少年看起来这么瘦,力气怎这样大?他若不使力根本抱不住。 见阿宁不悦地瞪他,低声说道:“你现在伤了他事情会变得更糟,别冲动。” 张毅暗暗用力制止阿宁的动作,面上冲黄立笑道:“我爱徒和这位楚姑娘可都是人中龙凤,黄捕头这话让人听去还以为是嫉妒这二位姑娘了。” 这话戳中了黄立,他顾不上楚妤和费青元,冲张毅骂道:“姓张的,你是不是妒忌老子官大你一级,所以处处和老子作对?” “哎哟,不敢不敢!人人皆知黄捕头得县令赏识,张某一介俗人可入不了县令的眼。” 黄立脸憋得通红,他的确是靠拍马屁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但他也并非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是不如张毅,他想揽功不错,但更想抓到真正的凶手,如此才能永远跟着县令混口肉吃。 他早就看出来张毅不打算管这案子,现下还不断搅浑水,再纠缠只会更难破案。 不欲再与张毅费口舌,黄立抬手示意手下把费青元父子带走。 “且慢!”楚妤再度开口阻拦。 黄立手指弹了弹佩刀,一脸散漫,语气充满了恶意,“你既然想拦,那便一起跟着走吧。” 这回阿宁是真的动了杀心,看向张毅的佩刀,只要黄立有任何动作他就会送他上路。 费青元没想到黄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拉住楚妤的手腕让她不要再管,“待事情水落石出官府会还我清白的,你快回去。” 楚妤却不慌不忙道:“既是清白,那便等巡抚到后主持公道便是,大人手腕强硬,小民担忧费兄身体撑不到查明真相的时候。” 黄立一脸莫名其妙,“我看你吃药太多脑子给吃坏了吧?”还巡抚,我还皇帝呢! 不光是黄立,其他人也很是茫然。 费青元只当这是缓兵之计随口一说,但谎言终究会被戳破,他慌极了,担忧她被自己波及,这黄立看着不像是善茬。 楚妤很镇静,贾大勇前些时日出门了一趟,无意间遇到巡抚暗访,不小心得知对方身份后反复叮嘱他不要外传,他憋得很,最后只和楚妤一人说了自己的奇遇。 估摸着时间,巡抚应当快到文安县了,若非万不得已,楚妤也不会搬出巡抚名头。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到人群时勒马停下。 朝颜毫不客气道:“让开,有要事。” 黄立手下虽不服气但还是让了路。 朝颜看到费家父子被押着就知道黄立没干好事,敷衍地行了个礼,“巡抚到访,大人让二位捕头速归。” 17. 离去 黄立先行离去。 张毅对同僚今日的冒犯行为万分愧疚,拱手弯腰道:“对不住。” 费青元哪里会看不出来他早已被孤立的境况,忙道:“我知张捕头已经尽力,不必放在心上。” 王治唤他二人同去,张毅不能久留,朝颜留下收拾黄立的烂摊子。 楚妤关切地看向费青元,“去看看大夫吧。” 他摇摇头,“我没事,多谢。” 费屹山又气又急,“还有没有王法!” 楚妤只觉得奇怪,“不是说山匪作乱吗?今日为何如此针对费青元?” 朝颜长叹一口气,“那王焕好男色,尤爱娈童,所以黄立才想到从这方面入手查案,至于费小公子...应是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有足够的力气杀人,故而才反复试探。” 楚妤眉头紧锁,“即便是一个探查方向,凡事也该讲求证据,竟想把费青元和老师带走严刑逼供。” 朝颜也很无奈,若说从前她和师父只是被边缘化,自她插手李铁柱遇害案后,县衙里将他们排挤走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张毅前几日做好了决定,托了朋友的关系过段时日就把她调走,自己则继续留在文安县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朝颜说道:“巡抚此番来了文安县,想必是听闻了这里一年内发生两起命案,王焕的事会有交代的,你们不用担心。” 巡抚是被王治大张旗鼓找人惊动而来,在听闻还有一起命案问责了王治,但也体恤他刚刚丧子并未苛责。 在巡抚的主持下方圆百里的山匪窝被荡平。 “如何?”王治问道。 黄立面色不大好,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没人承认杀了小公子。自制尖木枪的山匪不在少数,脱离山寨独自打劫的也不少,有两个寨子不仅离文安县近且作案时间都对得上。” 王治青筋直跳,双目赤红,“这帮狗杂种敢杀我儿,全都扒皮抽筋!” 一直到巡抚离开的数月黄立都没再找费青元麻烦,而费青元听闻附近山匪都被剿灭心情极好,对着外祖父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府试考了前几名,在通过县试、府试之后如今和楚妤已拥有了童生身份。 “外祖父,不日孙儿定然衣锦还乡,您最爱和人攀谈,孙儿会成为您最骄傲的谈资。” 与此同时,楚妤在院里烧纸,“母亲、爹……女儿是榜首,你们会为我骄傲的对不对?” 她兀自笑了,“你们现在应该生气多于骄傲,可是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你们是我的至亲啊,我做不到装糊涂浑浑噩噩过完这辈子。” 楚妤看着逐渐燃尽的纸钱,垂下眼睫怅然道:“你们若是还肯认我这个女儿,就保佑我进京之后多活一阵吧。” “嚯!榜首!怪不得黄立气得翘辫子。”张毅高兴得仿佛是自己拿了榜首。 楚妤不解,“您这是何意?” 说到此事张毅就觉得有些好笑,“那日黄立查案对你格外在意,应是提前得知了放榜的消息。他那猪头儿子别说是考过县试、府试了,课业回回都是垫底。升任成总捕头后他还砸钱把儿子送去永清县最好的书院,可惜依旧收效甚微......啧啧,自己儿子不争气,反而把气全撒在了我们楚大才子身上。” 费青元冷笑,“别人得到的又不是他失去的,简直荒谬。” 张毅耸耸肩,“他若是能这样想就不是黄立了。” 楚妤只觉好笑,全然没把此人放在心上,“现在费青元被盯上,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错处,眼下有巡抚压着,他们不敢乱来,若是按照原计划搬走白的也会被说成黑的。” “对对,”张毅一拍脑袋,“是要提醒你们来着,我给忙忘了。” 朝颜懒得戳穿他,每回一见到楚妤只惦记着话本,哪里还记得旁的事? 总归也搬不了,楚妤就把《寻狐记》写完了。 最后一本交给贾大勇时已经是冬日。 张毅也在书铺,他打了个招呼,“大才子,写完了?”满脸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楚妤忍笑,“嗯,写完了。” 贾大勇一把拍开张毅试图抚摸话本的手,“您不能坏了规矩!” 张毅讪笑,“是是是。” 楚妤看向张毅,想起朝颜说最近有案子要离开一阵,问道:“张大人可知朝大人何时回来?” 张毅顿了顿,“若你说的是文安县的话,她不会再回来了。” 不等楚妤再问,他自己解释道:“我托了老友的关系把她调走了。当初和她商量时她不肯,我只好把她骗去查案,调令已下就不是她说了算的。” 楚妤理解他的做法,如今的张毅俨然已被架空,她不止一次看到他把自己喝得烂醉,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朝颜作为他的徒弟只会被排挤得更厉害。 “那您呢?您怎么办?” 张毅嘿嘿一笑,并未接这个话,“再过段时日县令气也该消了,耽误了你这么久早点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楚妤回来时有些沉闷,阿宁坐到了她身旁,用头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要离开舍不得吗?” 她回神,摇了摇头,“离开这里自然是好的,只是舍不得一些人。” 阿宁想了想,“书铺老板的确人很好,出手大方。” 楚妤失笑,“想想到时要带些什么走,等暖和些就动身。” 阿宁乖巧地点头,果真站起身巡视要带什么东西走。 又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 石英把猪肉铺子关了,一切基本收拾妥当,只等着出发。 楚妤带着阿宁去祭拜孙芸,她暂时没办法把孙芸的坟迁走,在坟前不住道歉。 阿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一身莽力的野孩子,看到楚妤祭拜孙芸,想起自己先前埋在坟地里的东西很是过意不去。 趁着夜黑风高,他轻巧地回到了埋藏地点,打算把东西挖出来彻底销毁,却什么都没找到。 阿宁心头一紧,他从有记忆起就历经严苛训练,无论是气味还是位置早已练就只一回就能牢记于心的本身,他是不可能记错地方的。 但这个位置确实什么都没有。 犹疑片刻他又在附近坟地找了个遍,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是被人发现拿出来挥霍了? 这样最好,但就怕是被官府的人查到了,他倒是没事,再丧心病狂的人也不会想到一个孩童能连杀两个成年男子,但会不会查到费青元头上就不知道了。 他不在乎费青元的性命,但楚妤在乎,楚妤拿费家当亲人,他也决计不能坑害他们。 阿宁犹豫着要不要和费青元说东西不见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家里没人的时候同他商量。 再过两日就要出发去永清县了,石英和费屹山已经订好了车,只等着到时租车行把车送来。 费家的东西多,忙着收拾不得空,以防万一,楚妤提前出门去和租车行确认。 车行伙计带她去看订的车,“费屹山,两辆牛车。” 楚妤点点头,“后日辰时送来。” “得嘞。” 之后,她又去了书铺和贾大勇告别。 贾大勇两眼泪汪汪,“你日后当了大官也不要忘了勇叔啊!” “自然不会忘的,咱们以后 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贾大勇一时忘了哭,抽了抽鼻子,“日后还合作什么?” “话本啊!”楚妤忙道,“勇叔不会找到了新人就不收我写的话本了吧?” “怎么会?不过......”贾大勇有些迟疑,“你是要去念书的,我可听说你写话本的事让费先生知道了好一通责骂,日后还怎么写啊?” “能写的,只要不被老师知道。” 贾大勇有些犹豫,“耽误了你念书可如何是好?” “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将来进京少不了一大笔费用,这算是为将来做打算。” 贾大勇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不管是念书还是养家,的确需要不少银子,便应下了,“行,你想好了便是。我也时常会去永清进货,到时我给你市面上最高的价格!” 楚妤不能保证自己写的所有故事都受欢迎,并不想占这个便宜,“不用,还是按卖出去的情况来。” 听她这样说,贾大勇又忍不住嗷嗷直哭,“这天底下怎会有楚姑娘这样好的女子......” 楚妤在太阳快落山才回来。 院门大敞着,阿宁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她愈来愈近的身影。 楚妤一看到他便笑,落日的金黄洒在她身上让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切。 阿宁晃了神,只看到楚妤嘴唇一张一合并没听清在说什么。 直到楚妤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阿宁神识收拢,摇了摇头,“怎么这么久?” 楚妤有些无奈,“勇叔是个重感情的人,虽说日后还会再见面但总归不舍,一定要拉着我去吃饭。我给你打包了一些回来,今晚不用做饭了。” 她看着再次走神的阿宁,道:“怎么不在屋里等我,天气刚回暖,你坐在这里冷不冷?” 阿宁想像往常一样露出大大的笑容,今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抿了抿唇,“不冷。” 楚妤只当他不舍这个小院,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腕往院里走,“我知道你不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这个院子我不打算卖出去,咱们等有空了还是可以常回来看看。” 阿宁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睫,轻轻应了声,“嗯。”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为了不拖沓时间,被褥大都收了起来,两人就挤在楚妤的床上睡觉。 床不大,楚妤担心阿宁掉下去,本想让他睡在里面,阿宁却不肯,执意要睡在外面。 “那你晚上翻身的时候小心点。”楚妤道。 “嗯。” 楚妤侧躺在床上看他,“怎么感觉你这两日话格外少。” 阿宁平躺着没有看她,“我的话本来就不多。” “也是。”楚妤拉了拉被子给他盖好,“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阿宁翻了个身背对她闭上了眼睛。 楚妤也闭上了眼睛。 等感觉到楚妤的呼吸变得均匀,阿宁轻轻地翻身正对着她。 他黑色的眸子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眼角闪着细微的光。 许久,他的身体前倾,与楚妤的额头轻轻碰在了一起。 “对不起。” 声音很轻,似乎很怕吵醒熟睡的楚妤。 楚妤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睡梦中露出清浅的笑容。 “对不起。” 楚妤感到脸上有些痒,伸手去挠,却摸到了一点湿润。 她迷蒙地睁开眼,太阳快要出来了,有细碎的光映入了屋中。 屋里的陈设依旧是睡着时的样子。 楚妤摸了摸身侧的床褥,是凉的。 阿宁不见了。 18. 入学 一路上,楚妤一言不发。 石英叹了口气,想安慰却不知如何说起。 她忍不住私底下和费屹山抱怨,“这孩子不愿意跟着一起走怎也不提前说一声?妤丫头好歹也带着他一起生活了两年,说走就走!” 石英只私底下说说,费星然却受不了这个气。 她气鼓鼓地说道:“阿宁就是个黑心肝!白眼狼!” 但总归是顾及楚妤,没有当着她的面说。 费青元一直疑心是王焕的事情败露,可他们出城并无人阻拦,即便败露也不可能查到阿宁身上,怎么也想不通他的不告而别。 五日后,楚妤又恢复如常,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越是这样石英越是心慌,让费星然紧跟着楚妤,生怕她做傻事。 牛车走得慢,他们也并不着急赶路,有着让楚妤散心的意图,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月才到永清县。 永清县比文安县繁荣许多,房价也要高出许多。 费屹山原本看好了两个紧挨着的宅子,一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正好楚妤可以和他们挨着住。 在打听价格后,小的宅子也并不比大的便宜多少,石英便做主让楚妤先和他们住在一起,等手头有余钱了再租宅子。 宅子有三间屋,原本阿宁在的话费青元就要和他挤一挤睡一间,眼下却不用了。 石英夫妇把最大的屋子给了楚妤和费星然住,加了一张床,两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 费星然高兴极了,根本没打算自己睡,每天都要和楚妤睡在一起。 等楚妤和费青元通过了入学考试,进了观澜书院她哭得很是伤心,闹着也要去书院和楚妤住,被石英数落了一通才消停。 观澜书院不仅是永清县最好的学堂,在整个大雍朝都是排的上号的。 它和云壑书院一样是半民半官式,一个是代表北方的顶尖民间学府,一个是代表南方的顶尖民间学府。三品以上官员子女可直接入读,其余人需要通过入学考试,也有少部分靠砸钱和关系进来。 但本朝有官方学堂,三品以上官员并不会特地将子女送来民间学堂,故而观澜书院家中真正有权势的学生并不多。 同一批进来的分成了两个学舍,楚妤和费青元恰好被分开,一个在东斋,一个在西斋。 今日石英来送饭,费星然也一道,一直拉着楚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忽而叹了口气,“楚妤姐姐,你和哥哥如今住在书院,半月才休一次假,我都感觉很久没和你见面了。” 不等楚妤回话,费青元接道:“别说你了,本来我们就在不同的学舍,男女号舍又隔得远,我都不怎么能和阿妤见面。” 两个人的学舍距离虽不算远但也有一定距离,去膳堂时楚妤并不会特意等着费青元一起去,只有在石英来送饭时两个人才会一道。 费青元这话有些埋怨的意味,石英并不会日日都来送饭,他原本是想每日和楚妤结伴去膳堂的,但是被拒绝了。 楚妤解释道:“下学人多,你离膳堂近,若是特意等我一道该吃不上饭了。” 费青元本想说他买好餐食等她再来一起吃也未尝不可,但楚妤定然会说人多不好寻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石英知道楚妤是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就比如说现在她和费星然住在一起也坚持要给房租。 于是她岔开了话题,“在书院里可还习惯?有没有交到朋友?” 楚妤心虚地看了一眼石英,她自进了书院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别说交朋友了,同窗的脸都没认全。 不用她说话石英也猜到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多交些朋友总是没坏处的,别整日把自己闷坏了。” 楚妤乖巧地点头听训,也不知石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费青元抬眼看向她,“永清的文佛寺香火兴旺,求学业很灵验,不若这次休沐我们一道去吧?” 楚妤自然而然地以为他这是要把自己的朋友带给她认识,点了点头,“好呀,几个人?” 费青元愣了愣,“爹娘最近忙着铺子里的事不得空,就我们把然然一起带上。” 费星然闻言认真地问道:“哥哥,你现在还背得动我吗?” 石英笑得直不起腰,“文佛寺在山顶,上回路过山下顺道带然然上去看看,结果大半的路程都是你爹背着她走,还闪了腰,若是带上然然你们可得想清楚了,这丫头现在可不轻。” 楚妤恍然,怪不得前些时日费屹山闪了腰,问费星然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费星然急得去捂石英的嘴,“娘!你别说了!爹都说是他自己闪到的!” 费青元笑着哄她。 到了休沐的日子,最近天气渐热,两人约好早些出门。 楚妤收拾好时费星然还没醒,尝试着叫她也未果,最后出门的只有楚妤和费青元。 刚到山下就碰到了几个同窗,他们和费青元很熟,热络地打招呼。 楚妤并不认识几人,只笑了笑算作打招呼,见不远处有一个老妇人不小心撒了怀中的水果,她去帮忙拾起。 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妇人,费青元拿着一串糖葫芦去寻她。 见楚妤征神,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正好有卖的,就买来给你了。” 楚妤抿了抿唇接过,“多谢。” 那几位同窗没有独自离去,就在原地等着,一见两人并肩走来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费兄,先前约你踏青想都没想就把我们拒绝了,哥几个本不解,原来是想单独跟楚姑娘一起啊?”其中一人调侃道。 几人哈哈大笑,费青元涨得面色通红,他的确拒绝了邀请,但本意是想在家休息,临时起意才约了楚妤一道来寺庙,谁承想正好碰到了同窗。 楚妤面色如常,她知几位同窗并无恶意,这个年纪的少年对朋友打趣实在常见,但不想被人误会。她倒是无所谓,根本没想过成亲,费青元不同,在他家人眼里婚事是和学业同等重要的。 她淡然开口,“你们误会了,今日本是带费兄的妹妹出游的,只是妹妹临时有事绊住了脚,这才只有我二人。” 费青元没说话,难掩眼中失落,他二人的确清白,但楚妤的话好似没有妹妹在,他们就再无别的联系一般。 几人打着哈哈把此事略过了,一起往山上走。 “听闻楚姑娘县试、府试都是榜首,可否传授些经验?”一个叫程彦的问道。 楚妤很是热心,把自己平日读什么书、练的什么字帖都毫无保留地一一告知,除了费青元,其余人都听得很是认真。 他们走得不快,一个半时辰才到山顶。 楚妤呼吸着山顶的清新空气,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低头看到手里的糖葫芦,泄愤式地咬了一口。 同行的还有周文彬和吴行,他们家境不错,下山后用自家马车把楚妤和费青元送了回去。 送别好心的同窗,楚妤说道:“我手里还有些银子,新的话本也写好了,隔壁院子还没租出去,我想着把它租下来。” 费青元急道:“他们今日并无恶意,我之后会再和他们好好解释的,你不用搬出去住。” 楚妤笑了笑,“我知道,只是咱们年岁渐长,你将来也是要说亲的,让别人 误会耽误了你的婚事可不好。” “我......”一些话费青元说不出口,怕说出来后朋友都没得做。 楚妤不知他要说什么,有些疑惑地歪着头看他。 费青元别开眼睛,“我知晓了,只是观澜书院束脩是逐年递增的,还是等话本卖出去再说吧,不然手头太紧对你的学习状态不好。” 楚妤点点头,“我写信给勇叔了,这几日应该就能有回信。” 周文彬有个双胞胎妹妹周文雁与楚妤同班,经过他的牵线和楚妤成了好友,两人经常结伴而行。 “阿妤!”周文雁在屋外扣响楚妤的窗户。 通常而言,观澜书院的学院是两人一间号舍,楚妤却很特殊,单独住一间。 有人说是因为书院为防其他人打扰楚妤学习特意让她住的单间,也有人说是女学生的人数使然,轮到楚妤正好是单数。 周文雁自打跟楚妤交好后想搬来与她同住,甚至问到了院长那里也没被准许,她终于知道外面所传并非空穴来风。 但她未同任何人说起过,旁人问起只说自己住惯了现在的地方搬东西太麻烦。 她打心底也觉得学院做法无可厚非,楚妤这样一个好苗子当然得重点培养,她作为状元苗子的闺中密友时常能得到指点也是万分感激。 楚妤应声轻轻将窗户开了条缝,确认周文雁不会被推开的窗户误伤才完全开了窗。 “今日这么早?”她眉眼弯弯,手上还执着一卷书,与古朴的房间构成一副和谐的画面。 周文雁猝不及防被惊艳,砸吧了下嘴,深情款款地伸出一只手,“楚姑娘,你愿与我共度余生吗?” 楚妤笑着轻拍了下她的手掌,“愿意的,周姑娘。” 周文雁傻乐了一会,清了清嗓子,“今日这么早是因为有正事,不过呢,在说正事之前,需要一点小小的报酬。” 楚妤眼睛一亮,“话本谈拢了?” 周文雁扬眉,拍了拍胸脯,“本姑娘出马,怎会让朋友失望?” 楚妤高兴得从窗台里伸出胳膊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谢谢你,周大福星!” 巡视的傅文看到楚妤大半个身子都在窗外,看起来摇摇欲坠,吓得够呛,“周文雁,不许调皮!快让楚妤稳住身形!” 周文雁稳稳扶着楚妤,吐吐舌头,“分明是你抱的我,结果夫子骂我,好不公平。” 楚妤抱歉地笑笑,松开了她,向傅文解释了一通。 傅文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状元苗子安然无恙才轻声斥道:“小心着些,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两个人再三承诺不会再做危险行为她才离开。 楚妤开了门出来,“报酬嘛好说,毕竟你可是帮我谈下永清最大书铺的生意,我的话本没准还会卖到帝京去呢!上回傅夫子说你策论有进步,但是字还差了一点,我教你习字,如何?” “好呀!咱们书院谁不夸你字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除了教周文雁习字,楚妤还宴请了几位同窗去酒楼,租院子的事情也很快定下。 费星然还好,即便楚妤搬出去了,她去楚妤家也是一样的。 费青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两人分明在一个书院念书,也是和从前一样是邻居,他却总是觉得自己和楚妤的距离越来越远。 除了主屋,楚妤还收拾出了偏房。 “妤姐姐,不用这么麻烦,你这个床这——么大,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就好,即便雁子姐姐来应当也是要和你睡在一块儿的。”费星然道。 楚妤笑笑,“无妨,万一有人想睡在这里呢。” 19. 受伤 “啪——” 赵夫子将手中的一沓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们都入学三年了,这策论竟是还没入门!” 底下有男学生认命地捂住脑袋,“又开始了。” 赵夫子不负众望地数落了学生半炷香的时间,末了重叹一口气,“......真是同院不同命!也罢也罢,谁让我是你们的夫子,开始上课。” 黄子仝课上有不明白的问题,紧追着赵夫子的步伐离开,正巧赵夫子遇上了其他的夫子,两人就站在原地聊了一会。 他觉得现在不便打扰,就站在回廊柱子旁等着,无聊地看着穿插在花丛中的蝴蝶。 “怎么了,赵夫子?一脸不高兴。” “还能因为什么?我教这群学生教了三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这老师做的实在是失败。” 另一夫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拔尖的毕竟是少数,谁能像傅夫子一般好命,带个还没入学就被院长当作状元苗子的学生?” 赵夫子无力地摇头,“你这是安慰我吗?听说这楚妤自入学以来每门课业都是甲等,可是真的?连骑射都能拿甲等?” “骑术掌握的不错,至于射箭,胜在刻苦,勉勉强强不拖后腿,对于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平民学生很是难得,同样的情况费青元就掌握的不那么好。” 黄子仝竖直了耳朵,这两个人名他都听过。 费青元曾被他爹怀疑过是杀害王焕的凶手,但最终相安无事。 楚妤是近来被他爹时常挂在嘴边数落他蠢笨的对比,提起此人他就恨得牙痒痒,一个商户之女也配踩在他头上? 这个商户之女误打误撞成了童生就罢了,如今竟还考进了书院?这样的人凭什么跟他平起平坐,甚至还被书院的夫子百般看重?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全然没注意到折返回来的赵夫子。 他的眼神透露着狠戾与嫉妒,虽背对着赵夫子,但赵夫子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的戾气。 赵夫子不悦地皱皱眉,“你是在这等我吗?” 黄子仝忙收起眼里的情绪,谦逊地拱手道:“是的,赵夫子,方才学生有些地方不解。” 赵夫子看了他一眼,一如以往的乖顺模样,除了课业方面过分迟钝,旁的倒挑不出什么错。 他点了点头,“我有东西忘了,要回去拿,边走边说吧。” 费青元的骑射实在糟糕,向周文彬请教,他们便向夫子申请在下学后用书院的演武场,没想到两人带着东西过去楚妤和周文雁已经在那了。 周文彬跟见了鬼一般问道:“用书院的演武场不都是要提前三日写申请书吗?我好像在院长那里没看到旁人申请。” 楚妤茫然道:“要申请吗?教习骑射的夫子说我技艺欠佳,让我无事就多到演武场练练,雁子骑射好,我便邀她来陪我。” 周文彬和费青元齐齐沉默了。 周文雁老神在在地拍拍她哥的肩膀,“你那么惊讶做什么?状元苗子有点特殊待遇是应当的。” 周文彬白了她一眼,“没少跟着沾光吧?” 周文雁回以得意的眼神。 楚妤看向费青元,“你也是射箭不好吗?” 费青元有些不好意思,“都不大好。” 周文雁道:“无事,我哥虽然骑射不如我,但教你应付课业应当也够了,我和阿妤继续练箭了。” 费青元讶然,“不用练骑马吗?”要知道,他们普通人可买不起马,更别提驭马了。 “不是我吹,阿妤的马术可厉害了,夫子都夸呢!”周文雁一脸骄傲。 楚妤轻咳了一声,小声解释道:“从前朝大人教过,所以学得比较快。” 费青元不疑有他,四人一起练习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各自回了号舍。 周文雁照常去楚妤那里和她一起做功课,“半月后有马球赛,我想参加,阿妤跟我一起好不好?” 楚妤摇摇头,“我骑马尚可,但你要我在马上比赛可不大行,准拖你后腿。” “谁说一定要赢了?”周文雁吹了吹墨迹,“马球赛难得,最多算是同窗之间的交流互动,输赢是最不重要的。” 楚妤放下毛笔,撑着脑袋想了想,整日闷头念书的确无趣。马球赛她从未亲自参与过,只在观摩过兄姐与友人的比试,也是那之后对骑马很是感兴趣,兄姐便教会了她骑马。 “好,那我一定尽全力。” 半月后由于当天落了雨,推迟一日比试。 书院的马球赛允许学生家人观摩,费青元没有上场,便带着费星然找了块视野好的位置观看。 楚妤身着青色窄袖短打劲衫,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她头一回装扮成这样,还有些新奇,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 周文雁笑嘻嘻打趣道:“咱们该上场了,打完了再欣赏。” 楚妤脸上染上一片绯红,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周文雁立马跟上挽着她的胳膊说好话。 费青元远远看着那一青一红的身影,眼睛定格在青色上,唇角不自觉噙着笑。 费星然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哥,傻笑什么呢?妤姐姐要上场了。” 费青元无奈地捂着腹部,“好,哥哥专心看。” 上半场赢得很顺利,周文雁挑衅地看着成为对手的亲哥,周文彬也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 到了下半场,就在周文雁往前冲的一瞬间,她感到身下的马突然不受控制。 一声惊呼让全场有一瞬间的呆滞,周文彬最快反应过来,驾着马朝周文雁冲去,“雁子!” 可他距离太远,根本追不上,楚妤立马反应过来调转马头朝周文雁奔去。 周文雁为防自己被甩下马,死死抱着马脖子,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周围的境况,犹豫之际听到楚妤的声音。 “这马发疯了,得弃马!我数到三你尽量朝我这边跳,我接住你!” 周文雁很清楚这一举动势必会导致楚妤也受伤,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是你......” “一!”楚妤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二!”周文雁迅速调整姿势,尽量让两人受到的伤害降到最小。 “三!” 周文雁猛地起身,楚妤看准时机抓住她的胳膊,周文雁也紧抱着她,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缰绳朝楚妤的马上一跃。 两人稳稳坐在了马上,随后楚妤逐渐让马停下。 发疯的马随后被武夫子制服,而后口吐白沫倒下。 周文彬面色惨白,“雁子你怎么样?” 周文雁摇摇头,“胳膊有些拉伤,”她看向楚妤,知晓她胳膊也一定受了伤,“我们先去看大夫。” 楚妤额头全是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一半是紧张的,一半是疼的,她左手扶着右胳膊点了点头。 大夫抱着药箱匆匆赶到两人身边,询问了一通做了简单处理把人带回去仔细医治。 费青元和费星然也在这时赶到,费星然跟着她们去了, 费青元看到口吐白沫的马死死拧着眉头。 楚妤的拉伤比周文雁严重,需要多休养一些时日,周文雁自责极了。 楚妤道:“我受伤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当时情况紧急,周文雁只以为是自己驭马不当才导致马发疯。 楚妤点头,“那马口吐白沫,应是中毒之兆。” 周家兄妹吓了一跳。 “何人如此歹毒要害我妹妹?”周文彬怒道。 大夫也吓了一跳,“我去看看。” “不用看了,确是中毒所致。”傅文在这时来了医堂,她看着受伤的两位学生眼里充满了心疼,“费青元和夫子们去找了院长,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 书院本特许楚妤回家住,每日早课可不用来,但楚妤不想麻烦石英他们便拒绝了,费青元劝了又劝也没用。 费星然高高地举起手,“我能不能暂时住在书院照顾妤姐姐?” 楚妤好笑道:“让妹妹照顾姐姐说出去多没面子啊,我真的没事,也不用和婶婶说我受了伤。” 费星然不满地嘟着嘴,“哪里没面子了?之前阿宁不也......”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忙捂住嘴。 楚妤只当做没听见,“好了,你也要念书的,怎好耽误你?时间不早了,费青元你送星然回去吧。” 周文雁暂时回家去住,回去之前抱着楚妤哭了一场,“都是我平日太张扬,连累了你也受了伤。” 楚妤抚着她的后背,“凶手还在调查,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我连累了你。” 周文雁抽抽搭搭地说:“怎么可能?你这么好谁会害你?” 楚妤没有说话,从发现马中毒的那一刻她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但眼下毫无证据不好开口。 楚妤准备洗漱时忽然有人叩响了门。 “是我,傅文。” 楚妤忙去开了门,只见傅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傅文解释道:“周府过意不去,向院长打了招呼,派了两个丫鬟来照顾你。” 楚妤连连道谢,“这怎好麻烦?” 丫鬟道:“楚姑娘救了小姐,老爷夫人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奴婢伺候好楚姑娘,还望楚姑娘不要推辞。” 周府连夜派了贴身丫鬟来,她若是将人遣了回去会驳了他们的面子,只好应了,“有劳了。”又对要离去的傅文道,“夫子慢走。” 楚妤本就是一个人住,来了两个丫鬟也并不拥挤。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屋里的另一张床并没有被撤走,丫鬟便挤在外间的床上休息。 楚妤躺在了床上,夜深人静,屋内生人的气息格外清晰,就像阿宁初来时一般,有些不适应,却又莫名心安。 她出生在一个热闹又充满爱的家里,在经历家人亡故后照顾她的孙嬷嬷也撒手人寰,孤独与恐惧的情绪在那一年达到了顶峰,直到石英的出现把她拽回了人间,而后阿宁的陪伴让她重新有了“活着”的实感,再然后阿宁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只言片语也不肯留给她。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给阿宁特意准备的青瓷碗被洗的干干净净放在那里,他的衣服和鞋子也依旧摆放的整齐,全无有人来过的痕迹,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仿佛是她因为灭门惨案悲痛欲绝之际而自我编织的一场美好梦境。 月光从窗户缝隙透入屋内,照在了楚妤脸上,她缓缓阖上了眼,眼角噙着细碎光芒。 约莫过了四五日,下毒者被找到了。 20. 找寻 与众人所想的不同,下毒的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学生,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家境普通,几乎没有交好的同窗,基本都是独来独往,课业表现平平,但从不违反纪律,夫子们对他印象较好。 楚妤他们赶到掌院轩时夫子们已经在那里了。 院长也在,脸色很是难看,见到楚妤和周文雁脸上浮现愧疚,“老夫身为院长,书院里却有如此恶劣之事发生,实在惭愧。” 魏夫子站出来向受伤的楚妤和周文雁行了大礼,“此子是魏某的学生,是魏某管教不周才酿成大祸。”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与地面平行,楚妤与他接触不多,在傅文告假时他代为上过一节课,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夫子。 楚妤上前一步托住魏夫子的胳膊,“此事乃恶人所为,责任自该恶人来担,院长与夫子不必自责。” 周文雁也连连点头。 跪着的许石低垂着脑袋,身体不住抖动,似是怕极了。 楚妤见她面生,回头看向周文雁,她也同样摇头示意自己不认识。 这就怪了。 楚妤上前一步,“我与你无冤无仇,缘何害我?” “因、因为你仗着有家世就欺负人!” 许石说完话整个掌院轩都安静了。 夫子们面面相觑,楚妤仗着家世欺负人?她是孤儿啊,简直荒谬。 周文雁秀眉一挑刚想开口被楚妤拦住。 她已经猜出大概,这人是被推出来顶包的,兴许毒是他下的,但背后绝对有人指使,否则怎会连她和周文雁究竟是何模样都搞不清楚? 楚妤顺着他的话道:“哦,原来是你啊,分明是你欠钱不还在先,怎成了我仗势欺人?好没道理。” 许石猛得抬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我何时欠你钱了?” “去岁腊月初五,找我借了二十两银子,说好年后还我,结果至今未还,你还想抵赖?” 许石脸色白了几分,脑中一片混沌,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楚妤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你当日立的字据。” 许石被绕晕了,满头大汗,脑中迅速回想自己究竟是何时欠了人这么大一笔银子。 就在他脑海飞速运转之时,楚妤话锋一转,“姓黄的为何要指使你给楚妤的马下毒?” “因为他......”许石一个激灵,惊觉自己上了套,惶恐地看着楚妤。 楚妤神色并无太大起伏,只定定地回望着他。 她不知黄立的儿子叫什么,但总归姓黄没错,没想到这一诈还真让她给猜中了。 事到如今夫子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院长震怒,“放肆!你竟敢替旁人顶罪,还不从实招来!” 许石吓得浑身脱力,趴倒在地,“院长、魏夫子,你们救救学生吧!我不想的,但是有人逼我这么做,我是不想做的啊!” 院长面色阴沉,“是谁逼你?” “是......是黄子仝。” 从掌院轩出来,周文彬气得空打了一套拳,“小人!真是小人!” 周文雁也气得不轻,“这个姓黄的本事不大心眼倒不少,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你的真才实学,有耍心眼的功夫不如多看两本书!” 楚妤并没有生气,早年就见识过他爹的小心眼,黄子仝最多算是有样学样”。 “下毒本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连累了你,抱歉。” 周文雁停下脚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方才不还说责任应让恶人担负,这会怎么想替他们担了?” 楚妤被触动,心底涌上一股暖流,“雁子,认识你真好。” 周文雁毫不客气应了,“那是自然,认识我的没人说我不好!” 黄子仝不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冤枉。 院长问道:“这黄子仝是何来历?” 监院道:“是一个小穷县的捕头儿子,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院长一脸不解:“我看他考第回回都倒数,不该是自己考进来的,家中也无高官,如何进来的?” 监院当初亲自将人招揽,比较清楚:“的确不是自己考进来的,只是他家里舍得砸钱,不比那些富商子弟出的钱少,年年如此,故而......” 院长摆摆手,“周家有族亲是正三品官,不是一个小地方的捕头能比的。最要紧的是楚妤,咱们书院多少年没出过状元了?回回都被那安澜书院比了下去,黄子仝能做出投毒之事,难保不会再下手,将此人逐出书院吧,不愿走就报官处理。” 监院又问道:“那许石呢?” 院长眼皮也没抬一下,“他虽是被迫,但总归投毒是他亲手所为,一并赶出去。” 黄子仝的母亲一直在永清陪他念书,听说他被退学在书院又哭又闹要给个说法,监院按照院长的说法要去报官,黄子仝吓得立马拉住母亲走了。 许石跪在监院面前哭着乞求,“监院,我被那黄子仝欺凌多年,毒药和下毒的法子也全是黄子仝给的,我愿意补偿因此受伤的同窗,我爹娘供我念书不容易,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监院拍了拍他拉自己衣角的手,“这事我也没办法,你与他有积怨可自到官府去求助。” 许石整个人呆住,若是求助有用,他何苦忍耐三年之久? 费青元听闻许石也被逐出书院想要去院长那里替他求情,被周文彬一把拽住。 “你干嘛?” “许石是被胁迫,这处罚太重了。” 周文彬气得跺脚,“哪里重了?我妹妹被他害惨了!若非雁子没事,我周家才不会就这么轻轻揭过此事!” 费青元整个人怔住,楚妤就在不远处,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晚间下学后,费青元在楚妤的必经之路等着她。 楚妤见到他什么都没说,两人沉默地走到女学生号舍。 “你且等我一会儿。”楚妤道。 不一会,楚妤拿着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子过来。 “这是......?” “我也知这处罚太重,尤其是对许石这样的人家而言近乎是致命打击,但院长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出这个决定我不能拒绝。” 楚妤把手上的钱袋给他,“南边有个与观澜书院齐名 的民间书院,这是给他的路费,代我转交吧。” 费青元没接钱袋,“我不觉得这笔钱足以弥补许石。” “我知道,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费青元紧抿唇角,似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书院的夫子很看重你,你与院长求情,许石他定能......” “可我不能。”楚妤语气强硬,“我需要一个能保证我安稳考上进士的环境,今日我去为他求情这环境便不会再存在,我也会与周家交恶,这对我来说是自损八百的一步。” 她看着费青元的眼睛,“你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我也尊重你的理想,可我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会因为旁的人耽搁我的计划。” 楚妤把钱袋塞到了费青元的手中,“这笔银子不管是作为路费还是日常用度,足够他花一阵子,做何决定由他自己思量,他即便回到书院也只会被冷眼相待。” 说完这些话楚妤就走了。 周府的丫鬟一个在帮她研墨,一个在收拾洗晒好的衣服,见她回来齐齐问了好。 楚妤弯了弯唇角,“辛苦二位姐姐了,我已大好,明儿就和雁子说让你们提早回去吧。” 两个丫鬟相视而笑,“姑娘说了也没用,夫人交代好了的至少伺候您一个月,等彻底好了才让我们回去。姑娘可是觉得不习惯屋里有其他人?奴婢们不同姑娘睡一间房便是。” 楚妤忙否认,“只是觉得太过麻烦你们。” “不麻烦的,方才管事送了晚膳来,奴婢闻着可香了,姑娘快用膳吧。” 丫鬟边布菜边说道:“管事还说等休沐想请姑娘上门亲自道谢,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楚妤有些心虚道:“该是我登门道歉。” 丫鬟捂嘴笑了笑,“姑娘说笑了,那歹人本就是给小姐的马下了毒,该道谢的。” 楚妤没再说什么,虽说许石误给周文雁的马下了毒,总归祸端是因她而起,登门时她打算带厚礼。 休沐的第一日周府便派了人接她上门,第二日她才有空去和贾大勇见面。 贾大勇在路边茶水摊嗑着瓜子,见她来笑道:“状元根苗!快请坐快请坐!” 楚妤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茶水,“勇叔您可就别调侃我了,到时不是状元该多尴尬。” “这有什么!不是状元也是进士,没差!” 两人寒暄了一会,楚妤握了握指尖似乎有别的话要说。 贾大勇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张捕头一直在帮你关注呢,还是没消息,阿宁这孩子也真是,能跑去哪里呢?” 楚妤难掩失落,但还是说道:“已经这么久了,许是已经不在文安县了,劳烦勇叔和张捕头这段时日帮我留意了。” 贾大勇犹豫了会儿,道:“你确定阿宁是自己跑的?而不是被人掳走?” 楚妤点点头,“打开的门锁是他习惯放的样子,应当是自愿离开,至于有没有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贾大勇叹了口气,“我帮张捕头带句话你别生气,你是报了官的,阿宁也在文安县落了户,若是三年还是杳无音信官府会断定为已离世,到时需要你去一趟官府。” 楚妤闷声应了。 21. 字条 天色已晚,楚妤便和贾大勇告辞回了家。 小宅子只住了楚妤一人,倍感荒凉,她看着空荡荡的漆黑院子出神。 那时,天还未完全亮楚妤发现阿宁不见了,本以为他是去出恭,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回才慌了神。 费家静悄悄的,应当都还没醒,阿宁去的可能性不大。 她先是在附近找了一圈,回来后见费星然来敲门才去问有没有看到阿宁。 石英和费屹山皆是一愣,“阿宁没来过,他不见了?” 楚妤沉默地点头,“婶婶,老师,牛车应该送来了,你们先走,我再找找阿宁。” 石英不认同,“那怎么能行?人多力量大,一起找吧,一天也不耽误什么。” 一整日下来,连虎头山都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人影。 楚妤茫然又委屈,这几日阿宁明明跟着她一起收拾,从未说过不愿意跟着一道离开的话,也从未表露过要走的迹象。 楚妤一天一夜没合眼,还是让费家先走了,宅子早已看好,她届时直接到地方便是。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阿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她在家中枯坐三日,最后还是启程了。 那三日的时间里她想明白了,阿宁是自己走的,离开前夕的沉默寡言就是信号。 但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在书案上留了字条,压在石块下,希望他回来后去寻她。 石英他们没有走远,出了文安县就在客栈等着楚妤跟上来。 几人一起行路了五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身影,楚妤便不再想着他了。 萍水相逢,仅此而已;是去是留,随他心意。 阿宁浑身都是血,无力地趴在泥泞的地面,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喂!还活着吗?”教头不耐道。 阿宁恍若未闻,只定定地看着远方。 今日是他离开的第三日,姐姐应该已经出了文安县了,永清县不算太远,约莫十来日就能到,那里没有讨嫌的县令,还有很好的学堂,姐姐应该能安心科举了。 他本想在离开前杀了黄立和县令,但被阻止。 那人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到时只要帮他杀一个人,他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重新回到姐姐身边。 姐姐...... 我好想你。 这日,楚妤出门去租车行了,阿宁准备把碗筷拿去洗了。 忽感身后一凉,他立马跳开拉开距离,小院里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黑衣,斗篷遮住他大半张脸,浑身散发着不容接近的气息,阿宁没见过他。 另一人身材较矮小,露着笑,但那笑容却阴鸷诡异,手上拿着一根鞭子。 阿宁几乎是在认出他的那一刻身体开始不住发冷。 他想逃,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即便他逃掉了,外出回来的楚妤会因此遭殃。 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不肯露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二人。 “呵,你小子不仅还活着,看起来过得还不错。”矮瘦男子说道。 阿宁没有回答,动也未动。 矮瘦男子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甩了下手里的鞭子,不阴不阳道:“真是长本事了。” 阿宁看着那根熟悉的红鞭,上面的红色不知是沾染太多的鲜血,还是本身就是那个颜色,格外扎人。 斗篷男子开口道:“就是他?” 矮瘦男子立马换成恭敬的姿态,“是他,当日比试他输了,被灌了药,同时被灌药的当时都没了气息被丢在乱葬岗,没想到清点尸体的时候少了一个,小的们查了许久才发现他的下落。” 斗篷男子似乎很满意,把阿宁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看得他毛骨悚然。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安安静静地跟我们走。” 阿宁不回话,斗篷男子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打量这方小院。 “这院子不错,听说是小姑娘一个人住。” 阿宁警觉,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他,“你敢动我姐姐我不会让你好过。” 矮瘦男子一脸惊诧,没记错的话他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进了血衣阁,根本没人教过他说话。 斗篷男子轻笑,虽未开口,但嘲讽意味显而易见。 矮瘦男子觉得听到了一个笑话,“你一个孤儿哪来的姐姐?你离开了那小姑娘自然就不会沾染晦气。” 阿宁顿了顿,语气却毫无波澜,“那你就杀了我吧。” 矮瘦男子气得跳脚,一甩鞭子,“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 斗篷男子斜了他一眼,矮瘦男子没敢真的动阿宁,面色涨红。 阿宁动也没动,服了药的那群人里只活了他一个,说明他对这些人来说很重要,必然不会动他;私下来找许是碍于他如今是有户籍的人,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否则趁他外出直接打晕带走便是,是以他算准了今日他们不仅不会杀他也不会随意杀这里的其他人。 斗篷男子很欣赏他的机敏,但他此番前来也并非毫无准备。 他拿出一个沾染泥土的布包,一根手指挑开边缘,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 阿宁微怔,失声道:“你......” “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吗?杀人凶手。还是说你真想闹到官府那里去?” 阿宁有私心,走时什么话都没有留。 不管楚妤认为他是失踪,还是白眼狼吃好喝好后拍拍屁股走人,至少能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哪怕是恨他也算是记住了他。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在楚妤心里是不一样的,等他办完了事就想办法脱身,楚妤不恨他就心安理得地回到她身边,恨他就撒泼打滚求她原谅,只要能回来。 阿宁一跃而起,擦了把脸上的血汗,猛地朝教头攻去。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月光淡淡,洒在院墙和石板地上,楚妤半分睡意也无,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黑夜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想起阿宁之前最拿手的菜是土豆烧鸡,有一回火不小心点大了,整个院里都是烧糊味,呛人得很。 糊味? 楚妤嗅了嗅,疑心自己是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这糊味怎好似就从窗外飘进来的? 不对劲。 楚妤猛地坐起身,顺着糊味朝外走,墙角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与梦中祝府的大火重叠。 “什么人?!”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楚妤顾不得其他,院墙根堆放的柴草着火了,索性她有打满水的习惯,发现的及时,火势不算大,她很快扑灭了火,没有殃及周围人家。 就在她查看为何会突然失火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黑夜的寂 静。 楚妤被吓了一跳,看了看周围,拿起斧头藏在身后缓步移到了院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询问,“有人吗?” 是女子的声音,且这声音有些耳熟。 楚妤大声回道:“谁呀?” “官府巡视,在外面发现可疑人员,院里可有异样?” 楚妤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见到外面严峻的脸一愣,对方也是一愣。 两人同时道:“是你?” 楚妤完全敞开了门,一时忘了手里还有斧头,朝颜身旁的男捕快半拔刀警告,“做什么?” 楚妤低头看到手里的斧头,忙往后藏,解释道:“我以为是歹人。” 朝颜表示理解,“先把斧头放着吧,小心误伤。” 被抓住的人还想跑,被男捕快用力一扯,那人觉得自己胳膊都要断了,连连求饶,“官爷!官爷!我不跑了!您轻点......轻点!” “给我老实点。” 朝颜对着放东西回来的楚妤道:“可认得?你拿着斧头可是院里有何不对?” “方才墙角的柴堆着火了。这人我并不认识,但既然出现在院外许与着火有关,因为我最近得罪了人。” “谁?” “黄立的儿子,黄子仝。在书院给马下毒试图害我,被夫子逐出了书院。”楚妤也不绕弯子,简洁明了地说了近来发生的事。 黄立和他儿子是什么德性朝颜最是清楚,闻言嗤笑一声,“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男捕快道:“我们会把人带回去好好审问,有新的情况会随时来找你。” 楚妤作揖道谢。 官府很快就有了结果,纵火之人是黄子仝收买的地痞流氓。 他不光雇人纵火,还把马行打了个半死,多亏费青元及时发现把人送医,否则是生是死都是未知数。 真相大白,官府想要拿人,去了黄子仝的住处却人去楼空。 永清县县令派人去了文安县,黄立却咬死没见过黄子仝,去的捕快向王治申请搜查,却被阴阳了一番,在别人的地界他们不好来硬的,只好无功而返。 楚妤对事情的结果早就有所预料,现在并不是闹僵的时候,届时还要回一趟文安县,她可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 又一次休沐她起了大早,置办了不少东西去找朝颜。 朝颜看到她大包小包地来找自己一愣,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官府能解决的事不用送这些东西给我,不能解决的送了也没用。” 楚妤摇摇头,“朝大人,我来并非是为公事,而是来拜师的,这是我拜师的束脩。” 朝颜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拜师?你想习武?” “是,我想习武,我这次是认真的,不会再和从前一样偷懒,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朝颜斟酌着开口:“你的根骨不错,是适合习武的,只是身子比较弱,也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你现在还在书院念书吧?确定自己能兼顾?” “能的,只要我想做的事我就一定能做到。”就像当初想学骑马,在常年喝药的情况下照样学会了,并且学的很好。 朝颜点点头,“东西就不用了,不太合规矩,有敬师茶便好。” 楚妤一喜,跪下拜师,“多谢师父!” 22. 为官 三年后,楚妤十八岁,连中三元成为本朝状元。 费青元中探花。 周文雁课业平平,家里本就没打算让她走科举,在书院就读三年后为她相看了一户人家。 周文彬没能中进士,只有举人功名,家里为他安排做了地方小官。 程彦和吴行亦落榜,两人立志三年后再战。 几人相聚一堂都喝多了酒,又哭又笑。 楚妤见周文雁兴致不高,轻声问道:“你可是不满意家里为你相看的人家?” 周文雁摇摇头,“他挺好的,门当户对,待我也温柔,只是......”她苦笑,“罢了,我出生在这样的门第已是一桩幸事,我有何权利去谈想要自由?阿妤,我今生有幸能与你结识,这些年与你相处的每一日都很开心。下月我便要成亲了,你能来吗?” “自然,”楚妤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会经常给你写信,日后你可随时来找我。” “好。” 楚妤高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文安县,王治庆幸当初没和她闹僵,楚妤来文安县时他厚着脸皮宴请。 “有张捕头在,楚大人不必有顾虑。”王治笑脸盈盈道。 楚妤面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大人误会了,此番回来是为我弟弟办理除籍一事的,还有些东西落在了小院里,不会待太久,恐怕只能与大人小坐片刻。” 王治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又略带惋惜道:“节哀。” 里正划去“楚宁”的名字时,楚妤的眼眶泛红。 命里无亲人,仅此而已。 同王治说落了东西只是托词,她只是突然很想回小院看看,很想很想。 小院因常年无人打理,大半墙皮已经剥落,墙根爬满半人高的狗尾草,连井口都□□枯的杂草半遮掩住了,整个院子早已不复以往的温馨模样。 楚妤怅然地望着院里的景象,片刻后拢了拢衣袖缓步往前走。 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轻响,屋内微凉的尘土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不算刺鼻,但楚妤还是轻咳了两声。 正是晌午,天色明亮,破损不多的木窗拦着大半天光,细碎光柱从窗格缝隙落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飘荡。 楚妤的视线顺着光柱到了桌案上,她怔了怔,桌上落了厚厚的灰尘,有一小处的光洁格外明显。 那是她曾经留字条的位置。 字条不见了,但桌上那光亮一角提示着她字条被取走的时间不长,甚至可能是在她来小院的前一刻刚刚被取走。 对了,方才进来时门是虚掩的! 楚妤猛地回头,顾不上看地上有没有脚印,四处找寻另一人的身影。 屋子很小,能容纳少年人身量的藏身处也不多。 床底下,没有。 衣柜里,没有。 屏风后,没有。 厨房里,也没有...... 楚妤的胸腹剧烈地起伏着,找遍了所有可以藏纳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扶住门框,散乱的青丝遮住了她的眼睛,贝齿紧咬着下唇。 “阿宁——!” “我知道你在,你出来见我!让我看看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出来啊,阿宁!” 无人回应。 楚妤依旧自顾自地喊着,“阿宁,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只言片语都不肯留给我?你说话啊,阿宁!” 一阵塌陷的声响打断了她,楚妤忙跑到后屋去,只见矮墙因年久失修塌陷留下一堆狼藉。 阿宁身着一袭黑衣,他跑得很快,耳边只有呜咽的风声。 他没想到会在故地遇见朝思暮想的故人,故人关怀和质问的话他一句也不敢多听。 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当初为了让楚妤记住他的小手段,此刻却是一柄回旋镖狠狠扎在他身上。 他本以为替旧主杀了想杀的人就可以重新回到楚妤身边,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每日都在掰着指头数日子,只等着早日与楚妤相见,直到旧主告诉他要杀的人是皇帝。 皇帝是什么人?是楚妤日日挑灯夜读要追随之人。 那些日子楚妤吃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他杀了皇帝,一旦君主一代臣,不仅意味着楚妤这些年的辛苦白费,也背离了楚妤为官的信念,他们的关系就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不能杀,他也走不掉,重逢遥遥无可期。 他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般躺倒在了地上。 “阿宁,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阿宁,你为什么要走?” “阿宁......” 阿宁费力抬起右臂,手背遮住了双眼,喉结反复滚动,心口淤积的酸涩尽数堵在喉咙。 他没有起身,就这么贴着地面,闷哑的嗓音从手掌下方飘出来,声音裹着压不住的委屈,仿佛隔着一层空荡的胸腔,轻飘飘回应楚妤方才的话。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不该走......我好想你,姐姐。” “这墙怎么塌了?”贾大勇对着倒塌的矮墙看了又看,“也不费什么事,不用找人来,我就能修。” 楚妤失神地看着残破的矮墙,闷声道:“多谢勇叔。” 她没有在文安待太久,回了永清后,一直等周文雁大婚后才启程去了帝京。 周家人见到楚妤高兴地合不拢嘴,甚至要请她上座。 楚妤推辞道:“我是以雁子友人身份来的,这样不合规矩,老爷夫人不必客气。” 周家人便没再强求。 周老爷喜上眉梢,与夫人说着悄悄话,“楚大人如今高中状元,又将我们雁儿视为知己,咱们周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夫人抿唇笑道:“当初不就是看她有潜力,不然害得我们雁儿受伤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轻放下。” 最高兴的当属观澜书院,楚妤连中三元让书院名气大涨,富商和小官源源不断地往书院送银子,只求子女能入学,院长连着好几日做美梦把自己乐醒了。 楚妤临行前,周家带着不少银子首饰为她送行,她都没收。 周文雁急了,“帝京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写再多话本也不够,这都是从我嫁妆里匀的,你就收下吧。” 楚妤道:“从你嫁妆里拿的就更不行了,你待我够好了,哪里还能再收你东西?再说了,我不缺钱的。” 在周文雁狐疑的眼神下她小声说道:“书院给了不少,够用了。” 两人相视笑了。 再度踏上这熟悉又陌生的地界,楚妤早已平复好心情。 当初进京赶考怕被人察觉,她没敢去虞府,只旁敲侧击打听了虞府的情况。 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红灯笼已结了蛛网,果真是长久不住人的景象。 她只打听到虞老太太尚且在 世,只是不住在原先的府邸了,具体在何处并未打探到。 楚妤心中焦虑,这段时日一直在打探虞老太太的消息,但都无果。 如今祝家已覆灭,外祖父也已不在人世,她身为祝家二小姐自小鲜少露面,知道她的人更少,这也是当初能顺利逃脱的原因。 既然两家已经无人,藏匿外祖母又有何用意? 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楚妤回京后被授职翰林院修撰,也是在入职后不久终于打探到外祖母如今身体康健。 不知消息从何而来,但总归让她略为心安。 她每半月都会给周文雁写信,也时常与石英他们通信。 楚妤为官后很谨慎,几乎不与世家打交道。 一次无意间帮刑部破了一起命案,刑部右侍郎提及楚妤的功劳,她的一手好字在皇帝那里留有印象,遂大手一挥,破格提拔其为提刑司主事。 费青元在为她道喜时不免有些担忧,“提拔是好事,只是查案危险,你若是还在翰林院,应当很快就能升任翰林院侍读,届时也能常伴驾左右。” 楚妤却对此求之不得,私下不止一次感叹这刑部右侍郎是个好人,竟是将她的功劳一分没少的上报了,得来一个能接触旧案的好机会,这比提拔再快的职位更合她的心意。 “哪有那么快,此番升任也是意外之喜,现下能亲自查案,师父总不会再笑我只会纸上谈兵。” 费青元一直知道她对查案有着莫大的兴趣,也没再多言,拿出自己带的好酒,“特意买的,尝尝?” 楚妤接过嗅了嗅,大赞道:“居然是寒香露,青元兄大气。” 过了半年,周文雁来信说夫君亡故,她膝下无子想要离开。 楚妤知她与夫家相处不大和睦,唯一肯护着她的人又已亡故,且不知周家的态度,便修书让她来京城散心。 没想到这一封信并无回音,她又修书几封依旧杳无音讯,没多久收到周文彬的来信,询问周文雁是否有来找她。 楚妤详细问过后,得知周文雁的夫家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才放下心。 大雁向往自由,她的雁子去追寻自由了。 “大人,属下查好了,拐走来帝京谋生的女子的人明日会再次交易。”手下向楚妤汇报近日的调查成果。 楚妤点点头,“那便今晚开始布防,叫上所有人。” “是。” 提刑司主事是正六品,分管给了楚妤数人,两名典吏,负责管文书档案,还有五名捕快,负责缉捕等工作。 典吏是文职,楚妤便只带了五名捕快从入夜开始蹲守,临近子时,有两名男子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已经调查清楚,这个拐卖团伙通常是由两人出面与买家碰头,另外还有看守被拐卖女子和负责拐卖女子等人,负责拐卖的那一伙人也有人盯着,只待拿下这两人一同审讯问出被拐走女子的下落。 出面的两人画像与基本特征也已摸清,他们并不会功夫,是以楚妤没有多带人马。 一名捕快用气声说道:“有些远,看不清,但看打扮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楚妤奇怪道:“不是明日才交易吗?” 捕快也觉得奇怪,“许是得到了什么风声,临时改变了主意。” 就在要看清那两人面孔之时,他们却顿住了脚步,隐隐有回退之意。 “不好,他们要逃!” 23. 被贬 楚妤率先去追,其余人紧随其后,埋伏在他们退路的三名捕快此时也从藏身处出来朝他们攻去。 那两人并不打算与他们正面交锋,其中一人两指合并吹了声口哨,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近数位杀手。 不对,这不对劲。 楚妤敏锐察觉此时他们面对的人恐怕并非他们所要找寻之人。 她眯了眯眼睛,那两人的脸与画像无异,但身姿矫健,显然是练家子,看来是被人冒用了身份。 不等她细思为何有人要冒名那两个人贩子,杀手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幸而楚妤有所准备,在交锋之中放了信号弹,只要有巡逻在附近就会立马来支援。 可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都不同程度负伤,楚妤大口喘着粗气,体力已近耗空,他们却迟迟等不来支援。 “大人!您先逃,我们拦下他们!”一名捕快大吼道。 可杀手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一枚从远处而来的飞镖刺穿方才说话者的喉咙,他瞬间没了气息。 “老赵!”楚妤崩溃喊道。 “老子跟你们拼了!”其余四人暴起,尽力护着楚妤朝外撤。 那枚飞镖并非凭空而来,很快又围过来数人,他们彻底没了招架之力。 楚妤为一人挡下致命一刀,可下一刻杀手还是刺穿了他的胸膛。 血,到处都是血。 她终于听到了禁军的声音,可是脚步凌乱,不复以往的整齐划一,声音充斥着惶恐。 楚妤余光瞥见试图呼救,离她最近的一人瞬间被削飞了头颅。 她躲闪不及,右胸又中一刀,持剑的手止不住颤抖,她的体力耗空了,死亡在朝她招手。 杀手的刀并未及时拔出,距离楚妤很近。 很好,楚妤唇边挂着浅笑。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试图在咽气之前带走这个杀手,就在她的剑刃碰上杀手的那一刻,杀手的脑袋不翼而飞,再没力气拔出楚妤身上的刀。 楚妤脱力地倒在墙根,血水顺着她脸部的弧度朝下滑,一度遮住了她的视线。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全身遮得不见一寸皮肤,脸上戴着青面狱鬼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楚妤半坐在地上,对方仅露出的那双眼睛就这样直直撞入楚妤的眼中。 那是什么眼神? 担忧,心疼,愤怒,害怕。 楚妤无力地轻笑一声,定是自己阳寿已尽无端生出的幻想罢了。 那双漆黑的瞳仁分明不见一丝杂质,也不见一丝情绪。 戴着青鬼面具的人武功极高,几乎在一瞬间逼退了所有杀手,就那样挡在楚妤身前,其余杀手看着满地的同伙尸体他们不敢再上前。 楚妤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蒙上一层血色,清冷的月光洒在那清瘦高大的背影身上莫名鬼魅。 那人微微偏过脑袋看她。 楚妤冲他露了个感激的笑,她想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或许根本没有笑出来,她还想出声道谢,喉咙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嘴唇只张了张就失去了意识。 挡在她面前那人身体动了动,那是楚妤最后一刻的意识。 刺客入京,皇帝没了。 楚妤不知昏迷了多久,一醒来便听说了这个消息。 “老赵他们呢?”楚妤睁眼第一句话便问了这个。 照顾她的苏晚静默了一瞬,“那晚,只有大人您活了下来。”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出,她想抬手去擦,却发觉身体疼得厉害。 “大人重伤未愈,莫要乱动。”苏晚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多谢。” 楚妤任由她为自己换了药,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苏晚见她不想说话便先出去了。 那夜事变之后,楚妤被送回家中养伤,这时提刑司郎中上了门。 苏晚去开门,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道:“怎么样?” “回大人,楚大人方才醒了,但是状态很不好。” 提刑司郎中作为楚妤的上司,虽然共事不久但也很欣赏这个办事一丝不苟的后辈,有些于心不忍道:“你的事本官都帮你推了,你现在就负责好好照顾楚妤,至于其他的......改日等她状态好些本官再来。” 苏晚听他这话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忙追了出去,“大人这是何意啊?” 提刑司郎中想了想还是觉得需要先给人一个准备的过程,压低声音道:“上头的指示下来了,楚妤恐怕会被降职。” “什么?”苏晚失声道。 “你小些声音!” 苏晚压着嗓子急道:“为何要给楚大人降职?那晚没能抓到犯人也是事出有因啊!” 提刑司郎中表示也很无奈,“是事出有因......说句不好听的,人若是没了兴许上头还会嘉奖,就像赵四他们朝廷给了不少抚慰金,但楚妤还活得好好的,便要问罪了。” 苏晚只觉得荒谬,“刺客来袭谁也预料不到,更何况楚大人身负重伤昏迷了这么多天才醒,谈何问责?” “上头正是体恤她身负重伤,才只给调为了候补主事。” 候补主事名义上还是正六品,只是不再有实权,日后晋升恐怕也无望。 苏晚还想争辩,提刑司郎中打断了她,“行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多说无益。等楚妤能行动了,你尽快回归本职。” 送走了人,苏晚在屋外发呆。 当初她来帝京谋生,还未到帝京便已身无分文之,好不容易赚了些银子被人给骗了个干净,是进京赶考的楚妤救济了她。 后来,她成功在帝京留下做捕快,又打听到了楚妤的住处想要还钱,楚妤却笑着说不用还,还恭喜她得偿所愿。 听闻楚妤升任想要去她手下,但楚妤风头正盛,轮不到一个刚来不久的小捕快去她手下谋事,现在楚妤出事了,才轻易谋到到来照顾她的差事。 听到楚妤的咳嗽声,苏晚忙进去倒了杯水给她。 楚妤喝下后感觉好了不少,“多谢你,苏晚,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不必管我。” 苏晚摇摇头,只说自己无事。 “方才是有人来了吗?” 苏晚点了点头。 得知是自己上司来了,楚妤问道:“上头有说要怎么处理我吗?” 苏晚嘴巴张了张,“为何要罚大人呢?” 楚妤自嘲地笑了笑,“该罚的,若非我大意,老赵他们也不会有事。” “可那晚巡逻的禁军也死伤大半,错在刺客,根本不在大人!” 楚妤没想到死伤这般严重,“对方有多少人,是有人谋反?” 苏晚却面露惧色,“没有很多人,听闻那帮刺客身手了得,能以一敌百,禁军毫无招架之力,所以皇上才......” 以一敌百? 楚妤只觉诧异,他们查案时遇到的杀手并没有那么大能耐,所以他们还抱着等待援军支援的希望。 若说能以一敌百的人......楚妤脑海中闪过那张青鬼面具。 可那人救了她,若他是 刺客为何要对自己施以援手? “是......戴着青鬼面具吗?”楚妤试探地问道。 苏晚摇摇头,“不是,戴着兽首面具。” 楚妤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过,大人怎知刺客戴着面具?” 楚妤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有人救了她。 苏晚见她纠结并未多问,“大人,药好了,先服药吧。” 楚妤不知那青鬼面具之人来自何处,推测出那晚刺客应是有两批。 一批是普通黑布罩面的杀手,另一批是兽头面具武功高强的杀手,分别解决宫内外的禁军,他们查案时正好遇上了清理宫外能够支援宫内禁军的杀手。 当初太子身死,皇帝毫不犹豫封了皇太孙为太子,此番明目张胆的弑君之举恐怕与几位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王爷脱不了干系。 远在封地的王爷大呼自己冤枉,在京城的两位,一个整日无所事事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另一个有充分证据排除了自己的弑君嫌疑。 不过皇位之争没有掀起风浪,李太傅为首的世家很快压下议论扶持刚年满十八岁的太子即位。 新帝虽与楚妤年纪相仿,却一副没有历经风浪的模样,看起来比楚妤青涩许多。 李太傅见他还在盯着名册愣神,温声问道:“陛下可选好了提拔哪些人?” “朕......朕觉得......”新帝犹犹豫豫,显然还没有决断好。 “陛下若是没决定好,臣为陛下举荐几人可好?” 新帝连连点头。 李太傅一连说了几个人,基本都是李家直系,或是与李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世家子弟。 “甚好甚好。”新帝连连点头,“朕观这楚妤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太傅眼睛转了转,道:“陛下,此人是遇刺当晚的唯一幸存者,微臣恐其身份有异。” 新帝却摇了摇头,“能在刺客手下活下来已然不易,更何况朕听闻楚大人也身负重伤,不可轻易定罪。” “是。” 但李太傅提点了之后,新帝没再提提拔楚妤的事,转而提拔了同样出身平民的费青元。 只他一人而已,李太傅对此没有异议。 刑部右侍郎在府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个老东西!只因本侯当初提了一嘴那个后生,便觉得她是本侯的人,不让陛下提拔。真是好大的官威!” 荣安侯百里怀,挂职刑部右侍郎,也是当初提及楚妤立功,让楚妤升职之人。 百里夫人劝道:“他是陛下太傅,如今又扶陛下登基,风头正盛,你且忍忍。” 百里怀重重喘了口粗气,“他李家真以为自己能踩到所有世家头上?我呸!先帝早就拟好旨意,有没有他李家结果都一样!” “你知道的,先太子过世后,一直都是他看顾陛下,陛下难免会多听他的。” 听了这话,百里怀长叹一声,“只希望陛下能早日成长,太依赖臣子不是好事。” 楚妤成了闲职,原本是没有手下的,但苏晚自请调来。 “你不必如此,当日只是举手之劳,你若是觉得心中有愧,那便还我银子便是。” 苏晚此刻却不认这个理,“大人先前说不要,现在怎又要了?只可惜属下手头紧,没钱还。” 楚妤知她是托辞,劝了好多回也无用,只好依着她了。 就这样两人一起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 这日,楚妤像往常一样翻着卷宗,朝颜寄来了一封信,看了信后她的脸色骤变。 24. 山匪 张毅死了,死在土匪刀下。 很快,帝京也传来了消息,说是湓川官银被劫,护送官银的官差被尽数杀害,张毅就是死在这里。 虽说土匪劫官银是个打官府脸面的事,但一来湓川的官银数额不算大,二来湓川土匪横行没人敢去冒险。 更何况新帝刚刚即位,所有官员都铆足了劲在新帝跟前刷脸,谁会在这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冒着生命危险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此时楚妤上书自请去调查此案,其余人都松了口气。 新帝大手一挥,给她恢复了提刑司主事一职,以钦差身份驻湓川县调查官银被劫一案,临时全权管辖全县,苏晚跟随。 文安和湓川一个北一个南。 文安县抓获一批流窜至此勾结江匪的要犯,按律需将人犯递解至湓川会审,张毅便受命带队押解人犯南下。恰逢官银要启程上京,又缺得力捕役,临时聘他顺路协助看护官银,没想到半路遇土匪劫道。 朝颜没办法亲自去调查此事,只能写信问她能不能托人问问谁会接手此案,能否早日还张毅一个公道。 只是朝颜没想到楚妤会自己去,湓川匪患严重,楚妤怕她担心没告诉她自己会亲自去,毕竟她此番前来也有私事要办。 祝家的案子被封存,她只能查到只言片语,当初祝家不仅被满门抄斩还起了一场大火,将整个祝府烧得干干净净。 她在帝京一无所获,湓川靠近明州,即便没有张毅遇害,她也是要想方设法往南走一趟的。 楚妤到了后,花了近两月的时间彻底摸清整个湓川县的情况。 湓川并不穷,有山有水,但在这样一个地方却因历代县令治理不严导致水匪、山匪猖獗,民不聊生,直到新县令上任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也是这任县令与文安县联手将逃窜的水匪抓获,打击了数个规模较小的山匪群体。 然而,这一举动并未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激怒了常年盘踞万仞山的土匪——独龙寨,做出了劫道官银的举动,将看护官银的官差残忍杀害。 不仅如此,他们还将功劳最大的张毅,割下头颅悬于独龙寨大门,猖狂至极,新任县令也因此被问责革职。 不过头颅没悬挂太久,突然有一日消失不见了,没人知道怎么回事,湓川县的官吏也无从得知是怎么回事。 如今的湓川并无管理者,只有县丞代管,楚妤的到来让当地官吏松了口气。 楚妤初到时,县丞和主簿宛如见到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那独龙寨猖狂至极,他们毫无办法。 楚妤满腔愤怒前来,势必要那帮歹人血债血偿,可观他们无计可施的模样,她猜测现下可用的人手并不多。 “只能凑够不到四百人?独龙寨有多少人?”楚妤问道。 县丞斟酌着开口:“约莫七八百,也可能上千......” 楚妤沉默了。 县丞又满怀希冀地开口问道:“大人此番前来想必是带了不少人手,不知大队人马现在何处,下官也好为其安排住处。” 楚妤莞尔,看了一眼抱臂的苏晚,“如你所见,只有我们二人。” 县丞哭丧着脸不死心地问道:“大人只有一位帮手平时可忙得过来呀?” 楚妤当然忙得过来。 她前段时日可以说是无所事事,即便偶尔有事从别处借来人就好,一年到头也借不了几回。 楚妤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请县丞再想想办法多凑些人好去剿匪。” 县丞和主簿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楚妤给他们时间冷静,自己去看还有没有可能再凑出些人手。 “郝县令剿匪收安的人可否能用?”楚妤问道。 当地捕头道:“如果的确太缺人手勉强能用,可独龙寨穷凶极恶,这些人能当上土匪也并非良善之辈,一旦反水不能保证大人的安危。” 这的确是个问题。 湓川并非穷山恶水之地,依旧匪患严重,民风存在很大问题,要他们协助无异于放虎归山。 楚妤想起周文彬在南边某地做了县令,兴许可以写信问问能否借人,只是她不知周文彬如今具体在何处,还得先写信给费青元。 就在她提笔时,县丞过来送信,“大人,有封您的信。” 楚妤接过,是费青元的信,说是他估计湓川可用人手不多,向在梧川的周文彬借了人手,楚妤可以随时写信求助。 梧川离这里不远,借人正合适。 “真是帮了我大忙,关键时候还得是靠谱的朋友。”楚妤当即写信感谢费青元,另写信询问周文彬何时方便。 又一月,借来的人马与原本的人马磨合完毕,共七百人待命随时攻山。 楚妤道:“先由苏晚带着一小队熟悉山路的人马探路,其余人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路线埋伏,看信号行动。” 万万没想到的是,苏晚带着二十余人的小分队进山后就再无动静。 县丞脸都吓白了,“竟竟、竟是连朝廷派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县丞和主簿已经想请辞了,按照独龙寨以往的风格,不消多久就会将他们暴尸示威。 楚妤却觉得怪异,独龙寨的做事风格如名字一般不低调,偷袭归偷袭,但事后该有的大张旗鼓却分毫不会少。 她调查过独龙寨的以往做派,突袭成功后放几个人质当做猎物追赶射杀、往县衙放信言明自己所作所为司空见惯,在最胸有成竹时甚至会预告自己的下一步动作,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将人悄无声息地掳走。 楚妤当机立断,“撤,攻山时间另行确定。” 县丞好歹也当了几十年的官,私下悄悄问道:“大人可是怀疑有内鬼?” 楚妤却有着不同的推断,“有没有内鬼不好说,倒是万仞山可能不止有独龙寨。” 县丞提醒道:“您有所不知,独龙寨一家独大,早就占据了整个万仞山,并且霸道得很,不允许其他山匪驻扎,否则就会被乱刀砍死。” “嗯。”楚妤没反驳。 她除了推测万仞山有另一伙人的存在,也一早怀疑他们有内鬼,劫道官银恐怕就是内外勾结。 运输官银不止一次,独龙寨存在近二十载,偏偏在张毅帮忙护送时出了事,不排除有凑巧的可能,但楚妤更倾向于有人作祟。 她在调查祝家灭门时,意外地查到文安县县令王治也曾短暂在明州府任职,之后做了很久的湓川县令,时间恰与独龙寨的出现重合。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楚妤离开文安县许久,不知王治为何一定置张毅于死地。 她在王治府上小坐片刻便察觉府上有许多低调却奢侈的物件,文安县穷苦,捞不到什么油水,王治长久待在文安县一定有原因。 或许,张毅的杀身之祸与王治久居文安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文彬很仗义,不止抽调数百名衙役帮忙,还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命他们保护楚妤。 夜深后,楚妤带着侍卫避开县衙的人,循着苏晚的路线上了万仞山。 彼时已入秋,湓川地处南边虽不至于寒冷,但山间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们走的是山间小道,脚下山路崎岖,众人借着树影藏身,呼吸压到最低。 枝叶簌簌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踪。 “咕咕——” 鸟声突起,众人警惕环顾四周,侧耳倾听周遭动静。 刚松了一口气,一张巨网兜头撒下,楚妤拔剑去砍,却被人从身后拉了一把,她一惊,根本觉察此人何时到的她身后。 刚瞥见身后之人的玄色衣角,忽感后颈酸痛,之后楚妤就昏了过去。 侍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罩于巨网之下。 “今夜收获良多,一张捕兽巨网网住了四个。”一道毫不掩饰嘲弄的清越声音传来。 侍卫被罩住动弹不得,只能怒视眼前一黑一白的身影。 “大胆贼人!还不把你的脏手从大人身上拿开!” 白衣人看了一眼将楚妤抱得牢的同伴,嬉笑道:“江洵,他们骂你。” 被称作江洵的人视线原紧紧黏在 楚妤身上,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将楚妤温柔地打横抱起往山寨的方向走了。 被困住的侍卫还在鬼哭狼嚎地喊着“大人”,江洵全然置之不理。 楚妤是在一张铺着兽皮毛毯的床上醒来的,迟疑了一瞬立马从床上起身站在了地上,地面也铺着厚实的兽皮毡垫,是以她的动作并未引发什么声响。 房间的陈设一览无余,摆设不多,整个屋子干净又整洁,墙体由粗实原木垒砌,墙上还悬着图腾与弓箭,她的佩剑就放在图腾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还刻着“清凉寨”三个大字。 清凉寨也是独龙寨的地盘,这里景色不错,独龙寨的匪首将此处当做游乐之地。 不见同行的几名侍卫,楚妤不知他们的情况如何,穿好鞋后拿起佩剑,轻手轻脚朝门口挪动。 门外响起脚步声,楚妤忙后退握住剑柄做防备姿态。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会儿,才将木门推开。 屋内灯光明亮,屋外昏暗,少年信步闲庭地从暗处走到光亮下,容貌毫无保留地映入楚妤眼中。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乌黑长发只用一根发带在脑后偏低处挽作半髻,余下大半青丝自然垂落肩头,发尾堪堪及腰。额前碎发随意散落,半掩着眼帘,两侧鬓发丝缕服帖,衬得面容愈发俊美。 长发松垂为他冷峻的气质添了几分闲散慵懒,见楚妤呆住,少年弯了弯唇角,露出略显顽劣的笑容。 “好看吗?” 楚妤回神,半分也不敢松懈,紧握剑柄的手生出细微的汗水。 独龙寨存在十余年,为首者尚且在世,这也是独龙寨能够继续发展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难不成是他的儿子? 可听闻独龙寨大当家容貌丑陋,不该生出这样一个貌美的儿子。 就在她思索之时,少年动了,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楚妤深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一点点后退,同时思量着如何抓住时机,从没关上的门口处逃走。 少年似是看出她的意图,长腿一勾,木门随之合上,右手摸进了衣襟。 楚妤神色一凛,在他拿出东西之前拔剑攻去。 少年不躲不闪,左手钳住楚妤执剑的手,右手拿出官印在她眼前把玩,“大人丢了东西,可还记得?” 楚妤并不理会,暗暗发力想要挣脱。 “山路凶险,大人劳累,不如留下做我压寨夫人,可好?” 楚妤怒火中烧,右腿屈起攻他下盘。 少年一惊想要躲过,没想到那是假动作,没被钳制的左手丢掉剑鞘,对准他的脸打去。 少年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握住楚妤的手略微用力让楚妤丢掉了长剑。 两人缠斗时失了支点,一同朝后仰去,正摔在了兽皮床榻上。 少年护着楚妤没让她有任何磕碰,楚妤仍旧手脚并用试图将这个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暴揍一顿。 少年却根本不知痛,硬扛着楚妤的攻势将她的胳膊压在头顶,一腿半跪在床上,另一腿压住楚妤的小腿。 楚妤轻喘气,暗骂这人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竟这般大,同时下定决心此番若是有命回去一定要多吃几碗饭。 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将她的表情尽收入眼底。 指腹轻轻擦过楚妤的唇瓣,又往上拨开了楚妤的碎发。 手掌粗粝,滑过皮肤让楚妤觉得痒得很。 “你——!” 少年笑得灿烂,“我。”他又朝楚妤靠近了几分,灼热的呼吸烫在楚妤颈侧。 楚妤尽力让自己离他远一些,朝他身后一瞟,喊道:“苏晚!” 少年微微偏头,手部力道松了些,楚妤趁机挣脱束缚将他压在身下,小臂死死顶住他的脖颈。 力道不轻,少年只能偏过头得到些许喘息,他试图说话缓和气氛,钳制他的力道却突然松了。 少年疑惑回头看去,楚妤正失神地看着他的耳后侧。 “阿宁?” 25. 冷落 楚妤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溢出来的惊喜,只难以置信地仔细打量着他。 “真的是你?” 江洵激动万分,身体动了动,楚妤察觉到身下他的动作,反应过来自己的腿还压在他身上,忙站起身退后几步理了理衣襟。 手腕处骤然没有了楚妤的温度,江洵有一丝失落,随之起身坐在床边,一手捏住另一只手腕感受楚妤的余温。 “你怎么......” 楚妤立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意识到这个当初整日跟在他身后唤姐姐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一时都哽在心头,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与独龙寨有何关系? 以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楚妤深吸了一口气,捡起散落在地的佩剑,重新指向了江洵。 江洵不解地眨眨眼,“阿妤这是做什么?” “我问,你答。”楚妤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 江洵听罢露出楚妤熟悉的乖巧笑容,“好。” “你是何人?” “阿妤方才不是还认得我?” “答。”楚妤并不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江洵神情落寞,闷声道:“我是阿宁啊,现在别人都叫我江洵。” “江洵?”楚妤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这个名字,并未搜寻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案件,稍稍定了心。 “为何出现在此处?”她继续问道。 “这是我的地盘。” 楚妤神色一凛,江洵答这话时很自然,让她不自觉联想独龙寨与他有何渊源。 “你的地盘......是何意?这寨子是你建的?” “不是,是......”江洵把“抢”字咽了回去,他如今对世事已有了些了解,楚妤是官,若是知道他抢东西定然饶不了他,“是捡来的。” 楚妤自然不信,“捡来的?寨子怎么捡?说实话。” “就是有一天,原先住在这里的人觉得这里闹鬼,吓得他们不敢再来,这寨子就被闲置了,我正巧路过,就捡来住了。” 楚妤眯着眼睛看他,任由江洵怎么露笑脸她也没信,但暂且没有质疑这话的真实性。 她将长剑收回,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给张叔收尸的?” 江洵收了笑,沉默地点点头,“抱歉,没能救下他。” 见楚妤也沉默下来,江洵站起身拉她坐在床边,“我没有学坏,现在可以放心了?方才站了那么久累不累?” 楚妤暂且压下了心头的难过,问道:“那些保护我的侍卫呢,还有苏晚?独龙寨可是有什么异动所以你才将我们拦下?” 楚妤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但没有一个是关于他的,江洵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一一答了。 “他们没事。苏晚是打头的那一队人马?也是我拦下的。独龙寨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炸药,数量很多,我怕你出事才拦人的。” “炸药?”楚妤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猖狂至此,即便她的官职不大,可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竟如此不管不顾。 “是有炸药,但是已经让你的手下去想办法解决了,只要现在不靠近独龙寨就没有事。” 楚妤点点头,“那他们现在何处?” 江洵没有立马回答,他本想趁着今晚这个机会好好与楚妤说说话,可楚妤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唯独没有他。 他扬起笑容,道:“我带阿妤去见他们。” 侍卫一见到楚妤接二连三地开始鬼哭狼嚎起来,“楚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抱头痛哭时还不忘瞪了一眼将人掳走的江洵。 楚妤有话与苏晚说,江洵便和侍卫一起先出去了。 “是,洛公子已与我们讲过独龙寨埋了炸药之事,大人的意思是怀疑县衙有内贼?”苏晚神色凝重。 “能精准得知我们的剿匪计划,提前两日将火药埋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除了有内贼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楚妤道。 “可是这很不对劲,大人是以钦差身份来查案,我们还借了别县的人手,一旦出了事朝廷一定会严查,独龙寨人再多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妤指尖轻点桌面,“如果说,内贼就是为了借朝廷之手除掉独龙寨呢?独龙寨的发家恐怕并非偶然,而是和某些人达成了共识,帮他们做些不便出面的脏活,再瓜分财物。” 苏晚了然,“所以现在是不再需要独龙寨了,或者想要独吞掉什么东西,就干脆把事情闹大除掉他们。”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楚妤秀眉轻蹙,“朝廷若是派来与他们没有利益勾结的官员调查迟早会东窗事发,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之人的身份地位恐怕不低。” 苏晚顺着楚妤的思路发散思维,“能有这么大能耐的除了皇上怕是只有那些王爷......” 两人对视一眼。 不老实的王爷们,楚妤想到了先帝遇刺那晚。 如此大的阵仗最后依然是正统即位。 新帝本就天命在身,先帝那会子便身体不大好了,根本无需多费功夫;可若是有人想要篡位,仅以刺客打头无军队支撑便是徒劳,这也是李太傅很快压下动乱的原因。 那晚动乱死伤众多,意图谋权篡位之人竟是如此蠢笨没有完备计划便将自己底牌托出。 怪哉,怪哉。 但在楚妤看来,不管那晚暴动有几方参与,总归那几波人都不是好东西,除了她手底下的老赵他们,还有很多无辜百姓与禁军都死在皇权博弈之下。 楚妤沉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次又是哪个王爷在胡作非为。 “官银被劫后原本一直在治理匪患的县令被革职,张叔的死应当也不是意外,恐怕是搅入了什么纷争惹来了杀身之祸。我先前有查过,湓川县令一直有变动,但县丞和主簿似乎没变过?” 苏晚先是点点头,末了又想起来,“主簿变过,现在的主簿约莫五年前才上任。” 楚妤沉吟道:“五年的时间对比独龙寨存在的时间太短了些。” “属下先偷偷潜回去,盯着县丞?” 楚妤同意了,“他二人调不动借来的人,但能调动原本的人马,等明日发现我不见了内贼应是会派人和独龙寨的人通气。你带人先回去盯着县丞,我来盯着这里。” “还有一事,”苏晚说道,“当日护送官银的官差并没有全部葬身于独龙寨刀下,幸存的官差就在这寨子里。” 楚妤并没有听江洵提过这事,“还有人活着?难道县丞他们并不知道?” 苏晚摇摇头,“应当是不知道的。这些官差对我们的戒备心也很重,倒是很信任这寨子现在的主人。” “兴许是阿宁顺手给救下了,那下一步计划暂定如此,我向那些幸存的官差打听打听情况。” “是。” 最后苏晚带着三名侍卫回去盯着县丞,留下了话最多的那名侍卫跟着楚妤。 江洵对楚妤道:“先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一直都有人看着独龙寨的动静。” 楚妤看了眼天色,一时半会儿消息传不来,还是决定先修整。 她朝着原先的屋子去了,侍卫亦步亦趋跟随。 江洵从中间将两人隔开,不咸不淡地看着侍卫,“你做什么去?” 侍卫一脸莫名其妙,“当然是保护楚大人。” “不用你,回你刚才的地方。” 侍卫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好好理论,被楚妤拦下。 “他是我弟弟,不用担心,你也回去歇着吧。” 侍卫梗着脖子道:“我家少爷说您没有弟弟,只将费大人的妹妹当做自己的妹妹。” 楚妤正在考虑该如何同他解释,江洵道:“我和阿妤认识的时间比你说的什么费大人更早,阿妤对我要比对他熟悉得多。” 侍卫看向楚妤想要验证江洵说话的真实性。 楚妤仔细想了想,硬要说的话确实 更早,虽然那会子他还昏迷着。 她迎着侍卫的眼神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侍卫这才摸着后脑勺回去了。 江洵一路上很沉闷,清理完思绪的楚妤终于觉察他情绪不对。 “怎么了,阿宁?” 江洵别过脸,“没什么,就是大人关心了一连串的人,唯独没有关心过眼前人,有些失落罢了。” “眼前人?”楚妤停了脚步,“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江洵觉得气氛的走向不对,岔开话题,“阿妤怕冷吗?夜间寨子恐怕有些凉。” “别打岔,我怕不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才竟敢调戏我,还说没有学坏,我看你如今胆子大得很。” 江洵心道糟糕,怎么跟洛白说的反应不一样。 他尝试自救,“阿妤,我、我可以解释。” 就在他准备把好友供出来时,楚妤木着脸看了他一眼,径直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江洵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他怒气冲冲地跑去把熟睡的洛白给拍醒了。 洛白睡得迷迷瞪瞪,看着还是他睡前特意打扮的模样,清醒了几分,冲他挤眉弄眼道:“如何?楚姑娘有没有对你心动?” 江洵冷笑一声,“动了,不过是动怒了。” 洛白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不可能!此情此景这种出场,不爱上也是会有好感的。”他满脸都写着不信,“你是不是不想兑现承诺故意这么说的?” 江洵磨了磨后槽牙,“不说让阿妤待我和从前一样,哪怕是待我像邻居大哥那般,别说约定的那三坛云涧春了,就是三十坛我都给,结果呢?” “不能够啊!”洛白揉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你不是说楚姑娘闲暇时就爱写些话本吗?教你的那些都是话本里常见的剧情,什么束缚啊、压制啊,保管能让姑娘脸红心跳......” 江洵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一脸认真道:“明日一早等阿妤睡醒了,你同我一起去给阿妤道歉,求她原谅。” 洛白眼珠差点瞪出来,“你犯的错事为什么我也要去道歉?” “主意是你出的。” “等一下,依我看,楚姑娘根本不是因为你方才的举动生气,而是因为从前的事怪你,既然因为从前的事,那我......” “那就说好了,我今晚就去阿妤门外等着,明日你再来,早点到。” 江洵说完就走了。 洛白咬牙切齿地捶床,“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干嘛贪那点酒喝!” 寨子的空房很多,楚妤住的是江洵那间,江洵没有再去寻别的地方睡,而是回到了楚妤门外。 他轻功极好,若是他想,根本不会有任何动静,但他并未收声,脚步声停在门外。 楚妤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她在用案几上的纸笔写下从江洵那里得知的独龙寨的情况,仔细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她打算给江洵长点记性,并未搭理门外的声音。 江洵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楚妤来给他开门,屋内灯光明亮,显然还没睡,见状他难过得蹲在了地上。 楚妤放下笔吹干了墨迹,又看向木门,也不知江洵走了没有,想了想还是决定开门看看。 一打开门,就见少年蹲在地上,宽肩微微垮着,两只长臂随意搭在膝上,明明是个头高挑的少年,这般蜷蹲的模样竟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蔫头耷脑的模样实在惹人怜。 而此刻这只大型犬正抬头看着她,黝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委屈。 楚妤失笑,“一直在外面怎么不敲门?” 江洵撇了撇嘴,“我以为阿妤不想理我。” 楚妤在不知他身份时的确很生气,但从知道是他的那一刻便不气了。 少年心性,爱演戏、爱闹腾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见他如今相安无事还比以往活泼,楚妤心中只有慰藉。 他没事便好。 楚妤伸出素手,“起来吧,腿麻不麻?” 26. 姐姐 江洵见好就收,宽大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手心,两掌相握,略微借力起身,“有点儿。” 楚妤很快收回了手,江洵指尖微动想要阻止她抽离的动作,但克制住了。 “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江洵没走,楚妤狐疑地看他。 “这是我的房间。” 楚妤尴尬地摸了摸脸,“哦,我忘了。那我今晚睡哪儿?” 江洵却道:“没有别的房间了,就睡这儿。我去打热水,阿妤沐浴后尽早睡吧。” “那你睡哪儿?” “也睡这儿。” 楚妤沐浴时江洵也另寻了一处冲了个凉水澡,他本就是沐浴之后换了身行头才去见的楚妤,甚至用了洛白的熏香。 但他记得楚妤爱干净,避免被误会自己出走这么多年成了不爱干净的性子,又重新冲了个澡。 楚妤睡在床上,江洵拿了一床铺盖紧挨着床边睡在地上。 他们面对面躺着,是楚妤先开的口,“江洵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不是,恩公在江边捡到的我,就给我取姓为江,又觉得我性格太过锋利,希望我能柔和些,取名为洵。” 江洵觎着她的脸色,“阿妤若是不喜欢,我就改回原来的名字,还是叫......” “这个名字很好,”楚妤打断他,眼中满是担忧,“恩公为何会在江边捡到你?你当时是受伤了吗?” 江洵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及这些,回避开她的眼神,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不愿多说,楚妤知道多问他也不会说,没再追问。 “阿宁,”楚妤还是习惯这般唤他,“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吗?” “愿意的,但是现在还不能说。”他出来找楚妤前恩公就告诉过他暂时不要把从前的事说出来,没告诉他原因,但基于报恩的心理,江洵还是答应了。 楚妤本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没想到两人一开口仿佛又回到了原来在小院的日子,有说不完的话,与道不明的信任。 她揶揄道:“你小子,现在也是有秘密的人了。” “阿妤怨我吗?”江洵认真地问道。 “怨你做什么?你都这么大了,选择告诉我与不告诉我都有自己的考量,别人不能强求你的。” “不是这个,是......是我当初的不告而别。”江洵的声音逐渐变弱。 他当初不告而别是出于自私的心理,那时的他认为,哪怕楚妤恨他也算是记住了他。 可后来回小院与楚妤意外碰上,他后悔了,很后悔很后悔,不断埋怨自己为何要做这种事。 楚妤忘了他便忘了吧,待他脱离这一切两人再重新认识便是,他却害得楚妤为此伤心难过。 楚妤抿了抿唇,“我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愿再认我这个姐姐。”也不愿与我见面。 她很确信那日回小院阿宁也在,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不肯与她见面,眼下他说了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不是的!”江洵坐了起来,“没有不想认你,从来都没有。” 楚妤隔空抚了抚他的发顶,笑道:“好啦,我知道了,快点躺下睡了。” 江洵这才又重新躺下,但并未闭眼。 “你是后来来到万仞山的?来了多久了?” “没有很久,小半年的时间。”这次没有再等楚妤问他,主动说道,“来的时候正遇上他们打劫官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张大人那时已经不行了,他让我和活着的那几个人先转移走了官银,等再回来时,他的头颅就被带走了。” 楚妤本打算开口询问那几个官差的事,没想到江洵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全部说了。 “只带走了张叔的头颅还是带走了其余所有死去的官差的头颅?” “只有张大人,后来以此示威应当也是泄愤之举。” 楚妤紧握着拳,“泄愤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又道,“可有那伙人的活口?” 江洵顿了顿,“没有,当时没想那么多。” 楚妤探过身,指尖触碰到江洵的发顶,“谢谢你,阿宁,帮了我大忙。” 江洵别扭道:“我都是大人了。” 楚妤收回手,眉眼弯弯,“是,都是姐姐的错,以后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摸你头了。” “也、也不是那个意思。” 楚妤笑着躺了回去,“以后都听你的,睡吧。” 闭眼不一会儿,她又睁眼道:“不对,似乎从我们见面起,你就没再叫过我姐姐。”她半个身子朝外靠了靠,“就算你现在长大了,但我依旧比你大,你得叫姐姐。” 江洵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叫。” “阿——宁——” 江洵依旧不理会。 “长大了一点也不听话。”楚妤嘟囔着。 江洵侧过脸勾了勾唇,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真想听?” “这是什么话?本来就该叫姐姐。” “哦,”两人相距本就不远,江洵也朝床边靠近,与本就半个脑袋在床外的楚妤几乎要靠在一起,“姐——姐~,姐姐。” 江洵声音轻柔带着磁性,尾音上钩,温热的呼吸烫了楚妤一下,惊得楚妤缩了回去。 她双手揉搓着臂膀,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这和记忆中那个粘人又可爱的弟弟相距甚远。 “姐姐怎么躺回去了?” 江洵撑起半边身体,喉间溢出轻笑,听得楚妤耳尖发烫,“睡、睡了!” “别睡啊,姐姐。”江洵知她现在听不惯,刻意咬字唤她。 楚妤干脆用被子蒙住了脸,忽而想起这是江洵的被子,又将头露出来。 “是新的,没盖过。姐姐要来,自然什么都是要备好的。” 楚妤用被子捂住了耳朵,“寝不语!” 江洵没再逗她,躺回去睡了,闭上眼睛时唇角仍带着笑。 楚妤这段时日没怎么休息,身体很疲惫,阖上了眼就准备入睡。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晚,之前两人也共处一室,可今夜楚妤怎么也睡不着。 少年的呼吸很轻,可楚妤总是感觉和从前那个半大孩子的气息是不同的,想要翻身又怕惊醒江洵,就保持着姿势不动弹。 片刻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耳后,江洵不知何时起身坐在了她身侧,轻柔地揉按着助眠的穴位。 “睡吧,阿妤。” 洛白被公鸡打鸣声吵醒之后烦躁地踢了踢被子,“臭公鸡,又叫!迟早宰了你!” 忽而想起好兄弟在睡前似乎有所托,“坏了坏了!” 他着急忙慌地穿好衣裳,洗漱后飞奔去了江洵的房间。 江洵早就听到他 丝毫不知减力的脚步声,从地铺起来轻捂住楚妤的耳朵,免得人被吵醒。 洛白一推门见到的就是江洵搂抱着熟睡楚妤的场景,下巴张开之后再没合上,江洵不知他发什么疯,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 洛白比了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顺带合上了自己的下巴。 侍卫醒得很早,见洛白蹑手蹑脚摸着下巴往回走,大喇喇地叫住人:“那什么,白公子,楚大人醒了吗?” 洛白的一双狐狸眼登时瞪圆了,“什么白公子,我姓洛!” “哦不好意思啊,洛公子,我家大人可还好?” 洛白折扇一展,轻轻摇动,全然不顾清晨的凉气,“那自然是,美人在侧,好得很。” 侍卫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美人?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美人?” “这是什么话?我们寨主的模样难道还称不上俊美么?” 侍卫沉思了片刻,一蹦三尺高,“你们这帮悍匪!小人!竟以美色勾引我们大人!大人啊,您莫要被美色所惑!” 他叫喊的突然,洛白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楚妤被这动静给惊醒了,她觉察到身侧有人,吓了一跳,一把捉住江洵替她挡住声音的胳膊。 待看清江洵的脸后反应了好一会儿,“阿宁?” “嗯。”江洵应了一声,“被吵醒了?” 楚妤松开他,安抚似的给方才用力抓住的位置揉了揉,“也不算,该醒了。” 外头的争吵愈演愈烈,楚妤没办法,只好先出去解释一番,江洵怕她受凉,给她披上了自己的玄色大氅。 楚妤失笑,“我现在身体好着呢。” 江洵却不让步,“那也得披着。” 她推门而出,江洵紧跟其后,侍卫见他二人一前一后从一间屋子里出来顿时噤了声。 洛白没好气道:“让你别闹你偏要闹!” 侍卫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楚妤开口道:“我和阿宁......” 侍卫立马捂住眼睛急速后退,“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说话一边后退,动作很快,险些一头栽进水缸里。 洛白也回身看向他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洛某还有事,先告辞。” 楚妤知道这误会大了,但眼下不是细聊这些的时候。 她梳洗好后拿出事先带在身上的万仞山舆图,“这是我拿到手的前任县令做的万仞山舆图,你看看可与现在有异?” 江洵仔细看过后点点头,“据我了解是一致的,只是现在清凉寨已经没有了独龙寨的人。”他又把独龙寨埋藏炸药的地点标注了出来,“目前为止是这样,你若是想去找他们,以防万一我会先探路。” 楚妤显然不赞同,“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但再怎么厉害也是肉体凡胎,我会想办法找出所有的埋藏地点,旁的你就不用管了。” 江洵幽幽叹气,“果真是太久没见感情淡了,我本还在高兴阿妤现在还是这般信任我,谁知现在忙都愿让我帮。” 楚妤没好气道:“别闹了,这事关你性命,我不会拿你去冒险。等独龙寨的人被清缴,我会禀明你的功劳,届时应当有不少封赏。” “我不要,不能在阿妤身边再多的封赏又有何用?” 楚妤没办法,“那你不能以身涉险,听我的安排。” 江洵立马应了,“遵命,大人。” 27. 交易 先前江洵所说有人一直盯着独龙寨的动静,那些人便是从前他救回来的官差。 当初张毅等人受命帮忙押解,虽湓川的官差提前叮嘱过可能会遇上山匪,但还是中了暗算。 张毅是来的那批人里身手最好的,主要是靠他和湓川的官差抵抗,寡不敌众,中了致命伤,最终活下来的只有零星几个湓川的官差。 按理来说他们被洛白医治后早该回去复命,可在听闻县令被革职、独龙寨安然无恙后连家也不敢回,生怕给家人招致杀身之祸,便跟着江洵和洛白在山里找住处。 但是他们人不多,现盖有难度,更何况万仞山常年被独龙寨盘踞,根本不许外人进来,洛白便想了个法子。 盖不如抢......不,现找。 他们看中了清凉寨,在清凉寨附近不断闹出动静,再有洛白制的让他们身体起异样的药粉,就这样把他们吓破了胆,很快搬离了清凉寨。 洛白说得绘声绘色,全然不顾变了脸色的江洵和湓川的官差。 官差们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们、我们......”随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洛白这才止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洵,“我没说错话吧?” 江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洛公子话这么多,不去说书可惜了。” 洛白默默住了嘴,将自己缩在角落。 楚妤把下跪的官差扶了起来,劝慰道:“情势所迫,不必苛责自己。” 洛白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独龙寨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了就抢了。” 楚妤轻咳一声,“当然,非必要还是不建议这么做。” 官差们忙接话,“那是自然。官银我们一直都好好看管着,一个银锭都没少;还有被丢在寨子里的妇孺,都有人好好看顾。” “妇孺?”楚妤略一思索也能理解,独龙寨的人以为闹鬼,只顾着自己逃命,哪里会管被掳来的女人们的死活。 同时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你们就将银子藏在这里?独龙寨的人被吓跑后没有再回来看过?” 官差们顿时面面相觑,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江洵开的口,“来过,被我杀了。” 独龙寨不是没有觉察出异样,几回派人来过想要拿回寨子,江洵当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而藏身在此的官差怕极了独龙寨的人来寻他们,更别提出主意活捉几个山匪问话,都默许了他的这种做法。 一个断了右臂的女官差道:“大人,我们的做法的确有些极端,可脱去那身衣裳,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我们只是想活命。” 有人附和道:“是呀,那独龙寨作恶多端,也、也算是死不足惜。” “不对。”楚妤突然开口。 他们心头一紧,还想为江洵说几句好话,却被打断,“带我去见被留下的妇孺。” 官差不知楚妤这是何意,眼神询问江洵。 江洵道:“就在后面院子。” 女官差带路,很快就到了妇孺的住处,有老有少,年轻且面容姣好的占多数,还有一些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都害怕地聚集在一起。 楚妤了然,“原来如此。”她对女官差吩咐道,“你安抚好她们,我与江洵单独说几句话。” 江洵功夫深不可测,她要单独与江洵说话他们并不担心,只是不知她意欲何为,但都老老实实地等着。 楚妤道:“结合你先前同我说的,我现在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一一道来:“我和苏晚推测县衙有人与独龙寨常年勾结,不过现在还不确定是谁。但是时间久了,难免有摩擦,这是前提。” “与独龙寨勾结之人让独龙寨去打劫官银恐怕是想一石二鸟。让他们借机除掉张叔,对外便是张叔因公牺牲,没人知道他死亡的真正原因,那批官银数目不算大,新帝刚刚即位,上面对此不会花太多功夫,就把这批银子算作给他们的酬劳。独龙寨的人从前并未打劫过官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他们一定有人打过包票会圆过此事,独龙寨这才放心行动。打劫官银一定会震动朝廷,这便是他们的目的,想要借助朝廷之手顺理成章地除掉独龙寨。这样,张叔和独龙寨的威胁都不复存在。” “但是打劫官银时有了生变——你出现了,你的武功高到让独龙寨措手不及,他们损失很大,便干脆放弃了这笔官银;你们想要寻个住处,他们一开始或许被吓到了,后面应是猜到了是你想要,就顺势将清凉寨让了。”楚妤顿了顿,“那些女子恐怕也是他们刻意留下的。” 江洵不解道:“他们人手不少,我不可能杀得了所有人,我一直担心他们会带着大批人马过来,和洛白在想办法另寻他处安顿这些人。” 楚妤对他的机敏又惊又喜,“这便是问题所在。据县丞所说,独龙寨的规模近千人,他们完全不用让步,可他们还是让了,应当是在杀了张叔之后让他们发现了什么异常,几次三番派来的人马或许并不是来要回寨子的,而是想要与你谈判,只是你不知他们的意图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江洵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嗓子,“就是两边谈崩了,独龙寨现在想要拉拢我增加和另一边谈判的筹码。” 楚妤接过抿了一口茶水,“不错。埋炸药也是为了自保。” “可内贼为何又要告诉他们你们的行动?” 楚妤讪笑,“因为没想到朝廷丝毫不把匪患放在心上,什么人手也没给我派,一半的人都是借来的,未必能清缴掉独龙寨。” 江洵嗤笑一声,“若是这炸药真伤到人,独龙寨就再无活命的可能,真是够蠢的,我可不会与这么蠢的人打交道。” 他又转头看向楚妤,“剿匪这么危险的事,为何朝廷什么人手都没有给你?” 楚妤摸摸鼻尖,“......说来话长,还是不说了。” 江洵伸手帮楚妤撩开散落的碎发,“我以为你进京之后便能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楚妤笑笑,“我对平步青云倒没什么执念,不过现在的确还没能得偿所愿。” 江洵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阿妤,让我待在你身边可好?和从前一样。” “这......” 若是在刚为官时,楚妤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那会儿的日子与当初设想的别无二致,江洵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也不需要他取得什么成就,只要能养活自己便好。 可在经历了刺杀之后,楚妤才知道自己当初是多么天真,官场瞬息万变,每一步都不可控,她尚且自顾不暇,更不能保证江洵的安全。 她在帝京,过得实在狼狈。 江洵和她一样,没有亲人,那两年的互相取暖让他们都难以割舍彼此。江洵想回到她身边,不过是觉得他们已经没了姐弟那层官方背书的身份,两人会渐行渐远。 可让楚妤再重新背书这份关系她也是不愿的,她自认天煞孤星的命格,远离她才能得善终。 “阿宁......江洵,你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日后也会有自己真正的家人。我欢迎你随时来拜访,只要你愿意,你便还是我弟弟。” 江洵深深地看着她,眼眶泛红,“阿妤若是生我的气,可以冲我发火,打我、骂我,都 可以。为什么连称呼都变了?你都不愿我回到你身边,说什么还拿我当弟弟?” 他站起身,脚底生风,很快就消失在楚妤的视线里。 洛白见他出来,问道:“聊什么了?” 江洵别过头,语气有些不自然,“你去问问楚大人接下来什么安排。”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洛白跟见了鬼一般,小声嘀咕道:“怎么听声音像是哭了?不能吧,他居然会哭?” 听到洛白敲门,楚妤才回神,又重新换上了笑容去开门,“洛公子。” 洛白见她神色没有异样,更觉惊奇,又不好贸然打听,只道:“楚大人,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可尽管吩咐洛某。” 楚妤知他是江洵叫来的,便道:“我消失不见县衙和独龙寨必定会有动作,眼下县衙似乎还无动作,只消等独龙寨,他们应该很快会来这里想办法与江洵取得联系。” 洛白敏锐地觉察楚妤对江洵称呼的变化,示意自己知道后道:“重逢不易,有什么话回头你们可以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楚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多谢。” 很快,苏晚传来消息,说是县丞有动作了。 湓川官差对万仞山地况更清楚,有两人一路跟着县丞。 奇怪的是,县丞不止亲自出马还只有他一人,没带任何随从,直奔独龙寨。 与此同时,独龙寨那头也有了动作。 被派出来的几人小心绕过埋了炸药的地方,在靠近清凉寨时踌躇不前。 两个山匪对视一眼,将两名蒙着眼镜的女子用绳索将双手捆住,将她们推搡向前。 “一直往前走!” 两名女子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跌跌撞撞向前,等走过一段路后依旧平安无事,他们这才跟在后面。 江洵抱臂坐在高处,他早就看到从独龙寨来的那几个人。 若是他想,就算他们在周围绑一圈的人质做盾牌也能轻易取了他们的首级。 他很不开心,想做些什么事发泄憋闷,但他也不会以杀人取乐。 自从与楚妤分开后江洵一直很克制,他深知嗜血太甚会泯灭本性,他不想自己再像一头野兽一般出现在楚妤眼前。 楚妤是天上明月,一尘不染,他不愿自己成为她唯一的污点。 就在他们即将经过江洵所在的高木时,江洵掷出一枚飞镖,语气冷漠而疏离,“什么事?” 山匪根本没看到他人在哪里,只觉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吓得直接跪下。 “大侠!好汉!我们大当家想和您谈个合作,可否与我们大当家见上一面?当然!价钱好商量!” 他们又推搡了下被蒙着眼睛的女子,“这是见面礼,别嫌弃,虽是乡野村妇但都是干净的。” 江洵没回话,依旧眺望远处发呆。 他们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回音,又不敢抬头去看,生怕自己哪个动作招致了这位煞神不痛快,然后给自己一个痛快。 就在他们下定决心再度询问时,另一道男声响起。 “好说好说。两位姑娘留下,你们回去给大当家带话,就说我们答应了,交谈的时间地点回头再议。” 两人这才敢抬头,但也不敢直视来人。 对方穿着一身白,手持折扇,大冷天的还扇风。 他们不敢托大,小心翼翼问道:“那位......意下如何?” 洛白道:“觉得我说了不算?既然如此,”他转身就走,“那我再去问问那位的意见。” 两人急急喊道:“好汉留步!我们这就回去禀报大当家!” 28. 好哄 山匪走后,两名女子害怕地瑟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洛白道:“柳姑娘,劳驾安顿好他们。” 断臂女官差过去将她们脸上的黑布扯下,安慰道:“别怕,你们先跟我走。” 她生得正气凛然,又是女子,她们稍稍定了心,也不敢多问跟在她身后。 没了其他人后,洛白才冲高处喊道:“喂!你要在上面待到什么时候?” 江洵没有理会。 “楚姑娘可说了,这活除了你谁也干不了。” 洛白还准备再接再厉劝导一番,江洵突然说话了,“什么活?” 这么好哄? 洛白啧啧称奇,“你去问问楚姑娘不就知道了?” “不去。” “江洵,你知不知道楚姑娘这种成熟知性的女子最不喜欢使小性子的男人?你得展现你成熟的一面,不然怎么让楚姑娘对你刮目相看?” “你出的主意没一个管用的,我不信你。” “不信拉倒!” 洛白才懒得哄他,他一个单身二十年的男人要他哄另一个失恋的男人,简直开玩笑。 他回去后正打算问楚妤,江洵不愿意出面怎么办,却被吓了一跳。 “你不是不回来吗?” 江洵淡淡开口,“我说了吗?” 楚妤刚问完那两名女子话,一回来便看到江洵靠坐在木梯旁,眼睛一亮,“阿宁,你回来了?” 江洵目光转向她,很快又收了回来,“嗯。”声音清浅。 洛白看得牙酸,“回来了就干活,害得我跑来跑去。”说罢一屁股坐在木梯上。 楚妤有些不好意思,“洛公子辛苦。” 又对江洵说道:“安全起见,让石魁来我们地界更妥当,但他未必会赴约,若是他不肯赴约,可以选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 石魁是独龙寨大当家的名字,穷凶极恶之徒,被称为镇山熊。 “无妨,我也可以去独龙寨。”江洵道。 楚妤没忍住抬指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又不是铜墙铁壁,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 敲完两人皆是愣了愣。 楚妤不自在地收回手,江洵下意识去勾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了?” 江洵收回手,挪开视线,“没什么。” 楚妤只觉气氛尴尬,寻了个借口离开了,“我去挑几个人到时跟着你。” 她走后,江洵转头对洛白道:“阿妤先前给我办了除籍,还有办法恢复吗?” 洛白一时没明白,“恢复什么?恢复你们的亲缘关系?” 江洵点头。 洛白一头雾水,“可若是恢复了亲缘关系你们将来如何成亲?” 江洵愣了愣,“成亲?” “是啊,你那么喜欢楚姑娘,没想过这件事吗?” “成亲是什么?”江洵问道。 洛白平日与江洵交流基本没有障碍,让他几乎忘了他是一张从未接触过世事的白纸,很多世间的规则还是他的师父,也就是江洵的恩公教导的。 “等事情忙完我再好好同你解释男女之间不同的感情,原来你们只是姐弟关系啊,我还以为......罢了罢了,回头还得跟楚姑娘好好道个歉。” 楚妤从苏晚带队的人马里挑了几个五大三粗、看不起来不像衙役的男子充作江洵的人手,又让擅长伪装的官差帮忙加以乔装打扮,站在江洵身边,乍一看他们的确像是打家劫舍的好手。 楚妤满意地点点头,对江洵交代道:“到时与石魁见面一定要表现得凶一点,不要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除了没有领会过江洵的厉害的行三,其余人皆面面相觑。 交代让谁装凶,江洵吗?他还用装吗? 江洵倒是很听话,“大人放心。” 还没等到独龙寨的人传话,苏晚把县丞给带来了寨子。 楚妤让其余人先待着,她去看看怎么回事,江洵也跟了出去。 “哎哟!姑奶奶您轻点!”县丞嗷嗷直叫唤。 苏晚松开他,厉声质问,“你鬼鬼祟祟地去独龙寨做什么?” “我干什么?我、我去找你们啊!”县丞没好气道,看到楚妤也好好地站在那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没事怎么也不传个消息?我天不亮就发现楚大人也不见了,我那个心慌啊,猜想是不是让独龙寨的人给绑走了。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决定来独龙寨求石魁放了大人,结果还没到呢,被大人的手下给绑来这儿了!” 楚妤不明所以,“你与石魁有何交情,竟是只身来让他放人。” “我能有什么交情!您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若是事情闹大了,整个县衙的人都得跟着完蛋!我这才、这才想着我一人前来,独龙寨总不会认为我有什么企图,能放我去见石魁求他放人。”县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伤心。 楚妤看向苏晚,苏晚低声道:“属下一路跟着他,看他快走到埋炸药的地方怕出事才将人带了回来。” 独龙寨运来的炸药数量不少,没有官府的人帮忙是完不成这件事的。 观县丞的状态,似乎并不知道埋着炸药,但也不排除是伪装。 楚妤问道:“县衙还留着人吗?” 苏晚点头,“行五和行六看着主簿。” 楚妤对县丞道:“没提前知会确是我不对,委屈县丞先移步柴房待着。” 县丞止住了哭声,看了看楚妤,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浑身透着凉气的少年,大呼一声,“你和山匪勾结!我要告到......” 江洵被吵得头疼,将他一掌拍晕了。 见楚妤看他,解释道:“他走了一路应当累了,让他先睡会儿。” 江洵把人丢进了柴房,吩咐人好生看守。 苏晚小声道:“大人,您这失散多年的弟弟看着可不像什么好人呐。” 楚妤轻咳了一声,“在外漂泊多年,有些棱角是难免的。” 苏晚只好勉强接受,“独龙寨那头如何了?” “他们想和阿宁合作派了人来传话,还在等他们回话,”楚妤看了看日头,“应当快了。” 不出所料,石魁没有答应在清凉寨见面,而是提出在清凉寨与独龙寨之间的废弃寨子见面,他希望双方带的人手不超过十个,平等交谈。 楚妤道:“可以,但我们总归处于劣势,需要留一部分人手,情况不对就护送在寨子的妇孺离开。” 最后双方约定在明晚亥时见面。 苏晚和洛白留在清凉寨,楚妤换了一身桃色衣裙,戴着面纱跟随,行三跟随保护她。 到了约定时间,双方如期到达,带的人数差不多,只是江洵多带了一名女子。 石魁远远看到江洵,不苟言笑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本还有些忐忑,待走近见他身后还跟着一貌美女子稍稍定下心。 好色,男人本性罢了,看着正经,应当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少侠真是好兴致,这等场合也要美人跟随左右。” 他没敢直接与江洵称兄道弟,江洵年纪轻,若是以此称呼必然将对方矮化,生怕惹了他不痛快。 楚妤紧贴着江洵的臂膀,她不确定与石魁勾结的官员有没有将她的画像给他,只能尽力掩饰真实相貌。 江洵肌肉紧绷,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重逢之后头一回正面打交道也是这样,超乎平常的兴奋,心跳得也很快,他将这归因于太久没见面过于高兴。 可今日呢?为何状态也如此不对? “大当家说笑了。” 他们已经提前预设石魁会说哪些话,楚妤逐字逐句教他可以怎么回答,江洵应付自如。 这时,石魁身边一个人接话道:“少侠好福气!这小娘子可比我们这儿的乡野村妇养眼多了。” 言下之意他这是认出了楚妤并非独龙寨先前送给他的女子。 江洵的眼神似刀子,在他的脖子和眼睛上扫试了一圈,握住楚妤的手将人往后藏了藏。 石魁虽有求于他但并不打算将自己放在低位,脸上虽堆着笑容但也等着江洵开口解释。 江洵凉凉开口,“我与夫人自小相识,我夫人自然是吸收天地灵气长大的,没人比得过。” 后半句夸楚妤的话没人教过,楚妤让他自由发挥,只要能圆过去便好,谁料被夸得耳根一红。 石魁哈哈大笑,“难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什么马,两......呃,就是般配!” 江洵懒得与他寒暄,紧握着楚妤的手就抬步准备上台阶。 “哎!”石魁叫住他,为难道,“男人之间谈事情,女人就不用跟着了吧?让少侠夫人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与少侠单独聊聊。” 江洵皱眉想要拒绝,楚妤主动退后半步,示意让他答应。 “走吧。”江洵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与石魁一同上楼。 废弃的寨子说是寨子,其实只有一栋楼,平日独龙寨的人累了也有人会在这里休息,所以陈设并不脏乱。 江洵坐下后姿势松散,往后一靠,胳膊随意搭在膝上,并不打算主动发问。 石魁斟酌着开口,“其实说起来,少侠是我的救命恩人。” 见江洵没接话,他继续说道:“当日劫官银还是多亏了少侠出手,帮我了结了来索我命的杀手,虽说少侠是无意之举,但确实救了我一命,感激不尽。” 江洵笑了,是被气笑的。 那日他遇到了旧主手底下的杀手,他以为是自己行踪暴露将人引来,虽疑惑为何只派出了一名地级杀手,但还是在万仞山躲了一段时间,不然他早就去帝京寻楚妤了。 搞了半天,是这头蠢熊招来的。 “你是该谢我,可我怎么不见你报恩?” 石魁心里咯噔一跳,“那官银、寨子,还有女人不是都、都送给少侠了吗?” “是么,那我的故人死在你独龙寨的刀下该怎么算?” 石魁心思千回百转,试探地问道:“可是被取了首级那个官差?” 江洵没回话便是默认,他顿时变了脸色,“你是官府的人?” 江洵嗤笑一声,“你觉得呢?” 石魁倒是真没觉得他有官府中人的气质,还不如他身边那位小娘子看着正派。 他言辞恳切,“杀那位大人并非我本意啊!我与那群官差无冤无仇,从前也从未打过官银的主意,此番是受人所迫才会如此的。更何况......”他看着江洵的脸色说道,“那头颅少侠不是已经取走了嘛?故人也能安息了。” 29. 垂怜 “的确安息了,”江洵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靠近他,“你也快了。” 他起身欲走,石魁忙拉住他的衣服,在冷飕飕的眼刀下又讪讪松开手。 “我再给少侠一千两,不,三千两做补偿!只要少侠愿意护我性命。” 江洵停了脚步,但没再坐回去,“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石魁长叹一声,“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我只觉分配不均提了意见,岂料他们竟是直接想要我性命!幸而少侠出现才让我没有不明不白死在那杀手刀下。” 江洵没那么好糊弄,能闹到这个地步的定然不会只是分赃不均一个缘由。而他先前意外了结的杀手与他同出一门,对独龙寨背后的人已经猜出大概,不论石魁有没有说实话,朝这个线索查下去总没错。 “至于少侠的故人因何得罪了他们我也不甚清楚,只说了让我确保杀了他那批官银就是我的,上头追查会有人解决。”石魁满脸懊恼,“真是信了他们的鬼话,如今钦差都招来了,我也活不成了。” “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想要同归于尽?”江洵淡声道。 石魁连连摇头,“钦差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进来,若是真炸死了他们,明日军队就会踏平我独龙寨。” 江洵心道这人倒是不傻。 “炸药是运来了,但我都给丢河里去了,里头埋的是装着土的假药包。少侠若是不信,我让我手底下的人从那块地走一遭就知道了。” 江洵抱臂斟酌着开口,“可你一日在山寨,就总会有仇家寻上门,我总不能日夜不睡觉只守着你吧?” 石魁看了看门外,示意江洵靠近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已找好了逃脱路线,少侠只需护送我离开这湓川。” 江洵扬眉,“独龙寨的其他人呢?” 石魁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这些年我对他们够好了,不愁吃不愁穿,仇家找的是我又不是他们,不打紧。” 江洵嗤笑一声,找的是他不错,但若是找不到人,独龙寨其他人被抓起来逼问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这仇家仇家的,总得告诉我你仇家是谁吧,不然这笔生意怎么做?” “我不知他上头的人是谁,平日就只与厉......” 话还没说完,江洵一把抓住石魁的肩膀往后扔去,石魁惊魂未定,江洵挡住来人的致命一刀。 杀手不知从何而来,这场面吓得石魁差点尿裤子。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石魁连滚带爬地朝外走,打开门却发现外面也打成了一片,让他硬生生止住脚步。 楚妤对着石魁喊道:“石魁,你做什么?让他们收手!” 石魁却傻了眼,“我、我没让他们动手啊!老二,你做什么!” 可根本没人听他的,方才问楚妤身份的那人狞笑道:“石魁,你就老老实实送死去吧,日后独龙寨自由我来掌管!” 楚妤见他们没有因为石魁的出现分散注意力,惊觉上面也出了事,“阿宁!” 江洵朝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从天而降的杀手与他僵持着。 杀手面戴青鬼面具,浑身遮得密不透风,这是血衣阁天级杀手的装扮。 整个血衣阁天级杀手屈指可数,江洵并不知在他走后有没有新人升上来,但一交手就知道来人究竟是谁了。 两人很熟悉彼此的招式,而石魁一直躲在江洵身后,来的杀手根本找不到杀他的机会。 杀手也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落败,反手用霹雳弹炸开朝楚妤那一侧的墙壁,躲开江洵的攻势朝背对他们的楚妤丢出暗器。 江洵踹飞木桌挡下,可杀手趁这个空档直朝楚妤而去,他立马飞身赶往楚妤身边。 岂料这是个假动作,杀手轻笑一声,仗着自己的速度优势,侧身朝石魁丢出一枚暗器,随后便逃之夭夭。 独龙寨的人已被活捉,江洵去查看石魁的伤势,飞镖正中他的喉咙,石魁再说不出话。 楚妤也赶去查看石魁的情况,急道:“洛公子说他擅医理,现在我们快回去找他!” 江洵摇摇头,“飞镖有毒,这毒无药可解。” 楚妤把住石魁地衣领问道:“和你勾结的人是谁?” 石魁说不出话,只嘴唇不断蠕动,楚妤根据他的嘴型辨认,“主、簿。” 再然后,他就咽了气。 从独龙寨叛变的人里没有问出有用的东西。 内贼很谨慎,每回来见石魁都是乔装打扮过的,只与石魁单独说话;而独龙寨二当家也并不知晓来的杀手的真实身份,之所以叛变,也只因杀手要他与自己里应外合,拦住其他人。石魁死后二当家理所当然会成为独龙寨的新主人,于是轻易应下,将今晚石魁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苏晚去过县衙之后来报,行五和行六一直在屋外蹲守,主簿做了替身让他们以为自己一直没离开过,实则早已从密道逃走。 江洵道:“方才杀手来的时候石魁没来得及说完话,只说了一个‘厉’字。” “厉?”楚妤只觉奇怪,“可是方才快咽气时又说了主簿,现任主簿姓皮并不姓厉。” 她忽而想到什么,“苏晚,你说现在的主簿更换过,原先的主簿姓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县丞道:“姓厉,叫厉文元。” 众人齐齐看向县丞,县丞已没了原先胆小怕事的神态,脸上只有疲惫。 “皮禄算是厉文元的门生。厉文元身体不大好后就没做主簿了,有什么事都是交代皮禄去做。” 苏晚眼神凌厉,“他们对外勾结的事你都知道?” “我如何能不知道?可知道又有何用,新来的县令大人没多久就被他们设计革职了,我一个小小的县丞又有什么办法?” 县丞尽显老态,“楚大人前途似锦,湓川的烂摊子不必再理会,等剿灭了独龙寨就回去复命吧。” 楚妤接下来的时日有条不紊地指挥剿匪,存活近二十年的罪大恶极的山匪团伙顷刻间化为尘土,余下的数个不成气候的土匪很快也被清理。 忙活了近一月,湓川的匪患终于基本清理完毕。 楚妤写信给朝颜,言明凶手已经伏诛,只是幕后真凶尚需一些时日调查,请朝颜原谅她的无用。 之后楚妤自请留在湓川,暂不回京。 县丞知道后险些惊掉下巴,“楚大人,您大好的前途不要,留在湓川做什么?” 楚妤也没多做解释,“不做什么,独龙寨背后的人没有查出来,本官心里不舒坦,若实在查不出来再回去也不迟。”总归帝京有她没她都一样,不如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都想好了,湓川如今需要人彻底治理,新调来的县令若是存有其他心思她和原县令所做的努力都将白 费,不如自己留下。 更何况湓川离明州很近,她可以随时去调查祝家的事。 她对苏晚道:“我已写信给费青元,他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常伴驾左右,给你安排个好差事不难,比跟着我不知强上多少。” 苏晚紧抿着唇,“属下不回去,大人分明清楚,帝京根本没那么好。” 楚妤态度却很强硬,“再不好,也比跟着我好。” “如何能与大人比?”苏晚急了,“这湓川什么人手都没有,总不能总与周大人借吧?也不能总让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的江公子帮忙吧?大人需要帮手,我得留下。” 楚妤却道:“谁说我要阿宁一直帮我了?他是要有自己的去处的。” 江洵一直在门外等着她们说完话,听到这话愣了好一会儿。 两人在书房争执不下,最后苏晚只丢下一句“反正我不走”就推门而出。 “江公子,你有事来找大人?” 楚妤看向门外,江洵的脸被大片阴影遮住,看不清神色,只略点了点头。 见江洵进来把门关上,楚妤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敲门?” “没有很久,饿不饿?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楚妤弯了弯唇角,“你还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楚妤和他并肩朝外走,和他说着家常话,“等朝廷的调令下来,我就要留在湓川了。这几年的口味重,这儿的饭菜有些吃不惯,打算找个会做北方菜的丫鬟。” “不用,你爱吃的菜我都会做,你想吃的菜我会学,而且不要钱。” 楚妤被他逗笑,“那自然是极好的,但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怎好一直麻烦你?” 江洵停下脚步,“为什么现在会觉得是在麻烦我?” 楚妤也跟着停了脚步,“什么?” “我们不是家人吗?家人一起吃饭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是很寻常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我现在连顿饭也做不得?”江洵看着楚妤的眼睛,分明在生气眼里却全是委屈,“大人当初莫不是在诓我?说什么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只因我除了籍,如今连大人身边也留不得?” 楚妤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和苏晚说的话都让他听到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与大人素不相识之时,大人花去家中大半银两将我买回来,对我悉心照料,我知不管当时换作任何人大人都会这么做,可我不甘心。” “我比那时候更有用了,可以帮大人分担更多,为什么不可以得到大人与众不同的垂怜?” 楚妤被震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垂怜......” “我需要!我需要时时刻刻待在大人身边,听到大人说话,看到大人的笑容,我需要的。” 江洵缓缓抬手,拉住楚妤的衣袖,两人的距离被拉进,他委屈又无助,不自觉去寻找楚妤的肩膀做依靠。 他靠在楚妤肩头,楚妤并没有感觉沉重,脸侧被他的头发轻轻扫过,有些发痒。 “大人,我的处境没有比从前好多少,还是有很多事情都不懂。是大人将我买回来的,除了大人这里我没有去处,别赶我走。 “我无知、莽撞,再多教教我好不好?大人。” 30. 喜欢 “总而言之呢,亲人之间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不同的。明白了吗?”洛白足足给江洵上了一晚上的课,嗓子都要说干了。 江洵推了推面前的茶盏,道:“明白了。休息好了就帮我看看。”他伸出胳膊到洛白跟前。 “嗯?毒素应当清得差不多了,你哪里不舒服?”洛白探过脉后没觉出哪里有异样。 “感觉可能是中了新毒,我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浑身都不太对劲。” 洛白紧张道:“听起来确实是中毒的迹象,什么时候发现的?持续多久了?” “就是在清凉寨第一次和阿妤见面的时候,之后每次见她都感觉浑身不舒坦。” 江洵说得认真,洛白也听得认真,听完后静了一瞬狂笑不止。 “你的确是中毒了,”洛白笑得前俯后仰,“中的还是情毒。” “情毒?没听说过,严重吗?” 洛白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有点严重。我就说你整日念叨楚姑娘,连说梦话都叫的是人家姑娘的名字,怎么可能只是把她当姐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楚姑娘拿你当弟弟,你倒好,想给自己涨辈分。”洛白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解释了一遍,“你心悦楚姑娘。” 江洵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很快又坐下了。 洛白好笑道:“我还以为你激动地要跑去向楚姑娘表明心意呢。” 江洵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洛白挠挠头,“我方才说的你没明白吗?只有表明了心意两个人才能成为伴侣。” “可你也说了,需要两个人心意相通,若是只一方有意也是不成的。” “可以啊你,领悟得很快。你自己有数就行,旁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不日,朝廷下旨,楚妤品级不变,兼任湓川县令。 县丞还是原来的县丞,苏晚也没走,江洵以楚妤的侍卫身份留下。 江洵不走,洛白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与他一道留下打算在湓川多待一阵子,对外宣称自己是楚府的医师。 “楚府?”楚妤干笑两声,“我连住处都是租的。” “小问题,以楚大人的真才实学,有自己的府邸是迟早的事。总而言之呢,若是哪位身体不舒服,尽管来找洛某。” 行三他们本就是临时过来帮忙的,现下烂摊子收拾完了就回去复命了。 楚妤拿出朝廷的一半奖赏让行三他们给周文彬带回去,被拒绝了,“我们家少爷说了,他与楚大人有着同窗之谊,帮点小忙是应该的,更何况还有费大人这层关系在,以后有什么事可尽管开口。” 楚妤再三道谢,张罗了一些湓川特产给他们带上。 洛白闻到了八卦的气息,问道:“费大人是谁啊?” 楚妤解释说:“是原先在文安县的邻居,既是同窗也是同僚。” 洛白恍然大悟:“就是江洵说的那位邻居大哥啊。” 楚妤觉得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显年纪,“倒也没那么大年纪。” 行三一回去就绘声绘色地同周文彬讲在湓川的经历,周文彬听得津津有味。 “那个叫什么江的真那么厉害?” “那可不!不仅武功奇高,生得那也是花容月貌。” “嘶,你这话就夸张了,生得再英俊,能比得过费兄?”周文彬不信。 行三仔细回忆了费青元的相貌,将二人在心里比对了一番,诚心实意道:“费大人虽也模样英俊,但是跟那位江少侠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周文彬看向其他三人,他们都点了点头,“毫不夸张。” 他围着案几来回踱步,“这可不行,费兄有危机,我得赶紧写信知会一声。” 费青元早些天来信劝过楚妤回京,今日又写了信来。 楚妤收到信后唤江洵,“阿宁,青元兄没有忘记你,写了信来向你问好。信给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就一起写信寄过去。” 还有公务要处理,楚妤把信给他后就走了。 洛白从江洵手里拿过信件咂舌道:“啧啧,你这邻居大哥有点意思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摆正室姿态。要写回信扳回一局吗?我来!”他摩拳擦掌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洛白盯着他仔细看了又看,欣赏地摸摸下巴,“不错,让你那邻居大哥好好看看什么才叫正室气度。” 楚妤来了数月,将湓川县治理的井井有条,虽有上任县令奠定的基础,但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搭建完全的,所以她也并不心急。 湓川一带有个颇为盛大的集会——金秋会。 传说八月十二是桂母仙诞辰,掌管人间情缘与秋收丰稔。早年南边秋瘟频发,百姓发现桂花能驱湿浊,便定于八月十二全城出门踏秋、折桂祈福,慢慢演变成游乐节。 前任县令一面剿匪,一面有意发扬壮大这个集会,本想等剿匪尘埃落定后大肆宣扬集会,以吸引周边各地百姓前来以增收,万事周全却没等到实施的那一天。 县丞同楚妤说起前任县令这个想法时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冯大人真乃奇人。” 县丞笑笑,“人是好人,就是心急了些。” 当初县丞委婉劝过冯县令,称可以先办集会,剿匪的事再放放,可他坚持认为匪患会毁掉这场盛大的集会。 再者,他年轻气盛满腔热血,来湓川不为功名利禄,只想百姓安居乐业施展自己的抱负。 谁曾想他不为功名利禄,却挡了其他为功名利禄之人的路,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县丞自己胆小怕事却很是敬佩这样的人,本想开口问问楚妤能不能托关系捞冯县令一把,至少能平安归乡,可看楚妤尚且自顾不暇,又将话咽了回去。 “如今匪患已除,这金秋会应是湓川数十载以来最盛大的一回。” 楚妤点点头,“如此,便张贴告示于城门和各处集市、驿站,并下发帖文给各商铺,告知商户湓川会举办盛大集会。告知商户至关重要,他们比谁都更想要一个盛大的集会,有商户在,对宣扬金秋会大有裨益。” “对了,扩充衙役的事办的如何了?届时人多,巡逻必不可少。”她又补充道。 “大人放心,江公子对大人交代的事上心着呢,挑选进来的人都必须得在他手底下过三招,否则没有资格留下,招进来的人绝对可靠。” 楚妤面上露出清浅的笑容,“光是武艺一样过关可不行,人品与能力缺一不可。” 县丞忙不迭道:“自然自然,下官一直都有好好把关。” 楚妤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往住处走。 她在湓川没有买宅邸,住的是县衙内宅,不算大,但住人绰绰有余。 楚妤回来时江洵早已回来,做好了四菜一汤只等她回来开饭,远远地看到江洵拍开洛白试图动筷的手,她的脸上不自觉浮上笑意。 听到脚步声,江洵抬头看向门外,丢下一句,“别偷吃。” 洛白额头青筋直跳,骂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江洵并不理会,只快步走到楚妤跟前,“今日累不累?” 楚妤一边回他一边同他一起往屋里走,“不累。倒是你,不仅帮忙把关衙役武艺,还要回来忙活这些杂活,累坏了吧?” 江洵露了个没心没肺的笑,“能帮上阿妤一点也不累,有什么忙我可以帮上尽管开口。” 两人你一 言我一句,洛白看着甚是温馨,温润一笑,“二位,何时开饭?可有听到洛某肚子发出的哀鸣?” 楚妤登时尴尬,“快吃吧快吃吧,饭菜该凉了。” 江洵原本翘起的唇角立马下撇,楚妤瞧见捏了一下他的衣袖。 偏江洵爱穿紧身窄袖,那一下正好实实地掐了一把他小臂上的肌肉,他只觉浑身发麻,从小臂一直延伸至全身,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却红了个透。 他浑身僵硬地执着筷去夹青椒,偏偏今日这筷子和青椒都很不听使唤,三次都没能夹到碗里。 楚妤本在心无旁骛地品尝美食,瞧见江洵和青椒较起了劲,没忍住轻笑出声。 江洵顿时不动了,收了筷。 楚妤无奈地摇摇头,将和他较劲的青椒夹入碗中,又夹了一只滑嫩的鸡腿给他,“快吃吧,别玩了。” 将一切收入眼中的洛白没忍住“噗嗤”一笑,又以咳嗽掩饰,只埋头吃着饭,忽感脚背一痛,闷哼一声。 楚妤抬眼看他,洛白笑得龇牙咧齿,“米饭硌了牙。” 楚妤闻言仔细翻找着碗,“有石子的话得小心些。” 罪魁祸首江洵慢条斯理地品着楚妤给自己夹的菜,丝毫不理会一旁人的怒哀怨的眼神。 很快,金秋会就要到了,临近几日整个湓川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盛会气氛之下,往来湓川的外地游客也逐渐增多。 天色微明,盛会便已启幕。 这年要比以往更早些时候褪去余热,城中百姓不少都换上了新制秋衣。 孩童们穿着新衣,腰间挂着绣桂纹的香袋,袋中盛满祖辈传下的辟瘟方子,跑跳间香风阵阵,笑语盈盈。 长街盛况空前。 沿街铺面尽数摆出自家招牌风物,摊贩支起木架售卖秘制桂花香膏和桂花糖糕,还有专供祈福的青帛祈牌,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城郊河畔也不遑多让。 百姓沿青石长堤缓步漫游,堤边树下设香案,供着新熟瓜果还有秋收五谷与清酒,家家户户依次焚香祭拜桂母仙。 楚妤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将它攥在手心,张开细白的手指给江洵看躺在她手心的那片花瓣。 江洵捻过那片花瓣放进了随身带的荷包中,又仔细将荷包放好。 楚妤看着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那枚荷包很是眼熟,“这个荷包......?” “嗯,阿妤亲手做给我的,自然一直都好好收着。” 那个荷包是在江洵彻底与她敞开心扉后她学着石英的手艺缝制的,好方便他上街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她这一双手,生得漂亮,写字也漂亮,偏偏女红做的不漂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了江洵一个缝制着歪歪扭扭的“宁”字的桃花荷包。 江洵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荷包,看了又看,开心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拿着睡。 楚妤有些面热,难为情道:“我给你买个新的吧,这么久了荷包肯定都破损了,哪能拿来装东西?” “没有,一点破损都没有。”江洵重新拿出荷包,颇为骄傲地在楚妤面前展示了个来回。 楚妤看着那个略显陈旧但十分干净的荷包觉得又面热了几分,“好了好了,快收起来,待会儿给你买个新的。” 江洵生怕她嫌弃这个旧荷包给扔了,收手极快,贴身在衣襟里收好。 楚妤拉着他的衣袖往前走了几步,果真搜寻起荷包来,看着看着笑了出来。 江洵不解地歪头看她,楚妤恍惚间看到了这个少年那会儿初入人间的模样,“你喜欢就好,我很开心。” 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楚妤这是在说那只荷包,唇角上扬,“我很喜欢,一直都很喜欢。” 31. 祈愿 县丞在庙前探头探脑,时不时捋一把胡须,看着往来略带羞涩的少男少女满脸都是笑意。 “大人,江公子。”他朝着一青一蓝的身影作揖道。 楚妤虚扶了一把,“不必如此。” 一个小尼姑拿着青帛木牌小跑过来,天真烂漫地问道:“二位施主可要祈愿?” 楚妤笑着接过她手中木牌,“好呀。”将其中一块递给了县丞。 江洵也拿了一块木牌。 县丞连连摆手,“这我可用不上。” 小尼姑也忙道:“这位施主一看就是有家室的,不用不用。” 楚妤也没强求,将多出来的一块还给了小尼姑,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心愿: 愿真相大白,阿宁与吾友皆康健。 她写好后看向江洵,江洵却拿着笔没有动,见她转过头也同样看着她。 “不知道写什么吗?” 江洵却摇摇头,“知道。” 楚妤好奇道:“那为何不写?”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不在桂母娘娘,”他的眸子黝黑不见一丝杂质,一眼望不到底,“在于阿妤。” “我?”楚妤觉得少年年岁渐长要求定然也不低,斟酌着开口,“你想要什么?当然,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夸下海口,若是我能做到便答应你。” 楚妤说这话时不带半分别的心思,江洵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只要阿妤愿意我一直待在身边就好。” 楚妤半晌没说话,疑心自己听错了,“没了?” “没了。” 之后,他迅速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注1) 他神情专注,楚妤不免好奇道:“写的什么?” 江洵却将木牌护得严实,迈开长腿走到桂母仙祠正中央的千年古树下,用力一抛,那枚木牌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稳稳挂在枝头。 楚妤佯装生气,“小气。” 江洵去而折返,握住她的手腕一起站在了桂花树下,很快又松开了手。 楚妤握着木牌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里许下愿望。 她的力气不算大,抛出的木牌没有江洵高,挂在了稍低一点的枝头。 小尼姑看着两人古树下的身影,颇为兴奋道:“恭喜二位施主!祝愿二位施主长长久久,白首偕老!” 说罢,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楚妤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一旁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县丞,“方才那位小师傅是何意?” 县丞试探地回道:“字面意思罢?” 字面意思? 她和江洵? 县丞轻咳一声,“今日难得休假,下官去陪妻儿了,大人与江公子请便。” 楚妤回想起小尼姑给木牌时县丞和她的反应,再看来古树下祈福之人无一不是年华正好的男男女女,方才顿悟。 这古树祈愿原是给未婚男女所用,巧的是她的木牌上也只有江洵一人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江洵,江洵神色如常,不知是不是并未觉出古树祈愿的不同寻常。 楚妤的目光收回的很快,紧盯着地面,也不敢关注周围人的眼光,手脚有些无处安放。 “饿了。”江洵突然说道。 楚妤抬头,看到他毫无杂质的眼眸还是决定说出实情,“阿宁可知这祈愿......” “只可与一人同来祈愿,阿妤不会再与其他人来吧?” 楚妤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那倒不会......你、你知道这祈愿是何意?” “嗯,”江洵不闪不避,“我心中只有阿妤,自然该和阿妤同来。” 他见楚妤逐渐慌乱的神色,又道:“难道阿妤还有别的弟弟?” 楚妤一顿,松了口气,“当然没有。”怕江洵多想,又补充道,“以后也不会有。” 她看到有不少结伴而来的好友,想起从出门后就再也不见洛白,“洛公子呢?似乎一直不见他,寻他一同去用膳吧。” 江洵却丝毫不在意,“总之不会丢,我们先去吧,不用管他。”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领着楚妤往洛白可能出现的地方走。 洛白弱冠之年,对师父与师母的爱情故事耳濡目染,生平最大的愿望是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这个愿望在得知好兄弟江洵已有心仪之人后尤为强烈。 所以他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算命先生那里。 “从天上来?你的意思是我的命定之人是个仙女?”洛白满脸不信任。 算命先生仔细看着他手上纹路,“那倒是不一定,只是会从天而来。” 洛白没好气地收回手,“天上还能掉人?你掉一个给我看看?死骗子!” 算命先生觉得他是存心要砸自己招牌,也来了气,“我干这行三十年,还从来没人说我是骗子!我看你是出不起这个钱!” 周围人见有热闹看很快聚集起来,这时楚妤和江洵也寻到了这里,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江洵让楚妤避开人群等他一会儿,他从人群中挤进去给了算命先生银子,又驱散了人群。 算命先生拿了银子,又看到一名青衣女子朝江洵走来,对着洛白冷哼一声,“你这厮就是孤寡的命格!这位公子就不同,定能与神仙眷侣白头到老。” 洛白气得要揍他,算命先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一溜烟跑了。 “江洵,你是不是我好兄弟?给我干他!” 江洵把人摁了回去,“我出手便是杀招,你确定?” 洛白觉得事态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那倒不用。你给他钱做什么?那就是个骗子!” “不给钱整个湓川县的人都来看你笑话,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呢。” 洛白看到站在江洵身旁的楚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忘了这是在外头。” 楚妤并没有觉得丢脸,只是诧异洛白斯文的外表下竟是这样的 性格,“不妨事。出来许久洛公子饿了吧?江月楼是湓川最有名的酒楼,我们一起去尝尝?我请客。” “哪能让姑娘请客?听我的,江洵请。” 楚妤嘴上没拒绝,但是没打算让江洵出钱。 江洵打小就懂事得过分,如今名义上又她侍卫,还兼顾她的一日三餐,她将自己的俸禄分了一半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还说自己不缺钱花。 楚妤自然不信,他在湓川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来的钱? 点过菜后,楚妤给了小二一袋银子,说多退少补,小二没收。 “这位公子已经付过了,小的收不得您的银子。” 楚妤讶然。 江洵小声说道:“这些年按照恩公所教赚了些银子,都是正经生意。” 他说这话时藏不住的小得意,只等着楚妤开口夸他。 楚妤自然看出来了,“阿宁可真厉害,果然是长大了。” 江洵不是个爱交谈的性子,出面通常是洛白,他只需要在幕后出力。 这样的搭档方式效果显著,洛白对沟通事宜应付自如,他温润的外表很容易让对方信任,生意的成交概率极高;江洵办事靠谱,脑子也活泛,对于恩公所教常能举一反三,总能想到赚钱法子。 也正是因为在出来前就已经不缺钱花,恩公才会放心让他二人出来游历。 “阿妤不是说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宅子住吗?等回去我就买一处宅子。要不现在就买?等回去可以直接住人。” 楚妤瞠目结舌,及时制止了他的铺张行为,“那倒是不用,我有地方住,虽然是租的但也不差。你赚的钱就自己好好留着。” 从江月楼出来洛白一刻也没闲着,又去了其他地方找人算命。 楚妤不免失笑,“缘分天注定,算命先生未必能道破,洛公子为何如此执着?” “怕被骗。” “被骗?”楚妤觉得自己可能要听到什么秘辛,“洛公子他从前被骗过?我方便听吗?” “方便的。”江洵见她一副想要打听又觉得不好打听的纠结模样,只觉得可爱,“不是他被骗过,是他身边人被骗过,所以想要通过算命自己掌握主动权。” 楚妤长叹一口气,“那人也是个可怜人。” 夜幕降临后街上的热闹也丝毫不减。 楚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一切都有趣得很。 江洵见很多人都买了兔子灯,随口说道:“湓川的金秋盛会的日子可真好,持续三日后便是中秋节了。” 没听到楚妤的回话,他险些以为与楚妤走散,回头却看到楚妤看着兔子灯发愣。 “阿妤?” 楚妤抬眼看他,眼眶红着。 江洵顿时有些慌乱,“怎么哭了?别哭。”他手忙脚乱地替楚妤拭去泪水。 楚妤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突然的失态有些好笑,用衣袖擦泪时笑了出来,“是啊,这日子定的可真好。阿宁,今岁陪我过中秋吧。” 32. 生辰 金秋盛会持续三日。 八月十五,江洵天刚亮就起来试衣服。 原先他并不愿意在穿着打扮上费功夫,衣服的样式也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衣服高度相似到洛白以为他不爱干净,从不换衣裳,为此嫌弃了很久,吃饭走路都不愿意与他一起。 从与楚妤重逢后,他先是去成衣店试了许多,找出最适合自己的款式,一口气定做了十几套衣裳,也在成衣店买了几件,每日的衣服都不重样。 他怎么试都觉得不满意,就抱着衣服去了洛白房间。 洛白的房门被一脚踹开,他挠挠脸翻了个身继续睡,下一刻感觉自己身上一重,几近窒息。 “救......救......” 江洵拿开了衣服放到床尾,丝毫没有扰人清梦的愧疚,“帮我看看今日穿哪套合适。” 洛白顶着鸡窝头,看着满面红光的江洵只想骂人,他也确实骂了,“你有病吧?” 江洵难得的好脾气,“你品味好,按照在清凉寨的水准来就行。” 洛白这才脸色缓和了几分,“你先试,我来看看。怎么的,今儿什么日子,你和楚姑娘要出门?” “嗯,阿妤让我和她一道过中秋。”江洵满脸都是期待,还有些羞涩。 毕竟这是他认清自己心意后和楚妤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期会,他兴奋地一连几日都在想这个事,只盼着八月十五早点到。 洛白本来还在认真帮他选衣服,听完后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要单独出去过中秋?那我呢?这种团圆佳节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赌气地把手头的衣服丢回床上,身体一倒,背对着江洵表示自己很气愤。 “当然不是,晚上回来大家一起吃饭。”江洵回忆起楚妤那日的状态,怎么看都是有事瞒着他,“阿妤看起来有心事,她不愿意说,我只能尽力让她开心些。” 洛白支起了一只胳膊,“团圆佳节许是念起了家人,楚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她小时候是有家里人陪着的,感触格外要深。” 江洵看他开始帮忙分析,道:“你不生气了?” 洛白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生气,听说一个有名的算命师傅今日要来湓川,我待会儿去撞撞运气。” 江洵:“......” 江洵挑好衣服后回了自己住处,收拾好后从衣柜中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里面装着一枚乌木银丝簪,花纹精致繁复,是他为楚妤准备的及笄礼。 他离开的那年楚妤正十五岁。 原本江洵并不知道何为生辰,何为及笄,是在被恩公救了之后,恩公将救他的那日定为了他的生辰,大家一起为他庆生。 除了他,恩公收养的每个孤儿都有自己的生辰,大家生辰那日都很热闹,可他与楚妤生活在一起时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生辰。 而他呢,偏偏在她重要的及笄那年离开。 江洵并不知道楚妤的生辰在哪一日,他从有了生辰的概念后就开始给楚妤准备从一周岁开始的每一年的生辰礼。 这只乌木簪是他请了有名的师父耗时近一年的时间打造,作为楚妤的及笄贺礼,只等着有机会将东西送与她。 今日过节,送礼应该不算奇怪,江洵心里这样想着,把檀木盒小心收入怀中。 楚妤今日也醒得很早,罕见地穿了一套鹅黄色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柔和。 她今日稍作妆点,在系着风铃的树下等待江洵。 江洵没有让她等太久,往日永远一身沉黑劲装的他,今日内里虽依旧是墨色窄袖衣,肩头却松松披着件胭脂红薄纱广袍,长发用赤玉簪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楚妤眼睛一亮,“阿宁穿红色真好看。这样才对嘛,年纪还小,该多穿些鲜艳的颜色。” 江洵本被她晃晕了眼,听到后半句心凉了一半,紧抿着唇,“我不小了。” 楚妤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楚妤看了看他身后,“洛公子呢?” 江洵道:“他今日有事,不和我们一道,晚上也不一定有空。” 他早就知道楚妤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苏晚有事在身这几日都不在,县丞在家陪妻儿,就只剩下洛白。 但洛白生性不羁,也不注重过节,江洵就没想过他会和他们一道,今晨本以为他是初来湓川一时兴起想要过节,果不其然他在乎的另有其事,江洵便顺理成章地将过节变为二人的期会。 江洵都这样说了,楚妤也不好多问,两人肩并肩走在街头。 楚妤对街上的一切是感到新奇的。 小时候不常出门,偶尔出门家里人也怕街上人多出意外,常常是由哥姐带她去郊外。 郊外的风景秀美,姐姐陪她看书,哥哥逗趣两个妹妹,她鲜少感受到人间烟火气,再后来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纯粹地感受人间烟火。 也许是靠近明州的缘故,也许是阿宁回到了她身边,她竟是在这从未来过地界感到片刻松懈。 湓川因为金秋集会后紧接着中秋节,热闹达到了顶峰,还有不少他乡的街头艺人来此赚赏钱,街上的物件也是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楚妤看着欢呼的人群,不禁莞尔,“再过些时日,湓川应该可以就归于正轨了。” “是啊,”江洵微微斜着身子轻撞了下她的肩头,“楚大人功不可没。” “贫嘴。” “分明是实话。” 那日江洵见楚妤一直在看兔子灯,今日便买了一个给她。 “还有其他样式,要不要挑挑?” 楚妤摇摇头,“就要兔子。” 家里曾经养了一只兔子,是在她出生那日有人送来的,非常乖巧,从小和她一块长大。 后来兔子寿终正寝,她思念得紧,平日只要家里人看到什么兔子模样的物件都会买回来带给她。 而兔子灯,是家里出事前她收到的最后一样兔子礼物。 他们一起买了不少东西回去,还有一壶桂花甜酒。 “月饼要什么馅的?”江洵看着买回来的食材陷入了纠结。 “除了花生,其他都行。” “花 生?”江洵仔细回忆了一番,家里确实没出现过花生。 他扬了扬眉,“楚大人从小看着就是大人模样,竟也挑食。” 楚妤撇撇嘴,“人无完人,我都这么厉害了,没点缺点怎么行?” 江洵记得楚妤不爱吃太甜的,馅料的甜味调得比较淡,入口清甜却不会发腻。 楚妤还尝试着做了肉馅的月饼。 “如何?” 江洵咬了一口,好半天也没咽下,最后终于下肚,委婉地说道:“要不以后还是不尝试新做法了?” 楚妤也拿了一块尝,口味很新奇,倒也不难吃。 晚些时候洛白回来了,还带了烧鸡和卤味。 月饼刚做好还没凉,楚妤招呼他坐下,“洛公子回来了,刚做的,什么馅料都有,快尝尝。” 做的不多,洛白每个口味都尝了,和江洵截然不同,他最喜欢的是肉馅。 楚妤很开心自己的厨艺有人喜欢,“看来以后月饼每个样式都要准备几样。” 江洵一万个不愿意,“他过两年就成家了,不用特意给他准备。” 洛白给了好友一个白眼,“成家归成家,还不许我来蹭个饭?” 一顿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洛白习惯早睡,没多久就去歇下了,只留下楚妤和江洵两个人坐在院中饮甜酒。 月色正好,楚妤看得专注。 “谢谢你们今日陪我。” “不能算陪,我们是一家人,一起过节天经地义。” 楚妤轻轻地“嗯”了一声,饮了一口酒静静地看着杯中倒映的圆月,“我先前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家里人都过世了,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也不愿再过生辰。我不愿过,竟也忘了给你过,我听洛公子说,你的生辰定在了十月初十,我以后不会再忘了给你庆贺。” 江洵从怀中拿出早早备好的檀木盒,“那阿妤的生辰是在哪一日?” “就在今日。今日算是我八年来过得头一回生辰,所以谢谢你们。” 楚妤说话时视线转向了江洵,正巧他打开了檀木盒露出里面的发簪,她怔愣住久久说不出话。 江洵笑笑,“幸好我一直带着这个。我当初那般不懂事,偏偏要在你及笄那年离开,阿妤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玉雕兔子,“那日我见你一直在看兔子灯,料想你喜欢,便雕了一个,有些粗糙,阿妤莫要见怪。” 他将发簪和玉雕一起递过来,“生辰快乐,祝愿阿妤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楚妤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痛快地哭一场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入了酒杯,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江洵很怕她哭,也很欢喜她愿意在自己面前释放情绪。 他知道她经历了太多,但性格使然,不愿意将那些遭遇说出口,很少有宣泄的时候,很多时候他都怕楚妤憋出个好歹来。 楚妤趴在自己膝头失声痛哭,江洵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头,让她把自己的肩膀作为支撑,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 “以后都有我在。” 33. 账本 县衙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楚妤经过剿匪等一系列作为,加之前任县令的铺垫,百姓终于相信了湓川县来了好官。 今日你家鸡丢了,明日我家狗跑了,一股脑地往县衙上报,楚妤让手下都挨个记下来帮忙找寻。 持续了半个多月百姓的热情丝毫不见削减。 晚上回去,楚妤只觉头晕目眩,耳朵嗡嗡直响。 江洵轻柔地帮她揉按太阳穴,“丢鸡丢狗这种小事也归县令管?” “人都来了没有不过问的道理。不过都是小事反而是好事,若上报的都是大案,我这乌纱帽恐怕不保。” 江洵道:“只是找东西谁都可以去吧?现在县衙人手不够,明日我帮你。” 楚妤想了想,只是找东西让江洵帮忙并无不可,他的洞察力远超常人,兴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便应下了。 翌日,江洵把纸笔往桌案一搁,一撩衣袍往椅上一靠,指尖轻点桌面,眼风扫过挤在县衙的人群,“有事挨个说。”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感觉周遭温度下降,都噤了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最后一个农妇急急忙忙地跑来说是自己孩子丢了,到处都找不到。 江洵看了一眼其他人,“还有么?若是没有其他事就都回去吧,我要去找人了。” 顷刻间人群皆散去,江洵也很快把偷溜出去玩的孩子找到了。 一连三日,他都一手执着笔,一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守在县衙,没人再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县衙吵嚷,衙役们都松了口气。 楚妤也没闲着,一直在查找独龙寨背后主使的线索。 皮禄逃之夭夭,厉文元府上也早已人去楼空,显然是早有准备。 江洵炖了红枣银耳汤给她端来,“歇会儿。” 楚妤放下手中卷宗,和他一起坐在了桌边,一边搅动着银耳汤一边问道:“今日这么早就结束了?” 其实他从去的第一天就没什么人来报案,只是为了让楚妤放心,这几日一直硬等到饭点才回来。 今日一个人都没有,他也懒得再装样子,就早早炖了汤给楚妤端来。 “嗯,今日没什么‘案子’,就提早回来给你炖点汤补补身子。” 自从江洵回来后,楚妤感觉身心轻松了不少,惬意地喝着银耳汤和他说些家常话。 “独龙寨的背后之人已经有了眉目,等事情彻底了结我们去看看山水可好?南边与北边景色大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好啊,一言为定。” 楚妤高兴得太早,在仔细核对历代县令在任期间的账簿后她发觉这其中有真有假,要想把所有的账目区分开来需要很费一番功夫。 苏晚一掌拍在那一堆厚厚的账簿上,咬牙切齿道:“这群老狐狸,竟是早有准备!” 楚妤对此已有预料,“若非准备充分也不会在这湓川蚕食几十年之久,”她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楚妤和苏晚一连三日都在忙于整理账簿,连送来的饭菜都顾不上吃。 江洵在书房外皱眉看着已经凉透了但一口没动的饭菜,思索着要不要待会儿重新热好了饭直接送进去看着楚妤吃完。 这时,县丞鬼鬼祟祟地往书房走,看到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江洵吓得一哆嗦。 “江江、江公子。” “县丞看起来有事来禀?”江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县丞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在看到江洵的那一刻还往里塞了塞,似乎怕被看到,别扭地半藏着身体。 县丞擦了把汗,“没什么,苏晚还有其他公务在身,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大人的。” 他并不知道江洵是怎么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地寒毛直竖。 江洵在确认他身上并无利器后道:“我去将饭热一热,劳烦您给大人送进去。” 县丞这才看到他手上还端着饭菜,“大人又没顾上吃饭呀?” 江洵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很快把饭热好递给他。 县丞端着碗敲了敲门,里面并无人回应,他看了一眼江洵,江洵示意他直接进去。 他今日本就是有事前来,若是见不到人便白跑一趟,想了想直接推门而入。 楚妤并没有被门口的动静打扰分毫,专注地圈点账簿,直到闻到了饭香才抬头。 “县丞?” 县丞后退几步看了眼门外,确定江洵已经走了又回到楚妤跟前,将她面前的账簿都拿开,腾出一小块地方放饭碗。 “这个点了,大人该饿了,先用膳吧。” 楚妤急道:“方才才对好的,我待会儿又得重来了!” 县丞摇摇头,“大人不必对账了,先吃吧。” 楚妤在他沉静的神情下冷静了下来,吃了几口后果然恢复了些精力,脑子也活泛了。 “难道说,账簿在......!” 县丞点了点头,“大人莫急。” 楚妤哪能不急,飞快地扒着饭只等着看真账簿,结果噎住呛咳不止。 县丞无奈极了,四处找水给楚妤递过去,忍不住道:“你们年轻人呐就是性急。” 楚妤顺好了气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置气,“怎么先前不将账簿给我?害得我和苏晚熬了几个大夜。” 县丞解释道:“那位江公子实在太黏人了,对您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虽说他是您的......但我也不能冒这个险,这些人里我也只信任大人。” 楚妤并未劝解让县丞放心江洵,他在湓川几十年,自然是将湓川县放在顶重要的位置,她不能做让对方强行信任的越界行为。 “费心了,我今后会多注意的。” 书房的蜡烛彻夜未熄,江洵也并未离开,而是在书房外的树上假寐。 官府的事他不能过多插手,这个距离正好不会探听到任何官府之事,也能保证楚妤的安全。 拿到账本,楚妤也明白了为何前任县令会被那些人想方设法地拉下台。 这群蛀虫在湓川县吸血长达几十年之久,从上到下,密不透风,县令换代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只有前任县令是个意外。 楚妤合上账簿,看向魏县丞。 不用她开口,魏叙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拱手后退一大步,弯腰鞠躬,几乎与地面平齐,“下官为官几十载,的确收了不少金银财宝。” “但下官愿以性命起誓,下官与下官的家人从未动用过这些不义之财!下官胆小如鼠,不敢身先士卒,只想守着自己这一官半职过完此生便好。” “下官虽嘴上说冯大人气性够大才遭此劫难,可做官的谁不想同他那般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但下官只是一介庸才,做不了太多事,只能在冯大人出事后守好这账簿。楚大人是有目共睹的好官,是真想为湓川的百姓做实事,下官便将账簿交给楚大人了。” 魏叙将湓川的希望全部托付给了楚妤,这担子极重,楚妤怕自己教不了完美的答卷。 话就在嘴边,楚妤却说不出口,哪怕是缓和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定不负湓川百姓。”她说。 从王治开始,或许更早,这帮人就开始穷尽办法广纳钱财。 湓川水路发达,陆路畅通,百姓却总是赚不到可观的钱财,又找不到由头,久而久之开始放弃正路打拼,转而打家劫舍不劳而获。 虽说打劫不一定能赚到大钱,但总归比正途轻松不少,这一风气影响了几十年之深。 王治从湓川调任后短暂地在明州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去了文安县。 直觉告诉楚妤来说这其中有异样,从表面上来分析,是王治通过湓川这个中转站油水捞得过甚,背后主使怕引发猜忌让他去了不起眼的文安避一避。 可这躲避的时间太长了些,张毅在湓川被害,也能看出王治与湓川的联系从未切断,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因为涉及明州,楚妤不禁联想到自己家,王治从明州转去文安后不久,祝家彻底覆灭。 祝家被满门抄斩的罪责是贪墨军饷,而文安毗邻边疆…… 楚妤呼吸急促,她使劲掐了一把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证据无法将祝家的案子连起来,得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定罪与独龙寨勾结的官员,好救冯县令出来。 “你可知冯县令现在如何了?”楚妤问道。 魏叙长叹一口气,“情况应当不算好,但应该还活着,那些人肯定发觉账本不见了,定要逼问账本的下落,但就怕恼羞成怒就把人给......” “冯县令,冯......”楚妤喃喃自语着,“是他?” 她顶着县丞不明所以的目光,道:“他与我是同年进士出身,他是榜眼。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世家出身,虽说冯氏如今不如其他世家,但保住性命应当不成问题。” 魏叙闻言也松了口气,“老天保佑好人命久。” 楚妤写好了奏疏后又将账簿手抄了两份。 她本想亲自进京上疏,或是让苏晚进京,思来想去只是按章程将奏疏递了上去。 日子过得飞快,距离重阳节没有多少时间了。 祭祖是这一日子的重要活动,楚妤脱不开身,便托了苏晚去买祭祖需要的东西,洛白出门去买备用药材。 晚些时候,江洵带回几盆翠菊,有白有粉,很是好看。 于是楚妤闲暇时便照顾这几盆翠菊,但养花几人没什么经验,经常发现缺这少那,苏晚也常出门采买。 重阳节前一日,一群不速之客将湓川围了个密不透风。 34. 围城 楚妤身着官袍,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家伙,“主簿这是何意?” 站在为首满身腱子肉身后的灰袍人上前了两步,摘下兜帽抚掌道:“楚大人好眼力。” “皮主簿也好雅兴,带着一群手持凶器的歹人在我县衙前闲逛。” 皮禄冷哼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同我耍嘴皮子功夫。陛下口谕,楚妤与独龙寨余孽勾结,杀无赦!” 从看到皮禄的那一刻就一直瞪着他的魏叙,剧烈地喘了两口粗气挡在楚妤身前,“皮禄,你好大的胆子!竟是连点像样的借口都没有直接来灭口,你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哼,我最大的报应就是被你唯唯诺诺的表象给骗了,早该杀了你就没这么多事!”皮禄恨声道。 “你就算杀了我,有千千万万个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的人站出来,你们这些畜/生就该被千刀万剐!” “嗖”地一声,一柄飞镖直朝魏叙而来。 楚妤拔剑挡开,“我可从未听闻来拿人的正规军使暗器。” 皮禄抬手示意手下动手,却被身旁为首的那人拦住。 对方低声道:“趁着宫里头还没反应过来,得先定罪。楚妤毕竟是京官,也受过圣宠,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位很难办。” 皮禄转而手指向一直没说话也没动作的江洵,“大胆贼人,还不快快认罪!” 江洵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冤枉啊大人,我可是良民。” 他嘴上求饶,语气却并无半分敬畏,劝皮禄的人显然从未被人这般不放在眼里过,顿时怒火中烧。 皮禄却早就练就一身处事不惊的功夫,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独龙寨盘踞万仞山二十载,竟让你练就了一身嘴皮子功夫。” 江洵扬眉,“我才十五。” 皮禄一噎,看他的模样的确年轻,但气质却老成,本以为是童颜,没想到真是个孩子,于是换了个说法,“果然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江洵又道:“我是孤儿,大人认识我父母?” 皮禄不想说话了。 他不禁看向手下,传来的消息说此人是个绝世高手,这才带了不少人来,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会点拳脚功夫还能翻天不成? 他们耐心告罄打算直接动手,大不了先留着楚妤的性命便是。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来。 为首的断臂女子跪在皮禄跟前,其余人紧跟着跪下,皆为当初江洵所救下的官吏。 “诸位大人明鉴,江公子是好人,他救下了我们,绝不可能与独龙寨有勾结!” 皮禄眼睛眯了眯,“当日还有活口?” 楚妤看到他们奔来的身影面色一变,江洵也变了脸色。 “快躲开!” 楚妤和江洵齐齐上前给他们挡下致命刀剑,他们大惊失色,“缘何动手?官银也还在,我们可以同皇上解释!” 空气凝固一瞬后刀剑挥动地更为猛烈。 楚妤忍不住道:“别说了,躲到后面去!” “一个不留。”皮禄沉声道。 江洵轻易夺了一把剑,霎那间取走那帮人的首级,但他们人太多,很快再次围过来。 江洵腰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腕间轻抖甩掉剑上血花,“麻烦。” 楚妤侧过脸看他,“你先......” 不等她把话说完,江洵一把将人拉过,反手刺穿了偷袭之人的身体,又将她挡至身后,留了充分的撤退位置。 “带他们进去,关好门。” 楚妤会意,带着其他人解决了零星几个包抄过来的人,重重关上了县衙大门。 其余人还有些忐忑,“外头那么多人,江公子一个人能行吗?” 楚妤紧贴着门关注着外面动静,“他让我们离开自然是有充足的把握,我们留在外面反而让他束手束脚。” 魏叙松了口气,余光瞥见里头东西散乱,惊得快步去查看。 楚妤批注的公文此刻都散落在地,其余人跟着往后院走才发现所有的屋子都被翻了个遍。 魏叙顾不得其他,闷头朝藏着账簿的暗格奔去,里头空空如也,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都完了!” 楚妤看着被打开的暗格,头也没回道:“去哪儿啊?小六姑娘。” 县衙的大门将里外分隔,江洵一人持一剑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前。 他手起刀落,快得让人看不清,倒地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一时没人敢猛冲上前,江洵也停了动作。 越是在这个时候士气越是不能低落,为首者一把推开停足不前的手下,“一群废物。” 他睥睨江洵,“累着了,怎么不动了?” 江洵若有所思,蓦地笑了,“只是在想怎么解决掉你们才不会吓到我的阿妤。” 为首之人仰天大笑,“猖狂!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小鬼能撑多久。” 这人以两柄铁锤为武器,力大如牛,目标明确,飞身冲向江洵,双手持着铁锤同时攻向他。 江洵以剑格挡,那剑在铁锤面前不堪一击,一下子便成了碎片,他连退了好几步才卸力没让铁锤的余力伤到自己。 就这这时,大门里正一步步朝门口挪动的独臂女捕快嗤笑一声,并未回楚妤的话,毫不犹豫地转身打开了大门,朝门外的江洵丢去暗器。 江洵为躲开暗器略一分神,就被皮禄的手下用刀层层架住。 与皮禄一起来的暗卫也适时出现,呈上账本。 独臂的女捕快,也就是曲小六,满脸喜色,“是这个没错!” 皮禄这才舒展眉目接过账本,“难怪进京不久就坐了冷板凳,三元及第,呵,不过如此。” 魏叙以泪洗面,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畜/生!猪狗不如!” 皮禄对这个老搭档很有耐心,并未动怒,“行了,省省力气吧,听说上了黄泉路还要走一段,等到那时再使力吧。” 楚妤沉声道:“我将你们安置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去传外界的消息,他们都是你带来的吧?” 曲小六冷笑道:“是又如何?” 其余被救的官差忍不住道:“江公子当初救了你,楚大人也待我们不薄,你不心怀感激也就罢了,为何要这么做?” “我为何要这么做?”曲小六面目扭曲,“若不是这个江湖混混从中作梗,我怎会落得一个断臂的下场!要我心怀感激?不将他千刀万剐难解我心头之恨!” “不对,”皮禄这时正在翻看账本,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面上表情逐渐凝重,纵使他从未接触过账本也看出来这不是真的,“字迹崭新......这不是真的账本!账本呢?说!” 他的手下应声将抵在江洵脖颈的刀剑又贴近了几分,江洵白皙的肌肤顿时有了血痕。

楚妤藏在衣袖的指尖紧握,几乎要将掌心刺破,她眉头紧锁,深深地看着江洵。 等等,再等等,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曲小六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扫过所有人,大惊失色,“苏晚不在!”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守在城门的手下来报,“大人,大军将城门堵住,咱们走不掉了!” 皮禄手中的账本滑落在地,右手从江洵指向楚妤,“好啊,好啊,你们,你们竟敢耍我!一个都别想活!” “噗嗤——” 原本控制住江洵的人接连倒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送上了西天。 为首的人见状再次抡锤砸向他,这次江洵只用一把匕首就轻易化去了他的攻势。 他满脸错愕,江洵似笑非笑地一脚踹向他的心口。 “留活口!”楚妤忙道。 江洵听话地收了六成力,腱子肉被踹飞嵌在了县衙围墙上。 皮禄只觉得双腿发软,“上!都上!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上啊!” 手下一拥而上,又在血雨中倒下,江洵又突然不动了。 那些人也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楚妤紧张道:“哪里不舒服?” 江洵轻叹了一口气,皮禄带来的人直接丢掉兵器跪下了。 他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累了。费青元怎么还不来?” 楚妤不明所以,“是军队来了,费青元怎么会在?” 她的目光落在江洵脖子上的血痕上,伸手想要去看伤的深不深,却被躲开,“别碰,我身上脏得很。” 楚妤秀眉轻蹙,刚要开口,费青元勒马在众人跟前停下。 朝廷大军将其他还活着的人都控制住了,连带着那个为首之人也被人从围墙里扣了出来,五花大绑。 费青元翻身下马朝楚妤快步走来,语气焦急,“阿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多歹人?都怪我,没有及时赶来。” 他的问题太多,楚妤一时也不知该从哪答起,收回了方才伸出的手,道:“待会儿同你解释。” 费青元早就注意到她身边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方才紧张楚妤的状况,这会儿见楚妤安然无恙又难免多看了少年几眼。 方才阿妤是对他伸手吗?伸手做什么? “费青元。”江洵不阴不阳地叫了他一声。 费青元怔愣了片刻,仔细端详少年的脸。 艳丽的五官,熟悉的缺乏耐心的神情...... “阿宁?咳,好久不见。”费青元用咳嗽掩饰尴尬。 楚妤并未注意到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气氛,转身看向被绑起来的几个罪魁祸首。 曲小六一脸愤懑,皮禄面如死灰,为首的腱子肉还有些神志不清。 魏叙指着曲小六一脸恨铁不成钢,“众多捕快中属你最有才干,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要投敌?” 曲小六一脸莫名,“投敌?各为其主罢了,你们于我而言才是敌人。” “你、你......”魏叙被堵得说不出话。 湓川县隶属江州,此番不仅有江州知府在,朝廷还派了御史和费青元一道来湓川探查情况。 曲小六嘴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皮禄浑浑噩噩根本不理人,为首的腱子肉还晕着。 案情推不下去,暂时将为首的这三人收押,先审问其余的活口。 35. 审讯 一行人并不见苏晚,楚妤不免问道:“苏晚她怎么样了?” “人倒是无事,只是......”费青元将这几天的事一一道来。 苏晚借着楚妤不擅养花的由头经常出门,有时一天要出去好几趟,只为了养活那几盆翠菊。 久而久之,盯梢的人不免松懈,对她出门习以为常。 楚妤很聪明,早早埋下了线,虽说苏晚有时一天出去几次,但有时也会一连几日不出门,而是由其他人出门采买。 故而盯梢的人不仅对苏晚出门习以为常,对她一连几日不见人也习以为常,苏晚就这样逃过了眼线顺利出了城。 然而,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 众大臣本还在同皇帝商议楚妤所呈奏折该如何处理,内侍突然来报,说是费大人带着一位女捕快请求面圣。 李太傅愠怒,“这费青元越发放肆,没看见眼下正忙吗?” 内侍低头不语,皇帝想了想,道:“费爱卿并非鲁莽之人,此番许是有急事才如此,让他进来吧。” 李太傅想劝,“陛下不能如此纵容臣子......” 刑部侍郎哼笑道:“陛下就是太过纵容李太傅,才会让李太傅频频为陛下做决定。” 李太傅脸色一变就要下跪,“微臣绝无此意!” 皇帝隔空拦了一把,“太傅无需见外。” 李太傅的动作就此停住,退至一旁。 费青元脚步匆忙,进来时险些摔了一跤。 皇帝不由得笑道:“费爱卿莫急,有话慢慢说。” 费青元躬身行礼,他带来的捕快跪地行大礼。 “启禀陛下,此人名叫苏晚,是阿妤......是楚妤楚大人的手下。湓川官匪勾结,如今楚大人身陷囹圄,形势刻不容缓,还请陛下早日决断!” 苏晚伏地哽咽,“请皇上救救楚大人!救救湓川的百姓!” 皇帝敛眉沉声道:“楚爱卿的奏折朕已收到,土匪已被尽数剿灭,这帮人所勾结的官员也潜逃不知去了何处,何来‘救命’一说?” 他见苏晚衣服残缺不全,看起来受伤不轻,意识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起来说。” 苏晚并未起身,只是直起了身体,脸上也有数道血痕,“湓川的官员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他们的背后之人远远超乎想象。臣在离帝京还有百十里的路段被人追杀,抢走了所带记录了那些人罪证的账本,帝京离湓川那样远,背后之人却轻易得知臣出城来京的消息,还在路上设下埋伏。” 皇帝震怒,挥袖掀翻了桌案奏折,殿内大臣和内侍皆齐齐跪下,“陛下息怒。” “放肆,放肆!敢在帝京周围动手,是要反了天吗?!” 殿内一片沉寂,片刻后才有人小心翼翼说道:“陛下息怒。臣知道楚妤,此子在先帝在位时颇为受宠,身居要职,后来郁郁不得志,还自请去了匪患严重的湓川,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搏个政绩好重得圣心,匪患已除,却并未能回京,此时派手下来难免有夸大其词借以回京的嫌疑。” “谁会拿性命来搏政绩?如此便能得圣宠你怎不去?”苏晚怒道。 那人毫不在意道:“会用苦肉计的自然只有无能之辈。” “你——!” “齐大人慎言。”费青元语气冷然。 楚妤当初自请留在湓川是皇帝亲自允的,原先皇帝并不想答应,她能在没有人手的情况下如此短的时间处理了匪患待在小地方太过屈才,为此还让费青元劝劝。 不用皇帝多说费青元也劝了,楚妤始终没有松口,皇帝这才忍痛准了。 楚妤为何留在湓川皇帝比谁都清楚,旁人诋毁再多也无用,费青元并未与对方逞口舌之快,可此人越说越过分,他还是没忍住。 皇帝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暗暗摇头,老臣打压新人历来都不是新鲜事,有这些嘴皮子功夫楚妤都不知在地方干了多少实事了。 苏晚见皇帝一直没说话,唯恐他信了这些谗言,不断重重磕头,“背后之人已在帝京对微臣动手,湓川定然遭难,还请皇上决断!” 有大臣不满道:“你好大的胆子!是在命令陛下吗?” 皇帝被吵得头疼,抬手止住了争吵,“传朕的口谕,调兵两千,御史坐镇。” 费青元紧盯着皇帝,满眼都是乞求,一切尽在不言中。 “......费青元跟随。至于你,苏晚,先留在帝京吧。” 个中细节费青元自然省略了,比如他为何也会跟着一起来,分明御史一人坐镇便够了。 “苏晚出现得突然,以防事变陛下将她扣留宫中情理之中,你莫要多想。现在人证齐全,陛下也会记得你的功绩。” “功绩不功绩的倒是不重要,能解决掉这些毒瘤也算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苏晚伤势如何?”楚妤问道。 “当日御医就为她医治了。” 不知何时回来的洛白小声同江洵说道:“这小皇帝似乎也并不像传闻那样懦弱无能,把苏姑娘扣下,一来以防她撒谎,二来也杜绝了幕后之人灭口的可能。” “不蠢,但坏。” 洛白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期望他会懂朝堂之事,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怎么看出来的?” “阿妤的调令,不管是调走还是调回都要经他手。走时他装作不知,一个人手也不给,回时也没那么想让阿妤回,做戏给费青元看,阿妤自己坚持留下最好,若是真不打算留了,他也会想办法让人留下。” 洛白目瞪口呆。 江洵做了个总结,“他想除湓川匪患,也一直知道这里有人作祟,但无人可用。前一个县令没能成功,有能力的阿妤主动要求外放,他求之不得,既然已经来了湓川,自然要彻底把这里治理妥当了再走。” 洛白也彻底明白了过来,“恐怕也并非是无人可用,只是现在还受人掣肘,演戏呢。” 江洵对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与皇帝也素未谋面,但因他实实在在利用了楚妤,多少有些不满。 “有人来了。”江洵道。 “哪儿呢?”洛白刚想张望被江洵制止。 “应当是皇帝的人。” 洛白心一慌,“那方才?” “刚来。” “哦哦。”洛白把嘴死死捂住,决定不再说一句话。 知府擦着虚汗从地牢里出来,“御史和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都在,你跟本官说审不出来?平日里吃饭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审讯的衙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知府大人。” 楚妤和费青元不知何时过来的,知府险些没站住,“二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妤看向地牢入口,“已经一天了,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吗?” “这......”知府看了一眼属下,面露 难色。 楚妤叹了一口气,“我去试试吧。” 官府的审问手段楚妤再熟悉不过,知府的人问不出来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只是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她也得试试。 “若诸位大人实在束手无策,或许我可以试试。”站在不远处的江洵主动开口道。 众人皆是一愣。 楚妤一脸诧异,“你会审问犯人?” “哈!他可太会了,上回......”洛白只觉得后背一麻就说不出话了,捂着脖子又指江洵。 知府仿佛看到了救星,他随军队来时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笃定这人手段绝对非比寻常,他此番不求功劳只求湓川的破事不要牵连到自己,无论是谁,只要能审出来自己便能相安无事。 “但你并非官府中人……”楚妤有些犹豫。 “请请请,快请!”知府并未管楚妤,殷勤地迎江洵进地牢,还不忘将手下推到一边去,“别挡路!” 地牢昏暗潮湿,江洵本不想让楚妤也一起来,“阿妤在外面等消息就好。” 楚妤轻咳了一声,“我从前在刑部。” 江洵一听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那阿妤从前是怎么审犯人的?” 楚妤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闲聊,推搡了他一把,“正事要紧。” 三人被牢牢绑在刑架上,似乎都只剩下一口气。 曲小六抬眼扫过一众人,目光定格在江洵身上,“这种地方他为何能进来?” 自然没人回答她的话。 江洵走到刑具旁挑选趁手的工具,曲小六见状开始剧烈挣扎,“我问你们呢他为什么能进来?!” “这是官府重地!他一个地痞流氓凭什么进来?” “楚妤!我看你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还有你们,一群废物需要一个江湖地痞来做帮手!” 江洵挑选了寻常的烙铁,刚迈出一步,曲小六再次骂道:“别碰我!滚开!你这个只会爬床的贱/人!” 地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原本已经意识不清的腱子肉和皮禄也费力抬了抬眼皮看是什么情况。 费青元愕然于她会说出这种话,愤然道:“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死到临头开始说昏话!” “我说什么昏话?我看你是爬不上床急得说昏话!” 费青元又气又羞,却说不出同样粗鄙的话回怼曲小六,面部涨得通红。 楚妤顿感大事不妙,忙夺走江洵手上刑具放回原处,拱手表示歉意后将人拉走。 两人出了地牢后楚妤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闷声道:“方才的话你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忘了就是。” 江洵点了点头,“那三个人怎么办?” 楚妤若有所思,“只是时间问题,我查到了曲小六本名并不叫这个,兴许是受人胁迫。” 楚妤重新回去地牢,江洵也没再多问。 听得云里雾里的洛白抓耳挠腮,不停指着自己嗓子,江洵给他解开了哑穴。 “打什么哑谜呢?方才在里面出什么事了?”洛白迫不及待问道。 江洵倒也没瞒着,“方才曲小六说我只会爬床,可是谁不会爬床?三岁的孩子都会。这也算是骂人的话?” 洛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她、你......”他面露难色,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总之,以后出门千万别说自己会爬床,别问为什么,反正别说!” 36. 杀手 见楚妤又返回,曲小六朝她身后看去。 “别看了,没有别人。”楚妤道。 曲小六道:“以你的身份为何总是会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混混厮混在一起?” “我并无什么高贵的身份。”楚妤没有给她半分好脸色,“你说旁人杀人不眨眼,说这话时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你看着遍地同僚尸首的时候难道没有半分愧疚?柳清禾。” 楚妤叫出自己的真实名姓她并不惊讶,反而颇为欣喜,“查我身份不会那么快,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初来山寨就怀疑了?楚妤,你果然个人才。” 楚妤没有半分被夸的喜悦,“查你身份并非我一人之功。” “可总有人太蠢,上一个县令就是把自己给蠢死的。” “柳清禾,”楚妤语气发冷,“你若是真想试试你的嘴和我的刑具谁更硬,我可以满足你。” 费青元没忍住看了她一眼,此时的楚妤和印象中恬静、温柔的模样毫不相干,这几年她似乎变了很多。 知府丝毫不拖泥带水,再次给三人上刑,除柳清禾外,另外两人明显撑不住了。 “分开审。”楚妤道。 “已经分开审过一轮了......”知府手下的人嘀咕道。 “让你分开就分开,哪儿来那么多话!”知府踹了他一脚。 “本来就是,”手下揉揉屁股不情不愿地朝刑架走,“换个人来还能审出个花来?” 地牢气味刺鼻,空气也不如外头,待久了御史只觉得头脑昏沉,“我出去透口气。” 费青元去送,知府也忙不迭地跟着,“地面湿滑,二位大人慢着些。” 见楚妤不动,知府一脸恨铁不成钢低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去送两步啊!” 楚妤想盯着这三个人的动静,并不打算离开,知府拽着她的衣袖,“你个愣头青!” 刚侧过身体,知府手下发出一声惨叫,“啊!——” 四人齐齐停住脚步,楚妤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扯开知府手下,伸手去捂腱子肉喷涌鲜血的伤口。 “叫大夫!” 柳清禾好心情地歪歪头,“你这人不听劝,早答应加入我们不就好了?” 楚妤面上凝了一层寒霜,“我宁可死,都不会与你们这帮恶鬼为营。” 皮禄吓得两股战战,被分开后一股脑地说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我岳丈收到王治的信,这才借着官银一事除掉那个捕头,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救救我,我是被逼着来的,来之前还被下了毒,说是不来就不给我解药,可眼下时限马上就到了,我再不服解药就会没命。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楚妤请来了洛白,洛白本信心满满地来看病,把过脉后没忍住啐了一口,“这帮狗贼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毒?和先前治过的不是同一个。” “先前?”楚妤敏锐察觉他说的话。 洛白支支吾吾,“对啊,先前那头狗熊不也是被下毒。” “可我记得洛公子并未见过石奎的尸首。” 洛白面色一白,正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时楚妤却并未继续追问。 “治不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你仔细想想吧。”楚妤道。 皮禄一脸不可置信,“听这小大夫的语气并非是无药可治,你怎么就直接下结论了?再说了,治不了我,我又凭什么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凭你将死,而害你沦落至此之人还在外逍遥。你甘心吗?”楚妤淡然开口。 被戳中心事,皮禄痛哭流涕,“我们有什么事都是通过王治传消息,他知道的肯定很多。” “那你岳丈呢?你们是从何处来的?” “我不知道。我......我当时和岳丈在一块儿,突然就晕了,醒来就在一个宅子里,我岳丈不在。后来我岳丈来了,要我来湓川从你这拿走证据,我不肯,他就让人给我吃了毒药,又将我眼睛蒙住送到那群杀手身边,就是我带来围城的那帮人,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就是其中一个。” 洛白同情地拍了拍皮禄的肩膀,“下辈子别再与虎谋皮了。” 刚处理完皮禄,魏叙急得满头大汗来找楚妤,“楚大人,柳清禾自尽了!” “什么?!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人亲自送的,牢房也严加看管,如何自尽的?”楚妤快步和魏叙一起朝牢房去。 魏叙擦擦汗,“今日不是。知府的人来我们不能拒绝,谁知道就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没了!” 楚妤的脚步顿了一下,到了牢房,费青元也在,他手上拿着一片沾血的碎瓷片。 为防柳清禾自杀,平日送饭楚妤吩咐只许用木碗,且表面光滑。 楚妤看向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知府一脸不解,“与本官有何干系?” 送饭的人此时还跪在地上,楚妤只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知府的人吗?” 知府干笑两声,“楚大人说笑了,这分明是湓川县衙的人。” 魏叙大怒,“你身为知府怕担责,竟是出此阴招让犯人身亡,将这口锅扣在我们湓川头上!这就是知府大人的为官之道吗?” 知府神情不变,“就算来日皇上真的问责,那人也是县衙的,本官还没指控你们血口喷人,反倒怪罪起本官来。” 魏叙擦了擦眼角,低声同楚妤解释,“送饭的那人原在湓川任职,后来知府借人把他借走,就一直留在江州府了,当时并未想那么多,这些年也没记起来有这号人给他走正式的调令,名义上还是我们县衙的人。” 不用想,此人早与知府串好口供,只会一口咬定是县衙让他所为,追本溯源湓川县衙的确难以逃脱罪责,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费青元面色难看,“我会同陛下禀明。” 江州知府根本不惧。 他早就听闻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和楚妤是同窗好友,本就没想拉楚妤下水。 湓川县丞却不同,无论他干不干净,都摘不清自己,比起掌管多地的江州知府,一直在湓川为官的县丞嫌疑更大。 只需要加一把火,就能将县丞摁死在这官匪勾结的案子上,自己最多落个治理不严的罪名,过了风头不会再有人提起。 洛白没能在短时日内调配出解药,皮禄很快便毒发身亡,王治被通缉,整个文安县都不见踪影。 夜深了,楚妤吹干了纸上墨迹。 江洵趴在书案,好奇地问道:“写的什么?” “我把嫌犯身死的罪责都揽下来了。”楚妤仿佛在说家常话。 江洵眉头紧锁,“你总是什么事都自己冲在前头,会有事吗?” 楚妤笑笑,“不是我要冲在前头,魏叙本就身陷湓川的烂账之中,若是再被一口咬定是主使恐怕人头不保,我揽下来最多就是丢个官。” 江洵缓缓支起了身体,“你当初为了高中吃了很多苦。” 楚妤愣了愣,“我吃苦并非 是为了做官,或者说不全是为了做官。” 她一手撑着下巴,面上有淡淡的忧伤眼神却很坚定,“以我现在的官职根本查不到我想要的真相,许是我太笨不适合在官场,不过不要紧,以我现在的位置救下身边的人还是可以办到的。” 她的家人,父亲在官场为民,兄长在战场为民,他们为的“民”是更广义、更宽泛的民。 可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并非是胸怀天下之人,她只在乎眼前人,只想要为眼前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她更倾向于母亲的做法。 母亲开义诊救治一个个具体的百姓,而她便以现在的官职救下身边具体的人。 湓川百姓就在眼前,魏叙就在眼前,她不会坐视不理。 “阿宁,”楚妤歪着脑袋看江洵,“你喜欢哪里?待我为白身后,我们一起去吧。” 她分明在笑,江洵却看出她并非是真的高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想要什么真相?” 楚妤渐渐收了笑,唇角只剩苦涩,“你心思敏锐,我一直有事瞒着你应当早就察觉了吧?现在告诉你让你为我分忧,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我也有事瞒着,阿妤不是也知道吗?”江洵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若真心想护,石奎那日不会死,还有那个杀手,也是我有意放走的。” “但是,”他紧接着说道,“杀手一出现我就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石奎不知道,但我知道。但若是石奎不死,那个杀手就会死。他救过我,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血衣阁换代很快,有无数的人倒下,也会有无数的新人很快顶上去。 江洵想活着来见楚妤,想了很多办法,和别人一起联手“作弊”就是他活下来的关键。 “你是......杀手?”楚妤听他说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江洵见她骤然变脸开始不安,双手握住了楚妤随意搭在桌案的手腕。 楚妤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将视线放到他的手上。 他的手掌粗粝、有力,有很多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口,只能从触感上感受到他从前受过的苦。 楚妤设想过很多江洵的来历,譬如不受待见,被原先的收养人安排做很多活,每天只给能够活命的口粮和衣裳,所以他小小年纪力气就很大,手掌就很粗糙,却从未想过他从一出生就是被当做一把刀来培养。 楚妤只盯着他却一言不发,江洵彻底慌了。 “我......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时竟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很脏,我本不该出现在阿妤的身边,可是我、我就是想来找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洵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楚妤不知他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开始泫然欲泣,模样看着可怜极了,但头回见他哭泣的模样又莫名觉得有些孩子气,很可爱。 可爱之余,楚妤只觉得心疼。 被江洵虚虚握着的那只手抽离了他的手心,江洵的眼睛也随之黯淡,可下一刻,抽离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 楚妤迎着他错愕的眼神,另一手将他揽入怀中,眉宇间难掩怒气,“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谁说你脏的?你那会儿那么小,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十几岁,真正的作恶之人是培养你们的幕后黑手。” 江洵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悬浮之中,鼻尖深陷在楚妤的肩窝,满是独属于她的气息,“是肃王,都是肃王,他想当皇帝。” 37. 再贬 江洵枕着楚妤的胳膊睡得香沉。 楚妤原本欣慰于他睡得安稳,一炷香的功夫后,她感觉自己整只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江洵的脑袋追了过去。 楚妤疑心他根本没有睡着,小声开口道:“阿宁,阿宁?” 江洵却毫无反应。 楚妤看了看屋内迟疑了片刻,把江洵扶了起来,让他整个人的重力都在自己身上,以免将人弄醒,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到了塌边。 她本还觉得把江洵背来不算吃力,顺势将人往榻上扶下躺好,岂料放下的一瞬间感觉江洵身子一沉,她不受力跟着倒下,扑了江洵一个满怀。 她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生怕因此打扰了江洵的美梦。 过了一会儿,江洵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楚妤这才一点一点从他怀中离开,唤下人打了水来给他擦了手脸,又拿来薄被给他盖上。 她还记得江洵怕热,如今天气虽然已经凉爽,但薄被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再厚些夜间出了汗着凉就不好了。 忙完这一切楚妤才去沐浴。 因着屋里有男子,楚妤洗好后和衣躺下。 听到楚妤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原本应该熟睡的江洵翻了个身,好让自己面对着楚妤。 他睁开眼看着帷幔下若隐若现楚妤的身影,勾了勾唇角沉沉睡去。 翌日,楚妤醒得很早,为了保持身体康健,她已养成晨起练武的习惯。 江洵还睡着,薄被颤颤巍巍只剩下一角还挂在他身上。 楚妤有些无奈,看样子比从前还怕热,索性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帮他把薄被严严实实盖好。 待练完最后一套剑法,费青元忽然造访。 “醒这么早?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在此时打扰。”他本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听到动静的楚妤直接开了门。 “不算早了,有事?”楚妤说完想起他已来了有一段时日,如今案结也该回京复命了,“你要走了?我送送你。” “呃......还不走。”费青元没料到这猝不及防的送别。 “哦。”楚妤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 费青元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在湓川俸禄不算多,我就买了些东西,若是用得上就留下吧?” 楚妤倒是没推辞,友人之间送些东西实属常见,况且费青元他们从帝京过来得匆忙,应当也带不了太多东西。 见她应了,费青元让下人将带的和在湓川现买的东西都抬了进来。 一开始还算正常,粮油米面都很实用,后来下人又接连搬进来了绸缎药材。 楚妤虽脱离锦衣玉食生活良久,也一眼看出那料子的上乘,补品药材更不必说,想来是御赐的东西竟是都给她带来了。 “等等,”楚妤原本想着若是东西多她就折价给费青元便是,但是御赐的东西她可还不起,“这些东西青元兄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糙惯了,用不上这些绫罗绸缎,还有这些药材,我身体早就好了,不用如此费心。” 费青元却很强硬,“这些东西我娘和星然都有,给你一份有何不可?你莫不是不拿我当朋友看才不愿收下?” 楚妤嘴张了张,他这般说,自己不好丢掉这份情面。 “那你自己呢?” 费青元来见她并没有穿官袍,而是自己的寻常服饰,虽崭新但布料与未得圣宠时并无不同。 费青元诧异地看着她,随后是遮不住的惊喜,“我穿不惯这些,衣服嘛,能穿就行。” 楚妤却摇摇头,“京中勋贵繁多,规矩也多,你若是想融入他们衣着打扮必不可少,你兴许会觉得无用,他们却看重这些。待回去后你找些入流的铺子定做几身,不要省这方面的银子,你若拿不准我可以给你几样参考。” 费青元的确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中,但既然她特意说了便没回绝,“那有劳阿妤帮我参谋。” 他心头一动,兴许楚妤可以当面帮他参谋衣服样式,“在这里做几身衣裳也未尝不可......?” 楚妤却道:“湓川只是个小县,当地百姓对穿着没有那么多考究,所以即便是最好的铺子也未必比得上京城的一间普通铺子的技艺和料子,你还是回去再做衣服的好。” 费青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她本想现在就去拿纸笔帮他写下几个铺子,但不知江洵醒没醒便没立刻回屋。 几番推辞,楚妤只挑了一样水碧色云锦,其他的药材补品都给推了。 下人有序退下。 楚妤道:“你等我一会儿。” 再出来时她手上拿了一张写了铺子的纸,和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 费青元没接,苦笑道:“你这是作何?” 楚妤低垂着眼睫,“东西太多,无以为报。” 费青元轻笑一声,“我何时要求过你回报?” “你来我不往,情谊便维持不下去。” “什么情谊?”费青元略带希冀问道。 楚妤一字一顿道:“友情。” 费青元眼中的神采逐渐黯淡,“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我......?” “青元兄,”楚妤打断道,“我与星然,对你的感情一样。” “好,”费青元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好。” 楚妤递给他东西后,睡醒的江洵推门而出,还伸着懒腰。 费青元错愕地看着他。 楚妤怕被误会,又不好说昨夜心疼他才看着他入睡,掐头去尾地说道:“阿宁近来睡得不大好,昨夜我在写奏折,他就在榻上歇了。” 江洵开口强调:“以前我们也睡一个屋子。” 楚妤瞪了他一眼,即便两人无事,他这说法旁人听去该误会了。 她还要解释,费青元的神色却又恢复如常,还有心情调侃江洵,“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长大。” 江洵本想让费青元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和楚妤从最开始就是能够睡在一间屋子的关系,他费青元最多算个外来者。 可似乎事与愿违,费青元这话听起来像是拿他当小孩子哄。 他还想多说几句,在楚妤的眼神威慑下住了嘴。 又过了两日,费青元他们离开了湓川。 万仞山是去往帝京的必经之路,行至清凉寨地界时费青元去行方便,四下无人之时唤出暗卫。 费青元将楚妤的荷包给他,“这里面写了账本位置。” 暗卫一时没反应过来,“账本?” “嗯,账本。” 暗卫挠挠头,打开荷包,里面果然除了碎银还放了纸张,按照纸张所述找到了真正的账本,一路护着回宫后交给了皇帝。 皇帝连连夸赞,“楚爱卿果然办事周密。” 后又话锋一转,“不过,朕怎么听闻楚爱卿身边多了个俊美男子?可是耽于美色?” 暗卫如实说道:“是多了个俊美男子,但楚大人应当是出于心善收留的那人,观费大人的反应,三人应当从小就相识。” 他将江洵问洛白“何为爬床”一事,与如稚童一般需要人哄睡讲述给了皇帝听。 皇帝听后不住发笑,“罢了罢了,楚爱 卿心善有目共睹,此番竟是将罪犯身死的责任尽数揽下,生怕那县丞因此丢命。” 他没说会怎么处置此案,暗卫也没问,默默退下。 晚些时候,费青元入了宫,说完公事又扯东扯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皇帝轻笑道:“是来为楚妤求情的?” 费青元不答,径直跪下,“此事臣可证明与楚妤无关。” 皇帝随意丢开手中奏折,“有无关系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费青元重重磕头又道:“湓川官匪勾结牵扯已久,楚妤不过刚去了几月,绝不可能与此有关联。” 皇帝垂眼淡声道:“依爱卿之言,那一直在湓川任职的县丞与此脱不了干系?” 费青元一怔,“臣......并无此意!” 皇帝发出一声叹息,“关键证人身死非同小可,总要有人为此事负责。” “可绝不会是楚妤!那江州知府......” “费爱卿,”皇帝语重心长道,“你总是同朕说江州知府,你可有证据?” “臣亲眼所见......” 皇帝显然是动了气,“你并非初入官场,难道不知无论何时这都不能算作证据?” 费青元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伏地跪着。 皇帝不再看他,挥袖离去。 楚妤又被贬了。 原先还能落个从六品帝京虚职,如今成了正七品地方县令。 “县令好歹有实权,想开点。” 这话任何人说都不稀奇,可偏偏这话是楚妤自个儿说的,也并非自我安慰,而是安慰其他人。 魏叙默默用衣袖拭泪,洛白震惊于皇帝的行为竟与江洵当初所说分毫不差。 江洵很生气。 即便当初早就猜到皇帝这一系列的举动意欲何为,但看到他肆意利用心上人,将她多年的努力践踏还是不免上火。 洛白道:“旨意已下达想来也不会变,既然如此眼下先填饱肚子要紧。我请客,如何?” 楚妤第一个应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江洵和魏叙没说话,他一手揽一个,“下馆子都开心点!老魏,你把夫人孩子都一起带上吧,人多热闹。” 魏叙忙擦了擦眼泪,道:“如今这等局面皆是因我而起,这顿该我来赔罪。” 洛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妤,“怪不得你们当时演戏那么逼真,都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如此合拍的搭档简直百年难得一遇。” 楚妤拉过明显闷闷不乐的江洵,暗中握了握他的手,对洛白道:“好了别贫了,肚子真饿了。” 洛白也不小气,直接定了湓川最好的酒楼,还让魏叙回去接夫人和孩子。 魏叙老来得子,孩子不过才十来岁,很是乖巧懂事。 见江洵兴致不高,主动拿出自己带的小玩意儿分享给他,让他开心一些。 江洵接受了他的好意,拿着木雕老虎,看向和魏叙夫人正聊得开心的楚妤,又收回目光,问道:“你为什么想要让我开心?” 魏叙的儿子挠挠头,“因为大哥哥你看起来不开心。” 这话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只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不开心,便愿意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孩子点点头,“我爹娘说,在不知道旁人喜欢什么的情况下,就分享自己觉得最好的。” 江洵目光闪烁,透过他看到了与楚妤初遇时的场景,素不相识却满腔真诚。 江洵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毛茸茸的,怪不得楚妤总爱摸他,“谢谢你。” 38. 醉酒 酒过三巡,除了魏叙的夫人和孩子没有饮酒,其余人都喝了不少。 楚妤双手撑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酒壶圆胖的身体。 江洵是第一回饮这么多酒,喝的不算慢,但并没有什么感觉,见楚妤发呆凑过去问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楚妤才回头看他,慢吞吞地回道:“我在想我的酒量好像有些差,远不如我哥哥。” 洛白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道:“楚姑娘还有哥哥?” 楚妤不知在想什么,放下一只胳膊,只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向窗外,“好圆的月亮。” 江洵同样看向窗外,反驳道:“分明是月牙状的。” 楚妤皱了皱眉头,撇嘴道:“喝多了吧你?” 魏子嘴巴张得老大,瞪圆了眼睛看了又看两人盯着的地方,问魏夫人道:“阿娘,哪里有月亮?” 窗外楼下人声鼎沸,夜空漆黑,不见星空,也不见明月。 魏夫人抿唇笑了,只轻轻摇了摇头,“老魏,还醒着吧?” 魏叙正笑得前俯后仰,“醒着醒着!” 魏夫人无奈地拍了他一下,“还不快将大人和二位公子送回去。” 楚妤和江洵倒是听话的很,见接人的马车来了径直上去了,洛白却怎么也不肯上车。 他大着舌头说道:“我好着呢!你们先把那两个酒量差的家伙送回去,我去给这两个醉鬼煮醒酒汤去。” 魏叙忙道:“不劳烦洛公子,让下人去就是。” 洛白还是不上马车。 魏叙和夫人没办法,一个扶着楚妤,一个扶着江洵。 刚安顿好两人,听到魏子惊呼一声,“不见了!阿娘,爹,大哥哥不见了!” 夫妻两人赶忙下了车,果然不见洛白的身影。 魏叙急得满头大汗,“洛公子还醉着,不敢留他一个人在外面,我去找。你和石头先把大人和江公子送回去安顿好。” 交代完他就急匆匆地去寻人了。 魏夫人很负责,把人送到后又让下人煮了醒酒汤来。 楚妤乖乖喝了,江洵在一旁看着她喝完。 石头帮着魏夫人把另一碗醒酒汤端给他,江洵却看着醒酒汤不动,“我喝这个做什么?” 石头道:“因为大哥哥喝醉了,喝了醒酒汤舒坦。” 江洵摇摇头,“可我没醉。” 石头撇撇嘴,“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魏夫人也劝道:“江公子还是把醒酒汤喝了吧,不然明儿起来怕是会头痛。” 江洵转过身体不再搭理他们母子。 石头忍笑拉着魏夫人的衣角道:“大哥哥喝醉了像小孩一样,比我还小的小孩!” 魏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对江洵说道:“夜深了,让下人送江公子回房可好?” 江洵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楚妤,魏夫人让下人打了热水来,似是要帮楚妤擦洗,便点点头,也没让人送,自己回房了。 楚妤喝醉了也并不闹腾,从被送回来后就一直沉睡着。 魏夫人交代了下人几句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本有下人要来伺候江洵沐浴,但被拒绝。 下人听魏夫人交代,知道这位爷喝醉了与众不同,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实则醉得不轻。担心他自个沐浴出事,提心吊胆地在门外候着听着屋里的动静。 许久屋里都没声音,下人试探地喊道:“公子?江公子?” 江洵这才从睡梦中苏醒,险些没让洗澡水呛到,咳嗽了几声把衣服披好应声。 下人进来见他咳得面上红润,问道:“公子可是呛到水了?” 江洵矢口否认,“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洗澡水呛到?” 下人也不忍心戳穿,强忍笑意道:“公子若是哪里不舒服随时唤小的。” 江洵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床太软,把床褥都掀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燥热,把衣服给敞开。 但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他打开了木窗,想让晚风散散自己的热意。 江洵这间屋子打开窗就可以看到楚妤的屋子。 楚妤的屋子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江洵似乎看到幽幽凉风都钻进了她的房间,索性翻窗而出进了楚妤的屋子。 楚妤睡梦中感觉一直有人在拍自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江洵身着寝衣坐在床边轻轻地拍她。 楚妤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了?” “好热。”江洵停了手上的动作说道。 “热?”楚妤支起半边身体,借着月光看到他一脸正色,不像是戏耍自己的模样,“生病了?” 说着她伸手探了探江洵的额头,是凉的。 确定他没事,楚妤又重重倒下,方才的动作只觉耗空了精力,累乏得很。 江洵见楚妤并不理会自己有些生气,固执地强调,“热。” “热就不要盖被子,再热就开窗。”楚妤懒洋洋地回道。 “还是热。” 楚妤干脆转身背对着他,用被子蒙住脑袋。 江洵不依不饶地去扒她的被子,想要楚妤和他说话。 楚妤被磨得没脾气,任由他拉开了被子一角,泄愤似的去捏他的脸。 江洵非但不躲闪反而眼睛发亮,楚妤早年身体不好,体温较常人稍低,江洵的热意顿时消散不少。 他伸手握住楚妤的手腕,脸颊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碎发也随着他的动作不安分地轻扫楚妤的手背。 楚妤觉得痒得很,想要收回手。 江洵却不肯,两人拉扯之间江洵倒在了楚妤怀里,脑袋正好在枕头上,他索性赖着不走了。 楚妤的双手被他束缚,抗议道:“你这样我睡不了。” 江洵装睡当听不见。 楚妤无奈妥协,“没说要赶你走,你总得让我睡觉。” 江洵这才装作刚刚清醒的样子松开了她的手。 楚妤收回手重新躺好,又嫌他占地方索性侧躺着。 江洵见状立马贴了过去,鼻尖埋在她的颈窝,宽大的手掌从身后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回并不影响楚妤入眠,没再管他,很快陷入深沉梦乡。 魏夫人放心不下醉酒的楚妤,第二日一早就来了。 “楚大人可醒了?昨夜江公子可有异样?” 下人一一答了。 魏夫人得知楚妤还没醒,便也没着急,先去厨房做了些养胃的早食,打算温着等两人醒来吃。 刚做好,忽然楚妤房内传来一声惊叫。 魏夫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赶去推门而入,“大人怎么了?” 楚妤慌忙用被子将人严实遮住,耳根泛红,“没、没事,方才......方才被一只虫给吓到了。 ” 魏夫人环视了一圈,道:“虫子在哪儿?” 楚妤指向窗外,“应该是出去了!嗯,出去了。” 魏夫人觉得她怪怪的,还想多问几句,楚妤忙道:“好香啊,夫人做的什么吃食?我都觉得饿了。” 魏夫人笑道:“那大人先洗漱,我去将饭端来。” 等门彻底关上,楚妤才松了口气。 江洵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楚妤疑心是被自己给闷坏了。 掀开一看,江洵趴在床上,比自己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皮肤泛红一路延伸至衣领下。 楚妤这会儿冷静了下来,道:“应当是昨晚喝多了,才不小心睡在了一块儿,没事。” 说罢还担心江洵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次意外不打紧的,你先回房,别让人看到了。” 江洵从未经事,对昨晚发生了什么也全然不记得。 今日清晨酒醒,昨晚拒喝醒酒汤的缘故,一早就头疼得厉害。 他一手摸着脑袋,另一手本想撑起身体起床却发觉被压住,压住的时间太久已经有些麻木,再看压住他的是...... 他光速抽出枕在楚妤颈下的胳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以现在的姿态来看,两人昨晚是搂抱入睡的。 这简直荒谬。 在他年纪尚幼时也不曾与楚妤这般亲密,如今他长成一个健壮的男人,即便对有些事依旧懵懵懂懂,但有些事情根本不用人教,更何况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江洵方才的动静太大,他原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迅速离开,楚妤却在这时醒了。 楚妤先是伸了一个懒腰,余光瞥见江洵心虚下床的身影,问道:“阿宁,你起这么早?” 江洵僵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两人就这样静默了两息,楚妤蓦然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房间,不该出现其他人,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啊——!” 就这样,动静引来了魏夫人。 好不容易借口支开魏夫人,两人谁也没敢抬眼看对方。 江洵一边拉好敞开的衣领穿好寝衣,一边下床,但忘了看路,险些摔了一跤。他也顾不上狼狈,迈开步子就朝门外走。 “等等!”楚妤叫住他,“窗户!走窗户!”外面全是人,被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江洵慌乱地点了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 还没站稳,昨夜伺候他沐浴的下人叫了他一声,“江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啊?” 江洵直接崴了脚,面目扭曲。 他强忍着痛,一脸平静道:“不知道,一早醒来就在屋顶。”至于是谁的屋顶倒是没说。 下人对他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嗐呀,让您喝醒酒汤说什么也不肯,方才去寻您却不见身影,原是在外头睡了一夜。不过,”下人有些奇怪,“我们轮番守在外头怎么没看见您出来呀?” 江洵给出了一个可靠理由,“我要是想走,谁也发现不了。” “这倒也是。哎呀,快别说了!您赶紧回去捂捂汗,床已经重新铺好了,这晚上凉着呢,别染了风寒。” 楚妤与外头仅一墙之隔,自然听到了二人对话,确定下人同江洵离开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躺回床上,手背覆上额头。 她大抵是醉得太狠,到现在都没有酒醒,不然为何心跳得那般快? 39. 上药 楚妤很快就收拾好了,魏夫人让下人将早膳端上来,看着她用完膳才开始说要事。 “......那姑娘才十六岁,和家里人吵了一架就跑这么远来。我也是做母亲的,看着怎么能忍心?还请大人帮忙联络上这姑娘的家里人。” 楚妤听过后点点头,“她在哪儿?” 魏夫人忙道:“就在前厅。” 楚妤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粉白衣裙的姑娘侧对大门站着,洛白正抱臂同她说着什么。 “你不要紧吧?听夫人说你昨晚受了伤。”她先是关心了洛白的伤势。 “不要紧”三个字就在嘴边,洛白又咽了回去,看了一眼一旁扁着嘴的圆眼姑娘,唇角翘了翘,“嗐,别提了,腰酸背痛头也晕,哪哪都使不上力气。”说着很是夸张地扶着自己的腰背。 圆眼姑娘听后声音明显带着慌张,“很、很严重吗?我现在扶你回去休息。” 楚妤眯眼打量洛白,就他那个浮夸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 于是她顺着两人的话说道:“那洛公子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事要与这姑娘说。” 圆眼姑娘原本的注意力都被洛白分散去,直到楚妤站定她才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妤姐姐?” 楚妤方才就觉得她的声音耳熟,此时这才看清她的真容,一脸惊讶,“星然?你怎么在这儿?” 费星然小跑到楚妤身边,扑在她的怀里开始哭,“我是来投奔你的,我、我在路上不小心闯了祸,银子也花光了,这几天吃不饱睡不好,还担心被人抓到呜呜呜。” 楚妤抚着她的脸,果然比先前消瘦不少,心疼极了,“谁要抓你?你哥哥知不知道你偷跑出来了?” 提到费青元,费星然的哭声戛然而止,踌躇道:“现在应该知道了......” 由于方才已经从魏夫人那里已经得知费星然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楚妤心疼之余也有些生气。 “孤身在外竟敢同陌生人回家去,这样不设防还胆大包天偷跑出来,你若真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和婶婶和老师交代?” 费星然缩了缩脖子,“对不起......” “这话你该和你的家里人说。”楚妤冷着脸,显然不像平日那么好说话。 费星然忍不住呜咽起来,“妤姐姐我肚子好饿,身上好疼,能不能先别骂我了?” 方才专门差了人送饭来的魏夫人讶然,洛白看着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碗筷陷入沉思。 打小费星然犯了错就使这招,在楚妤身上百试百灵。 楚妤果然软下语气,让下人下了碗阳春面来。 为了谎言不被戳破,费星然硬是把一碗阳春面给吃完了,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说吧,你是闯了什么祸?又是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费星然吐吐舌头,刚打算要一五一十地交代,有人上县衙嚷嚷着要县令做主。 闹得动静有些大,楚妤不得不先把费星然的事放在一边去看怎么回事,费星然也好奇张望,索性和魏夫人一道跟了出去。 还没完全站定,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去抱楚妤的腿。 “大人啊!有人——” 话音未落,他们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抱腿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好啊,原来你在这儿!赔钱!” “对!快赔钱!” 他们气势汹汹地撸起衣袖,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聚在一块儿仿佛要把费星然大卸八块。 费星然面色一白,为了不让自己气势落下,愣是没有后退一步,梗着脖子道:“我、我赔什么钱?” 那几个男人粗眉一竖,“你说赔什么钱?你打伤了我们东家,还摔碎了他刚买的琉璃灯盏,难道不该赔钱吗?” “我是打伤了人,”费星然拒不承认,“可我打的是坏人,这世上断没有打伤坏人也要赔钱的道理。你们竟然还跑来官府恶人先告状?臭不要脸!” 几个汉子涨得面色通红,“我们东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你才是坏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谁。 听到了动静,洛白赶了过来,路上碰到了一瘸一拐的江洵。 他仿佛见到了什么稀罕物,围着江洵转了一圈又一圈,“你这腿怎么了?绝世高手身经百战不在话下,怎的过上安稳日子了路都不会走了?”洛白拿着扇子对着江洵比划了两下,嘲讽意味十足,“还瘸了腿?” 江洵脸色不大好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哟,脾气还挺大。”洛白啧啧称奇,搂着他的肩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夜喝多了去翻姑娘家的墙头被揍了呢。” 江洵猛地甩开他的手,洛白失了支点险些摔在地上,“哎哟”了两声。 可江洵别说是回头看他了,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离开了。 “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吧?怎么还生气了。” 洛白方才一打岔让江洵暂时忘记了脚腕有伤走得飞快,在看到楚妤的那一刻他又有些后悔过来,产生了逃走的念头,原本在路上已经逐渐散了热气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楚妤朝他看去,视线从他的脸转向腿,“你没事了?” 江洵怔愣了一下,旋即脚腕处开始隐隐作痛,并且痛感越来越清晰,他没忍住扶了一下腿。 后赶过来的洛白及时扶住他,“腿瘸了还跑那么快。” 江洵与楚妤重逢不过数月,他新学会了两个词汇。 尴尬和丢人。 没有特意去学,而是在相处中亲身领悟到的。 他嘴硬,“不痛。” 洛白觉得他得了失心疯,毫不客气地拿折扇往靠近扭伤处打了一下。 江洵的脸顿时青了,咬牙道:“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大夫?” “记得啊,我当然记得。不过呢,对待不老实的病患,偶尔上些特殊手段也是可以的。” 楚妤看着两人打闹无奈地摇摇头,打算等解决完这里的事好好给江洵再上一遍药。 费星然伶牙俐齿,这几个人加一块儿都说不过她。 几个汉子转而求助于楚妤,“大人!你给俺们评评理,不能因为俺们东家长得磕碜就说他是坏人吧?” “这......”楚妤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你们东家可是江月楼的那位?” 他们连连点头,“就是江月楼的大东家!” 楚妤了然,对费星然道:“星然,你与我细细说来那日的情形,这其中可能有误会。” 费星然便把那日她是如何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看到一个鬼鬼祟祟手里拿着一个黑布套着不明物品的中年男人,正打算诱拐一个小男孩时被自己一拳揍飞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看的一清二楚,还说不是坏人!” 几个汉子苦着脸,“冤枉啊大人,那是东家看到那个孩子迷了路,问他家住何处,哪知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给揍了。” “是啊,夫人见东家晚归,让我们去接一接,幸好我们去了,不然东家肯定会被揍成猪头。” 几个人拼凑还原了那晚真相。 楚妤接话道:“然后你们就去追打人的‘凶手’,也就是星然?” 他们点点头。 楚妤又对费星然说道:“你被他们追的没办法跑去了高处,结果下不来?” 费星然也难为情地点点头。 楚妤轻叹了口气,“那个孩子呢?” “俺们给一起带来县衙嘞,还请大人帮忙找一找他的家里人,那娃昨晚被吓着了,说不清话。”汉子说道。 费星然愣了愣,果然看见远处一个女捕快正在哄昨晚那个孩子。 “事情已经明了,星然,你可知错?” 面对楚妤的沉沉目光费星然羞愧难当,点了点头,“对不起,是我没有提前弄清楚状况就贸然伤人,真的对不起。” 几个汉子摆摆手,“东家若是知道姑娘是好意不会追究的,治伤的钱就不用了,就是那琉璃盏,有些贵。” 费星然忙道:“多少银子?我都赔。” “五十两银子。”汉子如实说道。 有个机灵的看了看楚妤,又看了看费星然,“敢问大人和这位姑娘可是熟识?” 楚妤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也没瞒着,“是熟识。” 他忙道:“那、那要不折个价?”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两,就五两!” 原本报价的汉子没反应过来,“哪能这样折......?” 机灵的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算了算了,我们不要了。” 他们转身欲走,被楚妤叫住,“是熟识,但并不影响确实是星然犯了错,没有不赔偿的道理。” 她知道费星然现在身上肯定没钱,拿出身上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只有零星几块银子,即便是加上之前给费青元的也不够那么多。 那几个汉子干笑了几声,“要不还是算了吧?” 楚妤刚准备说写一张按手印的欠条,洛白就拿出一大包银子给他们,“里面有六十两,多出来的算作给东家的赔礼。 ” “这这这可使不得!”他们推辞道。 “是给东家的,不是给你们的,拿着!”洛白不由分说地把钱袋塞到他们手里,“快回去吧,走失的孩子楚大人也会帮他找到家里人。” 几个汉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费星然手指搅动着衣角,脑袋低垂着。 楚妤捏了捏她的脸,“还不快跟洛公子道谢。” 费星然这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洛白,神情低落,“谢谢你,昨晚,对不起。” 洛白哼笑了一声,“又不是白送你的,是要还的。” 他说完心情颇好地往后宅去了。 “我会还你的!”费星然怕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洛公子,我会还你的!” 洛白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江洵扭伤不算严重,需要休息几日,洛白给他开了药外敷,就和费星然结伴去江月楼东家那里去了。 “他去做什么?”江洵问的是洛白。 楚妤正在准备外敷的药,“他说去给东家看看伤势,不然仅凭银子难免伤了这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的心。” 江洵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他从前没少被以各种名义搜刮钱财,即便如此也愿意救济旁人,的确不该寒了这样一个人的心。” 楚妤将一切准备就绪,对他说道:“把鞋脱了,裤腿掀上去。” 方才只有洛白一个人给江洵看伤势,看完后他就穿戴整齐了,被楚妤突如其来的吩咐愣了一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上药。”楚妤拿着药膏只等着他把伤处露出来。 江洵浑身僵硬,并没有听她的指挥,“我自己来。”说着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药膏。 “不好,”楚妤躲开了他的手,“你上药敷衍,自己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势才能大好。” “我不会敷衍的。” 江洵又想从她手中夺药,楚妤哪里肯遂了他的意,再次轻巧躲开。 两人一坐一站僵持着。 “越来越难伺候了。” “我真的不需要你帮我上药。”江洵别扭地紧盯着地面。 楚妤看着他熟透了的耳朵,没忍住笑出声,“你该不会是害羞吧?” 江洵立马摇头,“上药而已,我干嘛害羞!” “那你就把鞋脱了。” “我、我不要。”江洵依旧拒绝。 楚妤拗不过他,妥协道:“那好吧,你自己来。” 说罢就在一旁书案坐下。 见江洵拿着药膏不动,问道:“怎么还不上药?” 江洵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走吗?” “走哪儿去?我看着你上药。”楚妤四下看了看,“有宣纸吗,我给青元兄写封信。” “给他写什么?”江洵并没有立马回答前一个问题。 “写信。”楚妤心不在焉地回答,翻找着宣纸,“找到了。” 江洵将楚妤摆放东西的风格学了个十成十,所以并不难猜他将纸张放在了何处。 “疼,帮我上药。” “嗯?”楚妤刚准备磨墨就被江洵突然的请求打断了动作,“不是说不让我帮忙吗?” “疼,我下手太重了,阿妤帮我。” 楚妤吃软不吃硬,都这样说了自然不会不帮他。 她搁下手中的墨锭,净了手重新拿起膏药。 江洵只露出伤处,脚腕外侧微微浮起一层肿。 楚妤轻轻按压了一下外侧踝骨周边,“痛的厉害吗?” 江洵点点头。 他其实很耐痛,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但是在楚妤面前他总是忍不住释放自己脆弱的一面,只求能让楚妤多关注自己一点。 楚妤也果断包容他的脆弱,轻轻将患处擦净之后涂抹上药膏,药膏微凉,她的指腹柔软,仿佛有一根羽毛不断轻扫江洵的心弦。 楚妤神情专注,确保肿胀的地方都涂抹到了药膏,为了让药膏完全被吸收,指腹不停地在那片皮肤上打转。 一下,两下,三下...... 江洵猛地抓住楚妤涂药的胳膊,力道一时没收住,骇了楚妤一跳。 “怎么了?”楚妤不明所以。 江洵躬着身体,另一条完好的腿悄然收拢,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地面,默默松了手上力道,“太疼了,出了汗,想沐浴。” “现在沐浴怕是不太方便,我叫人来给你擦一下吧。” 他这般说了,楚妤也没再留在他的房间,唤了下人来给他擦洗,自己去书房了。 40. 天降 洛白喝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马车附近。 他心里想着楚妤和江洵还醉着,得尽快去煮了醒酒汤来,摇摇晃晃地沿着路去找厨房。 今日很奇怪,去厨房的路格外远,一直没走到头,好不容易走到了那堵门却是实心的,怎么也进不去。 “怎么回事?”洛白来了脾气,“我要煮汤,开门啊!我要进去!” 由于醉酒,他的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故而锤在墙面上并不觉得十分痛。 就在洛白全心全意和围墙做斗争之时,高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声。 他四下张望,不见一个人影,凉风一吹,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下。 “谁、谁啊?少给我装神弄鬼!” 高处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清楚了几分,是姑娘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正待细听,高处的声音大了几分,并且由远及近。 “救命啊——” 有人呼救? 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夫,洛白立马打起精神打算寻找求救之人。 下一刻,他就被压倒在地上,险些魂魄四散。 好不容易找到人的魏叙吓了一跳,“洛公子!洛公子您没事吧?” 他赶忙提着衣摆跑到不省人事的洛白,以及从天而降把洛白压得半死的姑娘跟前。 “居然不痛?”从高处掉落的姑娘一脸惊喜道。 魏叙急道:“姑娘你是不痛,但我们洛公子痛啊!” 圆眼姑娘顺着他焦急的目光看向地面,自己正压在一个白衣公子身上。 她忙起身,万分愧疚道:“你要不要紧?还活着吗?” “呸呸呸,”魏叙没想到这姑娘语出惊人,“洛公子肯定没事!” 洛白本就醉了酒,此番更是迷蒙,虚弱地说道:“有点头晕。” “别别别睡!我这就带洛公子去看大夫!” 洛白费力地睁着眼睛,看到一张眼角带着湿气的清丽面庞,许是重影的缘故,看不大真切,眼熟,但应该不认识。 来不及细想,他就晕了过去。 幸好现在不算太晚,魏叙背着人送去了一家正要打烊的医馆。 老大夫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给洛白诊脉,“无碍,年轻人身体好,休息两天就好了。” 魏叙千恩万谢想要给银子,被老大夫拒绝,“老夫又没给治病,收回去吧。” 夜色已深,魏叙决定先把洛白带回自己家里休息,等明日酒醒再将人送回县衙。 行了几步,他忍不住问道:“姑娘,你一直跟着我们作甚?” 圆脸姑娘有些手足无措,“我、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不敢一个人走。” “麻烦?”魏叙神色一凛,“什么麻烦?姑娘家住何处,我让我家夫人送你回去。” “我不是这里的人......”圆脸姑娘停了脚步,抿了抿唇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果然没再跟着魏叙,左看右看犹豫不决,最后似乎是注意到魏叙一直看着她,随便挑了一条路就要走。 “哎,等等!”魏叙自己有孩子,见这姑娘年岁不大,恐她夜里一个人出什么事,松口道,“你还是跟我回去吧,我家里还有夫人和孩子,等明日带你去县衙报官。” 圆脸姑娘一喜,立马跟上,“多谢大叔!” 等魏叙带着人回来的时候,魏夫人早已到家。 把洛白带回来并不稀奇,但身后还跟了一个探头探脑面生的小姑娘。 “这是?”魏夫人不解。 魏叙道:“路上碰到的,我也不知她的来历,你帮忙招呼着,我去照顾洛公子。” 他给洛白煮醒酒汤的功夫,魏夫人已经把圆脸姑娘的名姓、户籍、来此的缘由都打听的清清楚楚。 魏叙目瞪口呆,“全说了?” 魏夫人点点头,“全说了。” 魏叙叹为观止,“这小姑娘一点儿不对外人设防,家里人竟也放心让她独自出来。” 魏夫人笑道:“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她是自己跑出来的。” “什么?!”魏叙立刻代入长辈的身份,气不打一处来,“不行不行,现在的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明日说什么也得带她去县衙。” 魏叙家不大,只有一间客房,给洛白住了。 圆眼姑娘睡的是魏石头的屋子,魏叙一家三口就挤在一间屋子里。 被收留了一晚,圆脸姑娘过意不去,早早醒来在生火做饭。 魏夫人也起得早,见她在生火十分诧异,“怎好意思让你一个客人做这些?快放下,我来。” 圆眼姑娘露出贝齿,“我身上没银子,叔叔婶婶都是好人,我只能做这些报答了。” 魏夫人叹了口气,“把你带回来就是好人呀?若我们是坏人,把你带回来关起来你要怎么办?” 圆眼姑娘被问住,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的,我直觉很准的,你们肯定是好人。” “你呀。”魏夫人很无奈,“你和我去一个地方,今早我们不在家里吃,让老魏自己做。” 圆眼姑娘依言放下了手中柴火,“我们去哪里?” “昨晚不光是洛公子醉了,还有两位也醉了,我得赶去看看,你帮我一起去打个下手。” 魏夫人转头喊道:“老魏!厨房火已经起了,你赶紧过来做早食!” “来了!” 看到魏叙过来两人才一起出门。 路上,圆眼姑娘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魏夫人问道。 圆眼姑娘摇摇头,嘴唇下撇着,眼眶泛红,“昨晚砸晕了那位公子,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魏夫人看出来她不愿意说真实缘由,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大夫说了没有大碍,你放心好了。” 圆眼姑娘点点头,双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是从后门进去的。 不知楚妤醒没醒,魏夫人先让圆眼姑娘在前厅等待,自己则去了后宅。 没多久,下人送来了早食给她,这几日风餐露宿,圆眼姑娘看到热饭眼睛都亮了,道谢后很快将早食下了肚。 她在前厅左等右等都不见魏夫人回来,倒是等来了另一个熟人。 洛白是被魏叙做的早食香气唤醒的,刚要坐起身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疼。 “哎哟!” 他没忍住疼得叫了一声,魏石头连忙跑进来扶他坐起来,还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后腰。 “大哥哥你先别动,饭做好了我爹给你端来。” “我这是怎么了?喝了点酒而已,怎么会浑身都疼得厉害?难不成昨日买到了假酒?” 魏石头挠挠头,“酒应当是好酒,我爹也喝了,今日还好好的呢。大哥哥身上疼应当是昨晚摔的。” “摔的?”洛白顺着他的话仔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他先是在路上走,然后听到了呼救声,再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了。 他总感觉遗忘了一些细节,“我是怎么摔的?” “一个姐姐从高处摔下来了,大哥哥刚好接住了她。”魏石头对昨晚的情况只知道大概,他听过不少英雄救美的故事,料定了昨晚也是这么个情况,就这么说了。 洛白觉得这简直荒谬。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去接 人?还是去接一个从高处摔下来的人。 这根本不可能。 昨晚他应当是被那个不知名的姑娘给砸晕了。 但魏石头认为他是英雄救美,他也不好戳破自己在小孩子心中的英勇形象。 洛白摸了摸魏石头的脑袋,笑容和煦,“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一大早就和我娘一起去县衙了。” 等用过了早膳,洛白觉得自己恢复了气力,撸起袖子就去县衙找人了。 他气冲冲地进了前厅,环顾四周不见旁人,把目光锁定在坐在正中央的圆眼姑娘身上。 圆眼姑娘茫然地看着这个面带怒气却十分英俊的白衣公子。 在仔细辨认过后,她一脸欣喜道:“是你呀?你已经没事了吗?” 洛白在她开口的同时双手往桌上狠狠一拍,“你这姑娘漂漂亮亮的怎么这样?砸了人就跑!” 在听到她开口第一句是关心自己后又有些后悔,但话已经说出,收不回来。 圆眼姑娘“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误会了,我没有跑!是婶婶说今日有事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有想给你赔罪的!” 洛白扬了扬眉,把手往圆眼姑娘面前一伸,“那你的赔罪呢?” 圆眼姑娘难为情地捏着衣角低下头,声如蚊蝇,“我没钱......” “什么?”洛白低头去听。 “我没钱。”圆眼姑娘声音大了一些,有些难堪,“但我可以给你干杂活偿还。” 洛白反应了一会儿,瞪眼道:“谁要你赔钱了?” 圆眼姑娘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那要怎样?” “赔礼道歉啊!”洛白整理衣袖背过手,“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需要赔礼道歉来抚慰我受伤的心。” 圆眼姑娘二话不说就朝他鞠躬道歉,十分干脆,“对不起!昨晚是我冒犯伤了公子,真的对不起。” 末了,她偏过脸抬眼看他,“这样就行了吗?” 洛白嘴角直抽,疑心自己要的赔偿过于轻巧,拉长语调,“不——行,道歉不够诚恳,不作数。” 圆眼姑娘闻言直起了身体,“你怎么这样?方才明明说只要道歉就原谅我。” “哎,”洛白伸出一根手指,“我可没说只要道歉我就原谅,我的原话是‘我需要赔礼道歉’,至于原谅不原谅的,看我心情。” 圆眼姑娘被气得脸也圆鼓鼓的,洛白心情颇好地转身准备朝外走。 楚妤和魏夫人正在这时过来了,让人没想到的是圆眼姑娘与楚妤是熟识。 “费星然,你是不是因为你哥哥和我现在都不在家,没人管得住你了?” 洛白惊讶于她竟是费青元的亲妹妹,怪不得看着面熟。 费星然见状要挨骂立马作可怜状开始信口胡诌,“妤姐姐我肚子好饿,身上好疼,能不能先别骂我了?” 楚妤果然软了语气,“还饿着?想吃什么?” 费星然抽了抽鼻子,“什么都好,只要是口热的。” 楚妤唤了下人来,“下碗阳春面来。” 下人看了一圈,问道:“小的记得洛公子不爱吃没味的,要不来碗麻辣馄饨吧?” “不是洛公子,是给这位姑娘。” 下人一脸茫然,“方才不是......” “快去吧,别饿着这位姑娘了。”洛白接话道。 下人摸着脑袋满脸疑问地去了。 洛白转身去拿了桌上的碗筷,“我还没吃饱,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你们聊。” 路过费星然时,他用嘴型无声地说道:“小骗子。” 41. 好学 楚妤很快就写好了寄给费青元的信。 费星然知道后一阵哭天喊地,“妤姐姐,好姐姐,你最好了,可不可以别告诉我哥哥?” 楚妤摸了摸她的发顶,把写好的书信交给了下人寄去帝京。 费星然如遭雷劈,神情恹恹地去给正在晒的药草摆放齐整。 摆弄了两下药草,她忽然来了精神,“妤姐姐,我还欠着洛公子的银子呢,我得留下来还他。”语气中隐隐带着兴奋。 楚妤坐在摇椅上看书,眼皮也没抬一下,“这点银子我缺,你哥哥一定不缺。” “人情呢?我娘说了,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 魏叙路过听到她们说话,哈哈大笑,“被费大人欠人情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哪里会愁还不上?” 费星然彻底泄了气,小声嘟囔着,“坏姐姐,一点不想念妹妹。” 楚妤听到弯了弯唇角,也没辩解。 中午吃饭的时候,费星然第一个跑到饭桌前,眼睛亮晶晶的,“县衙的厨子是哪里人?竟全做的是我爱吃的。” 魏叙看着她慈爱地笑了,“我们这可没有厨子,今日是大人亲自下的厨。” 费星然绽开大大的笑颜,心里暖洋洋的,原先那点小小的埋怨早已烟消云散。 楚妤端着最后一道菜过来时,江洵和洛白也已落座。 江洵立马就要站起来去接过菜,被洛白一把按下准备自己去接,但两人都没费星然的动作快。 费星然接过那道红烧鱼摆在了正中央,亲昵地揽着楚妤的胳膊,“妤姐姐快坐,今日辛苦。” 楚妤挑眉,“不生气了?” “我哪里会生姐姐的气,姐姐不生我的气才是。” 费星然说着将没刺的鱼肚肉夹给了楚妤,自己也夹了一块,“妤姐姐的厨艺真是越发好了。” “好了,快吃吧。” 楚妤念着他们一个是病患,一个是初次登门,将鸡腿分别给了江洵和费星然。 费星然看着碗里的鸡腿,非但不高兴,嘴还撅得老高,“我老早就想问了,他是谁啊?妤姐姐为什么先把鸡腿给他再给我?” 这话把楚妤给问愣住了,她根本没注意先后次序,“那妤姐姐再给你夹一块鸡翅好不好?” 费星然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洛白本想看江洵争风吃醋的戏码,没想到今日他老实地像个鹌鹑,只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饭。 直觉告诉他江洵有问题,他打算等没人的时候问问。 用过午膳,下人拿了书信给楚妤,“大人,帝京寄来的。” 费星然哭丧着脸,“哥哥回信也太快了些。” 楚妤被她逗笑,“你当你哥哥是神仙呐?”她拆了书信,笑容僵住,“你哥哥的确是神仙。” 若说费星然方才只是逗乐,现在是真害怕了,退后几米远,颤声道:“写的什么啊?” 楚妤看过后,道:“你哥哥问我你有没有来找我,他同你说过我在湓川,猜测你可能会来。” 费星然低头手指捏着衣袖不语。 楚妤没再继续同她说书信上的内容,将书信合上压在手心下,沉思片刻后,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这天底下人情最难还,人情是你欠的,让兄长代还的确不合礼数。” 费星然刚雀跃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哥哥那边?” “我来同他说罢。” 得了楚妤的承诺,费星然重新开开心心地吃起了饭,还不忘给她夹菜。 用过膳后,楚妤回书房重新拿起那封信。 吾友阿妤亲启: 星然顽劣,我虽拜托陛下找到人,但深知无法撼动她想闯荡的心。江湖凶险,我不愿星然在外吃苦,如今阴差阳错去了湓川,恳请阿妤务必将她留在身边,万不可声张是我的意思,恩情日后定还。我知阿妤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但星然的吃穿用度我该承担,还望收下。 ——费青元。 楚妤再次通读了一遍觉得很有意思,费星然来湓川并非是因为自己在,而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来的,具体原因从未听她提起过。 至于不让她知道是自己要她留在湓川,这可太容易理解了,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亲哥的掌控之下,恐怕连夜都要收拾东西离开。 楚妤有联合费青元欺骗费星然的罪恶感,但也的确不放心她独自去闯荡,没有犹豫地顺着信上所说的做了。 也幸而皇帝手下的暗卫不会随意出手,不然帮江月楼东家讨公道的几个汉子恐怕就遭殃了。 饭后,洛白优哉游哉地来检查费星然帮忙晾晒药草的成果,本也没想着她能帮多大的忙,没想到还真按照他说的要求分毫不差。 他看费星然的眼神都变了,满脸都写着欣赏,“你是第一次干这活?” 费星然摇摇头,“不是。” “不是?” “嗯,”她掰了掰手指头,“少说也得三年了。” 洛白奇怪道:“你若是拜师学医,为何一直只晾晒药草,还干了这么久?” 费星然如实说道:“因为我学医没天分,就只能干这些,后来师父觉得什么也没教会我,还收我的束脩实在过意不去,就把我逐出师门了。” “?” 洛白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半晌后幽幽说道:“不打紧,跟着本大夫学,再没天分我也能教你点有用的。” 费星然撇撇嘴,并未放在心上,她对自己学医没有天分的事实早已接受,只将洛白的话当做调侃。 楚妤看过信后见两人在摆弄草药,又见洛白身体并无不妥,问道:“先前没有伤到骨头吧?” “没有,好着呢。”洛白回答的很干脆。 想来是暗卫有出手相助,不然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在身上,两个人都讨不着好。楚妤默默地想着。 洛白环顾四周不见江洵,问道:“他人呢?” “你是说阿宁?”楚妤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伤号,现在应当在房间里休息。” “那点伤要是放在以前他连药都懒得上。”洛白对这个逐渐矫情的男人嗤之以鼻,“我去看看他到底伤的有多重。” 他大步流星地去找江洵,推开门却扑了个空。 “奇了怪了。” 洛白嘟囔着回了自己屋子,刚推开门余光就瞥见正中圆桌旁坐了个人,吓得他一抖。 “你有病啊?”他没忍住对江洵破口大骂。 江洵没动,只低头看着手中拿的医书。 洛白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身体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自个儿在这瞎琢磨什么呢?” 他见江洵脸色并无任何异样,合上门后漫不经心地走到江洵身旁。 只一眼,惊得他一把夺走江洵手中的医书。 “你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我还 没来得及教你这些,自己倒是迫不及待地学上了。” 江洵闷声道:“我不学。” 洛白没听清,“什么?” “这个就是阴阳交合?”江洵指的是方才看的那本医书上的内容。 “咳,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方面的东西了?”洛白眯眼看他,“你居心不良啊,男女之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循序渐进,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可不能随意肖想。” “我不是有意的,”江洵神情低落,“我找医书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样,为什么会有这种肮脏的想法。” 洛白挠了挠头,“事情也没严重到这种地步。你方才看的是哪一面,是不是误导了你什么?” 江洵摇摇头,“男欢女爱不利于修习不说更有损心性,这是个很不好的东西,我亵渎了阿妤。” 洛白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谁跟你这么说的?” “血衣阁,我们所有人都被明令禁止这等事。” 洛白惊呆了,“居然还有这种要求,不过这些话听听就行,纯胡扯。” 江洵仰头看他,“那这是一个好东西?” “呃,也不全是。” 江洵失落地低头,“就是一个不好的东西。” “当然不是!” 洛白背着手走了两圈,终于想好了措辞同他解释,“男欢女爱过度沉溺当然不好,这种情况下有损心智的说法不假;但在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的情况下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比如说呢,每个孩子都是父母相爱后经过了这一步后的结晶。” 这显然超出了江洵的知识范畴,“我没见过父母。” 洛白摸摸下巴,“这是好事啊,没见过就当作他们是相爱并且爱你的。”末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极好笑的事笑出声来,“哪像我,因为爹娘都还活着,所以确信他们不相爱也不爱我。” 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分明在笑,却饱含悲伤。 江洵从未听洛白提起过自己的身世,他不擅长安慰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他虽嘴上这般说,但无比清楚谁也无法取代亲人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楚妤是这样,洛白亦然。 洛白并未让那没来由的情绪占据心头太久,“得,回头你肯留我吃口饭就行。” “吃两口。”江洵一口应下。 洛白失语,“真大方。” 楚妤安顿好费星然,与江洵和洛白两人撞了个正着。 江洵怔愣了一瞬,抬脚换了个方向就想逃,一瘸一拐地并走不快。 “阿宁。”楚妤叫住他 江洵停住脚步,手脚无处安放,愣愣地转身。 “刚崴了脚,至少前几天要多休息休息,不要总是乱跑,万一变严重了怎么办?” 楚妤说着伸出手要去搀扶他,“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江洵根本不敢让她多碰,身体后仰的同时胳膊也让开,“不用......”话还没说完因为身体失去重心险些摔在地上。 楚妤吓得不轻,洛白也忙伸手去扶。 “江少侠,你别真摔出个好歹!”他气不打一处来。 江洵老实听训,他并不想因为自己心乱生出什么乱子,以后无法再保护心上人得不偿失。 楚妤不知他为何今日总是毛手毛脚的,扶着他回了房间后仔细思索后认真地说道:“阿宁,以后不要再饮酒了,伤脑伤身。” 42. 诗会 “伤脑伤身?哈哈哈——” 楚妤走后,洛白毫不留情地放声取笑江洵。 江洵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阿妤说我把脑子喝坏了。” “饮酒过量的确会麻痹神经导致四肢不协调,换个方向想,楚姑娘那是担心你。”洛白嘴上安慰,却险些憋不住笑。 就在江洵思考着如何挽回形象时,魏叙来找人。 “江公子、洛公子,大人去何处了?” “方才有事出门了,什么事?”江洵回道。 刚得来的消息并没什么不能外传的,魏叙如实说道:“王治有下落了。” 江洵神色一凛,“现在何处?” “听说在明州有人见过他,但若是江州知府不肯帮忙,我们不好直接去明州调查线索。”魏叙长叹一口气。 江州知府做事不仁义,楚妤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格,得知自己只是被贬并无性命之忧后立马就参了他一本。 等江州收到消息后两边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根本没有请对方帮忙的可能。 跨地查案,以楚妤七品县令的官职对方未必会给面子,此事很难办。 楚妤回来后得知消息摸了摸鼻子,“早知道不那么着急参他了。” 魏叙试探地问道:“只是参一本罢了,上头未必会有处罚。” “我参他国丧期间大肆纳妾,不出意外皇上会罚他。” 众人齐齐陷入沉默。 魏叙干巴巴地夸道:“大人这性格好,不会吃亏。” 楚妤看了他一眼,“不吃亏,也升不上去。” “去哪儿啊?”费星然收好了药草看大家都坐在正堂相顾无言,很是纳闷。 “想去明州。”楚妤说道。 “我也想去!”费星然说起路上的所见所闻,“听说隐居在明州的前太傅要办一个诗会,广发请帖邀请各地的青年才俊前往,并且还有名流大家坐镇,到时肯定很热闹。” 洛白嗤笑一声,“这也叫隐居?青年才俊不知道会去多少,高官世家肯定会去不少。” 楚妤心头一动,看向魏叙,“我先前也有所耳闻,这位太傅不止一年办这样盛大的诗会,我们湓川可有收到请帖?” 魏叙笑而不答。 楚妤本也没抱多大期望,魏叙的否认在意料之中,“去打听一下诗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既然开在明州,明州知府届时必定在场,若是时间充裕我化名写一篇诗文送去府上,若是运气好,应当能收到请帖。” 魏叙打听过后带回消息,诗会在下个月初,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之久。 “只是规矩定死了,一张请帖除了本人外,只可再多带一人前去。” 楚妤看着一旁眼巴巴的费星然,道:“时间尚早,我写两篇如何?” 魏叙摇了摇头,“会当场要求作诗以查验身份,弄虚作假者永不可再入诗会事小,当日人多口杂,今后的名声怕是也不好了。” 费星然连忙摇头,“我的名声不要紧,当日贵人云集,若是因此影响到哥哥的仕途我可就是罪人了。” 楚妤欣慰于她现在的懂事,“既然如此,届时老魏与我同去。” 魏叙却不赞同,“只是与明州知府商议缉拿王治,大人一人足矣,况且大人不在,县衙还得有人来守。依我看,江公子陪同最为适宜,可以护大人周全。” “可是他的脚崴了。”楚妤看向江洵受伤的部位。 魏叙便道:“那不若从身手好的捕快里挑一个同去?” “我那会儿就好了。”江洵接话道。 “当真?”楚妤实在担忧他的伤势,“你总是不老实养伤,我瞧着像是伤势加重了。” 江洵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是阿妤太过担忧我产生的错觉。” 洛白哼笑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坚持要去,楚妤迟疑着让了一步,“五日后看你伤势如何,不可逞强。” 楚妤松了口,江洵立马要洛白想办法让他五日之内腿脚恢复如初。 “你当我是蓬莱的神仙?手指一点你的伤立马就好全了?”洛白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神仙,你是神医,洛神医肯定有办法。”江洵不是一个爱说漂亮话的人,骤然这般说充满了诚恳的意味。 洛白果然忍不住弯了唇角,但并未立马答应。 江洵趁热打铁,“诗会不是高官就是世家,守卫必然森严,即便我的伤没有好全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半月的时间我怎么着都该好了,只是阿妤只给了我五日的时间,让我过了她那关就行。” “这会儿你倒是机灵的很。”洛白伸出一根手指,“一句话,谨遵医嘱,否则今后什么忙我也不帮。” “明白。” 前太傅开办诗会并不设门槛,各地青年才俊的诗文先经过书童初筛,再经他的学生筛选,最终呈给他,由太傅自己拍板决定,是以楚妤要把诗赋递进太傅府并不难。 五日时间已到,楚妤好整以暇地看着行动恢复如初的江洵。 江洵神色不变,任由她打量,“我好了。” 楚妤走近了几步,在他跟前站定。 江洵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任何试探他伤势的动作,黑眸中写满了狐疑。 楚妤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总是不听话,这几天可算是知道多休息养伤了。” 江洵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向一脸得意的洛白。 “你骗我?” “怎么能说是骗呢?楚姑娘想让你尽快好起来何错之有?”洛白振振有词。 “我说的是你。” 洛白双手一摊,“县令大人的话我等草民不敢不听。我只负责执行,县令大人说了,一切有她来兜底。” 江洵的唇角微微往下抿,控诉道:“阿妤让我好好养伤直说便是,我又不是不会听。” 楚妤讶然,“原来前几日见到我就跑的不是你?” “我、我那是......”江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索性别过脸表达自己无声的反抗。 费星然拿着信封来找楚妤,见状一脸嫌弃,“他又怎么了?” “撒娇呢,”洛白懒洋洋 地回答,“生气都要面对着楚姑娘,一步也不肯挪开。” 费星然已经知道了江洵就是曾经的阿宁,心里不光对他有气,也早已习惯他的这副样子。 她将信件递给了楚妤,并未理会一旁的江洵,“突然来了信件,会不会是诗会的请帖?” 楚妤估摸了一下信件的手感厚度,点了点头,“应当是。” 拆开后,果然是一封古檀色暗纹绫作封套的请帖,内帖则是加厚云纹洒银素笺,纸面还泛着云母碎光,压着一道极细的冰梅暗纹,纸张带着淡淡的松烟墨的淡木香气。 楚妤不免感叹,“真有钱。” 费星然好奇问道:“太傅能赚很多钱吗?” “不能,”楚妤否认,“但他出身世家。” 费星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他姓李?” 楚妤奇怪道:“不姓李,现今那位太傅姓李,这位前太傅姓公孙。为何这般问?” “哼,”费星然想起前段时间的经历就来气,“这些世家就知道仗势欺人,亲戚是太傅有什么了不起的,撞了人反倒让我道歉,还说自己出身世家我惹不起,我才不理他呢!” “想来也是因诗会而来,你可有自报家门?”楚妤不免担忧道。 “我又不傻,踹了他一脚我就跑了,他带的人没追上我。”费星然脸上带着炫耀的喜悦。 楚妤忍俊不禁,“没吃亏便好。只是这次诗会你得罪的那个李家人定然在场,我本想着你去不了诗会在明州玩一玩也是好的,但以防万一,此次还是算了,日后我再带你去。” 费星然一下子泄了气,“李家人真那么厉害?” “至少现在得罪不起。”楚妤宽慰她,“以后机会多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间间隔太近,他不记仇便罢了,若是记仇以我现在的身份也护不住你。” 费星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没有纠结太久就答应了,“那我在湓川等你们回来,到时妤姐姐和那个讨厌的人去诗会,你们千万记得别把洛公子给落下了。” “我?”洛白转头看向她,“有劳星然妹妹挂念,我不去明州。” 费星然听他说完精神明显振奋了一些,“那我和洛公子在湓川等你们回来。” 楚妤和江洵提前了五日出发,正好能在诗会前一日在客栈住下。 “请帖是对我个人下的,而非是湓川县令,届时你以我义弟身份自居即可。” “我先前就想问,阿妤是以化名送去的诗赋,公孙府竟是直接将请帖送来了县衙。” “公孙老先生慧眼如炬,认出是我的诗赋情理之中,他既然欣赏我,我们这一趟应当不会太难。” 江洵并无过多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诗会而已,对阿妤而言有何难处?” 楚妤想了想,同他解释,“比如,在遇到刁难星然的那种世家公子,公孙老先生可以帮忙解个围。” 江洵刚想说这算什么困难,谁想刁难楚妤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 楚妤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此行不可伤人。” “哦。” 43. 第 43 章 两人一人一匹马,在第三日傍晚就到了明州,在一间客栈安顿好后就出门闲逛了。 明州海贸发达,城内甚至有高丽商人聚居街区,码头千船云集,夜里港口灯火连片,江洵一时有些看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同样看得出神的楚妤,嘴唇动了动似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楚妤很快捕捉到他的小动作,“想说什么?” “我想,若是办完正事后还有空,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待几日?”江洵怕她为难,又道,“随便说说,不必放在心上。” 难得听到他主动请求,楚妤有些惊讶,“你喜欢这里?” 江洵点点头,“我从未见过这番景象。” 楚妤弯了弯唇,素手轻握海风,眺望海面,“好呀,湓川有老魏在呢。” 江洵得到肯定的答复露出了带着孩子气的笑容,朝楚妤靠了靠表达自己的欢喜。 两人手背不小心擦过,楚妤顿了顿,将手收拢在跟前,却被江洵一把握住。 “这么凉?”他蹙着眉,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放到手心捂热,“现在不比从前,天太冷,我们先回去吧。” 楚妤常年手脚发凉早已习惯,也并不感觉冷,“夜间景色难得,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江洵在涉及她的身体时从来都不肯退步。 她不走,江洵就保持姿势不变一直将她的双手捧在手心中,大半个身体替她挡去海风。 码头人来人往,虽都忙碌,但难免会有人多看他们几眼。 最终楚妤撑不住了,抽出自己的手闷头往回走。 “别生气嘛。”江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生怕被她丢下。 楚妤余光瞥见,轻哼一声,“又是这招,我告诉你,这招用多了便对我没用了。” 还肯搭理他,就是没有生气,江洵对此很有经验。 他勾了勾唇,一路上没再多说话,只帮她小心看着路,回去后借了客栈后厨给她下了一碗面。 他叩门时,楚妤刚沐浴过,开门看到笑得一脸讨好的江洵本想故作矜持,但端来的面香味不住往鼻子里钻,便让开了路,但并不招呼他,自顾自在桌旁坐下。 江洵从托盘中将两碗面放在了楚妤和自己跟前,两碗面都放了一颗溏心蛋,同时放好了竹筷。 楚妤眯眼看他,“对自己还挺好。” 江洵拿起竹筷,扬眉道:“不忘阿妤教诲。” 楚妤自然不会因为小事同他真的置气,先是喝了一口面汤,只觉浑身惬意。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斯文,江洵一直觉得看她吃东西是一种享受,从他住进楚妤家开始,不由自主地模仿她文雅的吃法。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不着一言,却倍感放松。 江洵唇角噙着笑,忽而僵住。 “怎么了?”楚妤很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王治。”江洵忽而很急切,“难怪王治会来明州,这里往来商船甚多,他轻而易举地可以混入其中逃离大雍。都这么久了,他是不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没想到楚妤反应平淡,“嗯,我猜也是。” “阿妤?” 楚妤已经吃好了,用手帕擦了擦唇角,“老魏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既然有这个契机,来玩一趟也无妨,星然意外来不了,我二人出来见见世面也不算白跑一趟。” 江洵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但楚妤很聪明,只要她不想,没人能从她那里窥探到任何东西。 见她吃好了,道:“吃好了就休息吧。” 楚妤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深了,江洵始终在黑夜中保持清醒,静静地看着隔在两人之间的墙面直到天明。 楚妤晚上没有睡好,她满脑子都是江洵澄澈的双眼。 他是那么信任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她。 可是她呢?她就是个骗子。 分明是想留下查当年灭门案的线索,却顺着江洵想留下的话头应了,让他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是答应陪着他。 楚妤觉得自己可恶极了。 “咚咚——” 忽而有人叩响了门。 “醒了吗?”是江洵。 他的声音从门外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楚妤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醒了。” “想吃什么?” 楚妤一时想不到,又怕他在门外等太久,囫囵说道:“都行。” 她本想说吃客栈的东西便好,却听到江洵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只好作罢。 楚妤重新躺了回去,双手垫在侧脸下思绪纷乱。 江洵带着买的丰盛早膳回来时,楚妤已经穿戴齐整地等他回来。 两人相顾无言,只默默吃着。 “阿宁。”楚妤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洵抬眼看着她。 楚妤错开了视线,“明日人多,你要跟紧我。” 江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地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楚妤踌躇地捏着指腹,“昨晚是不是让你失眠了?抱歉,我......” “明日要穿的衣服收拾好了吗?”出乎意料的,江洵岔开了话题。 楚妤愣愣地点了点头。 “嗯,”江洵弯着唇角,眼中并无任何埋怨与犹疑,“明日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会陪着你,永远。” 诗会当日,为这本就热闹的明州更添了一把力。 公孙府邸临月湖之畔,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江南名园。 朱漆府门高大巍峨,门外各色马车沿街排开,仆役、随从分立两侧,衣袂往来不绝。府前廊下,府中管事与知客躬身迎候来客,仆从往来奔走,人声喧而不杂,一派世家高门的雍容气度。 赴会的世家文人三三两两立于门前,相逢时躬身行礼,谈笑自若,衣料皆为上品,谈吐温雅,连笑的分寸都恰到好处。 江洵看着远处的人群,不由得停了脚步,楚妤并未察觉,很快被落在身后,还是想同他说话时才发觉。 “跟紧我,今日定死了规矩一张请帖只能进两个人。” 摇曳的树枝晃动,阴影落下,江洵的半边身子都处在阴影的遮蔽之下,他犹豫了下,才又重新抬脚跟上。 楚妤当他是太过紧张,握了握他的指尖,“是不是没与这么多人打过交道?不要紧的,谁也不用搭理,我们今日只需与公孙先生和明州知府打交道。” 江洵点点头,脚步没再有停顿。 “听说了吗?楚妤今日也要来。” “楚妤?是那 位传说中的天降文曲星?” “对,就是她。” “她被一贬再贬,今日竟还有闲心来诗会?”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说不定就是因为一直被贬才来的,今日可是公孙老先生举办的诗会,什么大人物都有,要是能得哪位赏识,平步青云可不是难事。” 一起谈论楚妤的人显然认同这个观点。 “我倒是对她挺好奇的,被贬之后还能单凭才学让公孙先生送上请帖,可见不是一般人。” “才学自然不会有假,关键是,”那人浮夸极了,“听闻楚妤天人之姿,早年不少世家子弟上赶着求娶呢!” “没答应?” “当然没答应,不然能有这档子事?” “啧啧。” 几人谈论的正欢,一个十岁出头的锦衣少年大摇大摆地带着侍女从他们正中走过。 他们俯身忙行礼,“见过世子。” 少年并不理会,路过带头议论的男子时,对着低垂的脑袋狠狠剜了他一眼,还连带着撞了其中一人。 被撞的人一个踉跄踩了身旁的人一脚,两人憋红了脸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完全看不到少年的身影,几人才敢再次低声开口,“昭王世子怎么来了?” “谁知道,凑热闹吧。” 楚妤对旁人的议论一概不知,递上请帖。 知客立马堆上满脸笑容,“原来是楚大人呐,久仰久仰。”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江洵。 楚妤道:“家弟。” 知客并不多问,唤来引路仆妇,吩咐将人带去见公孙老先生。 今日公孙老先生会赏脸见一面的引路仆妇早已记在心里,并不记得还有位姓楚的大人,不免多看了楚妤一眼。 到了地方,江洵被拦在外面,只让楚妤一人进去。 楚妤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独自去了,不多时就出来,两人才被引去水榭。 落座后,江洵环顾一圈,纳闷道:“大冷天的,诗会设在这儿做什么?” 楚妤赞同地点点头,“许是头脑清醒好作诗。” 江洵看着一个比一个文弱的书生,心说不管清醒不清醒,回头别冻病了才是。 他也只是私下随意同楚妤说两句,待大部分人落座后便不再言语。 前任太傅所筹办的诗会,一来能让来赴宴的文人尽兴交流,二来意图结交之人也不虚此行。 可偏偏这两样都不是楚妤的目的,是以她表现得兴致缺缺。 余光瞥见江洵倒是听得认真,她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他的身上。 起初,江洵眼里带着几分新鲜的光亮,身子微微前倾,下颌绷紧,指尖搭在膝头,听得十分专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点光亮便慢慢淡了下去。 楚妤觉得好玩的紧,座上之人多引经据典,江洵虽这几年也在尽力读书,但总归比不上这些已将读书作为日常的文人,这些辞藻落在他的耳中难免杂乱。 江洵方才还绷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弯了下去,长睫一再垂落,眼皮也在轻轻眨动,眉宇间悄悄浮起一层浅淡的倦意。 楚妤看着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指腹那层薄茧,终于善心大发地低声说道:“我累了,陪我走走。” 44. 第 44 章 江洵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楚妤起身。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席之时,喧闹的人声停滞了一瞬。 楚妤权当没有注意,泰然自若地带着江洵离席。 待确定那群人再听不见两人的声音,江洵道:“方才那些人似乎都在关注我们的动静,是因为我吗?” 楚妤扬眉道:“自然,阿宁无论到哪里都是吸睛的。” 江洵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回答,只看着她,“是不是我给你丢人了?” 楚妤收了笑,“怎么会这般想?” 江洵低垂着脑袋不语。 她没想到江洵会生出这样的误会,正色同他解释:“不是因为你。我当年高中之后也是风光过一阵的,不少人对我好奇并非稀罕事,并无恶意,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洵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哄骗的意味。 楚妤实话实话,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他这才重新露了笑,“我们去哪里?” “随便走走,万一能撞见明州知府呢?” 楚妤只是见江洵困乏才提议走一走,并无特别目标,方才去面见前太傅也不见明州知府的身影,猜想此人兴许并未来。 “明州知府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是男子,至于长什么样嘛......反正听说挺年轻的。” 江洵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不是我没有好好打听,”楚妤无奈道,“他这个人,凶得很,没人敢在外轻易议论。” “哦。” 楚妤好笑地看他一眼,快走两步越至他跟前背手倒走,“江少侠似乎对我的意见很大呀?” 江洵怕她摔了,放慢了脚步,“哪里的话,我自然是与大人一心的,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楚妤哼笑一声正过身体,正看见几个少年围在另一个怒气冲冲的锦衣少年身旁。 她神色一凛,“你在这儿等我。”说罢快步朝那几个少年走去。 江洵果然听话没有跟上她,就在原地观察那边的一举一动。 锦衣少年握紧的拳头碰到了腰间的匕首,那是他家里人给他防身所备。 此时的他近乎失去理智,一把握住刀柄就要扬手。 楚妤及时扼住他的手腕。 他怒不可遏,回首想要呵斥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在看到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眸后瞬间回拢了所有理智,握住刀柄的手也逐渐垂落。 楚妤松开了他的手腕,站定在他身旁,几个少年看到她的一瞬间有些发怵,旋即又很快镇定下来。 “你做什么?”胆大些的毫不客气地开口道。 “路过。”楚妤温和一笑。 “哼!别以为你教过我们几日就可以耀武扬威。我爹娘说了,你现在就是整个大雍的笑话!” 锦衣少年的身体再次紧绷,宛如一只发怒的小豹子。 “能得诸位大人挂念是楚某的荣幸。”楚妤不咸不淡地开口。 几人觉得没意思极了。 楚妤素来如此,无论他们如何挑衅,出言不逊,她永远都是一副淡然模样,神色毫无起伏,第二日照常给他们授课。 他们得不到想要的反应,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之后就散了。 楚妤转过头,锦衣少年与她对视后别过脑袋。 她道:“你明知他们是有意激怒你,你偏要上当。” “你说的好听,”锦衣少年愤怒地回过脑袋抬眼看她,语气不善,“若是有人那般揣度你父母,你当如何?” “我?”楚妤脑海中浮现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对祝家人的谩骂,轻笑一声,“自然是冷眼瞧着。” “你根本就不懂,”锦衣少年咬牙道,“你这个怪胎!疯子!” 他全无对楚妤帮忙解围的感激,抬脚就走。 没走几步险些撞上一个黑衣男子,他皱眉去看是谁,却被对方冰冷的眼神骇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求助楚妤。 “阿宁。” 听到楚妤的声音后江洵不再搭理这个锦衣小少年,迈着长腿径直往前走,险些将他撞得摔坐在地上。 “你——!” “敌我悬殊”,锦衣小少年再生气也只能干瞪着江洵的后脑勺,不服气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气冲冲地走了。 楚妤觉得有些好笑,“你同一个孩子置气做什么?” 江洵撇撇嘴,“阿妤看谁都是孩子。” “他是昭王世子,还没过十二呢。” “记这么清楚?”江洵幽幽开口。 楚妤哑然失笑,“我被调为闲职后昭王妃请我教他识文断字,之后亦有几位世家请我登门,我算是这帮孩子的老师。” “算是?”江洵敏锐捕捉她对自己的定位。 “他们各个出身高贵,看不上我一个毫无前途的芝麻小官,我虽担了老师的职责,但没人拿我当老师看。倒也不妨事,有他们的家里人在,上课时没人敢捣乱。” “毫无教养。”江洵说得毫不客气。 “世子只是性子娇纵了些,不是个坏孩子。”楚妤解释道。 江洵代指的自然不只有昭王世子,楚妤却只帮了这个世子说话,连一向好脾气的楚妤都不否认他的这句话,那几个世家子弟实际上做的只会更过分。 这些年楚妤究竟吃了多少苦他全然不知,楚妤也永远不会主动说给他听。 江洵对帝京的印象不深,他总觉得以楚妤的能力不说在那里过得风生水起,至少不会差。 他一度不打算与之相认,只要去帝京远远地看上一眼,只要她过得好他愿意一辈子默默守护。 可洛白和恩公却持不同意见,一直鼓励他勇敢去见面,楚妤当面表现出不愿与他相认再走也不迟。 此时此刻,江洵无比庆幸当初因为私心作祟半推半就应了相认的打算。 公孙府的每一处都被精心打理,江洵却欣赏不来。 如此大阵仗的诗会,各大世家纷纷赶来,没有沆瀣一气他是不信的。年纪尚轻的孩子如此跋扈,少不了在族中长辈中的耳濡目染,那些上了年纪的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有礼有节,无非是年纪越大越会伪装罢了。 楚妤在独自盯着湖面出神,“阿宁,我难道真的......?” 江洵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楚妤自嘲一笑,“罢了。” “怎么走了?”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她居然一首诗也未做,难不成被贬出京连才华也没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乡野来的女子罢了,从前不过见她有圣宠才多看她两眼,如今不过是回到原本的位置罢了,一股寒酸气。” “哈哈哈,有她在,连诗会都蒙上一股寒酸味!” 讽刺的声音不断传入来到席间的昭王世子耳中,他恍若未闻,大摇大摆地寻找座位。 刚刚入座的公孙太傅忙站起身,想要请他上座,世子却并未看他一眼,往过道靠近出入口处落座。 “这怎么使得?” 公孙太傅慌得要下座迎他上座,世子身边的侍女却福身示意无妨。 大雍人人皆知那昭王疯癫,他的儿子即便当初生下来是个好的,被他忽视多年长成了个不正常的样子倒也不稀奇,是以大家没过过多纠结,由着他去了。 这些大人物未落座时探讨声不绝于耳,等他们落座,大家纷纷起身互相敬酒 。 这些昭王世子并不在意,他手滑洒了果酒,看了一眼被弄脏衣裙之人,也并未在意,自顾自地吃着葡萄。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小孩子的什么心思都摆在面上,再讨厌这人,也不能直接做出这等让人下不来台之事。 被弄脏衣裙的楚妤只是笑笑,借此离席于她而言倒是一桩好事,不用虚与委蛇同这些人推杯至盏。 不等她向公孙太傅请辞,昭王世子身边的侍女一脸歉意道:“大人请随奴婢来吧,换掉这身弄脏的衣裙。” “不妨事。”她有带多余的衣服,不差这一身。 侍女却并未回应,也没让路,态度强硬让楚妤不容拒绝。 楚妤只得退了一步,“有劳。” 其他人公孙太傅呵斥两声便罢了,但这个人他说不得,即便没有疯病他也说不得。 有应邀而来的女官不悦道:“世子即便对从前的老师有意见也不该如此。” “老师”二字似乎戳痛了昭王世子,他将杯盏用力一掷,“何时轮得到你来教本世子做事?” 女官忍气咽下后面的话,起身作揖,“臣以下犯上冒犯世子,还请恕罪。” 昭王世子没有回头看她,也没说话,发过火后便开始玩着桌上的枣,看起来心情又变得愉悦起来。 公孙太傅见他不再说话,示意女官坐回去,不知是谁重新调动了气氛,宴会才又恢复一片祥和。 楚妤早就被领出门更衣,对这些并不知晓。 江洵出府去打探明州知府的消息,还没出门就听到公孙府的管家在安排其他下人。 “明日谢大人就会来,谁敢掉链子就给我滚出府去!” “哪个谢大人?” 管家直瞪眼,“你说哪个谢大人,明州还有第二个谢大人吗?你脑子被驴踢了?”说着踹了问话之人一脚。 躲在廊柱后的江洵直到等他们散去确认没有其他消息才又回去找楚妤,刚要邀功,却见她换了一身月白华衣,发间装饰皆用料不菲,他送的那只簪子在其中黯然失色不少。 她身边的女子一直在同她说些什么,面上满是歉意。 楚妤低头看了看衣裙,“你们世子出门带女子的衣裙做什么?” “哦,这个啊,世子说什么都带上好有备无患。” 楚妤看着对方全无撒谎的心虚的笑颜,并未戳穿,“那还要多谢世子的那一杯酒了。” “楚大人客气。” 侍女见江洵停在不远处显然是为楚妤而来,很快便告辞。 “怎么换衣服了?”江洵等侍女走后问道。 楚妤摸着衣袖,布料很熟悉,过了会才想起来是先前昭王世子打算带她赴宴,昭王妃派人给她做的那身礼服,今日被强行戴上的饰品应也是那会备的。 若是那会儿的她穿上尺寸应是刚好的,只是现在她瘦了些,衣服有些大了。 “应是宴席上的人说了什么,我不在意,但世子很在意。”她抬眼冲江洵笑,“白捡一身好衣裳。” 楚妤没有再回到宴席,借口身体不适回去了,众人只当她是被昭王世子刁难不肯再露面。 等回客栈后,楚妤被掌柜拦住,“对不住啊,姑娘,您的客房被人包了,只剩一间上房,算是小店补偿给您的。” “只一间?” “对,只一间。” 楚妤一眼看出是昭王世子的手笔,指了指江洵,“那我弟弟怎么办?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哦,这位公子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掌柜的笑脸盈盈道。 还算有良心,没让江洵没有地方住。楚妤心说。 江洵也看出来了,冷哼一声,“小孩儿就是幼稚。” 45. 第 45 章 诗会有三日,除了楚妤身上的那一套,昭王世子还放了另外两套衣裙在上房里,连带着配套首饰一并备好,但另外两套显然是仓促现买,远不如第一套,但比楚妤自己带的衣服好上不好。 这一对比,楚妤觉得自己的装束是寒酸了些。 “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让那孩子气成这样。”她嘟囔着。 江洵叩了叩门,“睡了吗?” “没有,进来吧。” 江洵推开门又合上,举起手中的衣裳,“我不穿他给我的。” 楚妤惊讶过后一脸欣慰,“这才多久没见,心思竟变得如此细腻。” “不要夸他,我不爱听。”江洵绷着脸道。 楚妤接过他手中的衣裳,感叹道:“眼光不错,穿着吧,不然明日又该成为那帮人的话柄了。” 江洵想起那群人不悦皱眉,“见完姓谢的就走。” “好。” 诗会第二日,大家的情绪依旧高涨,不显山漏水的好处这时便显现出来了。 楚妤应付完几位相熟的同僚后就获得了自主行动权,东走走西瞧瞧,与江洵兵分两路打算碰碰运气“偶遇”这位神秘的明州知府。 还没碰到明州知府,倒是先遇到了昭王世子身边的侍女,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朝楚妤走去。 江洵找人无果来寻楚妤,见二人正在交谈。 “世子不爱吃这些,奴婢猜想楚大人可能喜欢,便送来了。” 江洵闻言抱臂冷哼了一声,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们,不免窃窃私语。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枚形式各样的精致糕点,并无被人动用过的痕迹。 楚妤道:“世子不是最爱吃甜食了?这些糕点看着是极好的。” “因为不够甜,巧的是奴婢记得大人偏爱不甜的糕点。”侍女笑脸盈盈道。 “确实很巧。”恰巧厨子做的糕点不甜,恰巧她遇上了自己。 昭王府的厨子手艺很好,这糕点花型一看就是世子出门连带着把厨子一并带出来了,楚妤也没客气,收下了糕点。 她拿出一块荷花糕,道:“要不要尝尝,我到现在都还念着昭王府上厨子的手艺呢。” 江洵不接,只帮她拿着食盒。 楚妤晃了晃手中的糕点,“当真不吃?” 她咬了一口,赞不绝口,“一如既往的好手艺,甜度拿捏的刚刚好。” 楚妤执着那枚没吃完的糕点,道:“你别同他计较了,若是咱们真寻不到明州知府,还是得请他帮忙的。” 江洵没接话,只满脸狐疑的盯着楚妤的身后,“这里为什么会有......” “马”字还没说完,楚妤手上的糕点就被那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给叼走了,吃完之后满意地发出鼻音。 楚妤手上骤然一空,回头见到一张略带得意的马脸觉得有些好笑,还没等她笑出来,不远处发出一声怒吼。 “楚妤!你竟敢将本世子的东西喂马!!” 楚妤语塞,又不是她主动喂的,聪明马出来寻吃食她又不能拦着。 不过...... “哪里来的马?” 江洵看到昭王世子吃瘪,眉眼浮现笑意,“谁知道呢?一看就是聪明马,不吵不闹的,不像某些人,聒噪。” 昭王世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仰头怒视江洵,江洵懒洋洋地回看他,楚妤不得不将两人分开。 但在她分神分离二人时,马儿又开始作乱,伸长了脖子去够江洵手中的食盒。 昭王世子气急败坏,“不许吃!” 楚妤又只好去阻止贪吃的马儿。 三人一马乱作一团。 侍女正要去找人把这莫名闯入诗会的马儿给拉走,一个脚步匆匆的青年男子朝这边而来。 “谢大人。”侍女忙低头福身。 谢闻韶并未理会,双指一合吹了一声哨,马儿听到哨声只回头望了他一眼,并未去到他身边。 他拧眉,看到一身靛蓝衣衫的少年手中的食盒便明白了一切,面色更黑了几分。 侍女注意到他的变化,不免出声解释:“那点心是王府的厨子所做,食材绝对干净……” 谢闻韶打断她,“没人问你。” 马儿一开始是想吃糕点,但后来似乎是觉得好玩,一直在三人身边逗留,还时不时拿脑袋去蹭楚妤。 楚妤是喜欢动物的,尤其是马,但这会子实在无暇顾及,只抽空拍了拍它的脖子,“好了好了,你别捣乱了,待会儿陪你玩儿。” 谢闻韶停在楚妤身后几步的位置。 江洵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寒气,率先回头警铃大作。 马儿也觉察谢闻韶似乎是生气了回头看去。 楚妤不明所以跟着回身,眼睛里藏不住震惊与错愕,但又很快回神,指尖紧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闻韶看着她已然成熟的面庞也怔愣了一瞬,看着马儿同她亲昵的样子,情不自禁道:“你……” “下官楚妤见过知府大人!”楚妤作揖的动作一丝不苟,却刻意将脸遮去了大半。 “楚妤,楚妤……”谢闻韶反复咀嚼她的名字,“原来楚妤竟是你。”他蓦地笑了一声。 楚妤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 “回去了,绛霄。”谢闻韶转身欲走。 楚妤的肩膀克制不住地轻抖了一下,一直到一人一马消失不见她才直起身体。 从头到尾,谢闻韶都没有看昭王世子一眼。 侍女愤然道:“这个谢闻韶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昭王世子却并不怎么在意,“他又不回京,平日里见不着,何须放在心上?” “不回京?”楚妤突然问道。 “嗯,”昭王世子满不在意地回答,“他从掌了谢家大权后就自请离京了,一直待在明州,哪儿也不去。” 楚妤红了眼眶,竭力不让自己失态。 昭王世子自然注意到了,“你不至于吧?谢家再厉害,他谢闻韶再出名,你也不至于因为他听过你的名字就感动成这样吧?” 楚妤:“……”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干笑了两声,“呵呵,多谢世子的点心,上回吃过的蟹脚面甚是美味,不知可否还有机会品尝?” “那个厨子没带来,你要吃只能去我昭王府……不对,楚妤,你拿本世子赏你的东西喂马现在还敢提要求?”昭王世子瞪她。 “有机会一定去,告辞。”楚妤笑容和善地同他道了别。 她闷头往前走,出府后才想起来忘了同公孙太傅告辞。 追上她脚步的江洵道:“我方才去说过了。” 楚妤恍然,“阿宁真是长大了。” 江洵张了张唇,最终问道:“你和那位谢大人认识?” 楚妤轻声回道:“嗯。” 江洵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楚妤突然说道:“他与我兄长是至交。” 江洵侧耳倾听。 “世家当中,谢家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你说他一直待在明州,是因为我兄长吗?” 她这话,没头没尾,不知内情的江洵无法回答。 他也知道楚妤并不是追问一个确切答案,此时他需要做的只是倾听。 楚妤自嘲地笑笑,“应是我多想了。” 诗会第三日,谢闻韶早早就来了公孙府,眼神时不时看向来人,似乎是在等人。 公孙太傅见状道:“今日昭王世子不出席,说是有旁的事。” “他?”谢闻韶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轻蔑之意不言而喻,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皆装聋作哑。 这时,诗会头一日为楚妤说话的女官过来,道:“已经一晚上了,还是将李家那小 子放了吧,万一他真有个好歹李太傅那边恐怕不好办。” 谢闻韶眼皮也没抬一下,似是没听到。 女官冲公孙太傅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公孙太傅这时才硬着头皮开口,“私自去动谢大人的东西确是李家老四不对,可他不过是孩子心性,见那赤骝漂亮才想驯服来骑,略施小惩便罢了,受水刑一夜之久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谢闻韶声音清亮,“公孙先生且放心便是,您交代不了的事届时由谢某来交代。” 女官瞠目结舌,“大哥,若是父亲和祖父知道了……” “如何?” 女官摸摸脸,似乎也不能如何,就像他放着京官不做执意跑来明州,家里谁也拦不住。 晚些时候,楚妤带着江洵来拜会公孙太傅,她瞧见对方脸色似乎不大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公孙太傅觉察到硬挤出和蔼的笑容,“这几日可还尽兴?老夫瞧着这孩子不像是个读书人,竟也如此,连着三日都来了。” “这位是?”不等楚妤回答,谢闻韶先问起了江洵。 公孙太傅答道:“这是楚妤的弟弟,叫……” “江洵。”楚妤接话。 “对对,江洵。模样出挑,这几日也出尽了风头。”这全是场面话,江洵模样出挑不错,但来这的人并不会太多将眼神分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不然公孙太傅也不会不记得他的名字。 “你姓楚,”谢闻韶语调轻柔,“你姓江?”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中带了质问。 江洵感知到他莫名的敌意,皱了皱眉。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楚妤轻拽了下江洵的袖角,“是义弟,他无处可去,我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心善是好事,可要辨明人心,有人虽披着羊皮,可假的就是假的,遮不住羊皮之下的狼子野心。” 江洵嗤笑一声,“大人说这话时,不妨先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谢闻韶一惊,他分明没有亲自去过水牢,怎么还会沾染血腥气? 看到身上干干净净后发觉上当,怒火中烧,太师椅被拍的一震,整个前厅都变得鸦雀无声。 楚妤拉过江洵拱手道歉,“下官与家弟出身乡野见识不多,他一时失言还请大人恕罪。” “你说什么?”谢闻韶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观她神情,脸上的紧张不似作伪,原本黑沉的脸浮现一丝怅然,“罢了。” “多谢大人体谅。”楚妤不敢再多说,拉着江洵就出去了。 出去之后她对着空荡的地反复深呼吸才平复下来。 江洵见状顿悟,“阿妤是不是要同他说王治的事?”他懊恼道,“我去道歉。” “算了,”楚妤拦住他,“是我没有提前同你打过招呼。物是人非,现在的他同我从前认识的他很不一样,我们还是回去找江州知府吧,看看事情还有没有回旋余地。” 今日她全然没料到谢闻韶他会这般排斥自己和江洵,踌躇一夜鼓起开口的勇气此刻全被打散,她知自己错过这回再也无法开口,索性放弃了。 就在她准备找缘由离开时,昭王世子出现在公孙府,远远地冲她摆着手走来。 楚妤笑笑,余光却被寒光一闪,来不及收回脸上笑容,冲他喊道:“小心——!” 江洵反应极快,折过树枝朝昭王世子身旁的刺客丢去,正中大臂。 昭王世子今日带了侍卫,下一瞬便拿下刺客。 可刺客不止一个,纷纷朝昭王世子涌来。太傅府的护院反应了过来,很快抽调了人手去保护昭王世子,原本聚集在前厅的护院人手空了一大半。 楚妤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不对劲,昭王整日疯癫对朝堂不闻不问,但从未在外胡作非为,没有道理会有人派刺客来围杀世子。” 江洵紧护在楚妤身旁,闻言道:“调虎离山?” 46. 内贼 “楚妤是个博学的后生,她也说了,自己和义弟皆出身乡野,有些规矩难免不到位,何须同他们置气?”公孙太傅劝慰道。 没想到谢闻韶脸又黑沉了几分,“这话,还请老先生日后别再同本官说了。” 公孙太傅陷入茫然,只觉谢闻韶自从当家之后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他根本不知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 一时无话,公孙太傅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递出的那一瞬间,茶杯倒映出刺目寒光。 谢闻韶反应极快,起身堪堪躲开了攻击,递过来的那盏茶也摔碎在地。 一个,两个,三个……刺客很快聚集。 公孙太傅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喊道:“来人!快来人!” 可护院所剩无几,勉力支撑。 刺客目标明确,都在往谢闻韶周遭靠拢,公孙太傅见状不由得往别处挪动了几分。 谢闻韶不会武功,刺客紧咬不放,很快他就负了伤。 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江洵掷出剑正中意图偷袭刺客的左胸,谢闻韶这才逃过一劫。 谢闻韶见是他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楚妤让你来的吧。” 江洵只看了他一眼,手起刀落解决掉包围的刺客。 护院也在之后赶来,将剩余的刺客活捉,楚妤护着昭王世子不多时也到了。 “这么快?”楚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很是惊讶。 江洵发出一声冷哼,“再慢点就可以给他上坟了。” 楚妤干笑两声,不用他特地道明是谁也知道说的是谢闻韶,但此时表达歉意更显尴尬,索性避开了谢闻韶的视线看向刺客。 谢闻韶听他讽刺自然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但毕竟对方救人在先,此刻只当做没听见。 他中的刀伤虽不深,但需要尽快处理,太傅立刻想唤来府上医师为他医治。 谢闻韶的侍卫恭敬谢绝了他的好意,“谢府的大夫马上就到。” “事真多。”江洵在楚妤耳旁说道。 楚妤低声同他道:“谢府侍卫既然能去请来自家大夫,说明谢府并不算远,若是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会受伤。”江洵干脆地回答。 楚妤失笑,“也是。” 昭王世子似乎是被吓到了,一直紧抓着楚妤的衣角不放手,双唇紧抿着,侍女一直在旁温声细语地哄他也收效甚微。 楚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别怕,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昭王世子眸光动了动,点点头。 楚妤知道他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的,对侍女交代道:“王爷王妃没办法及时赶来,这几日一定要有人陪着世子入睡,不要留世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尤其是晚上。” 侍女忙不迭地应了。 有好事者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到楚妤提到昭王和昭王妃,仿佛是听到了个笑话,同身旁人低声讨论,“昭王会来?哈哈,昭王巴不得自己没有这个儿子吧?” 几人发出一阵低笑。 这笑声昭王世子太熟悉了,是从他有记忆以来不绝于耳的嘲讽的笑。 昭王的心里另有他人,与昭王妃的结合不过是迫于压力。 他不爱王妃,自然也不爱她的孩子,对这个所谓的儿子从来都是不闻不问。 正因为如此,即便有世子的身份,背后的议论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很倔强,不愿意让那滴泪落下来。 谢闻韶进了里屋疗伤,楚妤也带着江洵和昭王世子在外等候。 “你是昭王世子。”待四下无人时,楚妤微微低着头对昭王世子说道。 昭王世子不明所以地看她。 “有这层身份便够了,旁人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楚妤目光沉沉,“方才议论的人我不认得,可从前在帝京的情形我却是知晓的,皇权再式微,世家也越不过皇权,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势必会通过支持某位王爷得到。王爷不止一个,昭王爷便是其中之一,而他只有你一个孩子,未来只有你能够接过他的衣钵,助长你的戾气并且伺机离间你们父子,等哪一日你信以为真做出逾越之举,从而牵连整个昭王府就是他们的目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王爷少了,他们的胜算便大了。” 楚妤从来都看得很清楚,那些世家想做的就是下一个李太傅,李家现在尚需退让谢家三分,但要不了几年,这大雍的格局便会改变。 昭王世子张大了嘴,将信将疑,“真的吗?你真不是为了哄我?” “还是那句话,是真是假由你心定。”这是楚妤从前教他时常说的话。 昭王世子撇了撇嘴,“你总是这样,我又没说不信你。” 楚妤教导他时的风格就是如此,昭王世子也已习惯,经她一劝慰果然郁气消散,开始指挥人要让这些刺客好看。 “变得可真快。”江洵啧啧称奇。 “小孩子不就是这样,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江洵看着楚妤欣慰的神情,酸道:“阿妤当真是招孩子喜欢。” 楚妤赞同地点点头,“我觉得我还是挺会哄孩子的。” “哦,我今日救了人结果被酿在一旁,是不是该哄哄我?” 江洵抱臂越过楚妤,但并未走远,或者说只走了两小步,就那样背对着楚妤站定。 又怕楚妤没反应,动了动右肩,示意她来哄自己。 楚妤摸摸下巴,“奇怪,我明明记得有人让我不要总是拿他当孩子看,是谁呢?”她偏过身体去看他。 江洵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下移,“不知道。” “我们阿宁呢,武功高强,以一顶百,模样又俊俏,今日帮了我大忙,回去后值得请一次……不,三次江月楼。”楚妤伸出三根手指。 江洵唇角止不住上翘,终于看向她,“一次就够了,非要三次的话我来请,此趟辛苦了,楚大人。” 刺客的出现非同小可,公孙府下令封了所有的出入口,将人尽数留在府上。 有人不愿蹚这趟浑水,问道:“某与这些刺客并无关联,可否先放某离去?” 不少人跟着附和,大体是说自己与行刺无关,为什么要将自己扣下。 把所有人扣下是谢闻韶的意思,公孙太傅不敢私自做主放人离开,“老夫自然知道与大家无关,只是查案需要,还请稍安勿躁。” 既说明了是查案,这里有资格查案并且能够让公孙太傅听从安排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现任明州知府谢闻韶。 没人敢去触这位瘟神的霉头,昨日放走他爱马的李家老四还不知是生是死,连李家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他们? 一时都噤了声。 谢闻韶疗伤过后穿戴齐整,见楚妤安安静静地站在人堆中,唤了侍女去将她请来。 “我?”楚妤一脸不可置信,“依你家大人的能力,查个内贼也不用旁人帮忙吧?” 侍女一脸惊讶,“什么内贼?大人只是请您过去。” 楚妤语塞,既然不查案把她叫过去做什么?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谢闻韶比她大好几级,她只能去了。 江洵也想跟上却被拦住。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愠怒:“我是楚大人的侍卫,你们老拦我做什么?你们大人准侍卫跟着,为什么不准我们大人身边跟着人?” 侍女神情没有半分波澜,“您不是楚大人的弟弟吗?侍卫可以跟着,家里人不必时刻跟着。” “我……” 她并不等江洵把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谢闻韶见楚妤进来面色温和,拦住了她行礼的动作,“不必,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怎好意思接下这个礼?” 楚妤也没再客气,看了 一眼被拦在外头生闷气的江洵,道:“大人的救命恩人还在外头。” 谢闻韶没接这话,转而道:“我身体不适,来诗会的人已尽数被扣下,还请楚大人帮着找找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楚妤只看了外头一眼,视线又扫过屋内的所有人,道:“人并没有到齐。” 公孙太傅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这是何意?来诗会的人都在这儿呢。” 谢闻韶只略抬眼,道:“公孙先生府上的下人可都还在府中?” “在的,在的。”公孙太傅连连擦额头冷汗,“谢大人,此事和我公孙府绝无关系!老夫费尽心思筹备这场诗会,若真想刺杀,何苦如此大张旗鼓?” “别紧张,”谢闻韶慢条斯理地说道,“把人都带来吧。” 片刻后,公孙府的下人尽数被带来。 人数过多,府上管事是个机灵的,将能够常接触外人,且在府上年份超过三年对府邸更熟悉的二十余人带至大人们的跟前,其余人跪在外头。 楚妤不紧不慢地从这些人中走过,视线落在忐忑不安的应邀前来公孙府的客人身上。 他们被困在这里,谢闻韶什么都不说,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尽的等待。 但此时,他们更多的是害怕。 拜高踩低素来是这些人默认的结交法则,楚妤很不幸地成为了这次诗会被拉踩的对象,可偏偏又成了谢闻韶的救命恩人,给了她表现的机会。 若是楚妤想,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勾结刺客的内贼,所以他们害怕楚妤借机报复。 “活着的刺客审问的如何了?”楚妤并未过多将注意力放在来宾身上,而是询问其他事宜。 谢闻韶的手下忙道:“回大人,都是死士,问不出什么。” 其他人听见更是心凉了半截,那岂不是可以任由楚妤发挥? 一些没有加入过讨伐楚妤大营的人开始洋洋自得,另一些人则神色灰败,感觉先祖在朝自己招手。 楚妤缓步朝回走,一字一顿开始分析,“这群刺客来的突然且目标明确,声东击西,假意刺杀世子引开大半护卫,实则是冲着谢大人而来。谢大人身居高位,经受案子不少,对这批人的来历可有眉目?” 谢闻韶认真思索后道,“嫌犯王治前些日子流窜至此,本官将其抓获,近来也就只接手了这一个案子。他孤身一身来此,如若真是他,本官想不通他是如何买凶报复的。” 楚妤听他说完,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王治此人,下官与其有些渊源。此人乃文安县令,多年来无功无过,膝下有一子,几年前被杀,也无旁支,可以排除是子孙作乱。不过他有一得力手下,名黄立,在他被通缉后也不知所踪。” 谢闻韶点点头,“他死了,在逃窜途中被抓获,不堪受刑身亡。” 楚妤不禁暗骂,如此重要的一个消息,她身为查出官匪勾结大案的第一手经办官员竟然从未得知,定是那江州知府为报复将消息给截了。 “黄立虽死,可他尚有一子。说来也巧,此人与下官还曾是同窗呢,”她陡然停住脚步,垂下视线落在跪地一直埋着头的马夫头顶,“你说是吗?黄子仝?” 黄子仝见身份被识破,面露凶光,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匕首起身朝楚妤冲去。 楚妤不躲也不闪,下一刻,黄子仝手腕脱力,重重跪在地上,膝盖骨几乎要碎开。 江洵只一只手就卸了黄子仝的胳膊将他摁在地上跪着,不赞同地看着不躲避的楚妤。 楚妤并非是要装个大的,她以为把这些人带来至少会搜身,谁知道就这样大喇喇地把带着凶器的人给聚在这了。 谢闻韶显然也发觉了,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下,手下立马抱拳跪倒在地,并下令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搜了一遍。 公孙太傅惊了一身冷汗,冲着江洵竖了个大拇指,“少侠好身手。” 47. 相逢 黄子仝要比从前黑了许多,精壮了许多,从前挺直的脊背如今也佝偻了。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如一个中年人,只是那双淬了毒的眼睛从未变过。 楚妤是在谢闻韶表明王治已落网之事后才确认他的身份的,但两人并非是书院一别后的头次见面。 那匹名为绛霄的马被牵回去后一直在闹脾气,谢府一直照顾它的马奴怎么也哄不好,也不敢按照平日训马的手段那般对它,更不敢让谢闻韶知道,无奈之下去请了和它头次见面就很亲昵的楚妤帮忙。 楚妤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神奇的是,从楚妤的出现后绛霄便没再闹腾,开始乖乖吃饭,还就着她的手吃胡萝卜。 一人一马在互动,楚妤却总觉得脊背发凉,猛一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马夫拉着一车东西在离她不远处盯着她,见她回头,忙错开了视线。 楚妤皱了皱眉,马奴见到来人迎了过去,“公孙先生让送来的?” 对方忙不迭点点头,满脸堆笑,“老爷觉得在府上出了这档子事实在对不住,让我送来给谢大人赔礼的。” 两人寒暄之后,公孙府马夫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的掠过楚妤。 楚妤对诗文过目不忘,记人也不差,她确信自己认识对方,尤其是这个不善、甚至可以算得上怨毒的目光很是熟悉,只是这人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今日谢闻韶一说,她便将此人在脑海中对上号了。 老熟人,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依旧和马有着过深的羁绊,依旧和她过不去。 “楚妤,你这个贱人!毁我前途杀我父母!你不配为人!!呃!” “好好说话。”江洵毫不客气地卸了他的下巴。 黄子仝僵着脸惊恐万分,从前楚妤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和她关系好的周家,还是爱慕她的费青元,皆知礼有分寸。但此时站在他身旁死死压制住他的这个人显然不受控,楚妤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却会直接动手。 “安回去吧,还有话要问他。” 楚妤对黄子仝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被他影响分毫,可就是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黄子仝怒火中烧。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黄子仝没再口出恶言,只是依旧把不服气写在脸上。 楚妤看着他如今已蓄了胡须,满脸褶皱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定了定神,问道:“王治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你已改名换姓,且公孙府待遇不差何不安稳一生?” 黄子仝目眦欲裂,险些又要对着她口出恶言,但余光看到江洵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说,楚妤便替他答了,“听闻明州加固了死囚牢房,重重把守不说,没有特制的钥匙即便是神仙也难以逃出。而你,不甘心这辈子就做个马夫,王治曾许下你财富与地位要你与他为谋,你应了,此番他落难你也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猜,你们的目的是来从谢大人身上拿走钥匙。” 黄子仝咽了咽口水,竟被她猜了个十成十,如若自己再没有审问的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他阴恻恻的笑了,“楚妤,除了这个,我想你肯定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楚妤平静开口,“你是指张捕头被王治与黄立联手做局杀害一事?” 黄子仝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和江州知府分明已经闹掰了,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楚妤被气笑了,他的好上官,竟是在她上奏弹劾之前就把功劳揽了个干净,也就是说独龙寨一案中她除了被扣上嫌犯身死的过失帽子,旁的什么也没有。事发之后她被降一级,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会认为她背景强硬,如此大的错处上面的处罚却不疼不痒。 她看向那一役中出力最多的江洵,一己之力抵挡贼寇却连半个名声都没落到,更别提什么赏赐。 江洵听后也很生气,他生气的是江州知府顶了楚妤的功劳。思及此,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更大了几分,黄子仝的骨头在咯咯作响,痛不欲生。 见她无话,黄子仝忍着痛道:“他、他们不止干了这一件事,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全都告诉你!” 楚妤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黄立泉下有知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也算是没白死。” 她转身对谢闻韶作揖,“行刺一事已经明了,黄子仝枉负公孙老先生的信任,与刺客里应外合,还请大人处置。” 谢闻韶轻了点下头,手下得令,“把人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不要——”黄子仝见楚妤不为所动开始求饶,“大人,小人都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求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吧,大人——” 他的嘴被堵上,不住呜咽,由近及远,再听不见。 “当真不听?”谢闻韶问楚妤。 楚妤弯了弯唇,“王治本人就在,何须听旁人转述。” 谢闻韶点点头,“莫急,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带你去见他。” 楚妤心头松快了几分,历经数月,终于可以告慰张叔的在天之灵。 很快,去审问其余人的手下回禀,皆无异常。 “那便都放了吧。”谢闻韶道。 公孙太傅忐忑地看着他,他知晓对方是什么意思,“公孙先生今日累了,明日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内贼之事,今晚您就先歇着吧。” 公孙太傅叫苦不迭,为何非要等到明日,今日不解释清楚他如何安眠? 谢闻韶显然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对楚妤道:“今日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不妨去我府上用膳。” 楚妤看了看天色,审问耗时太久,早已入夜,便拒绝了,“不了,大人身上还有伤就不叨扰了。” 公孙太傅见状忙道:“谢大人可要留下用膳?” “不必。”谢闻韶披上大氅就走了。 楚妤和江洵也没多留,纷纷告辞。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江洵看着谢闻韶的背影说道。 楚妤挠挠脸,诚实地说道:“当面拒绝的确有伤颜面,只是如今我哥哥不在了,我们又多年未见面,他谢家人又多,我不大好意思去。” “那便不去。”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在公孙府大门外再次碰到了谢闻韶,显然他一直等在这里。 “借一步说话。”谢闻韶丢下这句话就往远处去了。 楚妤只得跟上,“如果谢大哥是要说江洵的事,我不爱听,不必同我说了。” 在听到“谢大哥”这三个字时谢闻韶的神情是松动的,下一刻又皱紧了眉头,“他来路不明且生性残暴,你缘何非要同他走这么近?” 楚妤定定地看着他,“谢大人身为明州知府事务繁忙,不必特意抽空去调查我身边之人。” “你还因为他生我的气?”谢闻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你同他才认识多久?我们又认识了多久?” “已有七年光景,”虽然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我自认为这时长不算短。” 谢闻韶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全然没有说笑的意思,轻叹一声,“你变了许多。” “你也是。”楚妤沉默了几息说道。 两人无话。 “好,我不会管你与谁交往,但是你也不小了,”谢闻韶放缓了语气,如同家中长辈那般说话,“你现今事务繁忙,暂时顾不上终身大事,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帮你把把关好不好?” 楚妤根本没有成婚的打算,也无心男女之事,对此并未反对 ,“哥哥当年说过,你们是最好的兄弟,从小到大谢大哥都很护着我,如今这份情谊也是在的。” 谢闻韶笑了,是年少时期楚妤十分熟悉的笑容。 “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你找王治问话随时都可以。” “有劳谢大哥了,等明日公孙先生解释过后再带我去就好。”楚妤眉眼也染了笑,笑及眼底,只是再无谢闻韶记忆中那样无忧无虑。 “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客栈?” “还是不了,我如今的身份……” 谢闻韶理解,楚妤以假身份科考入仕,往严重了讲便是欺君之罪,她小心谨慎是情理之中。 一连两次拒绝对方好意,气氛难免有些冷,为缓解尴尬,楚妤又道:“今日仓促,所以才没应邀,改日我备好了礼再上门拜访谢大哥和嫂嫂。” “嫂嫂?”谢闻韶摇了摇头,“我并未成婚,来参加诗会的女官是我庶妹。” 楚妤更尴尬了,她压根不知晓来参加诗会的是哪位女官,反正不止一个,也不好问是哪一个。 “……哦。”她干巴巴地回道。 谢闻韶拍了拍她肩头,“早些回去吧。” 楚妤垂头丧气地和江洵并排往回走。 “累了?”江洵见她情绪不佳问道。 楚妤摇摇头,“太久没见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开口了,结果还不如不开口。” 江洵想到和楚妤重逢的场面,闷声笑了,“只要对方有意重归于好,这都不算什么。” 楚妤抬眼看他,“嗯。” 她左右看了看,道:“要不先在这里吃饱了再回去。” 两人一起挑了个馄饨摊,是一对中年夫妇经营,来吃的人不少,看到有空位两人便坐下。 “抓小偷!有人偷我的钱袋子!” 街上忽然一阵喧嚣,楚妤远远望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着急地拄着拐向人群求助,偷钱的人已经跑走有一段距离。 不用楚妤开口,江洵便站起来去追了,让她在原地等候。 明州夜市繁华,人群拥挤,偷钱的人显然极为熟悉这里,左窜右窜,愣是将江洵远远甩开。 江洵着急回去,摸向怀中暗器,又怕误伤旁人只好作罢,认命去追。 楚妤想去宽慰那被偷钱的老妪,刚走出去几步肩膀跟人撞了一下。 “抱歉。” 楚妤开口道歉对方脚步却并未停顿,她只来得及看到过路女人的鬓边。 只一眼,她的目光骤然顿住,那簪子像极了虞家的祖传簪。 她立马跟了上去,街上人来人往,她生怕跟丢了,视线牢牢锁在那支雕着艾草的银簪上,可那个女人走得太快,待周围人群渐稀,楚妤却再找不见那个女人。 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拭去额角细汗,惊觉被带来了一处荒无人烟地。 明州商贩多,这里街道宽敞且四通八达,怎么会独独让这一片地冷清? 再仔细看,楚妤发觉为了避免让人群往通向前的那一段路去,另外新辟了一条新路通往另一条街道,这里的烟火气像被一道无形界限截断。 一阵风拂过,周围的高木发出呜咽声响,像是有数不清的人在哭泣。 饶是楚妤办案多年,此刻也有些发怵,方才定是鬼迷心窍了才跟过来。 她转身欲走,辨了一下方向,却发现不远处似乎是座宅院,她走近了几步,高高的青砖围墙发黑,似乎是烈火所致,一股浓浓的预感涌上心头,促使她继续往前走。 行至大门处,地上是大半木板化为的炭渣,错落洒落在荒草与碎瓦之间。 她抬头看去,仅剩的半边牌匾还歪歪斜斜挂在残存的门簪木头上,依稀可见一个“祝”字。 48. 昏迷 江洵一把抓住偷钱的瘦小男人,将钱袋还给了老妪,在众人的扭送下把偷钱之人送去了衙门。 他本以为楚妤会在老妪身边守候,却并不见人影,又去了馄饨摊找人。 两碗馄饨已经做好了,热气腾腾,卖馄饨的夫妇也在左右寻找付了银子却不见人影的两人,见到江洵回来才忙招呼他坐下。 “和公子同行的那位姑娘呢?”老板娘问道。 江洵也被问愣了,“她不在这儿?” 夫妇两面面相觑,“我们瞧见她往人堆里去了,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回来呢。” 江洵看着茫茫人海,根本不见楚妤的身影,心道不好。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急切地问道。 “好像是……对,是朝东边去了。” 江洵一路找一路问,直到再看不见人群。 他的心很乱,开始后悔方才将楚妤一个人留在原地,只是一个钱袋子罢了,他怎么能在一个陌生地界把楚妤丢下? 前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握紧了腰间匕首,悄然靠近,直到看到一抹月白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过去,靠近了才发觉楚妤跪坐在地上,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哭声。 “阿妤?”江洵轻轻唤了一声,楚妤肩头微颤并未回头。 “阿妤!”他忙跑过去半跪在楚妤身旁。 楚妤双手捂着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额间碎发随着她痛苦的抽噎颤动着。 江洵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的小臂,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楚妤放下了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臂膀。 隔着单薄的布料,江洵感觉到她的手温度冰凉,不是平日惯常的微凉,几乎是冷成了冰块。 楚妤忽而弯腰,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臂膀。 她手脚麻得厉害,胃像被一只手狠狠绞拧,一阵阵翻搅往上涌,感到一阵发紧、发空的恶心。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脸色惨白,鬓角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严重的耳鸣让她感到晕眩,视线也开始发虚。 江洵吓坏了,无助地搂紧了她,“阿妤,阿妤?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丢下你一个人。你坚持一下,我现在、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 整个谢府都很静谧,连点灯的下人都不曾发出一丝细微的动静,生怕惊扰了府上的主人。 书房灯火通明,谢闻韶单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太阳穴,闭眼假寐。 周围站着的是跟了他多年的侍卫,领头之人正跪在地上,腰杆笔直,头却垂得很低,一言不发。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谢闻韶终于开口。 侍卫发间已被冷汗浸湿,答道:“属下错在没有搜身,置祝二小姐于险地。” “祝家早已不在,何来的祝二小姐?” 侍卫几不可察地轻抖了下身体,“属下愚钝,是楚大人。” “规矩你还记得吧?” “是……”侍卫唇色发白,“重大疏漏,以死谢罪。” 谢闻韶另一手指尖轻点,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昭示死亡的丧钟,跪在地上的侍卫脑袋也埋得越来越低。 “罢了,这么多年你毕竟是头回犯错,这次只长长教训。”他终于再度开口。 书房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跪在地上之人忙磕头道谢,“谢主子恩典。” 谢闻韶身旁之人上前一步,给跪地之人递刀,这是要他自断一臂的意思。 长教训便是死罪可免,但需付出别的代价。 跪地之人长吸一口气便要接刀。 “主子!主子不好了——” 是自小跟在谢闻韶身边的侍女青梧,也是白日请楚妤去见谢闻韶的人。 她素来稳重,从未如此失礼直接推门而入,谢闻韶猜测应是情况紧急,没有斥责。 “何事?” 青梧脸色难看,“有人引楚大人去了被烧毁的祝府,楚大人受了刺激现在昏迷不醒,还不知如何了。” 谢闻韶顾不上其他,起身就朝外走,“怎么回事?可有受伤?她身边的那个浑小子呢?” “被引去之后的事无人知道,还不知伤势如何,那个小子就在楚大人身旁,” 谢闻韶的脸黑沉得能滴出水,“把人找出来。” “是,只是该派谁去找?” 他手下侍卫擅长的领域皆有不同,眼下需要一个擅长追踪之人,恰恰是今日要责罚之人。 “让青桐去,我许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楚妤很快被送来了谢府,府上大夫皆被唤来给她诊脉,江洵就守在她身边,屋内一时挤满了人。 谢府的大夫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说。”谢闻韶沉声开口。 大夫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是资历最老的大夫说道:“回、回大人的话,这位姑娘并未见外伤,也无内伤,至于昏迷不醒应是伤心过度,需要静养。” “何时能醒?”这话是江洵问的。 老大夫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觑了一眼谢闻韶的脸色,生怕他动怒。 谢闻韶只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等服了药,明日应当就能醒。” 得知楚妤没有生命危险,谢闻韶脸色才缓和了几分,大夫们纷纷退下。 他本想靠近看看楚妤情况如何了,却被一个从来时便如雕塑一般的人挡得死死的。 “你现在在装什么?早些时候你在做什么?阿妤出事时你又在何处?”谢闻韶的语气不算好,既有埋怨,更有厌恶。 江洵没有反驳,仔细辨着楚妤有没有在正常呼吸,见她的胳膊放在外面,伸手想要帮她放到被褥中。 “别碰她。”谢闻韶去拍开他的手,却被敏捷躲开,“滚出去,我会派人好好看护她,用不上你这个废物。” “你算什么东西?”江洵平静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江洵终于抬眼看他,没有在面对楚妤时的柔和,只有冰冷。 “呵,不是喜欢装温顺吗?怎么又不装了?”谢闻韶对他的变脸并不感到奇怪,骨子里冷漠的人彼此最为了解,从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同类。 “这么多年,阿妤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她经历了什么你又知道多少?你凭什么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摆着兄长姿态?”江洵也对他同样厌恶,“你不配,你不配让阿妤唤你一声大哥,拿着你与她亲兄长多年前的情谊在这里装腔作势,该滚的人是你。” 谢闻韶的面色由青变白,青梧喝道:“你放肆!” “我放肆?呵,”江洵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如果不是我,你们谢府这会儿早该挂上白幡了。” 青梧还想再说,却被谢闻韶拦下。 “我不知道,”他并没有动怒,语气中尽显苍凉,“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我若是知道,怎么会容忍这些人欺辱她?她兄长若是有知,定不会放过我。” 江洵别开脸,没再与他起口舌之争。 谢闻韶垂眼看着面上毫无血色的楚妤,只觉羞愧,交代青梧看顾好楚妤便出去了。 青桐将引楚妤去祝府的女子带回。 那名女子跪在地上,青丝垂落,周围全是谢闻韶精心培养的侍卫,她在其中更显惶恐。 谢闻韶只扫了她一眼,坐在了正中的椅上,“谁派你来的?” 女人吓得一抖,颤颤巍巍地问道:“什、什么 ?” 眼见谢闻韶神情不耐,青桐跟着问道:“主子问你,谁派你将人引去祝府宅院的?” 女人却一脸茫然,“什么祝府?” “你不知道?”青桐并不怀疑自己抓错了人,反而另寻关键,“那你为何入了夜还要往那荒无人烟之处去?” “回、回家去。” “你住在那儿?”谢闻韶仔细端详着从女人身上搜来的银玉簪,簪首雕琢艾草,簪管中空可纳银针,通体包裹和田白玉,确是虞家的东西不错,他记得这支发簪一直是祝家大女儿常戴,这女子模样瞧着和她的年岁差不多大,楚妤会跟上去并不奇怪。 “是……”女子咽了咽口水,“那块儿荒凉,租钱便宜……” “这个簪子,是你的?”谢闻韶举起手上银簪。 她摇摇头,“是一个妇人的,她买了我家许多刺绣却非说手头没钱,拿这个抵了。小女子没什么首饰,这发簪很是精致,便想着先戴着过些日子给当了。” 谢闻韶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青桐叫苦不迭,自己费了大周章,结果却只抓来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那妇人长什么样?”他因为焦急声调提高了几分。 女子抖如糠筛,“不、不太记得了。”她每日游走街头卖刺绣,哪里会记得每一个客人的模样?更何况那妇人毫无特点,见一面就忘了。 “问出来。”谢闻韶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等他重新回到楚妤暂居的院子,又被大夫给围满了。 青梧正在焦急地指挥大夫,全然没注意到谢闻韶的到来。 他变了脸色,快步进了屋子,只见楚妤死死咬着江洵的虎口,但全无苏醒的迹象。 方才谢闻韶和江洵的争执结束,青梧便去端了热水来,江洵接过她手上巾帕,没有要她靠近楚妤的意思,她也并不坚持,退至一旁催促煎药。 江洵沾湿巾帕后拧干,温热的巾帕拭过楚妤苍白的脸颊,他红了眼,颤声道:“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擦好后将楚妤的胳膊放入了锦被下,免得着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楚妤发间逐渐湿了,江洵伸指探了探,才发觉她出了许多冷汗。 “姑娘,药好了吗?”他禁不住询问。 青梧正要亲自去催,有侍女端来了药。 江洵接过搅动了几下,并没有直接喂给楚妤,而是自己喝了一口才喂给了楚妤。 刚顺畅地喂了几口,楚妤却突然咬紧牙关不肯再喝,青梧忙上前帮忙喂药,可是依旧没用。 青梧想了想,“姑娘怕苦,方才没来得及,我现在让人去拿来蜂蜜放在药里。” 江洵并不知晓楚妤对药难以下咽,往日见她服药顶多就是皱一下眉,很快就把药喝光。 但他不知楚妤现在究竟是何情况,由着她们去拿了蜂蜜来,可是楚妤依旧没喝。 江洵着急了,“阿妤,阿妤?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喝了就能醒过来了。” 他尝试去哄楚妤喝药,但陷入昏迷的楚妤并听不到。 “唔!”楚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张脸紧紧皱着,平添委屈与无助。 “难道是做噩梦了?”青梧推测道。 “看着这般难受,当真无事吗?” “我去叫大夫。”青梧没有犹豫地去唤来了大夫。 楚妤身体不安分地乱动,拳头也攥得紧紧的,江洵放下药碗,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哄她想要她安定下来。 他本拿着巾帕给楚妤拭汗,却擦出一抹红,他慌得以为是自己无意间弄伤了她,去寻找她脸上的伤口,却什么也没找见。 楚妤一直紧咬着牙关,江洵心里咯噔一下,去捏她的两颊,鲜血便顺着唇角滴落,格外刺眼。 49. 大夫 “阿妤……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洵声音发颤,拼命阻止她咬舌的动作,可是楚妤挣扎得厉害,似乎是在竭力阻止自己说话。 他很快发现楚妤的意图,伸手将虎口放入她的口中,好让她不再伤害自己。 楚妤分不清自己咬的是何物,只本能地咬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不可以,不能够无意识地说出关于自己身世的任何话,她只能靠这种方法阻止自己。 分不清这是第几回,但这是第一回□□没有太多的痛感。 她原先觉得身体冷得厉害,此时却感到一股温暖包裹着自己,很熟悉,也很安心。 大夫匆匆赶到,诊脉之后只说可以扎针试试能不能让楚妤强制苏醒。 谢闻韶也在之后赶来。 “不必,我要回湓川。”江洵一口回绝。 谢闻韶不赞同,“她还病着怎么回去?这里的大夫都是谢府很多年的大夫,医术无需质疑。” “我信不过你,湓川有大夫。”江洵回答得很干脆。 谢闻韶难得的好脾气,“等试过了再回去也不迟,病情不能拖。” 江洵迟疑了片刻,眼下情况紧急,回湓川也需要时间,且路上颠簸楚妤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了,他最终点头答应。 医女要给楚妤施针让江洵回避,他看了一眼右手,已经破皮出血,楚妤依旧紧咬不放。 医女吓了一跳,换了玉晗让楚妤咬住。 药童想要给江洵包扎,他却摇头拒绝,只盯着帷幔。 半个时辰过去,楚妤恢复了平静,江洵重新半跪在床头守着她,青梧要让他去歇着也不肯。 第二日午间,楚妤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府的大夫诊过脉,确定脉象平稳没有大碍,说服了药后再等等。 第三日清晨,江洵给楚妤披好了大氅就要带她走。 侍卫将其拦下,江洵强忍着怒气,“第三日了,你们府上的那帮庸医是如何说的?什么第二日就会苏醒,现在可有醒来的迹象?我要带阿妤回去看病!” “谢府大夫的医术毋庸置疑,若是连他们也看不好的病,别人也无计可施。”侍卫道。 江洵懒得同他们废话,“滚开!” 侍卫自然不让,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动静惊动了谢闻韶,楚妤第二日没醒他就派人去京城要求把主宅的所有大夫都带过来,即便谢府最有资历的大夫就在这里。 “大夫已经去请了。”谢闻韶同他说道。 “不必如此麻烦,湓川就有信得过的大夫。”江洵只想尽快带楚妤回去让洛白治病。 他口中的大夫谢闻韶早已查到,一个被父母抛弃的乡野村夫,他并不认为会比谢府的大夫可靠,“江洵,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天生贱命让一个卖嘴郎中看病无可厚非,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给楚妤看病的。” “谢闻韶,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江洵不欲与他过多纠缠,“让开。” “你可以走,把人留下。”谢闻韶显然并不想遂他意。 江洵额间青筋直跳,“你不要逼我。” 侍卫纷纷亮刀,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怎么了?”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 谢闻韶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庶妹谢知眉。 “你回京述职,缘何返回?” “大哥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谢知眉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府上缺大夫,小妹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鞭加马地往京城赶,一连两日都没歇息,只是马累了,就在一处歇了脚。你猜怎么着?歇脚的县虽小,可是有个名气很大的大夫,这不……” 谢闻韶打断了她,额上青筋直跳,“你把什么东西带过来了?” 谢知眉摸着鼻子,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就是……那谁嘛,那混小子哭着闹着要自己好友来瞧瞧,那就让他来看一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她的声音在谢闻韶的注视下越来越低,靠近了几分,道:“那混小子就是个怪物,真打起来讨不着好的。哥你忘了?咱们查到的可是他当初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那么些人,咱们养的人平白折在他手上实在不划算。非必要不树敌,更何况还是个厉害的家伙,不是你教我的吗?” 谢闻韶没有应声。 谢知眉见他不说话便当他答应了,示意把人带过来。 侍卫为难道:“怕是还要一会儿。” “人都来府上了为何还要一会儿?”谢知眉不解。 洛白很想给这个突然闯入湓川县衙,又强行让人把他捆上马昼夜不停带来明州的家伙两拳。 马实在太颠,一下马他就狂吐不止,费星然在一旁担忧地帮他顺背。 洛白摆摆手,想让费星然离远一些,现在的他实在不忍直视。 侍卫见他吐个没完急得团团转,“吐好了没?里面都快打起来了!” 洛白已经差不多好了,接过给他准备的巾帕和漱口水后整理好仪容又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就因为你们府上的人要打起来了把我绑来,该!今儿就是见血了我也不管!” 侍卫一脸纳闷,“你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都是演的?我们可都不是吃干饭的,真打起来他可讨不着好。” 洛白本还在拿腔调,听清他在说什么后眼睛都直了,“我告诉你们,别以为家大业大就能仗势欺人,明州也是有王法的,也是有知府管的!” 侍卫一脸木然,“这里就是明州知府,谢大人的居所。” 洛白也不同他争论了,脚底生风往里头赶,嘴上还不住念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堂堂知府居然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费星然也吓了一跳,江洵是和楚妤结伴来的明州,江洵出事了,那她的妤姐姐怎么样了? “那、那楚妤楚大人现在何处?” “还没醒,跟在她身边的公子吵着闹着要回湓川看大夫,我们实在没办法,不然也不会唐突登门。” 费星然听明白了,是楚妤出事了,吵闹着要回湓川让洛白治病恐怕也是这边大夫没治好,进而引发了冲突。 她小跑着去追洛白的脚步,忍不住腹诽,人都还没看清就把洛白带上马,这分明是绑架! 江洵眼神冰冷看着阶下的谢闻韶,“让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谢闻韶依旧不想让步,还是谢知眉打着圆场,“别急,大夫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洛白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江洵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洛白?” 洛白环顾一圈,将视线落在谢闻韶身上,观衣着气场,显然是这里的主人,“知府大人,您贵为一方……” 江洵顾不上其他,三两步将人拽住往屋里带,“阿妤一直醒不过来,你快看看怎么回事?” 洛白本还在想准备好的腹稿要如何不卑不亢地说出口,听他一说正了神色,“楚姑娘病了?” “盯紧他。”谢闻韶对身旁的大夫低声嘱咐。 得了命令的大夫紧随着二人的步伐进入屋内,盯着洛白的一举一动不让他胡来。 洛白探了探脉,又撑开楚妤眼皮瞧了瞧,道:“用过药了?” 江洵把今晨还没来得及喝的药递给他,洛白闻了闻,又尝了一口,“药没什么问题,脉象也平稳,楚姑娘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江洵急切的就是苏醒时间,“还要多久?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不会。”洛白当然知道他最怕的是什么,“哪有你这样的,等楚姑娘醒了知道你这么咒她定饶不了你。” 江洵的神情这才松懈几分,眉宇间依旧写满了忧愁。 老大夫听后重重哼了一声,冲着谁不言而喻。 洛白拍拍江洵的肩,“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楚姑娘此遭伤到了心脉,需要慢慢调养,一时醒不来是正常现象。这里的药材都是顶尖的,恢复的应该也会快些。” 江洵神色黯淡地点点头,“需要调养多久?” “看恢复情况,几月之内不可情绪起伏过大。” 药已经凉透了,青梧拿走那碗汤药,“厨房还温着药,我去端来喂姑娘喝下。” 洛白这才注意到江洵右手上已经结了血痂,“怎么弄伤了?也不包扎一下。” “不用。” 江洵不肯,洛白见他精神状态实在差,问道:“你守了几日?星然姑娘也来了,我们来守着,你去歇会儿。” 江洵恍若未闻,他的下巴已经长出青色胡茬,全然没有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他的身体素质洛白很了解,即便几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会差到现在见到的模样,这幅样子只会是心理压力所致。 新的一碗药很快端来,江洵依旧尝了第一口。 洛白震惊道:“你就是这么试毒的?” 江洵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不喝,怎么知道这药的温度合不合适?阿妤现在又不能说话。” “……哦。” 青梧和原本愤愤不平的谢府大夫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在陷入片刻诡异的沉默后,其他的大夫先退下了,只留下了青梧一人,洛白想同江洵说话,奈何她在不好开口。 “这里是谢府,也就是明州知府谢闻韶的居所。”江洵说道。 “这个我刚刚知道了。” “谢闻韶不会伤害阿妤,但是不代表会对其他人好脸色,不要惹恼他。”江洵继续说道。 “为何?楚姑娘和他认识?”洛白一头雾水。 “诗会上,阿妤救了他。”江洵简短地回答。 洛白沉默了一下,道:“那你方才在做什么?都拔刀了,这也没惹恼他?” “我能跑,你能吗?”江洵头也没抬。 洛白无语地笑了,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就在这好好守着吧,我现在要去讨个说法。” 等出去,费星然正怒视着一脸漠然的谢闻韶。 洛白三两步跑到她身旁,脸上露着笑,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不让我进去!”声音不小,直指谢闻韶。 谢知眉打着圆场,“病人身边不宜围着太多人,等楚大人好了姑娘再去探望也不迟。” “病都好了哪里还用得上我?”费星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你们和我哥哥说的根本就不一样,身为地方父母官,怎能如此作为?” “你哥哥?”谢闻韶终于正眼看她,“费青元?他表明心意不成灰溜溜地回了帝京,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费星然消化了一下他的话,大惊失色,“我哥他喜欢妤姐姐!?” 50. 苏醒 楚妤做了很多关于家人的噩梦。 她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之中,不知外界情况如何,为避免无意识说出不该说的话,每每忍不住说话时她便紧咬舌尖,迫使自己无法开口,数年来都是如此。 奇怪的是,这回虽然能尝到血腥味,自己却并不感觉那么疼。 后来,噩梦消散,她踩在文安县的小院的地上,一个瘦小但身姿挺拔的少年正踩着凳子在灶台忙碌,余光瞥见她来,皱着小脸让她不要进厨房去安心看书。 她不肯,就被少年强行推进屋子里去。 无法,她只好翻开了桌案上的书卷,白光一闪,变成了张贴的皇榜,“楚妤”的二字高悬于榜首。 顺理成章地,她开始了在帝京两点一线的生活。然而,勤勤恳恳的她却险些在宫墙之外被乱刀砍死,惊险之下,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 楚妤茫然地看他,对方亦回望着她,看不清面容。 她缓缓睁开眼,梦境中模糊的容颜尚未完全消散,逐渐与现实里的那张憔悴、布满了担忧的脸合二为一,楚妤的心也随之一颤。 “阿妤?”江洵声音有些沙哑。 楚妤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睁眼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实在是太累了,她又闭上了眼睛,隐隐有再次昏睡过去的势头。 脸上忽然落了一点湿润,是温热的,楚妤重新睁开了双眼,看清了江洵湿润的眼睫。 楚妤动了动手指,觉察到身体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去擦拭他眼角的泪水,“哭什么?” “别丢下我。”江洵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微用力让她的手心更紧贴自己。 “丢下你做什么,我还等着你请我下馆子呢。”楚妤扯了扯唇角,她知道自己现在笑的一定不好看,但她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江洵安心。 说了几句话她又觉乏累,想要闭上眼睛。 “别睡!阿妤,不要睡,等大夫来看过了再睡好不好?”江洵近乎恳求地说道。 很快,江洵口中的大夫过来了。 “洛公子?”楚妤的震惊抵挡了困意。 没记错的话自己现在应当还在明州,怎么一觉醒来洛公子人从湓川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刚醒来,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看了周遭陈设,迟疑道,“这是哪儿?” 不等江洵回答,洛白一脸愤然地答道:“谢府!”在确认楚妤无恙后把谢知眉是如何突然出现在湓川县衙,又是如何一句话不说就把他绑上马给带来了这里,连带着费星然也被无辜牵连一并带来了明州。 此时此刻,谢知眉在同青桐抱怨,“你说我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拍脑袋就让我去把在帝京的大夫给请来明州。一个南一个北的来回折返,再快也得十天半月了,幸好我聪明去把湓川县衙的大夫给带回来了。” 青桐道:“可是主子看起来不大高兴。” “哈!他高兴过吗?” 青桐一想也是,这天底下应当没有比自家主子更忧郁的人了。 听说楚妤醒了,谢闻韶要下人去准备她现在可以吃的餐食亲自送去。 洛白和费星然被安排在谢府住下,这会儿只有江洵一个人守在楚妤身边。 下人鱼贯而入,摆好了各式佳肴,谢闻韶看着门神一般守在一旁的江洵就头疼,“你能不能去洗一洗?别熏着阿妤。” 江洵摸了摸已经长出来的胡茬,算了算的确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默默地离楚妤远了一些。 楚妤经谢闻韶一说,担忧地看着江洵,“阿宁,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进食?” 谢闻韶可不想背负苛待他的名声,替他答了,“每餐都送,他不吃。” 楚妤撑起身体就要下床,青梧去扶她,她道了谢,又对江洵道:“一道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谢闻韶今日也还没用膳,并不想同江洵同桌,但也担心他有个好歹导致楚妤与他离心,没有出言拒绝。 “不了。” 没想到的是江洵拒绝了,谢闻韶不悦地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我去找洛白,他也没吃吧?” 青梧原本听他拒绝有些担心他再说出什么激怒谢闻韶的话,此时才松了口气,道:“是,膳食应当也已经送去了,那位大夫和一起来的姑娘都在。” 江洵点点头,对楚妤道:“那我去了,你多吃些。” 下人忙引着江洵去寻洛白,青梧也退下关上门让二人独处。 谢闻韶盛了一碗鸡汤放到楚妤跟前,“快吃吧。” 楚妤尝了一口,胃里果然舒坦不少,一小碗鸡汤下去气色也恢复了些。 谢闻韶自己没吃,一直忙着给她夹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昏迷了几日今日刚刚苏醒,先吃个七分饱,等身体适应了我再让府上人做些别的。” “谢大哥,”楚妤眼中含笑,带着从前熟悉的信赖,“多谢你。” “同我客气什么,这段时日你先在我这里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对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会有人起疑心。” 楚妤对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很清楚,没有拒绝,“好。” 见她欲言又止,谢闻韶道:“我不是说了嘛,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楚妤抿了抿唇,道:“那日是有人故意引我去了祝府,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我想谢大哥心中已有猜想,只是引我去的女子,我觉得她也许是不知情的。”她斟酌着开口,“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你就是想说这个?”谢闻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确定与她无关之后就放回去了。我把簪子拿回来了,只是不知你是想自己保管还是暂且先放在我这里。” 楚妤停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汤碗中 倒映着自己的脸,眼里闪着泪光。 谢闻韶忙给她递了手帕,“我真是糊涂了,偏要在这时说这些。你先好好吃饭,旁的待会儿再说好不好?” 楚妤点了点头,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我没事。” 谢闻韶的背后墙面挂了一把佩剑,楚妤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把佩剑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兄长的,从前被兄长日日擦拭得锃亮,如今却发黑带着残缺,应是在火灾中导致。 她轻吸了一口气,“谢大哥,谢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我兄长,只是若我兄长有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不要一直沉溺在过去。” 事已至此,谢闻韶是因为什么才坚持来的明州已不言而喻。他不仅因为祝家灭门而来,甚至恐怕早已将幕后黑手查清,只是种种原因迟迟无法动手。 谢闻韶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向那把佩剑,抿了抿唇,并未顺着她的话答,而是夹了一道菜放入她的碗中,“快吃吧,要凉了。” 这边江洵刚和洛白他们用过膳,谢府的下人同他说再过半个时辰便可以沐浴了。 洛白看着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点点头,“确实该洗洗了。正好,我给你开一贴安神药,沐浴后你睡一会儿。一连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费星然瞪圆了眼,“你快去睡吧,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妤姐姐的。” 有他们在,江洵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没有推脱。 谢府下人问道:“公子可要人伺候?” 他摇头拒绝,满是不可置信。 心说这谢府的人真是奇怪,又不是孩童还需要旁人帮忙洗? 谢闻韶再讨厌江洵,也的确没有苛待他意思,已经让人给他要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热水也已备好,连换洗的衣裳都是熏过香的上好料子。 他不大习惯身上有味道,杀手最重要的就是隐匿,除了当初在山寨那会儿特意打扮过,其他时候他从不熏香,身上永远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味道,即便方才谢闻韶有意使他难堪,但楚妤其实并未闻到任何味道。 “衣服可否换一身?”江洵问道。 下人一脸惶恐:“可是公子哪里不满意?” 他摇摇头,“只是不习惯有熏香。” 下人这才放下心,道:“准备的匆忙,就这一套最合身且料子最好,旁的恐怕会怠慢了公子。” 江洵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不欲为难,“罢了,这里不用麻烦了。” 他舒舒服服地泡上了澡,楚妤这几日睡得头晕,干脆坚称身体已无大碍要去见王治。 大夫特地叮嘱过不可再让她情绪有过大起伏,谢闻韶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好带着她去了。 费星然说到做到,对楚妤寸步不离,也跟着一道去了,只是关押地她不便进去,就在外头等候。 “你为什么要杀张叔?” 51. 真相 “放过我!放过我——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王治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求饶的呜咽声与因为受尽酷刑疼痛的抽泣声混合在一起,在昏暗的牢房中声音格外清晰。 来人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冷静下来。 王治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刺骨疼痛,眼睛颤颤巍巍地睁开一条缝去看对方,很久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王治,”楚妤冷静开口,“张毅究竟是怎么死的?” “什么?”王治一时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好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眼前的人是谁,从嗓子里发出古怪的笑声,“是你啊,你竟是为他来向我讨公道?” 他蓦地变了声调,“你们这群贱民、烂货,竟还敢出现在本官面前?!” 谢闻韶猛地一脚踹上了他的脊背,王治原本就因为酷刑裂开的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裸露在外。 这回他却不再像方才一般求饶,而是强忍着疼痛似是想要爬到楚妤跟前去。 楚妤眼睛丈量了一下锁链的长度,并没有挪动位置,王治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被锁链困住。 “还我儿命来——” 他嘶吼得凄惨,楚妤也随之沉默。 她是后来才知王治的儿子好娈童,被折磨致死的孩童无数,这也解答了当年为何兢兢业业办案的张毅对此案并不上心的疑惑。 “死在你儿子手上的冤魂无数,我不信你一概不知。” 王治眼神怨毒,“都是一帮贱/胚子死了便死了!可他张毅,明知我儿并非死于土匪手下,却就此潦草结案,我儿他死不瞑目啊!” 楚妤只觉得可笑,“当初黄立业一同办案,他找不出凶手,你便尽数将罪责推给了旁人?” 王治显然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并不为所动。 谢闻韶听得厌烦,对手下吩咐道:“用刑。” 王治一下子就恢复了理智,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谢大人!饶了我......饶了小人......我说,我都说!” 谢闻韶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妤,示意她继续。 楚妤深吸了一口气,她心中隐隐有一个最坏的猜测,“你是因为你儿子的事记恨张毅才要除掉他,还是因为张毅无意间撞破了你们贪墨之事才要除掉他?” 王治愣神了一下,笑了两声,又因畏惧谢闻韶而战战兢兢收了笑,“我办事素来周密,连姓黄的都不知道的事他又怎会知道?” 楚妤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因愤怒而发抖,“你如此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除掉他?王大人好雅兴。” 王治似乎很是烦恼,“本官也不想如此,若非他旧友官职不小,恐引他起疑,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谁知竟将你落下了......” 楚妤闭了闭眼,脑海里都是那个即便郁郁不得志却依旧为百姓排忧解难的张叔。 重新睁开眼,她的眼神始终落在看守狱卒的腰间佩刀上。 她恨,恨这世间无情,偏要带走好人的性命;她怨,怨自己没有能耐去挽救想救之人的性命。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滔天罪孽的王治押解回京,将他所做罪孽告知于世人,还冤魂一个公道。 楚妤的眼神太过直白,吓到了一心想活命的王治。 他咽了咽口水,想要去抓谢闻韶的衣角,却被对方一个眼神震慑。 “本官......我就是一个小喽啰,那独龙寨背后是厉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去才对!” “王治,”楚妤眼神冰凉得像把刀,“你若还是不想认下自己的罪行我可以帮你。” 王治抖了一抖,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在记忆中搜寻可以让自己活命的线索。 “有一件事,你们......”王治的眼睛从楚妤挪向了谢闻韶,“谢大人一定想知道。” 谢闻韶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王治继续说道:“当年厉王杀了祝家满门,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捏造了祝锦容贪墨军饷的证据......” 谢闻韶瞳孔骤缩,楚妤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抓住王治的肩膀,“你说什么?是厉王伪造的证据?你为何知道?” “我、我当初在祝锦容手底下办事......” “是你!”楚妤双目通红,眼中含着泪水,“是你勾结厉王陷害的他!” “我、我不是!我我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都是厉王吗,这一切都是厉王一手办的!”王治咽了咽口水,“他得到消息,说是太子从未露过面的儿子就藏身于祝家,这才一不做二不休屠了祝家满门。” “胡说八道!祝家只有一个儿子,他是长子又以武学天赋闻名,十四岁便为大雍立下战功,天底下哪个人不认得他?他祁玦凭什么会认错?!” “阿妤!”谢闻韶见楚妤太过激动不得不用些力气将人扶了起来,“其他的我来审,你不可再次情绪激动,先回去。” 楚妤 刚刚苏醒,力气本就没有完全恢复,方才的质问几乎耗空了精力,任由谢闻韶搀扶着她。 “凭什么会认错......”她大半重量都由谢闻韶承受,那声喃喃自语也只有谢闻韶听得真切。 “妤姐姐!”费星然远远地冲楚妤打招呼。 楚妤还扶着谢闻韶的胳膊,恍若未闻。 “妤姐姐?”费星然担忧得不行,“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王治那个狗/东西说什么了?” 直到阳光晃了楚妤的眼睛她才回过神来,硬撑着松开了谢闻韶的胳膊,却险些摔了,还是费星然扶住了她。 楚妤想冲她笑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等三司会审将他绳之以法,也算是给枉死的人命一个交代了。” 江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睁眼不见楚妤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便推门而出。 楚妤正站在外头摆弄一盆秋菊,听到声响回头,又慢吞吞地挪开了视线,耳根逐渐染上一层粉红。 江洵不知她为何看到了自己又回过头去,跨过门槛就要往石阶下走。 端着盆栽过来的下人看见,大惊失色,“您怎么不穿衣裳?!” 江洵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赤着脚,衣襟也尽数散开,从胸口到腰腹一览无余,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下人匆忙放下手中盆栽,把江洵往屋里推,“您快些进去换衣裳,若是让主子知道可了不得!” 楚妤回头继续摆弄手中秋菊,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个不小心却把开得正好的花蕊给剪了。 一连三日,虽不用江洵日夜守候在楚妤身旁,可他始终睡不踏实,要么闭上眼却神思清明,要么不一会儿便醒了。 楚妤实在怕他身体受不住,让洛白开了安神药哄他喝下。可即便喝了药这人依旧不老实,楚妤不得已把人按回床上,自己则在一旁拿了本诗集翻看等他彻底入睡。 小半个时辰后,江洵终于是撑不住药效沉沉睡去。 “阿宁,阿宁?”楚妤喊了他两声,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确认人睡着了才悄悄合上门离开。 谢闻韶见她出来,叹了口气,“你总是担忧别人的身体,你自己呢?好不容易才恢复些也不多休息。” 楚妤眨了眨眼,“都躺了好多天了,可把我闷坏了,再说了,这几日我也没少休息,总不能让我一直躺在床上不动罢?” 谢闻韶无奈,“牙尖嘴利,说不过你。” 52. 公道 帝京派来的人已到,由谢知眉和其一同将王治押解回京,之后便无甚要事了。 由于这段时日江洵始终睡不踏实,楚妤实在担忧他身体撑不住,在她的坚决要求下,还是服下了安神汤,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谢闻韶见她出来,道:“等将王治押送离开,可要在明州再多待一段时日?” 楚妤想了想,摇头拒绝,“已经出来近半月了,湓川现下只有老魏一人坐镇,我还是不大放心。” 谢闻韶无奈道:“他几乎每日都寄信给你,事无巨细,如此这般还不放心?若事事都得你亲自过问下属难免太不中用了些。” 楚妤笑笑,湓川现在正处于由坏转好的关键时期,不能没有人坐镇,但她又怕谢闻韶说出该如何治下严厉的话来,没再做声。 “大哥,我们已整装好了,明日便可出发。”谢知眉身着利落骑装和谢闻韶告别。 谢闻韶点点头,示意她到一旁单独说话,“我交代的事情可都记住了?” 谢知眉撇撇嘴,“记住了,功劳都是楚妤的,咱们的苦劳只字不提。” 谢闻韶拍了拍她的肩头,“独龙寨案发时我并不知晓,阿妤那时受了太多委屈,王治早该落网,这本就是她的功劳。” “大哥你真是的,我又没说不是。楚妤的本事天下人心知肚明,只是那位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 谢闻韶没有接话,只道:“走私案涉及两府,如今已定下在闵州审理,我得去一趟。你路上注意安全。” “何时走?”谢知眉问道。 “待会儿就走。” 王治押送有楚妤和谢知眉盯着,谢闻韶并不担心,不到午时他便出发了。 第二日清晨,押送的官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发,关押王治的囚车被一层黑布幔罩着,只留小缝通风。 谢知眉抬起右手就要发令,却被一辆缓缓驶来的华贵马车挡住去路。 站在府衙外目送的楚妤看向这辆拦路的马车,发觉后面还跟着另一辆同等规格的马车。 缠着楚妤要她带自己出门玩的昭王世子看清后面那辆马车后大喜,“是我昭王府的马车!定是我母妃来接我了!” 他本要上前去迎,却被楚妤一只手拦住,“世子且等等。” 昭王世子听话停住了脚步。 前一辆马车中发出一声轻笑,“楚大人好生警觉。” 男子? 声音陌生,楚妤确信自己没和此人接触过。 车夫掀开门帘之后恭敬地立在一旁,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人从中而出,踩着随行侍卫的脊背下了车。 楚妤从未见过这张脸,但此人眉宇间与昭王相似,心下了然。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情绪,拱手作揖,“微臣楚妤见过厉王殿下。” 反应过来的其余人纷纷下马见礼。 谢知眉心道倒霉,谢闻韶刚走怎么这煞神就来了明州? 厉王并未让他们起身,而是对着后面那辆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扬声招呼,“九弟,外头的人可都跪着呢,你再不出来可不像话。还有朔儿,都望眼欲穿了。” 宇文朔张大了嘴巴,紧张地拉着楚妤的胳膊,“老师,老师!五叔说是我父王来了!” 楚妤心中默念她都听到了,悄然将他的手指掰开了些许,不让他继续用力抓自己的胳膊,实在是太疼了。 她面上笑得温和,“王爷到底是关心世子的。” 马车晃动,昭王自己掀开门帘下了车,淡淡地瞥了一眼宇文朔,之后疑惑地看向楚妤,“你怎么在这儿了?” 那一眼似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宇文朔眼里没了光彩,低头不再言语。 楚妤早已习惯他对外界之事的漠不关心,不卑不亢拱手回答,“回昭王殿下的话,微臣先前自请去了湓川,之后被贬留下,此番是因公孙先生举办诗会应邀前来。” 厉王瞥了一眼被罩得严实的囚车,很快收回目光,嗤笑一声,“连着被贬,旁人可没有这般的待遇,楚大人真乃一奇人。” 这一眼的动作让楚妤尽收眼底,明白他是为王治而来适才刻意没有提及此人。 谢知眉打着圆场,道:“微臣疏忽,竟不知二位王爷大驾光临,还请移驾谢府,好为二位王爷接风洗尘。” 他们来得时机把握得太好,恰好王治还没有被押送,恰好谢闻韶不在明州坐镇,加之厉王一眼便认出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只是巧合。 或许是明州,或许是帝京,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都遍布他的耳目,厉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 从得知他是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元凶那一刻起,楚妤一直做好了打长久战的准备。可即便他没那么容易被扳倒,同样作恶多端且在自己掌控之下的王治理应得到律法的制裁。 她决不能错失这个机会,她一定要让王治得到应有的报应,以世人最认可、最公开的方式。 昭王听后抬脚就准备上马车,厉王却动也不动。 楚妤保持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笑容,道:“微臣也为二位王爷带路。” 厉王冷不丁说道:“你和谢家人很熟?” 楚妤选择缄口不言,厉王却并不打算如她的意就此闭嘴。 他上前一步,道:“嘶,方才一打岔本王给忘了,本王观你......”厉王似乎是在从楚妤的脸上找故人的影子,“怎谁也不像?你该生着一双桃花眼才是。” 楚妤脸色骤变,胸腹急促地上下起伏。 兄姐像父亲,生着一双桃花眼。 兄长赫赫战功,一双爱笑的桃花眼惹得京城无数女儿为之倾倒;姐姐生得温婉,那双桃花眼却平添韵味,论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而她生得更多像生母,鲜少有人知道她生母的模样,就这样苟活了数年。 他二人之间气氛诡异,离楚妤最近的宇文朔已经察觉,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摆。 楚妤拍了拍他的手背,唇角上扬,瞬间压下所有情绪,“王爷请。” 厉王见 她根本不接话脸色沉了几分,但并未发作。 就在准备上马车时,囚车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以及急切的呜咽声。 谢知眉心道不好忙给手下使眼色,守在囚车周边的侍卫呵斥后里头的人安静了片刻。 谢知眉正要以最快的速度命其余人将王治押送出城,囚车再次传来撞击的闷响。 厉王扬眉,“这是?” 谢知眉后背几乎要被汗水浸湿,“回厉王爷,里头押着朝廷要犯,污了王爷的耳还请恕罪。” 厉王有了新的由头不再着急,懒洋洋地说道:“什么要犯啊本王怎从未听闻?这几年明州被治理得密不透风,谢闻韶在这儿干了什么外头的人鲜少得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儿当起了土皇帝,旁人也奈何不得他。” 谢知眉绷直了唇角,“王爷明鉴,我兄长坦坦荡荡,一心为明州百姓排忧解难。” 厉王轻笑一声,“是与不是,看看便知。” 他的随行侍卫得令朝囚车走去,却被楚妤拦住,侍卫往旁一步,楚妤亦然。 不等厉王出声,楚妤道:“此乃湓川官匪勾结要案的嫌犯王治,皇上已下旨由谢知眉谢大人押送回京。” “王治?嘶——”厉王状似惊讶,“九弟,咱们真是来对了,这不是刺杀朔儿的凶手吗?怪不得一直不曾找到真凶,原是已被收押。” 昭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抓起来了就好,没什么事本王先走了。” 宇文朔抬眼看看他的背影,又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厉王对此心疼不已,“到底是你的孩子,别着急去赏画了,朔儿的事才是要紧事。” 昭王不解,“什么事?” “将此人押送回京耗时太久,何时才能压住朔儿的梦魇?依本王看,就在明州审最为适宜,本王即刻就向皇上上书,想来皇上也是能理解的。” “不可!谢大人尚有要事在身,如何审理此案?且独龙寨一案卷宗已尽数送去京城,如今明州什么也没有,如何审理?”楚妤立马反驳。 “独龙寨?本王有所耳闻,这倒是无妨。行刺世子是死,加上独龙寨一案也是死,有何干系?来人——”厉王显然不会听从她的想法。 “自然有干系!”楚妤愠怒拦住要听从厉王命令的人,“湓川官匪勾结已久,坑害百姓无数,理应交由三司会审还他们一个公道!” “楚妤,别说的这般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你与死在土匪刀下的一个捕快关系匪浅?不过是想出口恶气罢了。” 说话的是从京城来的官员,楚妤眯眼看他,在脑海中搜寻此人的模样,对上名姓之后没再给此人眼神。 “张捕头的确是我故人,可他亦是王治坑害的百姓之一,若认为我有私心,更应将王治交由三司会审,是否有罪即刻便见分晓。” 厉王蓦地笑了,“年轻人,本王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无非是觉得此番你可立大功好重回京城。本王给你承诺,案子就地审,你要多大的官,五品?够不够?” 53. 错事 “微臣只想要给百姓一个交代,无关功劳。”秋风萧瑟,楚妤衣袂翻动更衬得人单薄。 厉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如今不过是七品,五品还不满足未免太过贪心。” 楚妤想要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戏谑的意味,可惜并没有,他是实实在在地认为自己就是这般想的。 她的唇角上扬,厉王却不自觉拧眉,这是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嘲弄的笑容。 “皇上已下令将嫌犯王治交由三司会审,还请王爷谨言慎行。” 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楚妤莫不是疯了?谁不知道厉王素来不服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帝王,当初若非李家抢占先机,如今称帝的就是厉王殿下了。而楚妤,这个不怕死的家伙,竟是拿皇帝来压他!疯了,绝对是疯了! 谢闻韶不在,谢知眉心里没底,若是厉王当真怒而杀了她还能反咬一口说她是潜逃的罪臣之女,也无人能谴责什么。 怎么办?派出去的人折返了回来,想来是被厉王的人给拦了。 厉王脸色难看,楚妤丝毫不惧,挺直腰背拦在厉王与囚车之间。 谢知眉算是看出来了,她根本就不怕死,她对这世间毫无留恋,若是厉王真将她一刀杀了,她也只会果断地去追着祝家人去投胎。 “噌——” 是刀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 一直在囚车上不老实的王治逐渐不再动弹,鲜红的血顺着囚车淌到了地上,刺痛了楚妤的双眼。 “父王!您怎么能——”宇文朔焦急上前却被侍女紧紧拽住并捂住了嘴。 昭王抽出带红的剑刃,冷冷瞥了一眼楚妤,“没完没了。” 他将剑丢到了地上,被夺走剑的官兵脸色惨白跪倒在地,等待谢知眉的责罚。 昭王一甩衣袖径直朝马车走,丢下一句,“在外头也野够了,带回去。” 侍卫应声将宇文朔塞进了马车,全然不顾他的反抗。 楚妤愣愣地看着仍在滴着血水的囚车,身体一时使不上力气,动弹不得。 厉王轻笑一声,“九弟啊,性子怎还是这样急,若是皇上知道你动用私刑该如何是好?” 昭王无甚表情,“那又怎样?” “那倒也不会怎样,舐犊情深,皇上该嘉奖才是。” 很快,两架马车疾驰而去,再不见踪影。 宇文朔在马车里没再被束缚,他没有如方才一般失控大喊大叫,但仍旧怒视着昭王。 昭王抬手,轻轻地拍了下他的发顶,坐定在他身旁。 宇文朔却将脑袋别开,身体也不愿与他靠近,恨不能贴在车壁上。昭王恍若未闻,闭眼假寐。 这等局面众人始料未及,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楚妤似是回神,双臂捂着腹部,缓慢下蹲。 谢知眉忙去扶她,懊恼道:“早知不让你来了,大夫才说过不可让你情绪过大起伏。” 楚妤神色痛苦,摇摇头,“胃痛。” “胃?” 楚妤回谢府时脸上毫无血色,谢知眉也一脸严肃,谢府下人被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将楚妤扶回了屋里,又将还在熟睡的洛白架过来给她诊脉。 洛白打着呵欠探上她的脉搏,片刻后神情变得凝重。 谢知眉紧张道:“如何?” 洛白摇摇头,“无碍,我开一帖药。” “当真无碍?这回受得刺激可不小。” 洛白虎着脸,“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谢知眉纵使满腹疑问也咽了下去。 待无人后,洛白才低声开口询问,“你早钱就让我封了你的穴位护住心脉,你早料到今日会有意外?出了何事?若非封了穴位,你恐怕......” 楚妤只道:“不要告诉阿宁。” “你真是!”洛白不知该说她什么好,站起来急得走了两圈。 谢闻韶夜半时分赶回来的一边解开大氅一边问道:“阿妤怎么样了?” 谢知眉本一肚子话要同他说,他先问起了楚妤,一下子将话都尽数咽了下去,不知该作何回答。 谢闻韶做了最坏的打算,“出事了?” 谢知眉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有没有,睡、睡下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我去看看她。” “哎——哥!”谢知眉叫住他,“孤男寡女的这不合适吧?” “我又不会单独去看她,你同我一道。” “我......那、那也不合适!” 谢闻韶神色莫名,“到底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谢知眉还是没说,谢闻韶直接拐去了江洵的住处,谢知眉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 房门被大力推开,楚妤被吓了一跳,揉揉眼坐起身。 谢知眉小心翼翼地朝屋里看,发觉一个睡在贵妃榻,一个还在床上安眠才放下心。 刚在贵妃榻睡着的楚妤迷茫道:“谢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趁我不在时作威作福,我自然要回来。你怎么样?怎么谁在这儿?” 楚妤听了他的话点点头,“我没事,是我冲动了。只是王治......” “无妨。”谢闻韶并不担忧死了一个王治就无法定罪厉王,要扳倒厉王并非靠一个王治就可以办到,而是需要从其他方面下手。 他放缓了语气,“今日是不是吓到了?我送你回去睡。” 楚妤摇摇头,“我回去睡不着,过两日兴许就好了。” “ 可你们睡在一处终归是不合适。”谢闻韶苦口婆心地劝她,“让眉儿陪着你可好?” 楚妤笑笑,“不碍事,洛大夫给阿宁下药下重了,他得睡上两日,我就睡在榻上,谁也不碍着谁。” 谢闻韶叹了口气,“那你早些休息。” 合上门后,他道:“就不该让费青元妹妹离开,若有她陪着,何须如此?” 谢知眉无奈道:“费姑娘的娘亲生病了,哪里有拦着的道理?” “这段时日你多与阿妤相处,让她早日熟悉你,也不用再要那个臭小子陪着。” “这段时日?”谢知眉惊呆了,“我明日就得启程回京了。” 谢闻韶简洁明了,“告假。” 谢知眉自然没有听他的,第二日一早就没影了,总归她哥回来了,完事有他来操持。 再者,事情被办成这样,她怕挨骂。 江洵觉得这一觉睡得浑身舒爽,翻了个身活动筋骨让身体苏醒。 呼吸声? 江洵警觉睁眼,视线来回扫视,最终落在帷幔外的贵妃榻上。 他掀开薄被,赤脚落在地衣上,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贵妃榻。 楚妤这时动了动,露出小半张脸,江洵只能看到她浅色的薄唇和一小片的白皙脖颈,愣在原地。 他还未完全清醒时就感觉气息熟悉,越靠近越是感到难以置信,见楚妤所盖薄被,似是临时起意在这儿小憩片刻更是不解,索性坐在了榻边。 贵妃榻到底不如床上宽敞,楚妤想要翻身都困难,仿佛被一座墙堵住。 半梦半醒间她睁开了双眼,正对上好奇打量她的江洵的黑眸。 楚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坐起身,抱紧了薄被后背紧贴墙面。 两人相对无言。 楚妤率先打破了寂静,“你怎么醒这么快?” “嗯,休息够了就醒了。” “可是那安神药......?” “服过太多种药,寻常药物很难对我起到应有的作用,睡这么久已然是奇迹,许是因为阿妤在我身边让我感到很安心的缘故。” 江洵满眼赤诚,盯得楚妤耳根发热。 “你、你醒了就好,那就继续睡吧,我先走了!” 楚妤说着就松开薄被下榻,岂料刚睡醒没有看清险些踩空,江洵及时环住她的腰身才免了一起事故,楚妤也就再一次,不知是第几次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江洵意识到双方的越界,想要松开手将人放回榻上,楚妤却没有要抽身离开的意思,而是缓慢地将脑袋放到了他的肩头。 这身寝衣没有熏香,只有独属于江洵的味道,是让楚妤能够放下一切心事与戒备可以依靠的味道。 “我险些犯了一件错事,阿宁。” 54. 同榻 楚妤的情绪很不好,江洵侧脸贴了贴她的鬓发,将人拥得更紧了一些。 “睡了多久?” 楚妤的脑袋就埋在他的颈侧摇了摇,江洵可以清晰感知到她的细微动作。 “不知道,睡得不好。” “再睡会儿?”江洵柔声问道。 楚妤本没多少睡意,在他问后犹豫了下点点头。 江洵将人打横抱起,穿过帷幔把楚妤放到了床上,楚妤顺从地躺下。 床铺上还有着他的余温,楚妤忽而安定了下来,思绪不再纷乱,眼前只有他们二人。 “那你呢?”楚妤眼睫颤动宛若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江洵本也没打算离开,见她不想让自己走远,索性躺在她身旁,“陪你。” 他拉过锦被给楚妤盖好,“我睡饱了,现在可以十二个时辰给阿妤盯梢,阿妤放心睡吧。” 楚妤被他逗笑,“不用,我哪有那么矫情。” 江洵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侧身看着她,“阿妤一直都很坚强。但只要是人总会有应付不来的情况,或许可以偶尔依靠我一下,若是觉得我靠不住借用一下我的肩膀也是好的。” 楚妤的双手放在外头,捏了捏指尖,“也不是第一次借你的肩膀用了。” 江洵弯了弯唇角,“我的荣幸。” 楚妤侧过身体面对着他闭上了眼睛,江洵帮她掖了掖被角,随即也躺下,将自己的呼吸声放到最轻。 “阿宁,”楚妤觉得身体累乏,并未睁开眼,只是轻声同他说着话,“我家人的事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江洵闻言睁开了眼,看着她明显带着疲态的眉眼,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嗯,我不会再同小时候那般行事鲁莽,没有你的命令我不会出手的。” 楚妤唇角微微上扬,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安心睡下。 到用早膳时,府上侍女有听过屋内动静,见毫无声响便没有打扰楚妤休息,直到午膳才有人来叩门。 刚叩到第二下,江洵便穿戴整齐打开了门。 侍女被吓了一跳,“江、江公子,您怎么醒了?” 江洵奇怪道:“你们一大早又是在门前徘徊现在又是叩门的,睡得再死也该被吵醒了。” 侍女面面相觑,不是说安神药剂量过重至少睡上三天吗?从门前路过竟是也能听到? 她们刚要告罪,江洵抬了抬手,“没怪你们。阿妤没睡好,也吃不下太多,有没有容易消化的膳食,我喂她吃下后好让她再睡会儿。” 侍女很快端来掺了软烂鸡肉的小米山药粥,还配了两样开胃小菜,递给了江洵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忙道:“还是奴婢来喂......” 回应她们的只有江洵接过膳食后很快关上的房门。 侍女急得团团转,问同行的另一人,“你方才看到楚大人醒了吗?” 她摇摇头,“楚大人没在榻上。” “什么?那能睡在哪儿?” 说完话后两人皆是沉默,没在榻上自然是在床上,这都同床共枕了,果真只是姐弟关系? 她们不敢细想,只装瞎当做不知道。 楚妤本一口也不想吃,江洵哄着她就吃一口,就这样一口一口地也吃下了半碗,剩下的江洵两口喝光了。 楚妤这才想起来昨日他一整天都没用膳,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去用膳,我再睡会儿。” 好在谢府下人有眼力见,不多时端了丰盛膳食过来,似是怕扰了楚妤的睡意,没有敲门,就立在门前。 江洵开门时下人将膳食举起低垂着眉眼,手上空了后很快就离开。 他觉得对方怪怪的,并未细想,合上门后见吃食丰富,道:“这么多,一起吃点?” 楚妤扯过锦被盖过头顶闷头睡了,江洵没再勉强,一丝不苟地吃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申时,楚妤终于睡够了,摸了摸扁平的肚子,一时没听到江洵的声音,翻了个身四处寻找,见他正半靠在贵妃榻上看书。 “看什么呢?” “《孟子》。” 楚妤惊讶,“已经学会《孟子》了?” “没有老师教我哪里学得会?看得直打瞌睡。”他见楚妤睡饱了,搁下手中的书,“还是在屋里吃?” 楚妤拒绝了,“等晚些时候谢大哥回来了一道用膳吧,我先吃点糕点填填肚子。” 谢闻韶回来后盯着江洵看了许久,眼神复杂,又转头看向楚妤似乎想说些什么。 楚妤自然看出来他有话要说,主动问道:“怎么了,谢大哥?” “无事。”看到江洵欲走,谢闻韶叫住了他,“时候不早了,一起用膳吧。” 楚妤虽不知道他为何态度突然转变,但看到两人和睦相处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招呼江洵坐下。 “我昏睡了一日,竟也不见星然来找我,怎变得这样安静?”楚妤问道。 青梧回道:“费姑娘在大人出门后不久便离开了,听说是家中母亲生病了。” “病了?前几日还来了信说是让我帮忙照顾好星然,婶婶和老师他们打算回费家省亲。” 说是省亲,实则这对老夫老妻忽而发觉儿女都不在身旁自由许多,打算顺道出门游山玩水一段时日。楚妤怕费星然多想,觉得爹娘是不在意自己了,暂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怎会突然病了? 楚妤觉出其中的异常,详细问道:“可是婶婶或者老师亲自来的书信?” 青梧摇摇头,“是费姑娘的同乡,来了谢府大门外请人带的话。奴婢本有些担忧,向费姑娘确认过来人的身份,确实是认识的。” “可婶婶素来身体康健......”楚妤忽而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谢大哥,可否借我一些人手寻一寻星然?我怕有什么意外。” 谢闻韶点点头,“自然,她是从我府上出去的,更何况还在我的地界,断没有出事的道理。” 两个时辰后,派出去寻费星然的人回来了,身后跟着满脸怒色的费星然。 楚妤快步走去,“出了什么事?” 不等费星然说话,谢家侍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扭送过来,踹了一脚他的膝弯迫使他跪下。 不用费星然再开口,楚妤也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脚正中那人的胸口。 在场的人皆是一怔,还从未见她发过这样大的火气,一句话未说直接就动手。 费星然忙拉住她,“妤姐姐,我没事,我才不会让这个登徒子占我便宜呢!” 楚妤只觉得庆幸,“幸好你没事,都怪我大意竟是对你疏于照顾,否则我该如何向你家里人交代?” 被踹得仰倒的男子骂骂咧咧蛄蛹着起身,骂道:“你个 小小的七品也敢动我?知道我是谁吗?!” 楚妤冷哼一声,“怎么,难不成时隔几年你不叫许富了?”说完她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了主意。 果然听许富一脸倨傲,“我堂兄如今可是御前的大红人,刑部员外郎许石!那可是从五品,你一个小小县令算得了什么?” 费星然歪头想了想,“好耳熟的名字,想不起来是谁。” 谢闻韶勾了勾唇角,吩咐人去备了纸笔来候着。 江洵对楚妤中间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闲聊时偶有提及,只是近来事多,没能讲述完整,见费星然听过此人名字,又在京中为官,推测是楚妤求学时的某位同窗,但看她的神情,显然关系不怎么好。 “原来是许大人的至亲,真是令本官吃惊。”楚妤面上笑着,眼底却毫无笑意。 许富见她知道许石大名,更显得意,“既然知道,还不快把本公子给放了,否则让我堂兄知道,小心你们的脑袋!” 谢府下人险些笑出来,有人小声嬉笑道:“井底之蛙。” “对!就是京城里的官!”许富突然喝道,“所以本公子看上你一个屠户之女是你的荣幸,你们竟还敢打我!” 这回在场的人再憋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谢闻韶揉了揉太阳穴,他想不通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愚蠢之人,实在是听不下去,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许富不知他们在笑什么,耷拉着脸瞪了一圈人。 “原来是有许大人这等‘大人物’庇护,难怪你敢假借星然家里人的名义将人骗走,年纪越大,干的事也是越发了不得了,许富。” 许富是费家后来的邻居,垂涎于费星然的美貌,求娶不得但贼心不死,此番因家中生意来到明州。 一回费星然外出被他撞见,而身边又无亲人跟随,欢喜的不得了,一路尾随发现费星然住在谢府。他知道姓谢的是明州知府,但没什么见识,在他眼中费青元是京官远大于地方官员,而如今他堂兄官职又大于费青元,自然也就比明州知府大。 于是许富胆大妄为地使了银子让费星然相熟的老乡将他从谢府骗出来,后来又将人掳走,因为费家不同意他家的提亲,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奈何费星然刚烈,他分担没占到便宜还挨了断子绝孙脚,连着两日都疼得厉害,迫不得已去看大夫,在寻医途中被抓了过来。 “我、我又没把她怎么样!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许富狡辩道。 “若她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你可就不只是被关一段时日这么简单了,可即便如此,谢大人素来治理严谨,断不会对你轻拿轻放。”楚妤冷眼俯视他。 许富果然被吓住,“那会怎样?” 楚妤叹了口气,“轻则流放,这辈子难见父母,重则......”她刻意停顿,留给许富无限的想象空间。 许富果然被自己一系列的想法吓得头晕眼花,“我、我还年轻,我不想这样!” 楚妤手指轻动,青梧递给了她视线准备的纸笔。 “你堂兄与本官是同乡,不能不顾及他的面子,但明州归谢大人管,本官什么话也说不上,回头若是你堂兄怪罪必然第一个找上本官。不若......”楚妤将纸笔递给他,“你与许大人写封家书,言明你在明州干了什么错事,他也好及时从中为你调和,好免去你的牢狱之灾。” 55. 升迁 “如此说来,给厉王通风报信之人就是这个叫许石的。”谢闻韶说道。 “不错,甚至他可能本就是厉王的人。”楚妤同他分析道。 “听说那日他对你出言嘲讽,你们之间可是从前有什么恩怨?” “从前在观澜书院,他替黄立之子顶罪被我觉察揭发,许是因此记恨在心。” “简直荒谬。”谢闻韶满心愧疚,“若是我早些时候知道你还活着,断然不会让你受这般多的委屈。” “都是些小打小闹,人生哪有顺风顺水的。你并不欠我,不必一直为这些事感伤。” 话虽如此,但谢闻韶始终心中憋闷,他早前便写了信,定要找那人好好算账。 “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将那个蠢货的书信送往京城,不等许石回京便会传的沸沸扬扬。” 许富书读得不多,字也不怎么会写,故而信写的十分简单,只说让许石下令让明州知府放自己回去。 但也无需他多说什么,在帝京的费青元早就进宫面圣弹劾许石仗势欺人,请皇帝为自己做主;与此同时,许石得势这些年家中亲戚狐假虎威干的混账事早在京中流传,不知怎的,许富意图让许石命令明州知府的书信也在京中传开。 在谢知眉和许石刚进京时,许石便被传召。 “混账东西!” 皇帝将许富寄的书信朝许石丢去,书信轻薄,许石爬了几步才捡起书信拆开看了,顿时汗如雨下连连磕头。 “陛下冤枉啊!微臣万万不敢命令谢大人做事啊!” “哦?不敢命令谢闻韶,便是敢命令其他地方官员?” 许石磕头得更为卖力,“微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他声泪俱下地哭诉这些年是如何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哭诉自己处处谨小慎微。 “微臣的堂弟愚钝胆小,若是真犯了什么错事也定然是被小人蒙骗,写出这样一封信也定然是受人蛊惑!还请陛下明察!” “还敢狡辩!”皇帝震怒,“费爱卿早已同朕讲明实情,你做媒不成反倒纵容堂弟做出此等令人不齿之事,不仅伤了你们的同僚情谊,更是为人臣子的耻辱!” 许石一惊,许富竟是直接对费星然来硬的,他脑袋是被门挤了吗?!他强调了多少次这事急不得,他会从中周旋让二人多接触,生出感情是迟早的事,谁料他还是做出这样的蠢事! “都是微臣对弟弟管教不周,臣愿意向费大人磕头谢罪!”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光向费大人谢罪可不够,既然说要管教弟弟,那便回去管教吧。” 许石被贬了,成了江州州同,从六品官。 许富掳走良家女子强迫未遂,被判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 费星然不安地说道:“妤姐姐,这样重的刑罚可符合律法?” 楚妤点头,“自然,强迫女子是很严重的罪行。”旋即明白过来她为何如此发问,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可不会公报私仇,这种事情自然是严格按照律法来,谢大人也不会因此对谁量刑畸轻畸重。” “我看还是太轻了!也就是那晚我不在,不然我非阉了他不可!”洛白愤然道。 谢氏家大业大,自己还有药园,听说有很多奇珍异草,洛白厚着脸皮询问能否去看看,没想到被欣然应允,于是他也顺便要了一些药草种子。本来高高兴兴地回来,一回来就听说这件事又气得半死。 楚妤赞同地点点头,片刻后想起自己的身份,轻咳了一声,“动用私刑易遭人诟病。” “只是......妤姐姐,我想起来许石是谁了。”费星然担忧地看着楚妤,“他怎么能这样?当初若非妤姐姐给了他一笔银两,他如何能继续求学乃至高中入仕?” “兴许是怨我害得他被逐出书院吧,毕竟若是没有我,他也不至于长途跋涉南下求学。”楚妤对此看得淡然。 “他有错在先,不怨始作俑者却怨受害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江洵事先没听说过此事,此时才知道此人与楚妤究竟有何渊源。 楚妤见他气得狠了,给他顺毛,“是呀,毕竟也不是谁都是阿宁,对不对?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将你带回来。” 江洵顿了顿,涩然别过头,“怎么又说起我了。” 楚妤掰着手指算了算,“已经出来许久了,该回去了,不若明日就动身?” 动身的日子刚敲定,升迁的消息也传来了。 “明州通判?确认是升了不是又被贬了?”楚妤仔细看着咨文的每一个字,生怕自己眼花了。 费星然问道:“还能继续贬?我还以为七品是最小的官了。” 洛白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别说这种让楚姑娘难过的话,再小也是官啊。” 楚妤:“......”得,连扎两刀。 谢闻韶道:“你护住了昭王世子,揪出幕后之人,自然会赏。”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王治身死一事是如何解决的?”毕竟上次嫌犯身死让她被贬,这回为何又不再追究。 “昭王发疯实乃常事,事关皇家颜面,皇上不愿追究。”谢闻韶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可湓川刚刚安定,新任县令可有选定?选的何人?”楚妤还是放心不下湓川。 “暂未,还是由你暂署湓川县事,待新任县令上任再交官印。” 谢闻韶得知楚妤还是需留在湓川气不打一处来,这官升了与没升无甚两样,若非明州如今是他当事,等新县令上任楚妤再来明州赴任只有被排外这一个下场。 楚妤倒是很高兴,“太好了,我本还担忧只有老魏一人镇不住。” 谢闻韶无奈道:“怎的好赖都不分?” 楚妤宽慰他道:“也不需要太久,没准明年就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来接任湓川。” “原先的那个人呢?”江洵突然问道。 楚妤看向谢闻韶,“谢大哥可听说过冯思聿?他与我同年高中。” “本不认识,但他爹来了。” “今日来的?怎这样突然?” 谢闻韶摇摇头,“诗会的时候就来了,我一直没见,今日说是上门来为你贺喜,我让人在前厅候着。” 楚妤斟酌着开口,“如今厉王已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冯大人那边应该无人管了吧?” 谢闻韶好气又好笑,“不然我何苦将你调来明州?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回湓川,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替你回绝了才是。” 楚妤赔笑听训,等谢闻韶出了门和江洵一道去见了谢父。 谢府来回搓手,满怀希冀地看向楚妤的身后,除了一个俊美少年郎再无其他人。 苍老的眼睛里是遮不住的失望,但看到楚妤还是诚心祝贺,“楚大人有能力、有学识,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这只是开始,好日子定然还在后头。” 说着让随行下人拿出给楚妤准备的贺礼。 楚妤推脱不掉还是收下了,道:“借冯老爷的吉言。只是如今湓川缺人得紧, 不知冯兄可否能帮助一二?” “可他如今尚在狱中......”冯父迟疑许久继而大喜,“大人的意思是......?” 楚妤点点头,“即便暂时无法恢复官身,有事可做也好过终日在家郁郁寡欢。” “是是是!大人所言极是!”冯父喜不自胜,恨不能立刻就回去动用关系将儿子接出来,即便楚妤多次示意让他先回去早日接儿子,他依旧是同楚妤聊了好一会儿。 临走前,冯父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瞳仁,“楚大人好福气,如今官运亨通又有美人作伴,日子定然和和美美。老夫便不多留了,告辞。” 他哼着小曲离开,独留楚妤在原地尴尬。 江洵看着冯父离开的背影,问道:“是在说我吗?” 楚妤强装镇定,“不是,冯老爷是高兴得语无伦次了。” “反正是好话,我心领了。”江洵接受良好,“虽然和他儿子没见过,但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楚妤只想让他别乱认领,“你对人好恶的标准也太随意了些。” “有吗?”江洵并不认可她的话,“我们还是明日返程?” 楚妤想了想,道:“过两日吧,我打算和明州的同僚先见见面,总是依仗谢大哥总归多有不妥。” “也好,我陪你。” 费星然本打算回去看一看父母,却被楚妤告知他们夫妻二人出去游玩了,归期未知,气得费星然直跺脚。 楚妤忍笑道:“这几日我不得空,只能洛公子陪着你,你是打算在明州逛逛还是回湓川?” 费星然仔细想了想,“回湓川吧,反正过不了多久妤姐姐还要来明州赴任,日后机会多的是,我回去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我帮忙。” 楚妤摸了摸她的发顶,“天底下最懂事乖巧的妹妹莫过于此了。” 费星然被夸,尾巴简直要翘上天,恨不能现在就飞回湓川犁二里地。 洛白及时制止她的冲动,“犁地暂时还用不上你,省点力气帮我种草药。” “带回湓川真能种活吗?”费星然表示怀疑。 “种不活也无妨,这是谢家祖父说回头再找他要便是。” 楚妤扬眉,“可以啊,来了这几天,竟是连谢家祖父相熟了。” 洛白不无神气地理理衣冠,“本神医出马,一个顶俩。谢四小姐说祖父身体不适已久,我问了症状后开了新的药方,老人家现在走上三里地也不喘,对我自然青睐有加。” “没有说想请你当谢府的大夫?”楚妤问道。 “说了,我拒绝了。”洛白回答的自然,丝毫没有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遗憾。 费星然很是艳羡他这样洒脱的心态,她当初一时负气离家出走,却接连碰壁,如今虽仍向往四处游历仗义天涯,但总有些畏惧,没了当初的一时冲动也没了勇气,迈不出第一步。 费星然和洛白回湓川后,谢闻韶将宴席设在游船上,既能赏景也能用膳。 江洵看得新鲜,“湓川也有湖,不见这样的宴席。” 楚妤解释道:“匪患根除前百姓温饱都是问题,哪里会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泛舟赏景。” “如此千差万别的两个地方竟是相距不远。” “是啊,不过我相信终有一日湓川百姓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远远地,楚妤看到了有零星同僚到了地方,她不见谢闻韶的身影有些局促,深吸了一口气后,道:“一个人也不认识,要不先等谢大哥来了再一同入座罢?” 56. 照料 江洵见她实在紧张觉得可爱得紧,“我方才看到青梧了。” “在哪儿?” “往那边去了。”江洵指了指方位。 两人往青梧去的地方走,没走多远便隔绝了另一头的人声。 “如此幽静,似乎是大人物会面的地方。”楚妤停了脚步,“许是和人约好了,还是不去打扰了,待会儿到了时辰应当会过来。” 刚想原路返回,被一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女娃娃挡住了去路。 她的一双眼睛似黑葡萄一般,又大又亮,小脸白皙又圆润,十分讨喜。 “好可爱的娃娃。”楚妤不自觉露笑。 女娃娃扑棱着长密的眼睫,一见她就笑,又仰头看一旁的江洵,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是谁呀?” 视线所及处没有其他人,江洵回道:“一个过路人。” 女娃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跑去牵楚妤的手,楚妤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胖手,十分软和。 “你的家里人呢?” “在里面。”女娃娃指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楚妤见四下无人,问道:“怎也没人看着你?” “有的,我想和你单独玩会儿,没让人跟着。”说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江洵。 江洵显然没有什么眼力见,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哼!”女娃娃鼓起了圆圆的腮帮子。 楚妤本想戳一戳她的脸,又觉得头回见面太过冒昧,收回了手,“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再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头回见面,怎么能不让人跟着。” “不是。”女娃娃反驳道。 楚妤只当她是反驳自己后面那句话,“你想玩什么?” “翻花绳!”女娃娃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掏兜摸寻花绳,却什么也没摸到。 照顾她的女婢适时从拐角处出来双手递上金线所制花绳,楚妤瞠目结舌。 没想到女娃娃却推开了她的手,“不要这个。”继续翻找口袋。 末了,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定是爹爹给我收起来了。” 她果断拉进楚妤的手往前走,“去找爹爹拿吧。” 楚妤看着她带自己走的方向,顿时慌乱,又不敢丢开她的手怕人摔了,“要、要不你进去拿出来我们再玩?这这这不合适啊!” 女娃娃却很霸道,一把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也停止了交谈,回头看向她们。 楚妤不愿面对里面的情形,闭上了双眼,但猜想其中一个应是谢闻韶,他应会为自己圆场。 调整好表情后认命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疑惑的谢闻韶,第二眼看清他身旁的人后立马捂住了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女娃娃拉不动她回头去看,摇了摇她的手示意她别紧张,又转头对桌前的人高高兴兴地喊道:“爹爹,花绳在不在你那里?我想要和姨姨玩!” 楚妤慌乱得不行,想着该怎么顺理成章的平安走出这个门,听到女娃娃喊爹爹愣了一愣。 “你方才叫什么?” “爹爹呀,那个是我爹爹!”女娃娃指着谢闻韶身旁的俊美青年道。 青年张开了双臂,女娃娃欢快地跑去一把栽进他的怀里。 楚妤神情呆滞,看着青年温柔地哄着他怀中的女娃娃,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裴琰,你......” 这个孩子多大了?看起来五岁,也可能六岁。 姐姐去世了多久?八年多。 从成亲、怀孕到生下这个孩子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他竟是在姐姐去世仅仅一年就娶了新欢? 呵,可笑,实在是可笑。 姐姐那么喜欢他,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快就辜负姐姐? 谢闻韶见她神情不对站了起来,“阿妤......” 楚妤转身就走,江洵险些跟不上,一直到走到船外。 她始终紧盯着湖面,动也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头冲着江洵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吧,大家应该都到了。” 谢闻韶语气不算客气,“你带孩子来做什么?” 裴琰不答反问,“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带来?” “你这么做知道阿妤会有多伤心吗?你简直混账!” 裴琰皱眉捂住怀中女儿的耳朵,“当着孩子面注意言辞。” 谢闻韶气不顺,还想再说,女娃娃却突然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伯伯说错了,是阿渺!” 谢闻韶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琰,“你疯了?什么都跟你妻儿说?”旋即甩袖离去。 女娃娃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看裴琰,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谢伯伯怎么了?” 裴琰抚着她的发顶,温柔地说道:“犯傻,不用理他。” 谢闻韶出来后四处不见楚妤,心下着急,青桐及时来回禀,“主子莫急,楚大人还在船上,那小子陪着。” 他轻叹了一口气,负手看着窗外等他们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依旧不见楚妤回来,谢闻韶本打算今日他先去应付,改日等楚妤调理好了再设宴也不迟。 刚要吩咐,楚妤回来了,“谢大哥。” 谢闻韶见她神态无虞,更是担忧,“要不今日......” “这会子大家都该到了,我们快去吧。”楚妤说罢走在前头,回首示意他快跟上。 谢闻韶仓促间对江洵交代,“这几日你都跟在阿妤身边,务必寸步不离。” 这场宴席很尽兴,楚妤的病刚有好转,谢闻韶本不打算让她喝酒,但她还是给自己斟满了,“今日诸位为我贺喜,哪有不喝的道理,我先干为敬。” 谢闻韶劝不住索性也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他从前怎就没看出来他们兄妹都是倔脾气?生气但无可奈何。 其余人都看出来楚妤今日特别爱饮酒,只当是蹉跎许久事业终于有了起色高兴,嘴上都说着漂亮话以表亲近。 夜深了,宴席逐渐散去,楚妤晃了晃酒杯倒不出一滴酒,醉醺醺地喊道:“小二!” 谢闻韶正要数落她,江洵从外头推门进来,夺了她手中酒杯,不悦地看着谢闻韶,“谢大人这兄长当得真好。” 楚妤醉得眼睛睁不开,但听得出来是江洵的声音,摆摆手,“我不想听的时候谁劝也没用。” 江洵不咸不淡地回道:“大人对自己的认知甚是清晰。” 楚妤先不高兴起来,“喝两杯酒竟还同我生分了?” 江洵没有回话,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楚妤大叫道:“我不走!我还要喝。” “外头都是人,大人再这样大喊大叫所有人都会关注我们的动静。” 楚妤理智尚存,立马安静得像鹌鹑。 谢闻韶忙吩咐道:“马车停近些,最好是一出去就能坐上,别让人看见,有损声誉。” 下人忙不迭地照做,果然将马车停的很近,江洵抱着楚妤没走太远就上了马车。 楚妤醉太狠,马车摇晃,一人坐在座位上容易摔了,索性江洵就这样抱着她,楚妤睡眼惺忪地窝在他怀里。 “楚大人,到了。”青梧掀开车帘,满目震惊,很快将脸上的震惊压下,恭敬地扶着车帘方便江洵抱着人下车。 青梧快步跟在他身后,道:“热水和醒酒汤都已备好,奴婢服侍大人去用。” 江洵今日对谢家人怨气很大,没有理会。 楚妤沐浴好后,江洵叩了叩门,青梧去开,“奴婢正要喂楚大人喝醒酒汤。” “我来吧,这里不用你了。” 青梧犹豫要不要听他的,江洵又道:“你家主子说的,这几日让我寸步不离。” 青梧只好退下。 楚妤似乎已经睡着,江洵一手端着醒酒汤一手将人摇醒,“喝了再睡。” “真讨厌。”楚妤紧皱着好看的眉头。 “阿妤才讨厌,身体刚好就饮酒,还这样多,半分不心疼自己。” 江洵将她揽在怀中,嘴上虽埋怨但语气温柔,将汤药吹凉后才送到楚妤嘴边。 全部喝下后,江洵拿着巾帕给她擦净了水渍,“不是都说好了,心里有烦闷和我说便是,何苦喝酒伤自己的身体?” 楚妤在他怀中不大舒服,身体往下动了动靠在他的腰腹上,见他腰上挂着自己给他做的香囊,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 江洵发现她根本没在听,好笑地将香囊从她指尖抽走,楚妤手上骤然没了玩具,气鼓鼓地抬头瞪他。 “楚大人,好好听我讲话。” 楚妤才不要听,她打算翻身背对着这个吵嚷的家伙,谁知喝太多浑身软绵无力,折腾半晌翻身无果。 江洵只当她在耍小性子,揽住她的腰往上抱起,好让她与自己平视。 楚妤本就不想看他,如今被迫与他平视更是生气,她的眼睫还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水汽,面上的粉红不知是醉酒所致还是沐浴的热气所致,饱满的嘴唇微微鼓着,让整个人十分生动。 江洵的目光从上往下,情不自禁被她的唇瓣吸引,往前靠了几分。 楚妤瞪着眼前这个人,越看越生气,四处搜寻他的弱点。 鼻子笔挺,看着很锋利,不好攻击;脸颊没有一丝赘肉看着也不容易攻击;嘴...... 嗯,嘴唇皮薄,又看着水润,淡粉色看着没有攻击力,她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思绪飘忽的江洵还没反应过来,就和方才渴望的东西交缠在一起。 江洵虽没有经验,但直觉告诉他亲吻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试着去含住楚妤的下唇瓣,被反咬的楚妤愣了一愣,素来不反抗她的小崽子居然会反击?!她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 不知是谁先试着勾了勾对方的舌尖,原本在外的啃咬便成了唇齿交缠,软绵、炽热、情不自已。 楚妤的双手从压在两人之间到攀上江洵的肩背,两人的距离更加贴近,江洵无比清晰地感知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他单手贴着楚妤的后颈,另一手紧环着她的腰身,两人姿势转换,很快变成楚妤被他压在身下,但他并未真的将重量压在她身上,唯恐伤了她。 楚妤鼻尖的空气尽数被掠夺,喝酒的缘故又让身体燥热的厉害,本想将自己的衣衫解开透气,手上胡乱的动作却将江洵的衣裳解开,精瘦的身材尽显,与她隔着单薄衣衫的肌肤紧贴,江洵曾经无意间引起的欲望登时喷涌而出。 57. 试探 呼吸交缠,江洵逐渐沉醉其中,与楚妤难舍难分。 阿妤,阿妤...... 他不想分开,甚至贪心地想要更多。 江洵的衣带散落,除了楚妤单薄的衣衫两人之间再无遮挡,他的下腹一紧,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不,不可以—— 江洵猛然回神,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竭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他仓皇地从楚妤身上离开,大口喘着粗气,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方才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趁人之危这种事竟也做得出来? 他拢了拢自己凌乱的衣衫,再看楚妤衣衫完整,只是方才过分激烈导致有些褶皱。 江洵靠坐在床边,深呼吸调整了许久,去给楚妤整理衣服,之后再不敢看她,生怕她此刻已经清醒。 终于鼓足了勇气去看楚妤的脸色,却发觉她正睡得香甜,只是嘴唇殷红,无不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本不敢继续与楚妤待在一间屋子,生怕自己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出格举动。可看到楚妤唇上的印记,料想自己的也差不多,打消了去唤青梧进来照顾楚妤的想法,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反复默念前几日记住的几句《孟子》。 可他的感官太过敏锐,楚妤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无论是翻身还是摸脸声音都清晰无比,就这样煎熬了一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他一骨碌坐起来打开了房门,换班的侍女看到他行了一礼,他胡乱地点点头往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江洵的眼下青黑一片,用凉水浇洗不够又泡了一盏茶的时间凉水,终于压下心里的杂念。 楚妤睡到晌午才醒,醒来后觉得舌尖有些发麻,慌乱地去看身侧,伸手摸了摸床铺,是凉的。 江洵不在,只有听到她醒来动静的侍女有条不紊地准备为她梳洗。 她长舒一口气,幸好是梦,但这个梦简直是荒唐透了。 “江洵呢?”楚妤问道。 “回大人的话,江公子还在睡呢。”侍女笑脸盈盈地回道。 “竟是比我起的还晚,他昨儿干什么去了?”楚妤觉得很是稀奇。 “没干什么,陪了大人一晚,许是一夜没睡。” “陪、陪我?”楚妤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陪我干什么了?” 侍女为难道:“这就不知道了,奴婢耳力不及江公子,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哦。”还好还好,没那么荒唐。楚妤心想。 一直到用晚膳江洵才出来见人,一如既往的冷脸模样。 楚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和往常一样笑着同他打招呼,江洵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点了点头。 楚妤刚放下的心又悬空了,虽不能完全确认,但昨晚一定有发生什么。 谢闻韶同他们用过晚膳后,留了楚妤说话。 楚妤知道他想说什么,率先开口,“我知道我不该埋怨裴琰,阿宁早前也同我说过他如今已经娶妻生子,我昨日失态只是没想到他的孩子竟是那般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一方面想着,他和姐姐本就没有成亲,斯人已逝,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没有立场阻拦,可是......”她忍不住眼眶泛红,“可是他怎么能在我姐姐刚过世一年之余就另娶新欢?我姐姐与他青梅竹马,那十年的情谊算什么?姐姐在他的心里究竟算什么?” 裴琰和祝家女儿的婚事当年在京中可谓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谢闻韶作为祝家长子最好的朋友自然对此再清楚不过。 祝家嫡女祝云韶才貌无双,即便并非世家出身,父亲官职也不高,祝府的门槛依旧被媒人踏破。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突然有一日,裴家对外宣告了裴琰与祝云韶的婚约。 裴家,仅次于谢家的顶尖世家,但与谢家的打压式教育不同,裴琰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故而性格十分高傲,那张嘴更是毒舌。 而祝家长子祝云铮最看不惯这样的人,当初在国子监念书时,两人没少起争执,裴琰损他家世,祝云铮说他手下败将。 但论武力,除了裴琰不是他的对手,其余人也都不是他对手,裴琰根本不放在心上;同样的,祝云铮也没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两人各骂各的,谁也不服谁。 这样的两个人,竟是成了亲家,对两家有所了解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一度认为两家以后必定鸡犬不宁。 但似乎从定下婚事后两人没再起过正面冲突,也有人说私底下依旧冲突不断,只是没让人瞧见。 楚妤那会儿也不喜欢他,因为他总是拿鼻孔看人。 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一个事实,那就是祝云韶喜欢裴琰,远远地看见他就会红着脸。 楚妤也因为姐姐喜欢,从不说裴琰的不好,姐姐要与他见面,她也帮着姐姐打扮。不过说是见面,其实都是关系好的小姐公子一道出门游玩,祝云铮每回都跟着一起。 至于裴琰喜不喜欢祝云韶,楚妤觉得他是喜欢的,但不多,谢闻韶亦认同。 不过他从未劝过祝家放弃这门婚事。一来祝父得圣上赏识,仕途坦荡,二来祝云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成为大将军是迟早的事,三来虞家太医世家,深得皇家信任。故而实际上两家不存在家世悬殊的情况,祝云韶嫁过去并不用担心被刁难,既然喜欢又争取到了,只会皆大欢喜。 只是后来祝家出事了,两人的婚约自然就此作罢。裴琰很快结婚生子,谢闻韶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并不觉得稀奇,楚妤与亲姐感情甚笃,一时无法接受他也能理解。 他昨日本是找裴琰理论为何一直瞒着他祝家尚有人在世的事实,万万没想到裴琰竟是把孩子给一并带来了,还正好让楚妤给撞见。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约他见面。” 楚妤经过一夜早已冷静下来,摇摇头,“他对我已仁至义尽,他保全了我的性命我该感激他。我虽从情感上不愿接受他这等做法,但他若有什么忙需要我......”她自嘲一笑,“不过裴家显赫,应当也用不上我,我算是白捡一条命。” 沉默良久,楚妤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我不知。裴家连婚宴都没大办,听说只是拜了堂,外头都推测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裴家人不认同故而不肯操办婚事。” 楚妤唇瓣蠕动,最终释 然道:“原来他不在乎这个啊。” 谢闻韶还想再劝,楚妤却道:“我真的不要紧,现在的我于他而言同陌生人无异,我没有任何立场去管旁人家事。” 谢闻韶最终作罢,“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楚妤沿着小路踢路旁的石子,将所有碍事的石子都踢到一旁去了。 想不通,她根本就想不通,姐姐那么好,裴琰遇到过那么好的姐姐怎么还会喜欢上别人? “没福气的男人!”楚妤还是气不过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嗯?” 江洵本一直靠在假山旁看着水榭发呆,远远地看到楚妤走过来,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再躲不好,就在原地等着她过来,人刚走到附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楚妤抬眼见是他,尴尬道:“没有说你。” “还在生裴琰的气?” “我生一个陌生人的气做什么。”楚妤不承认,也不想再提这个人,转移了话题,“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我......”因为无法忘记昨晚的事情到处乱走出来散心没想到了正好碰上了你。 这些话江洵是说不出口的,更何况见楚妤今日的状态全然不记得昨晚的事。如此最好,他不会再越界,昨晚的事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让它随风消散,日后他们还是...... “昨晚,”楚妤突然出声让江洵心头一紧,“我喝多了,我们两个没有做什么吧?哎——” 她每说一个字江洵就往后退几分,等她说完话江洵几乎退无可退,再往后几步便掉入荷花池中去。 楚妤忙上前去拉他,本意是想要他离水边远一些,可她越是靠近江洵越是离得越远。 “昨晚我不是故......咕噜——” 江洵在楚妤惊慌失措的眼神下掉入了荷花池,灌了好大一口水,附近巡视的下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帮着楚妤一并将人给拉上了岸。 楚妤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他身上,见江洵从脸到脖子没有一处不红的,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江洵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我都喝饱了阿妤还笑得出来。” 楚妤努力绷住了唇角,“真贪嘴,分明刚用过晚膳,下回少喝点。” 巡视的下人吓得不轻,生怕人有个好歹,“夜间水凉,小的送江公子回去用碗姜汤暖暖身子。” “有劳了。”楚妤又看向江洵,“你方才说你昨晚怎么了?” 江洵被沁凉的池水浸透后冷静了不少,道:“昨晚我不是没想一直陪着你,只是我太困了还是回去睡了。” “哦。”楚妤有些发懵地点点头,“也是,你总是陪在我左右总会累的。” 直觉告诉江洵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又无从辩解,若是让她知道昨晚的真实情况恐怕会对自己心生厌恶,于是只轻声应了一声,“嗯。”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其实也没有累。” 楚妤笑笑将他扶起来,“我都明白的,我先送你回去,别着凉了。” 江洵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真的明白吗?你根本就不明白。 他看着楚妤认真而又带着担忧的脸,上扬了唇角,“好。” 58. 第 58 章 江洵难得做梦,清晨是笑着醒来的。 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厮知道他醒得早,在外头听到他动静便进来伺候了。 见江洵满眼藏不住的笑意,笑道:“江公子昨儿休息得不错?连头发丝儿都是高兴的。” 江洵收了收笑意,矜持道:“尚可。” “昨儿听说公子和楚大人要回去了?刚熟悉这边,这般快就要走了,我家主子留都留不住。” 平心而论,谢府的下人都很喜欢楚妤和江洵这两位客人,脾气好事少,出手也大方,不管是照顾哪边的下人,江洵都会打赏,这段时日大家都抢着来这两个院子。 见小厮心有不舍,江洵道:“待湓川安定,阿妤还要回明州任职,届时大家有的是机会见面。” “哎!” 辰时,楚妤也醒了。江洵本用了早膳,偏要来凑个热闹,舀了一碗鸡肉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楚妤的脸红的滴血,“做什么?我自己会吃。”说着要从他手上拿过碗勺。 江洵偏不,“我见旁人都是这样。”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 江洵还要争取自己喂饭的机会,被楚妤瞪了回去,他只好作罢。 “我今晨去喂了绛霄,它似乎很爱吃胡萝卜,连喂了三根都不够。” “除了胡萝卜,它还爱吃梨,如今被谢大哥好生养着,定然更挑食了。” “是啊,见我手上有胡萝卜,说什么也不吃旁的,哄了它好久才肯吃些草料。” 楚妤闷笑,“明日我们便启程了,今日带它出去跑会儿,也省得我们走了它又气得几日吃不下饭。” “嗯?谢闻韶不是说让临走时带上绛霄一道去湓川?” 楚妤咂舌道:“开什么玩笑?它每顿吃的是精粟麦麸,还要加餐嫩豆苗和各种蔬果,我一个小小的县官可养不起。” 青梧抿唇笑道:“大人放心,既是让大人带回去了,喂养便不用大人操心,自有谢府下人跟着一道过去,大人只管忧心政事便是。” 楚妤讪笑,“现下谢府的人喜欢我是因为吃穿用度都是谢府上提供的顶好的,若真是同我一道去了湓川,恐怕要连夜写出一篇《陋室铭》来。” < p>一旁伺候的侍女不免都低声笑了。 江洵嘟囔着,“哪有那么夸张,我觉得挺好的。” “你跟着我住任何地方都觉得挺好的,就属你最不挑。” 两人在说说笑笑中用完早膳,伺候完的侍女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去。 “我觉得江公子与楚大人挺般配的,楚大人平日里忙,就该有个体己的照顾。” “可别这么说,当心让主子听去了。” 先开口的侍女忙住了嘴,“主子还是不喜欢江公子吗?可是我瞧着两人的感情好得很。” “谁知道呢。” 一直没说话的侍女突然插话,“昨儿主子见裴大人,听说是为了楚大人的婚事。” 其余人都长大了嘴巴,“可是裴大人早就成亲了,孩子都很大了。” “裴大人是成亲了,可裴家根深叶茂,保不齐是问的其他裴家子弟。” “会是谁呢?” “那就不知道了,最后还是要看楚大人自己的意思罢?主子素来办事周全,若是牵的线比江公子好上百倍十倍,难保不会动心。” 59. 离家 楚妤这顿饭吃的不算愉快,但未将荣安侯府的事情放在心上。 话是那般说,见不见的回头还是得她说了算,若是实在推脱不开,她多出丑态让对方厌烦便好,既然和裴琰是表兄弟,两人性格也差不了太多,直接让对方嫌弃便不会再提婚约一事。 推门出去时,却看到江洵正站在门外,在寒风中仰头看着院中的桂花树发呆。 楚妤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谢闻韶。 谢闻韶手执一盏茶,神色淡淡地回望着她,“怎么了?” 楚妤搭在门框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知他是故意的,自己却偏偏说不了什么,说不考虑婚事的是她,否认心悦江洵的也是她,江洵是否在门外听见又与她何干? “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听到楚妤下了台阶,江洵侧过身来冲她一笑,好似和从前一样,又不大一样,和煦的笑怎么也掩盖不了难过。 楚妤本也想冲他笑笑,可是笑不出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走吧。”她听见江洵说道。 一路无言,谁也没主动开口。 等送楚妤到了房门外,江洵叫住了她,“大人......是还需要我的吧?” 楚妤眼睛酸涩得厉害,心口也在发胀。 开口说希望他留下? 是不是太自私了些,他如今已完全融入世事,根本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让他走? 那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耻之人,江洵护了她一路上,在她人生最低谷期坚持留下,如今柳暗花明了便将人赶走。 见楚妤当真在认真思索自己的去留,江洵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喑哑,“我无处可去,也不知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从前是想拼命活下来与大人再次相见,如今让我离开却不知该去往何处......从来都不是大人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大人。” 楚妤的心脏跳动得厉害,他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误会,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我不好,总是拿你当弟弟,今后......今后我不会这样了,让你尽可能独立行事,不会总是觉得离了我便不行。” “与这些无关,是我的私心,”江洵像是下定了决心,“是我心悦阿妤在先。” “什么?”楚妤疑心自己听错了。 “我心悦你。”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不过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阿妤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若是将来有机会,还请一定要请我去喝杯喜酒。” 楚妤的手脚无处安放,只呆愣地紧握指尖。 “外头风凉,快进屋吧。” 楚妤不知自己是怎么进的房门,只听到他这般交代了之后便如离魂了似的回去了,直到叩上的房门声响才让她重新回神。 她站定在门边,手掌抚在门上,反复调整呼吸之后终于鼓足勇气重新打开了门,外头却空无一人。 楚妤纠结了一整日,决心待晚上双方都冷静下来再与江洵面对面交谈。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她托去唤人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禀,“大人,江公子回去后没多久便离开了谢府。” 楚妤猛地抬头,“他走了?为何无人与我说?” 侍女慌忙告罪,“奴婢今日没有去过别处听说此事,还请大人恕罪。” 楚妤无力地抬手让她不必自责。 江洵离开的事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但这个府邸的主人一定知道,他没让人知会,仅此而已。 侍女拿出手上的东西,“桌上有一封信,应是留给大人的。” 不同于先前的不告而别,江洵这回留了信件,楚妤满怀期待地拆开后却发觉上面只有寥寥几笔。 “保重身体,勿念。 ——阿宁” 她气急了,这信留与不留有何两样?至少该告诉自己他去了何处,不然日后该如何联系? 现下天黑的早,楚妤房内早已点燃了蜡烛,她拿着信就要把信给点了,在纸张靠近火源时还是停了手,脸上只有怅然。 就在失神之时火苗微动,不小心点燃了纸张,她慌忙将信拿走远离了火源,不及细想就用手去熄灭了火焰,信件没有被毁损严重,只有一点边缘被烤焦。 侍女急坏了,“大人不可!痛不痛?可有伤到?” 楚妤摇摇头,一点火苗罢了,能有多大威力,远不及江洵的这封诀别书让她痛心。 她虽这样说,侍女还是给她上了烫伤药,反复叮嘱她万不可再这样做了。 让人都出去后,她坐在桌旁一直到半夜,站起来把行李收拾妥当后就准备启程了。 谢闻韶刚躺下没多久就被青桐的敲门声惊醒。 “主子,楚大人现在准备启程。” 他没有多置喙披了件外衣就去往府外走,看到同拦下她的管事正在僵持的楚妤叹了口气,“既非一路人,他走了便走了,空惹得你生气,还要同我置气。” 楚妤牵着自己来时骑的马,没有回身,“没有同谢大哥置气,我在明州耽搁太久才想要早些赶回去。” “夜间路滑,天亮了再走。” 楚妤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下。 她大有谢闻韶不答应就在外头站一夜的架势,谢闻韶只好退了一步,“骑着绛霄回去,它识路且走得稳,有它在我也放心些。” 见楚妤没有拒绝,一旁准备好的青桐忙把牵来的绛霄的缰绳递给她。 楚妤侧过脸去看绛霄,道:“它被你养的很好,我给不了它这样的条件。” “当初你哥哥把绛霄寄养在我府上,是想要更好的驯马师将它调养好后你能早日骑上它,可它没多久便发现你们再也不来看它,它开始绝食,日日望着你们来时的方向只盼着有人来看它......我好生哄骗,只说你们一个征战沙场、一个忙于课业,总会来的,才将将让它好好吃饭等着你们回来。如今总算见面,你当真要狠心把它丢下?” 绛霄从还是幼马时就被祝云铮带回来当做楚妤的生辰贺礼,楚妤极宝贝它,但那会它还太小,又顽皮,楚妤只好吃好喝地供着它没有骑过,后来再大些,祝云铮托了好兄弟谢闻韶将它驯好,暂时寄养在谢府。 绛霄是极聪明的马,一开始要送它去谢府死活不肯,祝云铮说的口干舌燥才让它相信真的只是在谢府暂住,等驯好了就带它回来,也经常同两个妹妹一起去看它。它为了能早日成为楚妤的好搭档也训练的十分认真,本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祝府,没曾想竟是这一借住让它侥幸活下来,代价是近十年的时间没能再看到主人。 绛霄从一开始的期待变得垂头丧气,只蹭了蹭楚妤就转了马蹄的方向准备往回走。 身体还没完全转过去,缰绳就被楚妤拉住。 “对不起,绛霄,是我太自我了。” 绛霄又惊又喜,一下子活了过来,在楚妤上马时因为太过兴奋险些将她颠落。 楚妤抚着它地脖子,对谢闻韶道:“我顾不上两匹马,这一匹劳烦谢大哥先帮我照料了。” 谢闻韶点点头,“得空了让人把马给你带过去。” 交代好后一人一马乘着夜色而去,一行暗卫也紧跟着出城。 楚妤先前顾着绛霄,行路较慢,经常找地落脚,后来发现绛霄适应得极快,跑得也快,竟是比来时提前了半日回到湓川。 楚妤原先计划是天亮后再走,提前了一晚上出发不说,有绛霄在行路也快,足足比预计的提前了一日到。 她出现在县衙时,众人都愣了好一会儿,还是魏叙最先反应过来,忙去帮她拿行李。 “是下官的疏忽,没能提前迎接大人。” 楚妤本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更何况本就是自己提前出发才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无碍,是我提早赶路了。” 一群人簇拥着楚妤恭贺她升官,她笑着应了。 “今晚我请客,大家都给个面子到场。” 待人群散去,洛白道:“今晚也不能全让楚姑娘破费,不如这样,让江洵那小子包酒,如何?还要醉仙楼最好的酒。” 楚妤的笑容渐收,道:“下次吧。” “为何要下次?”洛白还想再问,被费星然拽了一把。 费星然笑眯眯地说道:“妤姐姐路上辛苦,先去休息吧,我和洛公子去醉仙楼定场子。”说着推着他往外走。 魏叙方才就发现江洵不在,觉察有些不对,见楚妤也没打算说,只让下人打了热水让楚妤先休息,楚妤也没推辞。 “什么意思啊?我哥们呢?”洛白终于意识到不对。 “首先,排除掉他出事了,所以我猜,这个人又离家出走了。”费星然笃定道。 “可是离家出走总要有个缘由吧?为何去了一趟明州就走了?我们在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洛白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江洵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心上人身边,和和美美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此番行为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问一问啊?妤姐姐会觉得冒犯吗?”费星然纠结道。 洛白叹了口气,“我去问吧,毕竟我和江洵兄弟一场,总要知道他是为什么离开的,回头问到了告诉你。” 费星然欣喜道:“我还以为江洵走了你便也要走呢,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不走的话真是太好了!” 洛白一脸正经,“此言差矣,人各有归途,我打算在这儿多留一阵。” 费星然高高兴兴地应了,洛白看着她翘了翘唇角。 楚妤身心俱疲,但睡不着,想起来忘了交代绛霄,刚躺在床上又起身出去,魏叙他们正围着绛霄看。 下人问道:“大人,这马看着贵着哩。” 楚妤睁眼说瞎话,“是明州知府谢大人赠与我的,名叫绛霄,的确价值不菲。” 下人挠挠脑袋,“那它吃什么?是不是得给它新建一个马厩?也不知睡不睡得惯。” 楚妤迟疑了,湓川百姓刚刚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她身为地方父母官不宜带头铺张,赶路这段时日绛霄丝毫不矫情,想来也能逐渐适应,便道:“就住原来的马厩,绛霄个头大,若是马厩不够宽敞便拓宽一些,够便按照原样;至于吃食,每餐加胡萝卜就好。” 下人一一记下后便将绛霄牵走了。 洛白和费星然回来发现楚妤未睡,费星然随便找了个由头开溜,洛白去和她单独谈话。 “可是出了什么事?”洛白问道。 楚妤不知该如何开口,“算不得什么事,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我有一门娃娃亲,阿宁他应是觉得我成亲后自己便成了外人,一时无法接受就离开了。” 洛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回去后向费星然取证,“楚姑娘说她有娃娃亲,当真?” 费星然点点头,“刚和妤姐姐认识那会儿就听她说过,这么多年了妤姐姐的未婚夫从未出现过,我还以为对方私自毁掉了婚约,没想到现在求娶了。” 她撑着下巴,一脸愤然,“定然是见妤姐姐如今结识了贵人且仕途坦荡,不然早干嘛去了?” 洛白还沉浸在楚妤居然有婚约在身的震惊中,没有细想个中细节,听费星然分析完后赞同地重重点头,“的确非良人,依我看,还是早些断了好。” “可这是妤姐姐的家里人定下的,我们无凭无据的毁约对妤姐姐不好,晚些时候再看看吧。”费星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妤姐姐有婚约不假,可这和江洵离家出走有何干系?” 洛白摸摸下巴,道:“大概是和你亲哥一样的问题吧。” 60. 师爷 夜间席散,大家各自回屋睡了。 楚妤看着朦胧的月色头一回感觉冷清,她将贴身收好的字条拿出,对着月光反复观看,不知过了多久才将字条重新收下放好。 夜间风凉,若是江洵还在定然会板着脸出现让她将窗关好,如今手脸都要冻僵了那个人也没再出现。 她自嘲地笑笑,将窗户关好后把灯熄了。 洛白探头探脑地见周围没了动静了,开了点窗户低声喊道:“江洵,江洵?我知道你没走,快点出来。” 喊了几声后没人应声,他摸摸脑袋一脸狐疑,“不应该啊。” 确认窗户关严后转身准备回去睡了,被凭空出现在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要死啊你!” 江洵木着一张脸,“对自己倒是贴心,阿妤吹了半天凉风你也不知去提醒一声。” 洛白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我待在屋里我怎么知道?你明明看到了不能自己去说一声吗?” 江洵不说话了。 洛白放肆地嘲笑他,“这就宣布退出了?我看你的决心也不过如此。” 江洵别过脸,闷声道:“这桩婚事对阿妤百利而无一害,并且她也算是答应了。” “楚姑娘答应了?”洛白很是吃惊,“星然姑娘都看出这婚约奇怪,楚姑娘那般聪明怎会看不出?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不走。” “嗯?你不会就打算一直这样吧?” 江洵点点头,“和来时说的一样,我在暗处保护她就好。” 洛白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真甘心?若我是你,纵使真有婚约也是要争上一争的,更何况这么些年那人根本没出现过。” 江洵认真地说道:“我对阿妤的仕途没有半分助力,只会耽误了她。再说了,我已没有遗憾。” 洛白听他说前半句就皱起了眉头,先问了后半句,“没有遗憾,为何?” “我没忍住同她表明了心意。” “那楚姑娘回了你什么?” 江洵顿了顿,“我没问,不敢问。” 他心痛得厉害,可早已习惯了忍耐,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也在隐藏伤痛,即便如此,洛白还是看出了他的伤心。 “江洵,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洛白的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全然不似平日带着玩笑的语气。 “什么?” “我说,是谁告诉你这份婚约对楚姑娘有用、而你对楚姑娘无用这种混账话的?” “我自己的觉得的。” “你虽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但根本不了解朝中布局,若非有人特意说给你听你如何知道?”洛白根本不信,“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是谢闻韶吧?” 江洵却道:“他说得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他本就嫌弃我们这些人,他的话能信几分?你后来可有问过楚姑娘的意思?” “......不曾。”江洵知道谢闻韶的话不可全信,可他实在害怕,害怕从楚妤口中真的听到厌弃他的话。 理智告诉他楚妤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再没见识也看出这些官家人与普通人家的不同。 楚妤原本该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原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浑身泥泞的自己,可她不仅见到了,还将自己从泥泞中拉了出来。 这样的一个顶顶好的人,有机会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他有何立场去阻拦? 他原就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也该回到黑暗中去,享受过的片刻阳光放到心底便好,让那簇阳光始终照耀自己未免太自私、太无耻。 “你不用再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洵一直认为自己最大的价值是武力,他有自信可以为楚妤挡去一切外在障碍。可是谢闻韶会派暗卫保护她,他们忠心、护主,今后自己唯一的价值也会被替代。 他茫然地问洛白,“我回到岛上去,恩公会需要我吗?” 没等洛白回话,他又道:“若那年冬日我没挺过来就好了,阿妤也不会因为我伤神,只是白费了她买下我的银子。” 洛白张了张嘴,若是平常,定然讥讽他两句让他振作起来,此时实在不忍心说刺他的话,“楚姑娘只会庆幸那年将你带了回去。” 说起楚妤,江洵脸上总是浮现温柔,“嗯,我知道。”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来见楚妤时魏叙脸上带着喜色。 楚妤目光在他的手上微顿,没有信件,那就不是江洵来了信。 “什么事啊这般高兴?”她问道。 “西南一带打赢了,收回了全部失地。”魏叙感叹道,“原本这一仗九年前就该赢的,若非祝小将军出事,何至于拖这般久?” 说罢,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祝家是禁忌,祝小将军再厉害也是祝家人,他竟是直接说了出来,“下官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楚妤却对他的话倍感诧异,“我还以为如今大家都不愿承认祝小将军的功绩。” 魏叙看向门外并无其他人,便放心说了,“祝小将军天纵奇才,短短三年的光景收回西南大半失地,若是那年能如期出征,恐怕那些土司早就对我大雍朝俯首称臣了,何至于再嚣张十年之久?” 他满脸都是愤慨,也是打心底不相信能养出祝云铮的家庭贪墨军饷,但上面已经下了定论,底下的人再多疑虑也只能压下。 “朝中缺良将已久,北边尚有后来者顶上,西南一带除了邓将军再无其他人,本想要镇守北方良将暂且顶上,岂料‘水土不服’,邓将军只好死守,好在这些年也没让土司再进一分。此番是哪位将星转世,我竟从未听闻?” “下官也没听说过,只知是名女子,姓周,具体的还得待陛下封赏之后才清楚。” 楚妤眼睛都瞪大了,问道:“近日可有给我的书信?” 魏叙以为她是在问江洵有没有写信回来,小心翼翼地回道:“没有,江公子独自在外不易,许是没来得及写信回来,大人莫要担心。” 楚妤轻咳一声,又不好否认自己是在问江洵的下落,毕竟方才的确有想过是他来了信,“嗯。” 魏叙告退,她在桌案前想着西南战役。 姓周的女子......周文雁武艺高强,旁的书不爱读只读的进兵书,是她的可能性极大。 若这位女将星当真是周文雁,那她如今也算是朝中有人了,光想想就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这都几年了,周文雁也没有来过一封信,虽说战事吃紧,且自己频频被贬对方寄信都不知该往何处寄,但也不可否认自己被忽视,她决定晾一晾这位闺中密友。 西南战役大获全胜,她不仅是为兄长得偿所愿而开心,也为这位天降将星可能是自己的好友而高兴,连文书都看不进去了,最终还是打算写信问一问。 刚提笔,想起现在不知该往何处给周文雁寄信,写文询问周文彬或是费青元总感觉差点意思,于是作罢,等皇帝下旨封赏后再写信给她。 就在这时魏叙又进来了,“方才忘了,大人说要找师爷,这几个还不错,还请大人过目。” 楚妤点点头,“放那儿吧。” 看魏叙并未再说其他,她只觉奇怪,已经放出去招师爷的消息半个多月了,怎还是不见冯思聿的身影? 她随手翻看了一下,果然没有冯思聿的名字,也对,如果他真来了,魏叙不会表现得这般淡定。 她将魏叙叫住,“就这些人吗?” 魏叙以为她是不满意, “目前就这些,我再仔细挑上一挑。” “此时不急,你且先忙自己的事。” 话是这样说了,魏叙又将这些日子挑选的人看了看,的确都不差,大人竟是一个都没看上眼的。 待下午的时候,他就明白过来为何楚妤看不上其他人了。 背着包袱的冯思聿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脸上还有没好全的伤口,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直在默默抹眼泪。 见到熟人,他扬起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魏县丞。” 魏叙哪里会让他行礼,赶忙去扶住他,“您怎么......您怎么......” 眼中情不自禁地蓄了泪水,再看冯思聿一瘸一拐的腿,竭力克制住眼神不让对方难堪,嘴上不住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叙很克制,冯思聿还是捕捉到了他惊诧的目光,但比起刚醒来发现自己再不能正常行走那会已经接受了许多。 寒暄之后魏叙领着他去见了楚妤,一见面他就要行大礼。 楚妤扶住了他,让人拿来椅子请他坐下,“我并未做什么,受不起这等大礼。” 冯思聿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怎会?若非大人出手,独龙寨的案子不会这般快了解,我也不会或者走出刑狱。” “冯兄前期准备良多,我只是帮你递上了证据;至于能平安出来,冯兄吉人天相,冯老爷这些时日也一直在外游走,我并未帮上什么。” 楚妤说得谦虚,冯思聿知她不是个喜欢揽功的性子,便将那份感激放到了心里。 “我昏迷了许久,醒来后发现自己腿脚坏了,自觉成了废人一度想要轻生,是父亲告诉我楚大人需要我,这才重新振作。”冯思聿站起来,郑重作揖,“大人需要我的任何地方尽管开口,冯某义不容辞。” 楚妤感慨地看着他。 她早便预料到了,下狱凶多吉少,冯思聿有家底活着不是问题,一旦落下伤残对一个心气高的读书人是致命打击,她便想着给人找些事干,也好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湓川百姓离不得冯兄,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还请冯兄多多指教。” 定下了留在湓川的事,冯思聿便让跟着的小厮回去。 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为何一定要小的走?留下来伺候少爷老爷和姨娘也能安心呐!” 冯思聿无奈道:“我是来做师爷的,身边跟着人不像话。楚大人是个好人,你回去同父亲母亲还有我姨娘报个平安便是。” 他接受良好,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却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少爷是家里读书最好的,当初中了榜眼当真是风光无限,主母待他也和颜悦色了起来,本是前途无量,不到三年光景现在只能当个师爷。腿上落下残疾,官场上还不知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重新科举也无望,今后更是无法说门好亲事。 想着想着,他失声痛哭起来。 冯思聿劝了好久小厮还是要留下来观察几日再走,只要发现谁对少爷不好,他立马要拉着少爷回去,少爷是有老爷疼的,再不济也能分到一些家产,过不了太落魄。 冯思聿尴尬地同楚妤说了这事,再三保证只是住几日,很快就回去了。 楚妤倒是觉得小厮留下来更好,他刚刚病愈,身边有个得力的照顾才好,但看他不打算让小厮留下便没有多嘴,只让他宽心住下。 洛白听说来了个年轻师爷警铃大作,看对方相貌端正,最多算清秀,比不得好兄弟的样貌便放下心来。 “见过冯兄,我名叫洛白,是名大夫,帮谢家祖父看过病,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家高门大户,谢家祖父更是挑剔,冯思聿一听说他给谢家祖父看过病当即眼睛都亮了,“有劳洛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