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追杀后成了将军枕边人》 1. 搜查 大漠风烟。 入目是漫天飞舞的黄沙,褐色的戈壁贫瘠而荒凉,每当大风吹过,便像有一只无情的手扯落黄色纱衣,现出下面的碎石和沙砾。 林寒玉得手准备出城的时候,摩孜城的城门处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座边城紧邻成阳关。作为沟通西夜、天晟两国的关口,常年控制在西夜第一大教乌荼教手中。 漫长的队伍里大多是卖完了丝绸瓷器,带着香料皮草准备返程的商贾,这些人嘴上抱怨检查严苛,却不会真的为了些许刁难放弃赚大钱的机会。 紧了紧脸上的防风面纱,她默默排到队尾,耳朵却机敏地捕捉着风中的信息。 “这帮蛮子事儿忒多,耽误了生意,他们赔得起吗!” 说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一身绫罗绸缎,手戴宝石戒指。在林寒玉看来,不像走惯了这条路的行商,倒像是出来体验的少爷。 身后的马车上,除了普通货物还装了不少琉璃器皿,此时正反复踱步,大声地抱怨着。 “哎呦,您小点声,被那帮人听到可不得了。” 一旁的随从急忙劝阻。眼睛机灵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又压低声音:“小的听说,这城里丢了要紧的东西,乌荼教长老亲自过问,这才查得特别严。咱们初来乍到……” 后面的话在徒然增大的风沙里几不可闻,林寒玉心中却是一动,眯着眼睛打量起站在守卫旁边的三个人。 左边负手而立的是位老者,深目高鼻,蓄着山羊胡,高锥帽下神情肃穆,大概就是那人口中的乌荼教长老。 林寒玉留心观察,却猜不透他的深浅,不由在心底暗暗加了几分小心。 中间是个彪形大汉,上身赤膊,肌肉鼓胀,手中提着一双重锤,铜铃般的眼睛怒目而视,吓得每个经过的人噤若寒蝉,再多的抱怨也只能咽回嘴里。 至于右边……青色胡服,皂色幕篱,手中拿一张画像与来往人群不断比对。虽看不清容貌,但是不难看出是个汉人。 汉人! 林寒玉眸光微动,在西夜、天晟两国关系如此微妙的当口,乌荼教中怎么会出现一个汉人? 来不及细想,队伍已经轮到了那胖子所在的商队。 今日的查验显然比以往更加严格,所有的货物都要一一开箱不说,每个人身上也被细细搜查了一番。若是队伍里出现了女子,就更是重点关注对象。 好几个商队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真是有苦说不出。 “哎,哎,小心点,千万别摔坏了我的琉璃盏!” 守卫们粗手粗脚,把防震的垫草翻得乱七八糟,琉璃盏拨弄得叮当响。 胖商人在一旁看着,再也忍不住扑到箱子上,试图用肥硕的身躯把守卫挤开。 这些可都是贵人们预定了的商品,摔了碰了交不出货,他可没法跟父亲交代。 “滚开!卑劣的汉人。”一名守卫骂了一句,伸出手猛地将胖商人搡到地上,手中长矛直指咽喉。 后者被推了个措手不及,摔在地上吃了一嘴沙。肚子上肥肉弹了弹,只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喘粗气。 “息怒,息怒……”眼见有护卫上前扶住了自家主子,刚才说话的随从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打圆场。 他觑着那守卫的脸色,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挪开长矛,又一股脑儿往他另一只手里塞了几枚钱币。 守卫随手颠了颠,还算满意。冷哼一声,长矛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收了起来。 “咔嚓——” 随从松了口气,正盘算着如何安抚自家主子。身后却传来清脆声响。 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他猛地回过头来,只来得及见到那件自家主子心心念念的琉璃盏摔在地上,化为瓣瓣碎片。 原来推搡间货物本就不稳,长矛收势时又磕在了车上,最大、最华丽的那只琉璃盏就这么祭给了土地。 “啊!”胖商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从地上弹起来,眼里几乎要冒出火光,指着守卫的鼻子开骂:“你们…你们这群蛮子真是欺人太甚!” 见那守卫一脸凶相还想上前,他又遥遥指向城门外,“我告诉你,云小将军现下就在成阳关,敢……敢欺负我们,小心他过来打得你们屁滚尿流!” 话音一落,周围一片寂静。 身后其他商队有的漠不关心,有的虽没说话,却都直勾勾盯着守卫,显然对胖商人的话十分赞同。 “云沉渊……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老子来我都不怕!”旁观了半天的彪形大汉见状走上前来,一双眼斜睨着众人,张口是音调有些怪异的汉话。 言罢,他右手提锤重重掼在地上,砸出个脑袋大小的深坑,吓得前排众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怒目环视众商贾,他一字一顿:“来摩孜做生意,就得守摩孜的规矩……”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林寒玉却没有再看下去,而是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队伍。 伸手摸了摸袖里的东西,林寒玉心中不由冒出一丝疑惑。 一切还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彼时,她还躺在客栈柔软的床铺上,随意翻看着任务纸条。 床上的女子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身形修长,乌发浓密,一双杏眼明亮有神,柳叶眉因纸条上的内容微微蹙着。 这次的任务目标并不复杂。乌荼教里的一个小头目,贪图美色看上了路过商人的妻子,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商人的老父亲捧着大半辈子积蓄找上溟璇阁,只求能为儿子一家报仇。 执行任务的过程也颇为顺利。 大约是仆从们也知道自家主子的德行,林寒玉假扮的舞娘堂而皇之进了那小头目的卧房。 醉酒之人毫无察觉,手起刀落干净利落。若不是自己正好在摩孜城休憩,林寒玉甚至怀疑这么简单的任务根本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至于乌荼教要找的东西,那便是林寒玉自己的恶趣味了。 每次任务得手,她都会从目标的身边取走一样小东西留作纪念,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葫芦形状的坠子,林寒玉对着阳光左看右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不起眼的小东西为何引得乌荼教如此兴师动众。 样子不算稀奇,材质也很普通。来摩孜这些天,她早就注意到乌荼教中有点身份的教众几乎是人手一个。是以得手后见这坠子放在桌上,她想也没想就顺手拿走赏玩。 却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碰上了戒严。再看那青衣人手里的画像,不正是一个舞娘的形象? 要她说,乌荼教也忒小气。坠子丢了重新做一块便是,岂不比找回来要方便得多? 想要出城还得从长计议。 眼见沿途不时有乌荼教众入户搜查,林寒玉眼珠一转,顺手将些致腹泻的药草扔在那帮人留在门外的马匹边。 将那坠子仔细收好,林寒玉选了一条僻静小路,径直一路往城西去。 * 相比繁华的贵族区,城西更像是个大杂烩,各族讨生活的人混居在此。 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一路向前,绕过破败的篱笆墙,入眼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小院。 从低矮的院墙向内望去,入目是一排晾衣杆子,上面挂着不少幕篱。一位白发婆婆坐在院里,对着光细细筛选着赤色的果子。 林寒玉解下面纱,对着院内喊了声:“阿兰婆婆。” 听得有人唤她,老人仰起满是皱纹的脸,眯着眼辨认了一番,放下簸箕露出慈爱的笑容:“阿玉姑娘,来啦。” 手里被塞了一捧自己晒的果干,林寒玉努力嚼嚼嚼:“晚上还招人去采赤心果罢?” 赤心果长在摩孜城外,样子其貌不扬,磨成粉后制成的香料却在乌荼教中极为受人推崇。 可果子虽好,采摘起来却有些麻烦。 白日里果实表面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毒刺,太阳落山后才会合拢。即使是在夜晚,一旦表皮被触动,也会喷出毒汁。 是以采摘时必须牢牢带着手套和幕篱,稍有不慎便会中招,甚至还催生出了专门的摘果人。 阿兰婆婆原本也是其中一员,后来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便在后方做些清洗、晾晒的工序。 当然,林寒玉来这儿并不是为了采什么珍贵的赤心果,而是要搏一个正大光明出城的机会。 “最近东西要得急,领头人那里正缺人手哩。喏,把我刚洗好的这身行头拿去!” * 是夜,城门口点起了火把。 一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摘果人拿着工具和背篓缓缓而来。 此时的城门边,乌荼长老已然离去,只剩下壮汉和青衣人百无聊赖坐着喝茶。 一名守卫拦停众人,示意摘下幕篱接受检查。 领头人托着个小布袋上前交涉:“大人,为了防那毒汁,大伙的幕篱都用特殊手法绑住,取下来太费时间。临近万灯节,圣教那边要的急,这时间可耽搁不得。” 二人显然相互认识,见东西是乌荼教要的,得到的孝敬也到位,守卫草草检查几下,便示意放行。 “慢着。” 一行人刚刚抬步,只见远处那青衣人和壮汉低声嘀咕了几句,后者起身横锤拦在众人身前,抬了抬下巴:“篓子,打开!” 众人依言放下背篓,垂首默默站到一边,供壮汉逐个查看。 扫视众人一圈,壮汉走到第一个人身前,挑开布帘。 篓子里是些照明用的灯笼和饮用的清水,没什么奇特。 就在众人以为壮汉会继续向后检查时,壮汉却取出一枚两指长的小玉锤,放在掌心敲了两下。 摘果人们不明所以,藏在队伍里的林寒玉却敏锐发现,随着玉锤的敲击,壮汉腰间的葫芦坠子也如呼吸般闪烁了两下。 两者竟可以相互呼应! 这倒是个在夜间找东西的好办法。 想到葫芦坠的所在,林寒玉不由替自己捏了把汗,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计划起逃跑的路线。 大汉继续向后,沉重的脚步仿佛踏在每个人心头。刚查完了三个人,排在第四的却止不住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饶命。 一脸狞笑走过去,却发现那人只是因为私带违禁品,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才求饶。壮汉的脸有一瞬间扭曲。 暴怒之下,当胸一锤,那人哀叫都没来得及,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滚罢!”一群穷酸货。 始终没见到想要的亮光,大汉回头瞪了一眼出主意的青衣人,悻悻然挥手放行。 摘果人们噤若寒蝉,重新背起篓子,默契绕过地上血迹,列成一队依次出城。 直到走出摩孜城巍峨高耸的城门,林寒玉才吐出口气,险些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赌的是对于熟悉的领头人,检查不会太认真。没想到歪打正着,那叠准备分发下去的厚实手套,恰好遮住了葫芦坠的亮光。 只要一会儿拿回坠子,进了成阳关,那便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也不由得变得轻快了许多。 摘果人的队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青衣人蓦然一拍桌子:“不对!山路难行,摘果人大多穿皮靴,方才怎么有一人穿着布履?” 壮汉霍然起身:“有问题,追!” 2. 追逃 林寒玉大口喘着气,在树林间飞跃。 趁着领头人不注意拿回坠子后,她便悄悄离开了摘果的队伍,沿小路往成阳关去。 城门晚上已经下钥。她原本计划着在城外的树林里换下摘果人的装束,休息一晚,天亮后再进城。却没想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尚未走出多远,远处山坡上摘果的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见火把组成的火蛇一路蜿蜒,向着山下而来。 眼见东窗事发,林寒玉索性弃了小路,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树林。扔下背篓,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疾行,连树枝划伤衣服也顾不得了。 待到茫茫夜色中出现了成阳关那黑魆魆的城墙轮廓,林寒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捡了块背风的地方正待休息片刻,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站住!” 来得好快。 耳边传来一阵疾风,却是那重锤带着十足的力道朝她后心猛地砸来。若是结结实实挨上这一下,恐怕不死也要残废。 身形在空中扭转,她从腰后掏出一把折扇。 月光下,扇骨上闪着点点寒芒,竟是精钢所制。 心知不能硬碰硬,她以扇骨架住锤柄,以巧劲儿向一旁拨去。 这时,落在后面的青衣人才匆匆赶来,对那壮汉喊:“热瓦依,留活口问话!” 又转头对着林寒玉劝道:“乖乖交出东西,说不定能饶你小命。” 林寒玉在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的漂亮。葫芦坠里明显藏着秘密,就算她交出来,乌荼教恐怕也要杀人灭口。 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岂不死得更快? 当下也不多说,只打起精神应对。 壮汉确实力大无穷,两人过了十几招而不露疲态。纵然没被砸到,铁锤带起的罡风也刮得她幕篱下的脸生疼。 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二人皆是短兵相接,林寒玉完全讨不到便宜,甚至胳膊被震得隐隐发麻。 更糟糕的是,眼下青衣人还只是观望,若等他也加入战局,形势恐怕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若论武功内力,林寒玉绝不是溟璇阁中最强,可说到轻功,她自觉还能排上一二。 思及此,她轻抖手中折扇,数枚牛毛细针激射而出,直取二人面门。月光下,银针上泛着瑰丽的蓝紫色,竟是带毒。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趁着那二人回身去挡,林寒玉忙运起轻功向远处飞掠。 待到二人避开毒针回过神来,茫茫夜色里哪里还见得到林寒玉的影子,唯有晃动树影证明此地刚刚经历一场激烈搏斗。 “不好,让她跑了!计划可能泄露,我们得速速回禀奚长老。”青衣人向前追了几步,回首对壮汉道。 “莫急。别为一点小事惊动奚长老。”抬手制止了青衣人,壮汉心道汉人就是爱大惊小怪。 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捧出一只蝴蝶,通身雪白、蝶翼翩跹,夜色中甚是显眼。 “方才近身缠斗,我早在那女子身上撒了我们乌荼教秘制的引路香。跟着迷梦蝶,人丢不了!” * 成阳关内城,新安坊。 作为成阳关内最繁华的地界,新安坊到了晚上可以说是火树银花,张灯结彩。 丝竹琵琶声声入耳,胡璇歌舞样样精彩,再约上三五好友小酌一杯,直叫人乐不思蜀。 两位公子在新安坊最有名的回雁楼包了雅间摆下一桌酒席,左等又等,直等到楼下的杂耍都演过一遍,桌上的时新果子消耗殆尽,云沉渊这才姗姗来迟。 “哎,哎,迟到了可要罚酒!”蓝衣公子王冲生得虎背熊腰,笑着斟了满满一大杯琥珀光,朝来人手中塞了过去。 青年穿一身墨色流云纹常服,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皮肤因常年习武晒成了浅麦色。虽然年纪尚轻,眼神却如寒星一般不可逼视。 握住酒杯,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因为他的举动活跃起来,王冲又提着酒壶凑过来给他满上:“云小将军叫我们好等,今天可要大大敲你一笔。” 说着扬手招呼小二上菜,一时间烤羊排、炙鹿肉、烤鸡,酥乳纷纷上桌,并着胡饼和香料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云沉渊再次饮尽,却按住酒壶转了个个儿,反手给王冲倒上,点了点桌子,“该你了。” 王冲自然从命。 剩下一位绿衣公子季霄一身文人气质,性子沉静。他是成阳关都尉的小公子,见二人闹完了才对云沉渊道:“是不是我爹又拉着你说个没完?” “季伯伯也是心系防务,最近西夜那边……不太平。” 聊到与正事相关,两人脸上也收了嬉笑,纷纷正色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信息。 酒过三巡,话题又发散开来。三人本是年少同窗,后来云沉渊跟随父兄留在汶州定西王府,二人则跟随父辈入了边城,相聚的机会也就少了。 “听说你嫂嫂刚给你添了一个侄女。怎么样,你自己的事可有什么打算?”王冲自己已经议了一门亲事,只等来年成婚,此时不由关心起好兄弟。 云沉渊看了喝得满脸通红的人一眼,夹了口菜,拒绝话题的意思很明显。 “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云小将军眼光高,定要等到那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打趣的声音在他的凝视下越来越低,忽而王冲又起了兴致,变戏法般取出一把精致珐琅壶,“这是我前儿得的葡萄浆,西夜那边传过来的,据说在姑娘中很受欢迎。要是你碰到了喜欢的人,我也不是不能割爱……” “自己留着吧。”把杯中残余酒液喝干,云沉渊起身,“不早了,走了。” 把王冲的高声挽留和季霄的无奈劝阻甩在身后,云沉渊缓步下楼,准备换下沾了酒气的衣物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月上中天,疏影横斜。回雁楼一面临水,水面无风自动,像是被投入了什么,波光将月影切得稀碎。 车夫安静等在廊下,见他下来连忙起身。 甫一靠近马车,云沉渊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异样,本应无人的车厢里,似乎多了丝陌生的气息。 今夜与昔日好友把酒言欢,知道的人并不多,莫非是都尉府中有了钉子…… 一手按住腰间长剑,云沉渊上前猛地掀开车帘,目光所及,不期然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 * 林寒玉在心里暗骂阴魂不散。 使出轻功逃离乌荼教二人追杀后,她心知待在城外并非长久之计,唯有回到成阳关内,方能令他们不敢随意造次。 城门已然下钥,想走正规途径进去是行不通了。幸好溟璇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林寒玉恰好知道城北有座废弃山洞能 直通城内。这才一路寻找,误打误撞还真叫她找到了通路。 一路奔波下,她的外裳早就破烂不堪,额头上也满是汗水。 好不容易进了外城,来不及庆幸逃出生天,那壮汉竟又如粘人的苍蝇般追了上来。 一时大意之下,她险些结结实实挨了一锤,虽然最后关头勉力闪躲,却还是止不住一阵气血翻涌。 当然,对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交手时不慎中了一枚毒针,此刻左臂又疼又痒,让他怒火更盛,发誓定要抓到那毒妇以泄心头之恨。 二人你追我逃,一路从夜间空旷的外城奔入繁华的内城,最终混入人流如织的新安坊。 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匆忙之下,她急中生智,一头躲进了湖边停靠的一辆空马车里。 令人惊喜的是,马车内竟放着一套干净的暗蓝色缎袍。 顾不上太多,她心中默念,来日必定归还。迅速换下破烂的外袍和幕篱,一并扔进了车外的湖里毁尸灭迹。 殊不知,此举竟误打误撞破了迷梦蝶的追踪。 眼见原本目标明确的迷梦蝶忽然开始在湖边漫无目的地打转,壮汉别无他法,只能拉住湖边的女子挨个查看。 成阳关民风开放,不设大防,湖边游玩的女子众多,被他这般冒犯,时不时发出惊声尖叫。 林寒玉躲在车里,努力系紧有些宽大的衣袍,一边透过车窗竹帘,小心观察壮汉的动向。见他沿着湖岸一路渐行渐远,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放松下来,方觉胸口钝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车厢上。 恰在此时,似乎还嫌今夜不够倒霉似的,前方车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林寒玉吃惊地抬头望去,便被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紧紧攫住。 害怕此处动静引起壮汉注意,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她竖起食指,放到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双杏眼中露出哀求。 这个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让男人原本严肃的脸上出现了片刻怔愣。 机不可失!林寒玉反客为主,扣住手腕,一把将男人拉入车内压在身下。折扇泛着寒光抵在修长脖颈上,压低声音道:“老实点,我不想伤人。” 殊不知,自己嘴唇发白、气息不稳的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分明是强弩之末还咬牙硬撑的模样。 眼前的喉结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男人从善如流,把手从剑鞘上挪开以示无害。 扇骨挪开些许距离将男人拉起,林寒玉不忘叮嘱,“想活命的话,任何人问起来,都说我今日一直跟你在一起。” 奇怪的是,面对性命威胁,男人似乎并不很害怕,只淡淡对着车夫道:“阿武,走罢。” 车夫训练有素,虽不知车里发生了什么,对突然多出一个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诧,只拉动缰绳催动马匹。 马车驶出不远,壮汉果然发现了动静,运功飞掠过来,以重锤挡在车前。 “什么人,也敢拦少将军的车驾!”马匹受惊,阿武急忙勒住缰绳怒斥。 马车里,两人并排而坐。交叠衣袍下,精钢扇牢牢抵着男人的侧腰,随时防备异动。 闻听此言,林寒玉震惊抬眸,自己当街随意劫持的人,竟然就是白日里胖商人提到过云小将军?! 3. 旧梦 说起来,二人少时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街边灯笼的亮光透过竹帘,在男人深邃的面庞上投下错落暗影。林寒玉的目光依次落在身边人冷峻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下颌,试图找回记忆里的影子。 马车外,壮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走到车窗边一手放到胸前行礼:“乌荼教右护法热瓦依见过云小将军。”此时他的语气里倒没了白天提及对方时的轻蔑。 云沉渊端坐车内,淡淡道:“成阳关不是乌荼教撒野的地方。” “少将军恐怕是误会了。”壮汉言语里透露着不服气,“今日我被一汉女所伤,教内宝物也被一并抢走。一路追寻至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寻人。” 说话间,他一直试图透过竹帘,看清云沉渊身边女子的样貌。 虽然之前全程带着幕篱,心知不太可能被认出来,林寒玉还是悄悄向后躲了躲。 云沉渊转过头,不着痕迹挡住窥探视线,目光透过竹帘冷冷盯视:“你的意思是,我把伤人的女子藏起来了?” “不敢,只是这街上其他的女子都辨认过了,除了车上这位……” 云沉渊打断了他的话,“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今日一直与我待在一起,怎么可能去抢你的东西?” 一阵疾风吹过,竹帘摆动更加剧烈。电光火石间,壮汉终于得以看清车内女子的模样—— 一身宽大男装,脸色苍白带汗,靠着车厢微微喘息。怎么看都是一副刚经过一番搏斗的可疑模样。 “原来是少夫人,没想到夫人衣着品味如此独特……”壮汉开口试探。 云沉渊不耐地冷哼一声,腰间利剑已然出鞘:“我们二人的闺房之乐,难道要说与你听不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云沉渊身后,林寒玉控制不住瞪大双眼。 这谎话,牺牲是不是有点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下去只能显得乌荼教无理取闹。 壮汉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必然得不到什么结果,只能后退两步先行离去,再寻长老从长计议。 强敌终于知难而退,林寒玉大大松了一口气。下一刻,想起自己可是又得罪了云小将军,恐怕在成阳关也要混不下去,刚松下去气又提了起来。 “原来是云小将军,失敬失敬……”心里盘算着脱身的法子,抵着腰的折扇也缓缓收了起来。 “那人可能还会跟着,先回我府上疗伤。”云沉渊一锤定音。 想起什么,他又抛下一句,“等我一下。”起身下车,把有些迷茫的林寒玉独自留在马车里。 一路回到楼上的雅间,两位好友仍在豪饮,对楼下的风波一无所觉。 在二人震惊且疑惑的眼神里,云沉渊淡定拿起桌上的珐琅壶:“归我了。” * 云沉渊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光怪陆离间,他又回到了少时的西境大营。 彼时他还未建功立业,只是跟随父兄在军营历练。 暮色沉沉,别枝惊鹊,年少的云沉渊兴冲冲跑来,想给父亲展示新学的剑招,却意外听见大帐内传来一阵争执。 “父亲,那李潜义简直欺人太甚,处处给我们使绊子。”兄长的声音里带着愤愤不平。“眼看就要下雪,早该送到的棉甲却在他的推三阻四下迟迟未到。还要讽刺我们的士兵贪图享受,疏忽训练!” “还有上次,明明有机会一举拿下墨多,也是他横加阻拦,导致我们伤亡惨重。甚至害得刘叔……最后他还要倒打一耙,把一切推到您身上。” “眼下我们处处受制,这仗没法打了!”兄长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简直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帐内陷入沉默,良久才传来父亲的叹息,“一路走来的同袍……我又何尝不痛心。可他是陛下派过来的人,行事背后离不开陛下授意。眼下是多事之秋,行差踏错不得,贸然动他只会授人把柄,将百姓们置于危险之中。” “可是……” “此事不要再提,棉甲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少年尚理解不了父亲的无奈和兄长的隐忍,只知道李监军处处使坏,应该受到教训。 一路摸黑潜至监军帐附近,正计划着如何套麻袋把他揍一顿,云沉渊忽然敏锐察觉一丝古怪的闷响。 心知有异,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掀开帐帘一角。 帐内,昏暗的烛火下,帘幕低垂。一人俯卧在床上,鲜血自书案处一路蔓延至他身下,正是李监军。 显然,凶手自案边将其击杀,想要伪造他熟睡的假象,却不慎被自己一朝撞破。 梦中结局他已然知晓。 果然,不久后,少年就在房梁阴影处发现了一名少女,手持短匕,眼神机敏。蒙面的布巾似乎在受害者的垂死挣扎中撕破了个口子,露出半张莹润如玉的脸庞。 行踪被人发现,那少女也并未惊慌失措,反而竖起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还颇有闲情逸致朝他眨了眨眼。 云沉渊:…… 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一丝罪有应得的快意。 正欲上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他脚下一顿,是兄长在寻他。 此时只要他招呼一声,那少女必定是插翅也难逃。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却没有声张,只是定定看了她一眼,放下帘子,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现般离去。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画面如水波般扭转,手中的营帐却变成了马车的布帘。 车内故人再次将食指放到唇前,眉眼灵动依旧,似乎从多年前而来,再次跟他打了个招呼。 …… 隔壁院子里,林寒玉也在做梦。 初出茅庐不知轻重,一没想到垂死挣扎之人如此厉害,面巾扯破让人见了真面目;二没想到刚刚得手就被人抓个现行,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留。 更没想到那少年还不依不饶,一路追到军营外,只能逼得她再次开启糊弄大法—— 草木枯黄,寒风刺骨,林寒玉升起一堆火,抱膝取暖。 身后突然传来少年略显干涩的嗓音:“是你杀了李监军。” “怎么,你要抓我回去? 少年沉默了。 年少的林寒玉将火堆拨得更旺,熊熊火光温柔舔舐她的脸颊,“你们难道就不想除掉他?自打他来了,西境军打了多少莫名其妙的败仗,百姓们又受了多少苦……” 转过身来,一手托腮望着少年:“你们害怕皇帝猜忌不敢动手,现在有人替你们把他除了,岂不正好?” 少年走近,火光在他略显青涩的面上映出片片阴影:“人死在西境大 营,西境军依然逃不掉干系。” “那就给皇帝证据,给他必死的证据。” 站起身,将一张小纸条递到他眼前,“你们这位监军大人想要两头通吃,拿了外族人好处却给不出情报,人家恼羞成怒,花大价钱要他的命呢。” …… 林寒玉在少男少女的密谋中惊醒。 横竖再睡不着,她起身坐到桌前,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立着的精致珐琅壶。 回到云府后,云沉渊并未言及她的冒犯之举,反而召了大夫来为她诊治。幸而并未伤筋动骨,只是交手中内力激荡,受了内伤,须得静养数日,安心调养。 离开前,男人将这酒壶放在桌上,语气漫不经心:“西夜那边传过来的葡萄浆,可以助眠,若是疼得睡不着,就来上一点。” 取来一只白玉杯,林寒玉提起酒壶倒出些许。紫红色的液体随着杯子的转动而轻轻荡漾。 轻抿一口,果然酸甜可口,似乎连梦中惊醒的心悸也被抚平。 没想到,在这儿会遇到云沉渊。也不知他今夜救下自己,是一时兴起,还是认出了自己? 不论如何,她的身份微妙,伤势好转后都得尽快离开。 放下酒杯,一夜兵荒马乱后,林寒玉终于有机会仔细查看一切的始作俑者。 取出葫芦坠子细细摩挲,玉料乍看之下十分普通,完全想象不到会有相互呼应的发光奇景。 坠子的正面雕着乌荼教圣物大金乌的图案。翻到背面,又以西夜文刻着小头目的姓氏,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文字。 林寒玉又翻来覆去查看了几遍,拧转、敲击,按压,惯常的方法用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机关。 如果只是人手一枚的坠子,丢了再造便是。为何乌荼教没有大张旗鼓追究小头目之死,反而为这坠子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从摩孜城一路追到成阳关,连云小将军都敢得罪呢?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乌荼教已经认定自己知道了这坠子的秘密,决意痛下杀手。若是不能尽快搞明白,就是失去了唯一谈判的筹码。 太多的谜团充斥心头,林寒玉秀眉紧皱,无意识地颠了颠手中的坠子。 或许是恍惚,也或许是病中虚弱。她一个失手,坠子从指尖滑落,径直掉进了倒满葡萄浆的白玉杯! 这一下,林寒玉可是完全清醒了。手忙脚乱地将其捞出,又忙不迭取了块手帕,仔细擦拭。 白布一点点吸去坠子表面的酒渍,低着头的林寒玉忽地一怔。 坠子的葫芦腰处竟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缝,方才几番检查都未露出端倪,若不是掉进葡萄浆里染了色,恐怕自己根本无法发现。 这葫芦坠子能打开! 这个发现可真是意外之喜,一时间林寒玉用小刀撬、用银针戳,十八般兵器齐上阵,可惜都无功而返,愣是无法将那缝隙再扩大一分一毫。 肯定是有机关! 林寒玉又提起精神重新在葫芦身上一寸一寸慢慢摸索,期望找到突起或者可以按动的部位。 只可惜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完,一起方法都是徒劳。所有的地方早在最初查看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一遍,若是有机关,也早就该发现了。 折腾了大半天,内伤未愈的林寒玉又觉得有些乏,索性以头枕臂,靠在桌边静静睡去了。 4. 误会 朝露日升,天朗气清,云沉渊在院子里晨练。 待得将剑招和棍法都过了一遍,整个人已经是热气蒸腾,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汗珠。 王冲一脸急切自外面冲进来,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阿武和一脸无奈的季霄。 “少爷,王公子和季公子来了。” 点头示意阿武无妨,他挑眉看向王冲,似乎在问这么一大早冲过来有什么事。 “好你个云沉渊,把我们俩耍得团团转!”王冲一脸怒气,一副被至交好友欺骗了的模样。 “是谁说的没有心上人?怎么一早起来,整个成阳关都在传你有个未过门的夫人,还……还一起在新安坊夜游!” 云沉渊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带着二人到客堂坐下。 阿武端上热茶,王冲猛灌一口,一脸的痛心疾首:“没想到以我们的关系,我居然是最后知道的……” 说着,他又伸手拉过季霄,“就算你觉得我不靠谱,没必要连阿霄也瞒着罢?” 昨日之事,也算是事急从权。云沉渊有心解释,却又怕他这大大咧咧的性格把消息传出去,引来乌荼教的纠缠。 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道:“我与她……尚未禀明父亲兄长,还望替我保密。” 抬头对上季霄冷静的目光。显然,这位好友明白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拉不住火急火燎的王冲,也只能无奈笑笑。 别看王冲长得五大三粗,平时最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听得云沉渊这话,立马脑补出了一对苦命鸳鸯,忙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王冲你还信不过?绝对替你守口如瓶!” “只是……现在这成阳关已经传遍了——云小将军有一心上人,如胶似漆。你确定这消息传不到云伯伯和云大哥那边?” * 林寒玉坐在花园的水榭中,摩挲着珐琅壶自斟自饮。 小小一壶葡萄浆,被那葫芦坠浪费了一杯,余下的可要细细品尝。 昨夜那件不太合身的男装已然换下,穿上了侍女送来的浅碧色罗裙。做工精致,裙摆上细密地缀了珠片,日光下随着动作闪烁着流光。 几乎一夜之间,少将军带回心上人的消息就在仆从们中传了个遍。至于偶尔传出少将军的露骨言论,众人表示,不过是小人乱嚼舌根罢了,不可尽信。 幸亏如此,否则林寒玉真不知如何在这儿待下去。 只是这府中的仆从似乎胆子颇大,仅仅是坐着,林寒玉便能敏锐感觉到四周几道暗暗打量的视线。 更有甚者,还会借着送东西的机会近距离观察。 只一个上午,林寒玉便收到了不少打着少将军旗号送来的东西——刚出炉的牛乳酥点,各色竹编的小玩意儿甚至是解闷的话本,不出一会儿就将她面前的石桌堆得满满当当。 林寒玉:……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你们这么做,少将军本人知道吗? 至于送他们回来的阿武,自然被列为一手消息掌握者,被明里暗里拉着打探了好几次消息。 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兄长阿文。 兄弟二人皆是定西王府管家的儿子,阿文更是以继承父亲衣钵为己任。只可惜阿武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主人也是知之甚少,让他只能看着不争气的弟弟摇头叹气。 林寒玉眼睁睁看着又一名侍女进入水榭,行过礼,放下两碟时令鲜果,又借着后退离开的动作,自以为十分隐蔽地悄悄观察自己。待得转过转角,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果真生得极美,待人也和善……” “……被她看上那么一眼,别说少将军,连我都快被迷住了……” 耳力还不错的林寒玉:…… 索性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水榭对面,是一片荷塘。微风拂过,硕大莲叶随风摇摆。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一个摘下片荷叶,另一个掬起一捧水,模仿观音滴水,有节奏地舞动叶子。 水榭里,林寒玉看得津津有味,脑袋甚至不自觉跟着节奏一点一点。 渐渐地,甩动叶子的身影几乎与印象中壮汉敲击玉锤的模样重合。 林寒玉想到什么,忙掏出随身带着的葫芦坠,模仿着昨日壮汉的样子,在掌心敲击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敲击到第三遍的时候,葫芦坠子终于从腰处被一分两半。 葫芦内部中空,却有多条锋利纹路,幸好昨夜没有暴力破坏,否则内里的东西恐怕也要跟着一起损坏。 抱着即将知道一个乌荼教大秘密的心情,林寒玉小心翼翼地抽出葫芦中夹着的半指宽的纸条,只见上面用西夜文写道—— 【六月初二,永宁坊东老槐树。牛五十,羊二十五。】 林寒玉:…… 废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个地址? 远处,侍女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林寒玉抬眼望去,却是云沉渊带着两个陌生男子自小径缓步而来。 同是几乎一夜未眠,这位少将军的脸上却依然是神采奕奕,见不到一丝疲态。 自认为与好友推心置腹一番,即将参与保守一个重大秘密的王冲本打算离开,眼下意外碰上了八卦的另一位主角,顿时精神一振。 顾不上季霄暗自扯着他的衣袖,连忙快走两步凑近细看。 水榭中的林寒玉察觉他带着探究的视线,隔着衣袖捏了捏匆忙藏好的纸条,坦然回视。 一番打量,见其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不由得承认自己好友的眼光确实不错。 待得看清桌上熟悉的珐琅壶,他双眼一亮,猛地回头,以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盯视着好友,胳膊肘促狭地捅了捅:“既然遇上了,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 这话表面上是说给云沉渊听,实则声音大得在场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容不得一丝抵赖。 云沉渊眉头微皱,下意识就想回绝。可转念一想,刚才一番谈话已经坐实二人关系,此时再拒绝倒显得有些刻意。只能无奈步入水榭,向林寒玉介绍二人身份。 待到轮到林寒玉,这才发觉二人虽多年前就已相识,却还互通姓名姓名。 “王公子、季公子。”好在林寒玉善解人意,起身对王、季二人行了一礼,口中道:“叫我阿玉便好。” “阿玉姑娘。”季霄温和一笑回礼,“这宅子是我父亲临时置办的,若是有什么不习惯,尽管开口。” “嫂…阿玉姑娘,”被季霄狠狠拽了一下,王冲连忙改口,拍着胸脯保证:“在这成阳关的地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低头又看到那珐琅壶,还是忍不住搜肠刮肚,拼凑着读过的话本,“美酒赠佳人,我这兄弟对你真是颇为用心呐,哈哈!” 云沉渊:…… 林寒玉:…… 无奈扶额,一旁的季霄见拦不住他,又恐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找了个借口拉着他告辞。 好不容易送走了二人,林寒玉起身正色道:“多谢少将军昨夜帮忙遮掩。事出有因,还请相信我并非那右护法口中的伤人夺宝之人。” 昨日摩孜城的混乱早已被整理成了密报递到了云沉渊的案上,闻言他微微颔首,意有所指,“几年不见,怎么还是那么狼狈?” 林寒玉一怔,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及二人过往,想来昨日相助也有看着往日情分的意思,遂顺着话头道:“当年少将军放我一马,还未言谢。今朝再见也是缘分,便借此机会一并谢过罢。” 只希望少将军接了这两道谢,对她企图挟持的冒犯行为莫再追究。 云沉渊不无讽刺地开口,“通敌证据摆在面前,皇帝面上挂不住,安抚西境军不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派监军过来。如此说来,合该是西境军谢你才是。” 林寒玉挤挤眼,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 见气氛尚可,林寒玉指着满桌的东西颇有些不好意思,“你府上的人好像误会了。不过你放心,过几天养好了伤我马上就走,绝不会拖累你的名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如果将来有需要,我也可以随时出面解释,证明你的清白。” 她虽出身溟璇阁,也懂有恩必报的道理,绝不会给好心人添麻烦。 云沉渊默了默,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最近不太平,你安心养伤便是。” 林寒玉便把这话当成他的默认,忽而又想起一事,话锋一转:“昨夜情急之下借了一处废弃山洞进城,没想到被那右护法一路跟踪。想必那进城的路线已经暴露,恐怕对城防不利。” 这暗道,她一人知道便罢了。让异族人跟着溜进来,便是罪过了。 面前人挑了挑眉,似乎在思考溟璇阁究竟收集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消息。 一番商议,林寒玉本欲带着他前往探查,却不巧,阿文忽然来报,汶州有密信传来。 思虑片刻,云沉渊唤来阿武,嘱咐他驾车带着林寒玉去都尉府通报消息。 眼下林寒玉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云小将军的心上人,若是由她直接出面点明暗道位置,岂不坐实了她就是那壮汉追踪之人。是以云沉渊命人给她准备了一身男装,又自行做了简单易容,一路待在马车里,对外只称是府上幕僚。 至于阿武,平日里就经常出入都尉府,倒是并不显眼。 告别自家少爷,阿武驾车带着幕僚‘林先生’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都尉府。 季都尉听闻这城中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暗通城外也是大吃一惊,当下召来心腹——负责城防的刘姓副将与他们一同前去查看。 这刘副将长得一脸严肃,却是个急性子,听闻林先生一个大男人不能骑马前往,原本面露不耐,后来得知他受了伤,这才作罢。 三人出了府门正待出发,迎面遇上一人,笑吟吟地上前打招呼:“刘副将,这是去何处公干啊?” 后者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兀自上了马,扬鞭前行。阿武连忙驾车载着林寒玉跟上。 明明从未见过,林寒玉却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熟悉,悄悄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去,只见马车驶出去老远,那人还站在府门前一路目送。 5. 暗道 “那是钱副将,在都尉手下分管贸易事宜。前阵子去了一趟宛羌,刚刚回来呢。”阿武见她好奇,转过头将此人来历细细道来。 “不过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罢了。”刘副将握着缰绳,在一旁阴阳怪气。 林寒玉与阿武对视一眼,心道这二人同为副将,平日里恐怕不太对付,也不再多说,只一味替他们指路。 过了正午,暑气蒸腾,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阵阵尘土,激得林寒玉一阵闷咳。 想到出门前少爷的叮嘱以及兄长‘一定要照顾好未来少夫人’的殷切眼神,阿武回头提议道:“前面过了永和坊和永宁坊,有家铺子做土梨膏的铺子,不如停下买些镇咳。” 林寒玉摇了摇头。这次受伤纯粹是因为自己掉以轻心,错估了敌人的难缠。此时见刘副将一马当先,心系防务,她也无意拖后腿。 只是听到熟悉的坊名,倒让她心中一动,打听道:“这两坊平日里有什么市集么?” 阿武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永和坊里居住的都是些当初西迁来的老人,近几年人越来越少了。至于永宁坊…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不待林寒玉追问,他便自顾自讲了下去,“大约是两年前,有的说是夜里不小心走了水,有的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总之火借风势,等守卫们赶到的时候,大半个坊里都烧了个精光。” “后来也不是没想过重建,只是每每开始动工总会发生些怪事。不是建好的房子倒了,就是地底传来异响。大家都传那里怨气太重,渐渐的也就荒废了。” 刘副将勒紧缰绳,回身斥道:“小子别瞎传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城里地广,怎么就偏得在那残垣断壁上重建了。” 林寒玉静静听着,心中更觉奇怪。乌荼教拼命藏着掖着,甚至派出右护法跨国追寻的秘密,居然是在一个早就荒废的地界? * 被林寒玉念叨着的右护法热瓦依打了个喷嚏,把一旁替他处理手臂伤口的巫医吓得一个哆嗦。 不耐烦地挥手轰他下去,热瓦依嘴里骂骂咧咧,“这个毒妇,下次让我遇到,非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细针上也不知道涂了什么毒,虽不致命,却让整条左臂又麻又痒,烦人得很。 换了几种药膏都无法立竿见影地见效,发作起来让他几欲发狂,恨不得把整条手臂都砍掉。 巍峨大殿中,坐在上首的奚长老抬手止住了他的抱怨,“你确定那个女子在云沉渊身边?” 大汉语气略有迟疑,“那人一直带着幕篱,看不大清模样……” 下一刻,他又自信满满,“可迷梦蝶总不会出错。那街上其他人我都查过了,若不是云沉渊冒出来横加阻拦,我必定能确认她的身份!” “更何况,她身着男装,举止遮遮掩掩..……”壮汉用正常的右手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她绝对是天晟的探子!我们的计划肯定暴露了……不行,我得再去一次,把她除掉!” 奚长老猛地锤了一下拐杖,“站住!别自乱阵脚。” “成阳关那边,一直揪着你大闹新安坊的事不放,我们的人想混进去都难。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系上‘钉子’,确认东西是否安全。” 大殿里静默了片刻,奚长老苍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坠子里的秘密没那么容易破解。我们筹谋许久,此时出了纰漏,如何向教主交代?”他捋了捋山羊胡,声音中逐渐透出一丝阴冷,“他说那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夫人?且待我试探一番,再做决定。” * 山洞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昨夜月黑风高,一路奔逃无暇细看。此刻清天朗日之下,林寒玉顿时发觉洞中除了自己和那右护法留下的新鲜足迹以外,更有数枚杂乱无章的鞋印。 她蹲下细看,大部分鞋印的边缘已经变得干燥、模糊,看起来颇有些时日。又对比了那些鞋印和三人刚刚留下的,“这些底纹倒是跟我们惯用的不太一样。” 倒像是异族人留下的。 只是看了看刘副将有些绝望的神情,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旁的刘副将一手撑着洞壁,另一手搓了搓脸。 刚刚上山的时候他便留心观察过,这后山上道路曲折偏僻难行,又鲜有人烟。山洞外还有藤蔓遮挡。 若非有林先生带路,即使到了附近,也很难发现这等曲径通幽的隐秘。只是不知这位云府幕僚如何得知这等隐秘。 事已至此,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那些鞋印是误入此处的百姓所留。最坏的可能,便是此处暗道早就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甚至已经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潜入成阳关,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勾当。 在他治下出了如此纰漏,他难辞其咎。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探查出这些人的动向,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事不宜迟,几人快马加鞭返回城内。 刘副将急调了两队精锐人马,一队驻守在山洞口,守株待兔。另一队则是搜寻线索,暗中在城内寻找可疑之人的动向。至于这暗道,对外一律只称是山上猎户偶然发现。 后面的调查林先生不方便再参与。赶在太阳落山前,阿武驾车送她回到落脚的小院歇息。 想到出发前云沉渊对那暗道的关切,打算歇下的林寒玉又挣扎着起身出了门。 住人家的、用人家的,有什么消息总该及时告知。 “少将军不在城内,归期未定。”白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没想到扑了个空。 …… 云沉渊离开时,顺便带走了管事的阿文。府里便只剩下一众侍从,以及在阿文眼中不太成器的弟弟阿武。 没了少将军的威压,又自觉摸透了未来女主人的脾性,府里的气氛越发活跃,甚至几个侍女做些斗叶子牌、投壶之类的小游戏也会邀请林寒玉一起。 养伤颇为无聊,林寒玉倒也从这些平日里没太接触的游戏中获得了不少趣味。 这日午后,刚刚在投壶比赛里凭借发暗器的手法,邪恶地大杀四方的林寒玉歪在小榻上,一勺一勺地哄自己喝鸽子汤。 补汤虽然滋味不赖,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也终究是会腻的。 只是每次她想拒绝,送汤来的婆子便会用一种极不赞同的目光盯着她,似在责备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任她一身武艺,在这种长辈慈爱的‘ 温柔刀’下也无法反抗。 侍女若竹是都尉府的老人,每次定西王府有人来成阳关巡视,都会被拨过来伺候,知道不少内幕。 对此,她递上汤碗信誓旦旦,“少将军平日里对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不甚在意,可是姑娘来了,却嘱咐我们小心伺候姑娘休养,可见用心之深。姑娘又怎么忍心浪费少将军的心意呢?” 林寒玉严重怀疑云沉渊只是出于地主之谊,对自己关照一二。只是这些仆妇先入为主,误会了二人关系,才品出些别样滋味。 只是,这其中的隐秘暂时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能含泪享受这甜蜜的负担。 “不好了,冯二小姐来了。”丫头云雀气喘吁吁地自门外跑进来。她年纪尚小,行事总有些咋咋呼呼。 林寒玉尚且有些茫然,若竹听了却是神色一凛,凑到她身边,“姑娘还是先避一避。冯二小姐是咱们成阳县令的千金,自从几年前见过少将军便念念不忘。” 说着,走上前想扶林寒玉起身,“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少将军喜爱英气的女子,还练了一手软鞭。如今突然上门,少将军又不在……” 避一避,恐怕是来不及了。未等她说完,门口便又闯进一人。 女子身着一件月白色窄袖圆领袍,头发束起,腰间别一根长鞭。甫一进门,炯炯目光就精准的盯上了坐在榻上的林寒玉。 林寒玉见她气质装扮,心下了然,此人应当就是侍女们所说的,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冯二小姐了。 只是不知云沉渊对她是否有意。自己是该解释一番消除误会,还是投桃报李,替他挡了这朵桃花? 顺理成章地撂下喝了小半的汤碗,并默默推远。她以折扇遮面,悄声问若竹:“那少将军对她……” 以为未来的少夫人误会了,若竹急忙摆手解释:“姑娘放心,少将军于冯二小姐绝对无意,每次遇见都避之不及呢。” 这话有些夸大。 不过她观察若竹的神色,倒不至于是碍于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夫人’而编出来的假话。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帮临时庇护自己的人一把,还个人情。 那厢冯雅蓉站了几息,见几人都不理她,反而自顾自地说起了悄悄话,心中不由怒气更盛。 自从几年前跟随父亲偶然见识了云小将军治军的英武,她的心就已经遗落。 为了离他更近,又听闻他中意之人必然是个文武双全,能与他并肩的女子,她便从头开始,苦练鞭法。 纵然刻意制造的偶遇屡屡被他无视,她也能安慰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好。 可是…… 当她听闻他再次来到成阳关巡视,满心欢喜期待着相遇时。他身边已有佳人,甚至闹市同游的消息便如同晴天霹雳,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冯雅蓉右手攥紧鞭柄,指节发白。 塌上坐着的女子固然貌美,可病中面容苍白,见了来人以扇遮面,一副弱风扶柳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英武之气? 再低头看看自己掌心因练习鞭法而磨出的茧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爱慕之人竟会如此肤浅! “你就是阿玉?”稳了稳心神,冯雅蓉开口。 6. 情敌 不待林寒玉回答,若竹先笑着迎了上去:“二小姐,玉姑娘还病着,不便见客,不如改日再……” 冯雅蓉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素闻定西王府尚武,府中女眷自王妃以下皆可上阵杀敌。今日得知少将军觅得佳人,特来前来讨教。” “这……二小姐,玉姑娘不通武艺,怎可与您交手。”若竹有些急了,一面拦着冯雅蓉,一面疯狂给云雀使眼色,想让她溜出去把阿武找来。 只可惜小丫头懵懂,未能理解她的意思,单单凭着一腔忠勇,一起上前拦住冯雅蓉。 后者顿感失了面子,以鞭柄猛推了这碍事的丫头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云雀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就要摔倒,背后却有道柔和的力道一把将她托住。 “可以。” 若竹和云雀闻言齐齐回首,却是林寒玉来到了二人身后。 待她起身,冯雅蓉这才发现眼前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瘦弱,反而十分高挑。整个人的气质也从歪着时的颓废转为挺拔,让人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不过别人的地盘不宜打打杀杀,不如我们点到为止——先取得对方身上任意物件的人获胜,如何?” 来不及思考她前半句话的意思,情敌邀战,岂有不应之理。冯雅蓉爽快点头,同意了她的提议。 顶着两名侍女不赞同的眼神,林寒玉伸手示意:“来者是客,二小姐先请。” 对面落落大方,她倒不好再继续发难。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冯雅蓉挥动长鞭,准备将她囫囵卷过来,取下东西,落了她的面子也便罢了。 想象中本该十拿九稳的鞭子竟然空了。 奇的是,也未见林寒玉有什么大动作,只是闲庭信步般地轻轻侧身,鞭子便擦着她的身子挥了过去。 “再来!” 冯雅蓉目光一凛,不由得认真起来。又是接连几鞭朝着林寒玉挥去。 两名侍女惊声尖叫中,林寒玉身姿轻盈,闪转腾挪,别说把人勾过来,连鞭梢都完全近不了她的身。 “你!” 这如同猫戏老鼠的表现彻底激怒了冯雅蓉。她右手一振,气劲灌注,原本软绵绵的鞭子也变得坚硬起来。 猛然一挥,鞭子如灵蛇般直取林寒玉的咽喉。 这一下可是十足十的力道。见她恼羞成怒,林寒玉轻轻将两名侍女推到安全的地方,整个人不退反进,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妙身法闪过来势汹汹的长鞭,飞身向冯雅蓉扑去。 冯雅蓉大惊之下连忙后退。可这一扑却如蜂蝶戏花、飘逸异常。 冯雅蓉只觉一阵清风拂过鬓间,回神时,右手的鞭子已经被夺下。鞭柄离开时顺势点住穴道,令她动弹不得。 “二小姐,说好的点到为止,伤人可不太好。”林寒玉信步走回桌边坐下,将收缴的鞭子扔在桌上,另一只手两指间捏着一枚珠花。 原来那鞭子只是顺便,珠花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两名侍女齐齐盯视着林寒玉,目光从惊愕转为狂热。 “玉姑娘,原来你这么厉害!”云雀凑到她身边喃喃道。 自林寒玉入府,下人们见她便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即使前几日的投壶游戏她俱是大获全胜,大家也只觉得她运气好,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赢的干净利落,甚至拿走了冯雅蓉的兵器,狠狠挫了她的锐气。 “其一,习武之人,应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又怎可恃强凌弱,对弱小之人随意践踏?” 见冯雅蓉开始并未使出全力,直至被激怒才下了重手,林寒玉觉得她还不算无可救药,索性对她也来一通忽悠大法。 “今日幸亏我略通武艺,尚可招架。若是真的伤及他人,事后你心里难道就不会有愧疚?沉渊回来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其二,”林寒玉转动着指尖的珠花,意有所指,“情之一字,本就没有道理可言。一片真心得不到回应,若甘心,大可继续付出;若痛苦,及时抽身岂不潇洒?又怎能将心中怒气撒到旁人身上?况且...为讨他人欢心而压抑自己,真的值得吗?” 冯雅蓉心神俱震。 曾几何时,她也是爱俏爱娇的姑娘,后来听说了所谓定西王府的喜好,她咬着牙练习鞭法,一应的穿搭都向英气的女子靠拢。 别的姑娘采花,她在练臂力;别的姑娘出游,她在学身法…… 可鬓间舍不得摘掉的珠花,把装扮搅得不伦不类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她最后的不甘? 见她似有所动,林寒玉将那珠花放到桌上,“若是二小姐冷静下来了,就眨眨眼,我给你解开穴道。” “玉姑娘,她好吓人,要不我们还是把她定着吧。”云雀抚着胸口,还是有些后怕。 若不是玉姑娘把她和若竹推开,难保那气势汹汹的鞭子不会抽到她们身上。 林寒玉看着被收缴上来的鞭子,在冯雅蓉疯狂眨眼中莞尔一笑:“放心,二小姐是个聪明人。” 恢复行动自由,冯雅蓉一时有些讪讪。 方才甫一交手,她便发现林寒玉的武功其实远在自己之上,只是懒得与自己一般见识。否则自己刚刚出招,恐怕就会被制服。 加之听了刚才那番话,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似乎毫无意义,不觉有些垂头丧气。 思虑良久,偷偷看了林寒玉几眼,她上前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对不住!” 知道她虽有触动,但观念一时难以完全改变,林寒玉眼珠一转,热情招呼她坐下: “云雀,给二小姐来一碗鸽子汤!” …… 听了一番大道理,又被灌了一肚子鸽子汤,冯二小姐一脸恍惚地离开了云府。 林寒玉敲了敲空了的汤罐,也是十分满意。 如今在云府养伤,每日补品不断,顺便还养成了午后小睡的习惯。林寒玉躺在床上,捏着腰间的软肉,暗暗思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养好伤后,还是尽快告辞罢。 两名侍女急着跟其他人分享未来少夫人的英姿,见她进了内室放下床幔,便一个两个默默退了出去。 四周回归宁静,林寒玉闭着眼翻了个身。 刚才说给冯雅蓉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出身溟璇阁,虽然一贯坚持「出手必有因,不杀无辜之人」,但午夜梦回,却总忍不住问自己,所杀之人,是否真的都是罪有应得?会不会某一天,自己也会死于他人 之手? 过了几息,她猛地睁开眼,不行,杀手只能因为技不如人,死在任务途中,绝不会因为一枚莫名其妙的葫芦坠子,倒在被追杀的路上! “就算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午后闷热,日光将树影直直映在偏院的墙上,内室的雕花窗被推开半扇,将影子切割得更加斑驳。一个人影侧身从窗子里钻出来,左右望望,一路踩着屋顶连绵的瓦片远去了。 * 永宁坊距离云府颇有些距离,却并不像阿武说的那样完全无人居住。 坊里面被烧得满目疮痍,外面的坊墙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无家可归的人,总能在外围找到几处尚能遮风避雨的居所。 至于再往深处走,因为那些真真假假的闹鬼传言,即使胆子再大的流民,也不会进去触霉头。 虽说距离小纸条上的日期还有些时日,林寒玉按照平日里做任务的习惯,一直琢磨着提前去踩个点儿。 待在别人府上,人多眼杂终究是不太方便。铺垫了好几天午睡的习惯,终于让她寻到一个没人的空当溜了出来。 此次她走得是离云府更近的后坊门。坊内废弃已久,门口早就没有了守卫,推开虚掩的大门,扑面而来一阵烟尘。 入目是一条布满沙石土块的笔直大道。每当大风吹过,沙土便遮天蔽日,恍如到了末日。 道路左边还存留着几间因为地处外围,尚未遭到太多波及的屋子。虽然依旧比不上普通百姓的屋舍四角齐全,至少不会受风吹雨淋。 破屋前有两三个人席地而坐,手里做着些编筐、修鞋的活计。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们的皮肤比一般人更加黝黑,也在脸上添了不少沟壑。 见林寒玉走过,一双双眼睛紧盯着这个裹紧了防风面纱的古怪女子,警惕着她的动作。 毕竟,身后房子里放的,可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令人觉得奇怪的是,此处再往里几十步,右侧的一排房屋竟似仔细修缮过,门前也有些车马痕迹,似乎最近还有人活动。 林寒玉略一思索,见左侧树下有一老者,只缩着乘凉,并未劳作,遂抬步上前。 “老人家,您可知道这里原来的住户都去哪儿了吗?”见老人没反应,她语气转为焦急,“我本是来此地投奔亲戚,没想到到了才知道这儿早就荒废了。这……” 老者耷拉着的眼皮微抬了一下,“有权的,拿了官府的赔偿被请到其他坊上。有钱的,自己出资搬到其他坊上。至于什么都没有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下指了指,“就像我这样。” 原来他也是这里曾经的居民。 听出老人语气似有愤懑,林寒玉佯装无知,抬手一指,“我瞧着前面这些房子似乎刚刚修好,是不是过段时间就能搬进去?” 老者这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眼,面上抖了抖,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那些屋子都是两年前大火之后刘军爷带人修的。过了这么久,你看我们搬进去了吗?” 林寒玉一怔,当年主持重建的竟然是刘副将,怪不得他听到阿武的鬼神之说反应如此之大。 但她面上不显,“可是我瞧着这门前有不少车马痕迹,难道还有其他人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不成?” 7. 古怪 “永宁坊虽然荒废了,可这地方,却是个好地方。” 老者看着林寒玉,意味深长,“此处距离西城门和咱们成阳关最大的西市都不算远,平日里又鲜有人至。若是有什么急于脱手的货物,放在这儿,可比运进东边官府人多眼杂的仓库里方便多了。贸易司那些军爷,精明着呢。” “您的意思是,那些房子里,存放的都是官府买卖的货品?” “明面上的东西自然是过了官府明路的,至于其他私货...谁知道,又有谁敢说呢?” 老者低头伸手,随意碾死了一只爬到脚边的蚂蚁,“听说前阵子贸易司的军爷在外公干,若是回来了,这里忙碌起来,我们这些人都得被赶得远远的。” 林寒玉一时哑然,没想到这小小永宁坊,竟牵扯了刘、钱两位副将。 转念又一想,这笑眯眯的钱副将一边做着刘副将最讨厌的私货倒卖,一边占用着刘副将重建失败的地方做仓库,怪不得后者恨他恨得牙痒痒。 天色不早,林寒玉推说想要进去看看亲戚家的旧址,辞别了老者。 见她脚步不停,一路向永宁坊的深处走去,破屋前的几人也只是事不关己地垂下眼。 连自己的生计都成问题,哪里顾得上操心别人的死活呢? …… 回忆着纸条上的信息,目标明确一路向东,大概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四周便再难见到人烟。 倒是诸如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越发活跃起来,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在那些残垣断壁、土坷垃里找到食物的。 纸条上的信息太过模糊,好在或许是因为大火的缘故,坊里不少树木都被烧成了木炭。是以当林寒玉看到那颗伫立在路中央的古树,一下子便确定这就是纸条上提到的那颗老槐树。 摸了摸树干上的乌黑痕迹,显然它也曾经历经过一番劫难,却依旧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抬步绕着老槐树走了几圈,林寒玉举目四望,目之所及却并未发现任何特殊的地方。 到处是倒塌的墙壁和碎石,还有遗留的破碎瓦罐和布料碎片。侧耳倾听,唯余风刮过土地的沙沙声。没有活物,当然更不可能有什么牛和羊。 背靠在树上,林寒玉揪着槐树叶子低头思索。 找到了这老槐树,今日倒也不算毫无收获。只是还没弄清乌荼教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牛和羊,跟所谓的私货有没有关联。 看来,只能等到初二当天再来探查了。 歇息片刻,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准备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声响。 原以为又是老鼠捣乱,细听之下,那声音里却分明夹杂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打起十二分戒备,林寒玉转过身来,目光却是一凝—— 不远处半截土墙的阴影里,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只布老虎,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寒玉:…… 听过了永宁坊闹鬼的传言,再见到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女孩,正常人恐怕都要吓个半死。 可惜林寒玉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在溟璇阁待久了,什么怪人没见过。 不过她倒也没掉以轻心,一手拿着折扇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她招招手:“小女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小女孩闻言,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向林寒玉走过来。 她身上穿了件洗褪了色的布衣,头发有些乱蓬蓬的,走得急了,不小心绊了一跤,布老虎也脱手朝着林寒玉滚了过来。 俯下身拾起布老虎打量一番。小小的一只,整个儿灰扑扑的,已经很旧了。如今沾上了灰,就更显得暗淡。 虎身上用同色丝线绣了很多花朵图样,绣工倒是十分精致。另有几条杂乱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勾坏了一般。 确认小女孩无害,林寒玉走过去将她抱起,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将布老虎塞回她手里。 “你家里的大人呢?”疑心这小女孩是坊门附近某家的孩子,迷了路误入此处,林寒玉再次询问。 小女孩眨了眨懵懂的双眼,“姐姐……寻娘亲……” 林寒玉定定看了她几眼,眉头微皱,这小女孩似乎智力不太正常。 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语气依旧充满耐心:“好,你的娘亲在哪儿,姐姐带你去找。”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重复着‘寻娘亲’的话。过了一会儿,口中又喃喃着什么“巧线身上引,泪珠心底藏。”似乎是母亲教的童谣。 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干粮。林寒玉索性摘了几片叶子,想编个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见林寒玉忙着对付那些叶片,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小女孩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抓紧布老虎,一步步向后方走去。 “哎!”发现小女孩即将离开视线,林寒玉扔下编了半天不得其法的叶子,急忙抬腿跟上。 恰逢此时,一阵狂风吹过,飞沙走石迷人眼。林寒玉本能抬手去挡,待得再睁开眼,茫茫废墟之中,哪里还有小女孩的影子。 有古怪。 在附近找了几圈,又呼喊了数遍,周围静悄悄,任何回音。登上破败的土墙远望,就连小小的脚印也在风沙中变得模糊,无法追寻。 一个小孩的脚程不可能这么快。林寒玉运起轻功,来来回回寻了数遍,甚至返回门口看过,却依然没发现小女孩的踪迹。 眼看天色渐暗,再不回去恐怕不好解释,即使心中焦急,也只能无奈离开。只盼是自己漏看,小女孩已经平安回家。 * 从窗子翻回内室,林寒玉刚刚换回平时的装扮,就被焦急的若竹堵个正着。 “玉姑娘,您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们好找。” 一开始,若竹只以为玉姑娘是因为上午的事伤了精神,贪睡了些。没想到一直到日头西斜,内室也没动静。她入内查看,这才发现人居然不在。 林寒玉面色如常,顺手把蒙面的纱巾塞到枕头下,“睡醒后无聊,去花园里逛了一圈” 若竹对未来的少夫人没有丝毫怀疑,只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找了好几圈,怎么没看到?”她刚才可是急得差点让阿武出去寻人。 眼见若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云雀在一旁怯怯提醒:“玉姑娘,有访客到。” 林寒玉:…… 又来?再让她当陪练、聊人生,她可要向云 沉渊收报酬了。 二话不说,抓起折扇气势汹汹来到前厅,桌边坐着品茶的却是两张熟面孔。 这次来的还真不是什么烂桃花,而是前几天在水榭里交谈过的王、季二位公子。 二人今日之所以前来,还是因为云沉渊。 那日走得匆忙,云小将军记挂着暗道一事,又担心内伤未愈的林寒玉会在乌荼教手下吃暗亏,于是修书一封,暗示有人可能会对林寒玉不利,拜托两位好友帮忙照拂一二。 信中暗示的危机王冲有没有完全理解尚未可知。可等他到了云府,人还未见到,就配着茶水听下人们绘声绘色描述了一场‘以德服人’的好戏。顿时觉得自己的好兄弟真是料事如神。又恨自己来得太晚,差点让未来嫂嫂受委屈。马上立下宏愿,定要为好兄弟的姻缘保驾护航。 只是这照拂,也有好多种方法。 阿玉姑娘一个大活人,关又关不得,他们两个也不好整天在府上待着。思来想去,索性邀请她到军营里,参观正在筹备的军中校阅。 这军中校阅,也算是西境军的老传统了。云沉渊这次来成阳关,除了例行巡查,也有作为主官观摩此次校阅的意思。 说来也巧,原本这筹备的活儿还落不到二人头上,可偏偏负责统筹的刘副将因为暗道一事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所幸前期的章程已经基本捋顺,只需参照着执行便好,这才把督促参赛士兵训练的任务交到了他们两个急需历练的子弟手上。 “我去参观...会不会不太合规矩?”林寒玉在圆桌边坐下,嘴上带着犹豫,实则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拒绝。 虽说刺杀的时候,别说军营,监军帐也早闯过了。可既然这个身份早晚要消失,还是少在外面给云沉渊惹麻烦。 “怕什么!”王冲把手中茶杯放回桌上,豪爽地摆了摆手,“咱们西境军可没其他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无论男女,只要愿意上阵报国,皆可入营。” 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林寒玉耐心解释,“军事重地,我贸然前去,恐怕有人会说闲话。” 王冲闻言豁然起身,“谁敢说闲话?让我知道,定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季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坐下,转头对林寒玉笑道:“阿玉姑娘不必担心,咱们去的是专门辟出来的校场,不会涉及什么机密。” 笑着笑着,他喝了口茶又话锋一转,“全营上下都对沉渊十分敬重,只要是沉渊认定的人,无人会随意置喙。”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阿玉姑娘定会与沉渊同心同德,对罢?” 林寒玉:…… 云沉渊不在时,她总觉得这位季公子看起来并不像初见时那般热情,说话也似乎意有所指,让人心里发毛。 疑心他是发现了什么,又没法儿跟云沉渊商量,一时哑然。 “那当然!阿玉姑娘和咱们沉渊绝对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一旁的王冲抢着开口,冲淡了尴尬,“哎,这次我手下也有几个兵参加,明天你们去看看怎么样!” 有他插科打诨,话题也就顺势揭了过去。眼见两人已经自顾自定好了明日的行程,林寒玉也只能在心里对云沉渊无奈说声抱歉。 8. 军营 三匹高头大马,自云府后门出发,一路小跑,向着城东的小校场去。 “阿玉姑娘,没想到你的骑术也如此娴熟!”王冲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原本他还安排了马车,却被林寒玉以过于显眼为由挡了回去。 为了行动方便,林寒玉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暗纹胡服,脚蹬长靴,长发高高束起,坐在马上显得十分精神。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二人保证在外人面前不会提及她与云沉渊的关系,只含糊称是王冲的远房亲戚。 林寒玉这边为了云小将军的清白可谓是煞费苦心,王冲却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二人每每鸡同鸭讲,却让双方都十分满意。 “不知阿玉姑娘家在何方?”季霄催马上前,与林寒玉并骑,看着周遭风景漫不经心地开口。 林寒玉是溟璇阁收养的孤儿,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十分清楚,便把溟璇阁所在的粟州说出来充数。 “粟州,那可是鱼米之乡啊。”王冲不知他们在打机锋,在前面傻乎乎感叹。 “汶州与粟州相距何止千里,姑娘与沉渊又是如何相识的?”季宵状若好奇,接着问。 不同于王冲的接受良好,季宵的心思总要更细腻些。他总觉得这个所谓心上人冒出来得有点过于突兀,高调同游也不太符合好友一贯的性格。担心好友被骗,不由暗中出言试探。 林寒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她和云沉渊可没提前串通过。 前头的王冲也饶有兴致回过头来,显然对他心中天造地设的爱情故事很感兴趣。 “我……路过汶州,遇上了贼人,幸得沉渊庇护,这才逃过一劫……”一向爽快的人难得吞吞吐吐。 林寒玉艰难地把二人经历掐头去尾,又换了时间地点说了出来,只能赌他们不敢去向云沉渊求证,否则恐怕就要露馅。 王冲兴致勃勃还想再追问细节。赶在他开口前,林寒玉轻踢马腹,越过二人,“校场到了!” 幸好到了,不然她可真要招架不住了。若不是为了救命恩人,她何必费心编这么多谎话。 * 军中校阅名目繁多,有诸如骑射、对练这样的实战科目,也有抗鼎、角抵之类的力量抗衡。若有表现出众者,嘉奖、晋升不在话下。 三人步入校场之时,场内已经有不少士兵在分科目进行操练。 王冲挥手示意二人穿过一众练习马枪的士兵。右侧角落的树荫下,一个汉子坐在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韧草编着什么,旁边地上放着一枚大石锁,粗看约有百十来斤。 王冲走过去拍了拍壮汉的肩膀,“二虎。” 汉子抬起头,见是王冲,一脸惊喜地起身,“王校尉!” 王冲揽着他肩膀,转身带着炫耀,“二虎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力士,一会儿让他给你们露一手。” 二虎挠头,配合地憨憨一笑。 见二人反应不够热烈,王冲有些急了,“不信你们先试试!” 林寒玉依言靠近那石锁观察,造型古朴,提手处被磨的发亮,显然被拿着练习过无数次。这东西她在溟璇阁时也见有人练过,只是当时没有细瞧。 她弯下腰尝试去提,“这得有个一百多斤罢——” ……不负众望,没有提动。 王冲挤眉嘿嘿一笑,又示意季宵去试,被后者拒绝后才轻描淡写道:“不多,也就三百斤。” 说着,他后退两步让出空间。 二虎见几人都不再试,这才走上前,扎起马步,一手紧握石锁,腰部发力,带动手臂、手腕、手指,大喝一声,一举将其举过头顶。 又过了十几息,他才将石锁放下,全程面色轻松,不似他人面目狰狞。 众人无不惊叹。 王冲得意非常,“这还只是平时训练的份量,到了正式校阅那天举得还要重哩!”竟是比自己出了风头还要高兴。 受了夸奖,二虎面上也未见骄矜之色,只兢兢业业从旁边搬来些米袋子,准备给几人示范负重。 林寒玉后退一步让出通路,留意到他放在石头上的草编,拿起来细看,“这小鸟编得倒是精巧。” 二虎有些不好意思,“俺有个闺女叫燕儿,这些都是编给她玩儿的。” 王冲奇道:“上次你说妻女都在老家,已经接过来了?” 二虎又笑,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开心,“接来了。永和坊那边招绣娘,包吃住,俺就让她们过来了。”顿了顿,他的头和声音都低了下去,“只是训练紧,不能随便出营,俺也好久没见她们母女俩了。” 王冲大力拍了他的肩膀,鼓励道:“校阅的时候好好表现,拿着嘉奖跟她们团聚!” 二虎重重点头。 王冲又指点了他一番发力的技巧。待三人要走时,二虎执意要把编好的几只小鸟送给他们作为答谢。 林寒玉和季宵摆了摆手正要推辞,却见王冲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只能收下。 走出老远,王冲把草编收进怀里感慨:“二虎也是个苦命人。爹娘都在战乱里没了。妻子身体不好,生的女儿脑子还不太正常,这才来军营讨生活。这小小心意若是不收下,他该更难受了。” 几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几年前的兵荒马乱、妻离子散的战乱时光,一时静默无言。 “不是说还有高手要让我们见识一下?”见大家情绪低落,季宵出言打破沉默。 王冲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即带着二人往靶场赶。据他说,那名士兵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值得一观。 不巧的是,三人到时,王冲所说的士兵恰好被上面找了过去,不在此处。三人索性找了个靶子自己玩儿了起来,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没长眼的东西,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又怎样,不故意又怎样?” “你再说一遍!” 林寒玉正凝神拉弓,右侧突然爆发一阵争吵。放下弓抬眼望去,却是两个士兵因为靶子闹出了不愉快。 作为督练,王、季二人义不容辞前去了解情况。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左边士兵的箭射到了旁边士兵的靶子上。 能到这小校场来加练的,都有一技之长。若是脱靶还能勉强说是失误,可一下子偏到别人靶子上,别说是那士兵,就连林寒玉都不太相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贸易司在西边藏了多少东西,捞了多少好处!” “你们又好到哪儿去,进出城的孝敬没少拿罢!” 林寒玉津津有味看戏,只恨身边没有零嘴儿。 心道原来这二人还是刘、钱两位副将手下的兵。两位副将就差把不和摆在脸上,下面的人自然也跟着有样学样,互相揭短。 仗着自己是两位副将的手下爱将,二人有恃无恐,就连王冲他们过来调停也不收敛,甚至一度大打出手,引来不少士兵围观。 眼看无法善了,王冲嘱咐季霄把林寒玉安全送回云府,自己压着互不服气的两人找他们顶头上司去了。 戏没得看,还得跟着怀疑自己的人一路,林寒玉有点怏怏不乐。 “今日瞧着阿玉姑娘对射箭、骑马似乎颇有心得,可是家中有所传承?”正想着,耳边又传来试探。 林寒玉:……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 林寒玉撑着伞在院子里赏雨。 影壁旁栽了几棵柳树,独立风中风姿绰约。细密晶莹的雨珠缀在其上,仿若珠帘。微风轻轻拨动,雨滴滑落,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自校场回来后,成阳关久违的迎来了几日甘霖。校场里场地泥泞湿滑,再去参观的计划也就搁置了。 那日与那位季公子周旋的细节林寒玉已不想回忆。总而言之,一问一答之间,她的身份就变成了—— 自幼父母双亡,被猎户收养习得骑射。长大后前往汶州寻亲却遭遇歹人,幸得云小将军搭救的孤女。 眼看补丁如滚雪球般越打越多,她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作撒一个慌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深深叹了口气,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云府大门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少将军回来了。” 接着,从府里各处呼啦啦冒出来了一堆人,挤在门口。 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没见到云沉渊了。云府的主人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这个客人倒是舒舒服服,吃喝玩乐,着实不应该。 想到这里,本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耳边先是遥遥传来一阵马蹄踏过水洼的声响。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在雨水冲刷下显得皮毛分外乌黑油亮的高大马头。最后,是马背上头戴斗笠,身披油绸斗篷的骑士。 雨水浸润,勾勒出马上人的矫健身形,猿臂蜂腰,坐在马上挺拔如同出鞘利剑。 真的是云沉渊回来了。 林寒玉原本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站着,迎接的人群却仿佛心有灵犀般自发散开,在二人之间留出一条通道,默契的认为在这个时刻应当先让这对‘有情人’互诉衷肠。 林寒玉:…… 大意了,早知道刚才就该离开的。 此时若不上前说些什么,恐怕会显得有点奇怪,可真要无微不至、嘘寒问暖,也有一丝别扭。 顿了顿,她撑着伞,一步步走上前,仰头看着他:“回来了。” 云沉渊扶着斗笠看她一眼,翻身下马:“嗯,回来了。” 见两人成功搭上话,周围的人仿佛心满意足。人群再次流动起来。牵马的牵马,撑伞的撑伞,奉茶的奉茶,一时间忙碌非常。 一片熙熙攘攘中,林寒玉一路跟着云沉渊进了正院。 见她跟上来,云沉渊愣了一下:“有事?” 9. 告别 林寒玉还未开口,云沉渊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桌上阿文刚刚送过来的行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楠木小匣。 “得了一盏血燕,对你的内伤或许有益。” 林寒玉一怔,羽似的长睫轻颤了一下。这么些年,她从别人那儿‘取’已是家常便饭,被人‘送’的机会却并不太多。 被记挂的滋味,还不赖。 手指轻轻拂过匣子,仅仅片刻,林寒玉又把匣子推了回去。 现在说些请辞的话着实有些煞风景,可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天天在云小将军眼前晃,万一哪天他反悔,将她抓起来治她刺杀监军之罪,那就糟了。 二则嘛,短短几天,她便感受到了不亚于潜伏刺杀的压力。 平时搞暗杀倒也不是没有需要伪装的时候,面对那些任务目标,更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可这一次却不同。身份一旦戳破,自己倒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只怕要连累救命恩人受些无妄之灾。 云沉渊的卧房除了阿文阿武两兄弟,平时不留人伺候。 见四下无人,林寒玉故作轻松:“我的内伤已经大好,叨扰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这个身份,随便你说是死了还是走了。我以后尽量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江湖之大,若无人胆子大到上溟璇阁买云沉渊的命,估计以日后不会再见。既然要走,也没必要再拿着她编出来的一长串人设跟他对账。 想起什么,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放在桌上,挤挤眼,“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需要’,让人拿这个上溟璇阁。” 窗外雨下得更急,一时只听万千雨滴打在廊上,声势浩大,砰砰作响,压得人喘不上气。 云沉渊默了一瞬,挑了挑眉,两指掂起银针细看。 这银针较她平时惯用的略粗一些。跳动烛火下,银芒闪烁,针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 “放心,没毒。” 没解释不是害怕针上有毒,他摩挲了一下针尾,点点头收下银针,又将装血燕的盒子向她推了推。 “今日雨急,等雨停了再走罢。” * 一墙之隔的偏院,也在进行一场对话。 阿文用布巾擦了擦头上的雨珠,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我不在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事?” 阿武有些莫名,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什么事。少爷不在,照旧每天练拳一百遍。” 阿文恨铁不成钢,“谁问你这些。我问的是玉姑娘那边。平时见了什么人,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被仆从怠慢?” 阿武被劈头盖脸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一时语塞,“没有吩咐,我也不太去那边……前几天王少爷和季少爷倒是来了一趟。” 阿文无奈摇头,敲了下他的脑袋,“要当心腹,就得在主上问话前把所有信息都搜罗好。我问你,若是少爷来问你,你怎么答?将来王爷和世子知道了问起来,你又怎么答?” “我……” 见他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阿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孺子不可教也。算了,练你的武去罢!” …… 是夜,云沉渊伏在案前,处理这几天积攒的公务。 烛火在屋外的水洼上映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又因为靴子踩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阿文一路从外面走进来,将自己一下午收集信息承到案上。 打发走不争气的弟弟,他并未气馁,而是转头唤来了若竹和云雀。幸好这二人不像自己弟弟那般朽木不可雕,他才得以将这几日阿玉姑娘的动向一一还原。 当然,听二人叙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边听边皱眉。 这座临时腾出来的宅子,规矩太过于松散。若是在定西王府,怎么会让冯二小姐这种可能危及玉姑娘安全的人轻易进门?去校场的时候,又怎么能不派人跟着,放任姑娘独自前往? 云沉渊拿起笺纸扫了一眼,看清是什么内容后,抬眼看了眼阿文。 后者努力板着脸,心中却是‘快夸我如此贴心’的呐喊。 眼看着少爷一目十行,将玉姑娘这几天,从勇斗冯二小姐、到校场散心、最终散心失败对着柳树悲春伤秋的经历读完,再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到一旁,阿文内心不由得涌起一阵怀才不遇的失望。 怎么没反应,他可是做足了准备,只等着少爷追问呢。 直到过了许久,久到阿文以为他不会再问,正准备悄悄退出去的时候,坐在书案后的人才轻咳一声,“如果是你……会因为这些事离开吗?” * 第二天依旧是个雨天。 对于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杀手来说,晴天雨天都不会影响行动。可似乎下意识里还留着那句‘雨停了再走’,林寒玉并没有选择一早出发。 东西已经收拾停当。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不离身的折扇和顺手牵羊拿来的葫芦坠子,只多了一只草编小鸟。 那盏血燕她最终还是没要。 说起来,若是算上第一次见面,云沉渊一共救了她两次。送救命恩人一枚银针,会不会太寒酸? 云雀进来送点心,正撞见林寒玉手中拿着枚银针端详,“玉姑娘也喜欢刺绣?可是要给少爷绣些什么?我去拿绣绷和剪刀!” …… 委婉拒绝了云雀的提议,林寒玉信步走出内室。 今日那些侍女们又换了新玩法,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棋盘,在偏厅里下起了双陆。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因骰子掷出的点数不时发出惊呼。 她们还不知道林寒玉今天就要离开,见她出来,便热情地招呼她一起。被拒绝了也不失望,又低着头认真研究起局势来。 若竹嫌她们吵闹,拿着针线缩在角落里,低头安安静静绣一只香囊。 听见脚步声,她举起香囊,向她展示绣了一半的祥云图案,“瞧着姑娘的腰间有些空,看看可喜欢这个花样?到时候再塞一些艾叶、丁香进去,也可防些蚊虫。” 林寒玉接过那石榴状的香囊,没提自己应该等不到她绣完,更没说杀手身上不能留香味,捏了捏,又轻轻抚了抚上面的纹样,眼中露出欣赏,“若竹,你的手真巧。” 刺绣需要眼明心亮,心眼合一记住图样,手上则一丝不苟精准复刻。而发暗器讲究的是眼疾手稳,看准目标,有的放矢,一击致命。 按理来说两者之间应当有互通之处,可她虽在暗器之道颇有建树,却从未入得刺绣一门。 云雀也在一旁帮腔:“若竹姐姐心思细致,这香囊倒比外面卖的还精致些呢。” “我的手艺哪里比得过那些绣娘,不过是从小时候一路胡乱绣过来的。”若竹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的笑笑。 “开始时哪懂绣什么花样,大家都是捡 些简单的图样,有时还会把文字笔画加加减减,分开绣上,当密信传来传去呢。” 林寒玉听着听着,唇边的笑意却突然淡了。 她又想起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上面的杂乱纹路,增增减减,拼拼凑凑—— 好像正是个「救」字。 …… 步履匆匆回到卧房,来不及再去跟云沉渊打招呼,林寒玉抄起包袱,转身便走。 距离六月初二还有三天。 原本按她的打算,离开云府后先找个客栈暂住,到了正日子再去一探究竟不迟。可现在得知小女孩可能有危险,总不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冥冥之中她总有种预感,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和那纸条的秘密,恐怕有联系。 拉开房门向外冲,眼前却是一个高大黑影。林寒玉猛然刹车,还是差点撞进云沉渊怀里。 后者一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见她一副急着冒雨出门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恐怕你暂时走不了了。”他扬了扬另一只手中拿着的请柬,嘴角勾起的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乌荼教要在今晚设宴,为冒犯少将军及其夫人赔罪。” * 小小一封请柬,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如果说原本大家对于云小将军有了心上人一事还处于口口相传的模糊地带,那这封请柬便是把这件事搬上了台面。 甚至某些对于八卦不太敏感的人,诸如季都尉之流,还是第一次听闻自己这位贤侄有了解决终身大事的想法。 只可惜,那位传闻中的姑娘进了云府后便再未露面,倒是给外界增添了不少遐想空间。 “听说了吗?云小将军为了那心上人单挑乌荼教几大高手。这不,现在他们灰溜溜来道歉了。” “若是有生之年能和云小将军同床共枕,死也值了。” “那位姑娘久不出现,准是被金屋藏娇了。” 不论外界如何纷扰,眼下,云府众人还在为夜宴发愁。 “乌荼教长老是什么大人物?他请,玉姑娘就一定要去吗?”云雀从衣箱里抱出几件成衣,依次搭挂在衣架上,嘴里嘟嘟囔囔。 若竹皱着眉依次看过去,这件太素,没气势;那件又过于艳丽,不够庄重。来来回回把所有衣服都看了个遍,竟没有一件满意的。 “我听说,乌荼教的现任教主,是西夜国主的舅舅。”一个仆从从库房里又抬过来一箱衣服,神神秘秘地搭话,“表面上呢,西夜是那小国主主政。实际上,大事小情都得那教主点头。这么一个一手遮天的国教里的长老,你说厉害不厉害?” 若竹指挥云雀把那些落选的衣服一一装回去,给新送来的衣服腾地方。“再厉害,也不过是咱们天晟的手下败将。况且就算是那教主亲自来,也没有晚上设宴,早上才发请柬的道理。” 她心里不住地发愁。玉姑娘住到这府里时间尚短,根本还没来得及量体裁衣。那些千篇一律的成衣,如何撑得起大场面? “要我说,那宴席既是为了赔罪。少将军和玉姑娘肯去,就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穿得太隆重,反倒给他们脸上贴金呢。”云雀整理衣物,面露不忿。 “话是这么说。”叹了口气,若竹又从头打量起那些新挂上的衣裙,“这次宴席可是玉姑娘第一次正式跟着少将军亮相,多少人盯着呢。若是穿得太随便,岂不是显得云府对她不够重视?” 10. 夜宴 主院里,阿文同样送上了云沉渊赴宴的衣物。 按着他的吩咐,一件墨蓝色如意云纹锦袍,配上一根白玉腰带,干脆利落。 呈衣服的托盘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云沉渊伸手翻了一下,果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下面,还自作主张放了一件贴身软甲。 “西夜狡诈,不得不防。”阿文如是道。 “阿文说得有理。你才刚刚回到成阳关,这请柬马上就送到了案头上,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季宵的父亲季都尉作为成阳关主官同样在受邀之列,得知这个消息,他赶忙拉着王冲过来商议。 王冲凑过来,拿起桌上的请柬看了两眼,“几处城门最近都照你的吩咐,以西夜人曾经闹事为由,加强了对他们进出的控制。乌荼教估计坐不住了。” “那就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云沉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掂着从二人那儿搜刮来的草编小鸟。 左看右看,还是想不通怎么有人放着血燕不要,偏要带上这没用的小玩意儿。 把小鸟轻飘飘扔回桌上,抬头看了眼阿武,“让守着的弟兄们机灵点。” 王冲了然,这便是要来个瓮中捉鳖了。 今夜回雁楼要接待那么多大人物,早早便清了场。届时,他也会带一队人负责守卫,说不定还能跟阿武带着的亲兵打上配合。 早觉得西夜一直暗搓搓憋着坏,这次他倒要看看他们胡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作为这场宴会的另一个主角,林寒玉正在外间靠着窗子看雨。 风雨声盖过了内间几人的交谈。细雨自窗棂斜斜扫入,扑在脸上,惹得人无端烦躁。 手上拿着根细长的柳枝,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窗槛,林寒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去永宁坊的路程。 线索还是太少。 此时出发,一来一回赶不及晚上的宴会不说,能不能找到那孩子都还不一定。 可话虽如此,想到布老虎上那歪歪扭扭的求助,以及小女孩懵懂的脸庞,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 入夜后的新安坊,本该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今日却无端添了几丝萧肃。 天色尚明时,一队士兵跑来,封锁住了前往回雁楼的通路,将游人赶去一边。又有另一队士兵,将那三层小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刘、钱二位副将齐齐到场。二人平日里虽然不太对付,也知道现在不是在别国面前露怯的时候,各自带着亲信在三楼主厅进行布置。 黄昏时分,王冲正带着人在二楼巡查。凭窗远眺,忽见远处来了匹快马并两辆马车,车上还挂着大大的金乌旗帜。 快马上的壮汉打着赤膊,腰间别一双重锤,正是那日闹事的右护法热瓦依。 一路纵马行至路口,气焰正旺的右护法被士兵拦下,“所有人都必须下马、下车,步行入楼。” “你!”壮汉本就对今日安排多有不满,现在又遇上这下马威,顿时怒目圆睁,扯过士兵的衣领将他一把提起。 “热瓦依,别惹事。”奚长老苍老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壮汉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止住了动作。 即便如此,奚长老却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微微扬声,“为今日宴,乌荼教备了数坛佳酿并各色鲜食,东西沉重,成阳关该不会为难我这老头子罢。” 话音不算很高,却随风飘了很远,由不得楼上的人说没听到。 一阵嘀咕,钱副将素来跟外邦人打交道得多,自是被推举出来,下楼寒暄放行。 可怜那士兵被提起来又放下,捂着喉咙咳嗽不止。待缓过气来,也只能对着那挪开拒马后扬长而去的马车啐一口作罢。 一路行至回雁楼下,马车的帘子才被慢条斯理地掀开。一名小童先行跳下,再转回身,恭恭敬敬搀扶拄着拐杖的奚长老缓步下车。 那壮汉则指挥两个车夫到后面的马车上搬东西。 老者捋了捋山羊胡,望着回雁楼若有所思,“成阳关……可真是好久没来了。” * 林寒玉和云沉渊坐在马车里,利用路上的时间紧急‘对账’。 若竹准备了半天的衣服,最终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顶着她不赞同的目光,林寒玉还是换上了那件常穿的胡服。一则,是为了与那日被壮汉撞见时所穿的男装呼应,二则,她也有些私心,想着宴席结束后,还能趁着天黑夜探永宁坊。 坐在马车里,听完她给自己编造的人设,云沉渊一向淡定的面上难得有些迟疑,“有必要这么复杂?” 林寒玉重重点头,这可都是跟你兄弟斗智斗勇的结果,谁用谁知道。 阿武从外面掀起车帘,地方到了。 下车前,不知从哪儿看出了她的紧张,云沉渊正色回首:“放心罢,在成阳关,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林寒玉揉揉脸吐出一口气,将手放进云沉渊掌心。她也不是不懂感恩之人。说到底,此事还是因那葫芦坠而起。云沉渊到现在都没问过她半个字,倒让她生出一丝愧疚。 自己露馅了无所谓,绝不能连累云沉渊被抓住把柄。今天这场大戏,得好好演。 上得三楼时,王冲正站在外面护卫,见到两人挤了挤眼。 待进入正厅,两列长席,季都尉一行人已然入坐。 他也是第一次见云沉渊这传闻中的心上人,端着长辈心态。见他们上来,便招手示意坐在身边。 二人正入席,冷不防奚长老笑着开口:“方才不知少将军是否会拨冗前来,老朽心中十分惴惴不安。还好有季都尉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林寒玉眉尖一挑,这么明晃晃把云沉渊摆在季都尉前面,这是刚开始就要挑拨二人的关系了? “听闻贵教要来赔罪,我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云沉渊并未接招,而是将话题拐回了道歉这个正题。 老者给一旁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起身弯腰行礼,开口依然是怪声怪调,“少将军,当日是我言行无状,得罪了。” 云沉渊却没让他起身,双眼冷冷扫过,“我倒是无所谓,毕竟以右护法的汉话水准,说错话也不稀奇。” 成阳关众人闻言发出一阵低笑。 “只是阿玉……”他话锋一转,轻轻执起身边人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无端被人冲撞,吓得不轻。”林寒玉的手微微一僵,顺势以团扇遮面,配合作柔弱状。 壮汉额头爆出一根青筋,牙齿咬得咯吱响。显然,被众人嘲笑,还要跟一个女人道歉,令他十分难以接受。 “怎么,莫非右护法心有不甘 ?” 长长的沉默里,奚长老垂下眼咳了一声。壮汉深吸口气,憋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对不住”,甚至没有将身子转向林寒玉这边。 林寒玉见他一副不堪折辱的样子,团扇下眼眸发亮,跃跃欲试想开口逗他一逗他。 不待她使坏,奚长老再次抢先发话,扯开了话题:“少将军与玉夫人鹣鲽情深,令人十分羡慕。” 浑浊的双眼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他挥手示意身边小童呈上几只鎏金壶,“这些是我私人珍藏的葡萄美酒,不如今夜,就让我们为少将军与玉夫人举杯,如何?” 成阳关众人嘴边的笑容顿时僵住——第二辆马车里装的鲜食和酒水,他们已早早验过。这几壶酒,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若现在提出要验,被这帮西夜人借题发作,也是十分难办。 众人心中泛起嘀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恐怕……”季霄微微起身,想要出言阻止。 “葡萄酒有什么好的?软绵绵。”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盖住了他的话音。 众人侧目,只见林寒玉伸手挡了那小童给云沉渊送上的酒杯,转头提了桌上的白玉壶给他满上,“要我说,唯有如琥珀光这般烈酒,才配得上我和少将军……轰轰烈烈。” 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云沉渊眼中的冰冷稍稍缓和,仰头一饮而尽。 被她这么打岔,其他人纷纷效仿,都道只爱辛辣,欣赏不来葡萄酒的温吞。奚长老特地命人拿上来的佳酿,反倒无人问津。 奚长老面上僵了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常,“不知玉夫人是哪里人士,竟然独爱烈酒么?” 林寒玉闻言,双目放光。来了来了,熟悉的那套流程终于来了。 只可惜,不待她把准备好的话术全盘托出,身侧的云沉渊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反问:“长老久居西夜,对天晟倒是很了解?” 成阳关众人屏息等他的回答。乌荼教的长老,若是对天晟的地理人文了如指掌,这代表什么? “那……那倒没有。”奚长老一愣,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只是见到少将军对玉夫人如此宠爱,心生好奇罢了。” “恕我直言,”云沉渊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以为有了这次的教训,贵教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少操心别人的家事。”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一僵。 奚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皱,却好似顾忌着什么,没有当场发作。 林寒玉藏在团扇后的眼睛望了一圈,一边是奚长老和壮汉强忍怒火,一边是成阳关众人暗自戒备,唯有云沉渊不动如山,似乎笃定无人敢随意造次。 果然,一阵沉默后,奚长老咬牙缓缓开口,“少将军说得是。当日之事完全是误会。教中至宝丢失,右护法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言冒犯。日后,这宝物还要仰仗诸位帮忙寻回。” 林寒玉暗自撇了撇嘴,这奚长老好生虚伪,人手一枚的葫芦坠,也好意思说成是什么至宝。 不过乌荼教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成阳关也不好揪着不放。季都尉眼神示意下,刘副将出来半真半假地打圆场。 “奚长老放心,若能证明那宝物确实流入成阳关,我等自然会尽力配合。” 至于怎么证明,那就是乌荼教该操心的事了。 11. 地牢 林寒玉百无聊赖,听着两拨人针对西夜人进出成阳关的规矩讨价还价。 这奚长老被人怼了几次,还能一脸和气,着实能忍。 视线漫无目的划过众人,不期然与一道阴鸷目光对上,她这才发现对面那位阴魂不散的右护法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 被奚长老呵斥过后,他似乎找回了些许理智,不再像个炮仗一点就着,而是转为蛰伏的毒蛇,暗中窥伺,寻找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林寒玉眼珠一转。身前的桌上摆了不少吃食,放下团扇,避开那些明显是乌荼教带来的食物,搛了一筷子炙鹿肉亲亲热热放到云沉渊盘里。 想等她露马脚,没门儿! 身旁的云沉渊正以手撑头听他们打机锋,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多了块烤得焦香的鹿肉。对视一眼,他竟马上领悟了是怎么回事。从善如流举筷把肉吃掉,反手拿了枚桃花酥,递到她嘴边。 这……会不会有点戏太过。 不过转念一想,那日当街什么闺房之乐的话都说了,喂个食又算得了什么? 索性心一横,眼一闭,凑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点心酥得掉渣,她伸手去接,再抬头,那壮汉已悻悻移开了视线。 觥筹交错,各怀心思的人扒拉着可能到手的利益,表面上却是宾尽主欢。 到了最后,各自手中只剩底牌,再聊也聊不出什么结果,钱副将带人,将乌荼教一行人护送回专门设立的驿馆。 成阳关众人也纷纷下楼准备打道回府。今日没让乌荼教讨到大便宜,心中都十分畅快,扯着嗓子大声谈笑。 季都尉喝了些烈酒,脸上红了,眼里却依旧透着清明。欣慰地拍了拍云沉渊的肩膀:“那姑娘瞧着倒是机灵。若是喜欢,就尽快定下来罢。” 原来,方才二人演的戏,不仅对面的右护法看见了,一旁的季都尉也全都看在眼里。 见他没马上答话,他又道:“放心,你父亲若有意见,我可以帮忙说和。”也不知是不是从王冲那儿听了什么不靠谱的臆测。 做戏做全套,云沉渊也没解释,只笑了笑,“好。” 送走了操心小辈终身大事的季伯父,云沉渊转身唤来阿武,“可有什么发现?” “兄弟们故意漏出破绽,却并未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唯有那小童下楼取了趟东西,但也未跟别人搭话。” 王冲凑过来,“我一直在楼里观察着,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动。倒是那个什么右护法,看阿玉姑娘的眼神凶得很,我看,他这道歉心不诚!” 说罢,他四处瞧了瞧,“阿玉姑娘呢?” * 林寒玉将脸上的蒙面巾系紧,足尖轻点,纵身几个飞跃,一路向着永宁坊去。 乌荼教几人刚刚入了成阳关,眼下必然是被监视得最严密的时候,想来还翻不出什么浪花。 此时不探,更待何时? 夜渐渐深了,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笼也都熄了,只留下几盏黯淡的,在风中摇曳。等到了永宁坊一带,更是漆黑一片。 进门时,林寒玉留心观察,门口的几间破屋里悄无声息,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被赶去了别处。 万籁俱寂,天空中只有一枚惨白月牙,被薄云遮着,送来模糊光亮。一片片残垣断壁都融在黑魆魆的影子里,像是一座座沉默的石碑。偶有小动物爬过,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老槐树树冠浓密,夜色下远远望去,枝干如冲天鬼手。不知是不是林寒玉的错觉,总觉得站在那树荫下,如同被冰冷大手拢住,温度都比其他地方低了几分。 运起轻功,在周围来来回回搜寻几趟,不出意料,仍是一无所获,那日出现的小女孩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无意识地以指节轻敲老槐树的树干,林寒玉在月色下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小女孩最初出现的地方,是不远处的半截土墙。最后消失的时候,似乎也是那个方向…… 她一边思索,一边一步步向着矮墙边走去。 这堵墙应该曾经是某个院子的外墙,墙下还有不少杂物,再向前,依稀可见塌了一半的大屋轮廓。 那日,小女孩嘴里口口声声喊的是要找娘,难道,这里是她们曾经的居所? 不对,好像还有一句童谣,是怎么唱的来着? 林寒玉的眸子骤然一亮,如果说「巧线身上引」可以跟布老虎上缝制的求救信息呼应,那「泪珠心底藏」指的很可能是…… 顺着心中所想低下头,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卷过,将挡在月亮前的薄云吹散,也将地上的沙砾如潮水般扫向一侧。 明晃晃的月光下,她忽然看见,身前不远,被风吹薄的沙土下,隐隐露出一角的,好像是个地窖。 * 与普通地窖的阴暗憋闷不同,双脚踏上实地后,前方竟传来一丝光亮。 这地窖本身不深,小孩子也能轻易攀爬,落地后转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隧道,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只火把照明。 沿着隧道一路向下,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隧道渐宽,坡度渐缓,眼见到了第二个转弯,前方忽然有人声传来。 林寒玉一个闪身,躲进拐角的阴影中悄悄观察。 前方是一个石室,四通八达,桌椅板凳俱全。 有两个男子背对着她所在的洞口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手中执鞭,另有一名女子,跪坐在一旁的地上,低声抽泣。 “管好这个小傻子,”说话间,站着那人微微侧脸,却是个留着一脸胡子的中年人,“要是再让我发现她偷跑出去,你就等着给她收尸罢!” 林寒玉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里竟拎着个小孩。话音未落,他伸手猛推了一把。那孩子一个踉跄,跪地扑倒在女子怀里,手里拿着的东西也随之掉在地上。 布老虎!是那个小女孩! 林寒玉心中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女孩窝在女子怀里,被吓得控制不住大哭起来。女子畏缩着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生怕声音惹怒了他们,只能用手死死将小女孩的嘴捂住。 似乎是嫌二人吵闹,坐着的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站着的大胡子对着空气用力挥了下鞭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闭嘴!回去!” 女子哆嗦了一下 ,踉踉跄跄起身,抱起孩子,在那大胡子的押送下向深处走去。不多时,远处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锁链声。 又过了一阵儿,大胡子独自一人拿着串钥匙走了回来,拎起一旁的酒坛子放在桌上。 “留着那小孩,太累赘。”坐着的人开口,语气怪腔怪调,竟然是个西夜人。 “交货的时间马上要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罢。”大胡子低头,给那西夜人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哼,无用的同情心。”那西夜人无可无不可,举起碗猛灌了一口,又‘砰’一声搁在桌上,“下面憋得慌,上去找点乐子。” 二人起身,向着左侧的隧道走去,想来那个方向也有通路可以重返地面。 林寒玉等了一刻,确定二人已经走远,这才慢慢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这间石室,显然是两个看守平时待的地方,方才大胡子手里拿的鞭子,此时正挂在墙上,只可惜钥匙不在。 她先是谨慎地沿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探查一番,确定他们不会马上回来。接着转回身,朝着女子和那孩子消失的方向去。 走了几步,烛火渐暗。她又折返回石室取了只火把照明。 约莫走了十来步,前方传来低低的咳嗽和絮语声。高高举起火把,跳动火光映照下,暗影重重。 前方俨然是一座巨大的地牢。 铁栏杆粗暴地将空间分成几块,地上是杂乱的干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每个隔间里都关着几名女子,却不知更深处还有几何。 林寒玉心下暗暗吃惊。竟有人在永宁坊废弃后,将地下的地窖串联起来,修成了这隐秘的监牢。 …… 方才见到的母女俩,就被关在最外面的牢房。 孩子的哭声已经在安抚下转为细小哽咽,女子半蹲着身子,温柔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离得近了,林寒玉才发现,那栏杆设计得颇为敷衍。关大人还可以,瘦弱的小孩子却能轻易从栏杆的间隙里钻出去。 难怪那小女孩能偷偷跑出来,她在心里暗自嘀咕。 察觉到身后突然出现的火光和蒙面人,女子表现得分外警惕。一手将孩子护到身后,随着林寒玉前进的步伐一点点后退,缩进了角落。 “莫怕,我不是歹人。”林寒玉放慢脚步,示意无害,“我是来帮你们的。” 因为她的话,临近几个牢房出现了短暂的骚动。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林寒玉能察觉到,暗处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眼见女子并未因为她的话放松下来,一双眸子里依然充满怀疑,她又伸手指了指那个小女孩,“我在上面见过她。还有布老虎上的字,是你绣的罢?” 听她提到布老虎,女子紧绷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干裂的嘴唇嚅嗫了几下,正要开口,旁边牢房里传来厉声呵止,“别被她骗了,焉知她跟那帮人不是一伙的。” 尚未出口的话被打断,女子短暂怔愣后又牢牢地闭上了嘴巴,林寒玉不由有些心急。 看守们随时会回来,乌荼教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再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怕今夜大好机会全盘浪费。 12. 辛秘 这边林寒玉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尽快取得信任。 另一边,被护着的小女孩不知怎的,从那张蒙了面巾的脸上看出些了熟悉的模样。 从女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跌跌撞撞朝着林寒玉的方向走去,“姐姐……” “燕儿!”女子疾步上前,一把捞回小女孩,牢牢锁在身侧,“别乱跑!” 林寒玉心中一动,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视线在那母女俩身上来来回回,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想起什么,右手在袖中摸索一番,高高举起,“你可认得此物?” 地牢里光线昏暗,为了让女子能看清,她把手伸进栏杆,举着东西尽可能地凑近。 “这是……”原本一脸犹疑的女子,看清她手里拿的东西后,神情逐渐从震惊转为不可置信。 冲到栏杆前,双手颤抖地握住那只小鸟,声音微微哽咽,“二虎哥,这是二虎哥编的小鸟。是他让你来救我们的!” 林寒玉心中闪过一句果然如此。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日二虎送给几人的草编小鸟——会刺绣的妻子,痴傻的女儿,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 她没急着否认,而是顺势问道:“二虎不是说你们去了永和坊的绣坊,怎么会被抓到这儿来?” 女子对着林寒玉俯身一拜,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我们这些人,都是被诓骗来的。” …… 在二虎娘子的哭诉中,林寒玉才知道,什么永和坊招绣娘,不过是个幌子。 急于寻找活计的绣娘们被优渥的条件吸引,乘上去绣坊的马车后便人事不知。待再次睁眼,已经身处监牢。 进了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也曾尝试过逃跑,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比得过那些练家子? 所幸,两名看守可能也觉得这些绣娘翻不出什么浪花,平时看管得并不严密,甚至经常离开半日,跑到上面找乐子。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唯一能离开牢房的燕儿身上—— 在布老虎上绣上隐晦的求救文字,教她带着暗示的歌谣,只盼能瞒过看守的眼睛,到上面找人求救。 每当看守离开,她便哄着燕儿,踏上那条她从未见过的出路。也会在燕儿离开后,如每个普通母亲那样提心吊胆,祈求神佛保佑女儿平安。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燕儿不太聪明,一次次尝试总是落空。 她也曾试着问过燕儿外面的情况,得到的只有咿咿呀呀,语焉不详。 可惜她并不知道,此处并非永和坊,而是早已废弃、人迹罕至的永宁坊。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燕儿,跌跌撞撞爬到上面,面对的只有残垣断壁,孤月高悬。 若不是林寒玉恰巧拿到了葫芦坠里的信息,到这里探查,只怕…… 林寒玉轻轻叹了口气,也难为燕儿这痴儿,竟独自摸索出这通路,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们?”这也是林寒玉最疑惑的地方,乌荼教究竟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搜罗这些绣娘呢? “这个……” “我知道。” 犹豫的话被打断,一个身影从隔壁牢房的暗影里走到亮处,听声音正是方才出言阻止的女子,“被运进来的时候,我其实醒着……” 女子自称晓月,言谈十分冷静。从林寒玉出现开始,便一直默默关注着她们的对话。直到二虎娘子确认了她的身份,才缓缓道出自己探听到的消息。 据她说,此处的监牢只是其一,关押了约四五十名绣娘。附近另有一处监牢还关了一批烧瓷的匠人。 这些人,有的刚刚被骗进来,有的则已经待了数月,只等时机成熟,就要被一起偷运到西夜。 “你一个人……真能救我们?”话说到一半,她倏然停口,上下打量起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蒙面人,再次确认。 林寒玉回头看了看一脸懵懂盯着自己的燕儿,又转头与晓月对视,语气郑重,“既然被我碰上了,自当竭尽全力。” “不是我泼你冷水,”晓月环顾四周,语气踟蹰,“下面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悄无声息地就能运进来,若说上面没人罩着……”她讽刺地笑了笑,意味不言自明。 “你……你是说,官府里有人跟西夜勾结,要卖掉我们?”二虎娘子虽然也在这地下待了不短的时间,却从未往深处想过,乍然听到这等辛秘,不觉悚然。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忽然大了起来,显然一个个都被吓得不轻。 在这里当阶下囚和被带到外邦当猪狗,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听懂了晓月的言下之意,林寒玉下意识便扯出云沉渊这面大旗安抚人心,“你们在这下面关着或许不知道,眼下云小将军就在成阳关。有他在,那些吃里爬外的人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她这话倒也不算虚言。眼下这桩事明显不再单单是救一个小女孩那么简单,牵扯到两国,自然还是告知云沉渊一声更为稳妥。 “云小将军,云小将军来了?” “这下咱们有救了!” “嘘——”林寒玉突然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手势,打断了绣娘们的惊呼。 她的耳力远高于这些绣娘,自然听得到远处有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朝着那石室而来。 看守快要回来了!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与晓月和二虎娘子分别对视一眼,林寒玉语气急促,“保护好自己,我会尽快带人来救你们!” “别走,别走,先放我们出去!” “哪儿来的守卫,她一定是骗我们的!” “她就是想自己一走了之!” 见林寒玉要走,原本空荡荡的栏杆前,突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好几个人。手里面抓着栏杆使劲摇晃,发出哐哐的声响,大有她不回头就不停下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想把我们都害死吗?”晓月压着嗓子朝她们吼,奋力把自己牢房里的几个人一个个从栏杆前扒开。 没想到这群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还有人趁乱推了她一把,嘴里阴阳怪气,“别人随便说一句,你也信?大伙儿都竖着 耳朵听着呢,哪里有守卫的动静!” “怎么好好的听说上面有人就急着要走了?怕不是心虚了诓骗我们罢!” “云小将军岂是她能随便请来的?” 又有人转头挖苦起二虎的娘子,“你夫君的东西,从别的女子袖里掏出来,莫不是厌弃了你这糟糠之妻,故意把你扔到这……”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直直扎在那蹦跶得最欢的绣娘胸口。 后者脸上维持着惊恐的表情,再说不出一句胡言乱语。 “我能救你们,自然也能杀你们。”林寒玉语气冷厉,没有回头,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谁再乱嚼舌头,就去跟她作伴。” “杀……杀人了……”,那群绣娘哪里见过这飞花摘叶,谈笑伤人的架势,一个个如同被揪住脖子的鹌鹑,死死捂住嘴巴,忙不迭缩回阴影里,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恼了这煞星。 四周突兀的安静下来,石室那边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清晰,“女牢那边好像有动静,我去看看。” * 大胡子踏进女牢时,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平日里那些绣娘虽然也总是战战兢兢,但顶多远远躲在角落,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个见了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吵什么吵?”他粗声粗气地问。 “刚才……刚才燕儿又跑出来了,我们怕给大人们添麻烦,忙着喊她回来。”顿了两息,二虎娘子颤巍巍出来回话。 “让她老实点。”扫了一眼睁着双无辜的眼睛,盯视着他的小女孩,大胡子撂下一句,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转回身,狐疑地看着晓月所在的牢房。 别人都缩在角落,那栏杆后面却有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立着,看着怪瘆人,“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本该诚惶诚恐的绣娘却没有答话。 大胡子等了片刻,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上前几步,吆喝着,“喂,说你呢!” 牢房内鸦雀无声。 脚步声响起,眼看着大胡子离那间牢房越来越近,所有绣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有胆小的已经闭眼,不敢再看。 夭寿了,若是被看守发现这里出了个死人……蒙面人倒是溜了,她们这些人的命,恐怕得跟着一起交代了。 一步,两步,骨节粗大的手即将触上栏杆,面前呆愣愣的绣娘忽然长长吸了口气,如梦初醒。 猛地眨了眨眼,刚回过神似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讪笑着回话,“我……唉,我真该死,怎么不小心靠着栏杆睡过去了。” …… 大胡子的魁梧背影转过转角,再看不见了。 那‘起死回生’的绣娘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瘫软下来。 “你,你怎么又活了!?”旁边几个人想要上前又有些害怕,满是震惊地发问。 昏暗的角落里,晓月颤抖着张开攥得紧紧的手。 掌心里,按蒙面人吩咐拔出的细小银针静静闪着银芒。 13. 恍然 同一片月光下,云沉渊大马金刀坐在堂上,两指间捏着一张小纸条。 窄窄的一张纸,宴席后被林寒玉悄悄塞进手心,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有事,晚归」。 云沉渊的目光在「归」字上停留了片刻。 桌案上还压着一封短信,是回府后阿文呈上来的。信里面兄长旁敲侧击,询问他在成阳关的近况。 “王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锐利的目光直视站在堂下的阿文,云沉渊心知肚明,自己的这名属下可没少给王府通风报信。 阿文一怔,对上上方洞若观火的目光,额头上冒出些汗珠,“世子……听到一些传闻,近期有意来成阳关一趟。” 见少爷沉默不语,他急忙辩驳,“这次真的并非属下告密,那日当街与乌荼教护法对峙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云沉渊轻弹了一下信封,不置可否,“以后我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别自作聪明。” 阿文面上僵了僵,低头应是。 阿武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丝毫没有留意到屋内紧绷的气氛,“驿馆那边的人手已经安排妥当,一旦有任何异动,会马上回报。” “不过……”他面上露出一丝迟疑,接着道:“监视的兄弟们说,乌荼教的人已经在收拾行囊,似乎准备天一亮就马上出城。”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难道,他们这次真没打算搞什么小动作?” “不可能。”云沉渊皱眉沉吟片刻,吩咐阿武,“再调一队人马,探查所有今天跟乌荼教接触过的人。”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补充,“特别是那些有正当理由的人。” * 见大胡子从女牢折返,坐在桌边独酌的西夜人询问似的挑了挑眉。 前者摇了摇头,他便不客气地大声嘲笑,“早就跟你说听错了。那帮人,难道还能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成?” 俯身弯腰从桌下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纸,分出一多半递给大胡子,催促道:“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赶紧先把正事办了。” 他一手抓着酒碗,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细瞧,“这东西,真能以假乱真?” 不多时,酒碗空了,石室里响起两道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寒玉轻手轻脚从藏身的洞顶溜下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支撑身体而有些酸痛的手腕。 两名看守睡觉的地方其实也在石室里,只是用几块大木板隔开了空间。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林寒玉甚至能模糊看到他们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 时间紧迫,她目标明确,直奔长桌下。 布袋子提起来轻飘飘,里面只剩下一两页纸张。 取出来凑在油灯边查看,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的,竟然是这座秘密监牢里的人员流动情况。几时送来,记为进货,若有死伤,则为损耗。 而最下方—— 居然盖着定西王府的私印! 林寒玉心怦怦跳,听那西夜人话里的意思,这私印应当是伪造的。这些东西,是要把勾结外族、贩卖人口的帽子,全扣到定西王府头上! 难怪她刚才在上面瞧着,两个看守忙活一通,这儿塞塞,那儿藏藏,原来是要伪装成匆忙之间随手遗落的模样。 此计不可谓不狠。 待他们把人运走、人去楼空之后,若是此处被人发现,这些伪造出来的东西,或许就是对定西王府的致命一击。 甚至,就算这处隐秘始终无人发觉,他们还可以故意引人前来…… 皇帝本就对西境军充满猜忌,这一招祸水东引,不论皇帝是真的信了,还是借题发挥,都对王府十分不利。 幸好,还有时间。 两日的光景,足够云沉渊带着亲兵把这块土地从头到尾好好地犁一遍。只要抓到幕后主使,这拙劣的栽赃自然不攻自破。 一枚银针不够,这些证据作为礼物应该足够有诚意了罢! “咳咳,水……”木板后,大胡子咳嗽两声,翻身下床,往桌边找水喝。 将两张纸囫囵塞进怀里,林寒玉提气闪身,如乳燕投林,越过大胡子头顶,钻进了唯一没探查过的那条地道。 这一躲,身法十分精妙。迷迷糊糊的大胡子只觉得眼前一暗又一亮,待醒过神来揉了揉双眼,石室里静悄悄,光影的变换仿佛只是他没睡醒的幻觉。 …… 这条通道相比女牢那边要更深远些,也更加阴冷。 有了之前的教训,为免节外生枝,林寒玉没有再轻易现身引起骚动,只躲在洞口,暗中将那群颓然坐在地上的工匠清点一番。 不过不少,正好二十五人。 林寒玉恍然,纸条上写的牛和羊,莫非指的就是这些绣娘和工匠? 这么看来,被她杀掉的小头目应当负责的是接应和押运的任务,纸条上故意写得模糊,也是为了防止秘密意外泄露。 只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要如何瞒天过海运出成阳关。与乌荼教里应外合的钉子,又会是谁。 能接触王府私章,证明此人在成阳关应该地位不低。 说起来,永宁坊大火后,还是刘副将一手主持修缮。若说谁有机会打通这些地窖,他倒算是一个。 “师父,您说咱们还能逃出去吗?若真被带到西夜,我怕……” 低低的询问声,打断了林寒玉的思绪。 抬眼望去,左数第二间牢房地上,坐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一手持石块,在地上勾勒着什么。 乌荼教抓人,竟然老人孩子全都不放过。 一名年轻汉子垂头半蹲着观摩,问话便是出自这汉子之口。 老者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石块,“现下什么时辰了?” “应当是过了午夜。”年轻汉子抬头思索片刻,在这地牢里不知日月,只能通过看守送饭的时间勉强推测。 “那便是只剩两日了。”老人似乎也清楚离开的时限,指点道:“他们押送我们出去的时候,就是唯一的机会。” 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林寒玉的方向,“牢门开了之后别管我,只管往那儿冲,咳咳……” 林寒玉身形一僵,下意识以为行踪被发现。 可观二者的表情,她又立马冷静下来。顺着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似乎与自己藏身之地尚有些差距。 仔细观察,原来就她所在的洞口附近,竟然还有一条通路,只是藏在暗影里,并不显眼。 永宁坊地底下还真是枝枝蔓蔓,错综复杂。只是不知此路又通向何方? 此处洞口和其他的一样,设了一扇未上锁的栅栏门。趁着众人不注意,林寒玉贴着墙悄悄溜了进去。 身后,师徒二人的对话隐隐传来。 “绝对不行!我跑了你怎么办?”年轻汉子断然拒绝。 老者明显急了,一张口便呛了风,猛咳几声,“说了别管我!重要的是把这些图样传下去!” 喘了几息,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股认命的坦然,“我已垂垂老矣,走不动也跑不快。等你逃了,我就……死也要死在……” 后面的话逐渐听不真切,林寒玉按了按胸口存着的纸笺,暗暗发誓,定要赶在初二前,把这些无辜百姓解救出来。 窄窄的一条隧道,竟越走越宽。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霉味儿逐渐消散,变成了草木的香气。眼前是一个相比看守们所在的石室更大的空间,烛火灼灼,修葺得十分规整。 左侧自石壁处起,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推车,右侧则靠墙立着数辆闲置的空车。 这些……难道也是乌荼教搜罗来的? 好奇地掀开其中一辆推车上盖的苫布,打开纸包细嗅——是上好的茶砖。再掀一辆,是垒得结结实实的上等丝绸。另有毛皮、药材,不一而足。 林寒玉不由咋舌,这里面,很多可都是一般商人拿不到的上等好货。 捏住苫布两角,将它们一块块盖回去恢复原样,林寒玉的右指腹传来一阵凸起触感。 低头看去,苫布一角,正绣着贸易司的徽记。 林寒玉缓缓抬头,环顾整洁的石室和井然有序的货品,她不会误打误撞找到贸易司藏私货的地方了罢? 心中暗暗感叹,这钱副将,可是着实能贪啊! …… 沿着修建得宽敞平整的斜坡一路向上,奔波了大半夜,林寒玉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精心修缮过的房屋,远处月光下永宁坊破败的后门——绕了一大圈,没想到最后竟是从树下老人提到的临时仓库里走出来。 其实仔细想想,不只是树下老人,那日在校场,起了争执的士兵似乎也提到过,贸易司在城西有一处藏东西的地方。 存私货的隐秘地下仓库,居然与乌荼教的地牢暗自相连。若是运私货的时候顺带着运进去几个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提气一路向着云府方向飞掠,林寒玉暗自思忖,这笑眯眯的钱副将,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清白…… 永宁坊今夜注定热闹。 就在林寒玉离开了约莫一刻钟后,又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溜进了存货的大屋,一路向着那地下隐秘之所去了。 * 天色将明,主院外间的木窗被人推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忙了半夜,刚支着头打了个瞌睡的云小将军瞬间清醒,一手按剑,锐利的眼神在看清来人后变得柔和下来,“回来了?” 来不及喘口气,翻窗进来的林寒玉将怀里的纸“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有人要害定西王府。” 抓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待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以及落款后,云沉渊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在哪儿发现的?” 林寒玉又取出葫芦坠里的纸条展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坏消息是现下有数十名百姓被困在永宁坊地下的暗牢,幕后黑手还想把这事儿安在定西王府头上。好消息嘛,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话说到一半,阿武自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 见这个时辰少爷屋里还有人,他愣了一下,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云沉渊挥了挥手示意无妨,阿武这才道:“钱副将和刘副将不见了。” 他奉命带人探查今日接触过乌荼教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出了纰漏。 据钱府的仆人说,自家老爷护送完乌荼教一行人,回府后在房内待了一刻钟便匆匆出门,再没回来过。 而刘副将,则是听闻山洞暗道一事有了进展,前往查看,至今还没联系上。 “该不会,到头来两位副将都有问题罢。”林寒玉喃喃,如果是这样,乌荼教费尽心机重新联系上成阳关里的钉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 “不好,他们有可能提前行动!” 晨光熹微,两队轻骑自云府后门整装出发。 骏马如流动的黑云,一团向着永宁坊的方向,另一团向着乌荼教下榻的驿馆,沉沉地压了过去。 马蹄所过之处,惊起一树飞鸟。 14. 营救 马蹄阵阵踏过长街,有早起的人家听得声响,好奇地自门缝中悄悄观望。 永宁坊常年虚掩着的坊门终于被完全打开。 清晨的永宁坊与林寒玉之前两次来时见过的都不太一样。白茫茫的晨光自远处一寸寸镀上残垣断壁,好似一个久久沉睡的人,挣扎着醒了过来。 林寒玉一马当先,领着云沉渊和亲兵们自临时仓库的地道一路向下,路过存私货的巨大石室,不自觉多看两眼。 明明那些堆满了货物的推车还齐整整地停放着,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留意到她的停顿,云沉渊偏头看了一眼,无声询问。 林寒玉定了定心神,摇摇头。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救人要紧。 洞口的栅栏门,居然落了锁。 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寒玉眉头微微一皱,托起透着寒意的沉重铁链,取出一枚银针便要撬锁。 本以为凭她多年搞暗杀溜门撬锁的经验,区区铁锁还不是手到擒来。却也不知是不是心中记挂着燕儿她们,一向稳健的手居然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我来罢。”察觉到她心神不宁,云沉渊安抚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又示意众人后退。 身侧雪白长剑出鞘,云沉渊长身玉立,手臂肌肉紧绷,骤然劈出。 长剑破空时,如有风雷之声,剑锋所至,铁链应声而断,切口齐整如裁剪一般。 来不及感叹宝剑之锋利,力道之精准。林寒玉跟着众人涌入关着匠人们的牢房查看。 此时的牢房内,一片混乱。 大部分牢门大敞着,里面关着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唯有零星几间还关着人,听到洞口传来的动静,具是一脸警惕望向来者。 过了几息,也不知是谁认出了这帮亲兵的装束,只听一道颤巍巍的声音道:“西境军,是西境军来救我们了!” 牢房内有一瞬间沸腾,紧接着便是七嘴八舌:“快救人!快救人呐!”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林寒玉远远瞥见牢房的杂草上仰面躺着个人。走进细看,却是昨日见过的老者,血线自额头滑落,浸入花白的头发,最终在脸侧的地面上积出一小汪,似乎已经没了声息。 “唉,王老还是太倔……”一名被放出来的工匠叹息。 明明还未到把他们运走的日子,那群看守却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似的,突然提前把部分人提了出来。 按理说像王老这样腿脚不便的,也该像他一样,被丢下自生自灭。没想到看守才打开牢门要把他那个年轻的徒弟拉走,这倔老头就自己一头撞在了墙上。 “他那个徒弟挣扎着想回来救他师父,可是每日只有薄薄稀粥裹腹,哪里斗得过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哟……” 工匠摇头叹息中,林寒玉蹲下身,细细探查老者心脉。 按照工匠的说法,过了这么久,老者恐怕是回天乏术。可当林寒玉伸手截了衣上一段棉线,轻轻放在老者口鼻处,细看之下竟还会微微飘动。 还有气! 眼疾手快以银针护住心口最后一丝热气,林寒玉抬头对云沉渊急切道:“或许还有救。” 召来两名亲兵抬老者出去救治,又留下几人处理此处事宜,其余人马不停蹄沿着隧道往女牢赶。 一行人还未走到洞口,绣娘们的低泣和咒骂声便顺风飘了过来: “这帮杀千刀的,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有人绝望。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被带走,死前也能见见天光。”有人破罐破摔。 “现在信我的话了罢,早说过云小将军哪是随随便便能请来的。我们这种人,别说被关在这儿,就算直接死在面前,人家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啊呸,连我们这些百姓都保护不了,算哪门子将军!” 最后这话音听着有些耳熟,林寒玉快走两步探身望过去,栏杆旁靠着大放厥词的,正是那名被她用银针当胸定住过的绣娘。 自认死局已定后,她身上那股曾被蒙面人用银针吓退的气焰似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还有心思说些有的没的,看来问题不大。 林寒玉悄悄瞥了一眼云沉渊,身侧的男人面容沉静,长睫低垂,看不出是否因为冒犯之言动怒。 反倒是身后的亲兵忍不下去,自暗处上前,以刀鞘敲了敲栏杆,“西境军在此,莫再喧哗!” “西境军?那不就是……” 众绣娘闻言先是一喜,真是菩萨保佑,本以为死到临头,万万没想到从天而降这么一个大救星! 转念又是一惊。方才有人诋毁云小将军的时候,可没人出来反驳,也不知那些话被听去了多少。思及此,几道愤恨的目光纷纷投向口无遮拦的绣娘,恨不得回到刚才,将她的嘴缝上。 至于遭到埋怨的绣娘,早在亲兵道出身份时便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女牢的情况跟那边差不多。仓促间,乌荼教只来得及带走十几名绣娘,余下的人,大部分都还被原封不动锁在牢房里。 几名亲兵破锁、开门、放人一气呵成,默契地将那绣娘所在的牢房略了过去,留到最后。 众人忙忙碌碌,林寒玉却四下环顾,好似在寻找些什么。 “姐姐……”斜刺里,一道瘦小的身躯冲进林寒玉怀中。也不知之前兵荒马乱的,这小孩躲在哪里,此刻见到了熟悉的人,方才现身。 “没受伤罢?”林寒玉不自觉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一番,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留心四下观察,心中却是一沉。 燕儿的娘亲和晓月都不在这里。 “嘶——”怀里的燕儿突然抖了一下,缩了缩身子,将右手背到身后。 林寒玉回过神来,轻轻拉住瘦得像麻秆似的小胳膊,向上捋起袖子。近乎皮包骨的手臂上,是一圈深深淤痕。 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那跟女儿生离的母亲,在被带走前用了多大力气想留住女儿,心里又该有多绝望。 …… 带着黏在身侧的燕儿重返地面,对于小女孩来说,这一路是她没走过的新鲜,拉着林寒玉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她又似乎怔住了,张张嘴,吐出一句,“寻娘亲……” 林寒玉无声地攥紧了手。 好在停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兴奋的模样。一名领头的亲兵走过来向云沉渊汇报情况,林寒玉识趣地牵着她躲到一旁。 忽而一阵疾风起,卷起满地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忙将颈间挂着的防风纱巾解下,围在燕儿脸上。 风中,遥遥传来云沉渊低沉的声音,“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乌荼教打算如何将这些人带出成阳关。” 林寒玉边围纱巾边点头。乌荼教此次行动,显然是仓促下的临时动作,带着这么多人,走也走不快,还十分显眼,若能知道他们的动向,便有把握拦截。 听着听着,捏着纱巾做围盖动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燕儿眨了眨懵懂的眸子,不明白面前的大姐姐为什么会忽然怔住。 下一刻,林寒玉攥紧了纱巾,她总算知道那种微妙的不对劲是来自何处了——石室里装满货物的推车都还在,可是覆盖货品的苫布和那些空推车,却全都不见了。 …… 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知云沉渊,二人很快推测出,乌荼教极有可能通过贸易司的推车,将匠人绣娘们伪装成货物偷运出城。 只是不知会走哪条路线,又会从哪处城门出城。 云沉渊此次来成阳关带的亲兵并不多,正待吩咐前往都尉府通传消息,调集守卫加强城门盘查,一名亲兵押着个贼眉鼠目的男子来到二人面前。 “此人躲在附近鬼鬼祟祟,暗中窥伺,十分可疑。” 或许被云沉渊的气场所慑,方才还挣扎不休的男子到了他面前,安静得像只拔了毛的鹌鹑,只剩满眼的悔不当初。 说来也倒霉,这偷偷运私货的事儿他跟着钱副将也做了不少。原本这次运货队伍多了个人,抽到好签让他先行回家,该拿的那份分文不少。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便看到西境军一阵风一般直奔他们秘密仓库的方向而来。心里担心运私货的事出了纰漏,这才悄悄溜回来偷听,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坐在地上装模做样地哎呦几声,他眼珠一转,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运私货这事儿,说是秘密,其实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仗着上头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心下打定主意,只要问到地下仓库,他便一概装作不知。 “贸易司的人?”云沉渊自上而下俯视男子,目光落在他腰带的徽记上。 见云沉渊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男子以为事情还有转机,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挣扎着要上前套近乎,“对,对,小人是贸易……” “这么说,贸易司私设暗牢,勾结他国,贩卖人口的事,你都知情?”云沉渊冷冷开口,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 “小人只是路过……暗牢?勾结?贩卖人口?”云沉渊的问话不按常理出牌,几条罪状打下来,直接让男子愣在当场。 天知道,他只是跟着副将倒腾私货赚点钱填一填小金库,卖人?他可没这个胆子。 身后亲兵发出一声不满怒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男子抬头迷茫地看了看周围,远处确实有男女老幼一群人从他们平时存货的屋子里走出来,可是…… 猛然反应过来,这件事牵扯之广,绝非简简单单上头有人就能兜住。他慌忙膝行两步,来到云沉渊跟前忙不迭磕头,“我说,知道的我都说,小人与此事绝对无关啊——” 照男子的说法,他是夜里睡到一半,临时被通知前来运货。 不过他们做的毕竟是摆不上台面的私活儿,隐秘些赶着城门开启出城也是有的,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他还是到了‘大本营’。 大家都是老熟人,每人一辆推车轻车熟路。只是他运气好,抽到了闲签,不必辛苦运货,只要保守秘密,就能躺着赚钱。 “你可曾亲眼见到车上装的是什么?”云沉渊目如寒星,让一切谎言无所遁形。 压力之下,男子有些磕磕巴巴,“这……这,提货一事,向来是钱副将和几个心腹负责,我们这些运货的,不过是跟在后面喝口汤,我确实不知。” “平时……平时左右不过是些上品茶砖、丝绸之类的东西。” “对了,”男子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倒是听带头的张大哥提了一嘴,说这次的货重得很,不知道是什么好货呢。” 林寒玉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自冷笑,几个大活人绑在车上,能不重嘛。 “可有说走哪座城门出城?” “西门。”左右都撂了,男子索性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西门离得最近。而且,守卫都被打点过,看见贸易司的徽记,不会查验。” 眼见云沉渊自亲兵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亟待出发。林寒玉自觉牵过自己的马,默默表示同行。 临行前,将燕儿交给信得过的亲兵。林寒玉俯身望着她懵懂的双眼,不管能不能听懂,郑重承诺:“乖乖的,我会把你娘亲带回来。” 15. 守株 两骑轻骑,一前一后抄近路,向着西城门疾驰而去。 小路狭窄难行,又遍布碎石,林寒玉握紧手中缰绳,专心控马。 “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陪着那孩子。”前方遥遥飘来云沉渊的声音。 呼啸风声中,马上骑士身姿挺拔,语气坚定,”我会尽我所能,把那些百姓救回来。” 林寒玉闻言怔了一下,在颠簸中努力抬头,勾勒这位被众多百姓视为守护神的少将军背影,随即粲然一笑。 “云小将军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她再次扬鞭催马,“况且,我答应了燕儿,要亲自把她娘亲带回来。” 虽说贸易司那小吏提供了运货的路线,为保万无一失,云沉渊依然分散了部分人手到其他几处城门,又遣人走大路往西门一路搜寻。 此时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量。 …… 一路马不停蹄,疾驰到西城门下。翻身下马,召守卫前来问话。 守卫常年待在城门处,徒然见了大人物,心中便是一惊。 又兼来人目标明确,一上来就问起贸易司的进出情况。下意识以为自己私收打点的事东窗事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待听明白贵人只是想知道,今日贸易司的运货车是否出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小人从开城门站到现在,没有贸易司的人进出过。” 闻听此言,林寒玉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装着货物的推车须得走平坦大路,行得慢。不枉他们一路穿小道,争分夺秒,溅得一身泥土。 未免打草惊蛇,两人嘱咐守卫不要声张,在附近找了个茶棚坐下,暗中观察城门处的动静。 小二殷勤上前,以白布擦了擦桌面,送上两碗粗茶,“瞧二位起个大早,可是准备去城郊避暑?” 林寒玉不语,只埋头喝茶。大早上起来在地洞里钻了个来回,的确避暑。 打发掉小二,刚清净片刻,旁边又来了个兜售杂货的小贩。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打量两人,“给夫人买点罢。” …… 忽略那小贩的称呼,林寒玉扫了一眼,小贩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素色垫布上摆着篦子、团扇、拨浪鼓,还有各色草编。 看到草编小鸟,林寒玉不可避免又想到了燕儿。心中微微一动,伸手拿起来看看,又轻轻放下,也不知道她们一家三口能否顺利团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小贩走后,身边人原本尚好的心情,似乎变得没那么美妙。 坐了几息,云沉渊一声不吭起身,自城墙边的树上取下几片长树叶。修长手指上下翻飞,编出了一个…… 林寒玉探头过去细瞧,扁扁的,三个尖尖,难道是—— “压扁的角黍?” 旁边人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顿了顿,镇定完成最后两步,将手中之物‘啪’地一声放到桌上,口中轻描淡写,“这鱼编得不好,你若要就拿去。” 林寒玉拿起那条‘鱼’,翻来覆去地欣赏。说来也奇怪,知道这是鱼之后,她竟渐渐从这‘四不像’里品出一丝诡异的可爱。 眯着眼促狭一笑,跟云沉渊提起当初府中侍女打着他的旗号,给自己送各种小玩意儿的往事。最终评价,“任何见了这条鱼的人,都绝对说不出那些东西是你亲手编来送我的话。” 话虽如此,这东西毕竟是堂堂云小将军亲制,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将有些丑的小鱼收进袖中,林寒玉莫名打了个哆嗦,疑惑眨眼,怎么感觉身边人的心情更差了? 这一等,便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通向西门的大道人来人往,却唯独没有贸易司的身影。 莫非……是那小吏骗了他们? 林寒玉转头看了一眼云沉渊,男人从原本闲适的坐姿转为正襟危坐,面上却并未露出明显的焦急之色。 忽然,男人放下茶碗,微微抬起右臂。 这是什么意思? 林寒玉正疑惑着,只听‘扑棱’一声,一只猎鹰自空中俯冲而下,精准停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一双锐利的黑豆眼看了看主人,又歪过头盯上了旁边一脸好奇看着它的女人。 自猎鹰腿上取下密信,云沉渊展开小小纸卷,“其他几处城门也没发现贸易司的踪迹。” 这便奇了。这么些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还是说,他们是打算换个地方先藏起来,再从长计议。可短短时间,真能找到合适的藏匿地点吗? 林寒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碗沿,比起漫无目的的等待,她还是对目标明确的蛰伏更加擅长。 就在林寒玉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远处街角忽然转出一辆推车。又过了半晌,是第二辆、第三辆,她留心数了一下,不多不少,一队整八辆。倒是与那小吏所说一模一样。 车队渐渐靠近,城门口自云沉渊出现后便显得坐立不安的守卫也注意到了熟悉的队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频频向两人坐着的茶棚张望。 只可惜,他期待的指示并未出现。守卫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领头的小吏显然跟他十分熟悉,略点了下头,就要像往常一般径直出城。 “咳,”没想到,守卫伸出一臂,直接挡在身前,“停车查验。” 领头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他手臂上,抬头像不认识般紧紧盯着那守卫,压低声音:“你在搞什么!” 守卫心道,我可不敢搞些什么,那边可有煞神盯着呢。嘴上却公事公办,“所有进出城者,皆要接受查验。” 领头人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还以为他临时反悔,狮子大开口想要加价,发狠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劝你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要不要替你们遮掩?”身后突然传来嘲讽,领头人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又是一惊,“少……少将军。” 云沉渊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左右望了望,“钱君义呢?”以剑鞘拍了拍推车的车架,“掀开。” 领头那人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想不明白本该忙着应付乌荼教的云小将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贸易司头上。 陪着笑用衣袖擦了擦汗,“钱大人公务繁忙,运货这点小事哪能让他亲自出马呢。” 伸手按住车上的苫布,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少将军,这些货都是钱大人点头放行的,那边催得急,没必要看了罢。” “怎么?我看不得?”云沉渊比那领头人高了几乎一个头,俯视过来,沉沉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压到地上。 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吏见势不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放下推车,借着前方遮挡,脚底抹油,搬救兵去也。 刚跑出没几步,却觉一阵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攀上肩膀,整个人去势一滞,不由自主顺着这力道转了个向,正对上一张清丽面容,女子笑得一脸纯良,“这么急,要去哪儿啊?” ……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前方二人的注意, 云沉渊挑眉,“钱君义倒是养了条报信的好狗。” 领头人见大势已去,绝望地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切都是小人一人的主意,与钱大人无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眼下只有一力承担下来,保住钱副将,将来他才有可能捞自己出去。 领头人将头磕得砰砰响,地上很快就氲出一片血迹。云沉渊冷眼旁观,示意守卫取下苫布。 解救百姓在望,林寒玉在后边看着,却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照这样的车辆分配,每辆推车上都要藏两到三个人,可是她观那些推车人的面色,可完全不像推着重物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在这出城的关窍,钱副将真的放心只派几名小吏押运么? 果不其然,苫布掀开后,下面放着的既不是想象中五花大绑的人质,也不是私运的货物,居然,是一堆垒好的石块。 林寒玉抬手掀开身边那辆车,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捆树枝。 “这……这是……”苫布掀开,最惊讶的居然是领头人。一时间连磕头也顾不上,膝行几步来到车边,双手颤抖摸上石块,眼中透着迷茫,“我的货呢?” 林寒玉敏锐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倘若车上装的是人质,没被抓个正着,领头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庆幸才是,可他脸上的震惊和害怕却完全不似作伪。 快步上前,林寒玉素手抓起领头人的衣领追问,“这车上原来装的是什么?” 领头人的脑子此刻已经一团浆糊,顾不得思考这个问话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只战战兢兢答道:“是,是上品茶砖和丝绸。” “看来你们的主子没把你们当自己人。”云沉渊斜睨着领头人,“从永宁坊走大路过来用不了这么久,你好好想想,一路上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领头人混沌的脑子抓住一丝清明。平日里他们是直接来西门不假,可是今日钱大人说兄弟们运货辛苦,北边山脚下新开了家不错的朝食铺子,吃饱喝足再出发不迟。 “是了,一定是那个时候,有歹人把东西掉包了!” 云沉渊抱臂发出一声嗤笑,林寒玉与他对视一眼,二人皆猜到,这个车队恐怕是钱副将抛出来吸引注意力的饵,真正的人质早就趁着吃饭的工夫被带走了,也只有这些不明真相的小吏,还一门心思相信着自家大人。 本以为截住了车队,救人应该十拿九稳,没想到又横生枝节。吐出一口气,林寒玉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挫败感。 “怪我,若我早点回来报信,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云沉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印象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不自信的时候,“若你没发现那处隐秘,地牢里所有人早就悄无声息,到西夜当牛做马去了。” 保持抱臂的姿势,抬头望向远方,“我已派人传信看住摩孜几座城门,只要人没进西夜,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少爷,”阿武纵马匆匆赶来,在二人面前勒马,一个急停。 马匹长嘶一声,他翻身下马抱拳,“我们去晚一步,乌荼教众人天不亮就离开驿馆,已经赶着城门开启第一批出城了。” “摩孜的探子传来消息,入城的只有车夫和两辆马车,奚长老以及右护法不知去向。” 林寒玉皱了皱眉,只怕这二人是先一步出城,绕道去接应人质。 阿武喘口气,接着道:“还有个好消息——” “钱副将找到了!” 16. 审问 都尉府。 林寒玉和云沉渊匆匆赶到议事堂,还没见到据说刚被抓住的钱副将,却迎头碰上了刘副将。 不过是一日未见,这位季都尉的心腹爱将额头上却缠上了厚厚的白布。一手扶额,一瘸一拐进了议事堂。 捡了把圈椅坐下,一副身残志坚,坚持要来看死对头笑话的模样。 见到二人,刘副将倒是先提起了当日带他探查暗道的‘林先生’。 话里话外,依旧是打探这位幕僚从何处得知此等隐秘,手头上有没有更多消息。 说来也是倒霉。原本连日来都未能查到与那暗道有关的线索,众人心中皆有些懈怠,甚至连洞口的守卫都撤下一些,调往其他关键处。 没想到,昨夜宴席散后忽然传来消息,有人曾在山脚下见过一群外族人,极有可能是从暗道偷偷潜进来的。 事发突然,刘副将当仁不让,前往那群人的落脚点探查。 本以为月黑风高,小心些总不至于打草惊蛇。却不巧,正撞上那群西夜人不知为何集体趁夜外出。双方对上,待再醒来,已经是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这帮蛮子,简直是无法无天!”提起此事,刘副将恨得牙痒痒,誓要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坐了几息,刘副将又旁敲侧击——之前倒是没听说过少将军身边有这么个幕僚,该不会是探子拿暗道当投名状,想混进来打探消息罢? 林寒玉不着痕迹地往云沉渊身后退了一步。 幸好当时做了简单的易容,一般人倒是不会轻易将‘林先生’跟阿玉姑娘联想到一起,否则要解释起来也是麻烦。 “林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沉迷堪舆之术,是以名声不显。”云沉渊不动声色,随口替她遮掩过去,“这暗道,还是他偶有所得,测算出来的。” 刘副将还待追问,一名士兵行色匆匆跑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什么?暗道的守卫被杀了?”刘副将大惊,欲要站起,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扶着扶手缓缓坐下,他心中暗自纳闷,最近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不成?自己这边刚刚受伤,紧接着暗道那边就出了事。“可知是什么人干的?” 士兵呈上来几样东西,据说是现场遗留下来的。 林寒玉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条撕裂的腰带,半截弩箭,以及……一枚绣花针。 看到最后这样东西,她的眸子闪了闪。 刘副将抓起那条绣着暗纹的腰带,攥得发皱,“西夜,又是西夜人,迟早我要……”他忽地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打伤自己的,和强闯暗道的,该不会是同一批人罢? “什么事吵吵嚷嚷?”季都尉从庭院里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王冲、季霄二人。 趁着刘副将向季都尉汇报情况的功夫,两个人凑过来,言说已经安排好了地方,临时安置那些被救出来的绣娘和匠人。 短短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匆匆赶来的季都尉尚不完全知晓自己另一名心腹犯下的大错。待看过云沉渊递上的那些栽赃定西王府的伪证,不由长叹一声,“我本以为他只是爱财,没想到……糊涂啊!” 林寒玉余光里看见王冲捅了捅身边人,嘀嘀咕咕,“所以,季伯父一直知道钱副将偷运私货的事?” 季霄无奈看他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倘若你是个卖果子的,平日里只能卖出去五个。现在有人每日能帮你卖出去二十个,但是要分走一半,你干不干?” 王冲埋着头算,“什么五个十个的,说到底,不还是默许他钻空子?” “并非是替我爹开脱,只是自从钱副将主管贸易一事,成阳关的状况确实好上不少。” “京城里那位向来对西境军颇为忌惮,你以为,年年亏空的那些粮饷是怎么补上的?” 对于贸易司私下的小动作,季都尉确实有所耳闻, 只是偌大一个成阳关,处处都需要银钱,钱副将在西夜和若羌也确实有些路子,实打实带来了不少好处。只要做的不算太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没想到这次他胆子这么大,竟做出勾结外族,陷害忠良的勾当。这下自己就算想保,也决计是保不住他了。 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压着钱副将走到堂前,供云沉渊问话。 因为尚未定罪,士兵们对他还算客气,只在手腕上草草缠了几圈麻绳,见到众人时,甚至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那些人在哪?”云沉渊坐在上首,单刀直入。 钱副将立在议事堂的正中央,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不解,“若我猜得没错,我的人和货,都已经被你扣下来了罢?” 转头看向季都尉的方向,一脸我虽然有错,却也有不少苦劳的委屈模样,“人赃并获,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怎么罚,全凭都尉做主。” 云沉渊敲了敲桌案,嗤笑一声,“你犯的事儿,季都尉恐怕做不了主。” 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堂下之人滑不溜手,对私运货物的细节供认不讳,可一提到失踪的匠人,便开始装聋作哑。 逼得急了,撂下一句,“私运货品的事,我认。其他的事想往我身上栽,那不成。” 言罢,竟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闭上了双眼。 林寒玉在一旁眯了眯眼。 本以为有云小将军坐镇,问出匠人们的下落不成问题。怎知诸多线索都指向他的情况下,这位钱副将竟还妄想能推个干净。 “钱副将可否解释一下,存货的私库,为何会与地牢相连。偷运的所谓私货,又怎么会变成石块和树枝?” “你真正要运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有些陌生的女声,钱副将略撩了撩眼皮,“什么时候这议事堂里,还有闲杂人等说话的份?” 林寒玉磨了磨牙,一手摸上了腰后的折扇,心里盘算着着一会儿能不能暗中把这人劫走。 堂上这些人端着身份不肯使手段,她可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阿玉的话,便是我想说的话。她问什么,你答便是。” 刺耳的话还没来得及落地,云沉渊便已出声解围。 林寒玉将搭在扇骨上的手缓缓收回,抬头正对上云沉渊沉静的目光。心下暗忖,没想到云小将军逢场做戏的功夫还不赖,在外人面前倒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无论真心假意,有人撑场面,她自然是要打蛇随棍上。 从角落里走出来,林寒玉在钱副将身前站定,目光灼灼,“你不想说,我可以替你说。” “若我猜的没错,原本你们的计划,应该是借着运私货的机会,把匠人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 “没想到暗牢提前被发现,城门那边又收紧了口子,接应的人进不来。仓促之下,只能放弃布置,带着小部分人离开。” 她边说边留心观察,眼前的人面上不动如山,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来方向对了。 “不过既然计划可能泄露,运货车的伪装也就不再安全。于是你借着小吏们吃朝食的机会,以石块和树枝替换了人质。一边用一无所知的下属当作诱饵,吸引注意力。另一边,另觅他途偷运匠人们出城。我说的可对?”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林寒玉故意道,“永宁坊地下的布置,并非一日之功。你应该没少花心思罢?甚至,当年的大火,很可能就是你的手笔。” 钱副将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虽爱财,还不至于用那 么多百姓的命来铺我的路。不过是在永宁坊重建的时候,装神弄鬼阻挠一番罢了。” “原来是你!”刘副将急怒攻心,若不是因着头晕,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就说怎么重建永宁坊时处处不顺。修缮的建筑无故倒塌,鬼神之言甚嚣尘上,几乎成了他一生的败笔,原来竟是这人从中作梗。 看到老对手恼羞成怒的模样,钱副将嘲讽地勾起嘴角。故意选他重建失败的地方挖通私库暗牢,让他因为顾及面子,害怕被奚落而不敢随意靠近探查,自然也是计划的一环。 季都尉将二人的交锋收入眼底,见钱副将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失望地垂下眼,“君义,何至于此啊。” “呵,何至于此?”此言一出,钱副将似被触动心绪,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大笑一声,整个人竟有些癫狂。 “人生在世,不过为权,为利。” “论权,无论我做得再多,您心中都只认刘副将为唯一心腹。有他在,我难有出头之日。” “论利,分明是我辛辛苦苦、左右逢源抠出来的利益,到头来背的却是个中饱私囊的骂名。既如此,我何不索性贪到底?” 说着说着,他仰起头,语气中有一丝颤抖,“乌荼教许给我的,比你们想的多得多。” 季都尉一哽,“你们二人皆是我的心腹爱将,我何曾厚此薄彼?”话虽如此,可扪心自问,每每将两个人作比,只要想到贸易司从中渔利,便不自觉把钱副将排到了后面。 无论季都尉如何说,钱副将都不再开口,只疲惫地闭上了眼。 察觉到他的心里防线有所松动,林寒玉三步并作两步,自刘副将身前桌上取走一物,向众人展示,“他不说也没关系。这枚暗道附近遗留的绣花针,正是被带走的绣娘留下的线索。” “仅凭钱副将和几名心腹,根本完不成替换和押送人质的动作。打伤刘副将和暗道守卫的,恐怕就是乌荼教埋在城内的钉子。” “而钱副将之所以让人千里迢迢从城西跑到城北去吃朝食,为的便是替换人质后,能就近从山上的暗道出城。” “至于消失的的奚长老和右护法,我猜,应该是悄悄绕道回来等在城外接应。” 话音刚落,满堂俱静。众人皆是第一次听说这套完整的推论,震惊地看了看堂中自信满满的玉姑娘,又齐刷刷盯着钱副将,不肯错过一个表情。 林寒玉也顺势转过头,循循善诱,“你们的行动,早被我们看破。贩卖人口,诬陷王府都是重罪,说出乌荼教逃跑的路线,助我们尽快追回人质,是你唯一减轻罪责的机会。” “诬陷王府?”钱副将在长篇大论中抓住了关键词,顿觉颇为荒唐,“想给我定罪定便是,不必乱扣帽子。”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林寒玉眼珠一转,从季宵处拿了暗牢里搜出来的伪证,举到他眼前,“看来,‘待你不薄’的乌荼教对你还留了一手。” “除了这些东西,暗牢里还搜出了你们之间互通的信件。待到东窗事发,你以为自己逃得了干系?” ! 钱副将目呲欲裂,再维持不住淡然的表情,只恨双手被绑缚,没法抓过那些纸笺细看。 这,这怎么可能!奚长老明明跟他说的是乌荼教主喜爱中原的刺绣瓷器,只要把那些匠人当作投名状,就能得到引荐。 此后,无论是继续留在成阳关,享受暗中输送的好处,还是到乌荼教中谋个位置,都随他挑选。 可他们没说这些人是用来陷害定西王府的!甚至……他想到面前女子提起的,故意被留下的来往密信,就连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被放弃的马前卒! 收回手里的纸笺,看着变得颓然的钱副将,林寒玉微微一笑,“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说吗?” 17. 打探 成阳关外,回风岭。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自山路尽头奔来,停在半山腰的断崖处,俯瞰山下。 风自山间缝隙涌入,卷起地上的沙石,打着旋儿,扑向山下那片难得的绿意。 “你说的密信,不在暗牢里。”乌黑骏马上,身姿挺拔的骑士语气笃定。 “密信?”骑在白马上的女子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展颜一笑,“哪有什么密信,不过是诈他一下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虽然没能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钱副将跟乌荼教有联系,但若是他自己吓自己,吐露了实情,那可就怪不得他们了。 回想起钱副将被士兵们押着离开时,带着一副大势已去的怅然,回头定定地看着自己。林寒玉险些以为他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一举揭穿自己的杀手身份。 不料下一刻,眼前人转头对着云沉渊,“少将军好算计,一名探子,毁了我们多日布置。” 林寒玉:……撤回一只蠢蠢欲动,企图将他打晕封口的手。 刺杀途中阴差阳错获知的秘密,竟被他们误以为是带着目的的主动刺探,一时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据钱副将交代,这批匠人是奚长老为乌荼教主准备的万灯节贺礼。为免在摩孜城附近遭到拦截,功亏一篑,他计划绕过摩孜,直抵乌荼教主所在的木托城。 从摩孜郊外到木托共有三条大路,又有数条岔道。亲兵们四人为一组,进行探查。一旦有所发现,便以飞鸽相互传讯。 队伍出发时,林寒玉牵着府里那匹小白马,自觉默默跟了上去。原本计划着远远缀在后面,没想到分组的时候,亲兵们默认般将她和云沉渊留到了最后。 “莫不是少将军积威太重,士兵们都不敢与他同行?”蜿蜒山路上,黛青色锦袍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林寒玉看着前方的背影,默默腹诽。 翻过回风岭,有一片绿洲,常有带着‘稀有货’或者不愿进城支付沉重税赋的商贾在此秘密交易,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消息灵通、飘忽不定的‘鬼市’。 匠人们作为贺礼,自然要全须全尾地带到木托,至少短时间内性命无忧。 而带着一大帮人,一路上少不得进行补给。这遮遮掩掩鬼市,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进到这绿洲里的人,多多少少有些秘密,对官兵分外警惕。以防打草惊蛇,林寒玉特地对云沉渊进行了一番伪装。 换下修身的武袍,穿上一身在商贾中颇为盛行的宽袖流云纹锦袍,腰间坠上一枚象征富贵的镶金玉佩。永远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目光由锐利转为闲散,活脱脱一名富庶游商。 至于她自己,也顺势敛了一身锋芒,扣上斗笠,低调扮作游商的侍女。 天色将暗,一片阴云低低地笼罩在山巅,二人夹紧马腹,向着山下唯一的灯火通明处进发。 * 夜幕降临时,绿洲里这间无名客栈迎来了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 白日里,那些神秘的客人不是窝在房里闭门不出,便是寻一偏僻处做些神神秘秘的勾当。 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如嗅到腥味的猛兽般集体出动,在大堂里借着酒液的催化,交换着彼此手中的信息和货物。 更别提,今天还是每月一次,公布鬼市地点的日子。 大堂的角落里,两名商人起了争执,一阵杯盘横飞后,又在独眼汉子慑人的目光里,灰溜溜带着各自护卫另觅他处解决。 店里的伙计见怪不怪地收拾酒盏的碎片,熟练地把损失记在两人账上。毕竟,无名客栈能提供的,仅仅是一张供人休息的床铺,在这个律法无法触及的地界,任何危机和风险都需要自行解决。 “劳驾。” 刚刚清理完桌面的狼藉,便有两名新客入座。伙计收起抹布抬头一看,是两个生面孔。 打头的男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对视时眼中锐利一闪而过,定睛去看又转为平静,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身后跟着一名女子,斗笠下的面庞姿容秀丽,让人见之忘俗。二人在桌边坐下,竟将昏暗的大堂都照亮了几分。 不过伙计毕竟在这无名客栈迎来送往了数个春秋,只惊艳了片刻,便一切如常地奉上新茶。 主仆二人,也就是乔装的林寒玉和云沉渊借着低头饮茶的功夫悄然抬眼观察四周。 大堂里的商贾们有些短暂关注一瞬,又转头谈起了自己的生意,也有些隐秘视线如同蛛丝,暗搓搓地缠了上来。 伙计上了茶,却没急着问他们点菜。如同一只花蝴蝶,在其他客人间游走,却独独忽略了他们。 被晾了半晌,若是换作一般人,早耐不住性子要发作起来。而桌边主仆二人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直到这时,账房后的独眼汉子才慢悠悠起身,拎着一把长刀,大刀阔斧坐到两人身边。 “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人声鼎沸的大堂有一瞬的安静,紧接着又像没事人一般恢复了喧闹。 进门前,林寒玉便提醒过云沉渊,绿洲里这片小江湖上也有江湖上的规矩,须得小心行事,以免露出破绽。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便是进入这无名客栈后的第一道考验。 “我家公子来此,自然是做交易。”依照进门前的约定,林寒玉尽心尽力扮演起侍女,代为答话。 “哦?”汉子仅剩的那只眼骨碌碌转着,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看清她斗笠下妍丽的容颜,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贪婪。 “人人都说来做交易,我这小小客栈门槛都得挤烂。” 目光隐秘地舔舐着对面女子的脸颊,他敲了敲桌面,“位置要想坐得稳,得拿点真东西。” 林寒玉哽了一下。 出来得匆忙,身上还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行……她想起了身上的葫芦坠,这破烂东西可是奚长老口中的乌荼教‘至宝’,用来糊弄一下…… 啪。 她还在纠结,身边的人已经从宽大袖袋中掏出一物,随意扔在桌上。 “这东西,可还能入眼?” 似乎是坐得累了,云沉渊换了一个更加懒散的姿势,宽肩长臂,将独眼汉子投过来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寒玉在他背后恍然。看来她的担心有些多余,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倒是将身怀宝物的游商气质拿捏得入木三分。 独眼汉子拿起桌上的物件,七八寸长的匕首,刀柄洁白细腻,以象牙雕成。刀鞘通体鎏金,镶嵌数枚红宝石,烛火下,璀璨夺目。 旁边关注着此间动静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出价。 独眼汉子将匕首小心翼翼放回桌上,正待开口。 对面富贵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刀柄,抽出匕首。 雪白光亮在空中乍现,惊得独眼汉子身子下意识后仰,手里忙去够长刀抵挡。 林寒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说好的先打探一下消息,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云沉渊如切豆腐般,直直将匕首插入——桌上盛点心的瓷盘。“咔嚓”一声,瓷盘应声而裂。 “不满意?”两指捏着刀柄来回晃荡,欣赏烛光下锋利刀尖上的银芒,云沉渊抬眼问。 独眼汉子:…… 林寒玉:……默默收回指间蓄势待发的银针。 “这把匕首确实是珍品。”独眼汉子咽了口口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楼上一叙。” …… 客栈的二楼是一水儿的客房,待登上三楼,楼下的一切喧嚣 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独眼汉子把两人领到一间宽敞的屋子便要退下。 离开前,他自认隐蔽地回头,目光穿过门缝,盯住站在屋子中央的女子。 没想到,女子身边的富贵公子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警觉回头,左跨一步挡住女子身形,投来孤狼般恶狠狠的警告眼神。 待林寒玉察觉异样回过身来,只见到一扇关紧的房门。 …… 站在屋子中央四下观察。雕栏画栋,四周层层叠叠的帷幔绣着金边,面前摆着几张小塌,前方桌案上,精致小巧的鎏金香炉散出淡淡的檀香,与楼下大堂粗犷的风格好似不在同一世界。 远处遥遥响起珠帘拨动的声音,隔了几息,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文士袍的身影。 中年男子蓄着美髯,示意云沉渊落座后,取出一套精致的白玉茶具,为他斟了一盏。 后者拿起茶盏,低头嗅了嗅,皱起眉,似乎在说这等劣茶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男子也不恼,只笑着问,“客人来此,是寻物件还是寻消息?” “寻人。” 男子挑眉。 云沉渊放下杯子沉默不语,林寒玉立在身后补充,“一群西夜人,偷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长袖拂过桌案,将宝石匕首推向对面,“这样的珍宝我们还有很多,只要能逮到那群老鼠……” 自身侧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男子提笔记录。凭着过人的目力,林寒玉眼尖地看到那册子上记录了不少奇珍以及客人所求之物。 停下笔,男子露出微笑,”客人来得时机正好,明日就是鬼市,所求之物,到时即可见分晓。“ …… 离开华丽的大屋,伙计给二人安排了一间上房休憩。 小心翼翼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林寒玉关上窗,竖起大拇指。 “少将军演技出神入化,心高气傲的富家少爷,他们总不会过多防备” 原本还担心云沉渊一身正气伪装得不像,谁料一下子就抓住了精髓。 云沉渊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落下。 说到精髓,林寒玉想起了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宝石匕首,好奇询问,“你怎么会想到随身带着那把匕首?” 随身带着武器她可以理解,可如此华丽的匕首,倒是跟他平日里一贯的风格不太相符。 “那是王府为此次军中校阅设的头奖,我一直带在身上。” 林寒玉脸上轻松的笑容僵住了。 缓了缓神,她素手一挥,“放心,等打探到消息,我一定把它弄回来。” 总不能让救命恩人出人出钱又出力不是。 * 两人离开后过了很久,独眼汉子又溜回了大屋。 丝丝檀香里,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桌案后,取下刀鞘,把玩着削铁如泥的匕首,“怎么样?” “我和阿伍仔细观察过了,那两个人没有其他同伙。”独眼汉子脸上不见了凶神恶煞,点头哈腰答道。 “而且,”独眼汉子似乎回想起什么,“那就是个愣头青。有经验的老手,都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哪有大刺刺当众显露宝贝的道理。” “那就好。” 男子的目光从匕首落到桌上无人问津的茶盏,银光闪过,茶盏四分五裂,清亮茶水流了满桌。 “目中无人,总要受些教训。” “掌柜的怎么说?”回身合上门,伙计阿伍在身后询问。 “今天夜里就动手。”想到那张姣好的容颜,独眼汉子仅剩的那只眼里闪过一丝邪念。 转念又想到那牢牢护着,如饿狼护食般的眼神,独眼汉子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苦命鸳鸯的戏码,他最喜欢了。 18. 迷烟 无名客栈几十里外的山坳里,人影幢幢。 小童从包袱里取来一块花纹繁复的毯子,铺在地上。伺候奚长老席地而坐,半阖着眼睛开始观星冥想。 谁知老天好像偏要跟他作对似的,今夜空中阴云低垂,星子躲在流云后时隐时现,扰得人心绪不宁。 星子隐去时,片片阴云上渐渐浮现出钱副将那张总是笑眯眯的面容。 驿馆内匆匆一晤,他尚在纠结计划能否照常进行,对方已经凭着对近日关内不同寻常的敏锐嗅觉,当机立断决定提前动手。 现在看来,这倒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原本钱副将应该跟着匠人的队伍一起从暗道离开。可谁知他临时改变主意,坚持要回家看一眼老母亲。 现在,该是被云沉渊抓住了罢。 奚长老颇有些淡漠地想。不过,这种没了利用价值的人,真的来了西夜,也是个累赘,倒省得他亲自动手。 视线扫到一旁看守匠人们的西夜儿郎。可惜了,原本这些废了心思安插进去的人,留在关内能发挥更大作用的。 只是想到承诺无法兑现后教主的震怒,即使是久经风霜的他,也不禁瞳孔颤了颤。 云沉渊…… 他磨着牙暗自咀嚼这几个字,又联想起席间他身边女子的挑衅。一名小小的探子,险些毁了他所有的布置。好,很好! 小童端着一盘炙肉半跪在他身侧,用小刀仔细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又细细撒上香料。 至于那些匠人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火堆上那锅稀薄得像汤水一般的野菜粥,便是他们唯一用来裹腹的东西。也因着吃不饱,即使那些凶神恶煞的西夜人扬着鞭子催了又催,整条队伍还是越走越慢。 “热瓦依去了多久了。”奚长老接过银盘,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汁丰富的炙肉,随口问。 “大约有半个时辰了。” 眼看队伍进度被拖慢,奚长老终于大发慈悲,派右护法去绿洲里寻些食物。当然,让那些人吃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要找到鬼市,把教主要的东西带回来…… 一阵风自平地起,拂过满地沙石,拂过肉香四溢的银盘,又拂过了不远处绣娘们压低声音的哭泣。 在这群不幸被掳走的人中,有两名女子显得分外镇定。 燕儿娘跪坐在朦胧月色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默默祈祷女儿平安,也祈愿今生还能再见。 一旁树枝的暗影里,晓月抱膝坐着,右手掌心里,小心翼翼拢着一枚细小银针。 作为一名惯于穿针引线的绣娘,各式各样的绣花针她拿过不少,可她莫名就是知道,这枚自同伴胸口拔出的银针,和其他那些绣花针都不一样。 只是看着它,她便想起了暗牢里那个眼神清亮的蒙面女子,也想起她回来救人的承诺。 莫名地,她觉得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头顶树冠上,一道蜿蜒闪电划破天际。层层阴云中,积蓄了许久的雨幕终于落了下来。 * 无名客栈紧邻绿洲中央的玉镜泉而建,雨幕倾泻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恍如水沸。 第一道惊雷落下时,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的林寒玉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前对外的身份是富庶公子和贴身侍女,伙计只安排了一间房,到了晚上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在这样敌我不明的陌生环境里,她一向不会安心入眠,原本想把唯一的床铺留给救命恩人,没想到被严词拒绝。 和姑娘家抢床铺,成何体统。 两人相互推拒一番,最终林寒玉无奈得了床铺,云沉渊则捡了小榻休憩。 没有闪电时,屋内一片昏暗,只能依稀分辨出模糊的轮廓。林寒玉看向门边的方向,努力分辨。高大的身躯委委屈屈窝在小榻上,莫名透出一股可怜。 不知有意无意,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了走廊尽头。除了风雨声,外面的一切动静都恍如隔世。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林寒玉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两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接着是“噗”的一声轻响。 是迷烟! 作为一名杀手,她对这东西可是熟得不能再熟。 闭住一口气,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向着云沉渊的方向飞掠过去,自袖袋中掏出一枚解毒丸,就要塞进他嘴里。 来到近前,才发现原来他也醒着。黑暗中,一双精亮的眼中没有睡意,唯余警惕。 见到她的动作,云沉渊并未表现出疑惑,而是一口吞下了药丸。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言明,似乎都懂对方心中所想。 抓住云沉渊的手腕拉向床铺方向,她倒要看看外面的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 “吱呀”一声,走廊尽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矮个儿蒙面人探头进来,小心观察一番,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后面的人跟着步入房间,阖上房门。回过身时,恰逢一道闪电划过,将他手中长刀映得雪亮。 这人竟是独眼汉子。 进了房间,矮个儿伙计急性子地凑到桌边,点亮烛火,三两下扯开桌上的包袱,埋头翻找起来。 独眼则不紧不慢,踱步到床边,用刀身掀起了床上的纱幔。 看着床上被迷晕的一男一女,他从心底发出冷笑,怪不得护得那么紧,原来早叼到嘴里了。 想到几个时辰前这锦衣公子在楼下桀骜不驯的模样,独眼恶从胆边生,抬手便要给他身上见点红。 “包袱里怎么只有这点东西。”伙计拉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 刀刃距离一无所觉的锦衣公子只有几寸,却被生生打断,独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下刀,回身去研究伙计手里拿着的东西。 两人身后,林寒玉悄悄睁开一只眼,好险,只差一刻,她便要忍不住暴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掂了掂手里的葫芦坠,独眼汉子左瞧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顺手扔回包袱里。 “掌柜的说了,他们身上还有不少宝贝,说不准是藏在哪里,把他们捆了问话!” 拿着麻绳返回床边,一眼看到昏睡中的娇颜,独眼心里不觉有些痒痒。 俯下身子,正待上前一亲芳泽,余光里却注意到那锦衣公子一只手隔着薄被,正虚虚搭在美人身上。 ……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抬手去抓那只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欲要扔到一边,头顶忽然传来冷静询问。 ”你要做什么?“ 独眼吃了一惊,莫非迷烟失效了不成?待抬头看清那公子只是睁开眼,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是了,掌柜的说过,这迷烟对于部分身强体壮的人来说,不会完全致人昏睡。不过仅仅是意识清醒,身体却依然是动不了的。 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抬起手背欲要放在女子滑嫩的脸蛋上,独眼发出一声兴奋的邪笑,”做什么?当然是做你对这个小美人做的事。“ 话音未落,本该动弹不得的人却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股巨力袭来,便要将他一举拖上床铺。 独眼到底也是个练家子,反应到不好,连忙蜷起身,双腿发力,猛地踹在床沿,企图借此逃脱云沉渊的钳制。 只是他这点功夫,哪里是从战场上刀尖舔血、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的对手。云沉渊手腕一翻,整个人借着他的力道一旋,独眼非但没能逃脱,反而像是故意撞进云沉渊怀里一般。 眼看无法脱身,独眼咬了咬牙,伸手向着床头猛地一拍。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带着数根尖刺的铁笼从空中落下,劈头盖脸向着云沉渊砸去。 床头竟藏着机关! 危急时刻,云沉渊听声辨位,一手撑在床上,整个人以手掌为支点,甩脱出去。擦着狰狞铁条,稳稳落在地上,甚至还有余力将独眼一起提到一边。 下一刻,铁笼‘轰隆’落地,激得四周尘土飞扬。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独眼回过神来,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稳稳搭在他的脖颈上,止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而几乎在云沉渊刚刚有所动作的同一时刻,林寒玉也睁开双眼,翻身灵巧跃下床铺,向那伙计的方向扑过去。 这伙计显然是个三脚猫,先是看见独眼只一个照面就被擒下,心里便泄了一口气。眼下又见白日里弱风拂柳的侍女忽然朝着自己扑过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慌乱中抓起独眼遗留的长刀,举在身前,“你……你们没中迷烟。” 林寒玉冷笑一声,“迷烟?那都是姑奶奶玩儿剩下的。” 说着,伸腿一踢,精准命中伙计手上的麻筋,只听‘哐当’一声,长刀应 声落地。 …… 过了片刻,为了林寒玉二人准备的麻绳,结结实实绑在了伙计和独眼身上。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溜进来要做什么!” 打了死结的麻绳勒进肉里,伙计心中叫苦不迭。 无名客栈的客人一般分成两类,一类是众多护卫环绕,生怕出问题的商人。另一类则是像对面两人这般,孤身独行,误入此处的愣头青。 平日里,他们只敢对后者下手,得手后把财物占为己有,尸体则扔进玉镜泉里毁尸灭迹。凭借着迷烟和机关,从未失手过,没想到今天碰上了硬茬子。 呜呼,吾命休矣。 …… 听完伙计的叙述,林寒玉险些被气笑。本想着装个愣头青减轻怀疑,怎料被当成了人人可捏的软柿子! 云沉渊提起被绑成粽子的独眼汉子,林寒玉则推着踉踉跄跄的伙计,浩浩荡荡出门,准备上楼寻那文士袍算账去。 走了两步,林寒玉骤然停下脚步。 云沉渊侧过头表示疑惑,却见她手指微动,肉眼几不可察的银针一击即中,独眼来不及惊叫,整条右臂便没了知觉。 “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我来替你管。” * 重新回到大屋,宽敞的外间依旧空空荡荡。 屋里的窗似乎没有关好,狂风夹杂着雨滴涌入,吹得四周帷幔狂舞。 转过屏风,卧在高床软枕间的中年男子被他们弄出的动静惊醒,还以为是独眼回来复命,闭着眼嘟囔一句,“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不小。”云沉渊把独眼像扔麻袋一般扔在地上的绒毯上。一路上提着个人爬楼,也未见疲态。 听到有些陌生的嗓音,中年男子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抬眼看去,先是看到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人,心道要遭。再看向后面站着的一男一女……奇了怪了,这二人怎么跟第一次见时的气势完全不同。 心知这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干笑一声,自床榻间坐起,“二位这是何意呀?” “我倒想问问掌柜的是什么意思。”林寒玉斜斜横了一眼,踹了伙计一脚,让他和独眼跪到一处,“莫不是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派人灭口?” “这是哪儿的话。两位要找的东西,已经有消息了。我……帮二位取来?” 得到首肯,男子下了床榻,坐到桌案前,借着拿东西的机会悄悄按下一个机关。 嘴角悄然勾了勾,面上依旧是惶然神色,他打开一个小匣,取出一张纸条,诚惶诚恐递过去。 “二位明日在鬼市上,凭这条子取货便是。” 接过纸条,林寒玉挑了挑眉,“还要去鬼市?该不会是故意拖延时间,到鬼市上再害我们一次罢?” “这您是抬举我们了。小店只是客人们之间通传消息的渠道,真正的东西,全要在鬼市上交易。” 这话说得倒不假,只是他们能不能活到明天,那可就说不好了。 林寒玉没说信不信,只点了点头,又道:“东西呢?” 中年男子看着她,彻底愣了,“什么……” “我们的珍宝匕首!你的伙计惊扰了客人,难道不该有所赔偿?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好好好,中年男子几乎气笑,可形势比人强,只能乖乖把拿到手里还没捂热的东西吐了出来。 匕首刚刚离手,房门忽然被踹开。数个持弩箭的精壮汉子自门口涌入,黑色箭尖密密麻麻,齐齐指向二人。 趁着二人愣神的工夫,中年男子连滚带爬躲到那群人身后,指着他们声嘶力竭,“杀了他们!” 众人听令,弩箭蓄势待发,对面二人反应极快,扯起地上五花大绑的两个倒霉蛋,当作人肉盾牌,“敢动手的话……” 话还没出口,只听‘嗖嗖嗖’几声,独眼和伙计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已经被扎成筛子,没了声息。 这些人,居然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同伙。 眼看那群人再次搭弓,林寒玉心下一沉,在这狭窄之地,她和云沉渊完全讨不到好处。 身后飘来潮湿的气息,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退到了窗边。林寒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与云沉渊对视一眼,将手中两具尸体齐齐横推出去。 后退几步,她决然破窗而出,向着楼下湖中坠去。 19. 骤雨 玉镜泉的水,极冷。 从空中急速坠落,撞到水面上,又被冰凉的泉水包裹,光怪陆离间,像是在忘川里走了一遭。 再浮起时,林寒玉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一边划水,一边在水面上寻觅云沉渊的身影, “云沉渊——少将军——”她大声疾呼。 大雨倾泻,青灰色天空几乎与水面连成一线。茫茫天地间,水汽蒸腾,浩浩汤汤,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等了许久,无人回应,耳边唯余雨滴击穿水面的‘哒哒’声。 林寒玉心下一沉。 方才跳窗时,云沉渊执意留在后面殿后。难不成他不小心中了弩箭,失去知觉,沉到水底去了? 不相信武艺高强的云小将军会在这阴沟里翻船,林寒玉猛吸一口气潜入水底,努力挣大双眼,在混乱的水流中搜寻那高大的身影。 水下的世界也是白茫茫一片。直到窒息感和刺骨的寒意慢慢涌上来,她依然不想轻易放弃,整个人随着水流,向远处荡去…… 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掌心,不容拒绝的力道扯着她一路不断向上。 重新在水面上探出头,林寒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声嘶力竭,“你没事?” 暴雨中也不知云沉渊有没有听清她的问话,只摇了摇头,手却没有松开,拉着她一起向岸边游去。 岸边看着很近,实际上游过去却需要一段时间。游着游着,林寒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集中到了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或许因为常年习武,掌心还覆着一层薄茧。她的水性向来一般,但被那略显粗糙的手拉着,却有种莫名的心安。 双脚再次踏上岸边结实的地面,林寒玉这才发现自己正因脱力和寒冷浑身打着抖。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黏,她提起衣角,聊胜于无地用力攥了攥。 极目远眺,此处离那无名客栈已经有些距离,但还不是能安心休整的时候。客栈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头,正要跟云沉渊商量下一步计划,却见他将手放入口中,向远处打了个呼哨。 面对林寒玉疑惑的目光,云沉渊并未解释,只是脱下外袍,拧了拧水,撑在两人头上,示意先行躲进泉水边的树林。 果不其然,两人前脚刚进了林子,泉边后脚便来了一队头戴斗笠,手持弩箭的黑衣人,多亏暴雨冲淡了他们上岸时留下的水痕,这群人才无法第一时间锁定他们的踪迹。 领头人观察四周,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进林子查看。 走在队伍最末的,是个脚有些轻微跛的男人。边走边扶了扶被雨水冲得有些歪的斗笠,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片林子树木稀疏,按理来说并不太好藏人。大雨又把林间泥土冲刷得分外泥泞,若是有人进去,早就能看到脚印,也不知首领怎么想的,竟让我们进这鬼地方搜寻。 将右腿从烂泥里拔出来,不知不觉间,他便跟其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身后忽然传来‘扑棱’一声,他紧张地回过头,端着弩箭瞄了半天,这才看清是一只振翅飞远的黑鸟。略舒了口气,原来是乌鸦啊…… 恰在此时,他身后的树上,忽然如鬼魅般吊下来一个人影,林寒玉出手如电,精钢折扇在他颈间一刺,留下几个血窟窿。 这人喉间发出‘嗬嗬’声,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转瞬没了声息。 如此这般悄无声息处理掉了两三人,领头的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狐疑地看向四周。 队伍里,一个矮个儿汉子折返回来寻人,恰好发现此地惨状,当下大声疾呼,“小心,有人藏在树上!” 一时间,弓弩齐齐对准林寒玉的方向,数支弩箭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她射来。势要把她打成筛子,给同伴报仇。 危机近在咫尺,林寒玉面上却不见惊慌,凭借独门步法和暴雨对视线的干扰,在树冠间不停辗转腾挪。 只听‘笃笃笃’几声,一连串弩箭擦着她的身体深深扎进树干,却未能伤到她分毫。躲闪间,她甚至还有余力忙里偷闲发射几枚银针,给黑衣人的队伍制造混乱。 见此情景,领头人做了个手势,黑衣人当即变阵。 一队人继续对着林寒玉穷追猛打,以弩箭进行压迫;另一队人则守株待兔,只等同伴将她赶进包围圈,再一举击杀。 长时间奔逃的体力消耗,让林寒玉似乎有些疲惫。原本在树木间轻盈跃动的脚步也逐渐有些凝滞,有好几次,弩箭都是险险擦着她的头皮掠过,似乎下一刻就会命丧当场。 黑衣人们见状,精神大振,一路追着她,在林子里越走越深。 又追了半晌,前方女子似乎终于力竭,喘着粗气停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黑衣人们狞笑着围过去,纷纷瞄准树上的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商量谁要第一个出手。 就在他们洋洋自得的时候,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极亮的白光。早就等在树后的云沉渊长剑再次出鞘,剑锋裹挟着呼啸风声,直直没入其中一个黑衣人体内,将他直接捅了个对穿。 黑衣人们回过神来,慌忙调转弓弩,瞄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一时间,万箭齐发,若是结结实实挨上几下,只怕立时会被扎成刺猬。 却见云沉渊气沉丹田,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气势汹汹飞来的弩箭非但无法近身,甚至有几只乱箭反弹回来,打伤了自己人。 与此同时,树上的林寒玉也收了伪装,恢复了灵活的身影时不时从树上飞掠下来骚扰。 每当黑衣人们要沉下心对付云沉渊时,林寒玉便会找准机会,从背后偷袭;而当敌人想转过头先解决林寒玉,又会被云沉渊的长剑缠住。 两人虽是第一次并肩对敌,却好似配合过无数遍,默契十足,顷刻间又收割了几条性命。 领头人见势不好,咬咬牙,悄悄后退几步,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 扯下短小棉线,一道火光自竹筒顶端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为一朵巨大的烟花。 不好,他在跟同伙报信! 若只是这一队敌人,二人有十足把握脱身。可要是追兵源源不断,就是三头六臂的铁人,也有力竭的时候。 此地不宜久留,挥舞折扇挡掉一枚飞来的弩箭,林寒玉对着云沉渊急促道,“你先走,我来断后。” 云小将军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也是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再等等。” 林寒玉一愣,“再不走我们可能都走不了!”都到这个时候,哪里还有犹豫不决的空间。 云沉渊侧耳倾听,“来了。” 风雨中,林间忽然传 来一阵马匹嘶鸣。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黑色闪电,一路撕开雨幕,径直向他们奔来。 黑身白蹄,是云沉渊的坐骑踏雪! 林寒玉这才明白云沉渊上岸后为什么要冲着客栈方向打唿哨。 这马原本被他们拴在客栈门口,没想到竟然颇通人性,晓得挣脱束缚来寻主人。 当然,林寒玉在府里随便挑的小白马就没有这等灵性了。 云沉渊长剑一荡,将身边的黑衣人震得后退几步,翻身上马。 林寒玉配合撒出数枚银针,令他们自顾不暇。 宽厚手掌再次向自己伸来时,林寒玉毫不犹豫紧握,借力一跃,坐到云沉渊身前。 “驾!” 云沉渊一振缰绳,踏雪迈开四蹄,奔腾如飞,带着林寒玉穿过暗夜和雨幕,将客栈和追兵都远远甩在身后。 ……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天色将明时,林子里生起一堆篝火。 林寒玉拾了些树枝,搭成简易架子,将湿透了的外袍晾在上面。 云沉渊则更干脆些,三下五除二脱掉上衣,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 初时,林寒玉还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可想到他手臂上的伤,又定了定心神。 这伤,是云沉渊带着她纵马疾行了一段路才发现的。 彼时两人浑身湿透,共骑一匹马,颠簸中身上衣物少不得有些摩擦。直到云沉渊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她才注意到,护着自己的左臂上,正慢慢晕开一团红色血迹。 万幸只是被弩箭剜掉了一小块皮肉,没有伤筋动骨。可想到这个人瞒着手伤,带着自己走了一路,林寒玉就不由得摇头叹气。 以前人家说定西王府一门三豪杰,爱民如子,她还心存疑虑。现下看云小将军,不说为了被掳走的普通百姓,就算是为了她这种身份尴尬的杀手都如此拼命,总算是信了。 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半蹲在他身边,仔细替他清理创口,又小心翼翼敷上药膏。 云沉渊垂着头,看她微抿着唇,温热的指尖配上清凉的药膏,带来奇异的触感。涂着涂着,云沉渊心念一动,轻轻‘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嘴上说着,林寒玉下手又轻柔了几分。 若是阿武在此,少不得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平日里受了再重的伤都面不改色的少爷,什么时候开始叫疼了? “亏了。”涂好了药,林寒玉看着他狰狞的伤口,突然冒出一句。 面对他疑惑的表情,林寒玉解释道,“我废那独眼一条手臂,他们又伤你一臂,这买卖不划算。” 早知如此,一个照面就该赏他们一人一扇子,直接送他们见阎王。 云沉渊想反驳,想说那独眼早被自己人射成筛子,但看到她认真的神情,果断选择跟着点头附和。 涂好伤药,从晾干的袍子上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替他包扎好,林寒玉开始查看其他东西的情况。 失而复得的匕首、泡了水的干粮,以及……林寒玉皱着眉,展开被水泡得皱巴巴的纸条,凑到火堆旁。 过了半晌,纸条变得又干又脆,可上面晕染的字迹,却救不回来了。 …… 虽然昨日已经知道了鬼市的地点,可这纸条废了,到哪里去找接头人? 20. 鬼市 一轮浑圆落日,低悬在静谧沙丘上。 鬼市的地点,便在两座高大沙丘之间。 林寒玉和云沉渊摸到附近时,眼尖地发现沙丘前后隘口各有两人把守。 守卫们头戴凶兽面具,手持长枪。身形魁梧壮硕,周身气息沉稳,看起来俱是功夫不俗的练家子。 时不时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商人前来,手里遮遮掩掩拿着东西让守卫查验。唯有核验通过,守卫才会放行,让其进到身后的帐篷中进行交易。 看来,这便是纸条的用处了。 林寒玉皱着眉,摩挲了一下指间皱巴巴的纸张。 可惜拿到纸条后,仓促之下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若她跟守卫说,这张墨迹糊成一团,印鉴染成一片的纸条就是他们的路引,守卫可会相信? 若是直接硬闯的话,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 目光移到侧前方高耸的沙丘,在鬼市结束前,他们来得及翻过去吗? 林寒玉正在发愁,云沉渊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隘口附近又有新的变化。 顺着他的手定睛看去,一队黑衣人,手持弓弩,从另一边悄然摸了过来。 因着视角的缘故,黑衣人们没有发现藏在沙丘后的两人,林寒玉却能将他们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 打头的那个,不正是在林子里跟他们纠缠了半天的领头人? 无名客栈这是认定了他们会来鬼市交易,直接追到这里,想来个守株待兔? 黑衣人们仿佛有所顾忌,只是在隘口不远处拉成一道隐形防线,暗自张望,却并未进入鬼市搜寻。偶尔不小心进入了守卫的视线,还会急忙撤回沙丘后方。 林寒玉观察半晌,得出结论,客栈掌柜没有骗他们,至少目前看来,无名客栈与鬼市并非完全沆瀣一气。 不过可以想见,若是林寒玉他们敢大摇大摆现身,又被黑衣人劫杀,鬼市的守卫们也不会出手制止便是了。 这可真是前有拦路虎,后有中山狼。 林寒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眼见黑衣人在隘口附近鬼鬼祟祟,她眼珠一转,心中忽然有了主意。偏过头与云沉渊耳语一番,两人悄悄离开藏身之地,各自行动。 * 领头人今日的心情不太美妙。 放跑了目标又损失了好几个手下,回到客栈里,挨了掌柜的好一顿责罚。 哪怕已经过了大半天,他后背上的鞭痕依然在汗水浸润下针扎般的发疼。 这一切,自然是拜那二人所赐。想到这里,领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不过掌柜的说,那两个人对西夜的消息十分在意,少不得会铤而走险回到鬼市。抓住他们,便是他将功折罪的最好机会。 想到这里,他瞄了一眼隘口的方向。最近鬼市的管事和掌柜的闹得不太愉快。否则他们若能直接进去搜查岂不更方便,也省得在这儿风吹日晒。 寻了个阴凉处,轻轻拉揭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他随口吩咐,“老三,告诉兄弟们招子都放亮点儿。一旦有可疑人出现,马上来报。” “可疑人……是在说我?” 回应的他,却并非自家兄弟有些尖细的声音,而是一道慵懒的女声。 领头人猛地回过头,只见曾在林子里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悠闲地把玩着一把弓弩。而他要叫的老三,正倒在她脚边,不省人事。 领头人心下一惊。这女子是何时摸到自己身后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若是她刚才出手偷袭,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转过念头他又是一喜。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女子如此胆大包天,竟然自投罗网,倒省了他们没头苍蝇般搜寻的工夫。 掌柜的可说了,这二人关系不清白,只要抓住了这女子,何愁她的姘头不现身? 想到这里,他一手背在身后,暗中示意远处手下合围。另一只手则使出一记擒拿术,就要将这嚣张女子一举擒下。 没想到这女子却狡猾得像个泥鳅。弯腰一个侧身,便险险躲过了他用了十足力道的一抓。 一记未中,领头人回身又是一抓,女子随意将手里的弓弩向着远处一扔,足尖轻点,整个人冲天而起,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恰好脱离了黑衣人逐渐合拢的包围圈。 这女子的轻功,领头人早就领教过。心知一个没留神,就可能放虎归山,失了踪迹,急忙招呼手下一起追赶。 “留活口!”他可还指望拿这女子当诱饵呢。 说来也奇怪,每当黑衣人们觉得女子近在咫尺,马上就能将她抓住时,她便用能以各种险而又险的方式逃开。众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到了隘口附近。 看到隘口,领头人眉头一拧。可煮熟的鸭子,又怎么舍不得它飞走? 他回过头,正待吩咐弟兄们行事谨慎些,别惊动了守卫,耳边却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响。 一支乌黑发亮的弩箭,自众人后方斜斜横插过来,越过看守隘口的守卫,直直插在帐篷前的空地上。 见此情景,守卫们原本悠闲的站姿霎时变得紧绷。 而领头人则直接愣住了。 出发前,自己明明千叮咛万嘱咐,那些守卫都是鬼市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招惹不得,让手下小心行事,别招惹了他们,怎么还会有手下做出此等挑衅行为? 不对,不对。 莫名的,他忽然想到女子忽然的现身,随手扔掉的弓弩,以及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男子。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耳边又是‘嗖’的一声。 不同于刚才如同预告般的雷声大雨点小。这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穿过众人头顶,直直插进最外围那顶帐篷顶端的旗杆。 众目睽睽之下,旗杆猛地抖了抖。只听‘咔嚓’一声,木质纤维折向半空,象征着鬼市的旗帜裹着断木,轰然坠落在守卫脚边,尘土四溅。 …… 守卫们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们方才并不是没发现那些如苍蝇般探头探脑的黑衣人,只是没舞到眼前,他们也懒得搭理。 就像管事的也并非不知道无名客栈一直打着鬼市的旗号,从来往商人身上搜刮油水。只要没触碰到鬼市的核心利益,管事的也懒得锱铢必较。 可他们的宽容,绝不是这群人蹬鼻子上脸的理由。若是让管事的知道他们放任这些人折了鬼市的脸面,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提枪向着领头人围了过去。 眼见情况不妙,领头人心里咯噔一下。 中计了。 抬手一指,想跟守卫解释一切都是那两人搞的鬼,可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那狡猾女子的影子? 转身逃跑前,他狠狠磨了磨牙,好,很好,有本事千万别让他逮到! * 林寒玉躲在暗处,看着两名 守卫追了出去,又看着从暗处呼啦啦冒出来数名守卫一并追了出去。 ……幸好凭着杀手的直觉没选择硬闯。否则现在被追得抱头鼠窜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了。 可笑那领头人还在担心自己偷袭。什么偷袭不偷袭。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是拿到消息,至于这些个绊脚石,让他们狗咬狗足矣。 方才听见那第一声箭响,她便心知有戏。 第一箭虚晃一枪,吸引注意力。第二箭势如破竹,一举斩旗。这跟把鬼市的脸扔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她仿佛看见云沉渊隐在暗处,眼神坚毅。左臂虽渗着血,右臂却仍稳稳擎住弩机。未见瞄准,拇指扣动悬刀的瞬间,箭矢破空而去,直取旗杆正中,全程干脆利落。 平日里她执行任务,向来奉行单打独斗。可今次和云沉渊配合,一个声东击西,一个浑水摸鱼,倒觉出别样的默契。 这一会儿思索的工夫,云沉渊也从暗处绕了回来。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趁着守卫不在,两人大摇大摆通过了隘口,进入鬼市内部。 林寒玉这才发现,原来门口那顶帐篷后还跟着一连串的小帐篷。 帐篷口未见人指引,来往的商人却都目标明确,似乎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交易地点。 难道,这些东西也写在纸条上? 这可有些难办,总不可能,挨个帐篷闯进去,掏出珍宝匕首问要不要跟自己交易罢。 多想无益,林寒玉自告奋勇,飞身轻盈蹲上一顶华丽帐篷,用匕首划开一个小洞,朝里面观望。 帐篷正中间,负手立着一个披着斗篷、带着面具的人。每当有商人带着东西进入,似乎并不需要过多交谈,那人便会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个匣子进行交换。 从帐篷顶飘下来,林寒玉正待与云沉渊分享自己的发现,视线却忽然凝在一处。 拖着云沉渊疾行几步,二人跟上了一个从帐篷后突然转出来的人。虽然带着面巾,可那赤膊的上身,腰间的重锤……不是右护法又是谁? 林寒玉的眼睛亮了。 真是的来全不费工夫,若是能直接跟着右护法顺藤摸瓜找到匠人们,哪里还需要那虚无缥缈的消息? 只是不知他为何也来了鬼市,难不成乌荼教也有一般渠道拿不到的东西? 眼见壮汉左右看了看,进了一顶不起眼的青色帐篷,林寒玉忙推了推云沉渊,二人施展轻功登上帐篷顶,依样画葫芦用匕首开了个洞暗中窥视。 壮汉显得格外谨慎,在帐篷里查看了一圈,才解开随身的包袱。 包袱打开,林寒玉险些被光芒刺得一个倒仰。这么多金银珠宝,看来乌荼教为了那东西,也是下了血本。 带着面具的斗篷人仔细查验过宝石,这才按了个机关,面前桌案下,弹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 壮汉接过匣子打开,取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折好放了回去。 动作虽快,林寒玉还是眼尖地看出那似乎是张武器图。 用手肘捅了捅云沉渊,她凑近低声耳语,“我怎么瞧着,这好像是天晟制式的武器图啊?” 而她身边云沉渊,似乎自从用弓弩射断旗杆后,就显得分外的沉默。 原本被追杀时还不敢确定,待亲自上手拿过弓弩一摸,他立马认出,那群黑衣人拿的弓弩上,有西境军的铸铭。 军器所铸造的武器,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21. 下药 热瓦依带着东西返回山坳间的临时营地时,一轮弯月已行至中天。 月光无声在地面上投下片片阴影,山间微风吹拂,树影晃动,仿若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一路跟随。 行走间,枝杈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握紧重锤狐疑地看过去,半晌才舒展眉头。 原来是一群夜里出来觅食的乌鸦,吃饱喝足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远。 只是其中一只似乎吃得过于膘肥体壮,体型几乎比得上教主豢养在后花园里的猎鹰。 取下身上的包袱交给守卫,吩咐他明日用里面的干粮给匠人们加个餐。热瓦依轻蔑地眯了眯眼,这群羸弱的天晟人,可别饿死在半路上。 一切安排停当,他从怀里取出小匣,前往营地中央最大最华丽的帐篷,向奚长老复命。 “长老已经歇下了。” 没想到刚走到帐篷外,便被奚长老身边的小童拦下。 “这些天,长老为了暗牢暴露的事日夜忧叹,唯恐惹得教主不悦,好不容易才入睡。右护法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明日再来罢。” 小童架子端得很高,话里话外竟是在指责热瓦依办事不力,才让奚长老忧思过度,不得安眠。 “你!”闻听此言,壮汉怒目圆睁,抓着重锤的手青筋暴起。 原本处处被奚长老压上一头,他的心里就不太舒坦。怎奈无论武功还是教主的宠信,他都不占优势,也只能默默忍了。 可这绝不代表,一个区区洒扫小童也能对他呼来喝去。 “外面在吵什么!” 争执的动静惊动了帐篷里的人,奚长老皱着眉,掀开帘子走出来。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他的长袍依旧一丝不乱。 小童忙迎上去,抢先向他汇报壮汉顺利带回东西的消息。 “怎么不早说!” 责备地扫了壮汉一眼,奚长老伸长手扯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图纸细看。 仔细确认过真伪,奚长老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没想到这鬼市倒比他们自己养的探子有用得多,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了这东西,教主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少带了些人回去罢。 “明日一早出发,全速返回木托。” 丢下这句话,奚长老将图纸收好,托着匣子返回帐内。小童见给自己撑腰的人走了,也机灵地跟在身后,一溜烟钻了进去。 徒留壮汉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夜色苍茫,晓月蹲在一棵树下,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银针。 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熟睡,但帐篷前的一场对话她可没有错过。一但明日启程前往木托,她们离天晟就会越来越远,能回去的希望也就越来越渺茫。 该不该放手一搏? 可是,只她一个人,凭着这枚小小银针,真能做到吗? 视线转向不远处其他或坐或躺的绣娘。她也不是没想过暗中联合其他人一起反抗,可看到她们在西夜人面前畏缩的表情,便歇了心思。 毕竟一个人单打独斗并不可怕,可怕的反而是随时可能出卖他人,获取自己生机的‘同伴’。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心也逐渐变得七上八下。拳头攥得越来越紧,针尾几乎在掌心烙下印来。 猛地吐出一口气,极致的紧张过后,她狂跳的心脏反而一点点缓了下来。 ! 即将有所动作的紧要关头,一个人影忽然从身后凑过来,惊得她险些跳起。 “我知道你准备做什么,带上我!”燕儿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位一向胆小怕事的妇人眼中,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狂热。 晓月有些诧异。这几日燕儿娘只顾着求神拜佛,她还以为她早已认命。 见她不语,燕儿娘急切地摊开手,粗糙斑驳的掌心同样躺着一枚绣花针。 这枚绣花针曾在布老虎上绣下逃出生天的希望,这次也定会助她回到女儿的身边。 夜色渐深,几名西夜守卫接连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几日下来,他们已经认定这帮天晟人都是些乌合之众,兴不起什么反抗的念头,看守便逐渐松散起来。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眼中俱是放手一搏的坚定。 就在她们下定决心,准备离开栖身的这棵树时,晓月的右肩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转头看过去,一根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线晃悠着从树上垂下来,末端还吊着一个草编的……四不像? 这所谓的‘四不像’,自然是那日在城门口,云沉渊编来送给林寒玉的小鱼。 见她一直把小鱼带在身上,云沉渊的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个弧度。而看到她选择把小鱼吊下去,那点弧度又瞬间绷直了。 可惜此时的林寒玉忙着向两位绣娘传递信息,并未留意到身边人内心的翻涌。没办法,草编小鱼已经是她身上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果不其然,见到草编,两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是控制不住的一阵狂喜。 是地牢里的蒙面人,一定是她,她真的来救我们了! *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这处临时营地热闹非常。 数名守卫忙碌地在帐篷间穿梭,抬着各种东西,收拾行囊准备开拔。另外几人则是围在火堆边,准备朝食。 有了壮汉带回来的干粮,匠人们的粥总算不再稀得像水。不过每个人得到的分量也只能裹腹,想要完全吃饱是绝对不可能的。 熬了半晌,大锅里开始不停地冒出热气,守卫照常抬手,唤了一名女子前来给众人分粥。 这女子是这批被抓的人中唯一算得上机灵的,甚至还懂得逢迎,不似其他人唯唯诺诺徒惹人心烦。有些不想做的活计,守卫也乐得轻松分出去。 兢兢业业寻找机会逃走的晓月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守卫眼中成了巴结逢迎的小人。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用大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稀粥,又搬来一摞草草削成的木碗,趁着盛粥的工夫,目光隐秘地瞄了瞄不远处守卫们的汤锅。 她的袖子里,藏着一包昨夜林寒玉送来的药粉,据说喝下去,连老虎也能迷倒。只要能把它撒到守卫们的汤锅里,营救行动就成了一半。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紧张得有些发抖的手臂,努力不露出半点异样。 “行行好罢,她染了风寒,走不动的!” 晓月正琢磨着如何不引入注意地溜到汤锅边,一旁绣娘们聚集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原来,前几日落雨的时候,绣娘们来不及躲避,被浇了个透心凉,许多人都因此生了风寒。此时守卫通知要长途跋涉,心中便有了抗拒,唯恐在半路上丢了性命。 嘈杂的动静也吸引了锅边的守卫。别说他们,就连几个绣娘心里也泛起了嘀咕。燕儿娘这几天日日念叨着她的神佛,怎么突然站出来替她们说话了? 不过她的反常没有持续太久,被守卫大力推搡到地上后,她便好似忽然认清了现实,蹲在一旁,牢牢闭上了嘴。 只在守卫转身后,悄然抬头,跟晓月隐秘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驱散围观人群,几名守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往回走。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帮忙分粥的女人在锅边转悠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该不会今日多放了点干粮就欢喜疯了罢? “动作快点,把粥分下去!”守卫皱眉呵斥。 晓月竭力控制颤抖的手,端起木碗, 分发给众人。 匠人们狼吞虎咽喝着难得浓稠的糙米粥,守卫们也从旁边的锅里盛了肉汤大快朵颐。 恰逢此时,最大的那顶帐篷被掀开,奚长老走出来,望着清明天光,负手而立。 一名领头的守卫殷勤送上垒着满满肉块的汤碗。他们这些人常年被派去他国渗透,当面巴结长老的机会可不多。 “长老不进朝食。”奚长老极目远眺、不动如山,身旁小童已麻利替他挡下。 守卫一怔,讪讪后退,正撞上热瓦依做完晨功回来,浑身热气蒸腾。 来不及多想,他举起大碗,“右护法,您……可要用一些?” 壮汉的面皮抽动了几下。心思在捡奚长老不要的东西和饥肠辘辘间来回横跳,恨不得将这没眼色的守卫吊起来抽一顿。 想到一路上隐忍多次,倒也不差这一桩,壮汉最终还是伸手,欲接过汤碗,心里却暗暗给这守卫记了一笔。 哐当。 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喝上肉汤。 汤碗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汤汁四溅。端着汤的守卫也像根软面条似的,委顿在地上。 像是约好了一般,周围又传来几声闷响,喝过肉汤的守卫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有人下毒! 自腰间利落取下重锤,壮汉戒备地四处张望,“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目光在林间扫了一圈,四周却异常安静,唯有几片树叶,晃晃荡荡飘落在地上。 狐疑的目光,逐渐转向自从守卫倒下后便如惊弓之鸟,挤成一团的绣娘,难不成是这帮人想逃跑,合谋下毒? “既然来了,躲在树后又有甚意思?”奚长老收回远眺的目光,盯着林中一棵粗壮的树,徐徐开口。 树后安静了几息。 树影里,先是露出锦袍一角,紧接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步伐很轻,长靴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上穿的,依旧是在无名客栈投宿时的那身锦袍,泡过水再烤干,有些皱巴巴,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气。 右手搭在剑柄上,晨光从树影中漏下,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投下光点。 “云小将军,别来无恙。”奚长老盯着他沾了血迹的左臂,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开口。 “把人放了。”云沉渊以下巴示意了一下缩成一团的匠人们。 奚长老却并未接话,而是朝他身后望了望,语气略带失望,“只你一个人?你那位‘夫人’呢?” “少将军为了保那探子也真是煞费苦心,连未过门的夫人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想到在宴席上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的脸面扔到地上踩,奚长老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也不知未来的将军夫人知道自己与一探子相提并论,会作何感想。” “不如……今日你就把命留下,自然不必再纠结什么夫人不夫人!” 宴席上的忍辱负重,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能跟教主交差。今天云沉渊自己撞进来,就别怪他将当日所受屈辱全部讨回来。 “跟他废什么话。”看到云沉渊,又想到他与那女探子合伙耍得自己团团转,新仇旧恨涌上热瓦依心头。 当日若不是云沉渊借口把那探子带走,自己早就解决了这祸患,又怎么会让他们把计划泄露的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连个小童都敢跟自己摆脸色。 “既然想救这些人,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来了他的地盘,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得乖乖眯着。 言罢,壮汉一个飞身来到匠人们面前,一把抓住最前方低着头装鹌鹑的绣娘,提着衣襟高高举起,眼看便要让她血溅当场。 22. 对敌 绣娘们抑制不住的惊声尖叫中,原本一脸得意望着云沉渊的壮汉,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后知后觉品出一丝异样。 一则,为了这帮贱民,不依不饶追了这么远。现下眼看着他们即将殒命当场,对面这位少将军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看不出一丝惊慌。 甚至连身侧长剑都尚未出鞘,竟没有一丝一毫飞身过来跟他抢人的意图。 二则,平日里这群天晟人撞见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抖得像个筛子。怎么手上这人如此平静,连一丝挣扎也无?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壮汉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然而,不待他想明白,手上提着的人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向上,牢牢钳住他的手腕。低低埋着的脑袋顺势抬起,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杏仁眼,柳叶眉。 这哪里是他们掳来的绣娘,明明是那坏了他们好事的探子! 被钳住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却是林寒玉趁着壮汉愣神的工夫,双手发力扭转,整个人顺势在空中荡了半圈。巨大力道袭来,立时便要卸下他的手腕。 壮汉吃痛,条件反射地松开双手,以蛮力挣脱控制,连连后退。 林寒玉滞在空中,双手一振,两枚银针飞射而出,直捣壮汉双目。 二人此时距离极近,这出其不意的一击,换了常人着实难以避开。 壮汉的反应也是极快。 整个人紧急后仰,腰胯几乎折成一道弯弓,双手自腰侧提起重锤置于身前,险而又险地挡开了又急又快的暗器。 重新站直身子,重锤挟着破空声兜头罩下。壮汉咧开嘴,一口浊气几乎要喷到对面人脸上,“就这么点本事?” 他现在看见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当日被云沉渊那小子糊弄过去,错失了永绝后患的机会。这一次,他可不会再让这毒妇逃掉。 林寒玉却并没有逃跑的意思,整个人不退反进,贴身躲过重锤的劲风,腰后精钢折扇滑入掌心,自下而上向着壮汉脖颈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壮汉回身,架住来势汹汹的折扇,二者兵器相撞,火星四溅,‘铮铮’作响。 一旁的晓月和燕儿娘看得心惊胆战。 昨夜见到‘蒙面人’,激动之余心里又不免有一丝担忧。害怕她势单力薄,无法在这些西夜人手下成功脱身。 方才从那老头口中得知,‘蒙面人’身边的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云小将军,她们这才略放下心来。 眼下见她独自对敌,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敢捂住双目,从指缝中偷看。 壮汉以双锤夹紧扇骨,向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趁着林寒玉身形不稳,重锤挟着劈山之势砸向着她的后心。 后背隐隐感受到罡风的压迫,林寒玉不敢硬接,身形灵活一扭,手里折扇轮转,自斜刺里削向壮汉的上臂,逼他回防。 一击不成也不气馁,足尖踏上壮汉膝盖,趁着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借势而起,扇尖锋芒毕露,再取他的咽喉。 壮汉走的是刚猛路子,这点林寒玉第一次与他对招的时候就已心中有数。 她并不硬碰,而是凭借着飘忽莫测的足下功法,整个人死死黏住壮汉,每每出其不意,寻着他出招时的漏洞见招拆招。 壮汉手里重锤虽然来势凶猛,却是大开大合的招式。遇上她这种如烦人的苍蝇般滑不溜手的路数,不免总是落空。 随着时间推移,壮汉脸上胜券在握的狞笑一点点收起,整个人变得有些急躁。 下一刻,他察觉不妙。 随着二人见招拆招,自己周身的力气,似乎正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急速流失。 “你使诈!”壮汉气急败坏。 林寒玉身法不停,撇了撇嘴,跟杀手说什么使不使诈,他不觉得可笑? “右护法该不会以为,被你抓起来的时候,我是在坐以待毙罢?” 牛毛细针,扎入人体后,初时往往难以察觉。上面蕴含的毒素却会随着打斗时的气血翻涌逐渐流遍全身,令人手脚麻痹,提不起力气。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太过自信,对绣娘毫无防备,自己还找不到如此完美的机会下手。 毒素在筋脉中游走,壮汉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大吼一声,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换得一丝清明。 手臂青筋暴起,重锤横扫,罡风激起一阵飞沙走石。 这一击雷霆万钧,势要将林寒玉拦腰截断。 林寒玉面上却一点不见紧张之色,甚至没有费心闪躲。果不其然,重锤挥到一半,已是强弩之末,仿佛失去控制般,向着地面坠去。 林寒玉双眼微眯,手中折扇带出一道刺目银光,一条纹着繁复刺青的手臂凌空飞起,点点鲜血溅到林寒玉白皙的脸上。 ‘砰’的一声,随着手臂落地,壮汉沉重的身躯也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啪啪啪—— 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林寒玉擦去脸上血迹,半蹲在壮汉身边正待补刀,前方忽然响起抚掌声。 起身警惕地看向老者,手中折扇暗含戒备。 方才有云沉渊从旁牵制,奚长老并未参与林寒玉和热瓦依的死斗。此时见右护法危在旦夕,这是要出手? “少将军手下,果真能人辈出。”嘴上赞的是林寒玉的功夫,一双鹰目却紧盯着尚未有所动作的云沉渊。 “热瓦依行事莽撞,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凭空伸出右手,身旁小童机灵递上龙头拐杖,”老朽倒是有桩合作,想跟少将军谈谈。” “我说过,先把人放了。”老者虽没有大动作,云沉渊却并未掉以轻心,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一群贱民而已,少将军何必大动干戈?”老者老神在在地捋了捋山羊胡,向着云沉渊的方向走了几步,循循善诱。 “若是让我把人带走,乌荼教能给成阳关的,绝对比钱副将在时还要多得多。” 林寒玉在一旁听得咋舌,还没确定钱副将是否暴露,奚长老就这么急着弃卒保车? “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长老又为何大费周章将她们掳走?” 似乎没料到林寒玉会突然插话,奚长老愣了愣,见云沉渊并未出言阻止,没好气地答道:“教主素来欣赏天晟巧夺天工的烧瓷和刺绣工艺,特地嘱咐老朽,‘请’些能工巧匠来教中,仔细欣赏。” 身边小童在心中默默补充:全教上下钟爱精美丝绸瓷器没错。不过教主的原话,是让长老抓些匠人,把手艺偷过来,在西夜传承下去,免得日后在贸易中处处受制。 大批良驹被天晟换走,国主可有些坐不住。 “看来,长老是不想放人了。”云沉渊五指握住剑柄,雪白长剑出鞘,映亮他坚毅的双目,“保护天晟子民,西境军责无旁贷。” 这把宝剑,陪着他多次捍卫国土。此次救助百姓,自然也是一样。 老者见他不上道,冷哼一声,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教主之命,老朽也自当竭尽全力。”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强劲内力以拐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翻涌而去。所到之处,满地碎石被震至半空。 初见这位长老时,林寒玉便觉他深不可测,此时一出手,果然内力深厚。 弃了那右护法,回身挥扇替绣娘们挡下沙石。林寒玉又取出珍宝匕首,一一割断限制行动范围的绳索,引着她们躲到树后安全处。 另一边,云沉渊当空挥出一剑,带起尖锐呼啸。劈头盖脸砸来的碎石被剑势一卷,重新落回地面,持剑之人连头发都没有乱了半分。 短暂试探后,二人眼中都多了一丝谨慎。一时间没人动作,唯余山间清风,徐徐吹拂。 忽然,奚长老动了。身影如鬼魅般骤然靠近,乌黑拐杖如同闪电,直取对面之人咽喉。 面对凌厉攻势,云沉渊不退不避,持剑抬手,剑锋精准抵住来势汹汹的拐杖。兵器相交,爆发出一阵轰鸣。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感觉手臂一阵发麻。 奚长老来势不停,拐杖改为横扫,打向云沉渊受伤的左臂。后者被迫侧身躲避,拐杖带起的罡风刮得人脸生疼。 “受伤了还敢来?”老者冷笑一声,手中拐杖点刺挑压,招招不离云沉渊的左半身。 无论是夜宴上的忍辱负重,抑或 是现在针对破绽主动出击,奚长老始终坚信一个目标,那便是一定要笑到最后。毕竟,只要能赢,又有谁会在意你是站着还是跪着呢? 云沉渊目光沉静,并不答话,只专注以凛凛剑锋,精准封住拐杖来路。 不同于林寒玉对敌时的四两拨千斤,二人招招针锋相对,两把兵器快得只剩下残影。林寒玉有心相助,却当心失手误伤,只得作罢。 眨眼间,两人对了十几招,都觉得对方十分棘手,谁也没能讨到便宜。 又过了数息,云沉渊似乎终于摸清了奚长老的路数,从一味防守转为主动出击。 内劲灌注,剑光骤然变得无比凌厉,剑影虚虚实实,如同一张大网,向着奚长老罩去。 后者持杖在剑网中穿梭,再想攻击云沉渊左臂时,忽觉网内剑招突变,让他不得不回防。 奚长老面色一沉,‘啧’了一声。 “小心有毒!” 拇指按动拐杖,两枚泛着绿光的飞镖自龙眼处激射而出。林寒玉在一旁看得真切,急忙出言提醒。 趁云沉渊回身躲避的功夫,拐杖在飞镖掩护下后发先至,如毒蛇吐信,重重砸上云沉渊的左臂。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原本半干衣袖瞬间再次被血水浸透。 奚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然而,不待他乘胜追击,右肋间忽然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剧痛。 低头向下看去,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正从自己身前缓缓抽出,剑身拧转,带起一蓬血雾。 混浊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 原来,方才云沉渊是故意卖个破绽,趁奚长老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他在受伤的左臂,角度刁钻送出一剑。剑刃如同刀切豆腐,直击要害。 奚长老踉跄几下,捂着右胸的手指尖鲜血淋漓。控制不住咳出一口血,以拐杖点地,向后方逃去。 此处尽头,再向后便是悬崖。 云沉渊乘胜追击,如同离弦的箭般飞身追上。剑气撕破长空。再撞上奚长老勉力抵抗杖身时,拐杖嗡鸣,竟出现丝丝裂痕。 剑身贴着杖身划开,挟雷霆万钧之势,再次将受了重伤的人捅了个对穿。 奚长老眼中浮现惊骇之色,抽搐几下,不甘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云沉渊顺手拔出长剑,剑尖血珠滴落脚边。半蹲下来,凑近老者的耳边,“我与她的关系,还不容你置喙。” 干脆利落收回长剑,云沉渊起身,不动声色将受伤的左臂向身后藏了藏,对着赶来的林寒玉露出一个笑来。 后者脸上原本也是轻松笑意,不知看到什么,忽然指着他身后,面露惊恐,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奚长老徒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满怀怨毒地盯着云沉渊的背影,全身内力汇聚掌心,向着两人脚下这块断崖猛然拍去。 这是要同归于尽! 林寒玉的轻功这辈子从没运得如此之快。一路踉跄赶到崖边,一双手臂伸得再长,也只来得及撕下一片衣角。 毫不犹豫随着碎裂土块一道飞身而下。林寒玉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从远处飞回来的猎鹰。 云沉渊的亲兵赶来了,至少绣娘和工匠们有救了,她如此想着。 * 亲兵们来了又走,急匆匆去崖底寻人。 日挂中天,山坳里再次归于平静。趴在地上,似乎早已死去的壮汉忽然猛咳几声,以独臂为支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出来!”眼睛看向一边,厉声道。 自奚长老不敌后就悄悄藏起来的小童,磨磨蹭蹭从树后走出来,一脸期期艾艾,“右护法,长老他……” 一把重锤凌空飞来,截断他口中的话,也将他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壮汉走近,脚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小童的尸体。 任务失败,总要有人背锅,死掉的奚长老,就是绝佳人选。 方才自己虽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奚长老说自己死有余辜的话,可是一句没漏灌入耳中。 整日对着自己呼来喝去的人,死不足惜。 这容易说漏嘴的人,自然也没必要留下。 23. 坠崖 ‘噗’的一声吐出一口水,林寒玉睁开眼,张口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她从浅滩上挣扎坐起,不住四处张望。 山崖被奚长老拍断时,她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了下去,试图以轻功为二人争取一线生机。 没想到到了最后,反而是云沉渊在半空中紧紧拉住她,反转身子给她作了垫背。 回想起身下那双坚毅的眸子,林寒玉攥紧拳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本是想着报恩,怎么反而越来越还不清了。 此处似乎是一道暗河,蜿蜒曲折,向着前方一处山洞流去。 河水虽然不深,河道里却遍布乱石,对摔下来的人来说,可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远处河水中央,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旁边,漂浮着一团黑影。 流水淙淙,那团布料也随着水波,上下浮沉。像是本该飘远,却恰好被巨石拦下。 林寒玉心脏狂跳,一手撑起身体,朝着那黑影奔去。 刚迈开腿,钻心的疼痛差点让她一个激灵重新坐回水里。 低下头才发现,或许是坠落时撞上了石头,她的左腿膝盖处此时一片血肉模糊,轻轻一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缕缕血丝正从破烂布料中渗出来,在水中悄然荡开。 此时她也顾不上许多,咬牙强撑着再次站起。水流阻碍下,踉踉跄跄,几乎是向着黑影的方向一步一挪。 走近了才看清,一人面朝下趴在水里,长发四散,整个人静悄悄的,一丝动作也无。 大片大片的血水自他的身下涌出,长袍吸饱了水,贴在身上,活像是一件血色丧衣。 林寒玉原地愣了半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云沉渊内力深厚,区区一座悬崖,自己都没事,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可一想到最后是他垫在身下,替自己承受了跌落的重击…… 若是云沉渊殒命此地,她还有何颜面再回成阳关? 咬紧牙关,努力咽下喉间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攀住肩膀,将人猛地翻转过来。 水中之人目眦欲裂,翻着白的苍老眼珠直直对着她,仿佛在释放最后的不甘。 面无表情取出折扇,干脆利落在喉间补了一记。想想不够解气,又捅了数下。伸手用力,将奚长老筛子般尸体向河水更深处推去。 原来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 冰冷河水中搜寻过一圈,拖着浑身滴水的身躯,一点点爬上河岸。阴冷的风瞬间将林寒玉紧紧裹住,分不清是身更冷还是心更凉。 就在她近乎脱力,即将瘫倒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石滩上,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 云小将军面庞朝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静静躺在河岸上。 英俊的面容泛着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胸膛却还微弱地起伏着。 林寒玉爬到他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屏了半天的一口气才终于吐出来。 还好,他还活着。 方才她也是关心则乱,竟完全没留意到河岸边的人。 费力将他一点点从水中拽出,林寒玉蹲在一旁,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处。 幸好这处断崖并不算太高,云沉渊目前看起来情况尚可。 额头上的血痕是轻微擦伤。左臂因为之前的箭伤和奚长老最后的重击,软绵绵的垂着。胸前…… 刚刚吐出的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云沉渊的右肋上,正插着一只龙头拐杖射出来的飞镖。 在上面时,她便觉得那飞镖上的绿光透着不详。此时细看,分明是浸了不知名的毒药。只是不知是不是飞镖堵住了伤口,她竟没看到明显的血迹。 林寒玉曾在溟璇阁的情报中读到过,乌荼教左护法极擅制毒,所制之毒解法又十分繁复,不慎中毒者,往往九死一生。奚长老飞镖上的毒素,恐怕就出自他之手。 苏醒之时她就观察过,此处岩壁光滑,天光只在一线之间,少有能借力的地方,想从下面爬上去,恐怕是天方夜谭。 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中了剧毒,可谓凶多吉少。 林寒玉不再迟疑,伸手割开他肋侧的衣服。不论如何,还是得想办法先把毒镖挖出来,若是能将毒血清理干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衣服一件件破开,林寒玉举着珍宝匕首的手停在了半空。 层层衣物下,是一件金丝软甲。 飞镖来势汹汹,软甲上明显破了一层,被撞出一个小坑,却依旧顽强地守住最后底线,没让它伤及云沉渊的皮肉。 说起来,这件软甲还是他们共赴夜宴那日,为了防备乌荼教穿上的。后来诸事繁杂,一直没来得及换下,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在此时派上用场。 云小将军真是福大命大。以匕首挑起毒镖扔远,林寒玉垂下头,低低笑出声。骤悲骤喜之下,竟有些恍惚。 手臂撑着身体半瘫在岸边,精神一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 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她知道此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昏暗天光下,身边的云小将军,苍白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一丝潮红,呼吸也沉重了许多。 落水加上受伤,让他整个人发起了高热。 以林寒玉的经验,一旦入夜气温骤降,昏迷的人就会更加危险。此时最要紧的,是寻到一处避风的地方生火,再替云沉渊包扎。 观察许久,林寒玉将目标定在了最初看到的那座山洞。 费力地扯着两条胳膊将云沉渊拖到背上,宽阔胸膛贴上来,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出肌理分明。平时看不出来,真扛到背上,方觉那衣衫底下是铁打的筋骨。 林寒玉刚迈开步子,受伤的左腿承受不住背上的重量,带着云小将军一起,重重栽倒在水边。 幸好云沉渊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被摔在地上,连哼也没哼一声。 …… 一个瘸子,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全天下还有比他们更倒霉的人吗? 手掌被岸边沙石磨破,林寒玉蹲在河边冲了冲,视线敏锐捕捉到一丝银光。 浅水处,水 光波动。云沉渊从不离身的长剑,静静躺在水中,剑锋寒芒随着水波一闪一闪。 回头看了一眼云沉渊,林寒玉疑心他在冥冥之中暗自相助。 重新将人放到背上,林寒玉喘了口气,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另一只手以长剑作拐杖,艰难迈出第一步。 低声嘟囔,“都说定西王府里的几位爱民如子,这次我是信了。”将人向上颠了颠,留下一声叹息,“下次,多顾惜自己一点罢。” 背上之人不语,脑袋垂在她的颈窝处,沉重呼吸透过层层衣料,灼烧着她的锁骨。谁想到那宽袍大袖下,是这般沉甸甸的分量。 想到几天前,二人也是如此狼狈地从水里钻出来,林寒玉不由心中暗忖,难道他们跟水犯冲不成? 暮色沉沉,星辰寥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 虽然左腿依然疼痛,但作为杀手,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更何况,背上的人,是救了自己数次的大恩人。若说前几次,还能说是举手之劳。这次可真算得上是以命相护。 汗水自脸颊边一滴滴滑落,林寒玉背着云沉渊走走停停,看起来短短的一段路,竟然磨了一个时辰。 山洞比远处看起来更为宽敞。左侧是不息流水,一路奔涌向幽暗的深处。右侧则是一个大石台,恰好避风。 将云沉渊靠着石洞壁轻轻放下,林寒玉来不及喘口气,又一蹦一蹦去洞外捡来些断枝,升起一堆火。 寻树枝的路上,林寒玉在石滩上发现了奚长老的龙头拐。一并抱回去,杖身砍了扔进火堆当柴火。龙头留下,照例作为‘纪念品’。 熊熊火光带来温暖,也将石台上照得分毫毕现。林寒玉左腿的伤处经过这一日的折腾,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背靠在石壁上,咬紧扇骨吞下痛呼,林寒玉麻利以匕首剔除腐肉、挤出脓血,目光近乎冷漠。 三两下打发了自己,林寒玉转到云沉渊身边。 撕下一块布条,沾了清凉河水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口里嚼了寻来的药草敷在伤处,以几根树枝作夹板,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熟练地替他固定受伤的左臂。 想起上次上药时云沉渊的痛呼,林寒玉手下的力道不自觉轻了许多。 捡了些干草铺在云沉渊身下,取下火焰烘烤下变得暖和干燥的外袍给他盖上。林寒玉重重靠向石壁,长时间的失血和饥饿让她有些眩晕。 风吹不进来,周围空气里尽是湿漉漉的水汽。不知是否因为暗河在此处流向深远地下,这水汽里竟带了一丝腐臭。 闭目凝神,习惯了暗河哗啦啦的声响,夜色静谧中,她的耳朵反而能捕捉到被流水掩盖的动静。 山洞深处的暗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刺激下苏醒过来。 身下的土地传来轻微震颤,林寒玉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反射性抓起云沉渊的长剑。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两点黄光。沉重的脚步,伴随着粗重的喷气声,空气中腥臭弥漫。 火光将黑影映在墙上,比她还高出两个头。 他们……似乎闯进了一头黑熊的巢穴。 24. 呓语 林寒玉也曾直面过猛兽。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被当作奇珍异兽养在某位权贵的院中,对任何不请自来的人发出威胁低吼。 为了能顺利潜入刺杀,林寒玉没少与它周旋。不过那时候,她依仗的是过人的轻功,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腿,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人要是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 这只从洞穴深处出现的黑熊,似乎被火光惊扰,还没搞清状况。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显得分外暴躁。 此时若是贴着石壁悄悄离开,或许还有一丝机会逃出生天。 可是……望一眼躺在干草上,不省人事的云小将军,林寒玉闭了闭眼,以长剑撑住地面,一跃而起。 她虽然干的是杀人的勾当,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 顺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高高举起,充作火把。 火光灼灼,黑熊本能地后退两步,又抵不住血腥味的诱惑,跃跃欲试,重新上前。 黄豆似的眼睛锁定眼前这个人,火光映照出这头猛兽眼底的贪婪与饥饿。 黑熊其实视力不佳,听觉和嗅觉倒是灵敏。不知不觉,就盯上了山洞里唯一有所动作的林寒玉,反而忽略了地上躺着不动的人,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一时间,一人一兽谨慎望着对方,仿佛进入了奇异的对峙。 等了几息,黑熊终究耐心有限,胸膛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朝着地上拍出一掌,作为试探。 山洞一阵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劈头盖脸朝着林寒玉砸去。 后者以剑为拐,支撑着身体,石雨间隙中如雨中蝴蝶,翩跹飞舞,忙里偷闲送出两枚银针作为回敬。 这猛兽到底皮糙肉厚。平日里只要射中,便无往不利的暗器,打到它身上就像挠痒痒一般,根本无法穿透它的皮毛。 …… 银针到底吃了轻便的亏,林寒玉心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带上从黑衣人那儿顺来的弓弩,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蜂蛰般的反击激怒了黑熊,也让它确定了对面人的实力。后腿猛地一蹬,如同一座小山,朝着林寒玉扑了过去,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爪尖锋利,带起一阵腥风,若是被结结实实拍到,恐怕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就在这巨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林寒玉手中火把一挥,拼尽全力向左侧滚去,险险避开。 翻滚中,左膝磕到地上突起的石头,尖锐的疼痛瞬间发散至全身。她眼前一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痛呼从齿间溢出。 在地上蜷缩了几息,眼前黑雾才散去。 心知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来不及查看腿部情况,林寒玉擦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单腿支撑,重新爬起,警惕着黑熊的一举一动。 一击落空,黑熊庞大的身躯因惯性作用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熊掌被火焰燎过,带来阵阵刺痛,黑熊显然更加恼怒,很快调整好方向,后肢站立,重新朝着林寒玉奔来。 黑熊的头部,是它身上的薄弱点。只可惜林寒玉目前行动不便,银针又不趁手。唯一可以远攻的,便是手里这柄长剑。 弹了弹寒光凛凛的剑刃,林寒玉喃喃,剑兄啊剑兄,方才作拐杖帮了我一次,这次的硬茬子,再助我一回罢! 黑熊站立起来的巨大阴影转瞬即至,这一次,林寒玉没有急着躲开。她仿佛短暂忘记了左腿的伤痛,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弃了左手的火把,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跃起,向着它脆弱的喉咙刺过去。 林寒玉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劈开空气,直扑过去。这一下,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若能得手,黑熊便会立时遭受重创。 黑熊一个急停。这个看起来笨拙的大家伙,生死攸关时刻反倒机灵起来。 猛地一甩脑袋,避开致命一击。无坚不摧的长剑在脖颈附近擦过,遗憾刺偏,最终只在它的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背部皮开肉绽,黑熊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疯狂甩动头颅和巨掌。 林寒玉去势已尽,半空之中躲避不及,被巨力猛地甩开,凌空拍回火堆旁。手中长剑也被打飞,斜斜插在地上。 喉头涌起一阵腥甜,歪头吐出一口血。林寒玉的呼吸逐渐急促,眼前冒出金星。 先前坠崖时便有些气血翻涌,此时再受重创,她的五脏六腑更像是被搅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咳嗽一阵,挣扎了半晌,想站却没能站起来。 黑熊庞大的身躯逐渐逼近蜷缩着的人。每落下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真正到了这个生死关头,林寒玉的心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坦然。 她其实早就想过,某一日可能死在任务途中。只可惜…… 看了一眼不远处仿佛陷入沉睡的人,救命的恩情,怕是报不了了。 猛兽越来越近,躺在地上的人甚至能感受它血盆大口中,一滴滴涎水流到自己脸上。 死并不可怕,但这样着实令人有些恶心。 以手撑地,林寒玉企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掌心却被一个柱状物硌了一下。 火堆旁,堆着不少林寒玉捡来的树枝、草药。侥幸逃过成为柴火的命运,被保留下来的拐杖龙头,也混在其中。 林寒玉眼中重新升起一丝希望。 虽然龙眼中的机关已经被奚长老用了一次,但很多精巧机关为保万无一失,都会有所备份。或许…… 熊头已经近在咫尺,林寒玉甚至能感受它牙缝里的腥臭味。 眨眨眼努力驱散眼前黑雾,来不及多想,林寒玉学着奚长老的样子,对准黑熊的黄豆眼,按动龙头。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息之后,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一枚飞镖姗姗来迟,挟雷霆之势,‘咻’的一声自龙头左眼飞出。 如此近的距离,黑熊根本来不及躲闪。况且以它的脑子,根本想不到到嘴的猎物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飞镖迅疾如电,直直扎入它的右眼,炸开一蓬血雾。 吼! 这一吼可谓是地动山摇。 脆弱的眼睛被攻击,失去了罪魁祸首的踪迹,黑熊发疯般在山洞里左冲右撞,几次差点踩到地上的云沉渊。 林寒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奋力滚到另一侧,以长剑不停敲击石壁,发出动静,吸引黑熊的注意力。 后者听到响动,果然掉转身躯,向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此时它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撕碎那只‘虫子’。 然而刚走了一半,黑熊脚步逐渐变得踉踉跄跄,喉咙里发出嘶嘶怪声。 它试图像往常那样飞身扑过去,沉重的身躯却不听使唤,摇晃几下,最终还是不甘倒地。 眼看着黑熊粗重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林寒玉心有戚戚。没想到这毒发作得如此之快,若是真被云沉渊粘上…… 摇摇头晃走不吉利的想法,她扶着墙踉跄着重新站起,捂着胸口,一步步向着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黑熊靠近。 趁它病,要它命。 一剑干脆利落,刺穿黑熊的咽喉。抽出长剑,反手又送入心脏绞了绞,鲜血哗啦啦兜头浇了一身。 四周重新归于宁静 ,只剩下林寒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山洞里回荡。 勉力回到火堆边,瘫坐在地上,她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裤腿被新鲜流出的血液浸透,黏在身上。 虽然浑身上下都是腥臭熊血,可她此时完全提不起一点力气打理自己。 后背重重靠在石壁上,闭上眼。陷入昏睡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可惜了,若是没中毒,那些熊肉本可以拿来吃的。 …… 月上中天,林寒玉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黑熊依旧步步紧逼,她的手边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把长剑。 巨掌高高扬起,她只觉肩膀一沉…… 这熊掌还怪暖和,怎么还往外吐气呢?! 杀手的本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双眼尚未完全睁开,一手抵住肩上的东西,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睡前放在身侧的长剑。 不出意料摸了个空。 林寒玉这下彻底清醒了。 转过头,左手刚要使力,一张即使处在昏迷中也无损英武的脸庞,直直闯入她的视线。 身前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河水的阴寒便悄悄漫了上来。 或许是昏迷中无意识向着热源靠近,云沉渊靠在她身侧,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脸颊被她两指捏住。嘴唇干裂,口中滚烫的气息一吞一吐,扫过她的颈侧。 林寒玉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钳着他脸颊的手。 早先的熊血无暇处理,在她衣服上结成一块块。此时她满身腥臭味,也难为他还愿意靠过来。 动作间,受伤的左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林寒玉低下头,这才发现原本放在身侧的长剑,不知何时被云沉渊划拉过来,牢牢抱在怀里。 “这长剑倒是宝贝得紧。”林寒玉暗自嘀咕。 伸出双手,准备把他挪回干草堆。还没碰到肩膀,林寒玉就顿住了。 昏迷中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未受伤的那只手,松开怀里的长剑,转而紧紧握住林寒玉伸来的手臂。宽大手掌青筋暴起,力道之大,让她险些发出一声痛呼。 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嘴唇在耳边一张一合,话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林寒玉初时只以为那是高热带来的呓语,并未在意。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侧耳倾听。 “别……别跳……” 云沉渊眉头紧皱,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见没人回应,他明显急躁起来,整个人微微挣动,松开林寒玉的手臂,转而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别跟着跳……” 林寒玉下意识伸出手,立马被死死攥住。她试着想要抽回,可刚刚一动,握着她的力道便瞬间加大,直抓得她指间发白。 林寒玉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坠崖时他去抓自己的动作。 强悍如云小将军,昏迷时也会做噩梦么? 当时跟着跳下悬崖,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放任救命恩人一个人掉下去。 到现在,斗完了黑熊,惹了一身伤,还差点把小命交代,倒是也没怎么后悔。 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低声开着玩笑,“那怎么办,跳都跳了……” 也不知肩上的人有没有听到,只觉得抓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又放松。 过了半晌,他才含糊着又嘟囔了一句,“那我……接住了吗……” 月光如水,静悄悄洒进来,映亮原本陷在黑暗中,双手交握的两个人影。 流水淙淙,一去不返。过了许久,山洞里才传来一声低叹。 “接住了……” 25. 苏醒 云沉渊苏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睁开双眼,头顶是山洞中垂下的钟乳石,鼻尖萦绕一股血液腥臭混合着草药的奇怪味道,让他一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眨了眨眼,额头上传来轻微刺痛,他抬手去摸,才发现左臂被布条结结实实缠了一圈又一圈,动弹不得,无奈只好以右臂单手支撑着坐起。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闷响,向下看去,原来是怀中长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路滑落,滚进干草堆里,上头还带着几道已经凝固的血迹。 拎起长剑复又抬头,他终于隔着似明似灭的火堆,与血腥气的源头——一头缺了一只眼的黑熊,四目相对。 …… 望着黑熊身上的血洞,又看了看手上的长剑,云沉渊有一瞬间陷入沉思,这,是他干的? 好在他的迷茫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双眼眸就恢复了少将军应有的锐利。忆起被垂死挣扎的奚长老拍断的山崖、骤然的失重坠落,以及跟着跳下来的人…… 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哗啦—— 洞口处传来水声,云沉渊转过头,循声望去,外面投进来的日光被一道身影挡住大半。 心头念着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暗河边,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中衣褪到肘弯,露出一大片后背,手中拿一块沾湿的布条拧到半干,一点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随着手上动作,略显单薄的背上,蝴蝶骨时隐时现。 那背本应是光洁的,此时却遍布磕碰产生的大块青紫淤痕,看上去仿佛刚刚经过一场生死大战。 躬身到河水里濯洗布条,一滴圆润水珠随着动作,自发丝滚落,顺着凹陷脊骨,没入衣料边缘…… 云沉渊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撇过头去。 听到身后的声响,那个背影顿住了。 白皙后颈一闪而逝,被飞快拉起的中衣遮住。 过了半晌,林寒玉放下布条,费力支撑着单腿站起,绷着脸,一瘸一拐挪回火堆边。 “醒了?” 若无其事坐下,扯过旁边晾着的袍子抖了抖,想了想,复又放下。 这件衣服上,浸了太多熊血,被她醒来后按在水里洗过一遍,目前还是半湿的状态。 披上若是染了风寒,不划算。 “伤在何处,我看看。”见她腿瘸得厉害,云沉渊也顾不得避嫌,伸手便要去揭她膝盖上缠绕的布条。 行军打仗免不了受伤见血,他自认对处理外伤颇有心得。 林寒玉忙抬手挡住,“没伤到筋骨,我心里有数。”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比这更危险的伤势她都熬过,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最严重那次,她的脊骨差点被打断,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 这膝盖只是看起来吓人,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没必要让人徒增烦恼。 对面人嘴上满不在乎,云沉渊却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即使未能亲眼所见,也能遥想她平日里必然是屡屡以身犯险,面色不由微微沉了下来。 察觉他脸色不对,林寒玉隔空指了指他包得结结实实的手臂,开起玩笑,“咱们两个,难兄难弟,谁也别说谁。” 此话倒是不假。单看二人,一个包着胳膊,一个绑着膝盖,俱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跑出来逃难的小夫妻。 火光映出她眼底的狡黠,被她这么一打岔,云沉渊心头的那点沉重也暂时散了。 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面目狰狞的黑熊,无声询问。 提起这个,林寒玉可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低头在干草堆里搜寻一番,扒拉出被遗弃的拐杖龙头。 自从里面的机关彻底用尽,龙头就变得轻飘飘的。往日质感不再。她也顺势失去了把它留作‘纪念’的兴趣。 将龙头摆到两人中间的地上,林寒玉绘声绘色,把那黑熊从一开始的势不可挡,到中镖后七窍流血的场景讲了一遍。 言语间不动声色,略过自己拖着伤腿与它周旋的惨状不提,生怕又惹得对面人不虞。 回想那猛兽中毒后的凄惨模样,她心有戚戚。 “阿文送来的软甲,这次真是派上大用场。” 黑熊刚中毒时,毒液入侵身体各处尚需要时间,行为倒还算正常,只是因为脆弱的眼睛受到攻击,显得暴躁异常。面目狰狞可怖,不断呲牙发出咆哮。 怎料只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它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地上。四肢止不住地抽搐,搅得地面尘土飞扬。一股股黑血伴着咆哮,从嘴里喷涌而出。 这么说来,自己最后上前补的那两剑,反而是帮它一把,助它早早结束痛苦。 说到阿文,她不由又想到跳崖时最后看到的景象。 见到空中飞来的猎鹰,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欣慰。亲兵们能及时赶到,刚刚被救下来的匠人们应当安全无虞。 再则,他们坠崖的消息至少传了出去,也不至于稀里糊涂就这么人间蒸发,失去踪迹。 只是,距离他们掉下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外面却没有一丝寻人的动静,倒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当时是否眼花看错。 林寒玉还在滔滔不绝,从中毒的黑熊讲到崖上的猎鹰,对面的人却已经好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一般。 跳跃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面庞,也将他的耳畔染上一层浅红。 刚刚醒来无暇他顾,直到听她提起那件救命的软甲,云沉渊这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衣物已经被人换过,身上的血渍和伤口都一一清理包扎,想来也是对面人的手笔。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面的人在火光中抿着唇,一脸认真。打湿撕下来的布条,轻柔拭去他胸膛上凝固的血痂,再均匀敷上一层捣好的草药。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摆弄着拐杖龙头的手上。五指纤长,因常年使用暗器,指腹带着一层薄茧…… 待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云沉渊一时如坐针毡。听她提起猎鹰,忙抛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急匆匆起身,离开了山洞。 目送云沉渊走出山洞,林寒玉张了张嘴,有些莫名地弹一下地上的拐杖龙头。 方才她一直说个不停,是担心云沉渊突然提起昨夜之事。 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昨夜说的,大抵也只是高热下的胡话罢了。 抱膝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一时竟不知是庆幸还是怅然。 …… 云沉渊带着猎鹰‘惊雷’回来时,林寒玉正手握匕首,站在黑熊的尸体边举棋不定。 连日追踪匠人们的下落,本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山崖下面,活物又稀少。 下来这么久,她连一只野鸡、野兔都未见到。拖着伤腿行动不便,更别提去追什么飞禽走兽。 总不至于没被熊拍死,反倒自己把自己饿死罢? 思来想去,她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洞里现成的熊尸。 有没有一种可能,熊身上的毒都集中在中镖的熊目里,丰腴肥糯的熊掌反而逃过一劫? 说干就干,她举起匕首,对着肥厚的爪子比划两下,思考最佳下刀部位。 腹中传来的咕噜响,匕首却被一只宽大手掌抽走。云沉渊不容拒绝的将她‘押’回火堆旁坐好,自己转身走到暗河边。 暗河的水清冽透亮,里面常有三五成群的银色小鱼游荡。 这些小鱼看起来没头没脑,经常聚在一处一动不动。实则机灵得很,一旦岸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便 会四散而逃。 云沉渊在岸边站定,看准小鱼位置,轻描淡写挥出一剑。 这一剑迅疾如雷,剑锋所至,激起及膝高的水花。随着水花一同被拍上岸的,还有数条挟在水中,不幸被拍晕的小银鱼。 云沉渊拎起一条小鱼,眉尖轻挑。沉吟半晌,换了一处,再出一剑。 如此这般重复几次,小鱼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速度比不过岸上的‘怪物’,再不敢靠近。 云沉渊三两步回到火堆边,支着长腿,长睫低垂。用‘收缴’来的匕首刮去鱼鳞,扯掉内脏。一条条串上细枝。 小鱼的个头并不大,大约只有一指长。 单手处理这些本来没那么方便。但那匕首到了他手里,就好像长在身上一般,如臂使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工夫,身边就堆起一座小鱼山。 火光融融,略带冷峻的面容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温柔。 云沉渊忙着处理食材,无所事事的林寒玉便坐在火边,展开猎鹰带来的纸条。 果真如她所想,此处地形奇特,亲兵们试了各种方法,无论是腰间系着绳索从崖上降下,抑或是走到山下绕路迂回,皆以失败告终。 无奈之下,只能让猎鹰带着纸条下来碰碰运气。一则,是确认他们的安危。二则,也是告知下面的人稍安勿躁,他们定会另寻他途,救他们出去。 “鱼好了。” 鼻端传来的香气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沉渊将烤好的小鱼放到一块清洗过的大石头上。鱼皮烤得焦香,撕开后,白嫩鱼肉冒着丝丝热气。 小银鱼个头不大,刺倒是不少。手持匕首划出一道银线,利落将鱼身上刺最少的鱼肚切下,放到她眼前。 “欸,我不用……” “趁热吃,不是饿了?”对面人三两口解决剩下的部位,转头去烤下一批。 林寒玉将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抓起一条细嫩鱼肉,放进嘴里。 条件简陋,烤的时候并没有放什么调味的香料。 好在这鱼生于清冽河水,倒是没什么腥气。再加上云沉渊手法娴熟,火候得当,饿了许久的林寒玉竟觉这小小烤鱼,胜过平日珍馐。 一旁盯视许久的猎鹰‘惊雷’从云沉渊肩膀上跳下来,扑扇两下翅膀,歪头瞧瞧忙碌着的主人。 平日里主人用餐时,这些边边角角向来有它一份,怎么今日应召唤而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主人动作? 黑豆眼在二人间来回巡视,左看右看,滴溜溜转了几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蹦一蹦来到林寒玉身边,抬起头,口中不停发出咕噜声。 后者竟从它天生威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渴求。 林寒玉莞尔一笑,抬头去看云沉渊。后者百忙之中,斜睨地上没出息的苍鹰一眼,没作声。 林寒玉只当他默许,取了一小块鱼肉放到掌心递过去,惊雷动作迅捷,埋头叼走,一口吞下,生怕主人反悔。 如此这般又吃了几条,林寒玉摆手拒绝,只言再吃不下。 鱼是人家抓的,刺是人家剔的,总不能真让少将军一直吃边角料。 洞外沉沉夜色压下来,朔风从洞外卷入,送来阵阵寒意。 火堆旁,却好似温暖如春,树枝上的火星子随着鱼肉香气四下飘散。 林寒玉随手披上晾干的外袍,一手托腮,望着对面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一条小鱼,再将带着肉渣的鱼骨扔给候在一旁,伺机而动的惊雷。 沉默半晌,发出一声感叹,“要是再来上一壶琥珀光就好了。” 对视一眼,皆是无声一笑。 遥想当年,二人初见也是在火堆旁。当时尚且各自警惕、互相防备。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化敌为友、生死相托? 真当浮一大白。 26. 出路 林寒玉是被指腹上轻微的戳弄感惊醒的。 看到熟睡中的人终于睁开双眼,等候许久的惊雷抬起脑袋,圆润透亮的黑豆眼快速眨了眨,一路顺着她的胳膊蹦到肩膀,张嘴发出几声短促鸣声。 林寒玉:? 两手一摊,“现在可没东西给你吃。” 顺手轻揪几下它脑袋上灰黑油亮的羽毛,转过头,恰好和火堆旁坐着的人视线相对。 昨夜虽然无酒,她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与黑熊搏斗到底消耗了太多体力。挨到云沉渊苏醒过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便睡了个昏天黑地,甚至连原本商量好的轮番守夜都睡了过去。 心知云沉渊是心存体恤,才没有把自己叫醒。林寒玉带着惊雷挪到火堆边,准备亲手烤几条小鱼,犒劳苦熬一夜的少将军。 “这是……烤鸡?” 甫一靠近火堆,一股果木混合着鸡肉本身油脂的霸道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这只鸡应该已经烤了有一会儿工夫,此时正是最佳状态。外皮呈现诱人的焦黄色,高温炙烤下,一滴滴油脂从鸡皮里渗出,滴入下方炽热的火焰。 云沉渊转头看了一眼重新飞回肩上的猛禽,“惊雷一大早抓来的。” 这只猎鹰似乎颇通人性,听到主人夸赞,挺起胸膛,抖抖光亮羽毛,冲着一脸惊喜的林寒玉复又叫了几声。 林寒玉后知后觉。莫非刚才惊雷是看到鸡肉快要烤熟,才来叫醒自己? 她还反倒大言不惭,误会人家是来讨吃的? 接过云沉渊递来拆分好的鸡肉,撕下最嫩的一块,讨好地凑到惊雷嘴边,“你是功臣,你先吃。” 西境军培养的猎鹰果然不同凡响,比阁里那些只会呆呆传讯的信鸽强了不止百倍。 两人一鸟埋头分食烤鸡,俱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云沉渊又推过来三个不到拳头大的红果子。 外皮油亮,上面还带着露珠,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酸得人一个激灵,倒是正好消解油腻。 这几个果子林寒玉昨日已经盯了半天,怎奈挂在枝头最高处,拖着伤腿上不去,只能望树兴叹。 没想到他竟注意到这等小事。 吃了酸果,饮几口清冽河水,林寒玉和云沉渊对视一眼,齐齐开口:“离开”,“探路”。 二人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当下一拍即合。 亲兵们下不来,他们就自己找出路。 将传讯的纸条绑到惊雷腿上,黑豆眼左看右看看看,在空中依依不舍盘旋几圈,终是扇动翅膀逐渐飞远。 …… 云小将军既已醒来,林寒玉也不好意思再拿人家的佩剑作拐杖。 捡一根长枝,用匕首三两下削成合适的高度。林寒玉咂咂嘴,惦记起被她砍了当柴火的龙头拐。 只是一想到那拐杖被老头子盘了那么久,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树枝也挺好,挺好。 昨日濯洗过的衣物已经干透,她穿戴整齐,往袖袋里一件件整理随身携带的物件——珍宝匕首,带上。没吃完的果子,带上。云小将军编的‘四不像’,带上。中空的拐杖龙头,扔掉……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按住草编,“没给别人?” 云沉渊原本单手抱剑,靠在石壁上看她整理,此时忽然走过来,似乎对这件本应在某位绣娘手中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林寒玉眨眨眼,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向绣娘传递消息那次,“少将军的大作,自然得仔细留着。” 对上暗号,给两位绣娘送去药粉时,她就一道把草编小鱼要了回来。 毕竟是救命恩人给的东西,即使样子没那么精致,也绝不可随意怠慢。 云沉渊面上不置可否,转回身,嘴角却牵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一切准备停当。林寒玉拄着树枝走出几步,想了想,终究是返回黑熊身边,手起刀落,剥下一整块熊皮来。 熊掌熊胆沾了毒是没法用了,总得留点东西让她雁过拔毛。 …… 二人早早探查过,山洞外并没有适合离开的通路,反倒是洞内,幽深曲折,沿着暗河流经的方向,或许能够绕出这座山。 越向洞内走,四周就越昏暗,林寒玉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手中火把竟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腥臭气息逐渐浓重。举着火把凑近,石壁向内凹出一个窄洞,洞内地上散落几具动物残骸。 捏着鼻子细看,瞧那骸骨风干的模样,应当颇有些时日。看来黑熊在崖底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怪不得闻到一点血腥味就急吼吼跑出来。 离开黑熊的老巢,两人跟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向前,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水流声渐大。 幽暗中,三三两两出现黄绿色光点,忽近忽远,散落空中宛如星辰。 林寒玉伸手去抓,落在掌心中一闪一闪的,竟是一只流萤。另有几只胆子大的,还会绕着两人飞上几圈。 ‘星辰’在两人身边盘桓几次,又继续向前飞去。林寒玉抬脚欲追,左臂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小心。”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臂上的宽大手掌隔着衣料带来炽热温度,随着身边人的目光向下看去,林寒玉这才发现前方竟有一处落差。 暗河在此处一路向下,注入地心深处,形成一座瀑布。方才听到逐渐变大的水声,便是水流落下发出的声响。 若不是云沉渊及时拉住自己,恐怕她此时已经坠入这无底深渊。 看似此路不通,二人却并未放弃。 方才黑熊的老巢里,有不少痕迹引向此处,林寒玉推测,此地必然别有出路。 否则,总不可能是黑熊每日特地跑到瀑布里喝水罢? 长时间跋涉,林寒玉的左腿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她虽嘴上不说,云沉渊却敏锐察觉到她步伐的迟滞。伸手取过火把,示意让她待在一旁休息,自己先去寻路。 林寒玉没有推辞,点点头后退两步。轻轻吸一口气,靠向身后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单腿站立,试图分担伤腿的压力。 没想到却靠了个空。 密密麻麻的藤曼背后,竟然是个空洞。 林寒玉足尖轻点,作势要运功飞起。却忘了自己有一条腿吃不得力,整个人反而向一边歪去。 她的反应也是极快,向后摔落的瞬间,眼疾手快抓住下垂的藤曼,腰腹用力,硬生生停在半空,止住跌倒的势头。 与此同时,火把落地声响起。一只有力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小臂感受过的掌心温度转移至腰侧,使力将她扶起。 “当心。”这次的声音来自头顶。 没了火把照明,视线里一片昏暗。 林寒玉仰起脸,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男人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只能看清紧绷的下颌线条。两片薄唇几度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着捞她起身的姿势,云沉渊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下意识伸手去推,掌心触到衣料下坚实的肌理,下方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几乎盖过瀑布的水声。 一定是方才跌倒时气血翻涌,林寒玉心想,否则她此时怎会觉 得脸颊发烫? 下一刻,确认她已经站稳,男人松开圈在腰间的手,与她拉开半步距离。视线转向一边,作势研究起藤蔓后露出的黑魆魆裂口。 林寒玉落在他身后,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通道并不大,看起来勉强能容黑熊通过。偶尔有潮湿的冷风从里面渗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有风,很可能就有出路。 重新拾起滚落一旁的火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藤蔓,一头扎进未知的曲折隧道。 …… 重见天日时,已经是一柱香以后。 骤然从黑暗中步入阳光下,林寒玉抬手挡在眼前,眯眼环顾四周。 此处景色与山洞外已经大不相同,四周石林耸立,怪石嶙峋,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棵在无名客栈外见过的树种。 她十分怀疑,暗河流向的终点,或许就是绿洲里的玉镜泉。 向前又走了数十步,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隙。 地裂两端有一座吊桥连接,或许因为年久失修,桥上木板历经风吹日晒,已掉了一半,维系其间的麻绳也磨损严重。每当有风吹过,破烂的吊桥便如风中残烛,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林寒玉扶着木桩子探头往下看,裂隙深不见底,看的人眼睛直发晕。 所以,要离开这里,还得先修桥? 视线在自己的伤腿和云沉渊缠得结结实实的手臂上晃了一圈,林寒玉拄着树枝,挪到一块大石头旁坐下,示意云小将军去折一根细枝。 从进入隧道起,后者就格外沉默。闻言挑了挑眉,似乎略带疑惑,手上却从善如流,挥剑斩下最嫩的枝条送到她身边。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 接过细枝,林寒玉唇角微扬,手中匕首银光翻飞,枝条碎屑铺了一地,逐渐削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短笛。 将短笛放到唇边,她先是试探着吹了一声,笛声尖利悠长,像极了某种夜枭的鸣叫。 一声毕,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又连续吹了几声,一连串的尖锐啼鸣在山谷间回荡,不断向远方扩散开去。 放下笛子,托腮侧耳倾听,幽幽石谷,唯余清风应和。 …… 林寒玉轻咳一声,并不气馁,抬手又是一段悠长笛音。 如此反复三次,山间忽然传来两声短促哨音,夹在笛音里,像是在相互应和。 与此同时,林寒玉口中的笛声也转为急促,笛声哨声呼应三声,她放下短笛,“成了。” 裂隙边有吊桥,说明附近曾有人出没。 她刚才吹的笛声,是江湖上流传的一种求助讯号,若是附近有人正好懂得此道,又愿意前来相见,便可出声应和。 当然,来的人是敌是友,是出手相助还是趁火打劫,那就要全凭本事了。 听了她的解释,云沉渊却没有想象中的好奇。“嗯”一声,沉默在她旁边找一块石头坐下,慢慢整理左臂上绑缚的布条。 这一等,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林寒玉托腮等得有些不耐,耳边响起一声呼哨,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石壁上翻下来。 来者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短打,腰间系着长刀,脖颈上挂着一枚骨哨,想来刚才的哨音,就是用这东西发出来的。 落地时,草鞋接触地面,近乎无声,看来也是个练家子。 一打眼看到大石头上模样分外狼狈的二人,男子挑了挑眉,眼中邪气一闪而逝。 拇指拂过刀柄,目光定在林寒玉指间的短笛上,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是你吹的枭音?” 27. 飞醋 不待林寒玉回答,他自顾自继续,“我在这山里住了好几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吹这个。说罢,你是哪条道上的?” 给身边人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林寒玉转回头,摆了摆手,“无门无派。” “至于你说的什么枭音,是我偶然听来的。” 少年拖长声音“哟”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么说来……” “既然来了,应该知道规矩。我们要出山,带路罢。”林寒玉抢先出言打断,敌我不明之时,气势绝不能被压住。 对面的人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按着刀把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几圈,视线依次扫过两人身上缠绕的布带和脸上的擦伤,“规矩我自然懂,你们的规矩呢?” 短笛在指尖翻了个花,林寒玉解下拐杖上挂着的包袱,提起来扔到面前的空地上。 “这是报酬。送我们出去之后,另有重谢。” 说这话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包袱皮掀开一角。遮遮掩掩,露出一半黑色皮毛。 少年探头去看,再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这是熊皮?你杀了一头熊?” 林寒玉一上一下抛着短笛,故作高深点头。 直到此时,少年才收了一脸轻慢。 指尖从刀把上挪开,欣喜抚摸着有些扎手的毛发,“熊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我在山里这么久,一直想寻一枚熊胆。” “其他东西你就别想了,用不了。” 林寒玉指的,是那头黑熊身上值钱的诸如熊掌,熊胆等物,俱被剧毒侵蚀,无法取用。 也不知少年想到了哪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麻利提起地上的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成交。” “不过……”抬头望一眼逐渐西斜的日头,“夜路不好走,你们两个这样又走不快,不如先去我的地方休整一晚,明日再带你们出山。” * 少年脚步轻快,背着包袱,嘴里哼着小调,草鞋踏上崎岖山路,如履平地, 林寒玉拄着拐杖,与云沉渊并肩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少年自称图索,隐居在这山中,是为了撇除杂念,习得绝世武功,在三年后的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 他的话不少,某些时候甚至显得有些聒噪。自从知道林寒玉的名字,一路上嘴几乎没停过。 “阿玉,你那段枭音是从哪儿学的?结尾的变调也是自己加的?” “阿玉,你们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石林里来?” “阿玉,你身上的伤,是被熊抓的?熊尸何在?” 林寒玉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反正出了这座山也就不会再见,索性随他去。 云沉渊一路默默跟随,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只在少年针对熊尸的位置纠缠不休时开了一次口,“还有多远?” 图索轻巧跳过一道土梁,“穿过裂隙,再往右绕过那座矮丘就到了。” “放心,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见他走在前面没留意,林寒玉落后两步,鬼鬼祟祟凑到云沉渊身边耳语,“枭音召来的人正邪难辨,不可掉以轻心。” 江湖人脾气古怪的比比皆是。别看他现在答应得痛快,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后者垂着眼睫,盯着肩头被风吹来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 一路跟随少年绕了两圈,前方峰回路转,出现一座铁索桥。 桥的宽度恰好能容二人同时通过,看上去比那破破烂烂的吊桥不知要结实多少倍。 图索呲着虎牙,百无聊赖靠在桥头。 待两人走到近前,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林寒玉拄拐的右臂,“阿玉,桥上滑,我扶你。” “不必。”手掌刚碰上林寒玉的衣袖,就被一股大力不容拒绝地拂开。 一路默不作声的云沉渊不动声色向左一步,将少年隔开,牢牢占据林寒玉身边的位置,“我来就好。” 林寒玉伤的是左腿,云沉渊的左臂也受了不小的伤,扶她其实并不方便。 然而,他硬是横过右臂,以一种别别扭扭的姿势护着她走上铁索桥,一直到了裂隙另一边,也没有松开。 图索走在前头,看他们走得磕磕绊绊,被挤开也不恼,“你这人好生奇怪……” “早不扶晚不扶,我来扶你也跟着凑热闹。”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林寒玉凑近小声嘀咕:“我可以自己走。” 云沉渊目视前方,跟着小小声,“不是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在,免得他再找借口凑过来。” 手上却依旧没松。 …… 图索所说的住处,其实是一座石屋,外表其貌不扬,和周围石林几乎融为一体。 屋内倒是宽敞。 点起油灯,热情招呼二人在桌边坐下,少年在灶间忙活一阵,端上来两碗热汤。 “夜里寒凉,来碗鸡汤暖暖身子。” 见两人迟迟没有动作,他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洁白虎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石林里的野鸡特别难抓,这汤可是大补。” 一手在桌下轻轻戳了戳身边人的大腿,林寒玉抢先端起汤碗,低头嗅了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子的独特香气,扑鼻而来。 碗沿凑到嘴边,在少年期待的眼神里,将石碗重重放回桌上,汤汁四溅。 “赤血藤、葛黄、逐风草,混在一起食用,可让人神智清醒却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我看,让我们暖身是假,想逼问出熊尸的地点才是真。” 手上一拍桌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真当我们两个是刚出江湖的愣头青不成!” 鸡汤明明早就做好只是复热,却在灶间好一顿忙活,未免做得太过明显,简直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话音刚落,云沉渊手中长剑铮然,少年却似乎完全不怕,反而一脸激动。 “你也懂得用毒?!” 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内室抱出一本古籍,随手将汤碗扫到一旁,腾出空位。 书上明晃晃三个大字——百毒经。 哗啦啦往后翻,一直翻到一章‘化毒刀’。书页翻卷,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林寒玉扫一眼,此功讲究的是内化和外化。先将书中提到的毒素炼化入体,运功时再将体内毒素外化为刀气。 “各路英豪一个照面,就被我的刀气毒倒,天下第一岂不是手到擒来!” 林寒玉:……口气倒是不小。 少年自言本是某门派的外门弟子,习的便是刀法。可惜外门向来受人排挤,武功进境也慢。 恰好某日打扫藏经阁时,拾到此书,书内功法又和他的刀路相合,索性偷偷离开师门独自钻研,誓要让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只是,单是化毒入体这一步,就痛苦异常,时不时还有可能中毒。无奈之下,只能躲到这无人石林中,逼自己一把。 听了他的一番豪言壮语,林寒玉要教训他的心思都淡了,只觉有些无言。 毒别人不成,反倒先把自己毒倒,少年捡到的,该不会是本假秘籍罢? 图索却误解了她的沉默,一阵风似的冲回灶台边,重新端来两碗汤,讨好地送到林寒玉身前。 只凭嗅闻就能分辨 出他放的草药,又能以一人之力战胜黑熊,绝对是个高手。若是能得她指点一二,岂不比自己瞎子摸象好得多? 至于跟在一旁寡言少语,又对林寒玉异常紧张的云小将军,自动被他归成高人的侍从。 怕她不信,少年端起汤碗一仰脖,咕嘟嘟一碗下肚,抹抹嘴亮出碗底,“这次绝对没毒。” 想了想,他又返回内室,取来一件披风,凑过去抬手就要给林寒玉披上。不出所料,又被坐在一旁的高大‘侍从’挡回去。 将披风叠好放到一旁的石凳上,图索尴尬地搓搓手,“瞧我这记性,晚上寒气重,阿玉你身上这件衣服都破了,还是披上暖暖罢。” 林寒玉几乎要被他能屈能伸的模样逗笑。 谅在他只想逼问消息,没想害人性命,不算罪大恶极,终究还是给面子扫上两眼。 这一看,方觉书中记载的功法倒是颇有些道理。只是引毒入体的法子需要徐徐图之,不明真相的人若是硬来,反倒很可能伤及自身。 她对制毒一道其实并不算特别精通。只是作为杀手,免不了跟各种毒物打交道,积累下不少用毒的经验,倒是可以分享一二。不过在此之前—— “若是告诉你,你又来害我们怎么办?” “绝对不会!”少年忙不迭摆手,带得胸前骨哨一晃一晃,“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保证,再也不搞小动作!” 顿了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咬牙取来一个木盒,“这是我按照书上方子配置的化毒丹,目前只差一味熊胆和一味滴水花,我把它押给你!” “带你们出去的报酬,我也不要了!” 伸手掂掂木盒,看着少年一脸肉痛,林寒玉到底同意了这桩交易。 …… 一灯如豆。两个脑袋借着灯光,对照着古籍激烈地交流心得,不知不觉越凑越近。 云沉渊坐得稍远,整个人隐在暗影里,面前一碗鸡汤无人问津,上面结了一层油。 随手扯过一块碎布,边听二人交谈,边擦拭染上熊血的剑锋。 少年的眼睛越听越亮,望向林寒玉的眼神近乎崇拜。想来确实在门派里不受重视,随便听得几句点拨,便一脸受用无穷的模样。 “夜深了,明日再谈。”暗影里终究是忍不住出声打断。 少年抬头望向窗外漆黑一片。一拍脑袋,这才发现还未准备晚食。 糟糕,竟然怠慢了高人! 回身搬出来一个大筐,“阿玉,这是我自己做的零嘴儿,比干粮好吃。” 布帘揭开,筐里是各色肉干、胡豆,还有几个干干的饼子,美味谈不上,充饥倒是足够。 “你先垫垫饥,明天一早,我再出去猎只大雁来!” 视线与角落里坐着的男人一触即分,想到他一整日莫名其妙的敌意,图索终究没大度到把吃食分过去。 趁着林寒玉品尝的工夫,他将石床打扫干净,又变戏法般从床边匣子里掏出一个藤编的手环。 粗粗细细的藤条绞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朵干花。 “我这功法少不了和毒虫打交道,屋子里可能有些漏网之鱼。”将藤环挂到她手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藤环是我随便编的,可以驱虫。” 听到这话,林寒玉莫名想起了云沉渊编的‘四不像’,当时他是不是也说是随便编的来着? 想到云小将军笨手笨脚的样子,脸上不由漾起一抹笑,倒是没把藤环褪下。 笑声传来,白皙手腕上,藤环格外刺眼。 阴暗角落里,擦拭剑锋的手越来越慢。碎布被大掌紧紧攥住,终究飘落到地上。 28. 离开 翌日,图索果然早起抓来一只大雁。 拔毛大卸八块后,加入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野菌、土芋,足足炖了一大锅。 经过昨日与林寒玉一番‘秉烛夜谈’,他的崇拜之情已经达到顶峰。盛上满满一大碗,献宝似的第一个送到她面前。 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尝尝我的手艺!” 见他这副模样,林寒玉反倒有些受之有愧。 自己跟他说的那些东西,并非是什么练功的不传之秘。不过是少年之前不受师门重视,缺乏引导,才会如获至宝。 凭自己的悟性能练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提箸搛起一块炖得扎实的雁腿肉送到嘴边,小臂却被身侧之人按住。 “等等。” 云沉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银针,当着几人的面,慢条斯理插进碗内搅了搅。 过了几息抽出,银针雪白依旧。男人挑挑眉,‘啧’了一声,不知庆幸还是遗憾。 “你什么意思!”少年横眉倒竖,脸涨得通红,“我怎么可能再给阿玉下毒!” 这人简直太过分。 昨晚他明明打扫好石床,还贴心用竹帘子作了分隔,只为让高人能够安眠。 结果这人却不识好歹,硬生生在阿玉身畔打坐一整晚,不就是明里暗里提防自己使坏? 现在又故意使出一招银针验毒,简直是不遗余力在给自己抹黑。难道他图索是那种两面三刀,不懂知恩图报的小人? 少年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拼命克制着不让颤抖的手挥出去。 不对,不对。 怀疑的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流连,回想起一路上这‘侍卫’的所作所为、处处针对,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图索简直要被气笑。 他知道了,一定是这个侍卫,胆大包天肖想自己的主子,才会对一切靠近阿玉,抢了她关注的人充满敌意! 怪不得每次他跟阿玉探讨功法,这人总是出言打断。恐怕听他们相谈甚欢,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罢? 好好好,惹到他图索的头上。若是不报复回去,他石林一霸的名号就倒过来写!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寒玉虽不太明白,二人为何突然对着一碗雁羹冷笑连连,心里头却升起一丝尴尬。 原因无他,只因她已经认出,云沉渊用来验毒的银针,正是自己送给他,作为答谢的那枚。 虽说没沾过毒,可她却实打实用这银针见过血。 这碗沦为银针洗澡水的炖大雁,她是吃,还是不吃? ……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过了晌午,纵使图索对高人再不舍,也只能依约送他们出山。 林寒玉一路往下走,一只手悄悄搭在小腹上揉了揉,缓解积食。 最后还是云沉渊重新盛了一碗,送到她面前,这才让她有机会一品美味雁羹,不至于饿着肚子赶路。 三人在半山腰停下,远处已经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树木和小半个玉镜泉的影子。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是江湖人离别时特有的洒脱,“我就送到这儿了。沿着这条小路下山,再走半个多时辰,就是绿洲。再往后的路,你们应该识得。” 他身上吸收的毒素目前尚不稳定,时不时还会发作,没法离开石屋太远。 视线扫到抱剑站在不远处的人,他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当着高大‘侍卫’的面,故意摘下胸前的骨哨,作势要给林寒玉带上。 “阿玉,大恩不言谢。这哨子你收下,日后路过这片石林,只要吹一声,我就下来接你。” 林寒玉忙不迭抬手拒绝。 无功不受禄。 虽然前前后后加起来只相处了一日,她已发现这少年天资聪颖,几乎一点就通。若是日后真能有所成就,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她可不敢随意居功。 更何况,她已认出这骨哨是由虎骨雕成,多半是少年家传的宝贝,她更是消受不起。 见她一味推拒,少年瞟一眼脸色微沉的男人,凑近压低声音,“若我日后真能在武林大会一战成名,这哨子可就是天下第一的信物。” “收着罢,就当是祝我马到功成,如何?” 说这话时,一轮红日映照在他背后,像给他披上一身金色披风。声音虽低,言语里却满是自信。 若说早前林寒玉只当他是痴人说梦,现下她却莫名相信,来日定能在江湖上听到少年的名号。 “好,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伸手接过,仔细收进袖中。 想起什么,林寒玉掏出少年押在自己这里的木盒,“物归原主。” 少年接下,露出小虎牙,微微扬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玉能否也赠我一物,当作来日的信物?” 林寒玉一怔,挑挑眉,“你倒是说说,想要什么?” “先说好,杀熊时我用了剧毒。那熊胆,你拿到也没用。” 该不会兜了一个大圈子,他还在惦记那具熊尸罢? 少年摇摇头,指指林寒玉身侧,“这个如何?” 先前二人炮制毒物时,他见阿玉用它切过毒草。象牙洁白,宝石璀璨,一看就是她心爱的珍宝。 要是被那侍卫看到,自己主子从不离身的宝物给了他,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高大的男人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越想越得意,仰天大笑三声,两个尖尖虎牙格外晃眼。 当然,他也不会让阿玉吃亏。等到将来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各门各派送来的庆祝的珍宝,分一半给高人便是! 林寒玉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发觉他想要的是自己挂在腰间的匕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虽说坠崖后事急从权,她临时‘征用’了这把匕首,但她可没忘记,这匕首是云小将军给军中校阅准备的头奖。 送给别人,不合适。 “要不换一下……” “可以。” 云沉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以一种近乎半环抱的姿态,轻轻将匕首从她腰侧取下。林寒玉只觉有一阵灼热吐息拂过她的后颈,转瞬即逝。 “象牙对虎骨,勉勉强强。”将匕首塞进少年手里,云沉渊如是评价。 少年被他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把匕首,该不会是他献给阿玉的罢? 否则他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擅自决定匕首的去留? 原本提出要匕首,就是为了气一气这个处处给自己使绊子的人,哪里想到正中他下怀。 他一个使刀的,要一把小小匕首做什么! “等等!我改主意了,我要……” “时候不早,该出发了。”不由分说伸出右臂,云沉渊再次以别别扭扭的姿势,架着身边人踏上小路,将跳脚的少年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几里,少年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记得回来看我!” 来不及回头,总觉得身边人在呼喊声中越走越快。 …… 相互扶持走到山下,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久。 走到一半时,云沉渊通过口哨,成功召来盘旋许久的猎鹰。 惊雷显然一直在附近搜索,见到主人,大声叫着俯冲下来,停在肩膀上亲昵地蹭蹭。 就连站在一旁的林寒玉,也收获几下友好轻啄。 系好纸条,重新将它放飞。想来 不久之后,亲兵们接到它传回的讯息,就能赶来与他们汇合。 日头逐渐西斜,林寒玉在山脚下寻块大石头坐下,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腕间那圈青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在袖间若隐若现。 “图索只是少年心性,看什么都新鲜。我跟他商量商量,换样东西也就罢了。”匕首毕竟还有用处,没必要轻易送出去。 抬起头,与云沉渊视线相对,林寒玉总觉得,那沉沉的目光好像在盯着自己的……手? “无妨,既然收了骨哨,别让人说我们占他便宜。” 不知是不是走得太累出现幻觉,林寒玉总觉得对面人声线中带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晃晃脑袋,林寒玉低下头,整理伤腿上的绑带。捋起袖子,手上的藤环便完完整整露出来。 “我帮你。” 原本靠在树干上的人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她掀开绑带查看伤口愈合情况。 行动间,手肘不经意一带,腰间长剑无声无息偏出几寸,恰好蹭过腕间那道绿色。 藤环无声断裂,擦着手腕轻飘飘滑落到地上。林寒玉‘哎’一声,弯腰去捡,却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抢先拈起。 举到眼前打量,绞在一起的藤条齐齐断裂、散开,绝无再修复的可能。 “断了,不够结实。” 林寒玉也盯着断口看。 切口平整光滑,看上去不像自然断裂,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 狐疑的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扫过,猿臂蜂腰,衣衫破烂也掩不住挺拔身姿…… 最终落到他腰侧的长剑上。 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说,云沉渊是在故意针对图索? 回想他这两日的一举一动,确实透着古怪。可是,一个是江湖人,一个是少将军。短暂相遇,日后或许再无机会相见。 这敌意,又是哪儿来的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蓦然一空。 自己与云沉渊,又何尝不是如此。因为葫芦坠的秘密短暂相聚,事成之后回到成阳关,便是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人与人之间的聚散,或许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她竟盯着长剑发起呆来。 “应当是不小心碰断的。”察觉她视线的落点,云沉渊下意识扶住剑柄,口中不情不愿吐出一句,却并没有太多歉意。 他的剑鞘在坠崖时就不知所踪,无鞘之剑太过锋利,藤环又实在脆弱,阴差阳错碰上了,断了也就断了。 不值钱的玩意儿,哪里值得她伤神。自己编的小鱼随随便便吊下树去,也没见她如此心疼。 “驱虫的东西,府里多得是,回头让阿文给你送来。” 两指毫不留情一松,藤环飘飘忽忽,重新落回地上。 被风一扫,逐渐吹远。 …… 有了惊雷在空中引路,亲兵们来得很快,甚至一并带来了云沉渊的坐骑踏雪。 许久未见少将军,几人眼中俱是激动,却都按捺着,让领头的上来回话。 发现二人坠崖后,他们兵分两路。一队人护送匠人们返回成阳关,另一队则留在此处,寻找二人下落,尝试救援。 直到后来从惊雷身上得到二人安好的消息,才稍稍放下心来。 军情汇报得差不多,领头的回身招手,一名亲兵捧着云沉渊用过的那把弓弩上前。 发觉弩箭上有猫腻后,云沉渊未雨绸缪,将它埋在绿洲里的某棵树下,留待日后启用。通过惊雷传讯时,嘱咐亲兵挖出,带了过来。 此外,打扫崖上战场时,他们还在一个小童尸体上发现了装武器图的匣子,也一并奉上。 抬手抚过弓弩上西境军的铸铭,云沉渊扬了扬眉,“该是时候,找他们算算帐。” 29. 客栈 一行人纷纷牵来马匹,准备朝着绿洲进发。 当然,带来的这些马,并不包括林寒玉那匹丢在无名客栈的小白马。 察觉她腿脚不便,方才呈来弓弩的亲兵自告奋勇找到领头人,言及可以就地取材,赶制出一辆小推车。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被重重敲了一下,“想表现是好事,但还缺点眼力。” 亲兵困惑地揉揉脑袋,不解其意。领头的也不解释,只朝着远处努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换下破烂衣衫的少将军一身武袍,身如劲竹,端坐马上,身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驱马走到拄着树枝的女子身边,二人交谈几句,女子先是一怔,接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男人从乌黑骏马上俯下身,却避过那只手,长臂一揽,直接拦腰挟起地上的人,放到身前。 “坐稳了。”缰绳一抖,两人一鞍,绝尘而去。 留在原地的亲兵:…… 好像确实轮不到自己表现。 领头的给他一个‘懂了罢’的眼神,无言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招呼其他人跟上。 一队人如同黑云,卷过山岗。 纵马紧跟在领头人身后,亲兵再次抬头看向前方共骑的两人。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马上的女子被少将军环在身前。策马奔腾时,二人身姿若即若离,却有股说不出气氛流淌其间, 当真是一对璧人。 最初他们这帮亲兵看阿玉姑娘,总是怀着面对少将军心上人的那种,带着克制的好奇。 后来听说少将军坠崖时,阿玉姑娘不假思索追随而去,好奇中又多了一丝敬佩。 想不到她跟少将军之间,居然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而自从在绣娘口中得知,这次千里奔袭的解救匠人,好多以身犯险之事都是由她主导,敬佩又变成了敬重。 少将军觅得良缘,王爷王妃该放心了罢。 坐在云沉渊身前的林寒玉并不知晓,身后还有人心中转过八百个心思。 两人共骑,将她的思绪又拉回那夜的玉镜泉边。 当日二人也是这般骑着踏雪,甚至走的也是这条来往无名客栈的路。 瓢泼的大雨,身后不断射来的冷箭,还有马上伸向自己的手…… 只不过这次从借力上马,变成一股脑被薅到马上…… 罢了,罢了。 定是顾及自己的伤腿,才出此下策。待她痊愈,定要和云小将军赛上一场,找回场子。 * 又是一个月夜,无名客栈却不复昔日的繁华。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里,眼下门可罗雀。再不见一队队排场盛大、护卫拥簇的阔气商人。 偶尔有那么三两个,也只是缩在角落,自斟自饮。 账房和伙计不见踪影,穿文士袍的掌柜亲自坐镇。随手翻翻账册,一片愁云惨雾。 似乎自从遇到那两个人之后,他的运道就开始一落千丈。 损失数名手下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神出鬼没的鬼市,它居然说关就关! 没有鬼市,哪里来的千里迢迢跑来住店的客人,他又怎么借着贩卖消息的机会敛财? 正烦着,客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狂风趁机卷着沙砾,恶狠狠扫进来, 掌柜的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进来就把门关好。” “我还以为,掌柜的不会欢迎我们。” 耳边传来那做梦都忘不掉的声音,掌柜的顾不上再哀悼损失的白花花银子,震惊抬头。 视线中,一男一女相携而来。 女子腿上似有不便,被安置到桌边先行坐下。而站在她身旁,一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男子,不正是那个害他损失好几名心腹的富家公子! 换身衣服,男子的气场似乎变得更为凌厉,眼中锋芒毕露,看上去不再像个不谙世事的纨绔。 掌柜的却顾不上思考许多,只剩咬牙切齿:好啊,他还正愁找不到人算账,没想到他们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 上次让他们侥幸逃走,这一次,他可绝不会心慈手软。 当下不再废话,扭回身,大幅度摇动悬挂在账房后侧的一枚铜铃。 铜铃不大,铃音却十分尖锐,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尤为刺耳。 零星几桌散客自几人交谈起,就竖起一只耳朵,默默关注着账房那边动向。眼下见势不对,颇有默契地纷纷起身离开。 开玩笑,比起夜里有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地,那还是命比较重要。 转眼间,大堂里走得只剩下三人,真金白银的饭钱没收回来,文士袍却并不十分在意。 在他的想象里,手下的黑衣人听到铃音暗号,此时正从楼上各个角落涌出来,搭弓射箭,将眼前这两个胆敢坏他好事的人射成筛子。 不,还不够。他还要把两人剁成肉酱,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想到那画面,掌柜的握着毛笔的手兴奋得发抖。 激动的喘几口气,眨眨眼,面前的人依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所期待的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却迟迟没有出现。 “掌柜的表演完了?那该我了。” 话音刚落,云沉渊伸出右手,指节在林寒玉面前桌案上轻叩。 不同的是,他只敲了两下,楼上便好似呼应般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名亲兵鱼贯而出,各自押着几名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得到首肯,他们揪着众人依次下楼。 林寒玉稳坐条凳,一手托腮,欣赏文士袍铁青的脸色。 两个人敢大摇大摆走进来,自然已经提前做好布置。 亲兵们自客栈外攀上三楼,下手干净利落。失去距离和人数优势,只擅用弩的黑衣人碰上训练有素的亲兵,自然不是对手。 眼看黑衣人一个个鼻青脸肿,不敢直视掌柜的眼睛,林寒玉嘴角扯出一抹笑。 当日被穷追猛打如同丧家之犬,现下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看着热闹,嘴角的弧度忽然落了下来。视线在黑衣人群中来回扫过,总觉得似乎少点什么。 念头刚起,来不及细想,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尖啸。 一枚弩箭泛着寒光,自房梁阴影处斜斜射出,风驰电掣,目标直指站在大堂中央的男人,誓要让他脑袋开花。 电光火石间,有三个人动了。 一个是站在楼梯上,领头的那名亲兵。松开手里抓着的黑衣人,足尖借力飞身一跃,扑向房梁上藏头露尾的刺客,断绝他再施冷箭的可能。 第二个是立在大堂中央的云沉渊。手中雪白剑光乍现,卷起一阵剑风,任何东西胆敢靠近,都会被凌厉剑势一一搅碎。 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把折扇。 扇骨铮然绽开,旋成一道银弧,精准拦腰撞上呼啸而至的弩箭。后者在撞击下失了准头,钉入两人身后的胡杨木立柱,箭尾兀自震颤。 与此同时,折扇去势未停,半空中划出一道回旋,被纤纤五指重新抓住。 “好险,多亏了阿玉。”云沉渊回头与她对视,手中长剑不知何时收敛锋芒,静静挂回腰间。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愉悦的笑,仿佛刚才差点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并非自己。 “哪里险?”林寒玉掩饰地提起茶壶,倒出一杯送到嘴边。 别以为藏起来她就不知道,就算自己没出手,弩箭也过不了他手中长剑那一关。 说来也奇怪,崖下共处几日,甚至对方可能并不记得昏迷中的胡话,两人之间却多了一丝亲近。 < p>原本一见云小将军,总提防着被扭送官府,现在倒是平添一番性命相托的默契…… 这一手漂亮的空中拦截,惊艳的不只云小将军,还有周围围观的亲兵。 他们中原本有些人并不相信绣娘所言,总觉得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独闯暗牢是夸大其词。此时亲眼见她小露一手,不由心服口服。 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却是领头的亲兵自梁上拖下一具尸体。 上前禀报,“刺客咬碎毒囊,自尽了。” 林寒玉探头去看,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发觉的不对劲究竟来自哪里。 梁上藏着的这个,正是那帮黑衣人首领。也不知他是如何躲过亲兵们的搜索,躲在暗处只待一击致命。 首领已死,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如没头苍蝇,再提不起劲头反抗。 眼看大局已定,几道凌厉视线纷纷转向躲在账房里,企图蒙混过关的文士袍。 长靴停在账房的木桌前,云沉渊复又叩击两下桌面,“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长桌后沉默数息,缓缓冒出一个脑袋。 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脸上陪着笑,“误会,全都是误会。二位可是在鬼市上没找见心仪的东西?” “误会?”云沉渊环视如丧考妣的一众黑衣人,还有收缴来堆成小山的弓弩,“布下这么大阵仗,你说是误会?” 提起一把弩箭扔在桌上,手指在弩机上的铸铭上点了点,“说罢,这些弓弩从哪儿来的?” “你们是……”中年男子看到他指下的铸铭,瞳孔微张,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再看他身后那群人的穿着气质,终于明白,自己恐怕是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过了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咽口口水,从藏身之地走出来,作势凑近云沉渊耳畔。 “这些东西,可大有来头,小人是从……拿命来!” 在此之前,没人想到这个总是躲在黑衣人背后指点江山,一旦失去保护就一脸谄媚象的文士袍居然也是会武的。 双手成爪,指尖生风,一爪钳住面前男人的左臂,另一爪借势而上,直奔脆弱的咽喉。 他早就注意到,眼前人左袖对比右侧显得更为厚实,走动间动作幅度也小得多,显然衣袖下藏了疗伤的绑带。 惹到不该惹的人,此时唯有攻其弱点,擒得人质,才能博得一丝脱身的机会!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够响,那点功夫在久经沙场的云小将军眼中却显然不太够看。 面对阴招,他不退反进。右臂如蛇,拂开直取咽喉的手的同时,精准扣上钳住自己的手腕。 左臂虽然受制于人,身姿却稳如泰山,面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手指发力,清脆骨裂声响起,文士袍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垂下去。 揪住衣领,手臂发力将人提到半空,用力一甩。文士袍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数张桌椅,挣扎着吐出一口血,再动弹不得。 真奇怪,云沉渊有些漠然的想。这些人怎么总盯着他的左臂不放?难道不知道自己向来愈合速度出众? 若不是要留着绑带等某人替自己包扎换药…… 转回身,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换上一脸痛楚。一道身影迎上来,烛火将她脸上的焦急之色映照得一清二楚。 来人声线紧张,“你的手,没事罢?”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黑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可如何是好? 云小将军垂着眼,喉结动了动,仿佛在忍耐着剧痛。过了片刻才开口,“无妨,小伤而已。” 面前的人果然更急,坚持要当场查看伤口。 乖乖坐下任她解开绷带,不忘对等在一旁的亲兵吩咐,“把人带下去,一定要让他把弓弩的来源和鬼市的最新地点吐出来。” 30. 摩孜 摩孜城,城西。 整座小城与林寒玉离开时相比,已然大不相同。 高大树木绑上大红、绛紫各色绸子,又有数枚小巧灯笼点缀其间。街边竖起几座木架,琵琶、箜篌、沙锣悬挂其上,随手取下,都能酣畅淋漓来上一曲。 就连不算特别富庶的城西,主街上也推出两面大鼓,墙角还堆放着几件狮舞用的道具,看起来像是为某个节日作出的布置。 林寒玉骑着失而复得的小白马,不紧不慢走在小路上。 这马是从客栈的马厩里寻回的。找到它时,嚼着干草的嘴呆呆停住,无辜大眼睛蓄满泪花,像极了乍见亲人的激动。 有亲兵们出手,掌柜的再想负隅顽抗,也不过是些无用功。到头来依旧得顶着张被揍得像大白馒头的脸,老老实实回话。 据他交代,黑衣人手里的那批弓弩,果然也是从鬼市管事那里弄来的。只是二人大闹客栈后不久,鬼市不知何故突然宣布关闭,他也曾试过各种办法,却再也联系不上管事。 “也就是说,线索全都断了?” 掌柜的被带上来回话时,林寒玉正搅动药膏,重新给云沉渊的左臂涂药。身边人侧过头,手中茶杯不轻不重搁到桌上。 亲兵们极有眼色地再次将掌柜的拖下去,进行一番‘教育’。 终于大彻大悟的人哭丧着脸,吐出一个重要信息——鬼市管事,就藏身在附近的摩孜城。 兜兜转转,又绕回这座边境小城。 故地重游,林寒玉随手取出一块从客栈顺来的肉干抛进嘴里,嚼两下,忍不住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死去的账房和伙计一并带走了客栈厨子的手艺,口中的肉干淡而无味,又干又柴,嚼起来累得腮帮子生疼。 忍了又忍,最终只能囫囵吞枣,一口咽下。 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云小将军便领着亲兵出门,追查鬼市管事的线索,林寒玉则因腿上有伤,被勒令留在客栈修养。 即使她再三保证,自己的伤在良药治疗下已经大好,也依旧没能成行。 林寒玉:…… 匠人被掳之事告一段落,按她之前的脾气,大可先行离去。 可望着云沉渊黑沉沉眸子中映出的担忧,以及掩藏在担忧下的一抹幽深,话到嘴边,敏锐的直觉却让她下意识咽了回去。 再等等罢,她如此安慰自己。她还得跟着回去,亲眼见到燕儿一家团圆呢。 不过区区一间客栈,自然困不住她。 站在窗口望着一行人离开,不过片刻,她大摇大摆走出客栈,解下小白马,一路向西而去。 危险的地方不让她去,探望一下阿兰婆婆总可以了罢。 …… 土路无人打理,杂草野花便从不起眼的地方一簇簇冒出来。走着走着,身下马儿忽然停住步伐,低头去啃。 跳下马回身去拽,“能不能有点出息。” 之前在云府的马厩里,你可是非精料不吃啊! 拉扯间,林寒玉的眼睛被亮光一晃。她忙抬手去挡,细看之下,光源竟是来自马头拱过的草丛。 好奇蹲下身,拨开杂草碎石,从草堆里扒拉出一枚轻巧的……金镯子。 说是金镯子,其实不过是用黄铜以假乱真。日子久了,镯面一片斑驳。收口处粗刻一株兰花,是阿兰婆婆早逝的夫君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片刻不离身的东西,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来不及再理会迟迟不肯离开的小白马,林寒玉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石头小院。 远远地,她看见一排排晾衣杆子伫立原地,本应悬挂其上的幕篱却七零八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阿兰婆婆常用的那只簸箕掉在桌下,周围散落几枚赤心果,其中一枚被人踩了一脚,已然腐烂。 小院里,再不见佝偻着背,眯眼低头筛选果子的身影。 自矮墙跳进院子,林寒玉弯腰伸出一指,划过石桌。 轻捻指尖,看灰尘的厚度,人应该离开有几日了。 一颗心越跳越快。四周凌乱的环境无一不暗示着,小院的主人可能遭逢变故。 林寒玉记得,附近还住着几名摘果人。当即原路翻出小院,找人打探消息。 马不停蹄跑了几座院落,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附近几户人家要么门户大敞,主人却不见踪影;要么大门紧闭,一片寂静,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一直走到小路尽头,一间破烂的土房被小土丘遮住大半,稍不留意就可能错过。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林寒玉上前叩门。 ‘咚’。 没人应答,屋里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有人! 她上前一步,加大力度,“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别怪我硬闯!” 叩门声不绝,大有不开门决不罢休的气势。 过了几息,只听‘吱呀’一声,破旧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婆子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打量不速之客。 颤颤巍巍开口:“你是什么人……哎哎!” 林寒玉趁机用力将门挤开,闪身进入屋内。 小小屋子里几乎可以算得上家徒四壁。阳光半死不活地从窄窗洒进来,只照出一片灰朴朴的土墙。 “你可知阿兰婆婆去了哪里?”她直奔主题。 听到这个称呼,屋主一惊。探出头去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人听见,忙不迭关上门,回身搓了搓手,“这个……不太好说。” 林寒玉定定看着她,直到对面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金豆子,搁到瘸腿的桌子上。 那婆子的眼睛明显亮了。 直勾勾盯着闪闪发光的宝贝,咽口口水,眼中挣扎分外明显。 过了半晌,她一咬牙一跺脚,小碎步挪过去,一只手将金豆子盖住。 “兰婆子,被圣教的人抓走了。”想到当日那一幕,靠在桌边的人不由打个哆嗦,布满皱纹的脸颊跟着抽搐一下。 “你指的,是乌荼教?”林寒玉下巴一点,示意她细说。 “咱们这儿还有哪个圣教。”张口咬了咬,心里那点害怕又被欣喜取代。婆子眉开眼笑,顺势打开了话匣子。 摩孜城内,圣教向来只手遮天。不过要说真正算得上名号的大人物,还得是上月驾临的长老和护法。 那几日,城内可谓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贵人。 二人走后,大家本以为可以松口气,谁想没过了没几日,那位不怒自威的右护法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性情变得更为暴戾,动辄对人非打即骂,还整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说,他的一条胳膊,没了。 林寒玉抬手打断她的絮叨。这些她当然知道,热瓦依那条手臂,还是她砍下来的。 “你说的这些,跟阿兰婆婆被抓,有什么关系?” 话到嘴边被打断,那婆子下意 识就想瞪人。眼皮刚支起来,想到面前的是财神爷,又忙着陪笑。 “是老婆子多嘴。护法大人说,有贼人偷走了他给教主精心准备的寿礼。我们这条街上的摘果人包庇贼人,全都对圣教主不敬!” 幸好自己好吃懒做,一直没下定决心掺和摘果子这件苦差事。要不然,恐怕那日也会被一并拖走。 “眼下,她们全都被关在牢里,只等万灯节那天,拉出去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依老婆子看,她们也是倒霉,恰好撞到刀口上。大伙儿都说,护法大人是因为寿礼失窃,惹怒圣教主,被贬到咱们这儿呢。” 贵人发怒,蝼蚁们也只有受着的份,生死有命罢了。 她原本也不想再提起这些,可谁让这金豆子足够她搬离这鬼地方,另寻去处呢。 婆子还在喋喋不休,林寒玉一条腿已经跨出门,头也不回,“最后问一句,大牢,在何处?” * 城内大牢坐落在官署背后,远离主街,来往行人俱对此处避之不及。 两名守卫打着呵欠,缩进不远处一片小小树荫里乘凉,正门口就只剩一只趴着吐舌头的黑色恶犬。 肩胛骨从瘦削的脊背上支棱出来,眼睛是一片浑浊的黄色。 林寒玉自暗处甫一靠近,守卫们还没什么反应,黑犬倒是警惕地站了起来。 林寒玉:…… 有时候,她还真有点讨厌这些五感灵敏的小东西。 思虑片刻,她蹲下身,试探性地取出一块被她嫌弃的肉干,抛到它身前不远处的地上。 黑犬一脸凶相,站起身时差不多有她膝盖那么高。敏锐捕捉到朝自己扔过来的东西,鼻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有人过来,它本该大声示警,可那肉香却源源不断,直往它鼻子里钻。 平日里跟着抠门的守卫,它最多捡一口剩饭,可没什么好肉吃。 眼珠子转了转,林寒玉居然在一条狗脸上看出了挣扎。 最终,它还是没抵抗住诱惑。走过来,也不嫌弃肉干滚了一圈土,伸出舌头飞快舔了一口。 似乎觉得满意,大嘴一张,将肉干一口吞下。 有门儿! 没想到这鞋底子一般的肉干竟莫名对上它的胃口。林寒玉乘胜追击,素手一挥,将一把肉干全部撒了过去。 黑犬侧过脑袋,大嘴横扫来者不拒,全部收入口中。 嚼两下,它大抵也觉得噎得慌,报信的低吼卡在嗓子眼,全变成含混的呜咽。 趁它忙着享用‘美食’,林寒玉身轻如燕,越过一无所觉的守卫,溜入半开的大门。 穿过巷道,一路向下,大牢内,寒意森森。 数支火把将通道映照得暗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混合着汗液的奇怪味道。远处传来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夹杂着低声哀嚎,又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缠绕鼻尖。 林寒玉对这样的环境倒是适应良好,毕竟很多时候,暗影反而会给她带来可以躲藏的安全感。 从在摩孜城外被追杀,到后来坠落崖底,大部分时间她都处于一种疲于奔命,不得不直面敌手的状态。一身引以为傲的手段全都使不出来,别提多难受。 眼下到了这乌漆嘛黑、藏污纳垢的地牢,她反倒如鱼得水。 贴着墙根,身如鬼魅。神不知鬼不觉间,她避过数名守卫的眼睛,将两排牢房来来回回看了个遍—— 却没能找到阿兰婆婆的影子。 31. 对峙 昏暗中,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林寒玉急忙一个闪身躲进角落,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悄悄探出半个头,一名狱卒弯腰提着一只大木桶,深一脚浅一脚,不停用手中的长柄勺敲击着两侧栏杆,间或往牢门边摆着的破碗里舀上一勺。 一股泛着馊的粥水气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林寒玉皱皱眉,拉起宽大衣领,遮住口鼻。 一路走来放完饭,桶里的粥看起来还剩下不少。狱卒却并没有折返回去,沿着台阶离开的意思。 “真是麻烦,怎么轮到这么个破差事!”小声嘟囔着,与林寒玉藏身的墙角擦肩而过,将木桶搁在地上,起身用力推动面前的石墙。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亮光自墙缝里渗出,逐渐变大。 石墙后,居然还有一处空间。 短短的甬道尽头,两名身穿武袍的守卫负手而立,站在一道铁栅栏前,神情严肃。头顶上方一块巨石,刻着金乌图样。 重新提起木桶,狱卒快步来到两人身前,点头哈腰。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狱卒忙不迭在身上摸了一通,翻出一枚坠子,恭恭敬敬双手递过去。 高个儿守卫接过,对着光查看一番,锐利目光在他面上划过几轮,拉开栅栏放行。 约么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狱卒重新出现。这一次,他手中提着的木桶凭空晃荡,已然是空了。 与守卫们打过招呼,狱卒远远消失在通道尽头。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林寒玉则陷入沉思。 金乌是乌荼教的图腾,此处应当是教内的私牢。对照减少的粥水,里面应当关押着不少人。被右护法抓走的阿兰婆婆,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栅栏前的守卫看上去可比门口那两个难缠得多。想要入内一探,再耍小聪明肯定是行不通了。 依样画葫芦在身上翻找一番,指尖触到一件硬物,她瞬间计上心来。 守卫对光查看时,她同样看得真切。手里拿中的通行信物,分明是那象征教内身份的葫芦坠! 还好自己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 将坠子抛起又一把抓住,林寒玉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的笑。 …… 石墙再次被推开,两名守卫神情一肃。 一名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不紧不慢走到二人面前,不待他们开口,伸出手快速晃了一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枚葫芦坠自掌心滑落,又被绕在中指上细绳拉住,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奉右护法之命,前来提审犯人。” 或许因为声音被层层叠叠的布料闷住,传到耳边的西夜语调竟显得有些怪异。 高个儿守卫照例接过信物核验。不知是不是错觉,相比刚才送饭的狱卒,这次他检查得明显更为细致。 他这厢还在仔细核对,站在旁边的矮个儿守卫冷不防开口,“你是哪一殿的,为何要藏头露尾?” “你懂什么!”唯一露出的双眼鄙夷瞟过,“右护法的装束,代表的是总教的风向。咱们底下的人只要有点眼力,自然要争相效仿。” 不待他反驳,女子直接打断,“怎么,还没验好?难道要我把右护法亲自请来?” “耽误了大事,小心拿你是问!”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高个儿守卫递回玉坠,躬身退开。栅栏拉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过栅栏步入私牢,此处居然比之普通牢房要整洁许多,却也寒意更盛。 墙上零零散散嵌着几盏铜灯,火苗如风中残烛,将周围映得忽明忽暗。 放下一直按在折扇上暗中戒备的手,林寒玉一路走来,见到好几个当初在摘果人队伍里的熟面孔。 众人见到衣着怪异的蒙面人,生怕是要拉自己出去打杀。慌忙放下手里的破碗,顾不得粥水洒了一地,一个个争相缩进牢房的角落里。 林寒玉:…… 本以为混在队伍里出城,即使东窗事发,这些人毫不知情,乌荼教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没想到这右护法如此丧心病狂,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要所有人陪葬。 远远地,一名靠着栏杆席地而坐,白发略显凌乱的老妇映入眼帘。 布满皱纹的脸因为连日变故,沟壑愈深,显得尤为苍老。 看到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身形,手里颤颤巍巍端着粥碗,几次凑不到嘴边,林寒玉不由咬牙握紧拳头。 初次见到时阿兰婆婆时,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第一次前往异国他乡执行刺杀任务,得手后不慎受伤,落入石头小院。 从天而降,捂着伤口一脸警惕的人,却在老妇人充满担忧的目光中逐渐放下戒备。 自小习惯了以弱肉强食为信条,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受伤后,没有面露责备,反而一脸不赞同地细心替她包扎。 也是第一次,有人纵使语言不通,依然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在灯下替她缝补逃亡中划破的衣物。 甚至不厌其烦,强行向她传授摘取赤心果的技巧。只怕她一个姑娘家身无一技之长,在乱世中活不下去。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西夜语,每每路过摩孜城,必会抽空到小院探望。 …… 终究是自己连累了她。 想到这里,林寒玉不由加快脚步。 正待上前破开锁链救人,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靴子碾过碎石的声响。 林寒玉后背一僵,猛然回过头。跃动火光中,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阴影中转出来。 来人身披一件宽大长袍,头戴兜帽,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左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林寒玉袖中一模一样的玉坠。 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仿佛淬了毒,声音中透着阴狠,“别来无恙,我是该称呼你将军夫人,还是天晟探子?” 还真是命大,奚长老垂死一搏,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居然都没摔死他们。 断臂之仇,不共戴天。话到最后,他几乎一字一顿,仿佛想将她生吞活剥。 果然是他。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来人时,林寒玉心中还是升起一丝懊恼。若是当日果断些,及时补刀,哪里还有今日的麻烦。 见她不语,来人也不恼。自顾自举起手中的坠子,“你恐怕不知道罢,这每枚玉坠上,都刻着拥有者的姓氏。” 得意向后望一眼,随着他不断逼近,身后跟着的高个儿守卫也逐渐显露身形。 “我早就吩咐下去,让人时刻留意被偷走的那块。” “如此明目张胆蒙混进来,我该说你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没脑子?” 说着说着,他的声线逐渐癫狂,“我就知道,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跟你里应外合。说,到底是谁!” 林寒玉转回身,心知此时决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和阿兰婆婆的关 系。 上下打量来人,目光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右侧晃了一圈,又落在左侧腰间挂着的重锤上。 “右护法这一身衣裳倒是别致。不过我记得,你原本用的是双锤,怎么现在……” “莫非,是双锤太过沉重,右护法力有不逮?” 听见熟悉的声音,埋头喝粥的老妇猛地抬起头,睁大浑浊的双眼,努力想认清不远处蒙着面的身影人。 嘴唇抖了抖,正要出声叫她快走,即将出口的话却被那人背在身后的手阻止。 那是她们语言不通时用过的手势。 余光里看到阿兰婆婆复又垂下头去,林寒玉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被眼前人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热瓦依,显然并未注意到老妇人的异状。 他仿佛回到了面见教主复命那天。 看到他狼狈的的样子,教主虽然未说什么,却转头把他打发到这边缘之地。是不是也默认失去右臂,自己整个人就废了? 想到这里,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圆瞪,几乎爆出血丝。 “牙尖嘴利。” 热瓦依怒极反笑,手掌握拳,硬生生将玉坠碾成粉末,“希望落到我手里时,你还能这么嚣张。” “还有云沉渊那小子,有你在手,何愁他不来自投罗网。”说话间,他指尖移向腰间重锤,眼睛又向后瞟了一眼。 有点不对劲。 她认识的右护法,可不是这么啰嗦的性子,难道说,他也在故意拖延时间? 林寒玉忽然想起,门口那个矮个儿的守卫似乎一直没有出现。看他频频回望,那人极有可能被他派去召集其他守卫。 此时如果被人堵在牢里,那可真成了瓮中捉鳖,插翅也难逃。 只是之前每次见面,这位右护法一贯是飞扬跋扈,对自己武功极其自信的模样。现在怎么这般畏首畏尾,莫非…… 当下也不废话,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手心里藏着的石块飞射而出,正中墙壁上的几盏油灯。 火焰晃了两下,霎时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快封住出口!” 黑暗中,却有人不退反进。 热瓦依只觉得左侧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靠近,飘忽声音自耳边响起:“坠子里的秘密我都能解开,又怎么会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不把你引出来,怎么再取你的另一只手!” 心头猛地一跳,失去手臂的锥心之痛与成为废人的恐惧同时向热瓦依袭来。 来不及细想,生怕那可恶的探子再使出什么毒计,他打了个哆嗦,反射性地侧身,后退一步,护住自己仅存的左臂。 而林寒玉等的正是这一刻。 身形在空中扭转,如游鱼一般,转而从他毫无防备之力的右侧滑过。 转眼间,人已经跃出数丈。甚至路过两人时,还能游刃有余,给他们身上加点‘料’。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最后在黑暗中遥望一眼阿兰婆婆的方向,林寒玉转回身,飞速消失在石墙后。 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一刻,矮个儿守卫带着两队守卫匆匆赶来。 火光重新亮起,一众人望着面皮发红肿胀,不停伸手抓挠的二人,面面相觑。 “追,给我追!” 断肢处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热瓦依盯着私牢入口,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32. 乔装 “我必须想办法救她。” 林寒玉说出这话时,曾提议赶制推车的那名亲兵正端着一盏清火的果子饮,大气不敢出,轻轻搁到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天知道,当他们回到客栈,发现阿玉姑娘消失不见时,少将军的脸色有多难看。 直到发现留下的字条,紧绷的脸才稍有缓和。可大家一致认为,除非阿玉姑娘立刻从天而降,否则,他的火气恐怕没那么轻易能消得下去。 毕竟,平时面对胆敢不听军令、擅离职守士兵,少将军可没什么好脾气。 思来想去,他也只敢在阿玉姑娘风尘仆仆骑马归来后,送上一盏果子饮,让少将军先降降气。 只是没想到,见到阿玉姑娘回来,少将军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转头坐下,一脸认真听她讲起所见所闻。 亲兵:…… 他心里还盘算着,要是一会儿少将军发火,该怎么冲上去打圆场呢。 对于他的多此一举,领头的亲兵依旧是一脸孺子不可教地摇摇头。 到底还是缺点眼力。心上之人和普通士兵,怎么可能一样? 奔波了半日,林寒玉恰好有些口渴,看到桌上的果饮,不假思索端起来一饮而尽。 抹抹嘴,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云沉渊深邃的眸子里有笑意一闪而过,转头吩咐:“再送一盏来。” 亲兵端着果子饮去而复返,这回他要机灵得多,一人面前放上一盏。 林寒玉一怔,这时才明白,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抢了对面人的东西。 没来由的,她下意识觉得,云小将军不会跟自己计较。 不好意思笑笑,她接着补充,“热瓦依今日见到我,定会想到你也在城内。乌荼教在此根基深厚,你们这几日行事,恐怕要小心些。” 她也没想到就这么巧,刚回到摩孜城,马上又跟乌荼教对上。 “不过你放心,救人之事与你们无关,其中风险,我会一力承担。”向他请教救人的法子是一回事,把他卷进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云沉渊不置可否,“你我之间,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林寒玉端起果饮,掩饰性地啜饮一口。 有过崖底的患难与共,两人如今也算得上生死之交。她看,云小将军这是替友人两肋插刀的毛病又犯了。 若是平时,她也乐得借借力。可眼下他身上毕竟还肩负着追查军器外泄的要务,要救的还是西夜人…… 心里打定主意,自己暗中找机会再入私牢便是,不必让他分神。 二人语毕,一直等在外面的亲兵才走上前。 站定抱拳:“在外打探的兄弟传来消息,那位右护法,忽然宣布近几日闭门谢客。据传,似乎是脸上受了邪风。” 林寒玉心念一动。 离开私牢前随手洒下的毒粉,还是在崖底时少年图索送的。她倒真有些好奇毒粉的功效,想来,右护法此时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此外……”亲兵左右看了看两人,神情略有些犹豫。 得到少将军点头首肯,他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张画像展开,“这是城门口刚刚张贴出来,全城搜捕的劫狱狂徒。” “上面说,右护法听闻有人劫狱十分震怒,要在万灯节当日,于城中灯市口,当众处死那批犯人,以儆效尤。” 后面的话没敢说完,左看右看,他总觉得这画像上的人像极了少夫人,哦不,阿玉姑娘。 时隔月余,再次被全城通缉,林寒玉已然心如止水。只是在听到犯人即将被处死的消息时,有些坐不住。 “不行,我得赶快再去一趟……”手腕却被宽大手掌攥住。 早就得到消息的亲兵首领适时上前补充,“方才我已经遣人去看过,大牢内外都加强了守卫,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轻易进入。” 云沉渊抬手,亲兵首领递上一张卷轴,在桌面上摊开。 林寒玉凑近去看,居然是一张手绘的摩孜城地图,一应建筑地形,十分详尽。 “他既然大张旗鼓,公布行刑时间地点,明显是打着引你现身的主意。” 一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路线,“想要救人,押送犯人前往灯市口的路上,是最佳选择。” 抬眼望向对面若有所思的女子,不知是否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云沉渊对着一旁站着的人使个眼色。 亲兵首领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阿玉姑娘不必烦忧。我们得到消息,寻找数日的鬼市管事,万灯节当天也会在那附近活动。” “到时候,少将军搞出些动静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是顺手而已。” * 万灯节原本是西夜的传统佳节。后来因为日期临近乌荼教主的生辰,国主为表孝心,索性大笔一挥,将日子硬生生往前挪上几天。 久而久之,各地也从庆祝收获的自娱自乐,转为编排各种庆典,向圣教表露忠心。 灯市口有一座数丈高的圆台,唤为映月坛。立于其上,可将整条灯市的动静尽收眼底。 热瓦依独自一人立在坛上,极目远眺。 狂风鼓动他身上披着的长袍,仿若振翅欲飞。身后几个绞刑架上,长麻绳也随着疾风,在空中飘飘荡荡。 闭门谢客后再度在人前露面,不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上,也覆上半块面具。 远远地,鼓乐声渐起。悬挂在街边木架上的乐器被一一取下,不间断奏出欢快旋律。又有人配合着乐声,高声称颂圣教的功绩。 当然,庆典的高潮,还要当属在这高台之上,将坏了教主好事的犯人一一处死。 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罢?对了,还有沿街以及高台附近布置的焰火,也已准备停当。 犯人被高高吊起时,天空中绽放火树银花,那场面,当是美不胜收。 享受地闭上眼,一名手下一路小跑上来,凑近耳语几句。 “好,好!”追踪数日的鬼市,居然在此时有了消息。 “你调一队人马过去,务必将人‘请’来。”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他蓦然睁开眼,叫住即将离开的手下,“记住,如果他落在别人手里——杀!”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教主转头就把寻找武器图的差事交给了左护法。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可恶的笑脸,看着自己如丧家之犬般离开总教,他很得意罢? 他办不到的事,任何人都休想办到! 怒气上涌,面具覆盖下的脸皮又有些发痒。可他现在不能挠。他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他热瓦依没有败,他依然还是那个能将一切掌控在手里的右护法! 成功,只要他这次能成功…… 鼓乐声越来越近,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然踏入灯市。 看热闹的人群身穿各色节庆服饰,围在道路两旁,叽叽喳喳满脸好奇,对着犯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摘果人们手腕被捆在胸前,整个队伍由一根麻绳串起,在数名守卫的押送下,神情麻木地走过长街。 等长街到了头,他们的命,恐怕也要到头了。 热瓦依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笑意,弓箭手早已埋伏在高台周围,只要那群天晟人敢出现,必然他们有来无回。 缓慢移动的队伍忽然停滞,他目光一凝,定睛看去,原来是队伍恰巧跟一支民间的狮舞队迎头撞上。 狮舞队里共有三只狮子:一金一白两只二人配合的大狮,一只一人扮的红色小狮,动作灵动,不时向人群里抛洒糖果。引得一群孩子跟在身后,将本就不太宽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耐烦地挥手召来手下,命他传令下去,驱散狮舞,带着囚犯速速通过。 手下领命,匆匆顺着长阶跑下。台上人转回身继续观望,眼神却是一顿。 各国狮舞皆有特色,那头跟在最后的小狮子跳的,压根不是西夜的路数! …… 长街上,领头的两只大狮子心里也犯着嘀咕,身后那只小狮子,与他们似乎并不相熟。 不过看它使尽各种路数吸引观众,几人又纷纷放下疑虑。越热闹越好,过了今日,他们狮舞队一定会名声大噪! 一名被扛在肩上的小童咯咯笑着,指着狮舞队的方向,“快看,狮子露头啦!” 什么?几人心中不约而同一惊,狮舞过程中不能摘下头套,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眼角余光里,一只硕大狮子头从天而降,正砸在两名挨得很近的守卫头上。 狮子头掀开,里面的人蒙着面。飞身跃起,空中银光划过,一位老妇人手上的绳子被割断,又被蒙面人顺势推入人群。 一路且战且行,手中折扇上下翻飞。走到哪里,绳子割到哪里。重获自由的摘果人抱头鼠窜,没入人海,人群推推搡搡,爆发出阵阵尖叫。 看守犯人的守卫提起长矛想要迎敌,可顾及眼前挤作一团,如无头苍蝇般逃命的百姓,不免束手束脚。 今日可是教主的寿诞。若除掉敌人,那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杀了前来庆贺的百姓,那便是妥妥的凶兆了。 要他说,右护法这次回来,真是鬼迷了心窍。直接在私牢中料理这帮人多好,也省得再生出些事端。 到头来,这难啃的硬骨头,为难的不还是只有他们这帮人?想到这里,怨气顿生,手上动作不由敷衍许多。 随手摘下架子上挂着的一把琵琶,横在身前挡住刺来的长矛。处于人群中心的林寒玉,自然敏锐感受到了守卫们态度的变化。 云沉渊出发前,留下一名亲兵,在人群中帮忙接应阿兰婆婆。此时二人应该已经取小路出城。 至于其他的摘果人……重获自由,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拖住热瓦依,为他们争取时间。 手中琵琶扭转,将长矛荡开。足尖一点,身形拔高,向着高台飘去。 见她奔着的是右护法的方向,乐得有人背锅的守卫出手更是随意,三两下佯装不敌,将人放了过去。 半空中,林寒玉与高台上蒙着半张脸的人对视一眼,俱是双眼微眯,心中若有所思。 提气飞跃半条街,林寒玉心里想着的,却是云沉渊。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他那边是否遇上了麻烦? 热瓦依露出的半张脸上依旧看不出波动,只在她即将进入弓箭手的包围圈时抽搐一下。 轰! 就在林寒玉足尖即将踏上高台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巨响。 众人震惊回望,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脚下土地猛烈晃动几下,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一路向着高台方向蔓延过来。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台下响声四起。高台上呛人硝烟弥漫。从外向内看去,人影不辨。埋伏的弓箭手顾忌右护法也在里面,不敢再轻易出手。 不,不可能。 热瓦依震惊后退两步。他安排布置的,都是些样子显眼的烟花。可听这响动,却像是大量爆竹堆积的效果。 林寒玉心里知道,这便是云小将军所说的‘动静’。只是没想到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贵教教主的生辰贺礼,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林寒玉抢步上前,一道锐利银光,直逼对面人的咽喉。 重锤横挡,拦住攻势,持锤的手却不如平日稳当。 热瓦依浑身颤抖,心中一道郁气几乎喷薄而出。他所有的布置,他复起的希望,全都被眼前这个人毁了! 重锤乱了章法,舍弃招式、大开大合,只想将面前人砸成肉泥。 只可惜,一只手臂独木难支。遇上的,又是最擅长伺机寻找机会的溟璇阁杀手。 两人过了数十招,陷入癫狂的人非但讨不到便宜,还被林寒玉抓住机会绕到背后,干脆利落刺穿后心。 高大身影颓然倒下。 或许早在他失去右臂、被赶出教内核心时,他就已经死了。支撑他的,不过是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怨念。 抽出折扇,带起一蓬血雾。半块面具摔在地上,露出肿胀扭曲的面容。 乌荼教右护法,死的竟如此潦草。 甩甩被重锤震得酸痛的手臂,站起身抬眼望去,四周烟雾越来越浓。 不知不觉间,高台之上,已然辨认不清阶梯所在方向。 低头捂住嘴猛咳几声,挨了一锤的后背隐隐作痛,大火就要烧过来了! 难不成,今日她也要命丧于此? 恍惚间,耳边传来呼唤,似乎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三步并作两步站上高台边缘,狂风将烟雾吹出一道缝隙,隔着浓烟辨认出台下身影的那一刻,她的双眼骤然一亮。 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穿过浓烟和疾风,安心落入等待已久的怀抱。 33. 归来 “玉姑娘,玉姑娘?” 耳边飘来窸窸窣窣的絮语,掀开眼皮,入目是花纹繁复的帐顶。 循声扭头望去,香炉中的青烟缠缠绵绵,自掀开一角的纱帘涌入。纱帘后,露出若竹的半张脸,在与她四目相对后,眼睛一亮。 右护法一死,摩孜城陷入短暂的混乱。林寒玉与云沉渊回合后,一行人趁乱出城,快马加鞭赶回成阳关。 回到云府,一颗心终于落地。风餐露宿变回高床软枕,她直接睡得昏天黑地。 甚至忙里偷闲,做了个梦。 梦里穿过浓烟,跳下高台后,接住自己的那双温热臂膀却并没有马上放开,而是滑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嘈杂人群,一路前行。 指尖薄茧在肌肤上带起一丝痒意,林寒玉懵懵懂懂跟着男人的背影,不知不觉间,身边又变回崖底青黄不接的景色。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抓只野鸡,烤熟了给某人补补。”男人回答得一本正经。 鼻尖似乎又嗅到那股混合着果木的浓烈香气,林寒玉左顾右盼,努力寻找山禽的踪影。 拉着她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站定,任她在后方如何拉扯,始终不肯回头。 过了数息,男人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发问道,“烤鸡和雁羹,哪个更好?” 林寒玉:? 男人的背影被连声轻唤搅散,懒洋洋翻个身,她甚至想跟若竹打个商量,再次回到梦里一探究竟。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个梦着实有些荒诞。堂堂云小将军,怎么会沦落到想与人在厨艺上争个高低? 只可惜若竹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见人已经清醒,她手脚麻利步入室内,卷起薄纱帘,推开雕花窗。暖阳透入内室,断绝任何赖床的可能。 站在床边劝,“姑娘醒了便早些起来洗漱罢,云锦轩的师傅已经在府上候着了。” 林寒玉心头纳罕,不年不节的,怎么忽然要制新衣? 从云雀手里接过装清水的面盆,若竹一语道破,“后日的军中校阅,姑娘要与少将军一同前往,需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呢。” 被解救出来的匠人们回到成阳关,带着后怕,将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添油加醋,传扬出去。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冒死深入暗牢,后来又一路追踪、救下匠人们的,居然是那位曾与少将军一同夜游新安坊的神秘心上人。 一时间,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少将军金戈铁马、保卫河山,未来的将军夫人也是飒爽英姿、女中豪杰,当真是绝配。 这一次是玉姑娘回来后首次亮相,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马虎不得。不准备几套新衣,说不过去。 递上涤颜的布巾,若竹站在一旁默默打量,出去一趟,玉姑娘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圈。她可得叮嘱裁缝,量体量得仔细些,绝不能随意糊弄。 两日时间,到底是有些紧张。过于繁复的衣裳肯定来不及,只能让她们在细节上多下些功夫。 林寒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一点印象。这次校阅应当就是王、季二位公子负责筹办的那场,自己当初还曾随他们一起去观摩过。 回想起一路上被人拐弯抹角盘问的经历,林寒玉痛苦地闭上眼。 转念又一想,到时候她是不是有机会遇到二虎?说不定还能一并见到燕儿娘俩。他们一家人,应当已经团聚了罢? 她还记得在小校场的时候,王冲提到过以二虎的实力,很有希望拿到嘉奖。若是能给燕儿娘俩赢来个头奖…… 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林寒玉终于知道自己方才为何会莫名梦到崖底下的事—— 本该是头奖的珍宝匕首,早就被他们在崖底作为信物,送给了少年图索! 获得嘉奖的士兵站到众人面前,对应的奖励却迟迟不见踪影。一想到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林寒玉不禁打个哆嗦。 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虽说最终是云沉渊拍板,可毕竟是自己大张旗鼓带在身上,才引得少年注意。 披上件衣服跳下床,不行不行,她得赶快出去寻一样东西顶上! …… 林寒玉满腹雄心壮志,可惜未能马上成行。 若竹伙同云雀将她押送至偏厅,口中振振有词,“今日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越不过量体去!” 军中校阅后,照例还应有女眷们的私宴小聚。只是季都尉丧妻后再未续弦,少将军身边也一直没人,就这么一直搁置下来。现下有玉姑娘在,大伙儿自然旧事重提,将此时提上日程。 上次玉姑娘参加那劳什子乌荼教的夜宴,若竹就对府里准备的衣裳颇有微词。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机会,绝不能让玉姑娘被人比下去。 林寒玉此时尚不清楚,自己在校阅后已经另有’安排‘。 云雀被打发去请裁缝过来,她便依若竹所言脱下外裳,再将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取出来一并放到桌上。 若竹眼尖地留意到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这是……” 林寒玉勾唇一笑,两指拈起草编,“你们少将军的大作,怎么样,很有天赋罢?” 若竹仔细分辨半晌,“这是……同心结?” 天晟习俗,两情相悦的男女会互送同心结表达心意。少将军特立独行,以长叶编之,也不是不可能。 林寒玉摇摇头,“是条小鱼。”她就知道,一般人轻易理解不了这件‘佳作’。 若竹怔了一瞬,回过神来言语里透着欣慰,“少将军对姑娘确实用心。”就是手艺还有待提高。 林寒玉:? 虽然知道府里的人都对云沉渊十分崇拜,倒也不必硬夸。这是怎么扯到用不用心上的? 若竹并不认同,“鱼与玉同音,这草编暗合了姑娘的名字,分明是有意为之,怎么可能是随手编的?” 如果不是用情至深,又自信心上人对自己也是相同的态度,怎会一刻也等不了,迫不及待地将’拙作‘送出表明心意,还丝毫不担心对方会拒绝? 先前府里的仆从们总是传玉姑娘对少将军如何情深。可她在玉姑娘屋里伺候着,却从未亲眼见过二人如传言那般如胶似漆。 为此,她还曾偷偷替她担心过。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若竹的分析字字句句传入耳中,林寒玉手中捏着草编,叶片边缘硌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心头一时滋味难辨。 理智上,她知道不该相信若竹的话。给出这枚草编时,云沉渊明明是十分随意的态度。同音一说,应当不过是巧合罢了。 可回想来到云府后的点点滴滴,她又忍不住怀疑,数次舍命相护,当真只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又思及当日,他误以为自己把草编给了绣娘时,不同寻常的态度。当时自己只以为是给出去的东西,落到不相干人手里的不快。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心头万千思绪,最终只能暗自告诫自己,千万莫要自作多情。 若竹察言观色,见她面上风云变幻,手里不住摩挲小鱼,适时提议,“不如我替姑娘穿上根绳子,挂在脖颈上或者腰间都方便。少将军的心意,弄丢了多可惜。” 靠在桌边的人沉默片刻,轻轻点点头。 …… 量体的女师傅手脚利索,仅一线一尺,三下五除二记录下林寒玉的尺寸和偏好。 若竹凑近叮嘱细节,言谈间悄悄塞过一枚金豆子,“这套衣裳,劳你费心了。” 女师傅连忙推拒,“使不得,少将军特意吩咐下来,谁敢马虎。” 转回身,看到玉姑娘坐在桌边,托腮看她们拉扯的大戏,若竹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将她拉到一旁,“姑娘可知,少将军的兄长,也就是咱们世子爷已经从汶州启程,据说也会出席此次校阅。” 她可是听说,二人的事尚未在王府过过明路。眼下玉姑娘正是名声最盛的时候,再留下个好印象,未来的路,要好走许多。 林寒玉倒不知若竹一直在替自己的‘良缘’谋划。 闻听此言,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她原本担心自己的身份误了云小将军的名声,一直想找机会从云府脱身。没想到阴差阳错,走是没走成,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救人的英雄。 眼下的情况,校阅之前再想离开是不可能了。只是,毕竟来的是他的家里人,二人这层关系要如何解释,还得与他提前商议…… 眼看她又不知神游到何处去,若竹深深叹口气。她算是看出来了,对于这场亮相,少将军都比这位主子上心。 …… 趁着若竹送云锦轩师傅出门,林寒玉终于找到空挡,悄悄从后门溜出云府。 万万没想到,执行任务时刀山火海来去自如的她,有朝一日会被一名侍女逼得窝窝囊囊,玩起捉迷藏。 在成阳关内,她倒也有家熟悉的兵器铺子。进店后目标明确,直奔摆放各类匕首的柜台。 逛上一圈,倒还真让她找到一件。 刀柄以白玉雕成,莹润通透,刀身上遍布精美卷草纹。虽不如那把象牙匕首华贵,但锋利内敛,是把趁手的好兵器。 最重要的是,这把匕首的价钱,恰好在她能负担的范围内。暗中摸出一张纹样特殊的银票交给掌柜,对方心领神会,过后自会拿到溟璇阁旗下的票号兑换。 了却一桩心事,林寒玉脚步轻快,一只脚刚踏出大门,余光里又被一面墙整整齐齐悬挂的剑鞘吸引。 云小将军的剑鞘在坠崖时便不见踪影,这几日瞧他空手拿着剑,总是不太便利。 毕竟拿人家的宝剑当了一回拐杖,自己送上一把剑鞘,也算是投桃报李…… 想到这里,她当即收回迈出去的一条腿,转回身一件件愉快地挑选起来,甚至比方才挑选匕首时,还要更为细致。 店内剑鞘款式众多,材质多样,林寒玉挑得眼花缭乱,反复对比,最终选出两样。 一把以上等梨花木制作,雕刻繁复的祥云纹样,浑然天成,古朴大气。另一把则更为精致,纯金打造,雕成镂空蟠螭纹,间或点缀细小宝石,光彩夺目。 一把与云沉渊气质相合,另一把嘛,她已经能想象剑锋与剑鞘碰撞,该是如何闪耀。 左看右看,平时甚少用剑的她,一时间举棋不定。若不是囊中羞涩,她还真打算一并拿下。 “姑娘是打算自用,还是收藏?” 正纠结着,低沉的嗓音忽然自她身后响起。 34. 剑鞘 林寒玉循声望过去,身后不远处,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倚靠在她刚刚离开的柜台旁,手边木质长托盘上摆着数把匕首,每一把都比她刚刚挑选的更为精致华贵。 男人看上去比她年长几岁。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银纹披风。几缕发丝自鬓角垂散下来,一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的模样。 站直身子,长靴踩过土砖。随着他不断走近,午后骄阳在他脸上投下或轻或重的暗影。有那么几瞬,林寒玉居然莫名觉得他眉眼间与云沉渊有几分相似。只是此人的轮廓更为深邃,更添几分岁月雕琢下的成熟。 见她愣神,男人屈指轻敲两下身侧,“在下或许能替姑娘参详一二。” 林寒玉探头看过去,男子身侧佩一柄重剑,鞘身以乌木制成,外面又蒙上一层犀牛皮,边角磨得略微发白,看来是个惯用剑的。 或许就是面容上的这一丝熟悉感,林寒玉心中竟没有太多抗拒,“赠人。” 男人一脸若有所思,“姑娘要送的,是什么样的人?” 林寒玉闻言微微一愣,思绪逐渐飘远。纷繁画面中,她想起了初见时火堆旁的相互试探,再遇时马车里的针锋相对,以及……后来无数次的舍命相护。 嘴巴几番张合,千言万语,最终只艰难吐出一句。 “一个……很好的人。” 男人浓眉挑了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那二位的关系是?” ……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更为持久的沉默。 “是我冒昧了,”男人的目光在她手上两把剑鞘中来回打量,“那不知他是惯常用剑,还是只作收藏赏玩之用?” “他是使剑的高手,平日里惯用的剑大概这么长……”林寒玉比划着,说起这个,她倒是滔滔不绝起来。毕竟她不但看过、摸过,还亲手拄过。 男人点点头,“既如此,还是梨花木的这把更为实用。轻便不说,在有些需要出其不意的场合,也足够低调。” 目光转向另一把镂空金剑鞘,阳光照射下,鞘身璀璨得近乎耀眼,“若是姑娘觉得过于朴素,倒可以考虑在上面做些镶嵌。掌柜的那里,可有不少好东西。” 一直在旁边默默竖起耳朵听着的掌柜适时出现,抱出一个小木匣。揭开后,各色珠宝玉石铺陈其中,乱花迷人眼。 “二位好眼光。素鞘嵌入珍宝,绝对是独一无二。” 指尖拂过一块块金银宝石,眼前却莫名浮现出那条草编小鱼。鱼儿游啊游,指尖随着小鱼,最终停在一枚白玉上。 “就要它了!” 男人似乎另有要事要办,见她选过玉石,自己也匆匆挑了一把匕首结账。离开之前,意味深长,“他会喜欢的。” 等待掌柜的在剑鞘上镶嵌白玉的工夫,林寒玉跑了一趟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给居住在云府的阿兰婆婆买些枣泥酥、山楂糕等点心尝鲜。 原以为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阿兰婆婆少不得受到惊吓,精神萎靡。没想到她倒是十分看得开,直言到了这把年纪,能捡回一条命便是不幸中之万幸。倒让怀着满腹愧疚的林寒玉一时无话可说。 按她的计划,在成阳关另找一处房子,自己出钱替她颐养天年也使得。 怎奈阿兰婆婆态度坚决,坚持要自食其力。幸好阿文提及,云府上正缺一名看空院子的婆子,活计还算清闲,这才皆大欢喜。 * 暮色沉沉,云府的仆从将廊下的灯笼一盏盏渐次点亮。 林寒玉步伐轻快走入正院时,几名亲兵正围在云沉渊身边议事。 回城的路上,林寒玉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那一日在摩孜城内,众人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将鬼市管事成功捉拿。 谁料与自己汇合的途中,竟忽然冒出一队拦路的乌荼教众。 这帮人也是古怪。本以为是跟他们一样,为了鬼市的消息来抢人。也不知他们拿到的是什么命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人,意识到无法轻易得手,一个个都好似发了疯,杀招二话不说全冲着管事身上招呼,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一时回护不及,还真让他们取走管事的性命。 人既已死,线索也断了,想要追查军中武器泄露的源头,还需要从长计议。 见她走近,亲兵们识趣地领命告退。迈出院门前,走在最后的亲兵忍不住回过头,隔着窗子,远远望向烛火下凑近的两个人。 玉姑娘安然无恙,也不枉他们跟着少将军,暗中在灯市口布置了好几日的爆竹。 …… ‘啪嗒’。 林寒玉站到云沉渊对面,将一物搁在桌子上,向着他推过去。 “这是?” 云沉渊挑眉,举起桌上的物件,双手各执一端。拔开的瞬间,雪白刀锋一闪,将他眉目间映亮。 林寒玉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无名客栈,他也是如此这般拔出匕首,出其不意地给独眼一个下马威。 不过当时他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而现在,再看那双锐利眸子,又活脱脱是一名刀山火海淬炼出来的少年将军。 等这人若是也来当杀手,恐怕不少人会轻易被他骗过,稀里糊涂丢掉性命。 “少将军出手大方,我自然得把窟窿补上。” “虽然比不上之前那把,倒也不算辱没了头奖。” 对面人指腹抚过刀锋,“院子里的侍女来报,说你晌午过后便不见踪影,就是为了它?” “那当然,我可是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一把合用的。”当然,价钱也很合适。 林寒玉半坐到桌上,弯着腰猛然凑近。一时间,两人近乎呼吸交缠。 手中拿一根刚刚拔下的长发,放到匕首旁轻轻一吹,发丝立时断成两截。 “如何?” 云沉渊喉结轻滚,拉开些许距离。双指用力一推,重新合上匕首放到一旁,不置可否。 随着面前人弯腰的动作,莹白脖颈间两截红绳若隐若现,被衣领压着,看不真切。 不知想到什么,云沉渊眼神一暗,眉眼低低压下去,状若不经意地提起,“那只骨哨可还在?” 林寒玉怔愣一瞬,当日就是因为骨哨贵重,才将匕首作为交换给出去,云小将军这是突然对那东西感兴趣了? 拍胸脯保证,“放心,我好好收着呢,你若是想……” “不必。”视线凝住一瞬,又轻飘飘移开,随手拣起桌案上的奏报挡在眼前,手背上泛起青筋。 带着凉意的晚风顺着敞开的窗子一股脑吹进来,直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脖颈间露出来的两截红绳在昏暗烛光掩映下,红得近乎刺眼。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林寒玉有些莫名。 若是在平时,她也就顺势告辞,返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可今日,却一直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还有事?” 拧眉盯着奏报的人抬眸看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来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伤筋动骨就好好养着,别到处乱跑。” 林寒玉伸手接过,瓶口盖着张红纸,上面细细描着 ‘西境军’三个字,应当是军中调制的好药。 不由心下一动,自己腿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也难为他一直记着。 随着他刚才的动作,林寒玉一直在找的东西也终于映入眼帘:云沉渊从不离身的那把长剑,以布条裹着,就放在他身侧。 将药瓶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变戏法般从身后抽出一物,照样放到桌上推过去。 指节敲敲桌面,“看匕首的时候顺手买的。” 云沉渊眉头扬起,不知不觉间,室内凝滞的气氛似乎又流动起来。 放下手里的奏报,托起桌上的剑鞘,凑近烛火细细端详,眉眼近乎柔和。 鞘身修长,线条温润如玉,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幽光。指腹轻轻划过,祥云纹理行云流水铺陈开来。及至鞘口,镶嵌一块水头极好的白玉,上刻‘流云’二字,正是林寒玉打听到的,那把剑的名字。 见他久久不语,林寒玉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去夺,“若是不喜欢……” 云沉渊侧过身子,不紧不慢挡住伸过来的手,从身侧掂起长剑,慢条斯理一圈圈解开布条。 长剑重见天日,雪白剑锋映得整个室内为之一亮。剑尖对准鞘口,一则锋利,一则内敛。轻轻一推,长剑发出铮鸣,满室光华重新收敛,严丝合缝。 “很合适,流云说它很喜欢。” 幽深的眸子紧紧盯住眼前人,直将人看得不太自在,“不,应该说是,天作之合。” …… 夜色渐浓,云府各处一盏盏灯笼汇成长长的灯带,宛若星河。 林寒玉恍恍惚惚,一路沿着灯火出门,返回自己住的小院。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主院里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心情不错?”眼见长桌后坐着的人手上不住摩挲剑鞘,来人饶有兴致的发问。 “兄长。”抬眸见到来人,云沉渊将手中剑鞘连同长剑一起收至身侧。 “藏什么,我可是比你还早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 若是林寒玉在此,恐怕会大吃一惊。玄色劲装、银纹披风,这名不请自来,被云沉渊称为兄长的人,居然正是她在兵器铺子里见过的男子。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云临霄凭空一指桌上的白玉匕首,“若是我没记错,你的那位阿玉姑娘,应该也买了一把?” 早在汶州时,自家兄弟有了心上人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他和父亲的耳朵里。没想到刚到成阳关,便恰好遇上。而且,二人之间的进度,似乎跟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少废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云沉渊将桌上的匕首以绒布包起,收进桌下的抽屉里。 好好好,这是一样阿玉姑娘送的东西都不舍得给出去? 云临霄摇摇头,自袖中掏出一物,扔在桌上,赫然是他在兵器铺子里买走的那把。 无奈叹气,“随身的东西都能弄丢,到头来还不是要让我给你擦屁股。” 云沉渊目光挑剔,一寸寸划过桌面上金光璀璨的匕首,语气略带嫌弃,“太过俗气。” “不过作为奖品,倒是正好。” 云临霄几乎要被气笑,若不是自己阻止,他的心上人可是差点送他一把金剑鞘。到时候,他可敢当着她的面说出俗气二字? 时光荏苒,自己被磨平了棱角,没了年少时的义愤填膺,自家兄弟也终究不似幼时那么可爱。 不怀好意地挑起眉,“在铺子里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过她与你的关系。你猜,她是怎么说的?” 35. 校阅 此次的军中校阅,设在西郊外的大校场。 一大清早,林寒玉便随着云府的队伍一同出发,提前赶往营地。云沉渊显然诸事繁多,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营帐内,便转身带着亲兵匆匆离去。 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显得格外空旷,陈设十分简陋。晃荡一圈回到长案后坐下,她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点着桌面,思绪不自觉飘远。 一时想到燕儿一家,不知二虎今日在比试中能否脱颖而出;一时又思及军中藏龙卧虎,猜测自己精挑细选的‘头奖’最终会花落谁家。 校阅后还有私宴,两名侍女也被允许随侍左右。云雀眼尖,看到若竹在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凑近好奇询问。 “校阅过后,少将军不日便要启程返回汶州,需要带走的一应物件,还需列个章程出来。” 云雀一拍脑袋,光顾着欣喜玉姑娘平安归来,倒是忘了少将军只是临时来成阳关巡视,早晚要离开。 小脑袋悄悄偏向长案的方向,“那玉姑娘她……” 虽说大家都知道,玉姑娘和少将军情比金坚。可毕竟王府那边的态度尚未可知,玉姑娘又是在少将军离开汶州后,才明目张胆出现在他身边,很难不让人忧心她的处境。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久,可云雀已经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位脾气随和,肯为她们出头的主子。若是少将军敢辜负玉姑娘,她就,她就…… 唉,云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在菩萨跟前给玉姑娘祈福。 瞪她一眼,又借着册子的遮掩,暗中观察坐在案后之人的神色。确认这里的动静没有惊扰到沉思中的玉姑娘,若竹这才转回身,轻敲在云雀头上。 “你懂什么,玉姑娘自然是要和少将军一起返回汶州。” 她可清楚得很,世子殿下前日就已抵达,甚至就住在府内。在这个节骨眼上,少将军敢大张旗鼓带着玉姑娘参加校阅,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况且,就凭传言中玉姑娘敢于深入虎穴的身手,又哪里像是会默默受委屈的人? 两名侍女悄声嘀咕不停,长案后的人面上一无所觉,点着桌面的手却已停下许久。 常言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事当真奇妙,自己初时总想着要尽早离开,却每每阴差阳错被留下来。及至渐渐习惯了这一切,到头来要先走一步的,却是另有其人。 也好,顶着个假身份的闹剧,也该停下了。 空旷的帐内不知为何闷得令人窒息,林寒玉站起身,亟待出去透气。 “欸?鸽子?”云雀殷勤替她掀起帘子,眼尖看到营帐外的树上,正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鸽子。 此处紧邻校场,时常有训好的猎鹰等一众猛禽出没,像鸽子这类温顺的鸟儿近乎绝迹。瞧它羽毛凌乱的模样,似乎刚刚逃脱魔爪,此时见到有人出现,一连串‘咕咕咕’地叫着。 林寒玉停下脚步,抬眼顺着帘子打开的缝隙望过去,长睫轻颤。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 这处校场比城中的那个要大上数倍,周围稀稀拉拉的树木环绕,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杆杆旌旗渐次竖起,沿着校场边缘围上一圈,长风吹动旗帜,也隐隐吹来士兵们热身的呼号。 将从鸽子身上拿到的纸条毁尸灭迹,林寒玉沿着树林边缘,随意选个方向,一路向前。 走了数十步,人声渐起。此次季都尉格外开恩,允许部分士兵的家眷及普通百姓前来观看。几名士兵吆喝着,将等待入场的百姓驱赶成规整的方阵。 林寒玉站定,凝神在人群中遥遥扫了一圈,没发现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 “姐姐……” 身后传来稚嫩童音,回过身,一名妇人手上拉着个小女娃,正一脸怔忡地望着她。 “您是……是恩人!”从自家闺女的反应中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燕儿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忙不迭要磕头。 若非恩人发现暗牢,又千里追踪以身犯险,自己要么在逃跑时被守卫打死,要么如猪狗般被拉到异国他乡。总之,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女儿。 后来眼看着恩人跳下山崖,她心急如焚却别无他法,只能日日垂泪,跪在菩萨像前祈福。天可怜见,竟真让恩人平安归来。 林寒玉反应迅速,伸手架住跪倒的人,“使不得。” 她在树上时,就将燕儿娘和晓月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才顺水推舟,想出个里应外合在汤锅里下迷药的法子。说到底,还是她们一直秉持着反抗之心,才有机会等到事情的转机。 想到这里,林寒玉四下望了望,“晓月呢,没与你一起?” 燕儿娘起身,不好意思地以衣袖擦了擦眼睛,重新牵住燕儿,“她本是同我在一处,日夜盼着恩人的消息。后来听说您安然无恙,恰逢有个路过的商队需要绣娘,这才急匆匆跟着走了。” 说来她也是个苦命人。一场天灾,带走了父母兄长一家,只留下个年纪尚幼的侄子。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难怪会被骗进暗牢。 燕儿娘忽然想起什么,“晓月说,恩人留下的银针,她带走了。日后每每穿针引线,便在心里念一声恩人的好……” “姐姐!”被忽略许久的小女娃发出不满的声音,娘亲一松开手,整个人便冲进林寒玉的怀抱。 她如今的状况明显好上不少。一张小脸洗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显然换过,虽不是簇新的,却没了扎眼的补丁。就连手里的布老虎也换了一只,呆头呆脑,分外喜庆。 轻抚两下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好似回到风沙漫天的永宁坊,完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不远处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救下好些百姓的玉姑娘?” “瞧那妇人激动的样子,估计八九不离十。可惜背对着咱们,看不清长相。也不知少将军的心上人,长得是圆是扁。” “去去去,能得少将军青眼,长相能差到哪儿去?再说了,长成什么样,那也是救人的大英雄,还轮得到你品头论足?” “要不要凑近看看?这可是谈笑间斩下歹人一只胳膊的侠女!到时候跟着少将军离开成阳关,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就见不着喽!” 人群叽叽喳喳讨论得热闹,却碍于一旁的士兵,没人敢真正付诸行动。 推搡间,一名年轻汉子越众而出,径直走到林寒玉面前,深深一拜。 林寒玉:?这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习惯了隐于暗处,忽然间众人瞩目,倒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姑娘或许不记得,那日我被贼人掳走,家师受伤倒地,还是姑娘当机立断,护住他心头一口气。” “如今家师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我也托姑娘的福,脱困归来。家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当面谢过。” 身后默默听着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原以为这位玉姑娘只是武艺高强,没想到还能妙手仁心、救死扶伤,当真是奇女子! 早前有过传言,说这玉姑娘忽然出现在少将军身边,还引得他当街作乐,是个心术不正之徒。如今看来,不过是小人妄言罢了。 林寒玉歪头略一思索,有了点印象。眼前之人,似乎是那位以死明志的王老工匠的徒弟。 当日自己也是敬佩他宁为玉碎的意志,施以援手,老者能转危为安,当真是福大命大。 “没什么好东西能拿来谢姑娘,身边还余几件家师精心制作的瓷器,还望姑娘校阅后能随我去挑选一二。” 年轻汉子极力邀请,一旁的燕儿娘猛拍大腿,忙不迭要去寻二虎。她也给恩人准备了东西,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东西全在自己那口子身上! 林寒玉失笑,连忙拉住,“今天可是二虎的大日子,咱们且让他好好准备罢!” * 回到营帐后不久,一名亲兵前来传话,引领几人前往观景的高台。 一路走来,旌旗猎猎,马匹嘶鸣。众将士分成几个方阵列队完毕,脸上俱是肃穆。 云沉渊和季都尉早已等候其上。见她过来,季都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显然近日城中绘声绘色流传的故事,他也早有耳闻。 林寒玉留心观察,原本跟着季都尉的几位亲信,钱副将自然不见踪影,刘副将则是一脸颓丧,默默站在人群后方。显然永宁坊地下暗牢的失察之罪,对他打击不轻。 一切准备停当,台下士兵目光汇聚一处,静待指令,台上众人却并未急着落座。林寒玉心下正疑惑着,高台之下,竟又缓步走上来一名男子。 直到季都尉上前寒暄,林寒玉这才回过神:虽然换过身衣服,可那个人,分明就是兵器铺子里,好心替她出谋划策之人。 那个人,居然是云沉渊的兄长?! 怪不得她第一眼就觉得莫名的熟悉,原来二人本就是血脉至亲。 送剑鞘那日离开得太过匆忙,忘记和云沉渊提前对过说辞。也不知世子对二人之事知道多少,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只希望他并未认出自己。 “不必多礼,不如……跟着沉渊,叫我兄长如何?”目光落在自家兄弟身侧的长剑上,云临霄笑得意味深长。 林寒玉跟着尴尬一笑,好在校阅很快开始,众人纷纷移开视线落座,将注意力转到校场中。 原本众将士便卯足了劲儿要在校阅中大显身手,没想到云小将军前来观摩还不算,世子殿下竟然也一并到场。一时间,众人热情高涨,纷纷摩拳擦掌,誓要争个露脸的机会。 此次校阅名目众多,常有几项同时进行的情况。很快,林寒玉便在校场一角找到了二虎的身影。 身前空地上,摆着几口巨大的青铜鼎,粗略估计该有数百斤,比之她那日尝试失败的石锁有过之而无不及。士兵们依次上前,双手握住鼎耳,翻举过头顶才算成功。 屏息凝视,一众大力士中,二虎果然不负众望。一路过关斩将,与另一人呈胶着之势,最终以微弱优势取胜,想来晋升有望。 转开视线,林寒玉又在靶场处发现几个眼熟的身影。只是两位副将失势,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手下也只能偃旗息鼓,终究再闹不起来。 如此比过一轮,已然过了晌午。各项的胜者汇聚一堂,领取嘉奖后,再以实战对练一项,决出最终的头奖。 二虎虽然力大无穷,在实战中却不够灵活,几轮过后遗憾落败。最终,头名被一名身姿矫健、以拳法力压群雄的士兵拿下。 作为此次校阅的主官,云沉渊当仁不让,为获胜的士兵颁奖。 拍拍肩膀赞许几句,云沉渊抬手揭开亲兵送上的托盘。红布落下,本次的头奖现出庐山真面目——烈日照耀下,匕首金光璀璨,夺目异常。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林寒玉嘴角闲适的笑容渐渐隐去。托盘上躺着的,显然并非是自己带回来的白玉匕首,而是世子在铺子里花大价钱带走的纯金匕首。 轻笑一声,若是将二者放到一起,自己的那把恐怕会被衬托得分外黯淡罢。 早该想到的,换一件奖励这点小事,云小将军必然心中有数、早有安排,又何须自己出来多此一举? 可笑她还在精打细算,努力想在力所能及之下,选出一件体面的奖品。怪不得自己送过去那日,云沉渊不置可否,实际心里面,应当在想如何拒绝罢? 若是如此,直说便好,又何须将她蒙在鼓里?难道在他心中,她就如此脆弱听不得实话? …… 不论林寒玉内心如何翻涌,高台中央,云沉渊取下纯金匕首,交到获奖的士兵手中。 后者双手郑重接过,犹豫片刻,抬眼盯住面前的人,眼中是不服输的锐意,“久闻少将军武艺超群,属下斗胆,能否借此机会向您讨教一二?” 36. 切磋 高台上为之一静,众人纷纷偏过头,悄悄去看云沉渊的脸色。就连有些失落的林寒玉也抬起眼,好奇他会如何答复。 “好!有志气!”一阵爽朗笑声打破沉默,季都尉起身走到士兵身前,拍拍肩膀,又转头对云沉渊道:“不如,就成全他的心愿?” 一则他确实是起了爱才之心,愿意给麾下士兵一个表现的机会。 二则嘛,原以为这次云家两个小子都在,他也能乐得清闲,专心看戏。谁想到一说起主持校阅,两人推三阻四,一个比一个滑不溜手,连开场的训话都得他亲自出马。 既然如此,也别怪他顺水推舟,替他们找点事情做。 季都尉的心思,云沉渊自然一清二楚。心知自己若是再不同意,这一状恐怕要告到父亲那里,点点头,“点到为止。” 季都尉接着加码,“为免胜之不武,你惯用的那把剑也别用了,需得换上一样。” 今日这位贤侄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握着腰间宝剑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直看得他一头雾水,忍不住想给他增加些难度。 转过头对那士兵示意,“依我看,你就使这把匕首,正好让大家见识一下头彩的锋芒。” 如此这般安排下来,季都尉自觉兼顾公平又有看头,笑眯眯踱步回去看戏。 云沉渊依言解下腰间长剑,略过伸手来接的亲兵,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在侧席落座的林寒玉面前,将长剑搁在她身前的桌案上,“替我看好。” 说罢不容她拒绝,转身回到高台中央,与那士兵面对面站定,“先让你三招。” …… 演练了半日,地上的黄沙被烈日烤得发烫。 纵然心头复杂难明,林寒玉依旧伸手握住自己亲手送出的剑鞘,将流云剑放到身前收好,又抬眼向高台中央望去。 高台之上,众人纷纷避让,自觉留出一块空地。云沉渊负手而立,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银线蔓延其上,绣出大片飞鹤纹,倒是与她身上这件新衣不谋而合。 在他对面五步开外,获得头奖的士兵手持黄金匕首,眼神里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少将军,得罪了。” 机会难得,他并不扭捏,大大方方拔出匕首,锋利刀刃在烈日照射下泛起一道冷光。 能走到这一步,他靠的自然不单是拳法,几种兵器也都各有涉猎。不再迟疑,脚下一个滑步,直取对面人的咽喉。 这一刺挟破空之声,出手又快又狠,眼看便要一击即中。 林寒玉不自觉屏住呼吸,视线中,云沉渊果然依言并未出手。刀刃带起的劲风几乎逼至眼前,他干脆利落一个侧身,来势汹汹的短匕便险险擦着他的衣领掠了过去。 这名士兵本就是营里公认的好手,反应也是极快。于半空中生生变招,反手横削过去。云沉渊双眼微眯,整个人向后一仰,腰身几乎折成直角。刀刃自他面门上方几寸堪堪划过,几乎削上飘散的额发。 高台下围观的士兵们鸦雀无声,凝神追踪着高台上的一举一动。一时间,只听得见兵刃破风与脚步掀起沙石的摩擦声。 人群中有人悄悄嘀咕一句,“三招要到了。” 高台之上,林寒玉望着那本该悬挂宝剑,此时却空空荡荡的腰间,心中升起一丝担忧:季都尉明明说的是换件兵器即可,怎不见他比试前去挑选? 士兵招招凌厉,云沉渊却只一味闪避,双手始终负在身后,未动一下。随着最后一招刺向小腹的刀刃也被云沉渊化解,三招已尽,士兵均未如愿能得手,气势渐竭。 停下动作,喘着粗气,右手紧紧握着匕首,双足蓄势待发,目光炯炯紧紧盯住对面的人,警惕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云沉渊也跟着站定,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 坐在侧方的林寒玉看不真切,不由向前探过身子,待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目光却是一怔。 手中兵器出鞘的瞬间,云沉渊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闲庭信步的闲适荡然无存,眼底寒芒乍现,如同沉睡许久的豹子骤然露出獠牙。 浑身上下紧张到极点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少将军已然欺身来到眼前。他下意识举起手中匕首去挡,金芒与莹白在空中一碰,手腕被巨力震得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 台下众将士目光灼灼,少将军使的,居然也是一把匕首!两人使用同样的兵器,强弱自然高下立判,这下有看头了。 “弃匕,我留你性命。” 冰冷声线传来,士兵似乎被这话刺到,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急促。晃晃脑袋保持清醒,他试图重整旗鼓,可面对对面凛然的气势,年轻的脸庞上却不由自主带上了恐惧。 虽说比试开始前已经言明点到即止,可谁又能保证打得兴起之时,不会出现意外?况且,他已经发现,少将军用的,居然是跟他方才一样的招式…… 将手中匕首握得更紧,果不其然,迎面而来的第二击,也是一招横扫。 士兵大惊,慌忙侧身去躲,动作却比云沉渊慢上不少。这一击的角度也更为刁钻,士兵狼狈不已堪堪扭转,仍被匕首划破衣衫。虽未见血,肋下却碰破了一层油皮儿,火辣辣的疼。 来不及思索,第三招已至。反握匕首,自下而上直击小腹,完完全全是他刚才的招式! 士兵脑中近乎一片空白,平日里训练的招式顷刻间全部化为乌有。慌不择路中,他终于抓到一点思绪,回想起对面人的解法,是了,要不退反进,直击敌人胸前要害,逼他撤招! 手中匕首孤注一掷,以破空之势向着云沉渊胸口直插过去。胸口比之小腹,显然重要得多,正常人见此情景,必然会收招回护。 只可惜,士兵的算盘却落了个空。 眼前之人不闪不避,手上刀刃不偏不倚、一往无前,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寸靠近,林寒玉抓着流云剑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在两人间来来回回,甚至思索起自己若是身处其中,又该有何破解之道。 作为当事人,士兵自然更能感觉到来自对面人的压力。咬紧牙关,目光剧烈颤动,此招虽能一击即中,但自己也会身受重伤…… 对面之人的目光太过笃定,士兵终究按耐不住,在最后一刻率先移开匕首,回身防护。 将他脸上的挣扎尽收眼底,云沉渊同样在最后一刻变招,匕首刀尖自下而上凭空划出一道惊险弧线。 不待士兵反应过来,冰冷寒意已经贴上他的喉咙。一只手按住他持匕手腕的麻穴,另一只手反握匕首稳稳停在他的颈侧,只需再进一寸,便可割开他的喉咙。 “你输了。” 士兵手上的金芒‘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在沙土地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既已到了以匕首短兵相接的地步,拼的就是谁更有胆气,谁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若你刚才拼着受伤也不肯变招,现在输的人,未必是你。” 弯腰拾起掉落的匕首,重新放到士兵手里,“狭路相逢勇者胜,你的功夫不错,胆魄还差一些。” 士兵脸一红,连滚带爬站起来,退到一边,望向云沉渊的眼睛里闪着崇敬的 光。台下士兵议论纷纷,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精彩瞬间。 嘈杂声中,林寒玉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以云沉渊的身手,即使那士兵不撤招,他也多半有办法避开,但她却依旧忍不住心惊肉跳,甚至比自己以身对敌还要紧张…… 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季都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精彩!不过,沉渊你何时又得了一把新匕首?”这白玉匕首瞧上去不如那把头彩华贵,用起来倒是锋芒毕露,完全不输。 将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重新插回鞘中,云沉渊眼中含笑,转头向林寒玉的方向投去一瞥。 “他人所赠,自当不负所托。” 心头一颤,林寒玉第一次垂眸避开了视线。 居然错怪他了。 可明明是作为头奖的替代,怎么就成了自己赠他的信物? * 大庭广众之下被云沉渊盯着,周围人还纷纷投来原来如此的灼热视线,饶是一向胆大洒脱的林寒玉也有些招架不住。 原想着校阅结束后便火速离场,却被若竹硬生生拦下,告知稍后还有私宴需要参加。 林寒玉:……如此重要之事,当真要拖到最后才知会她,这是有多怕她会脚底抹油? 无奈叹口气,毕竟她目前还顶着个不太清白的身份,一时间竟也推脱不得。 若竹早已料到她的退缩,不由分说替她披上轻纱外罩,束发的长簪更换为繁复的钗环,又在腰封上坠一枚白玉佩。 方便动作的窄袍摇身一变,成了适宜赴宴的长袍。轻纱浮动间,与云沉渊身上那件相互照应的飞鹤纹仿若活过来,振翅欲飞。 上下打量一番,若竹满意点头。不枉她与云锦轩的师傅几次沟通,这套两穿的独特设计,校阅时干脆利落方便行走,到了私宴上又足够体面。 一行人来到私宴所在的大帐外,侍女们进进出出,端入瓜果点心以及清甜的果子酿。众女眷已然落座,聊着天静待宴会主人到来。 看着一屋子人,林寒玉再次打起退堂鼓。若说让她挟持这些人,尚且有些头绪,可让她去应酬,那真是强人所难。 “姑娘莫要担心,我会在姑娘身边时时提醒。”隔着掀起的帘子,若竹为她一一介绍。 这位年纪稍长、躲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的,是刘副将的夫人;那位神采飞扬、顾盼生姿的姑娘,已经与王校尉议了亲事…… 林寒玉头大如斗,使出辨认任务目标的劲头,努力将一张张脸与姓甚名谁对应起来。 待全都过上一遍,林寒玉忽然想起一事,面露好奇,“那位冯二小姐,怎么没来?”作为县令千金,这种场合不大可能不露面。 若竹一愣,大抵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号人物,云雀在一旁笑着抢答,“姑娘不知道吗?冯二小姐还在禁足中,一时半会儿可出不来。” 一想到那个凶女人眼下可怜巴巴被困在府里,她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 “禁足?她犯了什么事儿?” “姑娘不知道吗?”云雀震惊之余又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八卦,居然忘记告诉姑娘! “少将军听说她上门闹事、冒犯姑娘,已经给她父亲传话,让他好好教育女儿,莫要再做逞强斗狠、恃强凌弱之事。” 虽然冯二小姐登门一趟不但没讨到便宜,反而被玉姑娘教训一通。但若是没有玉姑娘出手庇护,她可是实打实差一点被殃及池鱼,要她说,这禁足禁得好! 不自觉抚上颈间红绳,连林寒玉自己都未察觉,她的嘴角已勾起一抹浅笑。 传话告状,亏他想得出来。 37. 私宴 私宴主人入席,众女眷的神情中大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审视,静静观望。 这位虽然近日在城中传言甚多,却很少露面,众人一时还摸不清她的路数。 林寒玉故作自然坐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数名侍女托着大盘,鱼贯而入。 若竹附在耳边悄声提醒,此为今日校阅中猎得之物制成的炙肉,少将军吩咐,头一个送到这边。 照例,这些食物当由宴会主人主持,分发给众位宾客。 林寒玉略一点头,示意照常即可。 喷香的炙肉一碟碟分发下去,头一个便轮到垂头坐在下首的刘副将娘子。 一直躲在角落的人,开席后却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子。原本众人瞩目的地方,如今令她如芒在背。 虽然明面上看,她依旧坐在首位,可她知道,那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处罚尚未落到自家夫君头上。一旦季都尉处理完校阅这桩头等大事,只怕…… 自己对面,钱副将家眷的位置,如今不是已然换个人坐了么。 即使她心里清楚,一切皆是因自家夫君疏忽,怪不到坐在主位那位的头上。可她却总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她发现那座暗牢,还把事情闹到云小将军面前,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就不会牵扯出来? 炙肉摆在面前,霸道的香气却好似变成催命的毒药。扯扯嘴唇,对侍女道:“我不喜炙肉,拿走罢。” 闻听此言,席间众人眼神来来回回: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公然不给玉姑娘面子! 若是她们没记错的话,上次宴饮席间,她可是大赞一道牛炙美味。 不说少将军这层,传言这位玉姑娘武功可是不俗,若是惹急了她…… 一时间竟无人下箸,只静静看上面那位如何应对。 若竹皱起眉,如今的情势,确实是她没有料到的。不过承诺过让玉姑娘安心赴宴,这点小事她自然会处理。 抬手拦下若竹,林寒玉心头升起一丝莫名其妙。 不吃东西也能算是给她的下马威,这是什么道理?好好的食物,与其浪费,还不如分给今日前来观看的百姓。 “既然都不爱吃,那就全都撤……” “我爱吃!”爽朗的声音来自那位与王冲订下亲事的肖大姑娘。今日她身穿一件利落武袍赴宴,与周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自盘中搛起一大块,多种香料的加持下,炙肉散发出一种粗犷的香气。咬下一口,油脂丰富的肉块爆出汁水,惹得她放下长箸狼狈去寻帕子。 眼见这一幕,众人不由嘴角微勾。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众女眷纷纷下箸,再没人关注刘副将的娘子。 热闹固然好看,可瞧上面这位的意思,这是要闹大。到时候她仗着少将军的宠爱毫发无伤,她们这些人可要倒大霉。 杯盘轻响中,肖大姑娘微微点头。来之前她就被嘱咐过,要多多照拂玉姑娘。当时她还想着那位武功高强,哪里需要自己,眼下这机会不就来了? 佳肴味美,果酿清甜。酒过三巡,她觉得有些醉意上涌,胆子也大上许多,径直凑到林寒玉身边。 若竹想要阻拦,被林寒玉轻轻按下。席间的刁难固然伤不到她分毫,却不妨碍她对这位替她解围的姑娘心生好感。 外罩的轻纱被两指拈起,肖大姑娘醉得眼花,嫌弃般摇摇头,“花里胡哨。要我说,还是武袍穿着爽利,动手的时候也方便得多。” 方才她可看到了,玉姑娘在高台上可没穿得如此繁琐。看见她如今的装扮,她便想起被自己爹逼着换上长裙的日子,简直是一言难尽。 面前的人点头应是。冷不防,斜刺里投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瞪视。肖大姑娘迷迷糊糊转过头,玉姑娘身边的侍女,怎么好像在瞪自己? 应当是看错了罢?晃晃脑袋,不解其意,肖大姑娘转回头,一手搭在林寒玉肩上,以众人皆听得见的声音,自以为悄声地询问,“听说,你把冯二教训了一顿?” 不用身边人回答,她自顾自取过桌案上林寒玉没动过的杯子,摇头晃脑细数起自己跟冯二小姐结下的梁子。 同为习武之人,她早就看不惯冯二跋扈的样子,但碍于两家父辈的关系,不好出手。一想到有人让她吃瘪,忍不住叼着酒杯嘿嘿笑起来。 虽然只是头一次见,但她可没少从未婚夫婿那里听到关于玉姑娘和少将军的传言,早就直觉喜欢上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子。 甚至想到不久后她就要离开,顿觉相见恨晚。 呷一口果子酿,素手一挥,“玉姑娘,你与少将军何时离开,我去给你送行!” 被她揽住的人却沉默了。 过了片刻,视线中的嘴一张一合:“我也不知。” 肖大姑娘瞪圆了迷茫的眼睛,放下酒杯,口中嘟嘟囔囔,“骗我就没意思了。” “你们感情那么好,难不成,他还能抛下你独自离开?” …… 肖大姑娘太过热情,林寒玉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随便寻个理由躲出去。 将设宴的大帐抛在身后,林寒玉边走边在心中暗忖,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与王冲倒是十分相配。 不远处,众多的士兵也在进行宴饮。 一堆堆篝火燃起,一座座帐子内灯火幢幢,炙肉烤得流油,大盘中盛着各色美食,获得嘉奖的士兵被围在正中间,人群嬉闹不断。 立在原地,盯着校场最中央的大帐瞧上片刻,林寒玉转回身,向着远离火光的方向前进。 参加宴会之前,女眷们俱被叮嘱过,入夜后不要独自靠近林子。可她却毫不迟疑,一头扎了进去。 行至树林中央,稀疏树影在暗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长风鼓动罩在窄袍外的纱衣,下摆划在沙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一道女声在身后的树上响起。 林寒玉猛然回头,树上女子目光上下打量,啧啧称奇,“这一身,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若不是发现她动用了带有阁中徽记的银票,她还没那么快找到她。 言罢,身着夜行衣的身影自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身姿轻盈,宛若一片轻云,二话不说便是一记扫堂腿接上。 林寒玉对她的突然发难似乎早有预料,足尖轻点,跃至半空躲过这一下。甫一站定,一爪又已逼至眼前,直取她的咽喉。 侧身险险避开,伸手去捉迎面袭来的手腕。来人当即变招,手腕向下一沉,如游鱼般从她手下溜走…… 如此对了几招,林寒玉终于逮到机会,握住飘忽不定的手腕,讨好道:“凝霜师姐,手下留情……” 若是其他人来寻她也就罢了,面对这位将她带大的师姐,她可半点逞不起威风。 纪凝霜冷哼一声,故作生气荡开她的手,“若不是我给你传信,你怕是要乐不思蜀了罢?” 天知道,联络不上她的日子里,她有多忧心。 虽说干她们这行,一时隐姓埋名藏于某地是常有的事,可若是连阁中信鸽都找不到人,那绝对是出事了。 林寒玉贴过去抱住她的小臂,一脸赔笑,“哪儿的话,我可是刚刚脱险,就马不停蹄给你报信。” 她又哪里会不知道,交出银票的那一刻,便是向盯着自己的人无声昭示归来。 打斗中,林寒玉将碍事的纱衣脱下放到一边,纪凝霜如今看她总算顺眼些。 闻言也不知信了没有,只轻叹口气,“我倒是无所谓,若是叫阁中的老家伙发现你有所隐瞒,有你好果子吃。” 言罢,双眼微眯,话锋一转,“你跟那位少将军,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他当众宣称你是他的心上人?” 来到成阳关后,不必过多打听,这位师妹的事迹便源源不断传到她耳朵里。谁能想到,原本见不得光的杀手,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众人称颂的救人英雄。 而且,那位光风霁月的少将军,似乎跟她的关系很不一般。 “此事说来话长。当时我被追杀,他是为了助我脱困,不得已才想出这套说辞。” 纪凝霜对她的解释并不买账。若只是为了救人,以将军身份把施压便可。找这么个借口,把人纳入羽翼的意图太过明显。 不过……这么急着替他说话,有问题。 “他可是心悦于你?” 林寒玉一时有些语塞。 回想马车上重逢后,他的多次舍命相护;一次次带着漫不经心,推过来的东西;还有那些自己后知后觉,他替她做的事。 这些,可是所谓钟情?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一丝不祥的征兆,纪凝霜连忙确认,“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我……”一向爽快的人嗫嚅半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 知道他为自己 做的事,她无疑是欢喜的。 而她也是最近才想明白,那日在崖边,若是换个人,纵然有救命之恩,或许她也不会跳得如此义无反顾。 见她支支吾吾,纪凝霜急了,板着脸道,“别告诉我人家还什么都没表示,你就已经陷进去了!” 她们溟璇阁的人,绝不是能随意戏耍的。 “不行,我倒要找他问问清楚。”若是有一句让她不满意,她也不介意见点血。 “师姐。”手臂再次被拉住,林寒玉脸上犹豫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亲自去问他。” 师姐说得对,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猜来猜去,不如索性问个明白。 若是当真是她会错了意……林寒玉闭了闭眼,拿得起放得下,天高海阔,她绝不会拖泥带水。 锐利双目紧紧盯住她,直到确认她并非敷衍,纪凝霜才点点头,算是同意。 也好,感情上的事,还是让她们自己说开罢。自家师妹别的不提,轻功倒是一绝。若是出了问题,她倒也不担心她能不能全身而退。 只不过,今日她一直在暗中瞧着,这两个人的粘糊劲儿,可绝不像她口中的事急从权那么简单。若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纪凝霜不得不提醒,“溟璇阁的人想要脱身,你知道规矩。可要我替你……” “什么人?!” 狐疑扭过头,她分明听到一丝沙砾滚动的声响,可闭口凝神静听时,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凉风毫无顾忌,穿林打叶。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方才说的事,我会替你探探口风。” 身着夜行衣的身影逐渐变为黑点,林寒玉静立林间,耳朵微动,听到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王冲的大嗓门,“玉姑娘,可让我们好找!” 气喘吁吁的人身边,还跟着早吓得酒醒的肖大姑娘。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惹得玉姑娘伤心离场。 王冲扭过头,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少将军出发的时间向来是机密,绝不可轻易泄露。” 这话他说得声音颇大,也有替云沉渊解释的意思。 这一扭头却是一惊,余光里,季宵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望着几人。 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心知云沉渊得到消息,此刻正向着这个方向赶来。王冲转回头,争分夺秒替他辩白。 “玉姑娘,你别听她胡说。沉渊怎么可能抛下你独自离开。只是启程的时间,不便提前说明……” 林寒玉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他们这是误会了自己离开的原因。正巧,她也不欲让人知道自己与师姐在此相会,索性一言不发。 话音未落,云沉渊已来到近前。周身环绕淡淡酒气,气息微乱,显然是从宴席上匆匆赶来。 也不知他有没有相信林寒玉忽然失踪的理由,只垂头望着她,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竟显得有些委屈:“怎么一个人跑进林子里?” “大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透完气,可要回去?” “好……” “回去好,回去好。”王冲转忧为喜。早点回去最好,沉渊抛下席间众人出去寻人的事,没必要让更多人知道。 两人渐渐走远,肖大姑娘惊出一身冷汗又吹了风,也嚷嚷着自回营帐醒酒。 望着几人背影,王冲退到树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人身边,伸出胳膊胳膊捅了捅,“若我没记错的话,方才明明是你先寻的这个方向,怎么找到人一直没出声?” 身边人并未回答,王冲也不以为意,只自言自语,“你说……沉渊和玉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最初,二人的表现让他认定了这位玉姑娘,是自己兄弟藏着掖着的心上人。可后来又传出流言,说她是西境军训练出来的探子,跟在沉渊身边,只是掩人耳目。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毕竟,柔柔弱弱的心上人和孤身潜入暗牢的英雄,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 如此两套说辞,让他也有着迷糊。 不过很快,他就又说服自己,“要我说,探子一说肯定是无稽之谈。就凭玉姑娘不见,沉渊急成那副样子。” “还有之前的患得患失,分明是心甘情愿坠入情网的模样,这还能有假?” “欸,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转回头,王冲大惊,“阿宵,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38. 问心 嘴上说着要亲自跟云沉渊问个明白,可走上一路也想好如何开口。刚刚踏入校场的范围,云小将军便被前来寻人的亲兵请走,甚至没来得及将她送回营帐。 匆忙离开前,他倒是留下句话,请自己今日到他院中一叙…… 清晨的日光自窗棂透入,屋外的枝条在风中晃,屋内投下来的影子便在地上晃。 林寒玉倚在窗边,手中一把折扇开开合合,不由自主又回想起昨夜分别时,望向自己的那双,在茫茫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昨日远去城郊舟车劳顿,更别提还经历了玉姑娘‘负气出走’,两名侍女嘴上不说,心里俱是骇了一大跳。左右无事,林寒玉索性给她们放个假。 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无故消失,二人这才将信将疑,各自回房间休息。 没有旁人在,这座偏院便愈发显得冷清。伸手推开房门,一路沿着长长的石板向外走,快到院门处,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忽然传入耳畔。 循声而去,转过一根高大的圆柱,一名小姑娘缩在廊下,一手拿着本书册,另一只手不停揉着眼睛。 见到有人过来,她震惊地倒吸一口气,忙不迭将拿着书册的手背到身后,一张小脸霎时红了。 “玉姑娘……” 林寒玉认得,她也是院子里众多侍女中的一位,名唤飞烟,平日里惯常是个喜玩闹的。前些日子在偏厅内下双陆的,便有她一个。 站在阶前俯下身子,“说罢,是谁惹到咱们飞烟了?” 飞烟垂着头,不好意思地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捏着书册的手在封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没人惹我,只是……只是闲暇里看画本子,一不小心看得入神。” 折扇在小脑袋上轻敲一下,“怕什么,说了给你们放假,自然可以自由支配。” “不过……”身手灵活抽走手里的书册,“到底是什么画本子,让人如此欲罢不能?” 这画本子名曰《惜花记》,林寒玉草草翻上几下,结合着飞烟的描述,大致明白讲的是一名浣纱女与书生的故事。 浣纱女家境贫寒却温柔善良,一日在溪边浣洗衣裳时,救下了意外落水,漂流到此地的书生。 好心将人带回家中照顾。养伤期间,二人朝夕相处、互生情意、直至私定终身。书生的病反反复复,为了替他买药治病,浣纱女没日没夜替人家浆洗衣物,双手冻得发红开裂也顾不得。 原本两人约定,伤好之后,书生便会带着她共同返回家中成婚。可没想到,某一日浣纱女拎着当掉亡母唯一遗物,好不容易换得的补药进门,却发现…… “却发现,那书生留下一页书信,言说自己另有要事,不辞而别。” “浣纱女受不了如此打击,整个人恍恍惚惚,竟失手洗坏了贵人的衣物……”讲述声混着抽泣,虽说只看了一半,飞烟显然十分入戏,抬头望着林寒玉的那双眼,两个眼圈通红。 将画册放回廊下,一指点在书名上,“要我说,这名字取得不好。这等行径,算什么惜花。” 若是她料想得不差,话本的后半部分,这书生说不得还会重新出现纠缠,“若能借此认清一个人,尽早了断也好。有手有脚还有一口气在,早晚能把遗物赎回来。” 飞烟吸吸鼻子,拾起话本长叹一口气,稚嫩的脸上却是十足老成,“玉姑娘和少将军琴瑟和鸣,自然没受过情爱的苦。” “常言道,抽刀断水水更流。情之一字,心之一念,又哪是说口中说说就能断的呢?” …… 走在通往主院的路上,林寒玉左思右想,总是觉得不太吉利。 心中暗自跟老天爷祈祷,她这个人,向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定要保佑她…… 等等,经常把人送去见老天爷,算伤天害理吗? 步入主院,仿佛早早等候她前来,书房的门和窗子都大敞着,隔着窗户,一眼便能看清伏案处理公务的身影。 今日云沉渊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宽袖长袍,腰间束一条锦缎腰带,比之昨日校场上威风凛凛,反倒多出几分闲适,如同豹子收敛獠牙,做出无害姿态。 察觉到有人到来,坐着的人自案牍中抬起头,朝她跟前推过一盏。 “昨夜睡得可好?” 饮下不少果酿,本来应是极好入眠。只是一想到今日之约,终究是迷迷蒙蒙,半夜不得安枕。 举杯入口,林寒玉微微一怔,竟然是杯解酒的蜜水,入口尚有温度,也不知放着温了多久。 明明面对师姐时信誓旦旦,真到了跟前却又近乡情怯起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桌上摆着的白玉匕首上,“怎么换了一把作头彩?”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云沉渊放下手中的笔,勾起唇角拿过匕首,一寸寸抚过温润的白玉刀把。 他不说话,林寒玉也下意识跟着屏住呼吸,甚至有一瞬,她觉得他并不像是在抚摸匕首,倒像是别的什么。 直到她有些沉不住气,对面人才不紧不慢开口,“有更合适的,就换了。” 林寒玉负气道:“既然觉得它配不上头奖,那便还我。” 云沉渊剑眉微扬,似乎在诧异她为何会作此想法,“金银有价,情义无价。给我的东西,怎好作为头彩转送他人?” “明明是弥补,哪里成了专门送你的东西。”林寒玉小声嘟囔,“说出来也不怕别人误会。” “哦?误会什么?” “误会……你别有用心。” 云沉渊一双眸子极亮,目光攫住眼前人,仿若即将抓住猎物一般,“那依你之见,我应当是什么用心?” 林寒玉哽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接话。 可对面的人显然并未放过她。搁下匕首,云沉渊抓起横放外膝上的长剑,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划过梨花木上的祥云纹路,最终停在镌刻‘流云’二字的白玉上。 “若说用心,自然还是这把‘云中有玉、玉中有云’的剑鞘,更为用心。” 林寒玉心头一颤。当日挑选时,鬼使神差选中的白玉,竟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如今一看,歪打正着,未免也太过直白。 眼角余光里,又一个莹白物件映入眼帘。望着特地摆放在桌边,靠近剑鞘的匕首,脑子里电光火石间窜过一个想法。 该不会,他以为这白玉匕首和嵌玉的剑鞘,是她故意选出来的一套罢? 林寒玉的耳朵霎时红了个透,后退两步生硬转开话题,“昨日不是说的有事找我?”< /p>书房中响起一声轻笑,所幸云沉渊并未在这点上过多纠缠,起身答道:“你应当已经听说,巡视结束,不日我便会启程,离开成阳关。” 林寒玉忙不迭点头。 云沉渊自嘲一哂,观她神色,便知什么误以为被抛下,伤心离场的传闻全是谣言。 “匠人被绑与军械图外流一事牵涉甚广,以身犯险的侠女可愿随我一道返回汶州,将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闻听邀请,林寒玉不知为何松一口气,自去寻一把椅子坐下,姿态却架了起来,“这些东西我写下来即可,何须跟着你奔波?” “汶州的气候比之此处要湿润些,到了春夏,草长莺飞、花果繁盛,你喜欢的果子酿,那里也有许多;王府内,设有一处靶场,练习暗器最为合适……” 林寒玉有些疑惑,好好的,怎么突然聊起汶州的风土人情?抬抬下巴,“那我要以何种身份跟你回去?” 云沉渊沉默一瞬,“你希望,是什么身份?” “别忘了,我现在可是还顶着个少将军心上人的名头,世子暂且不提,若是回到汶州,王府那里,你要如何解释?” 云沉渊无奈叹口气,完全拿她没办法,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坐在椅子上的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下,“只要你肯来,我自然有办法。” “从前你总说着要走,若是尚未想好目的地,可否……” “沉渊。”低沉的声音传来,将两个人惊得一跳。 火速从椅子上站起,扭头看去,云临霄风风火火自院中走入,惊起一树鸟雀。 见到屋内的人,微微点头,“玉姑娘也在。”随即转向云沉渊,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旁人在,对话自然进行不下去。临出门时,云沉渊凑近低语,“戌时三刻。” 林寒玉心领神会,这便是约定今夜再叙。 …… 直到林寒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云临霄自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扔在桌上。 捡起拆开,一目十行,云沉渊的眉头紧紧皱起。 “暗牢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那位的耳朵里,据说很是不悦。” 圣上对西境军的忌惮由来已久,身边又常有宵小进谗言,即使辩称是被人栽赃陷害,但他们毕竟尚未抓到罪魁祸首,空口无凭,也不过是在圣上的疑心上添上一笔罢了。 “我们的人传出消息,圣上有意,召王府中人入京小住。” 说什么小住,不过是入京为质的借口。真到了那位的地盘,是走是留皆由不得自己。王府之中,父亲不可妄动,云临霄则在接管兵权的关键时刻,唯一可能的,便是…… 兄弟俩对视一眼,相似的面容上目光沉沉。不需言明,自然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依照父亲的性格,断不会轻易忤逆陛下。若是不能尽快抓不到幕后主使,圣上圣旨一下,恐怕不得不成行。 无力叹息,将愧疚深深藏进眼底,云临霄忽然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如胶似漆的二人。 “若当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你与玉姑娘的事也应及早提上日程。总不能,让人家没名没份跟着你去京城受苦。” 大掌重重拍在自家兄弟肩上,“父亲那边,我替你去说。” 39. 消息 薄薄一页纸被骨节分明的手捏得发皱,云沉渊眉心紧锁,一双眸子黑沉沉压下来,半晌不语。 云临霄长眉一挑,“别以为我不知道,被救回来的匠人,如此卖力地在关内传扬她的事迹,这里面,你没少推波助澜罢?” “多方造势,把她树立成救人于水火的义士,不就是为了将来带着她在父亲面前时多几分底气?” 他也算是过来人,这点小动作,就算他只来了短短几日,也早就心知肚明。 松开不自觉紧握的手,将皱巴巴的密信凑到烛火旁,一缕青烟伴着火舌袅袅升起。 直到火焰将整张信纸吞没,云沉渊才低低开口,“不必。一切尚未明朗之前,我不会随便让她卷进来。”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他便清楚她合该是自由翱翔的飞鸟。飞鸟毫无留恋掠过天际,落下的片羽却让地上的人念念不忘。为了能让她在自己身边停留,他愿意以爱意为笼,替她扫清一切障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有把握阻挡袭向她的一切风浪,而非拘着她同自己一起,在风暴中随波逐流。 甚至,他忽然有些庆幸,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被兄长打断。至少,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临霄闻言,重新上下打量这位与自己多有相似的弟弟,与他沉静的眼眸对上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沉渊对那位玉姑娘的感情恐怕比他想得还要深厚,“那这次回王府?” “王府里,少不得还藏着钉子。若是她被人盯上,反倒麻烦。” 随着年龄渐长,云沉渊逐渐褪去了年少时的张扬锋芒,变得沉稳内敛许多。但云临霄知道,在关键的问题上,他依旧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揉揉眉心,深深叹口气,“好罢,你有自己的主意。不过记得尽早跟玉姑娘解释清楚。”他可不想再听到什么玉姑娘负气出走的流言。 “我自有分寸。” 日头逐渐升高,云沉渊待着的地方反倒渐渐融进了阴影里,黑魆魆一片,连带着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晰。云临霄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提步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目送兄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云沉渊这才握住桌案上的杯子,仰头将杯底的蜜水一饮而尽。 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与追寻已久的答案近在咫尺。没想到如今,却要亲自移开即将揭晓答案的手。 蜜水已经凉透,入喉化为苦涩,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房间里散开。 照她的性子,若是知道真相,反倒会义无反顾,跟着自己去趟浑水。 该如何开口,还需细细思量。 * 放飞通体漆黑的鸽子,望着它逐渐变成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林寒玉半倚着假山垂眸静静思索。 师姐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 对于如她这般有经验的杀手,阁中管束得相对宽松。除了每三年一次返回阁中复命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以信鸽传讯的方式下达指令。 只要能完成每年定额的任务,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之前几次抽空去探望阿兰婆婆,便是如此。 而若是想从名册上抹去名号,彻底脱离溟璇阁的控制,则另有一套章程,被戏称为‘过命’。 杀手平日里替阁中卖命,想要自由自然得为自己买命。 按照章程,阁中会精挑细选,派下最后一个任务,只要能顺利完成,从此便可与溟璇阁两不相干。 听上去似乎简单,任务中却往往隐藏着难以解决的危机,亦或是目标难缠程度超出想象。总之想要完成,就得先脱层皮。 而之所以称之为最后一个任务,只因任务一旦接下,除非身死,绝不容许反悔。 成了,阁中拿到高额酬金。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一个早有二心手下,总之是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稳赚不赔。 纪凝霜在溟璇阁里呆得足够久,‘过命’的事也听过不少。成功者自然有,更多的则是任务失败,默默死在外面。至于半途退缩、悔不当初的也不在少数。 她曾亲眼见过有人出发时信心满满,却在一次次无望尝试中身心俱疲,及至与阁外牵挂之人的感情也被消磨殆尽。最终心灰意冷,跪在阁主门外请求收回成命。 也还记得那人额头触地,头磕的砰砰响,地上印出朵朵血花,那扇门却始终未曾开启。 不是没想过阻止,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她那倔强的脾气。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在阁中的人脉,悄悄搞来一份任务的粗略信息,让师妹先行看过,再做决定。 窄窄的一张纸条,夹在师姐的密信中。 匆匆扫过一眼,寥寥数语,确实是一位在江湖中有名的高手。 耳边似乎又响起师姐的告诫,“其中利害关系,我不必多说,一旦决定,就只能咬牙走下去。” “这层身份终究是个隐患,今日那些赞美将你捧得越高,来日就可能把你拉下摔得越狠。 “具体怎么选,只能你自己定夺。” 相比师姐心情沉重,林寒玉自己却并未太过忧心。 干这行这么多年,自诩武功高强反而在阴沟里翻船的武林人士她也见过不少。只要不是当面硬碰硬,她便有几分把握。 一片树叶自枝头打着旋轻轻飘下,落在肩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手去拂,指尖不经意蹭过颈间红绳。 林寒玉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回想起书房中二人的谈话。纵然一切尚未言明,她却没来由获得了些许信心。 真奇怪,明明之前并未觉得自己得过且过,怎会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换个活法的想法? 只不过,与他一同返回王府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待处理完阁中事务,再去与他汇合不迟。 …… “玉姑娘。” 前脚刚转出假山,不远处一道静静伫立的身影忽然开口将她叫住。 林寒玉定睛看过去,瘦高的个子,一身青绿色文士袍,却是季霄季公子。 当日校阅时,她曾在季都尉身侧匆匆瞥见一眼,却并未交谈。今日仔细一看,隐约觉得他的气质比之从前更为沉郁。 “季公子,来找沉渊?” 对面的人缓缓摇摇头,“可否 借一步说话。” 林寒玉微微一怔,他竟是来找自己的? 毕竟是云沉渊的好友,心下虽有疑惑,林寒玉还是依言跟上他的脚步。 季宵对这座临时的云府显然很熟悉,领着她择假山边一条小路前行,仅仅数十步,四周景致已大不一样。 行走间他状若不经意提起,“玉姑娘方才,可曾见到一只黑色的鸟?” 眼睫轻颤,林寒玉面上一片迷茫,“季公子于观鸟之道也有研究?。” “本地的鸟儿大多以白黄二色为主,忽然冒出一只全黑的,就算勉强混进去,也是扎眼得很。” “在下还以为,姑娘必然也见到了。” ”是吗?兴许是路过向南越冬的鸟罢。”心头升起一丝警惕,嘴里依旧云淡风轻。 季霄脚步不停,偏过头轻轻揭过话题,“昨夜姑娘‘意外走失’,我们几个跟着沉渊一通好找。听闻姑娘的家乡粟州以峰林奇峻闻名,我们这儿的林子里,也有东西吸引姑娘?” 垂下的指尖轻颤一下,林寒玉愈发肯定来者不善,“出去透口气罢了,不过是侍女们大惊小怪。” 不知何时,前面的人停下脚步站定。林寒玉抬眼撞进一片绿意,这才发现二人此时居然就在她曾在水榭中看到的那片荷塘附近。 接天莲叶,遮蔽人影,反倒是对面若有人过来,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可曾记得,当日我和王冲,便是在那处水榭与姑娘初次相见。” “当时还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惹得沉渊动凡心,”季霄转回身,眼睛直勾勾盯住林寒玉,索性不再打哑谜。 “如今我想问得再明白一点,你,还有你身后的人,接近沉渊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溟璇阁的杀手混入将军府,意欲何为?” 王冲说得没错,跟着云沉渊出去寻找的人中,他确实是第一个发现玉姑娘踪迹的人。只是没等他靠近,竟远远发现玉姑娘身边,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他来得不巧,并未听到太多,但溟璇阁三个字,却是扎扎实实传入耳畔。大名鼎鼎的杀手组织,能止小儿夜啼,想不知道都难。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翻涌过千般思绪,之前隐隐觉得的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有了解释:王冲口中传颂的爱情故事里云沉渊不合常理的表现,询问来历时这位玉姑娘的闪烁其词,以及两人相处时的那一丝若即若离…… 林寒玉眉眼有一瞬间转为凌厉,“你听到多少?” “怎么,想杀我灭口?“季霄惨然一笑,仰起头作引颈就戮状,”我已经留下密信,只要我一死,你的身份就会立时被公诸于众。” ……林寒玉无力地纠正他的偏见,“从我来到成阳关,一桩桩一件件,平心而论,我可有做过害人之事?” “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叫到此处,而非直接当众揭穿。” 她确实没有害人,反而救下不少匠人,甚至还帮定西王府提前揭开了一桩阴谋,可这些都不能让季霄安心。 “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法子迷惑住沉渊,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活命的话,马上自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