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宿傩,全员存活》 1. 理子小姐 “天妒英才呐!” 哭婆扯起嗓子开道,身后一列素白的队伍抬棺过市,纸钱洋洋洒洒飞了满天,引得围观人群窃窃私语。 “真死了?” “听说尸骨无存……” 长长的灵幡从队头飘到队尾,幡顶下悬六道锁链幡和三道主幡,又称宝幡,其上十二宫神落在帝旺二字上,表明逝者无儿无女,是个年轻女子。 半空之中,两个透明身影默然旁观这一切,哀乐渐渐远去,街道重回热闹。 这是昭野死后的第三天。 三天前,她败在九天灭顶雷劫的最后一道天雷之下,没能得道成仙。 “对不起,昭野小姐,妾身没能帮您和家人相见。”一个先开了口,声音稚嫩。 而另一个摇头,声音如出一辙的稚嫩,“我已知足,感谢理子小姐。” 记忆里对家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岁时山头拜别,爹娘叮嘱自己要潜心修行,于是这十二年间她不曾下山,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上最后一面。 爹老了,娘瘦了。昭野想,风吹干了湿意,也吹散了对俗世的最后一点留念。 “我们走吧。”她说。 二人回到纯白的空间。 这里十分奇异,全无生机,处处是死气,超出了昭野的理解范畴,以至于濒死之际睁开眼,还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这是咒力。”理子小姐说。 咒力。昭野再度听到这个奇怪的发音,想起三日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她,分明听不懂她的话语,却神奇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以千千万万世界中的妾身之命起誓,请求您打败宿傩。” “那是谁?”昭野问。 “两面宿傩是千年来最强的诅咒师……” 诅咒?昭野点了下头,“可以。” “您就这样答应了?”理子小姐惊讶不已。 “斩妖除魔,正道所向。”昭野察觉这一次理子小姐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似乎不能理解,补充道,“小姐救我一命,自当报恩。” “妾身……”理子小姐咬住嘴唇,“这是……互相制约的束缚啊。” “君子论迹不论……咳,意思是,我会努力打败宿傩。”昭野认真发问,“理子小姐可还有需要嘱托之处?” 天内理子注视面前这位和自己一样大的少女,这是她回溯时间,不停打破异次结界,寻找了很多年的,在千千万万世界中的,最强。 或许她真的能够改变……天内理子激动地张嘴,话到嘴边却发出一串无意义的气声。 难道是因果限制?她试探道:“请您……保护黑井,保护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 “舍命不渝。”昭野应下,正要解释,听得咔嚓一声,空间开裂,仿佛雏鸟破壳,迎来新世界的斑斓色彩,来不及问出口—— 等等,黑井、五条和夏油是谁! 水花四溅。昭野猛地从浴缸坐起,过去的记忆一窝蜂涌入脑海,车祸、教会、星浆体…… 花了很长时间,昭野才消化完这些信息。水已经凉透了,她打了个喷嚏,走出浴缸,站在镜前。 这是理子小姐的身体?纤细,柔弱。昭野触摸镜中人的脸,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大小姐!”浴室被人闯入。 身穿女仆裙的年长女子匆匆进门,看见昭野,舒了一口气,“您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我担心您着凉。” 再熟悉不过的脸,昭野下意识叫出名字,“你是……黑井?” “大小姐果然在浴缸里睡着了啊。”黑井叹了口气,熟练地服侍昭野更衣,拿起吹风机,替人吹干头发,编成麻花辫,系上白色的发带。 是可以信任的人。记忆这样告诉昭野,也是理子小姐想要保护的人。她开了口,“黑井,我是谁?” “昭野小姐?”黑井一脸诧异,伸手去摸昭野额头,“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昭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连名字也改变了。昭野回想理子小姐说的束缚,恐怕交换的条件不止是性命,而是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理子小姐的嘱托。想到这儿,昭野变得严肃,“黑井,星浆体……” “叮咚。”门铃响了。 “是天元大人派来的护卫。”黑井急忙起身,“大小姐稍等,我去开门。” 护卫?昭野略一沉思,追上去,“等……” 话来不及说完,黑井拧动了黄铜把手,刚拉开一丝缝隙, 门被猛地向外拽开——一只粗壮的手臂勒住她的脖颈,手指抵上她的太阳穴。 “别动。”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扫视房内,确定只有两个人后,视线锁定昭野,狞笑,“你就是星浆体吧?” “你是谁?”昭野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在背后的桌上摸索趁手的武器。 “你不需要知道。”男人反手落下门锁,步步紧逼。 距离越来越近,昭野将修眉刀藏进手心,“你是来找星浆体的吧?放开她,我跟你走。” “三千万小姐……啊!”男人惨叫一声。 “呜呜——”黑井死死咬住男人的手臂,被枪托敲中后脑勺,头一歪。 “你想干什么?”昭野冷声道。 “放心,三千万小姐,我不会随便杀人。”男人把黑井丢在地上,解开外套,拆下腰间用胶带包裹的盒状物,“只要你乖乖配合我炸死目标,拿到一个亿的赏金,我就放过她,怎么样?” 男人把玩盒状物上的引线,指了指黑井,“不然我就绑在她身上。” 是炸弹。昭野凭借记忆判断,在这样的距离下,她可以逃脱,但没有把握护黑井周全,于是开了口:“你想怎么配合?” “很简单,我把这东西……” “叮咚。”门铃再一次响起,男人回头。 就是现在! 昭野箭步上前,反握修眉刀。身体偏弱,她便踮脚拧腰,力量层层传递到手腕,直插男人颈动脉—— “锵!” 仿佛针刺硬石,修眉刀被瞬间弹飞。 又是那种气息……手腕被余力震得发麻,昭野矮身避开男人一拳,不料却被突然加速的膝盖击中。 是咒力! 咔嚓。她听到肋骨碎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门开了,时间骤然凝固,世界变成一片白光。 “轰!!!” 冲击波如连绵重拳砸在胸前,昭野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玻璃窗在身后炸裂,残片如雨般洒落,火光喷涌而出。 昭野自四十层楼下坠。 爆炸声还残留在耳畔,脑海里嗡鸣不断,眼前的蓝天白云逐渐远去,突然有东西闪过—— 是一对在阳光里闪耀的黑色耳钉。 2. 少年与海(一) 又回到这里。 昭野仰头看着这方纯白空间,寂静,毫无生气。 “理子小姐……”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 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回应。 昭野心神一震,向那个方向跑去,脚步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说话—— “哦?醒了。” 她睁开眼,对上一副圆框墨镜,其主人的眉毛和头发是罕见的纯白,仿佛新落的雪。 “天内小姐,我知道我很帅,但你不用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吧?” 被叫出名字,昭野骤然清醒,后知后觉还有那人紧紧扣在自己肩头、揽在腿弯的手。 流氓!她径直给出一拳,正中那人左脸,趁人吃痛,翻身落地,把昏迷的黑井护在身后,捂住作痛的肋骨。 “天内小姐,冷静一下。”有人赶忙道。 昭野抬眼看去,认出那对黑色耳钉,所有者身形瘦窄,气质温和,偏偏挑出一缕头发搭在额前,不伦不类。 “我叫夏油杰。”他笑道,“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比较好,跟我们回高专治疗吧。” 夏油杰……难道是理子小姐提到的夏油前辈?那另一位不会就是……昭野转头看向白发男子。 “你这小丫头下手真够重的。”白发男子揉了揉脸,摊开双臂,搭在沙发边沿,夏油杰已然算高,而他的臂展更长,占去大半空间,“算了,我是五条悟。” 五条悟?这就是理子小姐想要保护的五条前辈?昭野皱眉,太轻浮了。 “我们是奉天元大人之名,来护送你前往高专。”夏油杰说,“刚才那是Q的人,已经被我和悟彻底解决了,天内小姐不用担心。” 看起来夏油杰更靠谱一些。昭野转向他:“高专是什么?” “是专门培养咒术师的学校,有东京和京都两个分校,天元大人在东京校区。”夏油杰说,“同化会在两天后的满月进行。” 同化。昭野皱眉,时间太仓促,她还没理清这件事。 “你不想牵连其他人吧?”五条悟突然说,他看向她身后的黑井,“我们可以把她一起带回高专治疗。” “好。”昭野果断答应,弯腰扶起黑井,又对上五条悟的目光,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探究的深意,“怎么了?” “看你十四岁,以为还在叛逆期,会拒绝我们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五条悟轻飘飘地说,“这次的任务还真是轻松啊。” 心平气和。昭野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怎么过去?” “这里离高专不远。”夏油杰挥手,黑气腾起又散开,化作一只巨型的粉色蝠鲼游到破窗边,“我们直接飞过去。” “这是什么?”昭野瞪大眼睛,海洋生物怎么会在天空飞行? “这是咒灵。”夏油杰解释道,“我的术式是咒灵操术,即操纵这些咒灵。” 咒灵?术式?昭野记下新的词语,“谢谢。” 校区虽然在首都东京,实际上更像隐于山林里的寺社佛阁。 “好无聊好无聊。”五条悟趴在课桌上,“这两天我们非得一直呆在这里吗?” “悟,耐心点,这是天元大人的命令。”夏油杰拉开制服包。 “那个小丫头也好无聊。”五条悟用手臂撑着脸颊,看向教室斜对角的第一排,“她从进来就一直在看书,那些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 “天内小姐对咒术很感兴趣。”夏油杰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转过头,“悟,作业写完了吗?” “哎呀,到时候抄你的就好啦。”五条悟抢过他的笔记本,“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好啊!你居然什么也没写!果然是想抄我的吧!” “那一起抄硝子的吧。”夏油杰笑眯眯地说。 被迫旁听的昭野决定收回先前的看法,这两个人都不靠谱。她放下书,大概了解了咒力和术式的来源。 至于宿傩,只知道是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信息有限,需要更长远的计划。 “快看快看!他们回来了,还有歌姬和冥桑!”五条悟猛地站起来,朝窗外挥手,“这里这里!” 他把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高声喊道:“硝子!七海!灰原!大家!一起去度假吧!” “这是加班。”有人淡淡回应。 “不,是带薪休假哦。”有人笑着回答。 “快点快点!”伴着五条悟的喊声,电车开始进站。 昭野冲过闸机,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在蹬蹬蹬的脚步声中气急败坏,这些人太随便了吧?从决定度假到买机票只花了一个小时!连行李都来不及拿! 忽然,她浑身一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头顶响起笑声,“你是小卡比兽吗?怎么这么慢。” 昭野抬起眼瞪五条悟,却见他和自己之间并无接触,好似隔了一层透明的膜,愣愣道:“这是……你的术式?” “没错!”五条悟轻松一步跳进电车,“我的术式是无下限,就是收敛的无穷级数……算了,你这个年纪估计还没学,跟你说你也不懂。简单来说,就是别人离我越近速度越慢,根本——碰不到我。” 虽然解释了术式,但态度真让人生气啊。昭野盯着缓缓合上的车门,玻璃映出自己用力抿起的嘴角,心想,连作业都要抄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昭野过来坐。” 硝子向她招手,夏油杰配合地挪出空位,但很快又被五条悟挤了进去。 他囔囔道:“用术式很辛苦的,我也要坐!” “天内小姐跑步也很辛苦。”夏油杰补充。 太阳穴突突直跳。昭野握紧拳头,被黑井拉住袖子,“大 小姐来我这里坐吧。” “你是病人。”昭野摇头拒绝。 “我们挤一挤。”庵歌姬拉着昭野坐下,朝对面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翻了个白眼,“狂妄的小子们,真是欠教训。” “反正不可能被你教训。”五条悟吐出舌头扮鬼脸。 “你这小子!给我用敬称——” 这下换成冥冥和昭野一起拉住庵歌姬。 好不容易抵达机场、安检和值机,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当然,指的是没有诅咒师——庵歌姬说是做坏事的咒术师来干扰,还意外有了新情报。 “什么?”五条悟不满地拨动墨镜,“我居然只值一个亿?” “一、个、亿?”庵歌姬对这三个字提出质疑。 “五条少爷。”硝子言简意赅。 “听起来,五条家比想象中还有钱呢。”冥冥微微一笑。 “悟,天内小姐作为天元大人的同化体,赏金是三千万哦。”夏油杰好心提供对比。 “欢迎搭乘本次航班……”登机播报及时响起,昭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如果能回到一个小时之前,她一定会拒绝度假……不,甚至是回高专治疗的提议,但事已至此,昭野拉下遮光板,闭上双眼,假装自己失聪。 下午两点,抵达冲绳北部的美丽海水族馆。 “悟,为什么选择这里?”夏油杰打量周围,压低声音,“这里人流量太大,不容易控场。” “没问题,冲绳的诅咒佬很少。”五条悟低声说完,豪气地挥了挥手上一摞门票,“各位,一起去看野原新之助喜欢的鲸鲨吧!” 登上二楼,顺着印有“黑潮之海”的蓝色指示牌进入房间,视野骤暗,水体在灯光中晶莹剔透,各式各样的小鱼成群游走,几只蝠鲼自由来去,但这里对那一只庞然大物来说太小了,很快到了尽头,不得不折返。 好像被困在这里。昭野想。 她靠近栏杆,仰头去看,鲸鲨仿佛在蓝天里飞行,并不在意下面观众的窃窃私语。 “怎么样?”身侧忽然响起五条悟的声音。 昭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背后的硝子正在和庵歌姬讨论鲸鲨的结构,冥冥询问工作人员玩偶的价格,旁边的灰原雄似乎和夏油杰打了赌,委托七海公证蝠鲼究竟有多少只。 这里很吵,人声喧闹,但同时又很安静,水和光影都沉默。 “你也不喜欢这里,对吧。”五条悟以肯定的语气提问,转过头来。 某个瞬间,角度正好,光从斜上方打进墨镜后,映出一片纯净的蓝,仿佛翻转的海洋。 “看上去很寂寞呢。”他轻声说。 寂寞吗?昭野看向那只鲸鲨,来来去去,不停环游。 大概吧。她点了点头。 水槽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离得很近。 3. 少年与海(二) “计划失败,开启pnB!”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说,“不如来一场振奋人心的沙滩排球比赛吧?” 这哪里是询问意见,明明是自作主张……上车时昭野还在腹诽,但等到窗外海岸线徐徐展开,细浪扑上沙滩,想法都化在了海风里。 “唔……” 身旁的黑井开始打瞌睡,主驾的夏油杰从内后视镜见了,示意副座的五条悟闭嘴,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嘟起嘴,扭头看向窗外。 理子小姐,谢谢你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昭野想,她不仅要打败宿傩,保护黑井、夏油杰和五条悟,还有硝子、庵歌姬和冥冥……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夏油,你今年十七吧?”冥冥忽然开了口,“好像没有到考驾照的年龄呢。” “……” 下午四点,安全抵达美国村。 第一件事是买泳衣。 “怎么了?没有喜欢的款式吗?”庵歌姬凑过来问。 盯着面前被称为比基尼的暴露衣装,昭野鼓起勇气问:“一定……要穿这个吗?” “不穿泳衣的话,沙子会灌进衣服里,很难清理干净。”庵歌姬解释说,“而且穿了泳衣,还可以去海里玩呢。” 去海里玩?昭野动摇了,立马从花花绿绿的泳衣中挑了一件带荷叶边的,结账时又加购一件超长防晒衣,躲进了换衣间。 五分钟……十分钟…… 该来的迟早要来。昭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帘,见到硝子她们,各式各样的泳衣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充满活力。 “超可爱!”庵歌姬两眼发光,转过头去看硝子,“硝子你说是不是!” 硝子咬着棒棒糖点头。 冥冥笑道:“天内小姐如果当模特一定会赚很多钱。” “谢谢。”昭野小声回答,“久等了。” “男生们去找场地了,我们先去买饮料吧?”庵歌姬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正好有优惠诶。” 特调咖啡、限定啤酒、茉莉花茶和无糖气泡水……昭野看花了眼,决定问店员有没有推荐。 “小姐,你很漂亮哦。”轻佻的声音响起,“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昭野起身,货架尽头站着三个男生,为首的是染黄色头发的青年,绿衬衫配红泳裤,剩下两个穿着学校制服,看起来呆头呆脑。 “你是来这边旅游的吧?”青年吹了声口哨,“我是冲绳本地人,知道很多有特色的地方,可以带你去玩哦。” 特色?你看起来特别好色。昭野心想。 “喂!臭小子们!”庵歌姬冲上来,捏得骨节咔咔响,“是不是欠教训?” “等等。”冥冥挡在庵歌姬面前,压低声音,“咒术师擅自对普通人出手,处罚金很高。” 原来冥小姐她……昭野顿悟,时时刻刻都在考虑钱的事情吗? “我看这样吧。”硝子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冷静地说,“揍他们一顿,我来治疗。” “节省力气,待会比赛有奖金。”冥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喂?五条,便利店这里有比你更帅的人。” 隔着两人的距离,昭野清楚地听见了五条悟的叫喊声,“怎么可能!” “嘟——”冥冥含笑挂断电话。 “小姐们都很漂亮,说话的声音也真好听呐。”青年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视,见没人搭理自己,推了一把身旁的同伴,“喂,是吧?” “是、是……” 另一个干脆不做声。 “噗嗤。”庵歌姬笑出声来。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一点都不像女人啊。”青年恼道,“留个联系方式而已,怎么了?看不起老子?”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店员察觉到不对,想过来劝架,又有些害怕。 见状,昭野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是啊,就是看不起自称老子的人。”嚣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五条悟率领男生们赶到,把对面包围。 他一手搭在最高的冥冥肩上,另一手搭在最矮的昭野肩上,察觉昭野躲开了,于是收回手,脸却凑近了,“野酱,你说呢?”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从胸到腹,肌肉线条有如刀刻,极具冲击力。昭野下意识后退一步,“嗯。” “搭讪要尊重女孩子的意见哦。”夏油杰笑得温和,“啊,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大概没有被搭讪过吧?没有经验是正常的。” “在店里骚扰他人,是妨碍营业罪。”七海语气淡淡。 “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吧?和不良混在一起可不行!”灰原雄一脸正义,“家里人会担心的!” “是、是……” 另一个干脆不做声。 场景重演。 “你们……”青年还想说什么。 “我说你啊。”五条悟走上前,摘下墨镜,低头俯视面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青年,“就算做不良也要会看局势吧?” 最后以青年磕磕巴巴地道歉,然后拉着同伴灰溜溜的逃走结束。 “果然,我的魅力无法阻挡呢。”五条悟自豪地举起写着店员电话号码的便签,红色连帽衫在风里飘荡,仿佛一面张扬的旗。 “悟,适可而止。”夏油杰看了一眼昭野,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满脸通红,根本不敢看任何男生,他叹了口气,套上花衬衫,“天内小姐似乎很传统,能打沙滩排球吗?” “让她跟我一队咯,大不了一打二。”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 “我可以打。”本无意参加的昭野听见这句,立马扭头盯着两人看,红色显得人更白了,甚至有些晃眼,于是偏开目光,“……等一下,这是什么?” 她指向夏油杰腰间。 “啊,这是束腰的痕迹。”夏油杰比划出大概的形状,“穿灯笼裤会更加有型。” “令人恐惧的潮男。”硝子撇嘴。 “快点开始吧!”庵歌姬迫不及待。 简单讲解过规则后,比赛采取一局制,禁止使用咒力和术式,黑井作为裁判,八个人分成四支队伍,由女生抽签决定队友—— 不幸的是,昭野抽到了五条悟。 最晒的日头已经过去,海风卷着咸味扑来,排球网被吹得微微晃动,四周零零散散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杰,待会输了可别摆臭脸。”五条悟单手举起排球,做了个鬼脸。 球网对面的夏油杰笑道,“你不是要一打二么?” 昭野站在五条悟旁边,和夏油杰旁边的硝子默默对视,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由五条悟率先发球。他抛球,几乎没怎么起跳,随手一挥,球裹着风声直砸对面后场。夏油杰侧身去接,手臂刚碰到球就被震得后退半步,球弹飞出线。 “一比零。”黑井报分。 五条悟转过头,冲昭野挑眉:“你看,简单吧?” 这才一球而已。昭野没理他 ,察觉对面夏油杰的气势开始变化。 果然,接下来几个回合,他开始发力,几乎不跟五条悟正面对抗,反而把球往昭野这边打。 一球、两球、三球,落点刁钻,角度越来越偏,几乎压着线。 第一次打排球的昭野勉力接住前两个,第三个直接扑了个空,沙子灌进泳衣,硌得人生疼。 “三比二。”比分很快反超。 抖落胸口荷叶边上的沙子,大片阴影忽然投下来。昭野抬起头,一只手伸到面前,很大,大到能盖住整张脸。 五条悟维持伸手的姿势,朝夏油杰囔囔:“欺负弱者算什么?” “谁会欺负强者啊。”夏油杰耸了耸肩。 会变强的。昭野想,用力握住那只手。 “准备好了吗?”五条悟拉着昭野从沙子里起来,抬手摘下墨镜。 阳光照进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仿佛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认真起来了。 “准备好了。”昭野挺直了背。 接下来由夏油杰发球。他抛球、起跳、挥臂,一气呵成,球高速飞行,看角度似乎要出界。 不对。昭野盯紧排球,脚下不动,直到球在最后关头拐弯,她立刻扑出去,准确打到球的侧面。 球高高弹起,五条悟跟着起跳。 “砰!” 球砸在夏油杰和硝子中间的空档,沙粒四溅。 “七比五。” “接得漂亮!”硝子拍掌。 昭野撑着沙子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再来。” 下一个回合,夏油杰故技重施,扣杀时手腕一软,改成吊球。昭野沉住气,在球即将落地的瞬间发力,打出一个扣杀的高度。 但五条悟没有猛扣,而是学夏油杰手腕一抖。球斜斜擦网飞过去,硝子碰到了,但没救起来。 “八平。” 五条悟回到后场,看了一眼昭野被磨红的膝盖和手肘,笑了笑:“不错嘛。” 比赛继续进行,昭野和五条悟的配合越来越流畅,后排扣杀、前排拦网—— 比分打到二十比十九,赛点。 夏油杰继续发球。他抛球,起跳的高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挥臂的瞬间肌肉绷紧,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面门。 简直像一枚炸弹。昭野降低重心,硬接这一球,被震得连连趔趄,但球稳稳地弹了起来,完美送到网前。 五条悟已经在空中等着了。 他跳得那么高,遮住大半个太阳,在半空中停顿刹那,右臂用力挥下,一记闷雷炸响。 “轰!” 排球激射出笔直的线,飞跃球网,越过夏油杰,也越过硝子,重重砸在边界,扬起一片沙尘。 比赛结束。 “奖金我们不客气地收下了哦。”五条悟故作夸张地展示支票上的数字。 依靠逐渐加深的默契,昭野和五条悟很快拿下第二场、第三场,赢得最终胜利,奖金一人一半。 “这本来就是你这次任务的赏金,物归原主而已。”夏油杰脱下花衬衫,躺在沙滩椅上,看女生们在水里玩闹。 没过多久,五条悟也加入她们。落日余晖里,年轻人沿着海岸线追逐奔跑,雪白的浪花扑上脚踝,在笑声里迸溅出晶莹的水珠。 简直有用不完的力气。夏油杰无奈地笑了笑,随手从购物袋里拿了罐饮料,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薄荷味气泡水,清爽的夏天。 4. 少年与海(三) 折腾了一天,终于入住阿利维亚日光酒店。五条少爷亲自订了最贵的套房,邀请大家纵享270度的海景。 晚饭在酒店附近解决,在一家巷子里的烤肉店。 “咿呀,这酒超好喝!”歌姬满足地喟叹,揽住硝子,手舞足蹈,“硝子再来一点吧!” 昭野没喝过酒,看得蠢蠢欲动,刚倒了一杯,被黑井无情拦截,“大小姐还没成年,不能饮酒。” 除了冥小姐,其他人都没有成年吧。昭野默默地想,瞥见对面空荡荡的酒杯,“五条不喝吗?” “他呀?是一杯倒——”歌姬无情嘲笑,一脚踩在椅子上,手舞足蹈。 “喝了说不得会炸掉这里哦。”硝子脸上泛起红晕,比划动作,“轰的一下,就把店炸没了,然后夜蛾校长就会唰的出现,狠狠揍五条一顿!” “好期待呢。” “是啊。” 两人满怀希望地碰杯。 “酒品真差啊。”夏油杰抿了一口清酒。 “喝多了,不必在意。”七海面无表情地向服务员解释,顺便加菜,“请再来五份和牛。” 作为话题中心,五条悟罕见地没有反驳,当然,是没空反驳。他正在和灰原雄抢肉吃,筷子使出残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前辈,你已经吃掉三人份了。”七海冷静地说。 “唔唔。”五条悟用力咽下一口,“我还在长身体嘛!”他抢过七海面前的烤肉,挤满酱料,放到昭野面前,“喏,小个子,多吃点,长高高。” 这副身体才十四岁!昭野简直想把那盘烤肉盖在他头上,但肉泛起油润的光、浅绿色酱料看起来口味清新,她吞下口水,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什么鬼! 热意直冲脑门,昭野捂住鼻子,感觉火要喷出来了,急忙抢过桌上的果汁,仰头灌下。 “好吃吗?是五条特制的芥末酱哦!谁让你不加敬称……”五条悟抬起墨镜,凑过去打量昭野通红的脸,“诶?生气了?” 话音未落,右脸惨遭一拳。 “哈哈哈哈哈!”歌姬拍掌大笑,掏出手机,“值得纪念的时刻!1、2、3——” “咔嚓。”时间定格在这一瞬。 温暖的黄色灯光下,大家围着烤肉桌,七海坚持烤肉,灰原雄闷头吃肉,歌姬勾住硝子的脖子碰杯,黑井慌忙找服务员倒水,夏油杰无奈地拉住气鼓鼓的五条悟。 至于昭野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芥末酱了。她进入line上的群聊,歌姬发来的照片一下划不到底,时不时夹杂几句消息。 夏油杰:薄荷味气泡水很好喝。 五条悟:那东西喝起来不是和牙膏一样。 冥冥:酒店有免费的自助早餐。 五条悟:免费的自助听起来就一般。 灰原雄:天内小姐大口吃烤肉的样子很可爱。 五条悟:你抢不过我手里烤肉的样子也很可爱。 七海建人:明天的计划是什么? 五条悟:没有计划,嘻嘻。 五条悟热衷于在每一条消息下刷存在感,并乐此不疲,直到没有人搭理自己。 昭野对此十分舒心,查看每一张照片,多半是抓拍,冥冥盯着股票大盘,黑井坐在沙滩上看日落,歌姬和硝子在搭配新衣服,灰原雄和七海讨论买什么冲绳特产,夏油杰蹲在贩卖机前选饮料,五条悟瘫在沙发上吃雪糕…… 甚至还有男生们一起刷牙的场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拍到的。 不知不觉,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到2,代表凌晨两点。 太胡闹了。昭野想,闹到这么晚,身体已经疲惫得不行,却舍不得睡觉。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笑。 昭野愣了一下,闭上眼睛,仰起脸,花洒的水顺着眉骨滑下去,像是酣畅淋漓的一笔。 这种感觉很陌生,可是很好。她想,但是太好了,就会让人想起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 。 比如同化。 从理子小姐的记忆来看,昭野认为更像夺舍。 天元对咒术师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所以这么多年以牺牲星浆体为代价维持秩序。昭野对此不置可否,但不能是现在。 昭野想了很久,也在浴缸里泡了很久,皮肤开始发皱的时候,她裹上浴巾。 她要拖延时间。 至少在打败两面宿傩之后。 这副身体虽然力量偏弱,但同化与□□强度无关,若要比拼灵魂,昭野不认为自己会输。理子小姐找到她,想必也是因为这一点。 如果天元非要强占,那么她会以鱼死网破相要挟。 凌晨三点,昭野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换上大家一起买的新T恤,纯棉质地,胸前印着卡通图案,是黄色的海马一家。 应该都睡了。昭野放下吹风机,改用毛巾擦头发,打算出去吹一吹海风,推门的时候,发现有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夜空浩瀚,繁星闪烁,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撑着下颌发呆,穿着白日里的红色连帽衫,内搭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只红色大章鱼。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墨镜挂在头顶,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仿佛化作两尾鱼,回到水族馆的水槽里,静静地游来游去。 窗外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动,叶子擦过玻璃,沙沙的响,像是记忆在倒带。 昭野想起来很多事情,比如五条悟叫自己打排球前穿上的红色连帽衫,在便利店时收回的手,抱住自己时揽好的裙摆…… 以及自己正在悬赏期。 他在守夜。昭野意识到这一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对着那张可恶的脸,感谢的话却说不出来,张开口,又停顿很久。 “我们明天回去吧。”她说。 五条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好啊。” “晚安,昭野。”他说。 5. 埋伏 又是赶飞机的上午。 机舱狭窄的通道里,乘客寻找自己的座位,队伍走走停停,昭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大小姐昨晚没睡好吗?”黑井一脸担心。 听见她的话,前排的歌姬转过头来,“黑眼圈很严重啊。” “需要治疗吗?”硝子说,“虽然没有试过。” “不用不用,是昨天玩得太累了。”昭野赶忙道,看了一眼机票,她的座位靠窗,中间的是夏油杰,五条悟坐在过道。 这样安排是在保护她。昭野明白这一点。 飞机开始拉升,发动机轰鸣。 “悟,要不要睡一会儿?”昭野听见夏油杰压低声音问,“你昨天没有睡觉吧?一直都开着术式。” “小问题。”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一天而已,我以前打桃太郎地铁连着通宵了一周。” “应该说不愧是你吗?”夏油杰笑了笑,转向昭野,“天内小姐呢?要不要睡一会儿?” 昭野还没开口,五条悟先说话了:“睡不好的话会长不高哦。” “我有一些事情想请教……”昭野迟疑地问,“请问如何使用咒力?” “咒力?”夏油杰眯起眼睛,“天内小姐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想变强。”昭野如实道。 夏油杰皱起眉头,而旁侧的五条悟笑了起来,“可以哦,但这件事要看天赋。” “咒术师的强弱主要取决于生得术式,仅此一种。术式强的话,一点点咒力也能发挥出很强的效果。”五条悟探出头,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在六眼加持下,只要一点咒力,我就能用无下限炸掉这里。” “悟,这样会被当成恐怖分子抓起来的。”夏油杰提醒他。 “开玩笑啦。”五条悟吐了吐舌头。 “六眼是什么?”昭野问。 “一种特殊体质。”五条悟摘下墨镜,露出漂亮的蓝色眼睛,“我不仅能精确计算咒力,还能看透别人的术式哦,很厉害吧?” 昭野想了想,问:“那你能看出我的术式吗?” “很遗憾,不能。”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 “六眼看不透天内小姐?”夏油杰有些惊讶,“因为是星浆体吗?” “不不不,也可能是这小丫头根本就没有术式。”五条悟强调道,“所以六眼才看不透。” 难怪第一次见面会用那种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昭野心想,又问,“那有没有和咒力相反的力量呢?” “你是说反转术式?如果说咒力是负数,那反转术式就是正数,有治疗效果,至于怎么使用……”五条悟难得卡壳,与夏油杰对视一眼,摊开双手,“硝子是这样说的,咻的一下,然后再嗖的一下就成了。” 昭野感觉脸皮抽搐了一下。 夏油杰笑了起来:“的确很难理解呢。” “我说,这么早就回高专吗?”飞机刚落地,五条悟又改了主意,“明明还有一天才同化吧?” “东京是盘星教的大本营,而且天内小姐还在悬赏……”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夏油杰的话,他拿出手机查看,“诶?悬赏提前终止了?” “既然这样,为了庆祝悬赏终止,我们去打街机游戏吧!”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说。 “街机游戏有什么好玩的?”歌姬不屑地抱臂。 “那,”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和杰对战,输的人请大家吃肯德基!” “你们两个打架?”硝子思考了一下,“可以。” “不错呢。不管怎么样,都有免费的肯德基吃。”冥冥算得很清楚。 “是格斗游戏!”灰原雄双眼放光。 原本不耐烦的七海见到他这样,神色勉强道:“好吧,打完就回高专。” 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分开坐在街机厅的旧皮凳上,屏幕的光映得两张脸一明一暗。 五条悟选的角色是速度型,而夏油杰拿了血厚的壮汉。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两个人的手指都在摇杆和按键上快出残影。 大概打过很多次,夏油杰很熟悉五条悟的连招,在动作间隙里出手,稳稳磨去五条悟三分之一的血条。 “杰你也太胆小了吧。”五条悟抱怨道。 “是你自己冲太猛。”夏油杰耸了耸肩。 五条悟哼了一声,角色跟着停顿——夏油杰瞄准这个空档,发起攻击。 在角色跳空的瞬间,五条悟丝滑地打出一套连招,蓝色光波淹没了壮汉,屏幕上炸开“K.O.”的字样。 胜负逆转。 “哪有这样卖破绽的?你的打法根本不讲道理。”夏油杰松开摇杆揉了揉手腕。 “五条悟才不讲道理。”五条悟得意地蹬了一下机台,站起身来,“走,去吃垮杰。” 最近的肯德基在新宿西口,落地窗外人来人往,好在店里人不多,做的很快,三个全家桶端上来的时候把桌子都摆满了。 “唔——”五条悟一口气吞下大半个汉堡,下巴朝天,仰天大笑,“免费的汉堡就是好吃!” 完全忘记了昨天自己还抨击过免费的自助。昭野心想。 “大小姐,油炸食物不健康。”黑井停顿一下,“不能吃太多哦。” 昭野乖乖点头,拿起一个汉堡,谨慎地掀开面包胚,确定没有下料后才开动,虽然不健康,但意外的很好吃。 “硝子待会也回高专吗?”歌姬喝光一杯可乐,打了个嗝,“要不要一起去银座逛街?” “好啊。”硝子咬着薯条,含混不清地说。 “那你们呢?”夏油杰看向什么都不吃的七海,七海又看向灰原雄。 “嗯……”灰原雄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吃点大米饭。” “我和他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七海说,“你们先回高专吧。” 他们在三岔路口分别。 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觉得远。昭野仰视面前的筵山,台阶从山脚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向上,路程漫长,她却希望不要结束。 “不想同化也没关系。”夏油杰忽然说。 “为什么?”昭野下意识问。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原因的。”夏油杰笑得温柔,“天内小姐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吧。”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昭野反思了一下,追问道:“但这是你们的任务吧?” “任务嘛,有成功自然就有失败咯。”五条悟屈臂枕着头,“再说了,同化这种事本人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那,”昭野沉默一会儿,“我们还回高专吗?” “回啊,怎么不回。”五条悟略微低头,墨镜沿着鼻梁下滑,露出半边蓝色眼睛,“我说你啊,既然对咒术师感兴趣,不如加入高专?” 加入高专?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昭野想,既能学习使用咒力,打听宿傩的消息,还能保护黑井,离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很近。 昭野看向黑井,黑井也看向她,然后笑着说:“大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一定要完成理子小姐的愿望。昭野下定决心,问:“我想加入高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星浆体很特殊,我们先去见天元大人。”夏油杰解释道,“天元大人应该能看出你的术式。” “好。”昭野点头应下,在穿过红色鸟居,即将抵达尽头时,心中忽然腾起一丝不安。 不对,太安静了。 他们走上来的这段时间,刚开始还能听见鸟叫和其他动物踩踏落叶的声音,到了后面发现,只剩下蝉鸣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仿佛动物们都逃离了这里—— 有人埋伏! 昭野骤然警觉,与此同时,背后破空声响起。 6. 猎人与猎物 “嘀嗒、嘀嗒——” 血沿着刀刃滑下。 “没想到除了这小子,还有其他人能发现我啊。”高大壮硕的男人站在鸟居之上,紧身的黑色短袖勒出狰狞的肌肉线条,说话时嘴角的疤痕上扬,仿佛掠食者发现了令人惊喜的猎物。 “怎么样?”昭野低声询问,虽然她及时推了一把五条悟,避开了要害,但躯干的贯穿伤不容轻视。 “没问题,我用咒力强化了身体。”五条悟直起腰,朝昭野笑了笑,“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的反应能力还不错嘛。” “这里就交给我。”他转向夏油杰,“你带昭野和黑井去找天元大人,给我留出发挥的空间。” “悟……”夏油杰察觉五条悟并不像表现的那样轻松,但看了看作为普通人的黑井,又看了看如临大敌的昭野,一咬牙,“那你小心,我们走!” 凭她目前的实力,留在这里是累赘。 昭野拉着黑井,跟上夏油杰的脚步,回头盯住那个男人,从他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咒力或反转术式的气息,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的存在简直和周围的树木无异。 不对。昭野一个激灵,如果他根本没有咒力呢? 答案显而易见,六眼将毫无用处。 “等等!夏油!”昭野大喊,“告诉我天元的位置!你去帮五条!那个男人是有备而来!” 夏油杰脚步一顿,又继续向前,“放心,悟和我是最强的。这里可能还有其他诅咒师,等护送你到了天元大人那里,我再去找悟。” 电梯极速下行,他们前往地底。 心跳越来越快。昭野捂住胸口,不知道是因为方才剧烈的跑动,还是感知到了危险。 “滴。”电梯门打开,正对向内的通道。 夏油杰指向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棵大树,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大门,树根处就是天元大人的所在地——薨星宫主殿。” “薨星宫?”昭野皱眉,这名字的寓意是星浆体的死亡之处? “嗯。”夏油杰应而不答,语速加快,“主殿是一个特殊结界,和高专周围的结界不同,只有受邀之人才能进入。” 意思是她可能会被天元拒绝?昭野不再询问,她看出夏油杰心不在焉,转而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帮五条吧。” 夏油杰顿了顿,“好。”他挥手,背后空间撕裂,绑满绷带的女人从满溢的黑泥中走出。“这是虚构怨灵,特级咒灵,她会守在这里。” “你也小心。”昭野目送夏油杰进入电梯,看向黑井,表情严肃,“你留在这里。” 她不能保证天元不会拿黑井做筹码,最好是自己独自前去。 “大小姐……”黑井咬住嘴唇,眼眶含泪。 “相信我,没问题的。”昭野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通道,光线忽明忽暗,几分钟后,空间变得开阔。 巨木从地面直冲穹顶,肆意分杈,主干粗壮的麻绳捆缚,介于自由与拘束之间。 沿着夏油杰的指示,昭野走下楼梯,推开那扇门—— 似曾相识的纯白空间。 四周浮动着咒力的气息,与理子小姐的相似,但更加精纯。 “天元?天元!” 喊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渐渐散去。 她被拒绝了?昭野皱眉,不再浪费时间,走向大门,即将迈出的瞬间,背后响起苍老的声音。 “你不是星浆体。” 昭野猛地回头,盯住面前全身披素,头脸裹巾的矮小老人。 “不必紧张。”头巾露出的两对眼睛眨了眨,“既然你能进入这里,就代表我对你的认可。” 认可?意思是即便自己不是星浆体,也要同化吗?昭野沉吟片刻,先从简单的问起,“你能看出我的来历?” “除我之外,不会有人看出来。”天元说,“即便是我,活了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来自异世的投影。” 所以这不是理子小姐的身体?昭野审视自己的双手,比过去更加纤细。 “投影需要载体,就像高楼需要地基,楼太重,地基会无法承受。”天元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受肉,区别在于你的本体只是陷入休眠,可以被唤醒。” “那如何回归本体?”昭野问。 “很难。”天元给出答案,“你的本体在另一个世界,而异次结界不可能被打破,这涉及时间和因果。” 所以理子小姐才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昭野恍惚一瞬,切回原来的话题:“你想同化我?” “不错,虽然你并非此世之人,灵魂却十分强大,与你同化能抵千年。”天元说,“但我感觉到你的抗拒,所以打算与你交易。” 出人意料的结果。昭野盯住天元,等待下文。 “为表诚意,我会告诉你很多情报,再由你来决定要不要交易。”天元说,“首先,你的术式是生魂操术,可以容纳并操纵灵魂,但是,一个肉.体只能拥有一个灵魂。”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我有解法。”天元回答,“用咒骸代替部分肢体,提供的核心能够容纳其他灵魂,并且提高肉.体强度,助你发挥实力。” “你是想先从肉.体开始同化吧?”昭野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不错。”天元十分坦然,“但时间由你来选择。” “什么意思?” “我虽为不死之身,却会腐朽。与你交易一次,能换百年清醒,而人生有限,你可以在老死之际决定要不要再次交易。” 如果这副身体是自己的投影,那么交易也未尝不可。昭野犹豫起来,但是…… “不必担心,交易一旦开始,无法终止,这是制约双方的束缚。”天元说,“若你殒命,我也会受到重创。” 一时被塞入太多信息,昭野无法立刻判断,“我……需要时间思考。”她不能只听天元的一面之词,至少要验证情报的真假。 “你没有时间了。”沉默片刻,天元忽然说,挥手招来一片光幕,“看。” 光幕之上,鸟居被尽数摧毁,地面千疮百孔,五条悟躺在血泊里,丑陋的苍蝇停在那双黯淡的蓝色眼眸上,仿佛玉落了瑕。 明明不久前,那双眼睛还带着笑意注视自己,澄澈如天穹。 “……五条?”昭野听见陌生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意 识到那是自己的。 画面一转,那个男人正在追击夏油杰,长刀将虹龙一劈为二,紫色的血溅了一身。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这就是咒灵操术?” “他是谁?”昭野咬着牙问。 “禅院甚尔,天与咒缚的拥有者,以没有咒力为代价换来了极强的肉.体天赋。”天元评价道,“五条悟大意了,夏油杰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天元停顿了一下,“交易之后,依靠咒骸加持,你大概能与他战平。” 昭野敏锐察觉语气里的微妙:“你不能确定咒骸对我的效果。” “咒骸会提高你的肉.体强度,但能否适应灵魂,这取决于你自己。” 昭野正要开口,光幕上,禅院甚尔忽然发力,突进到夏油杰面前,在交错的刀光之中,夏油杰重重落在地上,血从胸口渗出。 她一时忘了说话。 “禅院甚尔不会杀他。”天元说,“如果夏油杰死了,操纵的咒灵会暴走。” 画面中的男人抗起长刀,大步向这里走来,那么下一个……是黑井? 愤怒快要冲破边界。昭野握紧拳头,深深吐息。 “我会杀了他。”她平静地说,“交易达成。” 交换肢体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很多。 昭野看向自己的左手,除了手肘处有一圈缝合线外,并无差别,但她总觉得微微发痒,像被什么啃食着。 “死者死后的一小时内,灵魂会在原地徘徊,因为无肉.体依附而十分脆弱。”天元的声音年轻不少,透露出愉悦,“这是使用生魂操术的最好时机。” “我知道了。”昭野拉下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跑回通道,远远地,看见虚构怨灵仍然守在这里。 “大小姐,我刚才听见很大的声音。”黑井脸色苍白,声音发抖,“这位女士说夏油先生他……” “他们不会有事的。”昭野笑了笑,“你在这里等我。” 电梯门关闭,急速上行。昭野注视倒影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回想刚才的画面。 夏油杰倒下的时候,在光幕角落里,她看见五条悟的手指动了,代表他还活着。 昭野抻开五指,又缓缓合拢,适应咒骸的同时,感受着它的核心,仿佛一个阀门,引导身体里那些力量的走向。 正向循环,咒力。 逆向循环,反转术式。 她不相信天元,但咒骸能提升实力的情报为真。 接下来是验证其他情报。 即生魂操术和天与咒缚。 作为投影,她也拥有术式,说明术式是随灵魂而生,刻在肉.体之中,加上天元提到一个肉.体只能拥有一个灵魂,所以一名咒术师只有一种生得术式,与五条悟的话相互印证。 因此生魂操术,真正的含义是能通过操纵灵魂来使用多种术式。 昭野同意天元的一点是,自己实力被限制的原因是载体不够强,导致楼搭不起来。 那么天与咒缚,不就是最牢固的地基么? 所以验证情报的最好方法就是—— 她要杀了禅院甚尔,得到天与咒缚。 7. 最强咒术师 回到地面时,一道瑰丽的紫光划过天际,气息之强悍,让昭野想起恐怖的九天灭顶雷劫。 等赶到现场,禅院甚尔站在坍塌的校舍前,只剩下半个身体,染血的锁链垂在脚边。 他死了。 “你来了啊。”满身是血的人转过头来,那双苍蓝的眼纯净如水晶,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五条悟。 他杀了禅院甚尔。 “你……”昭野喃喃道。 “我在关键时刻领悟了反转术式,很厉害吧?”五条悟忽然笑了,表情生动起来,一如往常,“现在的我,是最强的咒术师哦。” “很厉害。”昭野问,“但你还好吗?” 五条悟不笑了,他沉默一会儿,“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看着不远处的夏油杰,语气平淡,“杰昏过去了,最好不要移动,我去找硝子。” 昭野立刻意会:“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嗯,我通知七海和灰原了,他们很快回来,尸体什么的,就交给他们处理。”五条悟交代完,眨眼间消失不见。 风吹散云层,森林又恢复静谧。 是因为自己的一部分被吃掉了么?昭野仰望天空,她能感觉到天元正看着这里,似乎在监视自己。 她在试探天元的同时,天元也在试探她。 天元不清楚咒骸发挥的效果,大概是因为摸不准她的实力。 但怎么能不出手呢?昭野叹了口气,俯身查看夏油杰的伤势,伤在胸口,并不深,血已经凝固了。 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到什么地步。昭野想,先试试吧。 核心开始发热,咒力如潮水涨落,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在掌心凝成一团白光,渐渐融入夏油杰的胸膛。 心跳恢复强劲,呼吸变得有力。反转术式的效果比预想的好很多,昭野收回手,夏油杰大概还要一会儿才醒。 得抓紧时间。 她的存在是秘密,与天元的交易如此,咒骸和生魂操术也是如此。 目前还没有两面宿傩的相关情报,如果暴露太早,难免不会像五条悟和夏油杰那样被诅咒师针对。 幸好天元不会暴露她的信息,否则同化受到影响,它也得不到好处。 昭野在禅院甚尔的尸体前站定,核心由热转冷,点点萤光升起,汇聚成半透明的人形。 “哦?”禅院甚尔在自己的尸体前盘坐,神色意外,“是你啊。” 昭野也很意外,她原以为发动术式后会开始降伏灵魂,没想到还有对话环节。 “你的术式,是操纵灵魂之类的吧?有意思。”嘴角的疤痕下撇,禅院甚尔摊开双手,“但很遗憾,你操纵不了我。” 看样子只能来硬的了。昭野心想,咒力涌出,将拳头牢牢包裹。她摆出起手势,“快点,我赶时间。” “等等。”禅院甚尔站起来,略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你是那个被我悬赏的星浆体?” “是你悬赏我?”昭野诧异道。 “大概吧。”禅院甚尔露出一副解释起来很麻烦的表情,他抓了抓头发,苦恼道,“啊,是年纪大了吗?居然相信这些。” “你在说什么?”昭野摸不着头脑。 “这一战我打得很爽。”禅院甚尔朝不远处蠕虫类的咒灵扬了扬下巴,“那是我的武器库,现在是你的了。” “谢……呃。”昭野反应过来立刻住嘴。 “总之,我改主意了。”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你想得到天与咒缚?那就拿五条悟的一样东西来换。” “我拒绝。”昭野想也不想道。 禅院甚尔不管不顾地继续说:“这东西不是真实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已。” “一句话?”昭野皱起眉,“一个动作?”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永远得不到了。”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发出感慨,“啧,还是小孩啊。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你哪里像个大人。昭野心想,背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夏油杰快醒了。 “我答应你。”情急之下,她同意了。 束缚成立。 禅院甚尔的灵魂破碎成粒子流,顺着咒力的指引汇入核心,像风灌进屋子,就此住下。 “……天内?”虚弱的声音响起。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昭野舒出一口气,扶夏油杰坐起,“你怎么样?” “悟呢?”夏油杰怔怔地盯着不远处已经干涸的血泊,不久之前,五条悟还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像一支燃尽的香。 “他没事。”昭野安抚道,“他在关键时学会了反转术式。” “这样啊……”夏油杰神思恍惚。 “你还好吗?”昭野看进他眼里。 夏油杰却低头避开了视线,盯着胸膛,伤口不再疼痛,反而微微发痒,像是肉芽在生长:“我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是硝子来过了吗?” “五条去找硝子了。”说完,对上夏油杰疑惑的眼神,这下换昭野心虚了,“嗯……我的术式,应该是治疗之类的吧。” 得知消息后,最高兴的人是黑井和硝子。 “太好了,大小姐不会再受伤了!” “太好了,有人和我一起了!” 就这样,在五条悟强烈要求添加的放礼花环节中,昭野与七海、灰原雄一同迎来了新生入学会。 “话说,为什么我和灰原要参加?”七海冷静地质问,“明明已经入学过了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五条悟大大咧咧地丢开放完的礼花,“就当是一起过家家嘛。” 七海额头暴起青筋,灰原雄熟练地开始打圆场。欢声笑语里,昭野解下胸前的红色绶带——依旧是五条悟一时兴起的产物,注意到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夏油杰。 他撑着脸看向窗外,好像在发呆。 “杰?”五条悟同样有所察觉,“怎么了?” 夏油杰慢了一拍才回神,笑着回答,“没什么,天气太热了。” “为了庆祝入学,我们出去聚餐吧!”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听说高山有家米其林店很不错呢,招牌是手延素荞麦,最适合夏天了。” “还有鳗鱼饭哦。”他看一眼灰原雄,补充道。 “好啊好啊!”灰原雄双眼放光,“七海也一起吧?” 七海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硝子掏出手机,“那我叫歌姬一起。” “把冥冥也叫上,人越多越热闹嘛。”五条悟指了指手机,“我打电话预定座位。” 他走出教室,不到两分钟,又返回。 “抱歉呐,我临时接到通知,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完成。”五条悟遗憾地说,很快又笑了起来,“好消息是那家店还有席位!我已经预定好了,回来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哦。” “知道啦。”硝子摆了摆手,“最强咒术师是大忙人。” “好吃的话,等前辈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吃!”灰原雄举起拳头鼓劲,“前辈加油!” “再见。”昭野和黑井一同挥手告别,余光瞥见角落里沉默的人影。 夏油杰又开始发呆了。 米其林店的环境很好,五条悟预定的是单独的小院,锦鲤在假山石池里游来游去,白色大理石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大漆木盘,从小菜、前菜到主食一应俱全。 “不愧是御三家出身。”冥冥感慨,“出手真大方。” “御三家?”昭野好奇地问。 “御三家是从千年前咒术全盛的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大家族,分别是禅院家、加茂家和五条家。”冥冥解释道。 禅院?五条?昭野皱起眉,禅院甚尔和五条悟? “五条悟是五条家这一代的家主。”硝子扬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昆布,“听说是叛逆逃家来高专读书的。” “啊?”昭野张大嘴巴,虽然叛逆逃家是五条悟会做出来的事情,但很难把他和家主这样严肃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很惊讶吧!”歌姬夸张地比划起来,“像五条悟那样的人,怎么能是家主呢?可恶!五条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嘛!” “前辈,也不能这么说……”灰原雄局促道,嘴角还挂着一粒晶莹的大米饭。 “这里,擦一擦。”七海示意道,把鳗鱼饭推给他,“吃吧,食不言。” “虽然性格恶劣,但毕竟是六眼,又有无下限。”硝子耸了耸肩,“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能担得起家主之位了吧?” “咒术界真是越来越衰退了。”歌姬不满道。 零零碎碎,又聊了很多话题,比如哪家的猪扒饭好吃,哪家的衣服在换季时优惠活动最大。 昭野安静听着,注视着对面的夏油杰。 虽然会参与聊天,但明显心不在焉。 他挑起一绺荞麦面,慢慢打转,缠在筷子上,蘸了酱汁,提起来,又看着面滑进去,偶尔放进口中,咀嚼的样子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进食的任务。 “胃口不好吗?”昭野问。 其他人也跟着注意到这点。 “是上次受伤的后遗症吗?”硝子问。 “夏油先生不喜欢这个口味吗?”黑井也问。 “口味不合适的话我们换一家。”歌姬说。 “我可以请你。”冥冥说。 夏油杰抬起头,那些真诚的、担忧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自己,他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与酱汁里污浊的倒影对视,“没什么,苦夏而已。” 笑得真难看啊。他想。 8. 异变 “是去年灾害的影响吗?今年的咒灵格外多啊。”硝子掏出烟盒,用力敲了敲桌子,“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天内不是能帮你分担吗?” “作为前辈,怎么能把难题都丢给后辈呢?”硝子叼起烟,撑着下颌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匀速奔跑,一圈又一圈。 “已经是第十圈了吧?” “十二圈。”硝子笑着拿下烟,“而且是非常有潜力的后辈。” “你不抽吗?” “不抽了。歌姬一直劝我戒烟,虽说我又不会因为这个生病,但不想让她太担心。”硝子转过头,“你呢?杰。” 窗外的蝉叫个不停。 “你瘦了很多。” 漫长的沉默后,硝子轻声说:“还是苦夏吗?” “……嗯。” 二零零七年的八月,距离禅院甚尔死亡过去了一年,升入高专二年级的第四个月,昭野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嘶。”脸颊骤然一冰,昭野回过神来。 “在想任务?”七海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罐。 “嗯。”昭野接过可乐罐,握在手心,缓解咒骸核心的热意,“这次任务让我们一起袚除二级咒灵。” “不是袚除,是学习。”七海纠正道,“二级咒灵由我和灰原负责,你还没有实战过,所以目标是熟悉整个流程。此外,如果有人受伤,需要你来治疗。” “是!”昭野认真应下,注意到少了一个人,“灰原呢?” “去找夏油学长了吧。”七海捏着可乐罐没有喝,“应该是问想要什么特产之类的。” “轰隆——”摩托的声音一晃而过,昭野猛地站了起来。 “校园内禁止骑摩托。”七海皱眉。 “我去看看!”昭野仓促地追赶那声音。刚才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理子小姐很像,难道说…… 那个人,也是星浆体? 好不容易看清校舍前那辆重型摩托,远远地,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跨骑上去,发动机轰鸣,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记住头盔下闪耀的金发,昭野在校舍门口站定,气喘吁吁。 “天内?你在加练吗?”灰原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啊。”昭野吓了一跳,“刚刚那是谁?” “九十九由基,除我和悟外的第三个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从门后走出来,以往利落的丸子头散开了,潦草地披在肩头,面颊向内微凹,黑眼圈很深。 这一年内,五条悟和他先后晋升为特级,承担起了百分之八十的任务,而昭野待在高专学习,两三个月也见不齐两人。 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面。昭野睁大眼睛,情况比去年更加严重了。见夏油杰不自在地转身,她立即恢复如常,“学长想要什么类型的特产?” “灰原刚刚也问了我,就带甜的吧。”夏油杰笑了笑。 “学长说五条学长喜欢吃甜的。”灰原雄补充道。 “但是学长喜欢吃咸的吧。”昭野说,“吃荞麦面的时候喜欢点加浓的酱汁。” 夏油杰愣了一下。 灰原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就都带一份!” “……嗯。” 车子驶出东京都心,副座的七海闭目养神,后座的灰原雄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均匀,一旁的昭野轻轻翻动报告书。 任务地点是群马县山区的一座废弃神社,供奉的产土神已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当地村民近年来陆续搬离,神社失去了供奉和维护。大约在半年前,其周边开始出现失踪事件,主要是老年人和回村探亲的外地人。 负责侦查的窗认为是村民对故土的执念和不安形成了这只二级咒灵。 咒灵,由人类负面情绪形成的诅咒……昭野想起书上的定义,合上报告书,目光转向窗外。 山越来越深了。 车停在山脚的废弃鸟居前。 朱红色的漆面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柱身布满青苔,参道被落叶遮去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开车辛苦了,布帐就交给我们吧。”七海向驾驶位上的辅助监督弯腰道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辅助监督忙道。 灰原雄活动了一下肩膀,仰头看着鸟居上残存的注连绳,神情认真起来。 “感觉到咒力了。”他说,“很弱诶。” “气息不等于实力,”七海检查自己的咒具,提醒道,“不要轻敌。” 灰原雄笑道:“放心,有七海在嘛。” 七海露出无奈的表情,率先迈开步子往参道上走。 昭野走在最后面。她抬起左手,感知空气中弥漫的咒力,的确不算强,但很广,覆盖了整座神社。 神社并不大,正殿的木墙已经倾斜,屋檐上的千木缺了几根,铜铃锈成了暗绿色,拜殿里神台上原本供奉的神体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神龛,落满了灰尘和枯叶。 七海扫开神龛底部的枯叶,指向木板上的刻字,“这里供奉的神,除了产土神之外,还有农神。” “农神?”昭野不了解这些。 “可以理解为山神的化身,与农耕周期紧密相关——春季护佑耕作,秋季丰收归山。”七海环顾整个拜殿,“这里的村民供奉的大概是产土神和农神的结合体,土地神之类的。” “原来如此……”昭野沉思道:“所谓的失踪事件,其实是咒灵试图把村民召回这片土地?” “有道理!所以受害者才是老人和探亲返乡的人啊。”灰原雄叹了口气,“感觉都很可怜。” “先别管可怜不可怜。”七海说,“先布帐,以防万一。” “好。”灰原雄念出口诀,“生于黑暗,比暗更黑,残污垢秽,尽数袚除。” 当流动的黑雾完全笼罩这方地界时,整座神社突然震动起来,神龛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七海最先反应过来,抽出短砍刀,一把扯住灰原的后领,“后退!是咒灵!” 昭野压低重心,左手的核心急速运转,以应对周围正以惊人速度攀升的咒力。 “咔。”神龛裂开了。 无数暗褐色的藤蔓从中涌出,粗细不一,以极快的速度朝三人袭来。 “小心!”七海严肃道,精准挥舞砍刀,被斩断的藤蔓发出刺耳的尖叫。 灰原雄摆出战斗姿态。他没有武器,走的是强化肉.体的路线,拳脚带着咒力的蓝光轰击那些藤蔓,砸出大片黑色的汁液。 被两人滤过后,到达昭野身边的藤蔓已经很少,她用咒力包裹双手,轻巧将其撕成碎片。 但藤蔓数量太多了,从神殿的木墙、地板、天花板,以及每一寸土地上疯长出来,仿佛永无止境。 “砰——”地面被挤碎了。 庞然大物从裂隙中升起,外形扭曲,仿佛无数根腐烂的稻穗缠绕成环,正中央的心脏沉闷地跳动着,响声如同神祭上敲响的鼓点。 “是一级咒灵!”七海脸色一变。 灰原雄没有说话。他握紧拳头。昭野站在侧后方,看到他后颈冒出冷汗。 这一次,不仅是藤蔓,整座神殿都化作武器,木墙扭曲变形,铜铃化作为尖针,被海量的咒力裹挟,直冲三人。 而藤蔓已经把拜殿的入口封死,再无退路。 昭野猛地起身:“出口在神龛后面!” 三人掉头冲向神龛。灰原一拳砸 碎木墙,在飞溅的碎屑中开出一条路。七海在后方断后,砍断从背后袭来的藤蔓。 昭野蓄力,一发咒力弹将面前的铜铃碎成齑粉。飞扬的粉尘中,她向神龛后方伸出手。 霎那间,异变陡生。 所有藤蔓同时收束,拧成一股粗壮的巨藤,尖锐如长枪,以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的速度刺来,目标是—— “七海!” 距离太远,昭野调动全身咒力,在掌心迅速汇聚,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忽然,一阵劲风袭面。 灰原雄扑过去,一把推开了七海。 巨藤的尖端切掉了他的双腿,整整齐齐。 时间线被拉得很长,肉与骨分离,血大片喷射开来,腥味稠如泥浆,零星溅在脸上,刺痛的,带着余温。 不同于光幕之上的画面,这是昭野第一次直面同伴的死亡。 一切都很安静。灰原雄没有惨叫,只是睁大眼睛,身体失去支撑,向后栽倒下去。 “灰原!!” 直到七海的嘶吼撕裂了寂静。 昭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灰原雄身边的,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扑跪在他身边,双手已经按住他大腿根部的断口。 冷静。昭野对自己下令。不要想,不要停,不要怕,她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保住灰原雄的命。 左手的核心滚烫,咒力和反转术式混在一起四处冲撞,意识变得模糊不清,不远处的七海和咒灵打了起来,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腥味浓得让人反胃。昭野跪在血泊中,衣服全湿透了,目之所及,灰原雄的脸白得像纸,唇色发青。 “别怕……” 灰原雄嘴唇翕动,努力让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昭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们一起吃鳗鱼饭,灰原雄吃得精光,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傻笑的样子。 还能……提高输出。她对自己说。 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边响起阵阵嗡鸣。昭野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将注意力集中在断口处,新的血管、神经、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新生,织成平面将断口覆盖。 但后来的事情,昭野记得不太清楚。 她只记得天花板突然被整个掀开,帐消散了,月光照进来,七海抓住自己的手,目光沉重,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昭野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昭野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看到坐在病房椅子上的七海。 他在喝咖啡。 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腰侧和肩上的绷带在衬衫底下隐约可见。 听见响动,七海回过头来,把咖啡杯放到病床边的柜子上:“你昏睡了两天。硝子前辈说你是咒力透支,需要休息。” “……灰原呢?” “刚醒不久,在隔壁病房。”七海平静地说,“没有生命危险。” 昭野用力闭了闭眼。 她保住了他的命,但没能保住他的腿。 “你尽力了。”七海说,“咒灵造成的伤害会产生污染,就算把肢体捡回来,也不能缝合。” “你不去见灰原吗?”昭野问,咖啡见了底,七海好像在这里坐了很久。 七海沉默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低声说,“他肯定会用那种表情看我,然后说七海你没事就好,或者更可笑的话,比如别愁眉苦脸什么的。” 昭野静静地听完,“但我觉得,他会很想见到你的。” 七海停顿了很久,才拿起咖啡杯,往病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他轻声说:“谢谢你救了灰原。” “你的手,我会保密的。” 9. 退学 被发现了?昭野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心想,不被发现才怪吧。 她拉起袖子,印象里手肘处的缝合线浸透了血,现在已经被清理干净。 所以七海是守在这里等她醒来吗? 昭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我,七海。” 她爬起来坐好,“请进。” 七海拿着厚厚一摞文件进门,“这是此次任务的报告书,你看一下,需要修改的地方跟我说,如果没有,请在右下角签字。” “你见过灰原了?”昭野接过文件。 “嗯。他委托我向你道谢。”七海说,“他说,等他好了,他要请你吃全东京最好吃的鳗鱼饭。” “那我要吃垮他。”昭野开了个玩笑,翻开报告书。 报告书详细叙述了从出发到进入拜殿的过程,尤其是咒灵突变的部分,之后却很模糊,只留下“三人合力袚除咒灵”、“灰原雄重伤”、“天内昭野和七海建人轻伤”等字样。 “之后发生了什么?”昭野低声问,“我不记得了。” 七海环顾四周,起身合上单人病房的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你站起来,徒手把那只咒灵撕成了碎片。” “然后。”七海表情复杂,“你抓住自己的左手,就好像……要把它撕下来一样。” 难怪那时他要抓住自己的手。昭野抚摸左臂,原来一些伤痕是自己造成的。 “我认为这些不应该写进报告书。”七海说,“灰原不记得这些,我不会说出去。” “你不问为什么吗?”昭野好奇道。 “你没有告诉我们这件事,就代表我们不应该知道。”七海说,“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明明是同龄人,但七海出乎意料的成熟呢。昭野想,在报告书上签下名字,又翻过一页,“这是……” 报告书下是一封举荐信,内容是推荐天内昭野成为二级咒术师。 “我认为你达到了二级咒术师的水准,甚至是远远超过,但作为二级咒术师,我不能越级推荐。”七海说,“如果你愿意成为二级咒术师,我会将举荐信和报告书一同呈递。” “谢谢。”昭野轻声说。 信封很滑,她一下没拿住,另一份文件掉了下来,薄薄的一张纸,是退学许可通知。 “抱歉。”七海很快拿走那张纸,“不小心混进来了。” 但那行学生姓名已经印进脑海,昭野开口问,“你要退学?” “嗯,灰原打算开一间寿司店,我打算找一份其他工作,找不到的话,就回老家吧。”七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昭野笑了笑:“那我会时常光顾的。” 七海带着文件离开了,房间又恢复寂静。 窗外的蝉叫个不停。 血淋淋的画面还残存在眼前,昭野似乎又闻到那种浓郁的腥味,仿佛一只大手将胃揉搓捏扁。 她捂住嘴,忽然懂了一点夏油杰的心情。 “这么快就出院吗?”硝子快速翻看病历,皱眉道,“你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骨折,这才休息了几天?” “前辈,你忘了我的术式吗?”昭野拔掉营养针。 “但……”硝子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因为七海他们的事吗?” 不,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才保护不了他们。昭野想,嘴上却道:“最近不是很缺人手吗?” “嗯。”硝子难得叹了口气,“五条和夏油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连探望你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我收到他们发来的慰问短信了。”昭野晃了晃手机,“前辈们都很辛苦。” “听说你受伤了?不会影响长高吧?——来自长腿大帅哥。” “好好养伤,我会带伴手礼回去的,咸甜各一份。”发件人是夏油杰。 硝子还想说什么,被昭野轻轻推向门口,“虽然我刚当上二级咒术师,但也能帮一点忙嘛。好啦好啦,我要换衣服啦。” 考虑到手肘处黑色的缝合线,昭野只能穿长袖。她换上秋季衬衫,扣好扣子,给黑井留了讯息,随后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入薨星宫主殿。 她有事要找天元。 “你问能不能给灰原雄安装咒骸?”天元语气诧异。 “嗯,我想让他站起来。”昭野说,“代价我来支付。” “恐怕不行,咒骸的材料分为很多种,而你身上的是最特殊的一种。”天元说,“既要强度高,能够承载咒力和反转术式,又要适应人体,不会产生排异反应,因此非常稀少。” “什么材料?”昭野问,“我去找。” “即便得到了材料,精炼和打磨也会造成很多损耗。”天元补充说,“目前你身上那一只咒骸是由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材料制成,那时重达百斤,结果做出来只够一副。” 也就是说还有一只右手。昭野想。 “不如换个角度。”天元循循善诱,“这一年中你已经使用过很多次咒骸,知道我并没有说谎。若你现在继续同我交易,你会变得更强,就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 果然是别有用心。昭野盯住天元:“是你安排我参与这次任务?” “你不是想要变强吗?”天元笑了起来,“自然,我也希望你变得更强,越强越好。” 原来如此。昭野喃喃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什么?”天元语气疑惑。 “没什么。”昭野不打算解释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和天元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能谈拢,就交易,谈不拢,也不强求,而变强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根据七海所言,有一点她很在意,那就是失去意识后,身体本能地想弄掉核心,说明并不像天元说的那样,咒骸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这一年她太过依赖核心了,应该作为一个输出咒力的通道而不是开关。昭野简要总结,之后要保持警惕,谨慎交易。 “至于这些情报的真假,你可以向夜蛾正道求证,他是三年级的班主任,术式是傀儡操术,开发了很多人工咒骸。”在她迈出大门前,天元悠悠说,“或许,你可以找他帮忙。” 夜蛾正道。昭野默念这四个字,她见过的,带太阳镜和刺头发型的中年男性,是高专里唯一能降服五条悟的人。 昭野找到他的办公室,说明来意。 “咒骸能不能做假肢?”夜蛾正道陷入思考,“之前我立志开发不依赖咒术师的人工咒骸,是为了减轻任务压力,所以没想过可以直接用在咒术师身上,减少伤亡。” “这是个好提议。”他严肃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昭野正襟危坐,颔首道:“谢谢老师。” 她明白夜蛾正道为什么能降服五条悟了。 “等等,天内同学。”夜蛾正道起身,递来一份文件,“这里有一个任务,是咒术高层直接派发下来的,指定了人选。” “是。”昭野双手接过文件,是一份调查报告书。 “自江户时代以来,村落一直流传有关神隐的传说,但最近十年,演变为真实的案件,一共五起。” 报告书详细列举了受害人的姓名、年龄和体征。 是一级案件。昭野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指定人选:夏油杰和天内昭野。” 10. 村庄 “当咒术师很辛苦吧。” 夏油杰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天内你瘦了很多。” “……大概吧。”昭野低下头,气氛再度沉默。 她又一次翻开报告书。 五桩案件均发生在一个钟乳石洞周边五十米的范围内,被村民视作神域。五名受害者中,年轻女性和小孩都是失踪,中年以上或男性则是非自然死亡,并且没有头颅。 车进入山间腹地后,颠簸不停。 “不行,路况太差,只能开到这里了。”辅助监督被迫拉起手刹停车,“得麻烦二位下车走一段路了。” “咦?信号这么差吗?”辅助监督举起手机,信号格一片灰色,不得不拿出地图,对比参照物,“嗯……交叉路口右拐,继续向前走一公里左右,委托人会在村口接应。” “辛苦了。”昭野跟在夏油杰身后下车,见到相似的山林,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捂住嘴,忍住恶心呕吐的感觉。 “晕车吗?”夏油杰问。 昭野摆了摆手,站直了,“没事。” 眨眼间,雾气随风席卷山林,天气变得阴沉。 “要下雨了?天气预报没说啊。”辅助监督在后备箱里翻找一阵,最终拿出一把透明的伞,“抱歉,是我准备不充分。” “没关系。”夏油杰笑了笑,“说不定待会天就放晴了。” 昭野跟着笑,接过了伞。 “那期待二位的联络!”辅助监督挥手告别。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一时只有踩过石子发出的咔哒声。 十五分钟后,村庄显出轮廓。委托人站在村头,长相与报告书中的照片一致,是43岁的阴谷清隆。 他踩着旁边的地藏菩萨像,叼着一支烟。 “欢迎二位大人。”阴谷清隆深深鞠躬,领着他们走进村庄最深处,“这里是村长家,村长在内等候多时,请进。” 村长家是村内唯一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屋内陈设简朴,但供台上的贡物却异常丰盛,有新米、鱼干和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柿子。 但龛中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尊小小的木雕,似乎被灼烧过,不成人形。 夏油杰的视线在那尊木雕上停留了两秒,偏过头来,与昭野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村长,两位大人到了。”阴谷清隆喊道。 “来了来了。”一位老人匆匆下了二楼,五十余岁,身形矮壮,腰间挂着烟管袋,满面堆笑,“两位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关于村子里的事情——”夏油杰开门见山。 “啊,那些事情啊……”村长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老朽觉得,是他们冲撞了神,神才惩罚了他们。” “您说的也有可能。”夏油杰笑得温和,“但我们需要弄清楚具体的原因,比如神是因为什么生气才惩罚了他们,这样可以避免之后的祸事,不是吗?” 做事风格和七海完全不一样呢。昭野想。 “大人说的是。”村长连连道,开始回忆,“大约十年前,神域发生了地震,大家都说是神明降罚,有个外地游客不信,说要去调查,然后再也没回来。” 失踪案的第一个受害者,26岁的女记者。 “又过了三年,村里有个老人年纪大了,说梦到了死去多年的妻子,想去神域祭拜,结果一周过去也没回来,大家去找,发现了他……”村长停顿一下,“据说是神明让他和妻子同聚了。” 非自然死亡案的第一个受害者,67岁的鳏夫。 “还有那个小孩,太贪玩了,非要去神域探险。”村长摇头叹息,“失踪后她妈妈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不久后就去世了。” “还有……”村长继续说,每一个受害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说,这些受害者都是因为进了神域?”夏油杰总结道。 “正是如此。”村长磕了磕烟管,注意到旁边一言不发的昭野,“这位大人看起来年纪很轻,多大啦?” 昭野愣了一下,如实道:“十五岁。” “十五岁啊。”村长重复一遍,叼起烟管,缓缓吐出一口白烟,遮住了他的表情,“真是太好了。” 夏油杰皱眉,正要开口,村长又道:“要宵禁了,两位大人不如在此休息一晚吧?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应景一般,屋外的天由阴转暗。村长添了火油,照得那尊小木雕微微反光,表面仿佛有水痕顺着扭曲的四肢缓缓淌下。 “那打扰了。”夏油杰颔首。 按计划,应该是去委托人阴谷清隆家里住上一晚的。昭野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 村长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我这就让人准备。”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这里有两间客房,一间朝东,一间朝南,看两位大人想住哪一间?” “两间打理起来太麻烦了。”夏油杰笑道,“我们住朝东的那一间就好。” 住一间?昭野敏锐意识 到夏油杰有话要跟自己说,火速点头,“一间就好,一间就好。” “二位……”村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去去几个回合,落到手中的钥匙上,“那就住在朝东的房间吧,家贫积薄,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咔哒一声,门落了锁。 脚步声远去了。昭野拉上窗帘,压低声音:“你想和我说什么?” “聪明。”夏油杰笑了笑,又将窗帘拉开,视线投向雨中的山林,“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他们说的神域就在这个方向。” “你想偷偷过去调查?”昭野问。 “那个老头没说实话。”夏油杰低下头,视线相撞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于近了,于是后退一步,望着那张十五岁的脸,青春洋溢。 就和那些失踪的受害者一样。 昭野心领神会:“他对我很感兴趣。” “嗯。”夏油杰不自在地转过头,“每一个受害者都在神域遇险,如果是咒灵作祟,老巢应该也是那里——大概在钟乳石洞中。” “而且你有没有觉得……”夏油杰迟疑一下。 昭野很快接上他的话:“整个村庄供奉的神有问题。” 初见面时,阴谷清隆就踩在地藏菩萨像上,毫无尊敬的意思,而村长供奉的那尊木雕更是诡异,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更像巫蛊之术。 那尊木雕不会就是咒灵吧?两人从对方眼神里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一点我很在意。”昭野开了口,“村长对于失踪的受害者和非自然死亡的受害者,态度是不一样的。” “嗯……”夏油杰想了想,“是的,他不喜欢那些失踪的受害者,但对于非自然死亡的受害者却十分……”他卡了壳。 “向往。”昭野补充道,“甚至是推崇。” “没错。”夏油杰语气赞许,说完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昭野不明所以。 “天内,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所以当咒术师会更辛苦吧。”夏油杰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咒术师呢?” 雨落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 “没有。”昭野迎着夏油杰的目光回答,“我拥有比常人更强大的能力,就要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这样啊。”夏油杰垂下眼,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趁着宵禁去神域。” 他转身去拿伞,听见昭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想当咒术师也没关系。”她说。 11. 神祭 一个眨眼,一个呼吸,又或者是更长时间的寂静后,夏油杰再度笑了起来。 “这明明是我的台词吧?”他无奈道,“暂时还能继续,我们走吧。” 昭野点燃蜡烛,夏油杰留下两只发音似人的咒灵,制造房内有人交谈的假象,随后二人从窗户跳下,掩藏行踪,并肩走进黑暗之中。 “呼——” 树木随风摇晃,在暗夜的闪电里形如鬼影,唯独前方一团漆黑,仿佛深渊巨兽张开的口。 风越来越大,夏油杰抓紧伞柄,压低伞面,又向右侧倾斜了几分,雨淋湿他的左肩。 “前面就是神域。”他说。 石洞近在咫尺,入口被注连绳封住,纸垂在风中哗哗作响。夏油杰收起伞,递给昭野,示意她后退,率先拨开绳子,踏进洞口。 两分钟后,洞内变得明亮,传出声音,“进来吧。” 洞很深,昭野跟在夏油杰身后,他手中咒灵发出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沉重,像浸满水的毛巾捂住了口鼻,令人喘不过气。 岔路口就在眼前,夏油杰停下脚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被惊扰的虫蛹。昭野指明方向,“在这边。” 大约走了三十步,石壁忽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厅,顶高约有五六米,挂满了灰白色的钟乳石,细密如齿。地面中央被人为开凿出一个水池,周边铺满红色的细砂,向东面的祭台汇聚,供奉着一个碎碗。 昭野上前查看,碗底有残留的米粒,几根鱼刺,和被霉菌覆盖的柿蒂。 “是村长的贡品。”她低声说。 夏油杰捻着细砂,暗红色的粉末落下来,是干涸的血渍。他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贡品不只这些。” “哗啦——” 忽然的水声打断交谈。池内的水面被撑开,隆起巨大的弧度。 “来了。”夏油杰挡在昭野身前。 水泡应声炸裂,露出一只鲶鱼似的咒灵,三米多长,头部是硕大的肉瘤,灰白色的躯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眼。 那些眼睛在流泪。 一滴一滴,落进池水里,消于无形。 它熟练地弹跳上岸,用两对瘦骨嶙峋的人腿。 “砰!” 一道黑色的咒力轰向水池,浪花四溅。 咒灵发出一声嘶鸣,如婴儿哭啼。它猛地起跳避开,灵活地在钟乳石间跳跃,仿佛在水里游动。 “准一级咒灵而已。”夏油杰冷静地说。 霎那间,阴影笼罩这里。两只一级咒灵具现化——一只形如螳螂,前肢如刀斩向那只咒灵;一只没有固定形态,如黑雾般缠绕住咒灵的腿,限制它的移动。 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昭野边跑边躲,时不时抬手,用一发咒力弹将夏油杰头顶的落石击成齑粉。 咒灵似乎也发现了弱点,它吃下一记斩切,借力冲向一动不动的夏油杰,颚骨大张,露出细密的尖齿。 “小心!” 在昭野发力前,夏油杰先动了。 咒力倾泻而出。他同时伸出两只手臂,死死扣住咒灵的上下颚,凭借强化过的腕力,硬生生将那张巨口撑开、撕裂。 “咔——” 颚骨寸寸破碎,咒灵发出痛苦的呻吟,最终被夏油杰的咒力缠绕、压缩,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玉。 这就是降伏咒灵的过程?昭野想,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夏油杰张开嘴,径直将黑玉塞进去。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着,好不容易咽下去,睁开眼,又干呕一下。 “很难吃吧?”昭野喃喃自语,“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好吃啊。” 难怪瘦了那么多。 “没事……这只咒灵还残存了一些记忆。”夏油杰声音沙哑,带着隐约的笑意,“这里还有人活着。” 他抬手,一发咒力弹飞向侧壁,撞开一块伪装成石壁的木板,露出一条暗道。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上锁。 “小心,有咒力在波动。”夏油杰说完,率先推开门,光照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到十叠大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分不清是排泄物还是腐烂的气味。地面铺着稀薄的稻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听到响动直往后缩,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那是两个小女孩。 大约七八岁年纪,浴衣单薄,身体更是瘦弱,露出的皮肤就没有完好的,青青紫紫,新伤叠旧伤。 看痕迹,不是咒灵造成的伤。昭野握紧拳头,而夏油杰已脸色煞白。 “你们……”金发的女孩先抬起头来,挡在黑发女孩面前,声音发抖,“要干什么?” 昭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她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武器,“你们叫什么名字?” 金发女孩盯着昭野的手看了很久,才小声回答:“菜菜子。” 身旁的黑发女孩也抬起头,不敢直视昭野,仿佛这样会惹来祸端:“我,我是美美子。” “两位大人不该来这里。”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昭野猛地回 头,将两个小女孩护在身后。 村长站在暗道入口,身后是十几个手持竹枪和柴刀的村民,其中一个十分眼熟,正是阴谷清隆,火把的光亮在他脸上晃荡,时而凶狠时而阴冷。 “是你囚禁她们?”昭野冷声道。 “这两个小丫头自称能看到神,还说神是怪物。这是大不敬!会给村子带来祸患的。”村长拿起烟管,填进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喷出浓郁的白烟。 “大人想必已经看到了洞里的祭坛。这是我们村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规矩。只需献上几个祭品,就能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不生瘟疫,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是吗?”夏油杰的声音很轻,“所以你们把咒术师囚禁在这里,虐待她们,又来委托咒术师帮你们解决问题?还是说,你想献祭我们?” “原来那个叫咒术师啊?”村长竟然笑了,“非常有用呢。一个就可以让神满意很久。” 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阴沉,“都怪这两个小丫头没用,不能像爹妈那样侍奉神,才让老朽费了这般力气。” 看样子,受害者不止有登记在案的五位。昭野努力遏制住怒火。 菜菜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村长,眼神透露出恨意。美美子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村长,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阴谷清隆摘了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拔出柴刀,“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你们的神已经死了。”昭野说。她向前走了几步,挡在夏油杰面前,迎着众人怀疑或震惊的眼神,“你们连看都看不见,怎么敢说那是神?” 她记得冥冥说咒术师不能擅自对普通人出手,但眼下这个形式,恐怕很难和平解决……至少不要牵连夏油杰。 “你你你胡说!杀了他们!都杀了!”村长莫名激动起来,用烟管指着昭野,“把她留下献给……啊!” 未出口的话化作一声惨叫。 形如黑雾的咒灵凭空出现,将他的手腕齐根咬断,鲜血喷涌,溅在石壁上,烟管落地,砸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这群猴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村子,为了生存,为了神——可你们欺骗我们,伤害我们,甚至献祭我们,以此苟活。” 夏油杰越说越快,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呕吐。 他想起蝇头落在五条悟干净的蓝色眼睛上,嗅闻舔舐额头的伤口;想起照片里灰原雄坐在轮椅里笑得开朗,下半身却是凹凸不平的、狰狞的截面。 他忍不了了,也不想再忍。 钟乳石间再度浮现出阴影。夏油杰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去死吧,猴子们。” 12. 意义 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双眼睛,它倒悬在钟乳石上,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锋利,口水滴滴答答。 “怪,怪物啊!”村民们表情悚然。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所供奉的神。 咒灵扑了上去,村民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避不及,相互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暗道里乱做一团。 唯独村长没有跑。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这个村子在这山里活了四百年!整整四百年的!你们来了一天,就要毁掉这一切!这都是我们的心血啊!” “你们这些该死的祭品!”他不甘心地咆哮,挥舞柴刀,径直冲向昭野,因年岁已大,动作并不快。 昭野侧步避开刀锋,一拳正中他腹部。 “唔……”村长痛得只能发出气声。他死死盯住昭野,表情狰狞,但身体已跪倒在地,蜷缩成团,刀也落在地上。 昭野弯腰拾起,刀柄粗糙,包着一层发黑的布条,刃上遍布细小缺口,并不算尖利。 她掂了掂柴刀,咒力涌出,薄薄地镀上一层锋,轻巧地划过村长颈部,切开皮肤和肌肉,然后是气管和骨头,再一点点割下头颅。 火把掉在血泊里,嗤的一声灭了。 暗道陷入寂静。 很快,微微的光亮起。 夏油杰看着昭野。白衬衫上血迹斑斑,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却异常平静,在朦胧的光影里,形如鬼魅幽灵。 昭野也看着夏油杰。他眉眼平和,身后的咒灵安静地悬浮着,不再咀嚼,躯干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弯了起来,仿佛心满意足的微笑。 “你为什么要留下咒力残秽?”他问。 昭野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你也留了。” 对特训过的高专学生而言,十几个村民不在话下,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方式替受害者复仇。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共谋。 夏油杰笑了起来,“走吧。出口在前面。” 昭野点点头,走向菜菜子和美美子。美美子把脸埋在菜菜子的肩上,不敢看她,而菜菜子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受伤了。” 她指着昭野的右手。 “没关系。”昭野笑着说,刀太钝了,用力过度磨红了虎口。 “不要怕,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菜菜子拍了拍美美子的肩,把她的手递给昭野牵住,然后自己走向夏油杰。 夏油杰迟疑了一下,弯腰伸出双手,“我身上脏。” 菜菜子摇了摇头,搂住他的脖子,“谢谢你们。” 走出钟乳石洞时,雨已经停了,山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 遇上大的泥坑,昭野弯腰抱起菜菜子,平稳地跨了过去,于是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怎么也不愿意下来。 “我们……”菜菜子终于开口,小声问,“要去哪里?” “先去村长家休整。”夏油杰回答。 七八岁的孩子,体重却这么轻……吃了很多苦啊。昭野察觉菜菜子开始发抖,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我们在这里。” 天色蒙蒙亮时,夏油杰一脚踹开村长家的门,里面七八个年长的村民正在议事,见到浑身是血的他们,以及怀里衣衫褴褛的女孩,顿时陷入死寂。 “让所有人在广场集合等我。”夏油杰面无表情地说,“我有话要问。” 村民们一句话也不敢说,连滚带爬地跑走了。不久后,广场上响起阵阵钟声,在村庄里急切地回荡。 “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昭野在衣柜里翻找,“嗯……这几件还行,你先拿着,待会给美美子和菜菜子穿。” “那你穿……呃。”夏油杰及时止住话头,表情微妙。 “什么?”昭野抬起头,刚才被埋在衣服里,没有听清。 “没什么。”夏油杰迅速回答。 恰好浴室的水声停了。 昭野拿过夏油杰手里的衣服,示意他出去。 夏油杰点点头,转身拉上房门,听见昭野敲响了浴室的门,“菜菜子,美美子,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美美子乖巧地回答。 “快进来!”菜菜子迫不及待的声音。 夏油杰站在门口发呆。 是错觉吗?他想,在这栋失去主人的房子里,他们两个简直就像一对夫妻,在照顾自己的小孩。 而另一边,昭野正在细心打理。 被关得太久,女孩们的头发长过了腰,乱糟糟的一团。昭野耐心地梳开打结的头发,吹干后扎成麻花辫,说起来,还是黑井教她的方法。 待会给黑井发消息报个平安吧。她想。 “姐姐不洗吗?”背后响起美美子怯怯的声音。 “我们来帮姐姐洗吧!”菜菜子自告奋勇地举起花洒。 “那就辛苦啦。”昭野笑着解开发辫,任由她们玩闹,好一会儿,三个人才出了浴室。 看一眼时间,居然过去了一个小时,昭野连忙拉开门,“久等了。” 话到嘴边忽然卡了一下。 夏油杰看着面前的昭野,长发散开来,随意搭在肩头,脸被热气熏得红润,眼睛亮闪闪的,透着笑意,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怎么了?”昭野问。 “没什么。”夏油杰不自在地偏过头,“走吧。” 广场上稀稀拉拉聚了一些人。男人们穿着便服,女人们裹着简单的小袖,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叫醒的不满和茫然,但在见到那根染血的烟管后,统统变成了惊恐。 夏油杰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猴子们,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这就是下场。” 咔嚓一声,他踩碎烟管,伸出第一根手指。 “你们中有多少人参与了献祭的仪式?” 鸦雀无声。 夏油杰冷笑,伸出第二根手指。 “那两个孩子身上的伤痕,又是哪些人下的手?” 山风掠过屋檐,发出尖啸声。 昭野站在石阶侧面,看着夏油杰,他仍然在笑,但眼神冷了下来。 “这样啊。”他轻声说,“你们都有份。” 咒力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如同暴风眼,将地上的碎石和落叶都席卷一空,凝成一颗巨球,仿佛即将降临的陨石 。 “夏油。”昭野皱眉。 暴动的咒力停滞一瞬。 “不可以。”昭野说。 “为什么?”夏油杰大笑,“咒灵明明是由非咒术师的负面情绪形成的诅咒,却要咒术师来承担后果,不觉得可笑吗?要是这个世界上的非咒术师都死光了,咒术师才会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吧?” 女孩们被他的语气吓到,直往昭野怀里钻。昭野抱紧她们,冷静地问,“你救了这两个孩子,不开心吗?” “这两个孩子是咒术师的后代,身上有咒力的波动,可以说是咒术师。”夏油杰语气平淡。 “我没觉醒术式之前,也是普通人。”昭野说。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低声说。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昭野感觉到空气里那些咒力仿佛无形的绳索,将村民们逼入死局的同时,也将夏油杰层层缠绕,如同被蛛网束缚的飞蛾。 “滚吧,你们。”夏油杰忽然摆手,巨球轰然破碎,像一场大雨落了下来。他看着四处逃窜的村民,在石阶上就地盘坐,神色疲惫。 昭野拍了拍女孩们的肩,示意没事,随后在夏油杰旁边坐了下来。 “对我来说,咒术师也好,非咒术师也好,都是一样的。”她主动开口,“就像普通人分为好人和坏人那样,咒术师里不是也有诅咒师吗?” “如果都一样,那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夏油杰轻声问。 昭野一下卡了壳。 老实说,她经历过生死,能再活一世已是幸运。咒术师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身份,除了方便完成理子小姐的心愿外,并无其他含义。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昭野如实说,想了很久,“为了守护正义?” “正义?”夏油杰轻轻重复,“你口中的正义,保护不了那两个孩子。” “高专不会收养咒术师的孩子。她们要么被送进福利院受到监管,要么被训练成咒术师送上前线。无论哪条路,她们都只是从一个笼子被送到另一个笼子而已。” “我会保护她们。”昭野说。 “……”夏油杰一顿。那样认真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真是没办法啊。”他起身拍了拍裤腿,“我用村里的电话通知过辅助监督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昭野问。 “不了,我要去寻找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夏油杰伸了个懒腰,“希望我能得到答案吧。” “遇到危险,一定要告诉我。”昭野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束缚。” 她答应过理子小姐要保护夏油杰的。 相比这句突兀的话,夏油杰更在意她的态度,“你不问为什么吗?” “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那我尊重你的选择。”昭野语气坚定,“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我答应你。”他走向两个女孩,揉了揉她们的头,“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然后他绕回来,重新站在昭野面前,把拿了很久的伞递给她。 “再见,昭野。” 13. 处刑 “天内小姐,只有你一个人吗?”辅助监督小心翼翼地问。 “夏油有其他事情要做。”昭野坦然道,“这两个孩子和我一起回高专。” “这……恐怕不符合规定。”辅助监督面露难色。 菜菜子和美美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昭野身后探出头来,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这么小的孩子……我送你们去车站吧。”辅助监督犹豫一下,拉开车门,“不要说是我送的哦。” “辛苦了。”昭野颔首道谢。 路程颠簸,两个孩子很快睡着了。昭野拿出手机,右上角信号变成两格的瞬间,消息列表刷了屏,发件人都是黑井。 “大小姐,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听说你和夏油一起去执行任务了,一定要小心啊,有空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 辅助监督透过内视镜悄悄打量昭野,穿着宽松和服的人笑得温柔,正想开口问任务的事,却见人面色骤冷。 手指停在最新的一条消息上,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那时她在割村长的头颅,满手血腥。 “如果成为辅助监督,我是不是就可以帮到大小姐了?” “请快一点。”昭野面无表情地说。她按熄手机屏幕,仿佛又摸到了一手滑腻。 “是!”辅助监督用力踩下油门,就算不看也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背后不由冒出冷汗,心想,还是把人送去车站后再回现场调查吧。 “姐姐……”美美子打量着陌生的候车室,怯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菜菜子没有说话,但表情很不安。 昭野抱住她们,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留在高专会让一切变得更加顺利,收集宿傩的情报,保护黑井和其他人……但总是事与愿违。 灰原截肢,七海退学,夏油杰出走,现在黑井想成为辅助监督,面对危险致命的咒灵。 好像她想离大家越近,反而离大家越远。 天元在针对自己。昭野想,赌她不敢拒绝和同伴一起出任务,以此逼迫她交易。 如果她离开高专,情况是不是会好一些? 昭野漫无目的地思考,衣袖忽然被人拉动。 “姐姐,车来了。”美美子小声说。 菜菜子仰起脸笑,“去哪里都可以。” 望着两张稚嫩的脸,昭野突然萌生出一种真实感,站内人来人往,嬉笑怒骂,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存在,远到高专内的同伴,近到面前的两个女孩,甚至是她自己。 关于夏油杰的问题,她忽然有了答案。 昭野起身,牵住两个小孩的手,迈进车门,“嗯,去哪里都可以,我们走吧。” “大小姐,你回来啦。” 见到的第一面,黑井紧紧抱住昭野,“没有受伤就好……啊,这两个小孩是……” 昭野眨了眨眼:“以后和我们一起生活,可以吗?” 美美子和菜菜子立刻紧张起来。 黑井立即意会:“当然可以啦。”她先后摸了摸美美子和菜菜子的头,“和大小姐小时候一样可爱呢。” “那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昭野笑着问。 菜菜子拉着美美子用力点头。 回到宿舍又闹了一会儿,女孩们睡熟了。昭野关上房门,和黑井在林荫下散步。 “黑井为什么想成为辅助监督呢?”昭野问。 “天元大人说我能看见咒灵,具备辅助监督的资质。”半晌,黑井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成为大小姐的累赘。” 风吹过树梢,沙沙声静如心绪。 “我啊,是因为想保护黑井才留在这里的。”昭野牵起她的手,“如果黑井因此受伤,我宁愿离开这里。” 很久之前,她们靠在一起,在冲绳的沙滩上共赏落日。闲聊时谈到未来,那时黑井说,她想要在院子里种满紫阳花。 “我们一起去有紫阳花的地方吧。” 如果离开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黑井擦去眼泪,笑着点头:“……嗯!” 审判在两日后到来。 房间不大,仅六叠半,白墙朴素,木地板老旧,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灯泡,光线昏黄。 这里是咒术高层的审讯室。 昭野站在正中央,被五扇木质屏风环绕。光线描摹出屏风背后的人影,形形色色。 “三日前由你和夏油杰共同调查神隐事件。你们在祓除咒灵后,在村中造成伤亡事件,其中村长死亡,村民十二人死亡,若干村民轻伤,这些是否属实?” “属实。” “谁杀的。” “我和夏油杰。” “请详细说明。” “该村以活人为祭品供奉咒灵,已有四百年历史。在袚除咒灵后,我们发现村长虐待两名未成年咒术师,并试图抓捕我们作为祭品,因此引发冲突。” “两名未成年咒术师现在何处?” “无可奉告。” “夏油杰在任务期间是否表达过反叛意图。” “没有,他对村民的做法感到愤怒。我认为这种愤怒是正常的。” “正常?”一声嗤笑,“屠杀村民是正常的?” “如果献祭活人是正常的,那么屠杀村民也是正常的。” 另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根据现场的咒力残秽,出现的咒灵没有登记在案,夏油杰是否私藏咒灵?” “没有私藏,那是村民自己供奉的咒灵。” “根据你在高专就读期间的成绩单,咒力操作为准一级,术式是治疗,但你没有治疗那些受伤的村民,反而杀了他们。对此你是否感到愧疚?” “我感到愤怒。” “你用什么杀人?” “柴刀。” “柴刀?” “村长的柴刀。” “用自己的咒具和用敌人的武器,性质不同。前者是祓除,后者是处刑。” “我……” “不必狡辩。”年迈的声音不客气地打断昭野,“此次事件极度恶劣,严重违反咒术规定,总监会已下令对你和夏油杰处以极刑。” 有人插话:“如果你如实告知夏油杰的下落,我们将酌情减刑。” “无可奉告。” 气氛陷入沉默,灯泡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另一道声音重新开口:“按照高专 规定,咒术师在任务中造成非术师死亡,不论缘由,应被处以停职审查。造成三人以上死亡的,应予开除。情节特别恶劣者,应处以死刑。” “但此案特殊。”声音微妙地停顿一瞬,“天元大人为你求情,因此总监会的初步意见是保留你的学籍,将你从任务派遣名单中永久除名。” “那夏油杰呢。” “他将被处以死刑。” “如果他被处以死刑,那么我也应该被处以死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要求总监会对一个叛逃者给予公正处分。” “我在要求总监会公平对待这次任务的两个执行者。” “哪怕公平意味着你自己也被处以死刑?” “是。” “你是在威胁总监会。” “不是威胁,是陈述立场。” 气氛僵持不下,直到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经审查,正式判决如下:天内昭野和夏油杰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导致多名非术师死亡,属于特殊情况,但夏油杰在校期间行踪不明,擅离职守,予以开除学籍处分。天内昭野未起到监督作用,承担连带责任,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是。”昭野微微颔首,头顶的灯泡还在滋滋作响。房间没有窗,没有自然光,也没有风,压抑得透不过气。 推开审讯室的门,昭野在走廊尽头见到了硝子。她靠在墙上抽烟,白大褂里套了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黄色的吐司和切出十字的香菇,那是大家一起在冲绳买的。 “前辈不是戒烟了吗?”昭野问。 “半个小时前,我在新宿西口见到了夏油。”硝子深深吸了一口,火星迅速烧到烟尾,烟雾弥漫,遮住了她的表情,“真是让人担心的笨蛋啊。” 抽完一根,硝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拿出一根,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你去看看五条吧。”她说,“另一个笨蛋。” 昭野在操场前的台阶上找到了五条悟。傍晚的落日里,蝉依旧叫个不停。他撑着下颌发呆,仿佛苦夏。 “五条。”昭野在他身旁坐下。 “杰为什么会走?”五条悟挠乱了头发,“是被胁迫了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昭野回答。 五条悟的嘴唇抖动一下,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杰自己……?为什么?” 昭野看着他,最强的咒术师流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表露这样的情绪,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隐藏。 “他看见禅院甚尔杀了你,看到再也站不起来的灰原雄,还有那些被虐待的未成年咒术师。”昭野体会着相似的感受,“他说他找不到咒术师存在的意义。” “意义……”五条悟喃喃自语,“真的那么重要吗?” “找不到意义的话,会很痛苦吧。”昭野轻声说。 “啊,是这样啊。”五条悟说。 他是最强,所以觉得保护弱小理所应当,没有了解过杰的想法,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 他以为杰和自己是一样的。 ……原来是不一样的。 14. 如何饲养小孩 离开高专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蓝云白。 五条悟依然外出做任务,硝子来送行,见到昭野身后两个小女孩,又想抽烟了,刚拿出一支,又放下,“我说,你真要离开高专?” “嗯,暂时。”昭野说,“我打算等她们适应一段时间后送去寄宿学校读书,可以互相照应。” “我问的是你。”硝子叹了口气,“歌姬要被派去京都校区了,以后齐聚的日子越来越少。” 昭野笑了笑:“还会再见面的。” 宿傩迟早会出现,天元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需要一段时间韬光养晦。 靠着积攒下来的工资,昭野在乡下租了一栋不错的房子,一户建,两层,带一个小院,临山靠海,附近还有超市和医院。 结果一个星期后,不速之客上门了。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同时发问。 昭野放下水壶,看着门口东张西望的五条悟,无奈道:“先进来吧。” “等一下!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让我进来。”五条悟搔了搔脸颊,罕见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会是炸了高专之类的吧?昭野做好心理准备,“嗯,你说吧。” “你还记得来高专的那个男人吗?” 出乎意料的开场。昭野愣了一下,“禅院甚尔?” “他现在不姓禅院啦,入赘改姓成了伏黑,有一个小孩,叫伏黑惠。”五条悟顿了顿,“后来重组家庭,还有了一个姐姐,叫伏黑津美纪。” 昭野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是……” “没错!野酱果然聪明!”五条悟竖起大拇指,“现在我是他们的监护人了!” 昭野顿时陷入混乱,不知道是先为五条悟居然会领养孩子而震惊,还是为领养的居然是仇人的孩子而震惊。 “最近不是暑假嘛,任务超多的!所以就想着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帮我照顾一下这两个小孩?”五条悟拍了拍胸膛,“当然,费用我全包了!” 又一记重磅炸弹。 好一会儿,昭野才回过神来,犹豫道:“先……进来吧,我也有事和你说。”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哦。”五条悟嘿嘿笑了两声。 现在才让人做好心理准备?昭野心想,打开门,和一大一小对视,瞬间懂了五条悟的意思。 岂止很像。 简直一模一样。 五条悟挤眉弄眼,一副“你看我就说了吧”的表情。 昭野径直忽略:“初次见面,我是天内昭野。” “初次见面,我是伏黑津美纪。”津美纪连忙颔首,见伏黑惠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昭野,连忙拍了一下他的头,“失礼了,这是我的弟弟,伏黑惠。” 昭野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请进。” “黑井呢?”五条悟率先挤了进来,四处张望。 “她出去买菜了,菜菜子晚上想吃烤肉,美美子想吃寿喜烧。” “诶——听起来不错呢。”五条悟抬起墨镜,眨了眨眼,满脸写着“我也想吃”。 “……我打电话让黑井多买一些。” “菜菜子和美美子呢?” “在里面。” 进入玄关,客厅一览无遗,菜菜子和美美子趴在浅绿色的地毯上,棉布裙子绣着朵朵小花,面前的绘本被窗外的阳光照得五彩斑斓。 美美子见到陌生人,吓了一跳,迅速躲到沙发背后,又被菜菜子一点点拉出来。 “不是怪叔叔啦!”五条悟摘下墨镜,“是长腿大帅哥——” 话音未落,美美子又躲到了沙发背后。 这下菜菜子拉不出来了,向昭野投去求助的目光。 “什么嘛。”五条悟嘟起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显得很局促。 昭野忍住笑,抱起美美子熟练地哄道,“不是坏人哦。” 菜菜子端来麦茶和饼干。津美纪规规矩矩地跪坐着,双手接过。伏黑惠盘腿坐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在昭野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五条悟随手翻开绘本,“说吧,什么事?” “我申请了国外的大学,九月份入学。” 天元的结界将咒灵限制在日本,因此保护黑井的最好方法就是离开这里。在查了很多资料后,她在地图上选定了和前世最为接近的国家——中国。 纸上的花皱了,又被轻轻抚平。五条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啊……已经决定了吗?” “嗯。” “那……还回来吗?” “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回来。”昭野想了想,“有特殊情况随时联系我,我也会回来。” “什么嘛,这么具体。”五条悟似乎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笑得灿烂,“那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偏移了,尽情撒在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里,剔透如水晶。 昭野一愣,笑了起来:“好啊。” 夏天的夜晚来得很快。 黑井拎着一大篮子的菜进门时,炉子和烤盘已经准备好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在走廊上剥毛豆,津美纪找出了洗菜用的笸箩。 “惠!我们来打游戏吧!”五条悟躺在沙发上举起游戏机,以陈述句的语气提问。 “我拒绝。”伏黑惠冷脸洗菜。 “那我也来!”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加入,洗着洗着忽然玩起了水,然后被津美纪委婉地请出了厨房。 “五条先生有忌口吗?”黑井问。 “我什么都吃哦。”五条悟笑眯眯地说,“如果有甜品就更好啦。” “有的有的。”黑井在购物袋里翻找,有意无意地说,“大小姐特意让我去便利店买了布丁。” 五条悟一愣,转向一旁正在切肉的昭野,拉长了音调,“多谢款待——” 然后被打了一拳,后退几步倒在了沙发上,捂住心口可怜巴巴道:“好粗暴啊。” 昭野忽略他的表演:“吃饭。” 黑井往锅里放了豆腐和葱段。津美纪帮忙往烤盘上放肉,一人照顾一边。 烤盘温度正好,和牛片的边缘迅速卷起,发出滋滋声;炉子上的寿喜烧锅冒着热气,酱油和味淋的香气四处弥漫。 “多吃点。”五条悟夹起烤好的肉,放进伏黑惠碗里,瞥一眼昭野,“不然以后会长不高哦。” “……我还能长。”昭野冷静地说。 伏黑惠无意卷入这场纷争,默默吃完一块烤肉,没有说话,但筷子伸向了第二块。 “好吃吗。”津美纪问。 伏黑惠犟嘴道:“不好吃。” “那你还吃。”津美纪反击。 伏黑惠不吃了,扭过脸去。 “好啦好啦。”津美纪笑着往他碗里多放了几块烤肉,哄人开动。 另一边,寿喜锅烧开了。美美子站起来,小心地舀了一碗汤,放在昭野面前。昭野接过碗,对她笑了笑。 美美子低下头,继续给其他人盛汤,耳朵悄悄红了。 “姐姐,这里。”菜菜子涮好了青菜,平均分给昭野和黑井。 “菜菜子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吗?”黑井问。 “嗯!因为喜欢,所以分给姐姐们吃。”菜菜子大大方方道。 一来二去,气氛悄悄热了起来,院子里蝉鸣声不断,满天繁星一闪一闪。 肉吃得差不多了,昭野去厨房端新的,转身却碰见了跟过来的津美纪。 “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津美纪深深鞠躬。 昭野放下盘子,肃容道:“请讲。” “惠从小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他说教室里有黑色的影子,但其他小朋友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津美纪压低声音,“他从来不跟我说细节,但我知道他会害怕。” “那是咒灵。”昭野下意识扣住自己左手,那个没有咒力的男人居然有一个咒术师后代。 “咒灵?”津美纪疑惑道。 “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形成的诅咒。”昭野解释说,“袚除咒灵的人被称为咒术师,就像五条那样。” 津美纪面露担忧:“那……惠会变成咒术师吗?” 昭野想了想,“这取决于 他自己。” “谢谢。”津美纪看起来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她没有再说下去,替昭野端起盘子回到伏黑惠身边,给他的杯子倒满了麦茶。 伏黑惠正在吃烤肉,看到津美纪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又分出一些肉。 希望一切顺利。见证这一切的昭野想。 晚饭一直吃到十点。黑井准备了太多食材,好在有五条悟解决。他大快朵颐的时候,美美子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菜菜子也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 “我带她们去卧室。”昭野擦了擦手,一手抱起一个,进了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 刚碰到榻榻米,美美子忽然惊醒,一把抓住昭野的手臂,动静吵醒了菜菜子。 “怎么了?”昭野揉了揉她的头。 “做梦了。”美美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铁链的声音,好冷。” “别怕,我在这儿。”昭野把人翻过来,靠在自己胸口上。 菜菜子不说话,往昭野身边又挤了挤。 美美子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很安静。突然,她拽了拽昭野的袖子。 “姐姐。” “嗯?” “菜菜子说,被救出来那天,她觉得你像一个人。” “像谁?” “妈妈。虽然我们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但就是像妈妈。” 美美子说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菜菜子拉了起来,“明明是你说的!” 又闹了一会儿,女孩们终于睡安稳了。昭野替她们盖上薄毯,关了卧室的灯。 回到客厅时,五条悟已经离开了。 但收拾残局的时候,昭野发现他碗下压了一张银行卡,背面粘的便签上写着密码,落款是长腿大帅哥,还画了一张笑脸。 昭野折起便签,轻轻叹了口气。 五条悟没有参与那些事件,但结果都与他有关。硝子不会出危险的任务,所以那些难解决的,最终都会落在他头上,越来越多。 日后她会回来和他一起承担的。昭野想。 “天内小姐很累吧。”津美纪小声说,“这里我来吧。” “我来就好。”黑井赶紧拦下她,“你们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收拾好了,快去睡吧。” 黑井指了指角落里的伏黑惠,“你不去,他也不去呢。”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津美纪小声说。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昭野笑着说,“如果你不在,惠看见那些黑影,说不定又会害怕了。” 终于,津美纪和伏黑惠上楼了,黑井也回到卧室。走廊上的夜灯仍然亮着,光线暗黄,照出木地板的纹理。 昭野坐在沙发上,练习操纵咒力。 一粒粒金光依次从指尖弹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只蝴蝶,随呼吸振翅欲飞。 很好,比前两天进步了很多。昭野想,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蝴蝶瞬间破碎成粒子流,回归本体。 昭野转过头,看到拐角处的伏黑惠,他抱着一个枕头,睡衣的扣子扣得很齐整,不像是临时起意。 不知过了多久,伏黑惠开了口:“……你在练习咒力吗?” “你知道咒力?”昭野皱眉。 “那个男人跟我说过,他说他是最强的咒术师。”伏黑惠抿住嘴。 这种事还要在小孩子面前炫耀吗?昭野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五条悟会做出来的事。 “我想成为咒术师。”他突然说。 “等你长大了再做决定。”昭野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呢。” 伏黑惠瞪着昭野:“我不是小孩子了。” 昭野决定用行动说话,她起身比了比伏黑惠的身高,在自己肩膀以下,“还有成长的空间……啊。” 她诧异地看着抓住自己左手的伏黑惠。 “抱歉。”伏黑惠迅速松手,磕磕绊绊道,“我刚刚……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叫我……” 与此同时,昭野左手的核心开始发热。 “好久不见,小丫头。” 脑海里传来了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15. 鮨灰原 录取通知书在八月中旬寄到,菜菜子和美美子一左一右趴在桌边,看昭野拆海运包裹。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津美纪担心地问,“会很辛苦吧。” 伏黑惠没有说话,盯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似乎在辨认那几个字。 “姐姐。”美美子忽然哭了,眼泪一滴滴砸在桌面,“我不想去中国。” “怎么了?”昭野连忙替她擦眼泪。 “我们不想让姐姐那么辛苦。”菜菜子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想成为咒术师,保护姐姐。” 昭野揉了揉她的头,“可是成为咒术师也很辛苦。” 美美子吸了吸鼻子,“我们不怕。” “我也要成为咒术师。”伏黑惠突然说。 “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呢。”昭野笑了起来,“长大了再做决定吧。” “大小姐,行李收拾好了。” 顺利到达机场,开始安检和值机。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陈设。昭野想,去冲绳度假的日子历历在目,好像就在昨天。 “大小姐,你看。”黑井指向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昭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五条悟,“好巧。” “不巧哦。”五条悟把墨镜推到头顶上,他把纸袋塞到昭野手里,“喏,伴手礼。” 滚烫厚实的手感。昭野打开一看,是还冒着热气的黄油土豆。 “要趁热吃哦。”五条悟夸张地说,“热乎乎的黄油土豆最好吃了。” “是你现在想吃吧?”昭野无奈道。 “大小姐,我去那边逛逛。”黑井突然说。 “嗯,有什么想买……”昭野还没说完,就见她偷笑着跑开了。 “黑井不吃吗?”五条悟疑惑地问。 “可能有东西要买吧。”昭野同样不解。 他们就近坐下。昭野刚打开纸袋,五条悟抢先拿了一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昭野问。 五条悟一口气吃完整个土豆,满足地眯起眼睛,“当然是有任务咯。” “这样。”昭野点点头,啃了一口土豆,“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都没问题啦。”五条悟竖起大拇指,“毕竟我可是——” “知道了,最强咒术师。”昭野笑着补上他的话。 五条悟摸了摸鼻子,“美美子和菜菜子呢?” “她们想留在这里,津美纪说会照顾她们,入学手续都办好了。”昭野犹豫一下,没有说出咒术师的事,转而道,“你和惠相处得怎么样。” “那个小鬼啊。”五条悟撇嘴,“我给他买游戏机,他不要。买漫画,他不要。说带他去吃烤肉,他说在家吃就好。小孩怎么这么难搞。” “惠很乖的。”昭野强调,“他不喜欢打游戏,喜欢看书,在家里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五条悟语气不满,“刚回来的时候,话还多一点点,后来都不理我了,真是可恶。” “是你没有给人说话的机会吧?”昭野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喂喂喂……” “请搭乘……” 登机广播打断了五条悟的话。 黑井已经在登机口等着了。昭野站起来,手里的土豆不知什么时候凉了,大厅忽然变得很空旷。 五条悟也站起来,笑着把手插进口袋,朝登机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 “再见,五条。”昭野轻声说。 还会再见的。 五条悟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每天会打电话,昭野也不是每次都能接到,偶尔遇上了,聊一些日常的生活,很快又会挂断。 “惠今天主动叫我给他买书了,有进步。” “今天开学,美美子在校门口不肯进去,是菜菜子拉着她的手进去的。她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津美纪还拍了照片。” 一分钟后昭野收到了照片,菜菜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裙,金发扎成一个马尾。美美子穿同样的制服,头发剪短了一些。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黑井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宿舍的墙上。 第三年,伏黑惠觉醒了术式。 “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两只狗站在惠旁边,一黑一白。”五条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听起来很兴奋,“禅院家要是知道他觉醒了十影,肯定会连夜派人来抢。”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不过这小子还是那么难搞。我夸他厉害,他说又不是你的功劳。我说禅院家的人肯定会后悔,他说那又怎么样,他不姓禅院,姓伏黑。很像吧?” “很像。”昭野扣住左手发热的核心。 第四年,黑井本科毕业,放弃深造入职了一家金融公司,靠着半工半读攒下的钱在股市闯荡,银行卡的余额以位数级别增长。 于是趁着暑假,她们飞回日本,带津美纪和伏黑惠,还有菜菜子和美美子一起去了南半球看南十字星,回来后大家约定聚餐。 至于五条悟,依旧外出做任务,硝子一如既往地加班,冥冥主动联系了黑井,探讨炒股的经验,然后拉上昭野和歌姬一起去银座血拼。 到了傍晚,黑井去接菜菜子和美美子,冥冥领着昭野和歌姬拐进窄巷,尽头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暖帘,上面写着“鮨灰原”。木门推开,铃铛响了一声。 店面不大,暖黄的灯光照在原木台面上。酱油瓶和筷子笼摆得整齐,切好的小菜盛在青瓷碟里。 灰原雄坐在吧台后面,系着白色围裙,正在捏寿司。听到铃响,他抬起头,见到昭野,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天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昭野跟着笑,在吧台落座。 “我要喝冰啤酒!”歌姬举起手,“满满一大杯的那种!” “是。”灰原雄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倒进玻璃杯,泡沫一直升到杯口。 吧台很小,备菜都放在手边,用具也离得很近,看样子是按个人习惯摆好的。昭野放下心来。 “天内还是不喝酒?”见人点头,灰原雄拿出瓷杯,倒上麦茶,放在昭野面前,“那喝一点麦茶吧。” 他看一眼表,“七海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铃铛又响了。 七海推门进来,白西装搭在手臂上,露出蓝衬衫和豹纹领带。他解开领口的扣子,见到她们并不惊讶,径直在昭野身旁坐下。 灰原把一碟毛豆放在他面前。“七海,你上次带来的同事呢。” “哪个?” “证券公司那个叫小林的。” “离职去了大阪。上周寄了明信片来,说他现在在梅田做房产中介。” “他把明信片寄到高专了?” “寄到我之前的公司了。”七海剥了一颗毛豆,“他只是个普通人。” 看样子七海是常客。昭野想,转向歌姬:“听硝子说你在京都校区当老师?” “是啊,每天上课、监督出勤、写报告,交上去他们也不看,然后我改改日期,再交一遍。”歌姬一口气喝完大杯啤酒,发出舒 爽的喟叹。 “还有还有。”她继续说,“七海当了一级咒术师之后,在辅助监督里可是声名远扬。” “七海现在是一级咒术师了?”昭野惊讶道。 “是啊,前不久刚回到高专呢。”歌姬转向七海,“说起来,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呢。” 昭野跟着看过去,七海收起报纸,冷静地回答,“都是狗屎。” “同意。”提前结束加班的硝子出现在店门口,顶着黑眼圈深表赞同。 灰原雄端上寿司,金枪鱼中腹,深粉色的肉质表面密布油花,一看就价格不菲。 “快尝尝,鱼是今早刚拍的。”灰原雄擦了擦手,“本来是老客人预定的,我临时包了。” 歌姬夹起一贯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享受地闭上眼睛,“太好吃了。” “吃起来是很贵的味道呢。”冥冥表示肯定。 “今天是我请大家。”灰原雄笑着说,“天内回国,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坐在这里了。平时都是一个两个来,时间错开。七海前辈下班后来。硝子前辈晚上来。歌姬和冥冥前辈每两周来一次,总是挑我不忙的时候,照料我的生意,感谢大家。” 不知不觉,时钟指向九点半。 七海率先站起来,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扣好领口,“明天有任务。先走了。” “再见。”大家挥手告别。 他朝昭野点了点头,推开木门走了。 没过多久,歌姬和冥冥也站了起来。冥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说下周再来。歌姬说下周她带京都校的学生来东京集训,到时候一起聚。 “好啊。”硝子跟上她们,脚步很轻。 店里又安静下来,昭野和灰原雄互相对视。 “我送你吧。”他忽然说。 “不用,店还开着呢。”昭野笑了笑。 “没关系。这个时间不会有客人了。”灰原雄解下围裙,挂在墙面的钩子上,然后撑着台面坐上轮椅。 他先一步推开门。风涌进来,把暖帘吹得翻了一个角。 “小心。”灰原雄提醒她注意脚下,然后操纵轮椅绕过台阶,从斜坡慢慢下去。 巷子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脚步停在小巷入口,昭野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快回去吧。” “是。”灰原雄顿了一下,“天内喜欢的话,要多来吃哦,这家店我会开很久。” “好。”昭野点点头,目送他安全回到店里。 她继续沿着商店街向前走,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几盏路灯照在卷帘门上。远处传来末班电车经过高架桥的声音。 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登机前,昭野接到了五条悟的电话。 “可恶啊,该死的咒灵,就不能乖乖跑到我面前等死吗?害得这次没能和大家齐聚,好遗憾啊。”他话锋一转,“那今年冬天也回来吗?” “不一定。博士课程很忙。”昭野如实说。 “那就明年夏天吧?明年冬天也行,后年夏天也勉强可以。”五条悟拉长音调,“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后年的冬天——” “那我大大后年的冬天回来。”昭野逗他。 一语成谶。 2017年12月20日,凌晨三点,昭野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来电人是五条悟。 昭野摁下接听键,沉重的呼吸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简短的,只有一句话。 “我认出了杰的咒力残秽。” 16. 备战 “小丫头,你心律异常,怎么回事?” 舷窗外云层飘然而过,昭野抬起左手,核心微微发热。 从那天惠抓住她的手开始,甚尔就会时不时露面,说露面并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在她脑海里说话。 对此,昭野问过他原因:“为什么你突然出现了?” 甚尔:“我儿子在你们手上。” 昭野:“……” 很难把乖巧的惠和这个浑身匪气的男人联系在一起,虽然两个人的确长得很像。 “开个玩笑。”甚尔随意道,“我感觉禁锢松了,就出来了,仅此而已。” 是她长时间不用核心的缘故吗?昭野想,又问:“你能感知到外界?” “不能。”甚尔说,“只能感知到你。” “那你想看见惠吗?”昭野问。 脑海里安静了很久。 “束缚已经定下,我改不了条件。”甚尔啧了一声,“真是麻烦啊。” “不能告诉我吗?”昭野问,“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已。” “不能。”甚尔果断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这取决于五条悟自己。” 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这样她都没办法问五条悟啊。昭野叹了口气,回到正题:“这几年我和夜蛾校长尝试了很多材料,发现有一种生物相容性很好,已经在试验中了。” “如果能成功转移核心,你的灵魂就可以独立存在,借助咒骸感知外界,这意味着你可以看到、听到,甚至触碰到惠。” 甚尔没说话,但此后出现得更加频繁了,尤其在她修炼体术或操纵咒力的时候。 “不行,咒力太明显了。” “下盘不够稳。” “还行。” 诸如此类。 得益于此,昭野进步得很快,有时也会回答甚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咒术师的工资或者待遇,时间长了,竟生出一种莫逆之交的感觉。 “嗯,心情不好。”昭野回答完他的问题,收敛了咒力,转向窗外。 飞机很快降落,手机有了信号,新信息弹出来,发件人是五条悟,时间是半小时前。 “抱歉,突发情况不能亲自来接你了。我安排了一个辅助监督,应该到机场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嗯,我很快就到高专。”昭野回复完,拨通了辅助监督的电话号码。 筵山近在眼前,昭野沿着台阶向上,鸟居还是一样鲜亮的红,但校舍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转向辅助监督,“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下午,诅咒师夏油杰突降高专,说将在12月24日,日落之时举行百鬼夜行,会在东京新宿和京都释放上千个咒灵,大开杀戒。”辅助监督严肃道,“目前高专已进入一级警戒。” “这样,谢谢你。”昭野顿了一下,“你知道五条在哪里吗?” “五条先生应该在会议室。”辅助监督回答。 说起来,她都忘记了,五条悟毕业后入职了高专,外出做任务的时候还要抽空备课,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 以及夏油杰的事…… 想起辅助监督的话,昭野叹了口气,在校舍内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过教室时突发奇想拐了进去,门开了一条窄缝,有人坐在窗边。 是五条悟。 他保持着多年前上课时的姿势,双腿交叠翘在桌子上,靠住椅背往后仰,一贯的嚣张,不同的是绷带取代了墨镜,一层层缠住记忆里那双漂亮的眼睛,额发向后束起,后脑勺剃了发茬。 他大概在想什么事情,脸是冷的,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就是他当老师的样子?昭野想,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落日沉入山峦,光线变得昏暗。 “五条。”她轻声说。 五条悟唰一下站了起来,“昭昭昭——昭野?” 哐当一声,椅子砸在地上。他连忙扶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你发了信息。”昭野指了指手机。 “抱歉抱歉,下午有事没来得及查看。”五条悟迅速掏出手机,“啊,十二个未接来电?校长催我去开会,我得走了,会议结束后我再来找你。” 昭野点点头,拉开教室的门。 “哇,你长得好快。”五条悟走上前,比了比昭野的个头,“都到我肩膀这里了。” “你也比以前长高了一些。”昭野跟在他身旁,路过走廊里一盏又一盏灯。 “在想以前的事?”她问。 五条悟不笑了,他沉默一会儿,“你知道了?” “嗯,百鬼夜行。”昭野平静地说。 “早知道不给你打电话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五条悟摊开双手,“一点小事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那样说的。昭野心想,转移话题,“他们最近怎么样?” “惠是预备役,高专的下一届学生,最近完成了几个简单任务,表现都不错。津美纪打算去国外读书。”五条悟顿了一下,“就是你那个大学。” “惠要成为咒术师?”昭野愣了一下,感觉左手的核心又开始发热,好在甚尔没有说话。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是。”五条悟笑了起来,“都觉醒了术式,很厉害呢。” 印象里明明都还是小孩子。昭野皱眉。 “黑井呢?还在中国吗?” “她最近上班很忙。我没有跟她说来日本了,不想让她太担心。” “那你呢?毕业之后也要留在中国吗?”五条悟忽然问。 “还没想好。”昭野略微抬头,白色绷带层层叠叠,看不见眉眼,嘴唇抿成直线,下颌线紧绷。 是成熟的大人了。她想。 这么多年,昭野一直在努力,练习咒力、试验材料、研习学业……但宿傩依旧没有消息。 她甚至开始怀疑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宿傩。 黑井在中国很安全,五条在日本也不会有危险,至于夏油……想到这儿,昭野停下脚步,“你去开会吧。” “你不去吗?”五条悟问。 昭野迟疑一下,“我不是相关人员。”所以刚才没有过问辅助监督相关事宜。 “那又怎么样?进来嘛。”五条悟替她拉 开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白板上贴着夏油杰的信息,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在人群中,他穿着黑色便服,除了头发长长了,和学生时期并无差别,另一张是聚光灯下,他穿着厚重的袈裟,手拿话筒,意气风发。 “抱歉抱歉,接天内耽误了点时间!”五条悟拍着后脑勺,抢在夜蛾发怒之前开口,“大家不会介意吧?” 昭野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质问:“这就是你叫我开会的原因?” 五条悟嘿嘿一笑。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夜蛾更生气了,“天内,你坐这里。”他起身撕下全场唯一一个空位上贴着的五条悟的名牌。 “校长真过分呐。”五条悟嘴上说,身体已斜着靠住墙壁,“站就站咯。” “是。”昭野颔首,路过很多陌生面孔,坐进高专席位中。 冥冥撩开眼前的头发,对她笑了笑。 七海带着镀膜的眼镜,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硝子顶着黑眼圈,脸色疲惫的样子让昭野觉得向自己眨眼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会议继续。 “参考这几年呈报的诅咒数量减少情况,夏油杰持有总数约两千以上的咒灵……” 两千以上……昭野忽然想起他吃黑玉的样子,晃了下神,明明吃一只都很难受。 “多半都是二级以下的杂碎。”夜蛾扶了下太阳镜。 “这样才可怕吧?”五条悟歪着头,“我不觉得他会主动挑起一场必败的战争。” “新宿和京都,你觉得主战场是哪儿?”夜蛾问他。 “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咒术师更少的京都吧?但我觉得他可能会反着来,我猜主攻新宿,因为人最多。”五条悟平静地说,“那一天可是平安夜啊。” “该死!”夜蛾狠狠拍了下大腿,“召集所有毕业生,再加上御三家,让咒术联盟也来帮忙,全力一战!绝对要袚除夏油杰这个诅咒师!” 冥冥闭上眼,七海推了推眼镜,而在夜蛾话说到一半时,硝子已经推门出去了。 绝对……吗?昭野想。 散场并不愉快。 临走前,夜蛾特意给了昭野一把教师宿舍的钥匙,叮嘱道:“多住几天。” 是要讨论材料的事情。昭野心领神会:“我知道了。” “你知道宿舍在哪儿吧?”五条悟摇了摇手机,“我还有个小任务。” 凌晨了,还要去做任务吗?昭野挥手和他告别,独自在林荫道下漫步。冬天的黑夜来得很晚,冷风阵阵,树枝晃动犹如鬼影。 昭野裹紧领口,叹了口气。 毕业还有一年,黑井已经安顿下来,但她没想好是回到高专当老师,还是做独立的咒术师。前者离天元太近,但情报丰富,后者不容易受到胁迫,但情报滞后。 未来太过遥远,昭野不再去想,沿着熟悉的路线走下去。 记忆渐渐漫了上来,仿佛浪卷过岸边。蝇头落在五条悟眼里的样子,灰原雄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忽然在一瞬间退远。 昭野步入纯白空间。 “好久不见,天元。” 17. 百鬼夜行(一) “根据气象厅的最新预测,今明两日内,东京新宿区及京都市周边,恐将发生最大震度6至7级的强烈地震。” “当地政府正紧急引导居民有序疏散至指定避难所,其他地区民众近期请避免前往该地观光或出差,交通可能大范围停运。” “滴。”电视被关闭。 “他们居然想到用这一招疏散群众。”硝子放下遥控器,“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昨晚没睡好啦。”昭野笑了笑,藏起右手,太久没用核心,那种发痒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像有什么钻进皮肤,细细啃食血肉。 “需要的话可以在这里休息。”硝子指了指后面,“那里有一张折叠床。” 已经到了睡办公室的地步吗……昭野心想,被窗外的声响引去注意,操场上有学生正在训练。 黑发少年和绿发少女持刀对打,白发少年坐在台阶上观看,旁边还有一只……呃,熊猫? “都是优秀的一年级生。”一旁的辅助监督主动介绍,“那边是狗卷棘,咒言师的后代,二级咒术师,另一位是熊猫,校长亲自做的突变咒骸,准二级咒术师。” 咒言?难怪会蒙住嘴。昭野盯住突变咒骸,外形和熊猫一模一样,但拥有三个咒力核心,是容纳了三个灵魂吗? “打人的那位是禅院真希,天与咒缚的拥有者,尚未评级,被打的那位是五条先生一力保下的乙骨忧太,特级咒术师。”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昭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等等,这些情报很重要吧?” “五条先生说过,可以和您分享情报。”辅助监督正色道,“我是天内小姐后一届的学生,但因为实力太弱,转行做了辅助监督,我叫伊地知洁高。” “你好,伊地知。”昭野站起来同他握手,犹豫一下,“我想加入此次行动。” “稍等。”伊地知迅速翻开半掌宽的笔记本,在两分钟内精准找到了写有天内昭野的那一行,“没记错的话,您的术式是治疗?” 昭野点了点头。 “考虑到人员调配和术式的特殊性,您和家入前辈一同在后方治疗伤员。”伊地知合上笔记本,深深鞠躬,“辛苦您了。” “看样子要再买一张折叠床了。”硝子顶着黑眼圈,叹了口气。 12月24日,傍晚五时,东京新宿。 车站、商场、歌舞伎町,全都空空荡荡。 电器店的蓝白招牌仍然闪烁,两侧的行道树上缠着金色灯带,串起银色的塑料雪花,商店展示窗上贴着红色的圣诞老人,音响里还在播放《JingleBells》。 叮叮当当的音乐里,昭野后知后觉地想,今天是平安夜啊。 商店街的圣诞树应该亮起灯饰,车站前的广场上应该有情侣约定见面,百货店里应该有人在买蛋糕和炸鸡。 因为这里是新宿,是东京最繁华的街区,但即将沦为咒灵的乐园。 “都怪夏油。”硝子咬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真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啊。” “前辈觉得夏油应该被处以死刑吗?”昭野问。 “人都会死吧。”硝子平静地说。 她掐灭了那根吸到一半的烟,又忽然开口,“但总是希望那一天能晚点到来的。” 昭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扣住了右手的核心。 夏油杰必然会死,因为他发动了百鬼夜行,这是咒术界的恐怖袭击。 但她会让那一天晚点到来。 “姐姐!”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昭野猛地回头,“菜菜子,美美子,你们怎么在这里……还有惠?” 半年不见,少年们又有了变化。菜菜子将金发盘成丸子,美美子剪了齐刘海,伏黑惠的身形更加挺拔,以至于要弯腰才能摸到脚边两只狗狗,一黑一白,朝昭野吐舌头。 “来提前体验咒术师的生活呀。”菜菜子举起手机,“好久不见了,姐姐我们来合照吧~” 她比出耶的手势,闪光灯亮起时昭野感觉自己不自主地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这是你的术式?” “没错!很潮流吧~”菜菜子点开照片,“姐姐也太漂亮了!说出去是大明星都有人信吧?” 美美子把手里的绳子藏到身后,凑过去看,小声说:“发我一份。” 伏黑惠朝昭野颔首示意:“待会帐内没有信号,五条老师让我们在帐外巡逻,维持联络。” “是很重要的任务。”美美子鼓起勇气说。 “是非常重要的任务。”昭野笑了笑,一手揉了揉美美子的头,一手拍了拍菜菜子头顶的丸子,“既然你们选择成为咒术师,那就要加油哦。” “是!”三人异口同声。 五点十分,辅助监督们联合设下大型的帐,笼罩了这片险地。 天开始变黑,气温骤降,恶臭从下水道里弥漫开来,咒力强度从零开始急剧攀升。 十几米长的蜈蚣钻出云层,变异的飞蛾沿着摩天大楼表面爬行,一只硕大的青色眼球临空,于是新宿站东口的电子屏闪了一下,当红偶像团体的脸从暖色变成了黑白。 战斗开始了。 伤员被陆续送到救护点。有人断了腿,有人被咬穿肩膀,有人的伤口一直从眉骨裂到下颌,血染红了白色的地砖,逐渐凝固。 辅助监督们沉默地穿行,弯腰抬进新的伤员,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腥味,偶尔传来耐不住疼痛的呻吟。 “脏器已经愈合,没有大问题了。”硝子换上新的手套,把拆下的止血带递给旁边的辅助监督。 “麻烦家入前辈了!”辅助监督深深鞠躬。 硝子望着前方成排的担架,粗略评估一下伤势,叹了口气,“天内,你来负责这两个。” “是!”昭野处理完手边轻伤的咒术师,走到她旁边。 “这个是右腿股骨骨折,另一个是视网膜破裂。”硝子严肃道,“尽力而为,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停下。” “是。”昭野目送硝子走向情况更加严重的咒术师,然后转向伤员,温声道:“请忍耐一下。” “辛苦了。”年轻的伤员拆了手上的纱布,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昭野伸出左手,轻轻搭在那条畸形的右腿上。反转术式绕过核心注入,感受骨骼碎片在缓慢移动、对齐、融合……再生完毕。 “怎么样?”她松开手。 伤员愣了一下,张嘴吐出纱布,“有点……痒。” “手上的伤应该也没问题了。”昭野笑了笑。 伤员挥了挥手,惊奇道:“真的诶?!” 昭野从急救箱里拆出一包新的纱布,转向另一个伤员,“请闭上眼。” “麻烦了。”年长的伤员闭上眼,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落在眼皮上,仿佛温暖的水流,洗去了那些疼痛。 忽然,一个辅助监督从入口跑进来,喊了句什么,被爆炸声 盖过。 正在检查伤势的硝子立刻起身,厉声制止,“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有咒术师吗?北侧便利店有小孩被困!” “我这里是救护点!” “抱歉!实在是抽不出人手!”辅助监督期盼地扫视四周,声音渐渐低下去,“有十几个孩子……” “我去吧。”昭野脱下手套。 硝子看她一眼,拿出一卷新绷带,跪在担架边继续包扎,“一个小时,不回来我派人去找你。” “是。”昭野笑了起来。 “等等。”年长的伤员睁开了受伤的眼睛,递来两把长刀,“这是我的咒具,请务必小心。” “谢谢。”昭野颔首接过。 天彻底黑了,虫群沿着天际线流动,从都厅双子塔到歌舞伎町一番街,密密麻麻爬满了拱形招牌,振翅声响如雷霆。 楼层开裂,裸露出钢筋水泥,地面的裂缝涌出一团团黑色的凝胶,蠕动、冒泡,像被煮沸的沥青。 “队长!我们撤退吧!辅助监督已经去求援了!” “但支援的人还没到!” 队长捂着右肩缩在出租车后,身旁三名队员各自受了伤,最近的那个断了右臂,一个扭了脚,最严重的那个用手压着腹部的伤口止血,面色惨白。 他们面前是三十多只咒灵,个个有二级水准,在便利店前徘徊不前。隔着落地窗,十几个孩子躲在货架后面,瑟瑟发抖。 队长咬牙抽出备用的刀,擦掉糊在眼睛上的血,“还能动的人,待会找准时机破窗!” “队长……” “来啊!”队长跳出安全范围,怒吼一声,引来所有咒灵的注意,“你们这群混蛋!” 凝胶吐出密集的气泡,四处弹射,落在皮肤上,腐蚀出黑色的斑点。 队长咬牙闪避,被粘住脚步,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凝胶展开成网,扑了下来。 我要死了吗?他想,然后听到了风的声音。 帐里怎么会有风?队长抬起头,是一个人从半空降落,砸在咒灵群中央,咒力狂涌,仿佛风暴。 双刀快出残影,将气泡一一斩切,但很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咔嚓一声,断成几截。 “小心……”队长睁大了眼。 来人弃刀向前,徒手抓住那些凝胶,随意揉搓捏扁。在奇异的白色能量作用下,凝胶仿佛被冻结,随动作破碎成粉,洋洋洒洒,消于无形。 剩下的咒灵开始后退。 但没有撤退的机会。 五分钟,便利店门口清空。 “没事吧?” 刚才随意撕扯的手轻轻落在自己右肩上,队长心情复杂,即便面前的人比自己还要年轻,仍然恭敬道:“前辈……” 话音未落,他立刻察觉到伤口不再疼痛。 “带那些孩子离开,沿便利店往南,过两个路口,右手边是地下通道,会有辅助监督接应。”来人说得很快,脚步更快。 “但是——” 队长匆忙回头,见到三名活蹦乱跳的队友。 “好强啊前辈!” “这是传说中的反转术式吗?” “请问前辈叫什么名字?” “天内昭野。” 是错觉吗?昭野仰起头,刚才一瞬间,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咔嚓一声,弦绷断了。 不是错觉。 是夏油杰有危险。 18. 百鬼夜行(二) “好强的咒力波动。” 五条悟看向遥远的北方,面容严肃。 “喂,打架的时候分心也太不礼貌了吧?”头戴白帽的黑人举起缠满绳索的手臂,“你的对手是我。” “十分钟之内,杀了你。”五条悟冷淡地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底下的高专被白色的帐完全笼罩,但顶部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残破的教学楼。 咒力残秽告诉昭野,这是夏油杰亲自设下的帐,但它目前依然存在,说明人暂时无恙。 昭野轻巧落地,环顾四周,门窗被全部震碎,阁楼彻底倒塌,横七竖八的碎石和断木填满了操场。 几道微弱的咒力气息,有远有近。 昭野一步步走向废墟,忽然停下脚步。 昨天看见的三名学生躺在地上。庞大的熊猫断了左臂,露出雪白的棉花;狗卷棘蜷缩成一团,嘴角挂着血迹;禅院真希的伤势最为严重,右腿几乎被拧成一股绳索。 昭野动用核心,反转术式输出到最大,瞬间覆盖三人,伤口有被治疗过的痕迹,但太过仓促,遗漏了一些暗伤。 “忧太……忧太……”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孩的哭声。 乙骨忧太?昭野快步绕过坍塌的砖墙,见到一只畸形的怪物,全身布满白色骨骼,甚至连卷曲的头发也坚硬地竖着,但尾部已然变为透明。 它抱着乙骨忧太,巨大的利爪小心翼翼地拢着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和体型相差甚远。 “忧太……忧太……”它在哭,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头部唯一一只眼睛中落下。 “他没事。”昭野说完,盯住瞬间到达眼前的利爪。 “你……是什么……人?”它护住乙骨忧太,“女人……走开……离忧太远点……” “我原来是高专的学生。”昭野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忧太……也是学生……”它收回利爪,“忧太他……没事吗?” “他体内的反转术式在自行运转,不久后就会醒了。”昭野顿了一下,“但你快要消失了。” 说话间,它的半个头部已经虚化。 “不要……不想离开忧太……”它哭得更厉害了,“要和忧太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昭野皱眉,从这个咒灵身上,她居然感受到了人类灵魂的气息,虽然并不完整,但很幼小。 就像那时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一样。 要试试吗?昭野犹豫着,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乙骨忧太无名指上的戒指,很老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就像是十分珍惜,舍不得佩戴一样。 “我有个办法,不让你消失。”昭野向它伸出左手,“要试试吗?” “要!”没有任何犹豫,它拥住乙骨忧太,尖锐的利齿轻轻碰了碰他的面颊,仿佛大象亲吻一根羽毛。 “里香最最最最最最喜欢忧太了。” 生魂操术,发动。 与天元说的不同,术式的发动对象不局限于死者,对生者也可施加,在双方达成一致的情况下,由于束缚效果甚至会更好。 时空在折叠,创造出新的空间,无数丝线剥离了坚硬的骨骼,露出了年幼的女孩,穿着小学的制服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女孩顺着指引向昭野走来,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粒光点,飞进了左手的核心。 那感觉像是昭野打开了门,至此房间里又多了一位客人。 “喂喂喂,怎么又是一个小丫头?”甚尔不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暂时住一阵子。”昭野叮嘱道,“要好好相处。”她很快就会去找夜蛾校长。 话音未落,左手核心开始不稳,像是两个人打了起来。 昭野叹了口气,转向最后一道咒力气息,最远,也最微弱。 密林尽头是通往高专外围的巷子,她在巷子尽头找到了夏油杰。 他靠墙坐着,袈裟破了半边,右臂已经消失不见,断口处的肌肉组织烧结成团,甚至不再流血。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是你啊。”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帐快要散了。 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昭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们在林荫道上打打闹闹,分着吃便利店里买来的雪糕。 “是我。”昭野在夏油杰面前蹲下。 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和照片上相比,脸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眉眼和离开时一样,总是忧郁。 “别看我。”他转过头,遮住被弄伤的半边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是苦夏吗?”昭野问。 慢慢地,夏油杰转回头,看了昭野很久,忽然开口:“……菜菜子,美美子呢。” “你记得她们?”昭野有些诧异。 “毕竟是我救出来的人啊。”夏油杰笑了笑,“我一直看着她们长大。” 昭野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那……你为什么不带走她们?” “因为跟着你会更幸福吧。”夏油杰捂住断口,勉强坐直了,“她们还好吗?” “很安全。”昭野回答。 “那就好。”他舒出一口气。 “你担心她们,为什么又要发动百鬼夜行?”昭野不解。 “我讨厌猴子,但不讨厌咒术师。”夏油杰平静地说,“我要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这样啊。”昭野忽然笑了,她看着夏油杰疑惑的眼睛,“你只是想保护同伴而已。” “……大概吧。”夏油杰低下头。 “这条路你努力走到了最后。”昭野轻声说。 “最后么……”夏油杰自言自语,表情忽然凝固,他盯着多年未见的老友,盯着她在阳光里对自己伸出的手。 “为什么?”他问,“你不杀我吗?”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原因的。”昭野说出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笑了起来,“就像你保护我那样,我会保护你。” 一点一点,夏油杰握住了她伸向自己的手。 生魂操术,发动。 五条悟的气息忽然出现在高专上空,灵魂脱离□□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不想和五条见面吗?”昭野问。 “这样很狼狈吧。”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散乱,袈裟破破烂烂,滚满血和泥,脏兮兮的。他轻声说:“真的很狼狈呢。” “你知道五条不会介意的。”昭野说。 “我介意。”夏油杰回答。 他沉默一会儿,“记得让悟帮我把学生卡还给乙骨。” 随后仿佛逃一般,灵魂迅速钻进了右手的核心,手肘缝合线的地方开始发烫。< /p>房间变得很拥挤,门快要合不上了。昭野努力抑制着快要溢出的感觉,赶在那气息降临前关上了门。 十秒钟后,五条悟出现在巷口,背后的落日即将西沉。他看着角落被阴影笼罩的夏油杰,“杰……?” 自然没有回答。 五条悟抓了抓头发,露出苦恼的表情,“真是的,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吗?”他掏出绷带,绑在额头上,一圈又一圈,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野酱,杰最后有说什么吗?”一套动作下来,五条悟又恢复了过去轻浮的语气。 “他让你把学生卡还给忧太。”昭野如实说,又问,“你有话想和他说吗?” “我……没什么。”五条悟挥了挥手,“你去照顾学生们吧,我处理一下这里。” 现在还不是暴露术式的时候,但昭野察觉到五条悟并不开心,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给他留出时间和空间。 走出巷口,已是傍晚时分,云层烧得热烈,绚丽多彩,仿佛一个完美的句点。 学生们已经醒了。乙骨忧太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其他三名学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忧太……忧太……”脑海里响起里香的声音,“不要难过……” “你们能看见?”昭野停下脚步。是核心过载的缘故吗? 夏油杰没有回答,反而是甚尔开了口:“不错呢,很久没看过日落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还能听见你肚子在叫呢。” “……”昭野冷笑,“就算能看到听到,你也吃不到。” 十二月的天气,空中飘起了雪,落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但持续了一整夜后,地面也积满了一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多亏了七海,咒术师伤了几个,但都不重,我们准备去吃烤肉了。”背景传来吵闹声,电话里的歌姬被迫提高声音,“新宿怎么样?” “多亏了天内和硝子,我们这边也差不多,除了建筑受损比较严重,重建可能麻烦一些。”五条悟公事公办地回复。 “这一点要多亏了你吧。”歌姬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乱放赫或者苍之类的了吧?” 不愧是歌姬,一下就猜中了。昭野笑了起来,甚至当事人回来后还被夜蛾校长拉进办公室训了很久。 “下次不让七海过去,看你们怎么办。”五条悟说完,意识到什么,顿了顿,又轻哼一声,“除非你请我吃烤肉。” “那也得天内和硝子同意!”又一阵催促,歌姬匆匆挂了电话,“就这样,之后见!” “真没礼貌……”五条悟合上手机,转向身旁的乙骨忧太,发现他面色恹恹,“怎么了?”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乙骨忧太深深吸了口气,“害得高专变成这样,里香她也……” “不,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五条悟平静地说,“杰早晚都会来攻打高专的,不论你在或者不在。” “这样吗?”乙骨忧太脸色变得和缓。 “哦对了,还有这个。”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递给乙骨忧太。 “老师你帮我捡到的?”乙骨忧太惊讶道。 “不,不是我,是我的好朋友,唯一的挚友。”五条悟笑着说,“虽然没来得及告诉他啦。” 他听见了哦。昭野想,扣住右手发热的核心。 19. 特级过咒怨灵 “你的意思是,里香是因为车祸后被乙骨诅咒,才成了特级过咒怨灵?” “没错。他是菅原道真的子孙后代。虽然关系有点远,但是是我的远房亲戚哦!” 性格截然相反的亲戚呢。昭野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五条悟和腼腆的乙骨忧太,一个高高翘着二郎腿,一个乖乖并拢双腿坐着。 “老师。”乙骨忧太小声说,“我现在不是特级咒术师了。” “没关系,老师相信你很快就会回到特级的!”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刚放下手,电话又响了起来,“什么?紧急任务?” “知道了知道了。”他一边向二人挥手告别,一边往外走,“叫伊地知帮我订票。什么?休假?我都没有休假!给我取消他的休假!” 伊地知好惨啊。昭野和乙骨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要出去走走吗?”昭野笑着问。 “是。”乙骨起身,先鞠了一躬,“谢谢前辈那天救了我。” 高专的修复工作正在进行,操场上的碎石已经清理干净,林荫道上的新地砖铺得很整齐,一格格映出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乙骨忧太悄悄打量昭野。 他和这位前辈接触不多,印象里总是安静站在人群中,不像五条老师那样出场就要成为众人焦点,但直觉告诉他前辈非常强大,并且那天治疗自己的反转术式精细又温柔。 是可以信赖的人。乙骨忧太下定结论。 “乙骨,你的戒指呢?”昭野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我那天看见你戴着它。” “戒指?”乙骨愣了一下,“啊,在这里。”他解开制服外套,露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其实是一根细细的银链串起了那枚戒指。 “怎么不戴了?”昭野问。 “这是里香母亲的遗物,也是里香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乙骨低下头,“我们约定好长大以后要一起结婚的。” 他吸了吸鼻子,“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给里香买更好的戒指的。” “忧太……忧太……” 脑海里又传来女孩的啜泣声。 “别吵我睡觉!” 以及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昭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稳住声线,“你还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好一会儿,乙骨反应过来,昭野说的是车祸事件,“不太记得了……那个时候……只是想里香不要离开我。” 看样子不能仿照之前的情况。昭野思索着,里香的灵魂并不完整,不适合放入咒骸材料,更不适合在核心久待。 得再想想办法。 乙骨轻轻摩挲戒指,珍重地贴身收入领口。 午后的阳光变得暖和,透过树枝投下点点光斑,她们绕过教学楼,向操场走去。路边新开垦了一小片空地,土翻得很松,零星插着几棵花苗,叶子蔫着,有人蹲在旁边浇水。 “狗卷?”乙骨向那边挥手。 “鲑鱼子!”狗卷棘起身回应他。 “声音还是有点哑呢。”乙骨担心道,“没关系吗?” 狗卷棘摆了摆手,做出一个喝药的动作。他歪头看向昭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海带。” “狗卷说感谢前辈那天救了他。”乙骨连忙道。 海带是这个意思吗?昭野心想,注意到他手上的泥土,“这些花是你种的吗?” “鲑鱼。”狗卷棘举起手中的洒水壶。 “狗卷说之前种的花都被压坏了,他好不容易抢救回来这几棵,换了个地方继续种。”乙骨解释说。 “金枪鱼。”狗卷棘继续道。 “狗卷说他正在考虑扩种,想问问前辈喜欢什么样的花。”乙骨补充道。 短短几个字居然有这么丰富的含义……昭野沉默一会儿,由衷提出疑问,“狗卷为什么不用写字来表达呢?” “木鱼花。”狗卷棘摇头,“金枪鱼。” 昭野默默看向乙骨。 乙骨没忍住笑了出来,“狗卷说写字会很奇怪,因为他不是真的哑巴。” “生筋子。”狗卷跟着笑了起来。 “狗卷说前辈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呢。”乙骨催促道。 昭野想了想,“嗯……那就紫阳花吧。” 黑井最喜欢紫阳花了。 帮狗卷打理完花苗,她们并肩走到操场。 熊猫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旧沙袋,挂在操场边的行道树上,禅院真希正指挥他把沙袋调低一些。 “装好了。”熊猫注意到她们,连连挥手,“快过来看真希练拳!” “鲑鱼!”狗卷蹬蹬蹬跑下台阶,昭野和乙骨快步跟上。 “离远一点。”禅院真希活动手腕,向后跳步。 “咚咚咚——” 她的拳又快又狠,连绵不断,精准地打在同一个地方,余劲将沙袋打得剧烈摇晃,连带着树干震颤,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树要倒了。”熊猫夸张地比划着。 “啧。”禅院真希停下动作,微微喘息。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摸了摸沙袋上的凹陷,皱起眉。 “你这样会弄伤自己的。”昭野忽然开口。 禅院真希看了昭野一眼,没有说话。旁边的熊猫连忙扶稳沙袋,铁链咔咔作响,他的视线在昭野和真希之间来回转圈。 气氛陷入尴尬。 “……有什么问题?”禅院真希把沙袋前的位置让出来,单手叉腰,“你来试试?” “明太子。”狗卷果断后退一步。 “前辈不是那个意思……”乙骨想要解释,被真希瞪了一眼,默默闭嘴。 “那我试试。”昭野走到沙袋前站定,后撤一步,沉下重心,舒张五指,又随之握紧,慢慢抬起手—— “砰!” 好快!真希睁大眼睛。 干净利落的一拳,短促而干脆,沙袋纹丝不动,但内部的填充物被压到极限,发出爆裂声。 熊猫戳了戳新出现的凹陷,明明只打了一拳,却比真希之前连续十几拳打的还要深。 真希把手从沙袋上收回来,语气生硬,“你说,我有什么问题?” “你发力很好,身体素质也很强,但太紧绷了。”昭野解释说,“想要跳得越高,起跳前就要压得越低,放松后才能全力以赴。” “如果太紧绷,积攒的力量不能瞬间释放,就会分散,甚至反扑,时间久了,很容易伤到自己。” “要再试试吗?”昭野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会有很大进步的。” 真希愣了一下,不自主地扭过头去,“试就试。” 她抬起手,重新调整呼吸,学昭野那样松开五指,然后猛地攥紧发力。 “咚!”沙袋摇晃一下,旧皮革凹陷进去,比昭野的浅一些,但比真希之前的深了很多。 “真的有用!”乙骨高兴道,“前辈和真希都很厉害!” “生筋子!”狗卷开始鼓掌。 真希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回到昭野身后。 “前辈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熊猫举起毛茸茸的手掌。 昭野扶稳了沙袋,“请讲。” “战斗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很笨重,怎么才能变得更加灵活呢?”熊猫苦恼地挠了挠头,“我习惯了向前冲锋,但一旦被对手甩开,就没有办法了。” 昭野对着体型庞大的熊猫沉思一会 儿,“可以绕沙袋走一圈吗?” 熊猫乖乖绕着沙袋、树和大家走了一圈。 “你的步子迈得太大太快,可能是以前冲锋留下的习惯,但这样重心不稳,容易左右摇晃。”昭野指了指他脚步的范围,“导致不知不觉多走了很多路。” 熊猫连连点头,“没错。” “可以试试这种步伐。重心放脚后跟,前脚掌贴地滑出去。落地前不承重,落地后重心转移,另一只脚再滑。步子不要太大,尽可能的慢和轻,节省力气。” 昭野一边说,一边示范,双脚轮换,轻轻擦过操场的草叶,简直就像飘浮的幽灵。 “我试试!”熊猫动了动耳朵,试着滑出一步,但脚掌离地过高,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他立刻收回脚,重新迈步,还是闷响。 “可恶,我还就不信了。”熊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努力控制高度滑出去,走了一步,两步……从沙袋到训练场中央,脚步越来越轻。 “熊猫好努力啊。”乙骨忧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感慨。 “鲑鱼。”狗卷撑着脸点头。 “毕竟体重摆在那里。”真希转向昭野,见她认真看着熊猫练习步法,停顿一下,“谢谢天内老师。” 昭野愣了一下,“我不是高专的老师。” “但你教了我们很多东西。”真希别扭地说,“就应该叫老师。”她瞪一眼乙骨和狗卷,“对吧?” 乙骨起身鞠躬,“是,天内老师!” “鲑鱼鲑鱼!”狗卷跟着鞠躬。 “不过话说回来,真希你为什么会紧绷啊?”乙骨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明明已经很厉害了。” “禅院家不欢迎没有咒力的人。”真希嫌恶地说完,又气势汹汹道,“所以我要成为一级咒术师,看看家里那帮人是什么表情。” “好励志……”乙骨喃喃道。 “然后从内部打倒禅院家!”真希叉腰道。 “我也要加入!一起干倒禅院家!”乙骨热血沸腾。 “鲑鱼鲑鱼!”狗卷举双手赞成。 昭野还没开口,脑海里又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一群臭小子。” “忧太才不是臭小子!”紧接着是女孩愤怒的声音。 “……”昭野扣上左手的核心,转过头问,“为什么要从内部打倒?” 真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还有个妹妹留在那里。” “妹妹?你还有妹妹?从来没听你说过呢。”乙骨惊异道,“为什么你妹妹会留在禅院家啊?” “因为她有术式啊。”真希满不在乎地说,“虽然是比较弱的构筑术式吧。” 等等,构筑术式?昭野一个激灵。对于里香这种情况,最适合灵魂的不就是用咒力构造的容器吗? “我找到感觉了!” 熊猫从沙袋后面跳出来,兴奋道:“这个步法如果练熟了,战斗中可以省很多体力!等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真希摆了摆手。 “真希说要打倒禅院家。”乙骨小声说。 “禅院家可是实力很强的哦。”熊猫也在台阶上坐下,缩成毛茸茸的一团,“不过真希要是去的话,第一个叫我。” “你们这么弱,谁会叫你们啊。”真希双手抱臂,哼了一声。 太阳要落山了,余晖温柔地洒遍操场,年轻的学生们嬉笑打闹,偶尔正经起来,训练两下,又拌起了嘴。 昭野看着,不知不觉也笑了起来。 青春,真的很美好啊。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昭野摁亮手机屏幕,来电人的名字跳出来。 是夜蛾校长。 20. 突变咒骸 走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光仍然亮着,能听到沙袋被重重击打的声音,有人在加练。 “咚咚。”昭野叩响了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夜蛾探出头,张望一圈,见四下没人,匆匆道,“快进来。” “校长……”昭野欲言又止,还是吞下“我不是贼”这句话,跟在他后面进了内间。 白色办公桌上摊着一大摞图纸,旁边木柜的下层放着各色毛线球和钩针,上中两层摆满了植物类和动物类的玩偶,针脚很密。 夜蛾从外间拖过来一张办公椅,示意昭野坐在对面,“请坐。” 他翻开最上面那张图纸,画的是人体骨架,其中肩关节和膝关节被重点圈了出来。 “根据之前的任务数据,这两处关节是咒术师出任务时最容易受伤的地方,也是反转术式很难处理的地方。” “您想先做这两个地方的义肢?”昭野心领神会。 “是的。”夜蛾犹豫一下,从木柜下层的暗格里拿出一张很旧的设计图,三个圆形核心在咒骸体内排成品字形。 “先从熊猫说起吧,他是我制作出来的第一个突变咒骸,他拥有三个核心,也就是三个灵魂。他们彼此共存,互相观测,稳定共享同一副躯壳,出生三个月后就能自我补充咒力。” 三个核心……目前她还没有那么多核心。昭野顿了顿,“校长,但这是机密吧。” 能够自己补充咒力的咒骸,制作方法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无异于惹火上身。 “是机密。”夜蛾把那张旧设计图丢进碎纸机里,在咔咔声里低声说,“高层里有叛徒。” 昭野蓦然睁大了眼。 旧设计图碎成细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我们继续。”夜蛾关掉了碎纸机。 “普通的义肢能够实现基本的生活功能,但咒术师体内时刻运行的咒力,会对材料早成不可逆的破坏,就像盐酸流经铁管道。” “不过材料这一点已经顺利解决。”夜蛾抽出最底下的实验报告,“根据你发给我的传真,我尝试了所有配比。这是实验结果,有一种和咒骸的相性很好。” 昭野接过实验报告,列举了她测试过的上百种材料,对咒力和反转术式均具有耐受力,但这些配比里,只有一种能作为咒骸材料。 “但有一个问题。”夜蛾说,“非常棘手。” “咒骸的本质是将诅咒注入材料,产生类似生物组织的特性。这就意味着,义肢的使用者要能够耐受诅咒。” “虽然可以进一步处理材料,尽可能减轻排异反应,但……”夜蛾深深吸了口气,“我需要先进行人体试验。” “没问题,这个交给我。”昭野点点头。 “这不是过家家。”夜蛾严肃道,“人体试验一旦出错,轻则神经损伤,重则可能永久失去行动能力。” “我知道了,等校长先做出一对成品。”昭野抿唇,“方便的话,做下肢吧。” 夜蛾沉默了一会儿,“灰原的情况可能不适合……” 昭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夜蛾以为她要找灰原做人体试验,连忙道:“不会的。试验成功后才会给灰原使用。” 夜蛾皱起眉头,盯住昭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叹了口气,“我会尽快完成,大概需要半年时间。” “谢谢校长。”昭野颔首告退,转身推门时,夜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天内,你是个好孩子。”他语气微妙,“我不希望……有用上它的那一天。” 昭野笑了笑,关上门。 “砰。”窗外响起沙袋被击打的声音。 昭野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了,还在训练吗?她走向操场,意外看见乙骨一个人站在沙袋前练拳,节奏不快,但每一拳都比上一拳进步一点点。 “乙骨,这么晚了,还在训练吗?”昭野走下台阶。 “天内老师。”乙骨擦去额头的汗,腼腆地笑了笑,“五条老师相信我很快会回到特级,我也要努力才行,不能辜负老师对我的期望。” 昭野沉吟片刻,决定说出真相:“乙骨,你过来,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是,天内老师。”乙骨走近了,跟在昭野身边坐下,双手交握,乖乖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 “那天,我在治疗你时,察觉到了类似狗卷的术式。”昭野说,“并且你的咒力储量非常大。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的术式应该是模仿之类的?” “是的。”乙骨点点头,“我的术式是模仿,但没有本人那么厉害。” “我的术式是治疗。”昭野咳了一声。 “术式是治疗?”乙骨诧异道,“我还以为是老师的反转术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的没错。昭野跳过这个话题,半真半假道:“我的术式不局限于肉.体。” “老师也可以治疗灵魂?”乙骨很快领会。 “嗯。”昭野轻声说,“那天,我救下了里香的一缕灵魂。” 乙骨没有说话,十指绞紧了,将膝盖处的裤腿抓出深褶来。 “你想再次见到里香吗?”昭野问。 乙骨动了动嘴唇。他解开制服外套,抓住了那枚戒指,深深吸气,仿佛从中获取了无限的力量。 “我想一辈子和里香在一起。”他一字一顿地说。 “忧太!!!” 脑海里响起女孩的尖叫。 “吵死了!!!” 以及男人愤怒的咆哮。 左手核心开始震颤,两个灵魂又打了起来。昭野由着他们闹,继续道:“由于里香的灵魂并不完整,不能转移到咒骸中,所以,由你来构筑里香的躯体。” “我构筑出来的……躯体?”乙骨喃喃道。 “里香跟在你身边这么久,她的形态、她的咒力、她的每一个细节,全世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来构筑她的躯体,才是最合适的。” 昭野强调道:“但务必在半年内完成,里香的灵魂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半年?!我怕……”乙骨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你是她的诅咒者,也是她的解咒者。你亲手为她构筑的躯体,比任何人做的都更契合她的灵魂。你的术式是模仿,但模仿的终极是创造。” 乙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会构筑出里香的躯体,即使把咒力耗尽也要做到。” “很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昭野笑着伸出左手,“可以把戒指短暂地借给我一下吗?” 乙骨解下项链,将戒指放在她掌心,看着点点金光从指尖溢出,是再熟悉不过的,里香的气息。 “那里香就交给你了。”昭野轻声说。 “谢谢天内老师。”乙骨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擦去眼泪,用双手接过戒指,“太好了,里香,你还在这里。” 他对着清亮的月光看了又看,轻轻吻在戒面:“我爱你。” 仿佛电影里的王子和公主,在月光下共拥跳舞,世界上的一切都为此庆祝,连风也温柔。 奇怪,昭野捂住颤动的心口,这种陌生的感觉,为什么会让她想到五条悟? 是错觉吧。她想。 第二天,昭野接到了津美纪的电话:“姐姐要不要一起吃顿饭?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想亲手做给你吃。” “还有惠,他可是准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笑声和“别提我”、“我没有”之类的辩解。 “好啊。”昭野笑着应下。 过去租的房子被黑井用赚到的第一桶金买了下来,休假的时候,大家常常去那里暂住。 车沿着山间乡道前行,海风透过窗,有点冷。昭野从包里拿出围巾系上,下车走到小院门口。 紫阳花已经枯萎了,但茎干仍是绿的,紧紧簇拥在一起,不难想象出盛放时的繁华。 “叮咚。”昭野按响了门铃。 伴着匆匆的脚步声,不到一分钟,伏黑惠跑出来。门开了,露出他身上的毛绒睡衣,胸前是两只卡通狗,一黑一白。 “啊……”昭野意外道,“这是玉犬吗?” “不是。”伏黑惠回答得很果断,“请进。”他让开路,又伸出手,见昭野面露茫然,示意道,“包给我。” 昭野愣了一下,把单肩包递给他。 “这是你所有的行李吗?”伏黑惠单手提起包。 昭野点点头。 “很轻。”伏黑惠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在外面过得不好吗?” 原来是担心啊。昭野笑着摇头,“没有,只是这次回来比较匆忙。” 伏黑惠不再说话,陪着昭野一同进门。 客厅的桌上摆着电烤盘和锅炉,厨房里菜菜子系着围裙在切牛肉片,美美子把切好的码进盘子,让津美纪帮忙调酱汁。洗手池里水龙头哗哗落水,一颗白菜剥了大半。 “姐姐坐着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好了。”津美纪热情地挥手,又转向伏黑惠道,“不许偷懒,快来洗菜。” “知道了。”伏黑惠冷脸道。 美美子打开电烤盘,夹了一块牛油润锅,津美纪把白菜叶铺进锅里,倒进调好的酱汁。今天依旧吃烤肉和寿喜锅。 “开动啦!” 油脂滋滋作响,菜菜子翻着烤盘上的肉,美美子涮菜,默契地把熟好的食物第一个放进昭野碗中,异口同声道:“姐姐慢用。” 昭野无奈一笑,吃了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 “听说你们在百鬼夜行表现很好。” “那当然,我们可是姐姐……”菜菜子被美美子戳了戳手肘,立刻改口,“还好啦,还有进步的空间 。” 津美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们两个,回来的时候明明就很得意,说保护了好几个辅助监督。” “之后要加油哦。”昭野笑着说,“争取保护更多人。”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美美子小声说。 菜菜子揽住她的肩,用力拍了拍胸脯。 “惠表现得也很好。”津美纪假装看不见自己弟弟的冷眼,“祓除了几只咒灵,被夸有成为一级咒术师的潜力呢。” “是啊是啊。”菜菜子愤愤道,“这家伙明明是我们几个里最有天赋的,偏偏每次训练都心不在焉,真是可恶。” “我没有。”伏黑惠认真解释,“那些训练简单重复,如果换成其他练习,我想进步会更大。” “开玩笑而已,不要那么严肃嘛。”菜菜子摊了摊手,“太老成的话,是不会被女孩子喜欢的哦。” “别说了。”美美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他脸红了。” “什么?!你这小子,不会真的有喜欢的女生吧?”菜菜子惊讶道。 “我和你差不多大,不要叫我小子。”伏黑惠低下头,露出红透的耳根。 “好啦好啦。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津美纪打圆场,又从冰箱端出一盘甜虾,“这是市场大叔强烈推荐的生食级甜虾。” 她小心剥了三只,给三个小孩碗里一人分了一只,“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简直是绝世美味!”菜菜子夸张地鼓掌。 “好吃。”美美子连连点头。 伏黑惠吃完放下筷子,“你吃,我来剥。”他把津美纪手边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很快剥好两只,一只放进昭野碗里,一只放进津美纪碗里,“你们也尝尝。” “那就交给你了。”津美纪爽快地吃掉甜虾,“不愧是大叔倾情推荐的,下次还去找他买。” 昭野夹起晶莹剔透的粉白虾肉,好奇地送进口中。 “喜欢?”伏黑惠盯着她的表情,又递来刚剥好的两只虾,“都给你。”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齐齐笑了起来。 “怎么了?”伏黑惠满脸疑惑。 “没什么。”津美纪语重心长,“惠,加油啊。” 伏黑惠点点头,加快了剥虾的速度。 “你们三个之后都要去高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昭野转向津美纪,“那你呢?” 津美纪愣了一下,“我吗?”她低下头,“我……想去中国读书。” “姐姐的成绩很好,肯定没问题!”菜菜子掰着手指头,“期中考试是第一,期末考试是第一,上次的模拟考也是第一,拿第一的次数都数不清啦。” “而且姐姐很勤奋,每天晚上看书到很晚。”美美子补充说。 津美纪摆了摆手:“哪有很晚。” 菜菜子哼了一声,“十一点还不晚?” 伏黑惠没说话,默默放了一只虾放进津美纪碗里。津美纪看着碗里的虾:“你不问我为什么去中国?” “不用问,你想去就去。”伏黑惠回答。 津美纪笑了笑,吃掉那只虾,坦然道:“我没有成为咒术师的潜力,但也想为大家提供一份支持,所以向黑井姐姐学习,看能不能闯出自己的事业。” “一起加油吧。”昭野撑着脸笑,举起杯子。 大家跟着举杯,大麦茶在清脆的碰杯声中微微荡漾。 “那你呢?”伏黑惠忽然问,“你要留在中国吗?” 脑海里响起乙骨他们那声“天内老师”,昭野认真道:“我毕业后会回到高专。” 菜菜子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以后。”昭野笑着回答,迎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因此没有注意到伏黑惠一直在看她。 他突然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奇怪的男人,陌生的环境。尽管早已习惯和姐姐四处漂泊的生活,但看见小院里的花和温馨的客厅时,心莫名安定下来。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也在阳台上种花,还会要求爸爸定期浇水,挑走可恶的害虫,然后一起推着购物车,去二手店里挑可爱的配饰,将家妆点成喜欢的风格。 就像这样,兔子抱枕和星星风铃。 其实这不是他的家,伏黑惠躺在榻榻米上想,但是烤肉和寿喜锅都很好吃。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奇异的波动,曾经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名为咒力的波动,所以爬了起来,小心找过去。 很晚了,静悄悄的。伏黑惠放轻脚步,不想吵醒任何人。走廊上的夜灯仍然亮着,光线暗黄,照出木地板的纹理。 少女坐在沙发上,表情认真,金色的蝴蝶在她指尖飞舞,投下细碎的流光,仿佛彗星划过夜空。 伏黑惠怔怔看着。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何为美丽。 21. 一级咒术师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早上的飞机。” “哪个机场?” “羽田机场。” “如果今晚方便。”电话那端七海的声音停顿一下,“灰原听说你要走了,特意准备了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 “当然方便。”昭野果断应下。 她喜欢在临别前和大家一起吃饭,分开后每每想起味道,就能记起其中承载的回忆,在等待的日子里聊以慰籍。 拐进熟悉的窄巷,掀起蓝底白字的暖帘,昭野推开木门,铃铛照例响了一声。 七海已经到了,坐在吧台看报纸,白西装搭在椅背上,面前一杯生啤。他看到昭野进来,放下报纸,“来了。” 灰原探出头,笑眯眯道:“天内,你来啦。” 店内只有他们二人。昭野好奇道:“其他人呢?” “五条出任务去了,他让我转告你,记得让伊地知想办法报销机票。”七海说,“伊地知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昭野笑了笑,落座,看着灰原熊熟练地剔出鱼肉里最精华的部分,粉色肉质表面遍布雪花状的脂肪纹理。 七海面露赞同,喝下半杯生啤,松了松领口,“硝子她们没接电话,可能在加班。” “说起来加班,你明天真要帮猪野整理文件?”灰原一边说,一边将鱼肉片成均匀的薄片,细致地摆进盘中。 “那是因为猪野的报告格式全部不符合规定,不得不加班。”七海开始剥毛豆,一颗接一颗,码在碟子边缘。 “猪野?”昭野依稀记得这个姓氏,“那个带黑头套的男人?” “嗯呢,他想让七海举荐自己当一级咒术师。”灰原熊解释完,端上刺身,“尝尝特调酱汁?我记得天内不喜欢芥末。” 昭野点点头,夹起一片蘸了酱汁,送进口中,仿佛雪花在舌尖融化,“好吃。” “喜欢就好。”灰原熊跟着笑,擦干净刀。 “猪野他……”昭野一边吃,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硝子。 “硝子?你加班——” “歌姬被高层强行安排了一级咒术师考核。”硝子打断了昭野,声音发颤。 毛豆从边缘滚进碟子中心,互相碰撞,刀也停在半空,锃亮的刀身映出凝重的脸色。 “高层说百鬼夜行后急需补充战力,让歌姬独自去祓除一级咒灵,冥冥被禁止同行,安排去了外地出任务,理由是避嫌。” “但歌姬的术式,她……”硝子深深吸了口气,“她只是一个辅助类咒术师啊。” “位置发我。”昭野和七海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灰原熊颔首道:“请务必带歌姬前辈回来。” 闪电在乌云层穿梭,是暴雨的前兆。 银灰色丰田在高速路上疾驰,车灯扫过行道树,树影飞速后退,几乎连成一片。 七海瞥了眼地址,丰岛区中部某废弃医院,距离还有四十公里。他用力踩下油门,指针飙升到150,卡在车速表的极限。 远远地,昭野看见一片暗紫色的光,急速放大。 是帐。 帐很大,大约半个广场。光壁从地面延伸到半空,结成球壳,表面有纹路流转,与平时的帐不太一样。 警示灯越开越近,甚至听到有人在叫停下。七海减速刹车,右打方向盘,车身滑过流畅的弧线,稳稳停在路边。 昭野下车,踩过漆黑的刹车印。 帐外停着公务车,辅助监督站在一旁,看到是七海,快步迎上来。 “歌姬小姐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辅助监督拉下袖口,露出手腕被咒力灼伤的痕迹,“二十分钟前,帐突然发生异变,我们都进不去了!” 七海伸手按在光壁上,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响。他被震得后退一步,手上的蓝色咒力迅速消弭。 “七海先生也……”辅助监督咽下一口口水,“我们怀疑是咒胎孵化,生成了新的结界,从内侧很容易打破,但从外侧根本就——” “我试试。”昭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她走到帐前,左手按上光壁。 咒力、反转术式,同时输入。 黑色和白色的力量交缠着蔓延到指尖,薄而密,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光壁。 双手插入那道接缝,向两侧撕开一人大小的口子。昭野回头对七海说,“在这里等我。” 七海点头,把刀重新插回背后的刀鞘。辅助监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帐很快合拢,内外仿佛不同的世界。 帐内,半空中悬浮在一只巨大的茧,咒灵从茧内流淌到地面,脊椎刺穿背部,形成一排软刺,头部是一团黑色胶质,正向地面蠕动。 歌姬就躺在那里,手边是断成两截的咒具,身上的红白巫女服彻底变成血红色,左腿不正常地弯曲,右臂无力地摊开,五指紧紧扣住地面。 她还活着。 大概是感觉到昭野的咒力气息,歌姬动了动嘴唇,努力发出声音,“快逃……是特级……” 咒灵察觉到有人,头部缓缓转向昭野,身体仿佛被吹开的气球一样膨胀,生出一根根粘稠的触手,海草般疯狂挥舞。 “去死。”昭野握紧双拳,率先发动攻击。 触手们鞭笞空气,发出爆裂声,直刺昭野的喉咙。她侧身闪避,其中一条划破领口,被右手趁势擒住,生生撕裂。 “呜哇——”咒灵发出惨叫,触手开始回缩。 昭野追击上前,咒力覆盖左手,犹如快刀,将触手根根斩断,直逼本体。黑血喷溅,将衣摆腐蚀出小洞,皮肤似被灼烧,发黑发烫,很快被反转术式修复。 剧痛中,咒灵张嘴发出高频嘶吼,声波震得地面碎石迸射,触手们拧成粗壮的一股,仿佛出洞的巨蟒,朝昭野张开血盆大口。 咒力覆盖住耳膜,昭野蹲身滑步,从右侧闪进咒灵的视野盲区,随后出拳,自下而上击向它外露的脊椎,一拳又一拳,骨骼节节碎裂,声音清脆。 突然,一只细小的触手袭向歌姬,昭野强行转身将其砍为两段,但攻势被打乱,脚步一错,失去平衡。 触手趁机缠住她的腰,拉向头部,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冰冷和黏腻。黑色胶质不断变化,向内收缩,露出最深处的小孔。 那是它的嘴。 昭野任由触手拉近,距离越来越短,小孔越张越大,边缘有细密的齿状突起,密密麻麻。 三、二、一…… 输出功率最大! 她猛地出手,贯穿小孔。 咒力从指尖爆发,反转术式沿着进食器官贯穿内部,在咒灵体内轰然炸开。 嘶吼戛然而止。咒灵从内部崩裂,紫色的光从裂口中透出,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仿佛爆炸的流星,碎成无数块,被风卷着向上吹去。 “歌姬,还好吗?”昭野小心触碰她的伤口,尽可能维持反转术式平稳输出,以减轻疼痛。 “……有一点痛。”歌姬咳出血沫,气息越发弱了。 哪里只是一点。昭野咬紧牙关,“忍一忍。” 反转术式全力注入,先进胸腔,稳定心肺,再转向右臂,撕裂的肌肉和血管重新生长,接着往下,左腿的断骨逐节对齐,开始愈合。 “就知道你很厉害……”歌姬的呼吸稳定下来。 “抱歉,是我来晚了。”昭野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因被诅咒侵蚀太久,伤口愈合后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很帅吧?”歌姬却笑,“伤疤是英雄的勋章。” “嗯,很帅。”昭野轻声说,一手托住歌姬的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来,“我带你出去。” “你的衣服破了诶。”歌姬仰起头来,语气理所当然,“下次去银座给你挑最新款,要应季大牌,最贵最好看的那种。” “好啊。”昭野笑着应下。 帐外,辅助监督来回踱步,打电话请求更多支援,越来越多的辅助监督赶到现场,有带着咒具的,也有带着急救箱的。 “怎么还不出来?”辅助监督急得团团转,“都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被焦灼的气氛感染,七海面色凝重,终于忍不住,用手按住刀柄,“再过十分钟……” 话音未落,光壁剧烈震荡,裂纹从消失的接缝处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密,然后,整个炸开。 “怎么回事?!”辅助监督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被七海一手托住。 “没事,她们出来了。”七海放下手,示意道,“你看那边。” “轰隆——”雷声阵阵,大雨降至。 闪电飞光里,昭野抱着歌姬踏步而来。七海抽出车里的伞,快步上前,撑开伞,挡住两人头顶的雨。 “怎么样?”七海打量歌姬,皱起眉。 “休息一会儿就好。”昭野回答,将歌姬往上托了托,“先去车里。” 七海拉开车门,昭野把歌姬放进车后座。大概是累极了,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辅助监督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条毛毯,递给昭野,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帐内的情况……” “咒胎不完全孵化,诞生的咒灵介于一级和特级之间。”昭野压低声音,“具体的我之后会写成报告发给你。” “谢谢您。”辅助监督满脸感激地告辞。 昭野轻轻用毛毯裹住歌姬,让人枕在自己腿上,“去找硝子。” “嗯。”七海发动引擎。 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七海,你能举荐我成为一级咒术师吗?”昭野忽然问。 “为什么不让五条举荐你成为特级咒术师?”七海顿了顿,“那个咒灵,已经是特级水准了。” “那个咒灵尚未完全孵化。”昭野看向窗外。 雨下大了,啪嗒啪嗒打上车窗,画出蜿蜒轨迹,仿佛交错的命运。 咒骸尚未制成,歌姬就被强迫进行考核,反而验证了夜蛾校长的说法,高层里有叛徒。 虽然暂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敢伤害高专的人…… 昭野转过头来,注视着歌姬脸上的疤痕。 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如果身份不够,就接触不到足够的情报,而身份太过显眼,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调查起来反而不便。 以及找出线索前,不要牵连任何人。 内视镜映出七海沉默的表情。 “你隐瞒了很多事情,希望有能安心告诉我们的那天。”他轻声说,“如果这能帮到你,我会举荐你成为一级咒术师。” 22.答案 三月,伏黑惠入学高专。 电话照例在周六的傍晚响起。 “姐姐,今天伏黑通过考核成了二级咒术师!”菜菜子捎来喜报,又语气恹恹,“但是高专离市区怎么这么远,没有食堂,附近也没有什么商场之类的,除了山就是路,好无聊啊。” “离市区远才能保密嘛。”昭野解释道,又问,“你们已经住进高专宿舍了?不是明年才入学吗?” “伏黑姐正在准备入学申请啦,最近通宵学习好辛苦,我和美美子怕打扰到她,就先跟着伏黑搬进来了,顺便兼职辅助监督赚钱。” “生活费不够花吗?”昭野皱眉,“我等下再给你们转一笔。” “不是啦不是啦!”菜菜子连忙道,“钱够花的,黑井姐去年打的钱到现在还有剩。” 美美子的声音从旁边飘进来:“等我们接手了辅助监督的工作,如果未来成为不了咒术师,也能帮到姐姐。” 暖流从心头涌过。昭野叮嘱道:“那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姐姐,打不过的话我们就……”菜菜子的声音忽然远了,“啊,伏黑,你要去干什么?回宿舍睡觉?五条老师不是说请我们吃怀石料理吗?” 她的声音高昂起来,“什么?你不去?!你不去我和美美子怎么办!不行,你必须去!” 美美子小声说:“五条老师是为了庆祝你成为二级咒术师才请我们一起吃饭的,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伏黑惠淡淡的声音:“知道了,我回宿舍准备一下。” 菜菜子又高兴起来:“快去快回哦!” “五条经常请你们吃饭吗?”昭野问。 “一个月有三四次这样。”菜菜子,“但五条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在出任务,算下来……每次回高专都会请我们吃饭。” 这么频繁吗?昭野心想,看样子她还是把钱打给五条悟吧。 “有时候是为了感谢我和菜菜子帮他代购甜品店新品,还有集章领取限定土特产之类的。”美美子补充说。 “五条老师出手很大方的,不仅报销路费,还额外打一笔辛苦费。”菜菜子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给五条老师当辅助监督会不会赚很多钱。” “嗯……”昭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姐姐你犹豫了诶!”菜菜子指出这一点,又自言自语道,“果然,给五条老师当辅助监督应该很辛苦吧?虽然实力的确很强……但他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呢,是吧?” 昭野想了想,决定举例说明,“今年初,他排队买.春日限定大福,结果错过末班车,害得伊地知重新订车票酒店什么的,加班到凌晨。” “太可恶了!”菜菜子愤愤不平,“伊地知先生平日里就很辛苦……等等,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年初那个时候你还没回日本呢。” “他经常给我打电话。”昭野如实道。 好一阵沉默,伏黑惠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打电话?” “没什么没什么!”一阵慌乱的忙音,菜菜子匆匆道,“那就这样啦姐姐,我们去吃怀石料理了!再见——” 话音未落,电话中断。 昭野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手机,转向窗外,落日归山,橙红和深蓝在天际线融汇,云层染上瑰丽的紫。 右手的核心泛起细微的波动。 是夏油杰。 每次接到美美子和菜菜子的电话都是如此,但他从不开口。 和甚尔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好像并没有求生的意愿……昭野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点进line里名为度假的群聊。 最新的消息是五条悟发的,“酒店免费的自助早餐。” 配了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两碗乌冬面,挤满了红彤彤的酱,其实一碗是辣酱,一碗是甜酱。 那是2006年,他们从冲绳返回东京的那天,她睡了三个小时,和通宵的五条悟去吃早饭,碰到吃寿司的灰原熊和七海,然后一起订了机票,打包了吐司带给硝子和歌姬她们当便餐。 现在是2018年,十二年过去了。 昭野还记得很清楚。 出门的时候夏油杰又喝了一罐薄荷味气泡水,五条悟笑他是不是偷懒不想刷牙被白了一眼。 而后,群聊里的人建了新的群聊,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手指在屏幕上轻松滑动,多亏智能手机的出现,不用再死死摁住按键,一条条回顾过去的消息——轻而易举地,就回到了最初。 同样是一张照片。 硝子在树荫下治疗长凳上的黑井,冥冥向昭野递来一瓶水,旁边四个男生正在争辩如何去冲绳,准确来说,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而七海旁观,灰原熊努力缓和气氛。 “我说应该坐虹龙,安全隐蔽。”夏油杰忽然开口。 “硝子说吹那么久的风大家都得进医院。”昭野很自然地接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十二年之后的对话。 “你还记得啊。”她笑了笑。 夏油杰不再开口,核心回归沉寂。 四月,乙骨构筑出里香的躯体。 “好恐怖!以后我再也不敢和乙骨学长说话了!”电话里传来菜菜子庆幸的声音,“我问学长有没有女朋友,突然一只怪物跳出来,差点杀了我!” “好像那只怪物就是学长的女朋友。”美美子小声说。 “哈?怎么可能?!”菜菜子拉高声调,“那明明是诅咒吧!” “嗯……”昭野语塞,“其实……里香是乙骨的未婚妻。” “我看到他们有一模一样的戒指。”美美子补充道。 电话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 “高专的人……真奇怪啊。”菜菜子最后说。 昭野无奈一笑,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斑。 “诅咒的女王?”夏油杰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 “嗯,她叫里香。”昭野说。 “百鬼夜行的真正目的,就是杀了乙骨,夺取里香。”他笑了起来,“得到里香,我就能消灭所有猴子,创造新的世界。” “嗯。”昭野回了很轻的一个音节。 “……你应该杀了我。” “你已经死了。” “我尝试过带走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说,“我引诱她们去了那个村子。” 昭野翻页的手顿住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但什么也没发生。”他说,“原本菜菜子想砸了那个山洞,但被美美子拦住了。她们不想给你带来 麻烦,很快离开了。” “为什么?”夏油杰的声音变得痛苦,“她们为什么不毁灭那个村子?” “夏油。”昭野合上书,轻声回答,“你也没有毁灭那个村子。” 核心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惊涛骇浪。 夏油杰逼迫自己回忆那些不愿再想起的事情。 时间线开始倒退,仿佛手摇电影,画面一帧帧闪过,停留在陨石悬坠的那一幕,只要他挥手,就能将广场上的村民砸成肉泥。 那个时候他明明是要杀了那些村民的。 但为什么没有呢? 他审视自己的内心。 画面继续倒退,回到昏暗的山洞。 “你为什么要留下咒力残秽?”他问。 昭野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你也留了。” 答案水落石出。 啊……理由原来是一样的。 他不想给昭野带来麻烦。 核心开始发热,发烫。 怎么回事?昭野皱眉,注入反转术式,“夏油?你还好吗?”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被充满个人气息的反转术式淹没,也被隐秘的情感淹没,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比愤怒、怨恨都更加浓烈。 五月底,津美纪的入学申请通过了。 “伏黑姐说八月份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菜菜子声音闷闷,“但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好想你。” “快了,还有些毕业的手续要办理。”昭野看了眼桌上的日程表,“应该六月份左右。” “那真是太好啦!”菜菜子兴奋起来,“等姐姐回来,我要给你展示真希姐教我的体术。” 美美子也很开心,“真希前辈说我的下盘更稳了。” “那等我回去检查你们的训练成果。”昭野跟着笑。 “是,天内老师!”电话那端的姐妹俩严肃道,又齐齐笑出声来。 刚挂断电话,脑海里传来夏油杰的轻笑声:“那只猴子?” 昭野平静地说:“真希以后会成为一级咒术师。” 他顿了顿,“……大概吧。” 出乎意料的反应……还以为他会保持沉默或者反驳。昭野想了想,问:“感觉好点了?” “心里轻了一些。”夏油杰低声回答,片刻后又问,“你要回高专当老师?” “嗯。”昭野点点头。 “为什么?”他问。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能保护的人也是有限的。培养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才能保护更多的人……我会为那些学生兜底。”昭野沉默一会儿,“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目的和自己相同,就像树杈从同一个根长出。半晌,夏油杰开了口,“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 六月,步入夏季,咒术师忙碌的季节。 凌晨,电话忽然响起。昭野揉了揉眼睛,来电显示是五条悟。 “菜菜子和美美子外出做任务,托我转告你她们一切安好。”他故弄玄虚道,“而且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昭野配合地问道。 “有一个小子吞下了宿傩的手指,居然没有被受肉!很有意思吧?” “宿傩?!”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23.归来 “我今天要休假。” “请稍等,我看看您今天的日程安排……”伊地知放下手头的文件,打开手机,刚点进记事软件,一只大手堂而皇之地挡住了屏幕。 “我不管,至少下午要休假。”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你先答应我。” “这样真的好吗?”他背后的虎杖悠仁小声地问,“伊地知先生看起来很为难呢。” “很明显是强人所难吧。”钉崎野蔷薇单手叉腰,刻意提高了音调。 五条悟轻哼一声,挪开手,“看在学生们的面子上,快点告诉我结果,不然我就打你哦。” “是!”伊地知擦了擦头上的汗,一目十行:“下午三点安排了一年级生的训练课,一直到五点结束,晚上八点需要和校长进行会谈……” “下午我带学生们一起出外勤,至于晚上的会谈,你替我跟校长说取消。”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就这样。” “等等……” 不等伊地知说完,五条悟已经溜出了办公室,走之前还不忘挥手告别,“那我先告辞了,再见——今天再也不见!” “话说,我们真的要和他一起出去吗?”钉崎野蔷薇狐疑道,“很明显他是要偷偷出去玩吧?” 虎杖悠仁挠了挠头,“五条老师带我们玩不是很好吗?” 钉崎野蔷薇白了他一眼,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同门,“伏黑,你的意见?” “我和五条老师一起去。”伏黑惠回答。 “真的假的?!”虎杖悠仁惊奇道,“原来你也喜欢和五条老师一起玩吗?” “……”伏黑惠额头鼓起青筋,他忍了下来,“不,我和五条老师去机场接人。” 居然是去机场接人?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也要去!” 今天是周六,到达大厅人来人往。 “五条老师好像很开心呢。”虎杖悠仁看着前面这个高大的男人双手插兜,迈着小碎步,好像还在哼歌。 “因为天内老师回来了。”伏黑惠回答。 “原来如此!”虎杖悠仁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才要去机场接机啊!” “虎杖你是白痴吗?”钉崎野蔷薇扬了扬下巴,“还有,我说伏黑,重点不应该是向我们介绍天内老师吗?” “简单来说,天内老师是我唯一尊重的老师。”伏黑惠如是道。 单凭这一句,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肃然起敬。 “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虎杖悠仁郑重道。 航班号在电子屏上滚动,钉崎野蔷薇问:“天内老师是从国外回来吗?” “从中国回来。”伏黑惠说。 “中国?不会是这个航班吧……到达时间是三点十分,时间已经到了呀。”恰逢出口涌出一群人,虎杖悠仁抬手张望,“天内老师长什么样子啊?” “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伏黑惠说,“和五条老师一样。” “是说天内老师很高吗?”虎杖悠仁还想问,被钉崎野蔷薇肘击,“是那个吧?”他抬起头,一眼看见昭野。 的确很高,目测一米七五以上。 亚麻衬衫配牛仔裤,佩戴纯白发带,长发扎成麻花辫,乖顺垂在腰侧,随动作微微摆动,穿搭简单,气质出众,简直像模特走秀。 最重要的是,怎么看都很小啊! “真的是老师?”钉崎野蔷薇诧异道,“看起来和我一样大。” “野酱,欢迎回来!”五条悟迎上去,摊开双手,拉长音调,“说好给我带的礼物呢~” “在这里。”昭野从单肩包里拿出牛皮纸袋,“上午刚做好的黄油芝士饼干,加了草莓和巧克力碎。” “不愧是野酱!”五条悟捧着纸袋转圈圈。 声音也好听。虎杖悠仁向伏黑惠丢去一个眼神,却发现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辛苦了,惠。”昭野又拿出一个纸袋,“这是给你的姜饼。津美纪呢?” “谢谢天内老师。”伏黑惠颔首,“姐姐她今天有事不能过来。” 这家伙居然有这么乖的一面。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对视一眼。简直就像见到主人的小狗。 “你就是宿傩的容器?” 话在耳侧响起,虎杖悠仁连忙转头,那张脸近在咫尺,极具冲击力。 好漂亮……他一时忘记言语。 昭野盯着他,从咒力的气息里辨认出诅咒的味道,微弱却极精纯。 她眨了下眼,“果然是宿傩。” 细密的睫毛根根可数。 心砰砰跳了起来。虎杖悠仁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是,是的!我是虎杖悠仁,请多多指教!” 昭野被他的动作逗笑,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天内昭野。” 虎杖悠仁跟着伸手,轻轻握了下指尖又很快松开。 “你脸红什么?”钉崎野蔷薇小声说,踢了他一脚,“太丢人了。” “你就是野蔷薇吧?”昭野笑着说,“比照片上还要时髦漂亮一百倍,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银座逛街吧。” 见面的第三分钟,钉崎野蔷薇被俘获。 “好了,重逢环节到此结束——”五条悟折起空空如也的纸袋,满足地收进口袋,他拍了拍手掌,“一年级生跟我出外勤。” “是!”虎杖悠仁干劲满满。 伏黑惠淡淡点头。 “居然真的要出外勤。”钉崎野蔷薇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来了。” 电车飞驰,很快到了外勤地点——麻布十番。日头西斜,阳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商店错落有致,从百年老店到时尚精品店,街头随时都能听到外语。 “是天堂啊……”钉崎野蔷薇移不开眼。 “看到那栋四层小楼了吗?灰色外墙,二楼窗户上贴了张褪色的海报。”五条悟指着前方。 “看到了看到了!”虎杖悠仁连连点头,“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是这一次的任务地点。”五条悟笑眯眯地说,“这家店以前是麻布十番最有名的和果子铺,后来出了事故,关门了。三个月前,有人想把这里改造成咖啡馆,装修到一半,工人全跑了,说会莫名其妙地断电。” “我就知道不该出来。”钉崎野蔷薇小声嘀咕。 “一个小小的二级咒灵而已。”五条悟摇了摇手指,“这次是培养你们的团队协作能力,表现好就奖励你们大吃一顿,怎么样?” “没问题!”虎杖悠仁拍了拍胸膛。 “那天内老师呢?”伏黑惠问。 “我和野酱在附近逛逛,等你们完成任务。”五条悟说得理所当然。 “走吧!”钉崎野蔷薇充满斗志,“为了大餐!” 三名学生走向小楼。伏黑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五条悟和昭野一眼,嘴唇动了动,但还没开口,就被虎杖悠仁拉了进去。 见五条悟降下帐,昭野问:“真的要去逛?” “开玩笑啦。”五条悟指着街角的咖啡店,“我们去那里等。” 店里的空间不大,吧台占了一半,红砖墙上挂着昭和时代的黑白照片,黑胶唱片缓慢旋转,吟唱出上个世纪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香气。 最重要的是,靠窗的位置正对小楼,随时能发现异动。 “嗯……一杯哥伦比亚手冲咖啡,双倍方糖。”五条悟翻开菜单,“还有意大利手工冰淇淋诶,野酱要来一份吗?” “冰淇淋?”昭野翻到菜单后页,视线在配色丰富的冰淇淋上游弋,最终锁定一款,“我要……” “抹茶和香草双球。” 昭野抬起眼,与五条悟视线相撞。 不知何时,他摘下了眼罩。 爵士乐恰好停止,黑胶唱片该翻面了。吧台的磨豆机咔咔响起,还有清洗滤杯的水流声,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跳舞,天空是晴朗的蓝色。 一如面前这双眼眸。 “……一杯拿铁。”几乎是仓皇的,昭野低下头 ,“谢谢。” “那我要芝麻和柚子双球。”五条悟声音如常,“麻烦啦。” “咖啡正在制作中,两位请慢用。”店员端上木质托盘,摆好冰淇淋,放入另一张黑胶唱片。 温柔的旋律在店内飘荡,一切又恢复原状。没有人开口,但宁静的气氛里,躁动悄悄蔓延。 快说点什么吧。昭野催促自己,她张了张口,又听见五条悟的声音,“野酱好像对宿傩很感兴趣?” 莫名的,昭野松了一口气:“嗯,毕竟是千年前的诅咒之王。” “那野酱觉得悠仁怎么样?”勺子挖到杯底,五条悟一口吃掉半个冰淇淋球,“好吃,没想到芝麻和柚子的相性还不错呢。” “很有活力的少年。”昭野抿了一口冰淇淋,口感顺滑,香草的风味中和了抹茶的苦,变成清爽的甜,“很好吃。” “野酱不担心宿傩吗?”五条悟撑着脸,勺子将冰淇淋搅个不停,表情苦恼,“总监会一直想处死悠仁呢,毕竟是宿傩的容器。” 昭野歪着头看他,“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烦恼。” “哎呀,被发现了。”五条悟笑了起来,一口气吃完剩下的冰淇淋,“不管怎么样,剥夺年轻人的青春,都是天理不容的事吧?” “我相信你。”昭野回答。 五条悟愣了一下,很快转过头去,“哈,突然想起来,这附近有一家百年老店,鲷鱼烧很出名哦,野酱要不要试试?” “好。”昭野点点头。 门铃响了一声,她目送五条悟的背影拐进小巷,小楼的帐没有异动。 一切都很平静。 但仿佛某种征兆,昭野捂住心口。 刚刚五条悟……是一直在看她吗? “咖啡和拿铁,请慢用。”店员的话打断了昭野的思绪。 手冲咖啡盛在青色瓷杯里,配一小碟白色方糖,拿铁盛在绘有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还是温热的,奶泡一个个消掉。 门铃又响了。 但不是五条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直直向昭野走来,递出一张名片,纸很厚,压了哑光膜,质感很好。 “打扰了,我是Horizon事务所的经纪人。”他推了推眼镜,“我们事务所和多个国际品牌有合作,您有兴趣参与试镜吗?” 昭野连忙站起来:“非常感谢,我目前……” “啊。”经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鞠了一躬,“打扰了,请慢用。”他把名片放在桌上,脚步急促,然后推开门,与五条悟擦肩而过。 “哇,野酱是来迎接我吗?”五条悟晃了晃手里的鲷鱼烧,“还是我手里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鲷鱼烧呢?” “你的咖啡好了。”昭野无奈道。 二人回到座位,窗外的阳光斜了一点,透过梧桐树的枝干,照在桌角的名片上。 “Horizon事务所?”五条悟捏住名片上公司的Logo,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刚刚那个人原来是星探啊。” 鲷鱼烧有些烫手,昭野放在桌子上晾凉,转而端起拿铁,“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试镜,我刚站起来,他一脸惊讶,话还没说完就走了。” 方糖接连砸入咖啡,溅起小小水花。五条悟大笑,“我知道了!是野酱太高啦,会让一般男生畏惧的,除非像我这样……” 他忽然停了下来,瓷杯里涟漪渐息。 已经习惯五条悟信口开河的昭野反而被这停顿吸引了注意,“什么?” “啊,只是想问野酱怎么长得这么高啦。”五条悟说得很快,几乎有些仓促,“说不定还可以帮惠他们快快长高。” “惠他们?”昭野放下马克杯,奇怪道,“男生的话不是应该问你吗?” 她刚喝过拿铁,嘴唇沾了奶泡,雪白绵密。 看起来很甜。 五条悟喉头一动,干笑两声,不敢再看昭野,“啊,那个,是这样呢。” 刚刚是怎么回事?他想。 24.单核咒骸 大餐是五条悟钦点的怀石料理。 “是野酱之前没吃到的哦。”他如是说。 “我明天要出差,要好好跟着天内老师学习。”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虽然天内老师看起来很弱,但其实是一级咒术师呢。” 下午果然是错觉。昭野心想,面上保持微笑,“请多指教。” “知道了。”伏黑惠应了一声,把剥好的牡丹虾推到昭野面前。 “哇伏黑,你这么贴心吗?”野蔷薇连忙把自己的牡丹虾递给伏黑惠,“既然你这么熟练,那不如帮帮我吧?” “我也要!”悠仁学着野蔷薇的样子眨眼。 “别对着我撒娇。”伏黑惠黑下脸,手上继续剥虾。 五条悟舀起一勺杏子羊羹,余光瞥见昭野吃虾,脸颊微鼓,像储粮的仓鼠。 好可爱。他想,又问:“野酱喜欢吃这个吗?” 见昭野点头,五条悟举起手,“请再来十只牡丹虾。”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都是套餐,不支持单点。”服务员鞠躬致歉。 “那再来五份套餐吧。”五条悟转向被震撼的一年级生,笑眯眯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最终以悠仁和野蔷薇吃下四人份,伏黑惠勉强吃完一人份告终。 六月的夏夜笼罩在凉爽之中,昭野和大家一一告别,脚下打了个弯,走向办公室。 她约了夜蛾校长今晚见面。 “咚咚。”昭野叩响了门,“校长,是我。” “请进。”夜蛾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推开门,办公室的陈列没什么变化,白色办公桌上摊着大摞图纸,但木柜里的玩偶又多了不少。 夜蛾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玩偶,示意昭野来看。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熊,半个巴掌大小,但和昭野见过的所有咒骸不同,它只有一个核心。 “这是单核咒骸,突变咒骸的简化体,制作灵感来自义肢。”夜蛾语气得意,“我改进了核心的结构,提高了咒力储量,足够形成生物组织。虽然需要定期补充咒力,但未来可以搭载不同功能,比如探测之类的。” “校长想在义肢上搭载不同功能?”昭野问。 “没错。义肢毕竟不如原体,或多或少会影响行动能力,搭载不同功能可以弥补这一点。”夜蛾看了一眼昭野。 昭野咳了一声,“那做一只需要多久?” “大概需要一个月。”夜蛾解释道,“虽然体型小,但精度要求更高。” 昭野默默注视夜蛾,和去年相比,他的眼尾长了皱纹,鬓角多了白发。 “咒骸的事让校长费心了。”她深深鞠躬。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夜蛾凛然道,“义肢还剩一点收尾工作,我尽快完成。” “这只小熊……”他停顿一下,“送给你了。” 昭野心领神会:“我尽快反馈。” “还有,入职手续悟已经帮你办好了,难得见他这么积极。”夜蛾表情微妙,“这是宿舍的钥匙,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谢校长。”昭野接过钥匙,颔首告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由于高专人少,教师也可以住进学生宿舍。昭野仰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是过去自己曾住过的那间,她还记得搬离时房间空荡荡的样子, “咔哒。”她打开灯,愣在原地。 出乎意料,宿舍已经布置好了。 木地板铺了地毯,踩上去静音柔软,洗手台上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床上四件套是淡雅的素色,小几上的花瓶甚至还挂着吊牌。 昭野翻过吊牌看一眼,开头的数字后跟着一连串零,花瓶旁边还留了字条:“庆祝野酱顺利入职高专,来自长腿大帅哥。” 果然是他的风格。昭野笑了笑,折起纸条收好,把小黑熊摆在小几上,“甚尔?” “唔……”甚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什么事?” “你想见惠吗?”昭野问。 半晌,甚尔才开口:“你要让我做什么?” “我会尝试转移你的灵魂,但可能会有风险。”昭野说。 “会死?”甚尔很快发问。 “……按照生物学的定义,你已经死了。”昭野心情好,开了个玩笑,又正色道,“排异反应尚不清楚,但这部分会由我来承担。” 甚尔果断答应,“开始吧。” 昭野摆弄了一下小黑熊,让它安稳坐好,缓缓注入咒力,填满核心。 生魂操术,发动。 视野里的世界变成黑白两色,黑色代表物质,沉重地下坠,白色代表灵魂,轻飘飘地上升。 而双手的核心仿佛坚定的锚,锁住了那两只飘荡的灵魂。 “忍着点。”昭野小心剥离甚尔的灵魂,像解开一团缠绕的毛线球,然后轻轻送入小黑熊体内正在发光的核心,仿佛穿针引线。 刹那间,暴烈的疼痛炸开来。猝不及防,昭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冷,好冷。 刺骨的冷从左手核心爆发,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骨髓仿佛结成冰渣。昭野下意识抱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后毫无预兆地,寒冷退去,热浪涌来。 血液开始沸腾,仿佛烧红的铁丝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肌肉都在被灼烧。昭野咬紧牙关,强行注入反转术式,像在烈火上浇油。 不知过了多久,症状终于退去。昭野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贴在脸侧,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勉强坐起,扶正了倒下的花瓶。 世界恢复原本的色彩,小黑熊慢慢动了起来。 它笨拙地抬起前爪,然后撑着小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没能成功,身体一歪,向侧面栽倒,滚了半圈。 昭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黑熊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什么玩意儿”的意思,然后它握紧爪子,看样子想给昭野来上一拳。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身体?” 老实说,如果这句话从伏黑甚尔本人嘴里说出来,凶恶的语气极具威慑力,可现在面前是一只呆萌的小黑熊,反倒显 得有点滑稽。 昭野伸手想扶起它,被一巴掌拍开,无奈道,“条件有限,暂时先借用这副身体。”她补充道:“惠很喜欢小动物,呃……虽然熊可能不算小动物,但惠会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闭嘴!”后腿努力蹬了两下,小黑熊终于站了起来。它双手抱臂,瞪了一会儿昭野,又忽然坐下,哼了一声,“丑死了。” 昭野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小黑熊再度倒地不起,她含笑道:“你先适应这副身体吧。” 拉开浴室的门,花洒的水倾泻而下,雾气糊满玻璃。 温热的水流冲走黏腻。昭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核心变成了黑色,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脉络,已经迈过缝合线,爬到肩头。 果然,使用核心的次数越多,侵蚀越严重。昭野叹了口气,得尽快转移夏油杰的灵魂。 简单打理后,昭野在书桌前坐下,回忆刚才的感觉,忍着寒颤在纸上落笔。 夜色浓重,灯光昏黄,空调徐徐吹出凉风,拂动了小黑熊的绒毛。它趴在小几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倒了花瓶。 砰的一声,昭野转过头来。 小黑熊理直气壮道,“你在写什么?” “把东西扶起来。”昭野用笔点了点花瓶,“要是弄坏了你赔我。” “多少钱?”小黑熊双手抱臂。 “十万日元。”昭野回答。 “十万日元而已。”小黑熊不屑道。 “但你现在是一只毛绒玩具熊,没有现金,也没有信用卡,更没有赚钱的能力。”昭野撑着脸,好笑地看着小黑熊努力扶起花瓶,然后起身,一手拎起它。 软软的,手感很好。昭野不动声色地捏了两下,把小黑熊放在纸边,“安静点。” “占我便宜要付钱的。”小黑熊努了努嘴,成功又惹来一记爆栗,倒在纸边。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声,落下规整的黑色字迹:疼痛剧烈,持续五分钟,寒热交替,大约半小时。 “这是什么?”小黑熊问。 “嗯……”昭野想了想,不打算告诉它义肢的事情,“一些实验数据。” “哦。”小黑熊不感兴趣地扭过头,玩起自己的脚掌。 写完实验记录,疲惫感一下涌上来。昭野打了个哈欠,放下笔,拍了拍它的头,“该睡觉了。” 像很多女生都会做的那样,她拎起小黑熊,放在枕头边,分了一片被角。 “咒骸睡什么觉?!”小黑熊挣扎着,“喂,你等等,我好歹也是……” “你现在不是。”昭野关了床边的灯。 一片漆黑里,小黑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满地掀开被角,又踢了踢旁边的枕头,渐渐地,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它安静下来。 它可以开口说话,能看见东西,也能听见声音,有了触觉和自主行动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它有了和惠相处的机会。 小黑熊转过头,看着熟睡的侧脸,苍白的脸色还残存在眼前。 它咕哝一声,乖乖钻进被角,闭上眼睛。 25.初见宿傩 “嗡——” 一只手伸出被窝,摸索着够到手机,关掉闹钟。昭野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现在是早上七点。 身旁的小黑熊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昭野拉了片被角替它盖好肚脐,下床洗漱。 今天是入职高专的第一天。 和五条悟不同,昭野拥有正规学校的博士学位,因此除咒力操纵和体术外,还负责教授学生们理科通识课。 第一节课是数学,早上九点开始。 昭野花了十分钟整理昨晚的记录,发给夜蛾,然后点开手机上的文件,是学生们的入学考试成绩单。 悠仁的体育和理科简直是两个极端,惠的文学成绩一如既往的优秀,野蔷薇则在各学科均衡发展,换句话说,都不突出。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备课。”昭野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小黑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等到八点四十五,昭野叫醒小黑熊未果,只得出门,准时在九点进入教室,“大家早上好……诶?”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确认课表和日程安排无误后,昭野给伊地知打电话,但没有接。 应该在忙吧。她想,在过去的信息里找到了其他辅助监督的电话,“您好,我是天内昭野,负责一年级生今天上午九点的数学课,但教室里没有人,请问您知道原因吗?” “原来是天内老师啊。”电话那头笑道,“最近人手不够,一年级生临时出紧急任务去了,伊地知先生可能没来得及通知您。” “我知道了,谢谢您。”昭野挂了电话,学生翘课的理由正当且充分,但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安。 不对,伊地知不像是那种会慌乱的人,就算任务再紧急,两个小时也足够他通知自己—— 除非是有事瞒着她。 “总监会一直想处死悠仁呢,毕竟是宿傩的容器。”五条悟的话突然在脑海响起。 “您好。”昭野再次拨通电话,“请告诉我一年级生的任务地址。” 东京的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车辆和红绿灯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攀墙、越顶,昭野在建筑物之间以最短的直线距离穿行。 地址并不明确,指向一整片街区,昭野站在晴空塔的顶端,极目远眺,天已经暗了,乌云齐聚,不详的预兆。 “滴——”昭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几滴雨砸在屏幕上,模糊了伊地知洁高五个字。 “天内老师……”伊地知声音发颤。 “地址。”昭野打断了他。 巨型的帐出现在视野尽头,范围大约十公里,外围停着三辆公务车,人来人往,忙碌地拉起警戒线,伊地知站在最前方,手握平板,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见到昭野,急忙迎上来,“钉崎野蔷薇轻伤昏迷,已送往医院。目前伏黑惠和虎杖悠仁仍身处帐内,但咒胎已经完成孵化,达到了特级水准。天内小姐——” 说话间,昭野越过他,逼近警戒线。 伊地知站在原地,心里发怵。 完蛋,天内老师绝对是生气了。 “喂!这里危险,不能擅自闯入!”有辅助监督上来阻拦,被伊地知赶紧拉到一边。 “这位是天内昭野,一级咒术师!”他大声宣告,其他的辅助监督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天内小姐,小心!”伊地知又喊了一声。 昭野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掀起警戒线,徒手撕开了帐。 灰白色的建筑林立,部分已经被破坏,废墟里残留的咒力如水草般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气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但没有咒灵的气息。 已经被袚除了?昭野皱眉,是谁? 野蔷薇被送去医院,惠目前是二级咒术师,那就是悠仁? 还是说……宿傩? 下雨了,水珠滴滴答答拍打着地砖。稀薄的红流过脚边,昭野顺着指引拐过转角,脚步一顿。 伏黑惠坐在地上,双手垂落,背佝偻着,看不清表情,身上的制服沾了血和泥尘,很是狼狈。 不远处,虎杖悠仁躺在地上。他的胸膛被剖开来,雨水从空洞里冲刷出无尽的红色,在身下蔓延,渐渐漫过脚边那颗暗红色的心脏。 他死了。 “惠。”昭野扶住他的肩,注入反转术式,“去找伊地知,这里交给我。” “……是。”伏黑惠咬牙站了起来。 目送惠的身影远去,昭野蹲在虎杖身边,手指搭上颈侧,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但残留着些许温度。 死者死后的一小时内,灵魂会在原地徘徊,因为无肉.体依附而十分脆弱。 这是使用生魂操术的最好时机。 生魂操术,发动。 左手的核心开始变冷,但没有任何反应。 输出功率提升。 一个孤零零的亮点从胸口的空洞飘出,仿佛一道微弱的声音——悠仁的灵魂被压制在这具身体的深处。 她需要确认。 核心由冷转热,昭野的灵魂沿着亮点的指引向内追溯,进入纯白的空间,感知到一道边界,散发出诅咒的气息。 她主动跨了过去。 空间骤然坍塌,眼前一暗。 巨大的脊骨贯穿穹顶,暗红色的水浸泡着武器残骸,白骨零零散散,分不清是哪类动物的肢体,还残留着啃噬的齿痕。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这里是宿傩的生得领域。 昭野往前走,水面荡起涟漪,扩散出去,撞到白骨堆上又弹回,交叠出复杂的波纹。 然后她看到了悠仁。 他趴在水里,身形变成了半透明。 昭野连忙托起悠仁的头,还好,只是昏迷,灵魂没有受损。她放下心来,扶他坐好,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白骨越堆越高,仿佛某种祭祀的仪式,逐渐沾染黑色的血垢。 气氛忽然凝滞,昭野脚步一顿,仰起头来。 宿傩盘腿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他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如果除去那些黑色的咒纹,那张脸和悠仁一模一样。 昭野眉头一跳。 “有意思。”宿傩声音低沉,“我第一次见到外来者,报上名来。” “天内昭野。”昭野不卑不亢道。 “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我允许你抬头看我。”宿傩漫不经心地拉了拉黑色围巾,“你来救那个小鬼?” “我来杀你。”昭野一字一顿地说。 “哦?”宿傩眯起眼睛。他曾借虎杖的视角见过面前这个女人,除了长相勉强入眼,其他一无是处,但如今她身上爆发的气息,竟不弱于那个男人。 他站起来,“请。” 话音未落,昭野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宿傩的拳头已 经砸到面前。 好快! 她倾力侧身,拳头擦着鼻梁过去,刮出一道血痕,第二击紧跟而至——膝盖攻向小腹。 昭野下沉双肘,硬接这一击,向后倒退数十步才化解余力,犁出的两道沟痕被水填平。 “如何?”宿傩抚平腰带上的褶皱,俯瞰挑战者,没有预料之中的恐惧或绝望,他对上一双充满战意的眼睛。 “再来。”昭野摆出起手势。 她化掌为拳,直直迎上宿傩的掌击,冲击的气浪震得耳膜剧痛,余波炸起一圈水花。 咒力和反转术式同时输出,温度急剧上升,热气蒸腾,迅速弥漫开来,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宿傩皱眉,跳上穹顶的脊骨,脱离白雾的包围,谨慎地感知周围的咒力变化。 “砰!”突然的一声,脚下的脊骨齐齐碎裂,宿傩猝不及防地下坠,一团黑影破出白雾,逼近眼前。 是昭野。 眼里仿佛有火焰燃烧,她高高抬臂,庞大的咒力覆上右拳,如果这一击打中,宿傩毫不怀疑自己的心脏会爆裂。 但即将落实的瞬间,昭野停顿一下,错过最佳时机,重重打在侧面。 咔嚓一声,肋骨发出清脆的声响,宿傩摔进水里,但他浑不在意,单手撑水站了起来,大笑道:“你在顾忌那个小鬼?” 笑声在寂静的领域里回荡,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感应不到悠仁的气息了。昭野冷冷地注视他:“你动了什么手脚?” “很好。”宿傩的声音透露出愉悦,“我心情不错,好心告诉你,小鬼不会死。” 昭野盯住他:“为什么?” “这是秘密。”宿傩摊开双手,“你大可以回去问那个小鬼。” “你……”昭野上前,忽然身形一滞,被定在原地。 不知不觉,宿傩凑近她耳边,仿佛情人间的低喃:“有意思的女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后推了她一把。 天旋地转,昭野向后倒去,视野被水吞没,最后所见的画面是宿傩站在白骨堆里,居高临下,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下一秒,她被弹出了生得领域。 昭野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有水递到面前,她仰头一饮而尽,才发现面前的人是硝子。 “帐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悠仁呢?” 几乎是同时,二人发问。 “虎杖悠仁?”硝子表情复杂,“我正要解剖,他忽然活过来了,跟着五条去换衣服了。” “那就好。”昭野放下心来。 “你呢?”硝子接过昭野手中的空杯,“你去帐内支援,救下伏黑,结果伊地知找到你的时候,你昏迷不醒,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昭野张了张口,“……我不记得了。” 硝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你昏迷一天了,我去给你拿点便餐。” “谢谢前辈。”昭野颔首。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昭野转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空气里潮湿闷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她解开袖口,看向自己左手的核心。 仿佛外置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动体内的咒力循环,沿着经络延伸到四肢百骸,既是力量,也是枷锁。 昨晚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淡去。 但宿傩的咒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26.这么一回事 “咚咚。”门被轻快地敲响。 昭野连忙拉下袖子,“请进。” “锵锵锵——” 五条悟押着伊地知进门,硝子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个温泉馒头,一白一绿。 “……这是在干什么?” “听说伊地知惹你生气了。”五条悟推了一把伊地知的肩,“快道歉。” “对不起,天内小姐。”伊地知深深鞠躬。 “错在哪里?”五条悟逼问。 “错在没有及时通知天内小姐。”伊地知双眼无神,“让大家受伤,真的十分抱歉。” “不错。”五条悟双手抱臂,“这次就原谅你了。” “好了,这不是伊地知的错。”硝子打断他们,将温泉馒头塞进昭野手里。 “硝子前辈……”伊地知满脸感动。 但无人在意。 “是大米味和抹茶味,我从热海带回来的伴手礼哦。”五条悟追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甜。”连抹茶味都很甜,昭野勉强吃完一个,喝光了整瓶水。 “说正事。”硝子关上门,“五条你把我们聚到这里,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对哦,差点忘了。”五条悟一拍脑袋,“我决定把悠仁藏起来,进行特训,避免总监会再次下手。” “总不能藏一辈子。”硝子并不赞同。 “暂时的啦,等到姐妹校交流会,我就会让悠仁隆重登场!”五条悟转起圈圈,“啊,那样的场景想想就让人激动呢。” 是想想都很吓人吧。昭野心想。 “昭野觉得呢?”硝子忽然问。 目光一下聚集在昭野身上。 “悠仁是我的学生。”昭野回答,“身为老师我会保护自己的学生。” “我没有意见。”硝子说。 “那我也……”伊地知跟着说。 “伊地知没有投票权。”五条悟打断他,“那就这样决定了。” “还有一个半月,不知道悠仁会成长到什么地步,真让人期待啊。”他哼着歌,摆了摆手,“我先去告诉悠仁这个好消息。” “我去写报告书。”硝子看了眼表,跟着离开。 房间一下空了。 伊地知悄悄瞥一眼昭野,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我告辞了。” “等等。”昭野叫住他,“少年院的任务是谁审批的?” “任务的发起方是咒术界高层。”伊地知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但具体的审批人……我们这种级别的人很难查到。” “辛苦了,”昭野点点头,“这件事保密。” “明白。”伊地知立刻回答,犹豫一下,还是加了一句,“天内小姐……高层那边的事,小心一些比较好,五条先生说咒术界高层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五条很信赖伊地知呢。”昭野笑了笑,颔首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五条先生很信赖我?伊地知一愣,又鞠了一躬:“请好好休息。” 他轻轻关上门,脑海里忽然闪过昭野徒手撕帐的画面,打了个寒颤,又摇头甩去。 虽然天内小姐生气的样子很可怕,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沉吟片刻,昭野拔下输液管,从窗外翻了出去。阳台的门没有关,传来综艺节目搞笑的配音,她走进房间,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小黑熊,腿翘得老高。 “你回来了?”小黑熊懒洋洋道,“惠表现怎么样?” “差点死掉。”昭野言简意赅。 小黑熊的声音骤然低沉:“喂。” “我没开玩笑。”昭野关了电视,认真盯住它,“你当时在哪儿发布的悬赏?” “什么悬赏?”小黑熊不耐烦道,“我问你惠的情况。” 昭野指了指自己:“杀我的悬赏。” 白的不行,那就走黑的。 “你有病吧?”小黑熊瞪大眼睛。 昭野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她已经为打败宿傩努力了十二年,以为悠仁的出现会很快终结这一切,但在交手之后,却被忽然的恐慌席卷。 万一她失败了怎么办? 悠仁躺在雨中的画面在眼前浮现,之后会是谁?野蔷薇?惠?……这些鲜活的名字都将步入后尘。 理子小姐那时已经预见这一切了吗? 她救过黑井,救过夏油杰,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五条悟会死于宿傩之手? “你没事吧?”思绪被打断,昭野抬头,面前的小黑熊表情奇怪。 “你看起来……”它顿了顿,“快要哭了。” “没事。”昭野低声说,摸了摸口袋里的温泉馒头,莫名感觉好过一些。 “你记一下。”小黑熊报出一段电话号码,“这是我的联络人,孔时雨。钱给够,他们连星浆体都敢下手。” “那还真是谢谢了。”昭野赏了它一个爆栗。 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悠仁正在看电影,见到昭野,连忙放下可乐和爆米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天内老师”。 然后被咒骸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昭野没忍住,笑出声来。 “哎呀,这可是五条老师独特的修行法门。”悠仁揉了揉脸颊,“老师找我有事吗?” “我来看看你。”昭野说,视线越过活蹦乱跳的悠仁,投向背后的电视机,放映的电影很眼熟。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结局,“我记得女主最后会牺牲。” “老师你剧透啦!”悠仁不满道,“是和五条老师一起看过吗?” 五条?昭野蓦地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入学后不久,商场冬季促销,硝子抽到了一等奖,是三张电影票,本来约好了冥冥和歌姬,但临时出任务,转赠给了一年级生,可七海不感兴趣,灰原熊一直犹豫。 “那我们去看吧。”路过的五条悟这样说。 然后她和五条悟坐在电影院看完了整部电影,到了结尾女主牺牲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隔着一个空位,昭野没听清。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昭野笑了笑。 “天内老师很信赖五条老师呢。”悠仁笑着说。 昭野意外地看着他。 悠仁想了想,“嗯……大家听到我是宿傩的容器,多少会犹豫吧?但是我记得,在生得领域里,天内老师照顾着我,就像力保我的五条老师那样。” < p>“……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昭野说。 说这句话的样子更像五条老师了。悠仁心想,但看见昭野的表情,果断换了话题,“老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接下来是一对一的特训。” 由于悠仁正在学习咒力操纵,并且体术基础不错,特训先从野蔷薇开始。 “你的术式是刍灵咒法。”昭野开门见山,“优点是无视距离造成伤害,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近身战是你的弱项。” 野蔷薇双手抱臂,摆出防御的姿势。 昭野顿了顿,“比如——假设现在有人抓住了你的右手腕。” 她伸出手,扣住了野蔷薇的右腕:“你要挣脱。” “这不是很简单……诶?”野蔷薇下意识往回挣,发现完全动不了,咬牙一用力,结果手上的力道忽然变了方向,由拉改推,她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被昭野扶住。 野蔷薇闷闷道,“那应该怎么做?” 昭野重新抓住她的右腕,鼓励道,“试试看,往我的拇指方向转。” 野蔷薇犹豫一下,依言慢慢旋转,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从拇指和食指间的开口滑脱。 “不要用蛮力对抗。”昭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来,你掐住这里。” “啊?”野蔷薇错愕,“这,这是可以的吗……”被眼神催促着,她虚虚扣住昭野的脖子。 “用力。” “我会被杀掉吧。”野蔷薇喃喃道,“三,二,一……啊!” 发力的瞬间,昭野低头含胸,前臂向上斜击,野蔷薇不得不外翻肘关节,重心被破坏,她再一次失去平衡。 “近身战的核心是取巧。”昭野扶起她,“以及尽可能拉开距离,发挥你术式的优势。” “是!”野蔷薇重新摆好姿势。 招式虽小,没有大幅度的翻摔或是华丽的关节技,但足够巧,足够精妙,也足够累。 又练了四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昭野拧开一瓶水递给野蔷薇。野蔷薇吨吨灌了半瓶,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大口喘气。 “体能也不能忽略。”同样练习了四十分钟的昭野面色如常,“从明天开始,每天围绕操场跑十圈。” “啊?!”野蔷薇垮下脸,很快又揉了揉脸,语气坚定:“是!” 接下来是惠。 昭野带人来到综合市场。 “不是特训吗?”伏黑惠表情困惑。 “你的体术底子不错,对式神的运用也有自己的理解。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昭野说,“但你有一个弱点。” 傍晚的综合市场很热闹,人群川流不息。放学的学生、下班的白领、买菜的主妇,挤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伏黑惠不知不觉绷紧了下颌线。 “面对人,你会感到压力,而压力会影响你的判断。”昭野说,“因此你的特训是感知,学习如何和人产生连接,这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伏黑惠站在原地,人流从他的两侧绕过。 “还有。”脑海里浮现出他坐在雨中的画面,昭野停顿一下,“不要时刻想着牺牲自己。” “为什么?”伏黑惠终于开口,语气淡淡。 “因为惠对我来说很重要。” 27.小秘密 地下室的空气闷热,通风管道发出嗡鸣。悠仁靠着墙角倒立,双臂微微打颤,汗水沿着脸颊倒流进发际线。 “半小时了。”昭野掐掉表,“核心再收紧一些。” “……是。”悠仁深吸一口气,将腰腹绷成一块铁板,手臂的压力减轻不少,再度抻直。 “不错。”昭野走到他面前两步距离站定,指了指自己的头,“现在,踢我。” “哈?”悠仁一懵。 “别犹豫。”倒置的视角里,昭野居高临下地看来,目光平静,“用全力。” “啊,我,那……那老师小心。”悠仁犹豫道,屏住呼吸,调整重心,左腿猛地扫出。 劲风掀开额发,昭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稳稳扣住了他的脚腕,然后蹬地拧腰,借着旋转的力量,手臂一拽一送—— 硬生生将悠仁整个人拔起,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砸向沙发。 “砰!” 多亏沙发弹性足够,悠仁被高高弹起,视野里天花板上的吊灯荡成一片,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悠仁下意识伸出手。 昭野把人拉了起来,“你知道刚才的问题在哪儿吗?” 悠仁揉着后背,“核心没收紧?” “不。”昭野说,“是核心收得太紧,气也断了,导致发力的时候,腿先于上半身出去了,应该像我刚才那样,由下至上。” 悠仁回想刚才的动作,跳下沙发,重新走向墙边倒立,双手撑地调转方位,力道随呼吸传至腰腹,最后出腿时,竟踢出一道破空声。 “很好。”昭野点点头,“今天的体术训练就到这里。” “谢谢老师!”悠仁双手贴腿,深深鞠躬,长裤随动作上移,露出一节被黑色踩脚袜包裹的脚踝。 太细了。昭野皱眉,“悠仁,把外套脱掉。” 悠仁一愣,但还是照做了。他脱下高专外套,露出白色的短袖,因浸透了汗紧紧贴在身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后知后觉,脸红起来:“老师……” “你平时都吃什么?” “呃……各式盖饭和面?” “吃的蛋白质不够。”昭野面容严肃,“你现在的体脂率,对于一个发育期的男性来说,太低了。” “太低会影响什么?”悠仁一脸茫然。 骨骺线、骨密度等专业名词涌到嘴边,但想到悠仁的生物学成绩,昭野又咽了下去,“简单来说,你再这么吃下去,会长不高。”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悠仁立刻站直了,露出天塌了的表情,但慢慢地,陷入沉默。 “我还会长高吗?”他忽然问。 昭野正要回答,对上悠仁的目光,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另外一回事,总监会给他的判处是无限期死刑,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当然会了。”昭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记得每天都要喝牛奶,我会定期测量你的身高。” 汗湿的头发被轻轻拂过,会弄脏手的吧?悠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昨晚的事,举手问:“老师,你会领域展开吗?” 昭野顿了顿,“你看到五条的领域了?” “嗯!超帅的!”悠仁两眼放光,又努了努嘴,小声说,“都怪五条老师带我参观,不得不保护我,害得那两只特级咒灵逃走了。” “两只特级咒灵?”昭野皱眉。 “是未登记的咒灵,还会开口说人话呢。”悠仁拿出手机,划来划去,“这是五条老师画的,大概长这个样子。” 两个圆圆的脑袋,蓝色的像汤圆,粉灰色的像苍蝇。昭野想,这画功还真是……幼童简笔画水平。 “滴——”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稍等。”昭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通键,“伊地知?怎么了?” “请您速来会议室这边。”伊地知声音急切,“五条先生骗了夜蛾校长,自行和京都校区的乐岩寺校长会面了!” 好不容易赶到,昭野听见五条悟嚣张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那你就等着吃苦头吧,老爷爷。” 昭野刷一下拉开门,几乎是同时,五条悟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放下翘着的腿,“野酱,你来这里干什么?” “善后。”昭野吐出这两个字,看向对面的光头老人,眉须皆白,年纪想来很大了。 她礼貌颔首:“初次见面,我是天内昭野。” “原来是天元大人的代言人,请坐。”乐岩寺脸色稍缓,“你来的正好。关于宿傩的容器——” “悠仁已经死了。”五条悟打断他,“老爷爷不会看不懂官方文件吧?” “报告书是你们出具的。”乐岩寺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既然是官方文件,那就是盖了章,走了流程,符合一切规定的事实。”五条悟轻笑,“你们保守派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吗?” 保守派?昭 野皱眉,那就是宣判悠仁死刑的主导者。 “我要虎杖悠仁的解剖结果。”乐岩寺毫不退让,“如果没有,那把遗体给我。” “老爷爷,我看你是嫌活得……” 昭野伸手拦下五条悟,“悠仁是我的学生,我有权拒绝您的提议。” “看在天元大人的份上,我劝你离开东京校。”乐岩寺慢慢道,“这里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都不知道是咒术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乐岩寺校长如果对东京校的教学成果有疑虑,交流会就在下个月。”昭野语气淡淡,“届时凭实力说话。” “年轻人,气性不要太大。”乐岩寺声音一沉,“老夫好心提醒一句,总监会的耐心有限。宿傩容器的事也好,天内小姐的事也好,大家都在看着。” “谢谢乐岩寺校长的提醒,我们还有课要上,失礼了。”昭野颔首起身,门口的长发女生立刻拉开门,目送两人离去。 “刚才好帅啊,野酱。”五条悟吹了声口哨,“不过老爷爷为什么会提到你呢?居然和悠仁并列。” “因为星浆体对天元很重要吧。”昭野含糊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不算错。 “哦?”五条悟语调上扬,偏过头盯住昭野。 昭野绷住脸,面无表情。 五条悟却像从她脸上看出花来,嘴角上扬,“野酱真是不会撒谎呢。” 昭野心里一紧。 “不过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啦。”五条悟摊开手,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哦。野酱想知道吗?” 他忽然凑近了,鼻尖几乎相触,气息扑过来,微微的甜。 一瞬间的心慌意乱。 昭野伸出手,抵住他的右肩,阻止进一步的靠近,“你吃了什么?” “嗯?”五条悟愣了一下,乖乖回答,“小樽芝士蛋糕。” “好吃吗?” “超好吃!口感轻盈绵密,奶香浓郁,就像在吃云朵一样!不愧是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超人气甜品!吃完我又预定了一个,等到了我们一起……诶!野酱!” 话音刚落,背影闪进楼梯,简直像落荒而逃。 “什么嘛。”五条悟嘟起嘴,看向自己的右肩,“这都没有发现。” 而另一边,昭野撑着栏杆平复心跳,脑海里不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画面,粉嫩的嘴唇一开一合,甜味逐渐累积,让人头晕目眩。 小樽芝士蛋糕……真的这么好吃吗? 28.禁令 “十圈结束。” 昭野扶住快栽倒的野蔷薇,“进步很大。” “累死了!”野蔷薇索性瘫在昭野怀里,等缓过劲来,看向另一边,伏黑惠用竹刀扛下真希的一记劈砍,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伏黑这家伙被东堂刺激到了吗?”野蔷薇嘟囔一句,站直了,不服输道,“老师,申请加练!” “稍等。”昭野替野蔷薇松懈腿部肌肉,安慰道,“歌姬和我说过,东堂是京都校目前最强的学生,输了不必介意。” “当然介意。”野蔷薇一脸嫌恶,“那个东堂,上来就问伏黑喜欢什么样的人,还说自己喜欢个子高身材好的女人,这就是骚扰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束缚吗?”昭野诧异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讨厌他。”野蔷薇耸了耸肩,忽然想起上次伏黑惠剥牡丹虾的画面,心头一动,“天内老师,你不好奇伏黑的回答吗?” “惠怎么回答?”昭野配合地问。 见人面色不变,野蔷薇反倒心情复杂:“……伏黑说他喜欢有坚定人性的人。” “是惠的风格啊。”昭野笑了笑,松开手,“好了,最后和熊猫练习一场吧。” 等到训练结束,昭野婉拒了学生们的聚餐邀约,把用过的器具整理好收回仓库,再出门时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看一眼表,悠仁的训练时间快到了。 按时走进地下室,房间空荡荡的,电视黑屏了,蓝光机打开着,一摞碟片随意摆在桌上,看起来主人是在换光盘的中途出门了。 “嗡——” 口袋里手机一震,昭野点亮屏幕,卡通虎头像发来一条信息。 “抱歉呐老师,今天的训练不得不取消了。伊地知先生说要带我去现场调查。” 在对外宣称死亡的情况下?昭野皱眉,拨通了伊地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隐约有警笛和人声:“天内小姐,非常抱歉,电影院这边发生了紧急事故。五条先生考虑到您近日的安排,将此次任务委托给了七海先生。” 是七海啊。昭野放下心来:“我知道了,如果有特殊情况,请联系我。” 挂断电话,她点开繁忙的行程表,今晚忽然空出一块,有点不习惯。 回宿舍休息?小黑熊最近迷上了亲子类探险节目,整天看得忘乎所以,不到十二点不停。 去办公室备课?这次出任务,悠仁的训练进度会推迟,而二年级生的加入,给野蔷薇和惠的训练计划留出了余量。 难得的空闲里,昭野坐在沙发上发呆,瞥见桌上的碟片,挑出那部熟悉的电影放进蓝光机,安静地又看了一遍。 演职表开始滚动时,硝子打来电话。 走廊弥漫着酒精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昭野推开门,硝子摘下沾满血腥的橡胶手套,朝解剖台扬了扬下巴,“看看这个。” 膨大的器官,畸形的四肢,身体结构完全不符合生物学规律,但又不同于咒灵,是实质构成的躯壳。 视线透过表象,看到了灵魂留下的形状。昭野沉默一会儿,“是人类。” “和解剖结果对上了,是被咒术改造的人类。”硝子打开免提,“虎杖在听吗?” “啊……在的。”悠仁的声音闷闷。 “简单来说,死因是被改造后的休克死,不是你杀的。”硝子声音放轻,“这点可别搞错了。” “……是。” 硝子看了一眼昭野,递来手机,“有话就说吧。” 昭野迟疑一下,“我想……是有人改造了他们的灵魂。” “灵魂?”七海疑惑的声音。 “我的术式不局限于□□。”昭野半真半假地说,“是灵魂的改变引起了□□的变异。” “和七海的术式相性很差啊。”硝子揉了揉眼睛,“让上头考虑换人吧。” “能改造灵魂的咒灵,至少是一级以上。”七海说,“最近人手不足,再调查些情报吧。” “我可以去。”昭野说。 电话内外同时沉默。 半晌,七海开了口,声音低沉,“总监会下令,不允许分配给你任何外勤任务。” “为什么?”昭野皱眉,“是因为乐岩寺校长的事?” “是天元大人的命令。”硝子叹了口气。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昭野迎上硝子担忧的目光,笑了笑,“那就拜托七海了。” 走出解剖室,夜景在眼前铺开,灯光汇聚成河,流经大大小小的石块,仿佛光明无法驱逐的黑暗。 两只未登记的特级咒灵,还能改造灵魂……在人手不足的时候,偏偏对她下禁令?昭野眯起眼,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伊地知发了一条消息。 次日清晨,学生们按惯例来到操场。 “天内老师居然迟到了?”大家面面相觑。 “是生病了。”伏黑惠展示手机里的消息。 头像是一朵紫阳花的用户:“抱歉呐惠,今天的训练不得不取消了。我发烧了,拜托你通知大家。” 配图是一只放在小黑熊手掌上的温度计。 “四十度啊!”野蔷薇一把抢过手机,忽略伏黑惠的大喊“喂这是我的手机”,迅速打字:“老师好好休息,我们会坚持训练的~/爱心~” 对面很快回复:“辛苦大家了。” 昭野合上手机,从商店街的落地窗里打量自己,太阳镜搭配休闲装,看上去像个外地游客。 “为什么要拉上我?”扒在单肩包肩带上冒充挂件的小黑熊抱怨道。 “因为待会要和孔时雨会面。”昭野压低帽檐。 这条小巷在白天十分安静,居酒屋的灯笼、情人旅馆的招牌、弹珠店闪烁的电子屏回归暗淡,拐入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她推开铁门,走下逼仄的楼梯。地下室改成的酒吧灯光昏暗,空气中浮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吧台后的调酒师打了个哈欠:“小姐,我们还没开业。” “我来找人。”昭野走进最里面的卡座,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 p>“小姐很准时。”孔时雨端起威士忌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啷当作响,“来一杯?我请客。” “谢谢,我不喝酒。”昭野入座,从单肩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推了过去。“一千万现金,旧钞,不连号。” 孔时雨掂了掂纸袋的分量,“小姐很懂我们这行的规矩。” 昭野瞥一眼肩头装死的小黑熊,轻咳一声,“我要的情报呢?” 孔时雨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袋,“在这里,请小姐过目。” 文件袋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三段话。 在政府内设置咒术总监部,作为管制咒术师的最高机关,首长为咒术总监,经禅院家、五条家和加茂家指名,由内阁总理大臣任命。 设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作为教育、指导和监督咒术师的机关,管理者为校长,经禅院家、五条家和加茂家推荐,由咒术总监任命。 咒术总监拥有对校长的绝对指挥权,但在紧急情况下,可对所有咒术师直接进行指挥。 简单来说,总监会与御三家息息相关。 昭野放下纸张,曲起指节,叩响桌面,“其他情报呢?” “小姐很聪明。”孔时雨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不过有些情报是不能落在纸面的。” 昭野意会,“说说御三家和政府吧。” “御三家是咒术界的门面,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千年以来他们通过联姻、拜师、利益交换编织起来的关系网,甚至不少人进入三大机关,与天皇接触密切。” “至于政府,情况更加复杂。实际上,政府在财界、宗教界、甚至某些极道组织,都有自己的代理人。” “而总监会,则是政府借助御三家的势力,亲自组建起来的代理机构,除了明面上的袚除咒灵外,还会替其他部门干一些脏活,与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权力节点紧密相连。” 错综复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昭野沉默了一会儿:“那怎样才能进入总监会?” “小姐,如果你不是御三家出身,要进入总监会,难如登天。”孔时雨露出无奈的表情,“虽然我知道有些咒术师能够飞天,但……” 言尽于此。 看样子加入是不行了。昭野叹了口气,决定采取下策:“我需要一份总监会的名单。” 孔时雨愣住了,好半天才开口,“一千万恐怕不够。” “一个亿。”昭野语气平淡。 “成交。”孔时雨果断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静候佳音。我还有别的事情,先告辞了。”昭野颔首离座。 “小姐。”孔时雨忽然叫住她,“我看得出来,你很强,但有些事情不是强就能解决的。” 昭野回头,笑了笑:“谢谢,我会记住的。” 她转身,重新戴上遮阳帽,走上楼梯,消失在铁门外的阳光中。 孔时雨仰头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从纸袋中抽出一张万元旧钞压在杯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起来。 “比那个男人还麻烦啊。” 29.断指 “孔时雨那家伙,对女人倒是挺大方。” 小黑熊翻了个身晒太阳,懒洋洋道。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昭野戳了戳它外露的肚皮。 “人变成玩偶什么的,谁会信啊?”小黑熊拍了拍肚皮,“再说了,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你不想用这个样子见到惠?”昭野一针见血。 “你不是拍了我的照片发给他?”小黑熊不甘示弱。 “喂!那边的女生,赶快离开这里!” 昭野刚要开口,被不远处的喊声打断。 抬头看去,数十辆警车打着红蓝双闪灯包围路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下了救护车,警察拉起黄色的警戒线,行人作鸟兽散。 “天然气爆炸?” “我看有血迹呢。”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里。 “喂!这里危险!赶快离开!”警察连连催促,赶走了试图看热闹的人群。 昭转身欲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了?”小黑熊压低声音。 “是七海的咒力残秽。” 洗手间里弥漫着血腥气。 水龙头大开,水流哗哗作响,浓郁的红色顺着漩涡冲进下水道。 白西装搭在隔间门上,七海靠在洗手台边缘,换上新的止血纱布,一手摁住伤口,一手拨打电话,语气平静:“刚才定位发给你了,麻烦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七海停顿一下:“你们不在一起吗?” 又说了几句,他挂断电话,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动。 有人要进来?七海迅速拾起沾血的卫生棉球丢进垃圾桶,拉过白西装盖住腰间伤口。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来,自己明明锁了门。 但下一瞬间,门开了。 身穿素白长裙的女人进门,长发梳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她一手拿着遮阳草帽,一手拎着单肩包,一只小黑熊玩偶从中探出头来。 看起来像一时情急才闯入这里。 “小姐,这里是男士……” 不等七海说完,眼前的人摘下太阳镜。 昭野与镜子里的七海对视:“受伤了?” 七海沉默一会儿,拿开西装,露出腰间被血浸透的纱布。 “忍一忍,会有点疼。”昭野走到他面前,轻轻揭开纱布,白光从指尖溢出,覆盖住血肉模糊的伤口。 温暖、潮湿,还有点痒。七海明白这是伤势愈合的讯号,但面对面站着,目光不自主地飘忽,瞥见领口露出一节纤细的锁骨。 他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什么样的咒灵?”昭野问。 “人形,面部有缝合痕迹。”七海沉声道,“它的术式……的确涉及灵魂转换。我亲眼看到它把人类改造得面目全非。” 缝合脸?昭野动作一顿,五条的画上没有这个特征,难道是第三只咒灵? “那悠仁呢?”她问。 “原计划是伊地知带着虎杖去找目击证人,吉野顺平打听线索,但二人现已分开。”七海说,“伊地知很快会来接我,之后一起去找虎杖。” “这样。”昭野点点头,“好了。” 她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然后挽袖洗手,水流冲走残留的血迹,在白色洗手台里绽开一朵朵淡红色的小花。 “谢谢。”七海用手帕擦掉干涸的血痂,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滴。”手机传来提示音。 “应该是伊地知到了。”七海看着被弄脏的手帕,犹豫一下,正想开口,面前的人已转身,于是塞进口袋,心想,等洗干净了再还回去吧。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安静地下坠,显示屏上的数字即将跳到一楼。 七海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被下禁令,为什么知道灵魂改造,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最终只道:“你要去吗?” “不了。”昭野笑了笑,带上墨镜,“我只是休病假出来逛逛。” 电梯恰好停了。 “小心那个咒灵。”七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通过□□接触实现灵魂改造。” “谢谢。”昭野迈出电梯,没有回头,“辛苦了,七海。” 出租车汇入车流,在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司机透过内视镜,偷偷打量后座的客人,女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时亮时暗,墨镜遮住了表情。 奇怪的客人,明明给了地址,却偏要在附近兜兜转转。 “停车。”女人忽然说。 “诶?在这里吗?”司机很快反应过来,“是。” 这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路灯间隔着坏了两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一闪一闪,投下飞蛾巨大的影子。 昭野停下脚步,瞥了一眼门口“吉野”的名牌,那股若有若无的咒力残秽仿佛发着腐臭气 味的路标,指引她来到此地。 看一眼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分。 伊地知已经带着虎杖回到高专,七海也歇息了,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是那个咒灵? 昭野轻巧攀过铁门,试着推了推窗,没有锁。她翻进客厅,视线快速扫过——茶几上摊着几本电影杂志,短发女人趴在餐桌上,盖着薄薄的针织衫,手边摆着几个易拉罐,昏暗的光照亮了印字,是酒精饮料。 目光忽然顿住。 有东西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灵魂展示出人的形状,而所见却是一团蠕动的肉块,嵌着几张半融化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哭声,用无数双拼接的手行走。 这是一个改造人。 它颤颤巍巍地向短发女人靠近,勉强走了几步,却发现动不了,于是头顶的眼球旋转一百八十度,看见了背后的一只手。 生魂操术,发动。 黑与白的世界里,昭野看见了那些人的灵魂,破碎的、被诅咒彻底污染成黑色,仿佛焚烧过后的灰烬,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本的样子。 抱歉。昭野默了默,注入反转术式。 白光洗脱了黑色,也带走灵魂的颜色,仿佛蝉翼般透明,在半空中逐渐消散。眼前的改造人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软下去,化为一滩黑色的残渣。 昭野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物。 咒力残秽很新鲜,说明这个改造人被制造出来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而她找到七海的时间是傍晚六点。 这说明咒灵和七海打斗之后,还留有余力,实力至少是一级水准,甚至是特级。 白光接着溢出,将残渣清理干净。 “唔……”短发女人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反转术式微微拂过,让女人的灵魂安定下来。昭野拿起沙发上的毛毯,替她盖好,注意到易拉罐间暗红色的物体。 那是一根遍布黑色咒纹的断指。 核心忽然开始发烫,仿佛和这根断指共鸣,一股莫名的冲动席卷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冲破封印,古老而邪恶。 昭野意识到这是宿傩的手指。 悠仁是因为吃下它,才变成了宿傩的容器。 如果她也吃下……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昭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住这根手指。 一个特级咒物,好端端的出现在普通人家里,还引来了改造人? 这太像一个陷阱了。 30.真人 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房间。 吉野顺平伸了个懒腰,门外传来吐司机的声音,是妈妈在做早饭。 “早上好。”他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餐桌边的人,一愣,“妈妈,这位是……” “啊,昨天多亏了这位客人,家里才没有被偷。” 吉野顺平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但随随便便让陌生人进来,万一……” “你好,我是虎杖悠仁的老师,天内昭野。”客人站起身来,盈盈一笑,“很高兴见到你。” “你,你好,我是吉野顺平。”面对那张脸,他为刚才的猜测感到抱歉,后知后觉,虎杖的老师?那岂不是……高专的咒术师? 他紧张起来,端着煎蛋的手开始发抖。 昭野瞥了一眼,笑道:“您做的煎蛋很像太阳呢。” 又闲聊了几句,母亲擦拭料理台,“有个同事请假了,我得上一整天的班。顺平呢,今天想做什么?” 回想昨天虎杖的话,吉野顺平鼓起勇气说:“我想去上学。” “不错呢。”母亲笑了笑,把做好的便当放在他面前,“多亏了虎杖呀。” 与母亲告别后,吉野顺平看向一旁的不速之客,慢悠悠抿着咖啡,煎蛋吃得干干净净。 她好像没什么警惕心。吉野顺平想,开了口,“天内小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我来问那只缝合脸咒灵的下落。”昭野开门见山,“它打伤了我的朋友……” 甚至想杀害你母亲。她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便当,吞下这句话。 “您是咒术师吧?咒术师以消灭咒灵为己任,真人先生不想被消灭,所以才会打伤您的同事。”吉野顺平认真地说。 “你看到过它对电影院那些人出手吧?” 吉野顺平脸色一变,他下意识遮住右前额的刘海,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人……活该!” 昭野一愣。 “抱歉,我失礼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但真人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告诉您他的下落,我得去上学了。” 昭野放下咖啡杯,微微颔首:“那我告辞了。”她拎起单肩包,捏了捏肩带上的小黑熊玩偶。 大概是错觉,他看见小黑熊打了个哈欠。 客厅重回安静,吉野顺平收拾好残局,坐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背上书包。 今天或许是新的一天。 这是错觉。 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早该知道的。 吉野顺平死死抱住头,任凭拳头落在身上,背后凸起的砖墙硌着骨头,火辣辣的疼痛。 忽然,一切都停下。 结束了?他恍惚地想。 “捡起来。”嚣张的声音打破了幻想。 半节烟头被丢到面前,犹带火星,视线随之上移,伊藤翔太露出残忍的笑容:“喂喂喂,看什么看?我让你捡起来。” 如果不照做,只会更惨。吉野顺平咬着牙,勉强伸出手,一只脚踩住手背,仿佛弹钢琴般起落,一根根碾过手指,但他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比以前厉害了啊?”伊藤翔太夸张地说。 吉野顺平想反驳,还没开口,刘海被人拽住,扯得头皮生疼。他不得不放弃挣扎,眼睁睁看着火星逼近,仿佛灼热的刀子,在额头进进出出。 眼前阵阵发黑,他无法控制地发出惨叫,眼泪涌了出来。 回应他的是哄笑和叫好。模糊的视野里,吉野顺平看见伊藤翔太抬起脚,朝自己脸上踩过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顺平。”熟悉的、轻快的声音。 吉野顺平抬起头,看见那张满是缝合痕迹的脸,真人倒挂在天花板上,饶有兴致地俯视全局。 “你看,这是你的力量。” 力量?吉野顺平低下头,纤细的金色丝线从脚边的影子里钻出来,缠绕上那些人的脚踝,末端是半透明的,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这些……是什么?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式神从影子里完全浮现,一只蓝色的、半透明的水母。 “救命!” “不要!” 有人想跑,被触手绊倒,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吉野顺平看见那个踩他手的后辈被倒吊起来,脸上全无血色,满是眼泪鼻涕。 “一起杀了他们吧。”真人笑着说。 看着那些欺负自己的人露出恐惧的表情,吉野顺平只觉心中畅快。 杀了他们吧。心底的小人开心地笑着。 “只要杀过一次,生命的价值就会变得暧昧不清,连重要之人的价值也搞不明白了。”虎杖的话在脑海里忽然响起。 吉野顺平想起妈妈早起做便当的样子。 于是那种快感被更强烈的恐慌取代。 “住手。”他说了出来,声音颤抖。 真人歪了歪头,一脸疑惑,“为什么?他们对你做的事情,比我现在做的过分多了吧。我只是在帮你而已。” “请……请住手。”吉野顺平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 “啊……”真人的表情变得索然无味:“顺平,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砰!”体育馆的大门被大力推开。 见到来人,真人重新展露笑容:“是你啊,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没有理会,径直打出一拳,被真人轻巧躲开,他趁势扶起吉野顺平,“顺平,你没事吧?” 面对那双干净的眼睛,吉野顺平为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他扭过头去,声音沙哑,“虎杖,对不起,我……” “别说了。”虎杖把他护在身后,摆出战斗姿势,“先解决掉这个家伙再说。” “解决我?”真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 战斗一触即发。 虎杖悠仁率先动手,拳头裹着咒力直冲真人面门。真人不躲不避,反手一爪扫向他的喉咙,虎杖旋即往后弯腰,随手抓起身边的篮球扔了过去。 篮球瞬间爆炸,混着咒力的冲击波震碎了窗户。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吉野顺平下意识护住脸,但并没有东西砸到自己身上。 挪开手,他看到头顶由金色触手织成的网,水母在面前飘浮,仿佛柔弱无害的海草。 “请帮帮我吧。”吉野顺平轻轻抚摸水母式神,“帮帮虎杖。” 水母式神动了起来,触手从桌椅、台阶和吊灯的影子里同时钻出,铺天盖地地缠上真人,须体表面浮现出微弱的蓝光。 这是一只有毒的水母。 唰的一声,真人切断手臂上的三根触手,但更多的补了上来,源源不断,毒素逐渐累积,他动作一滞。 虎杖悠仁抓住时机,跃到半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力打出一记重拳,迟来的咒力造成二次爆发。 径庭拳。 地板炸开一个深坑,砖石的残渣四溅,水管破裂,水花喷射,整座体育馆都在余威下颤抖。 真人单膝跪在碎石堆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咧嘴一笑:“不错呢,再来点有意思的吧。” 他舔了舔嘴唇,体表的伤口迅速愈合,与此同时,右手五指突然伸长,仿佛投出五根惨白的标枪。 这变化太过突然。虎杖反应不及,勉强躲过了四根,被最后一根刺穿左肩,牢牢钉在墙上,鲜血喷涌而出。 “顺平!” 话语未落,真人的另一只手按上了吉野顺平的额头。 “无为转变。”他细声细气地说。 好冷,寒意深入骨髓。吉野顺平张了张嘴,没能发出求救声,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钻进温暖的血肉。 他听见虎杖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充满愤怒,但离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顺平!”虎杖悠仁紧紧抓住贯穿左肩的手指,想要拔出来,又硬生生止住。 “别动。”真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控制住灵魂变形的速度,吉野顺平的 身体慢慢膨胀起来,四肢反折,脊背弓起,皮肤表面浮现出疙瘩般的凸起。 大概是因为疼痛,他张大了嘴,露出徒长的尖牙,发出动物般的嘶吼,那种声音让虎杖悠仁的血液一点点凉透。 “虎杖悠仁,我们来换人玩个游戏吧?”他拍了拍手,“我想和宿傩聊聊。只要你让他出来,我就把顺平变回去。” “宿傩!”虎杖悠仁咬紧牙关,“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能把顺平治好……” “我拒绝。”傲慢的、低沉的笑声,“放弃自尊和未来,献上你的一切供我取乐吧。” 迎着绝望的眼神,真人叹了口气,“弱小是原罪啊,虎杖悠仁。” 他一步步靠近,丢开手里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吉野顺平”的东西,仿佛处刑前的宣判,“和这孩子一样,你太弱了,保护不了任何人,除非变成怪物……” “轰——” 墙面破出一个大洞,裸露出钢筋水泥,狂暴的气流掀翻烟尘,人影从天而降,白色长裙肆意飞扬,仿佛猎食的致命花朵。 “你在对我的学生说什么呢?”来人轻飘飘地说,挡在虎杖悠仁身前,只轻轻一捏,那根一米长的手指寸寸碎裂。 虎杖悠仁几乎快要哭出来,“天内老师!顺平他……” “我会救他的。”昭野扶起他,又走向吉野顺平,掌心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没入那副扭曲的身体,像是水渗进龟裂的土地,逐渐润泽。 灵魂的变异无法用反转术式治疗。真人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你是谁?” 变异的时间不长,还能救。昭野偏头看向悠仁:“替我拖延时间。” “是!”虎杖悠仁大步上前,站在昭野和顺平身边,目光被再度点燃,燃烧起熊熊战意。 “有意思。”真人摸了把下颌,但下一秒拳头砸在脸上,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结结实实地嵌进墙里。 昭野抱起缓慢恢复的吉野顺平,躲进对面的教学楼,以免被波及。 丝丝缕缕,她梳理紊乱变形的灵魂线条,重新编织成人形,汗从额头一路下滑,滴进领口。 走廊的另一头,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不是说休病假么?”七海推了推护目镜,目光逐个扫过——昏迷不醒的吉野顺平,维持术式的昭野,不远处熟悉的咒灵,以及与之缠斗的虎杖悠仁。 “现在是加班时间。”昭野无奈道。 “我知道了。”七海松了松领带,解开手中砍刀的布条:“务必在此处袚除这个咒灵。” 他跳出窗户,加入战斗。 “七海海!”楼下传来虎杖惊喜的喊声。 爆炸声,轰鸣声,楼板开裂,石柱崩塌。忽然间,体育馆被怪异的咒力笼罩。 是领域。昭野眼神一凛,正要起身,又察觉那领域仿佛被针戳爆的气球,湮于无形。 再度感受到虎杖悠仁和七海的气息,她放下心来。 不多时,外面变得安静,战斗应该结束了,但昭野无暇顾及,认真勾勒出吉野顺平灵魂的形状,快要成功了。 咔哒一声,七海翻进走廊,收起砍刀,靠在墙上调整呼吸,并汇报工作:“他从下水道逃走了。” 爬楼梯上来的虎杖悠仁蹲在吉野顺平身边,紧张地数着他的呼吸。 “好了,稳定下来了。”昭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分钟,五分钟……吉野顺平终于转醒,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废墟,意识回笼,他想起发生的一切,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昭野撩开他的刘海,触碰光洁的右前额,那些被烟头烫出的伤疤因为灵魂重塑而愈合。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那我呢那我呢?”虎杖悠仁迫不及待地追问。 昭野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头,“你也是。” 封闭的帐被打破,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灰尘。夕阳的余晖里,他们并肩向高专走去。 “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吧!” 31.休憩 “你想好了吗?” 白炽灯的强光下,吉野顺平肉眼可见的紧张,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乖乖放在膝盖上。 毕竟对面可是…… “夜蛾校长,你吓到人家了。”一旁的昭野无奈地说。 “天内你才是吓到我了。”夜蛾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头疼道,“怎么和五条一样喜欢捡人回来?” “真人可能会卷土重来,如果能加入高专,顺平和他母亲会更加安全。”昭野反问道,“校长不是同意了我的提议吗?”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夜蛾哼了一声,转向吉野顺平,“快回答我,你为什么想成为咒术师?” 吉野顺平端起水杯,看着荡漾的水面慢慢平复,终于开了口。 “我想过杀了那些人。”他轻声说。 “但你没有。”夜蛾校长正色道。 “因为我很害怕。如果杀了他们,会不会变成和真人一样的怪物。我不想……让妈妈失望。”吉野顺平握紧水杯,自嘲道,“果然,我不适合做咒术师。” “每个人要守护的东西各不相同,但同样珍贵。”夜蛾校长反倒笑了起来,“恭喜你通过考验,加入高专。” 吉野顺平面露惊喜,而昭野挑了挑眉,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不过现在是十月份,入学有些晚了,推迟到明年三月吧,正好和菜菜子、美美子一届。”夜蛾推了推墨镜,“至于天内,你先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吉野顺平深深鞠躬,推开门,虎杖悠仁正在门外等着自己。 “我带你去学生宿舍吧。”他笑着说。 脚步声交错远去。 夜蛾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实验报告:“按照你之前提供的数据,我修改了材料配比,但很遗憾,由于咒骸属性如此,排异反应无法避免。” 昭野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竟天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的材料不计其数,也才造出一对小臂。 “大约三五天后,第二代单核咒骸就会完成。”夜蛾忽然压低声音,“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昭野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 夜蛾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多批你一天假期,早些回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 “谢谢校长。”昭野颔首告退。 两天的病假里,她调配资金和孔时雨见面,追踪七海并治伤,又守了吉野家一整夜,重塑顺平的灵魂时更是耗尽心力…… 多亏了早上那杯黑咖啡,她坚持到现在。 树叶沙沙作响,风捎来凉意。昭野放慢脚步,抬头望月,夜星稀疏。 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 转过拐角,她迎面撞上野蔷薇和伏黑惠。两人似乎刚结束训练,伏黑惠的外套搭在肩上,野蔷薇手里拎着运动饮料。 “天内老师!”野蔷薇眼睛一亮,视线落在昭野身上,表情变得微妙,“咦……老师是出去约会了吗?” 昭野掩嘴轻咳,“我休了病假。” “连治疗术式都治不好?”伏黑惠面不改色地揭穿她。 昭野一下卡了壳:“呃……” “什么嘛,老师一点都不会撒谎。”野蔷薇双手抱胸,目光忍不住又在昭野身上转了一圈,“不过话说回来,平时老师的打扮太正经了,像随时准备去开会的社畜,现在这样才对嘛,高专一枝花。” 这个称呼令昭野一阵恶寒,连忙岔开话题:“这么晚了,还在训练?” “当然,再过几天就是交流会了。”野蔷薇斗志昂扬,“我一定要打败他们!替真希前辈出口恶气!” 野蔷薇还想说下去,被伏黑惠打断:“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有点困而已,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昭野笑了笑,和二人挥手告别。 宿舍楼近在眼前,手机响起滴的一声。 看完新消息,昭野折返回去,走进会客厅,七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夜很深了,他依然穿得一丝不苟,熨贴的白西装,整齐的深蓝色衬衫和豹纹领带,手里拿着文件夹,昭野猜这大概是他在家以外的常服状态。 “七海。” “天内。” 二人互相示意落座。 “吉野顺平的情况如何?”七海问。 “推迟到明年三月份入学。”昭野停顿一下,“我预备让菜菜子和美美子带带他,先从辅助监督的工作做起。” “吉野顺平的天赋不错,但心性不够坚定,成为辅助监督是个不错的锻炼方式。”七海给出中肯的评价。 “说不定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咒术师呢。”昭野含笑道。 “那个咒灵改造了吉野顺平的灵魂,而你却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人救回来。”七海停顿一下,“你的术式非常特殊。” “刚好对症。”昭野维持笑容。 七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递出手中的文件夹:“这是本次任务报告书的草稿,请过目。” 这是让她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昭野意会,打开文件夹。 报告书一如既往地详尽,多达四十页,以两天的时间线为基准,记录了 各种细节,包括遇见真人的时间、地点、说过的话等等。 一页又一页,昭野的动作慢了下来。通风管道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噪音均匀而低沉,沙发柔软得过分。 注意到翻页声很久不再响起,七海停下手头的工作,转向另一边,昭野侧靠在沙发上,保持着翻页的姿势,但报告书已滑到膝边,随时可能掉落。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扑花的蝶翼,额发散乱地贴在脸侧,纤细柔软,惹人怜惜。 和醒时简直判若两人。 七海移开视线,起身弯腰,轻轻抽出报告书,放在茶几上。 然后解下外套,慢慢展开,小心盖住她的肩头,明显偏大的白西装盖住素白长裙,不同层次的白交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五条悟。 他拎着礼品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大概一分钟,或是更长时间。 五条悟走进来,无声比出口型:“睡着了?” 七海点点头,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报告书。见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他下意识想阻止五条悟捣乱。 但什么也没发生。 五条悟只是蹲下来,静静看着昭野。 七海很少看见五条悟这么认真,仿佛在思考如何打败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认真到他甚至感觉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 所以他选择离开。 “等一下。”五条悟追上来,叫住他。 七海转过身去,“怎么了?” “为什么……”五条悟指了指他胸前口袋的东西,“野酱的手帕在你这里?” 他仍然笑着,但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 原来是这样,七海心想。他取出洗干净的手帕,“这是之前天内帮我治伤时留下的,如果你方便的话,替我转交给她。” “我可没有那么要求。”五条悟撇了撇嘴,把礼品袋递给他,“我跟你换,这可是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超浓抹茶大福。” 七海瞥了一眼,精美的粉红色包装,印着爱心形状的卡片。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你留给天内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不要的。”五条悟嘟起嘴,接过手帕,等人走远了,再压着绣有紫阳花的一角叠好,做贼似的张望一圈,放进制服内袋。 他回到会客厅,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撑着下颌看着昭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像是回到很多年前。 吊灯描摹出两人的轮廓,地板上的影子相互交融。 32.入侵 交流会当天,夜蛾校长率队迎接京都校,昭野与歌姬打过招呼,一同看学生们互相放狠话。 “你看起来很紧张诶。”歌姬凑近了,促狭道,“不会是怕输吧?” ……是因为不知道五条会用什么招数让悠仁露面。昭野心想,轻轻挤了挤她,“我们一定会赢。” “那就拭目以待了。”歌姬张望一圈,“那个笨蛋呢?” 昭野顿了顿。有意或无意,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五条悟了。 “久等——” 声音从林荫道的另一端传来,五条悟嘴角带笑,迈着小碎步,推出一只半人高的货箱。 他把箱子往人群中央一放:“我去海外出差了,接下来给大家发伴手礼。这是某个部落的护身符,送给京都的各位。” 面对怪异的粉色人形织物,京都校的各位表现各不相同:加茂嘴角一抽;真依露出漂亮但虚假的笑容;西宫桃迅速塞进口袋;东堂严肃地接过,以示对强者的敬意;机械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处理器过载,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感谢。” 唯一给面子的是三轮霞,满脸笑容地和五条悟合了影。昭野记得她,是那天和乐岩寺校长会面时,替她拉开门的女生。 “歌姬没有哦……”五条悟转向歌姬,与昭野对上视线,下一秒,两人默契地转过头去。 “接着,这个送给东京的各位——” 昭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五条悟拉着推车翩翩旋转,仿佛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已故的虎杖悠仁同学!” 砰的一声,箱盖弹开,悠仁隆重登场。 “……” 漫长的沉默后,伴着庆祝的烟花,团体战拉开序幕,学生们入内讨论战术,教师及以上职位在监控室集合。 乐岩寺校长不在啊。昭野收回视线,落座,歌姬和五条分坐两侧。 “最近那种等级的咒灵不断冒出来,我怀疑高专里有人和诅咒师,或是和咒灵勾结。”五条悟忽然开口。 昭野端茶杯的手一滞,五条也意识到这点了么? “怎么可能?!”歌姬失手打翻了茶杯,“诅咒师也就算了,连咒灵……” “大概那人只是以为和诅咒师联手吧。”五条悟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因此我想拜托歌姬调查京都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歌姬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她收拾地面的茶水,朝进来的两位校长笑了笑,“不好意思。” 团体战于正午开始。 野蔷薇表现不错,体术有了很大进步。惠和玉犬配合默契,真希很看重这次交流会啊,拿出了擅长的长刀,熊猫也带上了拳套。 至于悠仁那边,监控画面总是时断时续。 昭野在内心记下学生们有待改进的地方,听见五条悟慢条斯理开了口:“冥小姐站在哪一边呢?” “我站在金钱这边。”冥小姐拨开遮眼的麻花辫,含笑道,“不能替换成钱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昭野心想,灵机一动,或许她可以找冥小姐打听消息,只要钱给够,保密不成问题。 “你这个守财奴,还是老样子。”五条悟轻笑一声。 画面来回切换,少年们在汗水里挥洒青春。 “知道天与咒缚吗?”突然的一句。 昭野循声望去,屏幕里钢筋铁甲做成的机械丸发出脆弱的呐喊。 “我一生下来就没有右手臂和膝盖以下的身体,并且腰部以下没有知觉,皮肤脆弱到月光都能灼伤,全身毛孔一直像被针刺那样疼痛,作为代价换来的是广阔的术式范围和超越自身实力的咒力输出。” 原来天与咒缚不全是甚尔和真希那样。昭野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反转术式也无能为力,希望日后咒骸能帮上他吧。 “这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力量,要是献出咒术能让我的身体复原,我会很乐意。” 等等……昭野眯起眼。 但下一刻,画面被火光吞没,闪烁出黑白噪点,等到恢复时,传来机械丸弃权的消息。 另一边,西宫桃和野蔷薇对战白热化。 “非禅院家者,愧为咒术师,非咒术师者,愧为人。要侍奉这种半点都不可爱的家族,在蔑视中活下去,真依有多么辛苦,用你那颗把诅咒当同伴的脑袋,好好想想吧!” 禅院家竟是如此……昭野皱眉,难怪甚尔会入赘改姓,真希会逃家入学高专,但为什么真依要留在哪里? 眼见野蔷薇被子弹击中,倒地不起,昭野猛地起身。 “放心啦,真依不是那样的人。”歌姬连忙摆手,“橡胶弹,橡胶弹而已!” 野蔷薇,弃权。 “我去带她回来。”昭野微微颔首,转身拉上了门。 机械丸想要健康的身体,三轮霞想要钱,真依怨恨禅院家,除了东堂葵和西宫桃外,每个人都有成为叛徒的动机。 但真要说起来,如果京都方内存在叛徒,最可疑的应该是…… 脚步一顿,昭野抬起头来。 半空中浮现出一片青灰色的薄膜,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笼罩住整个试练场。 有人在这里设帐?偏偏是这个时候……左手的核心忽然变冷,昭野一个激灵,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校园。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被接连踩过。 昭野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前。 门把手上留着真人的咒力残秽。 “好久不见啦。”真人坐在她的床边,双腿交叠,晃来晃去,手里捏着被剖开的小黑熊,从腹部的棉花里摸出一根断指。 “为什么,宿傩的手指会在你这里?”他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还给我。”昭野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很贵重的,不能还给你。”真人收好断指,见人面色依旧冰冷,恍然大悟,举起小黑熊,“你说这个呀?虽然破破烂烂的,但你想要,那就还给你咯。” 他随手抛出,仿佛隔空投篮。小黑熊划过一道弧线,棉花四处乱飞,被昭野紧紧抓住。 还好,核心依然完整。昭野松了口气。 “你知道你的宿舍有多无聊吗?连一本像样的漫画书都没有,全是这些——数理化真题和甜点教程什么的,你看的时候不会困吗?”真人打了个哈欠。 “你的诞生,和人类有关吧?”昭野开了口。 “嗯,我是从人与人之间的恶意中诞生的咒灵。”真人好奇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视线落在他脸上的十字缝合线上,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随意缝上去的。昭野语气淡淡,“你像一只被主人改造后丢弃的玩偶。” “有意思的看法。”真人起身,摸着下颌打量昭野,“话说,你的灵魂很安静诶。” “大多数人的灵魂都会发出声音,像沸腾的水那样,咕噜咕噜冒泡,但你的灵魂不一样,太安静了,我什么都听不到。这很奇怪耶,奇怪得想让我——把它捏碎看看!”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笑容变得癫狂,右手五指同时弯曲、硬化,化作五片骨刃抓向她胸口,快出残影。 昭野顺势后仰,腰背弯成拱桥,骨刃擦着下巴划过,寒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背后的墙面轰然倒塌。 “不错的反应呢。”真人踏出烟尘,光脚踩在砖石残渣上,脚趾愉快地蜷缩起来,“多陪我玩一会儿吧。” 话语未落,双臂瞬间分裂、拉长,变成了无数条柔软的触须,胸腹向前凸起,形成厚重的铠甲包裹要害,连脸上都被一层半透明的骨质面罩覆盖。 脚尖轻点,昭野立即后撤,从三条触须的夹缝中侧身穿过,衣角被倒刺擦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衫。 咒力凝成的丝线蜿蜒开来,在周围织成一张大网,任何东西进入范围,她都能通过振动感知,仿佛结网狩猎的蜘蛛。 “好精细的咒力操纵。”真人感慨,“你真的只是一级咒术师吗?” 他加快攻击,但昭野的预判更快,在密密麻麻的触须中穿行,仿佛踩着刀尖起舞。 绕来绕去,触须很快纠缠在一起,真人被自己的力量带偏,重心失衡。 昭野看准时机,欺身而上,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铠甲片片碎裂,真人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他弯下腰,发动变形能力,肌肉向外翻卷,试图锁住昭野的腿,但她早已收势,踩住因弯腰而垂下的右臂,借力跃起,又一记膝击。 真人抬手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听到了骨裂的声音,手臂立刻瘫软下去,尽管愈合很快,但痛楚犹在。 “漂亮的反应,但是你不应该靠近我……”对上昭野漠然的神情,真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扣住她小腿的手。 奇怪,他明明发动了术式,怎么会…… 霎那间,天旋地转。 视野尚未清晰,他已被昭野踩在脚下,硬质的皮鞋底离远了,又重重踏落,一下接着一下。 咔嚓,鼻梁似乎断了,缝线崩裂,线头弹了出来,带着暗色血珠和灰白色的碎块,那是他的牙吗? 视觉、听觉、嗅觉全部化为嗡嗡作响的白噪音。真人试图去抓她的脚踝,但鞋底横过来,侧缘碾上太阳穴,眼球似乎要被挤出来了,甚至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两颗浸泡在血里的玻璃珠,一灰一蓝。 他意识到了死亡。 忽然间,动作停了。 “你是根据这个找到这里的吧?”昭野拾起断指,清除掉残留的痕迹,小心翼翼地放进小黑熊的身体,拉紧松开的线,勉强打了个结。 和他不一样,小黑熊是被主人宠爱着的玩偶。真人咬紧牙关,哑着声音问,“你的术式,真的只是治疗么?” “唔,果然有内应吗?”昭野正要逼问是谁,背后传来怪异的波动,她猛地回头,是忌库的方向。 察觉脚下一空,昭野立即打出一发咒力弹,但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真人变了形,从排水管道流走。 “任务完成。下次再见,我一定会杀了你。” 该死!昭野不再追踪,蓄力跃起,撞破窗户,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洒成一片刺目的银色。 她径直从楼上跳了下去,奔向后山。 忌库平时隐藏在结界里,肉眼无法观测,但赶到的时候,结界已经被破坏,入口大敞。 昭野心一沉,走进最深处。 存放十根宿傩手指的柜里空空如也,原本摆放九相图封印罐的台座上只留下了一圈灰尘。 没有任何咒力残秽。昭野皱眉,环顾周围,也没有其他东西遗失,说明这次入侵早有预谋。 吉野家那根手指果然是陷阱,如果她没有出手,断指被存入忌库,就会成为指引的路标。其次,袭击忌库的人很了解高专,至少知道如何解开结界,很可能是幕后主使。 那么他是怎么打开忌库的呢? 要知道,即便除去结界,忌库还有物理手段隐藏入口。 等等,换个角度思考。 真人说宿傩手指是贵重品,大概是以此为引进入忌库,好拿走更多手指,但与此同时,幕后主使还带走了九相图,说明一定与其有关。 昭野得出结论,走出忌库,半空中的帐已经消散,五条他们解决了那边的问题。 除了宿傩,还有更麻烦的敌人啊。昭野叹了口气,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发出简讯:“忌库失守,宿傩手指和九相图被盗。” “天内。” 脑海里忽然响起夏油杰的声音。 他迟疑地说,“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33.叛徒 “这件事需要告诉学生和其他术师吗?” “不。”乐岩寺简短道。 “让高层封锁消息吧,不能让诅咒师知道有特级咒物被盗。”夜蛾补充说,转向伊地知,“那个被抓的诅咒师说什么了吗?” “他说自己只是做了交易,听命行事。”伊地知竖起笔,模仿道,“那个和尚,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还有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白发妹妹小鬼。” 和尚?昭野心一跳,是指夏油杰吗? “性别不明的妹妹头和和尚小鬼。”冥冥看了一眼五条悟,“有头绪吗?” “没有。”五条悟举起双手,比出“饶了我吧”的姿势,“随口乱说的吧。” 夜蛾与乐岩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不过交流会肯定要中止了。” “等等,这不是该由我们决定的。”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惹来一众目光。 昭野点点头,“我赞成五条的想法。” “那你们征求一下学生们的意见吧。”夜蛾以这句话结束了会议。 “这样真的好吗?”昭野无奈地看着五条悟倒出抽奖盒里原有的纸条,又塞进一把自己写的纸条。 “交流会肯定会继续的啦。”五条悟伸了个懒腰,“但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受伤了,个人战无论输赢都不公平,不如用棒球比赛来解决!” 昭野笑了笑:“其实是偏心悠仁和真依吧。” 五条悟顿了一下,感动道:“果然还是野酱最懂我了。” 不出所料,在东堂的坚持下,交流会继续进行,毫无悬念地开始了棒球比赛。 “你是东京校的老师吧?”真依擦了擦汗,戴上头盔,“来我们这边做什么?” “这个是机械丸?”昭野指了指配色熟悉的投球机器。 “备用,这是备用机械丸。”真依强调道,“你们那的熊猫前天把机械丸打坏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愧是双胞胎,和真希一样要强。昭野心想,道:“考虑到赛事公平,我需要检查。” “请便。”真依让开一步。 昭野弯下腰,摸过机器上机械丸的自绘,没有真人的咒力残秽。她想了想,效仿真人留下一丝灵魂残片。 三轮霞希望升职来挣钱,真依和真希一样,不会借他人之手报复禅院家,因此京都校的学生之中,渴望健康身体的机械丸嫌疑最大。 “辛苦了。”昭野收回手,朝真依笑了笑,“谢谢你帮忧太构筑里香。” “我什么也没做。”真依双手抱臂,“话说,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术式?” 昭野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投向赛场上严阵以待的真希,除了发型和眼镜,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秘密。”她笑着说。 棒球赛圆满结束,东京校以2:0的比分送走京都校,学生们兴奋不已,聚在操场上久久不散。 “要不要去吃大餐庆祝一下?”昭野提议道,掏出银行卡,“我请客。” “那我要吃盖饭……不,牛排!”悠仁急忙改口,挠了挠头,“我要多补充蛋白质,一定要长得比伏黑高!” “一顿饭而已,吃了也不会马上长一米。”惠满脸黑线,又转向昭野,“密码和原来一样?” “嗯。”昭野点点头。 惠正要去拿,眼前一晃,银行卡被人轻而易举地勾走了。 “野酱什么时候这么有钱啦?”银行卡在他修长的指间绕出花来,五条悟不满道,“怎么不请我吃饭?学生们这么厉害,都是因为我这个GreatGojoTeacher吧。” “明明天内老师也有份吧!”野蔷薇叉腰道。 昭野连忙制止争吵,“那我们一起……” “嘟——”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稍等,我接个电话。”昭野微微颔首,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是夜蛾校长。 “天内,有紧急情况。”简短的一句。 “是,我马上去办公室。”昭野合上手机,向满脸期待的学生们颔首道,“抱歉,我临时有事,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她转向五条悟:“学生们就拜托给你了。” 电梯意外坏了,昭野匆匆爬到五楼,匆匆赶到办公室,推门而入,夜蛾校长正襟危坐,神色不妙。 “忌库被盗一事已上报,总监会对此感到非常不满。”夜蛾停顿一下,“他们怀疑天内你监守自盗,要求你两日后前往审讯室接受调查。” 意料之外的结果。昭野睁大了眼,适时想起真人那一句“你的术式,真的只是治疗么?” 看样子叛徒的地位比想象的更高,甚至可以主导总监会下令。 “我知道了。”昭野平静地说,“我会做好准备的。” “嗯,我已经拜托伊地知整理证据了,硝子那边的报告很快也会出来。”夜蛾头疼不已,“无论如何,总监会这次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您放心,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昭野安慰道,“毕竟还有天元大人。” “说的也是。”夜蛾略略宽心,拉开抽屉,“对了,这是第二代单核咒骸,相比上一代我掺入了部分生物机体,提高了灵活度,还增加了防水和夜视功能……怎么了?不好看吗?” 昭野盯着桌上那只巴掌大小的雪白垂耳兔:“不,很可爱。”只是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么可爱的兔子用甚尔或者夏油杰的语气说话的样子。 “试试看,向这里注入咒力。”夜蛾指了指兔鼻。 昭野依言放上手指,注入咒力,垂耳兔的眼睛瞬间亮起,仿佛两颗璀璨的红宝石。它蹭了蹭主人掌心,跳进怀里,缩成一团。 “它很喜欢你。”夜蛾说,“活动量不大的话,一个月注入一次咒力就好。” “谢谢校长。”昭野抚摸兔头,顺滑柔软。 “不,应该是我感谢你。”夜蛾推了推太阳镜,“如果不是你提供那些实验数据,咒骸材料的进展不可能这么快,但我希望……”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已经长大了,能够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谢谢校长。”昭野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她迟疑一下,还是开了口,“校长,您这边有夏油的卷宗么?” 夜蛾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我在研究学生们的术式,想让他们发挥得更好,而忧太复制过夏油的 术式,所以想看看卷宗。”昭野说出早已编好的理由。 “没有卷宗。”夜蛾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当时高层要求将尸体移交总监会进行解剖,悟拒绝了,并毁掉了卷宗。” “那验尸报告……” “夏油杰的尸体是悟亲手处理的,没有交给硝子。”夜蛾低声说。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昭野示礼告退。 该怎么问五条呢……她正想着,走下一层楼梯,意外在拐角碰到五条悟,他斜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抱怨道:“野酱,好慢啊。” 昭野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发出声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和学生们一起去吃饭吗?” “他们更想和你一起吃啦,所以约好了下次再聚。”五条悟上前一步,把银行卡放进昭野手心,顺手又拍了拍垂耳兔,“好可爱的兔子,哪里来的呀?” “嗯……”昭野情急之下道,“别人送的。” 从某种意味上来说,这的确是夜蛾校长送给她的。 “这样呀。”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野酱还没吃晚饭吧?要一起吃饭吗?” “不,不了,我要回宿舍休息了。”昭野捂住垂耳兔,生怕五条悟看出端倪。 “是诶,这么晚了,野酱要好好休息哦。”五条悟挥手告别。 昭野仓促间往下走,才走了几阶,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昭野。”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知何时,五条悟摘下了眼罩,那双苍蓝眼眸沐浴月光,澄澈如镜,“你真的没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吗?” 片刻的对视后,昭野先一步移开视线:“你也……好好休息。” 逃一般回到了新宿舍,小黑熊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你回来了?” “嗯。”昭野轻轻把垂耳兔放在床上,垂耳兔立刻撒欢,到处跑跳,很快注意到枕头上的小黑熊,嗅嗅闻闻。 “它很喜欢你。”她笑着说。 “这是什么?”小黑熊戳了戳垂耳兔,见它没反应,又恶趣味地扯起兔耳,被昭野一巴掌拍下。 “唔,你的新身体?”昭野试探道。 “我拒绝。”小黑熊果断道。 昭野无奈地拎起小黑熊,让它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腹部的缝合线,“上次的伤超出了咒骸材料的自愈极限,现在这样维持不了多久。万一再遇上敌人,核心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小黑熊挣扎起来,“还不是因为你?” 动作一顿,昭野揉了揉小黑熊的头,愧疚道:“对不起,我以为宿傩手指可以掩盖你的灵魂气息,没想到咒灵留了痕迹。” “所以你还没有跟惠说起过我吗?”小黑熊撇嘴,“还有那个怪刘海的事,你到底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我……”昭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再等等吧。”等她找出总监会的叛徒。 小黑熊声音低沉:“好心提醒你一句,越想隐瞒,越是伤人。” “我知道了。”昭野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话锋一转,“说起惠,他很喜欢兔子的,真的不试试吗?说不定惠会立刻原谅你呢。” “……我拒绝。” “你犹豫了哦。” 34.禁闭 两天后,昭野收到了总监会的传唤令,和伊地知约好时间汇合,等到了山脚下,却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嗨,野酱,早上好。”五条悟主动招手。他今天换上休闲装,戴着墨镜,像要去度假。 “假期愉快。”昭野寒暄完,转身上车,见五条悟跟着坐了进来才察觉不对,“五条?” “我是证人哦。”五条悟笑眯眯地说。 “五条先生说如果不告诉他就会揍我。”伊地知小声说完,偷偷从内视镜里瞧一眼昭野的脸色,迅速启动了发动机。 “野酱看见我,难道不高兴吗?”五条悟可怜巴巴道。 昭野无奈道:“这是去总监会,不是去沙滩晒日光浴。” “好主意!那我们一起去晒日光浴吧!”五条悟嘿嘿笑了两声,“明年五月份怎么样?在暑假忙碌前痛痛快快玩一场!” “好吧。”昭野叹了口气,“待会不要任性,会引起冲突的。” “那可不行。”五条悟大大咧咧地靠上后座椅背,翘起二郎腿,“野酱看起来就是会乖乖挨训然后弯腰道歉说对不起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的好学生呢,身为GGT可不允许这样的学生被一帮烂橘子欺负。” 烂橘子?昭野想起御三家,试探性道:“总监会里有五条家的长老吗?” “没有哦。”五条悟随口道,“之前有两个,其中一个我以家主身份命令他退出了,还有一个意外身故。我可不想家族里的人变成烂橘子,看了就倒胃口。” “这样啊。”昭野点点头,五条家不参与的话,动手的时候可以不必顾忌太多。 “对了。”五条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意无意地说,“待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昭野问。 “公墓。”五条悟坦然道,“我把杰葬在那里了。” “嚓——”尖锐的刹车声,车身剧烈晃动,伊地知立刻扶正方向盘,擦了下汗:“抱歉抱歉。” 他重新启动发动机,车内气氛依然安静。 五条悟听到了她和校长的谈话。昭野意识到这一点,扭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不如现在坦白吧。 她来自异界,术式不是治疗,和天元做了交易,换来甚尔和夏油的灵魂,但有人利用夏油的尸体作祟,以及……你会死于宿傩之手。 她一直想独自解决这些事情,大家继续幸福快乐就好,但甚尔说隐瞒越多,伤人越深。 以前没有人教她这些。 她不想让大家难过,只是太多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忽然间,昭野与车窗倒影里的五条悟对上视线,在那双苍蓝眼眸之下,自己仿佛无所遁形。 “不想说也没关系。”五条悟笑着说。 他明明已经等了很久。昭野想,轻轻点头,“嗯,待会一起去吧。” 此后一路无话,车辆平稳到达。 “野酱,我们到啦。”五条悟绅士地拉开车门,仿佛真的是要去度假。 他们并肩走过曲折廊道,进入逼仄房间,五扇木质屏风背后的人浸在昏暗灯光里,憧憧如鬼影。 “五条悟,请你出去。”主位的老人严肃道,“这里是审讯室,旁人不得乱入。” “我见证了事情发生,不是旁人,是证人。”五条悟笑嘻嘻道,“要出去的话,也是我和天内一起出去。” 一阵沉默,主位老人没有再纠缠,径直将矛头转向昭野。 “姐妹交流会当天,你于团体战中途脱离,两小时后上报忌库失窃,结界被毁,守卫死亡,十根宿傩手指与九相图全部被盗,但你是唯一一个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后山的人,是否属实?” “属实。” 左侧位的中年男子立刻发难:“你自称与特级咒灵真人在宿舍交战,并感知到忌库方向异常波动,但你没有解释为何脱离团体战。” “我感知到了真人的咒力残秽。” “哦?”右侧位的中年女性反问,“但根据其他人的证词,事发前并没有感知到异样的咒力。” 其他人的证词?难道是京都校那边?昭野皱眉,又缓缓松开,“真人擅长隐蔽,不容易察觉。” “狡辩!忌库内部没有任何咒力残秽!更合理的推测是你制造混乱,私自脱离战场,潜入忌库,监守自盗,清除罪证,然后用一套精心编造的故事脱罪!”后侧位的老头拍案而起。 昭野以眼神示意五条悟不要开口。 她的动作落在他人眼里,有了另一种意味。后座的老妪柔声劝慰:“天内,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迫不得已才和那些咒灵勾结。如果你坦白从宽,我们会考虑从轻发落。” “我没有勾结任何人。”昭野平静道,“你们这是有罪推定。” “如果你无法解释和入侵者之间的关系,那么总监会有理由认定你与入侵者勾结,策划了这起盗窃!”后侧位的继续咄咄逼人。 “喂喂喂。”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昭野面前,“你们这些老东西,是不是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在这欺负人?” “这里是总监会,不是法庭。”主位老人接过话,“如果她无法证明自己与入侵者无关,为了咒术界的安全,死刑确实是选项之一。” “那你们现在就判。”五条悟笑了一声,“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是谁嫌自己活得太久。” “五条悟,你在威胁总监会?”主位老人沉声道。 “谁说是威胁了?”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筋骨,“我是在通知你们。” “五条悟,你想清楚!你的确是最强,但同时也是咒术高专的教师!东京校的预算、人员编制、任务分配权限——所有这些,总监会都有权重新审议!” “是你们在威胁我。”五条悟冷下脸。 就在这时,昭野开口了。 “好了,讨论其他选项吧。不用讨论怎么处死我。”她声音平淡,“因为你们没有能力处死我。” 霎那间,屏风上的人影齐齐静止,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到昭野身上,五条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最终,主位老人打破了沉默。 “经商议,处罚结果如下:天内昭野在调查期间禁闭一个月,期间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不得参与任何任务。此外,暂时保留咒术师资格,保留高专教师身份。在调查结束后视结果决定 是否撤销,散会。” 禁闭室位于地下三层,是一间大约十二叠的房间,墙壁贴满了隔绝咒力的咒符,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连窗户也没有。 唯一的通风口是天花板上一块巴掌大的换气格栅,光线漏下来,在灰色水泥地上投下排列整齐的条形光斑。 “和监狱一样呢。”五条悟饶有兴趣地逛了几圈,得出结论,“应该给总监会提意见,建议改善一下禁闭条件,不然发到网上,会被人批评虐待犯人的。比如这里应该摆个书柜,那里加个花瓶……” 昭野由他自行发挥,借伊地知找来的抹布清理桌椅上的灰尘。 “呼。”五条悟铺好床铺,一屁股坐在铁架床上,被吱呀惨叫吓得站了起来,来来回回检查好几遍,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还好没坏,不然野酱只能睡地上了。” 清理完毕。昭野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床上的五条悟,后者被气氛感染,立刻端正姿势。 “五条,我有很多事和你说……” “等等。”五条悟打断她,环顾一圈房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要在这里说吗?” “啊?”昭野不明所以。 “不管怎么样,应该去环境好一点的地方吧?比如说五星级度假酒店什么的,不行的话,起码也是布满鲜花和银质烛台的餐厅吧?” 昭野扶额:“……五条少爷,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五条悟嘿嘿笑了两声,作鼓掌状:“不过,野酱刚才超帅的。” “那你笑什么?”昭野拧眉。 “嗯……就像看见动物园里的老虎亮出爪子那样。”五条悟撑着下颌,“野酱终于露出了隐藏很久的一面呢。” 昭野顿了一下,“听起来你应该生气才对。” “为什么会生气?”五条悟含笑道,“野酱愿意亮出爪子,是因为我被总监会威胁了吧。” “是我们。”昭野强调说。 “是是是,是我们。”五条悟举起双手投降,“天内大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至高无上的正确!” “……好了。”昭野轻咳一声,“说正事。” 五条悟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次审判的结果比预期好很多,我原本做好了被撤职的打算。”昭野眼神一凝,“但我反而感觉总监会在密谋什么,关禁闭是为了阻止我参与此事。总之,这一个月可能会发生大事,我会时刻和歌姬保持联络,小心为上。” “目前一年级生的进步很快,但缺少团队合作意识,有机会可以让他们一起参加任务。至于二年级生……”昭野说,“让忧太尽快回来。” “还有,这次忌库被盗,我怀疑幕后主使和九相图有关,但学校内相关资料很少。如果五条家有,希望能借给我。” 五条悟连连点头。 “……你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是!天内大小姐!在下立刻安排人完成!” “五条。”昭野警告道。 “我很高兴。”五条悟忽然说,“一直以来,野酱什么也不说,很让人担心。” “野酱愿意和我分享这些。”他轻声说,“我真的很高兴。” 35.误发慎入 “机械丸缺勤了。” 歌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十分严肃,“京都校这边完全联系不上他。目前校内机械人已经停摆。” 失去联系了?昭野试着感应那丝灵魂残片,十分微弱,但有迹可循,便道:“我现在去你那边。” “你认为……机械丸是卧底么?”歌姬问。 从她的犹豫里,昭野体会到更多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很有可能。” 听筒那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半晌,歌姬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显示出今天的日期和时间,现在是10月31日早上8点。 不安在心头萦绕,像有大事要发生。昭野站起来,撕下门锁附近的咒符,仿佛清理乱贴的广告纸,随手推开禁闭室的门。 两小时后,昭野抵达京都校。 “这边。”歌姬一边领路,一边道,“打完电话后,我去地下查看机械丸的本体,确认与幸吉已经失踪。” 她推开门,机械丸坐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加茂宪纪靠在窗边,西宫桃抱着扫帚,真依盯住进来的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是天内老师呀!”三轮霞笑着打了招呼。 她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昭野心想,颔首回应,上前察看机械丸,没有灵魂残片的气息,与幸吉不在这里。 “其他机械人的情况也是如此,断电十分干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歌姬补充道。 “他平时住在哪?”昭野问。 “学校给他安排了宿舍,和我住在同一层。”加茂开了口。 昭野转向他:“能带我去看看吗?” “天内老师为什么要去机械丸的宿舍?”三轮霞不解地问,“他平时不怎么回去。” “加茂,你带天内老师去那边。”真依叹了口气,“三轮,你留下来,我们有话跟你说。” 西宫桃拉住茫然的三轮霞,眼眶微微红了。 “请随我来。”加茂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一间是机械丸的房间。” 抱歉。昭野心道,发力震碎了锁芯。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霉味扑面而来。窗户紧闭,床铺平整,书架上的资料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从一年级入学到姐妹交流会后一周。 算下来,机械丸有半个月没有回来过了。桌面空无一物,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抽屉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 昭野拉开第一个抽屉,空无一物。 第二个,依旧是空的。 第三个—— 那是一张入学届的照片,三轮霞站在机械丸旁边,比出耶的手势,飘扬的发丝被一个漂亮的礼品盒压住。 昭野打开礼盒,居然是两节全新的电池,顺手翻过,背后的卡纸上写着“义理巧克力,三轮霞敬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到那一步。”加茂低声说,“三轮与机械丸的事无关。” “嗯。”昭野放回电池,合上抽屉,“走吧,这里没有线索。” 走出宿舍楼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天内老师!” 昭野回头,是三轮霞,她跑得很急,远远把真依和西宫桃抛在身后。 她甚至不小心在平地上绊了一下,虽然很快站稳了,但一瘸一拐走到昭野面前,气喘吁吁,眼睛红红的。 “前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机械丸……机械丸他……”三轮霞说不下去了,她咬住嘴唇,努力克制表情,不让眼泪掉下来。 “三轮。”加茂沉声叫她的名字,昭野听出是警告她不要多言的意思。 “我……他什么也没和我说……”三轮霞张了张口,嘴唇颤动半晌,又紧紧闭上,她深深地向昭野鞠了一躬:“辛苦了!” 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地面,留下圆圆的暗点。 “三轮。”昭野扶起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我答应你,我会带他回来。” “是!”三轮霞破涕为笑,又觉得丢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被真依和西宫桃护住。 昭野朝年轻的学生们笑了笑,挥手告别,“替我跟歌姬说再见。”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加茂微微睁开眼,“东京校的师资很强啊。” “你这样说会被庵歌姬老师打的。”真依掏出手帕替三轮霞擦眼泪,“切,装得那么冷淡干什么。” “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西宫桃踮起脚,摸了摸三轮霞的头,“就和小真依一样。” “请恕我无法赞同这点。”加茂闭上眼。 “到底谁让你赞同了啊?!”真依额头鼓起青筋。 山风吹散了吵闹声。昭野翻身跳上树梢,凭空伸出左手。 生魂操术,发动。 掌心亮起朦胧白光,无数丝线蜿蜒而出,仿佛细蛇仔细嗅闻风中、水里和大地的气息,最终只留下遥远的一根风筝线。 一百七十公里。 昭野睁开眼,在丛林和都市间奔跑。 竹林和鸟居在两侧拉成青赭条纹,鹅卵石在脚下碎裂,飞溅的轨迹仿佛彗尾的光痕。河水倒流,水面被掀起的风犁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昭野停下脚步,看着被涟漪扭曲的倒影。 灵魂残片的气息消失了,这意味着与幸吉的灵魂开始离体。 就在这时,淡淡的红色从上游飘了下来,很快被漩涡冲淡。昭野顺着河流一步步向前,渐渐地,闻到焦糊的气味。 眼前的山林仿佛被巨兽啃过,徒留骨架。阳光艰难地穿透残破的树冠,在焦土上投下斑驳光斑,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咒力残秽。 一切刚刚结束。 昭野踩着融化的砾石往前走,忽然一阵狂风卷起,把地面的残骸抛向半空,漫天灰烬。 她没来由地想起自己死去的第三天,纸钱洋洋洒洒,正如此情此景。 但一切还来得及。 跟着破碎的零件,昭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清秀的少年仰躺在座舱里,机械结构暴露在外,血管和线路纠缠,筋骨嵌进齿轮,一同浸泡在血和冷却液里。 他的双手被砍断,腿被竖着劈开,摆成微笑的表情。 熟悉的、来自真人的恶趣味。昭野抚过那些狰狞的伤口,但反转术式无法对尸体生效。 “沙沙——” 天空忽然下起小雨,一滴一滴,打进涣散的瞳孔,沿着僵硬的眼角滑落,仿佛未尽的眼泪。 少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很快失去。昭野叹了口气,蹲下身,左手按住他冰冷的胸口,发动术式。 雪白的光芒倾泻而出,如潮水般漫过少年的身体。残留的灵魂被术式牵引,一丝一缕地从破损的机械间浮起来,拼凑出人形,最后归入核心。 “……我死了?” 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虚弱、断断续续,犹带稚气。 “差一点。”昭野回答。 “我记得我明明已经……”与幸吉语气惊疑,“等等,天内昭野?!” “是我。”昭野顿了顿,“当时与你交战的,除了真人,还有谁?” “夏油杰。”与幸吉回答。 果然。昭野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那不是夏油杰,以及,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与幸吉却问:“我会被总监会处死吗?” “不会。”昭野平静地说,“我答应过三轮会带你回去。” “三轮……”与幸吉喃喃自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真人定下束缚,以平时学生和老师们的情报交换健康的身体,至于具体的计划,我并不清楚。” “什么计划?” “他们打算今晚在涩谷封印五条悟。” 36.暴君 “嘟——嘟——” 一串忙音后,机械女声响起,“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听到滴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号码和事由……” 昭野拿开手机,屏幕淋了雨,很快变得模糊不清。她用拇指擦去水迹,露出对面的姓名。 这是她给五条悟打的第十七个电话。 不能坐以待毙。昭野贴近手机,在冰冷的湿意中,她开口道,“五条,我是天内昭野,不要去……不,听见留言,速和我联系。” 涩谷,如此确定的地点。他们笃定五条悟一定会出面,必定是其他咒术师无法解决的紧急事态。 昭野看一眼时间,10月31日17点15。她盯着那个日子,后知后觉,今天是万圣节,按惯例,大家会聚在涩谷开展大型cospy活动。 夏油杰……是咒灵操术。 她迅速拨通电话。 “歌姬,今晚涩谷将会发生恐怖袭击事件,请率领京都校二级以上的咒术师前往支援。”昭野顿了顿,“还有,告诉三轮,与幸吉没事。” “今晚?!等等,你找到与幸吉了?!”歌姬反应过来,“但是没有总监会的命令,擅自召集咒术师是严重违反咒术规定的行为。” “……拜托了。我之后向你解释。” “我知道了。”歌姬的声音贴着耳廓微微震动,温柔地驱散寒意,“这是你第一次拜托我做事,我相信你。” “谢谢。”昭野低声道。 电话挂断了,还有下一个。 “冥小姐,今晚涩谷将会发生恐怖袭击事件,我想请您召集咒术联盟二级以上的咒术师前往支援,报酬由我个人支付。”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冥小姐似笑非笑,“天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我可以先付定金。”昭野岔开话题,“价格任冥小姐开。” “情报来源靠谱么?” “靠谱。” “既然是恐怖袭击事件,报酬自然由总监会支付。至于我的报酬……”冥小姐适时卡顿,“友情价,一顿下午茶。” “东京宝格丽酒店的下午茶。”昭野给出最大的诚意,并继续加码,“配香槟。” “期待在涩谷相见。”冥冥笑着挂了电话。 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昭野五味杂陈,好在她处理过百鬼夜行,有应对这种紧急事态的经验,但不知又会有多少人会因此受伤。 “下一步怎么办?”脑海里传来与幸吉的声音。 “回东京校。”昭野抬头,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天比平日暗得更快,阴沉沉的,不详的征兆。 18:45,昭野抵达东京校。 “你说涩谷会发生恐怖袭击事件?”夜蛾皱眉,“还有,你已经通知京都校和咒术联盟前往支援?” “嗯。”昭野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按照咒术规定,擅自召集数量如此之多的咒术师,你会被处以死刑?”夜蛾厉声道。 “如果无人伤亡,我愿担责。”昭野回答。 夜蛾交握十指,妥协道:“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内阁总理大臣下令发布地震预警,紧急疏散涩谷人群。”昭野说,“此外,希望校长能帮忙召集之前的毕业生,前往支援。” “悟呢?”夜蛾忽然问。 “我联系不上他。”昭野目光灼灼,“我会立即前往涩谷,尽量在五条出面前解决这件事。” “为什么要在悟……” 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夜蛾的话。 下一刻,门被一把推开,伊地知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深吸一口气,“报告!涩谷区出现来源不明的帐,以东急百货东横店为中心,半径约400米!” 19:10,东京校召开全体会议。 “该帐限制普通人进出,据统计,被困者大约有一万五千人。”伊地知翻开文件,“在场的窗报告,他们要求五条先生前往。” “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五条老师?”悠仁诧异道。 “原因不明。”伊地知摇头,“根据五条先生今日的安排,他刚结束任务,正在返程途中,目前的形势已以短信形式发出,不知何时送达。” “两分钟前,政府发布地震通知,呼吁民众远离涩谷,相关交通已被管制。”伊地知展示手机上的消息,“要求我们尽可能减少伤亡。” “总监会那边呢?”夜蛾沉声问。 “总监会正在商议此事。”伊地知咽了咽口水,“暂令我们原地待命。” “开什么玩笑!”野蔷薇怒道,“那里可是有一万五千人被困!” “啪、啪。” 两次清脆的拍掌,全场瞬间安静。 “好了。”昭野站起身来,“二级以上咒术师集合,前往涩谷。” “天内老师……”伏黑惠还想说什么,被悠仁一把拉过,“是!” “悠仁,你们……”昭野一愣。 “现在我们是一级咒术师啦!”悠仁朝自己竖起大拇指,又拍了拍胸膛,“放心交给我们吧!” 他拉上惠和野蔷薇,跟着二年级生迅速离开会议室,脚步声齐整。 “天内小姐。”伊地知欲言又止,面对沉默的昭野,不自觉用上敬语,“您现在似乎还处于禁闭期……” “嗯。”昭野语气平淡,“我现在去找总监会。” 19:30,孔时雨发来名单。 19:40,伊地知打来电话。 “短信已送达,总监会下令让五条先生独自前往涩谷。此外,高专学生全员出动,组成七海□□院班、日下部班,在帐外待命。” 昭野重复了一遍:“你说高层让五条一个人去涩谷?” “是。”伊地知犹豫道,“理由是为了减少咒术师的伤亡。” “全员出动……”昭野问,“那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呢?” “按照总监会要求,所有辅助监督都会前往现场,预备突发情况。”伊地知说,“包括吉野顺平。” “我知道了。”昭野挂断电话。 20:10,昭野到达总监会。 门口聚集着数十名咒术师,见到昭野,满脸戒备地拥上来,将人团团包围。 “天内昭野,你违反禁令,逃离禁闭室。根据咒术规定,我们现在对你实施逮捕。”为首的男子上前挡在昭野面前。 “让开。”昭野淡淡道,见人依旧不退不避,扬起右手,咒力倾泻而出,如狂风过境,人仰马翻,她从空隙中走过,表情淡漠。 20:15,昭野闯入审讯室。 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五扇木质屏风背后,人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主位的老人咳嗽一声,示意安静,严肃道:“天内昭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问总监会的意思。”昭野平静地问,“为什么让五条一个人去涩谷?” “此次涩谷出现的帐,性质特殊,规模空前。为免造成不必要的牺牲,应当由五条悟单独前往处理。” “这次恐怖袭击比百鬼夜行更加严重。”昭野道,“我要求御三家加派人手。” “御三家人手珍贵,岂能轻易投入前线!”左侧位的中年男子斥道。 昭野表情骤冷:“所以你们让学生上前线?” 后座的老妪察觉不对,连忙道:“高专的学生们天资卓越,这是对他们的一种历练,好刀更须磨砺。” “……他们还只是孩子。”昭野轻声说。 “那又怎么样?御三家培养那些咒术师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属于家族里的中坚力量,不该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右侧位的中年女子理所当然道。 短暂的沉默后,老人接着道,“那些孩子能够看见咒灵,也就意味着会被咒灵发现,如果没有加入高专,恐怕早就丧命了吧?” 他笑了两声,“所以上前线就当是回报高专吧,毕竟机器需要零件运转啊。” 昭野跟着笑了起来,“这样啊。” 她一步步走近了,密闭的房间里不知为何起了风,吹得灯泡乱晃,于是脚下的影子跟着飘忽不定,形如鬼魅。 20:31,五条悟到达现场。 20:35,总监会下令,咒术师全员进帐。 “哗啦——” 淋浴间的花洒开到最大,翻滚的热气扑上玻璃,结成细密的水帘,模糊了内里的人影。 十分钟后,水声止歇。 昭野擦干身体,换上新的制服,撩出湿发,低头看了 一眼,打开水龙头,目送残余的血色被冲入下水道。 她拉开门,洗手台上的小黑熊吹了声口哨。 昭野面色如常,拿起吹风机吹干头发,按黑井教的那样编成麻花辫,再系上白色发带,仿佛一种神秘的仪式,宣告她变回天内昭野。 “不解释一下吗?”小黑熊耸了耸肩,“满身是血回来什么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昭野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这样会被判为诅咒师的。”小黑熊饶有兴致道。 “咒术师或诅咒师都无所谓。”昭野终于开口,她拆掉发带,抓散麻花辫,重新梳开长发,“我只守护我的正义。” “啧,狂得要命。”小黑熊摊开手,“喂,你要去涩谷?带上我。” 21:15,右手核心急剧变冷。 “我的身体出现了。”夏油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在悟的附近。” 附近?昭野惊觉盗走夏油杰身体的真正用意,不是咒灵操术,而是他和五条悟之间的情谊。 这才是真正的、能封印五条悟的把柄。 是她失算了。昭野深吸一口气,“你能控制你的身体么?” “我尽量……”夏油杰迟疑道。 很快,核心变得忽冷忽热,最终归为平时的温度。 “抱歉,我失败了。”夏油杰歉然道。 “我设下的保险生效了。”与幸吉低声说,“五条悟被封印了。” 昭野默然地看了一眼时间,21:20。 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砰!” 悠仁一拳砸碎迎面扑来的改造人下颌,反手扣住另一个改造人的肩膀摔向地面,又奔向下一个,出手拦击。 “没完没了……”伏黑惠微微喘息,身边玉犬浑的毛发被血黏结成缕。 这些改造人的数量远超预期。 虎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倒了多少,但视野所及之处,黑压压的人影依然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仿佛地狱亡灵。 他们的背后是奇装异服的普通人,本想趁着万圣节和三两好友玩闹,却陷入这场危机之中,恐惧、哀哭、浑身发抖。 抱歉。虎杖咬紧牙关,挥出一拳,打穿了改造人的胸腔,带出一蓬紫色的血花。面前畸形的身体瞬间瘫软,双手却依然死死扣住自己手臂,一时无法挣脱。 见状,更多的改造人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杂乱而急切。 “虎杖!”伏黑惠的声音骤然拔高,鵺披着电光飞来,但距离太远,无法企及。 就在尖牙刺向悠仁胸膛时,一道黑色身影从侧面切入。 “不许动!” 咒言化作透明的波纹,急速扩散开来。刹那间,数百个改造人被冻结,像一座座丑陋的雕塑。 “干得好,狗卷前辈!”伏黑惠长出一口气,单手撑着膝盖,摸了摸趴在脚边的玉犬浑,“辛苦了。” 狗卷挥了挥手中的喇叭,又掏出一瓶止咳糖浆,仰头一饮而尽,“金枪鱼。” “谢谢狗卷前辈。”虎杖挣开手臂,回头看向人群,挠了挠头,笑道:“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们。”他环顾四周寻找安全的撤离路线,“伏黑,你能用鵺探一探——” 闪电划破夜空,另一道失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爆炸吧。” 虎杖的瞳孔骤缩。 “砰!!!” 数百具改造人接连膨胀、炸开,仿佛一长串鞭炮,一个接一个地,通通碎成齑粉。 紫色的□□、白色的骨头和绿色的肌肉混杂在一起,向四面八方喷射,在电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绚丽,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耳朵里嗡嗡作响,温热溅了满身,悠仁四肢僵硬,一时无法动作,整个世界突然显出真实残忍的一面。 他看向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上站着一个人,那是如此狂暴的咒力的源头。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广告和新闻,彩光将轮廓切割得明暗交错。熟悉的制服猎猎作响,长发在爆炸的气浪中狂舞。 悠仁的呼吸停了一瞬,“……天内老师?” 唇边黑色咒纹缓缓淡去,昭野抬起眼来,俯瞰地面,姿态居高临下,目光冷艳如刀。 暴君降临。 37.降灵 21:26,昭野抵达现场。 “情况如何?” “夜蛾校长要求以救助为第一目标,让我们分队搜救普通人,并护送他们进入避难所,家入前辈和政府派遣的医疗队在那里治疗伤员。” 昭野环视一圈,“其他人呢?” “冥小姐和忧忧镇守明治神宫前站至涩谷站的地铁隧道。” “只有他们两人?” “冥小姐说想要独占祓除咒灵的奖金。” “……”昭野动了动嘴唇,叹了口气。 至此,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悠仁主动凑上去,“天内老师,刚才那个是咒言吗?超帅的!” “鲑鱼!”狗卷棘表示肯定。 伏黑惠也点了点头。 没有人问为什么她会使用咒言。昭野心头微动,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术式其实漏洞百出,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守护她的秘密。 “天内,发生什么事了?”七海推了推眼镜,“你应该还处于禁闭期。” 昭野张了张口,“五条被封印了。” “开玩笑的吧?!”悠仁瞪大了眼,忽然捂住耳朵,“咦?这是什么?”他戳了戳迷你的圆形机械耳罩。 昭野想起与幸吉的话,“是机械丸的保险装置。” 突然,机械丸眼里亮起绿光,嘴巴一张一合,“好消息,他们没法把被封印的五条悟带出地下五层。” “真的吗?!不愧是五条老师!”悠仁跳起来,又挠了挠头,“不对,五条老师怎么可能会被封印啊?” “有人冒充夏油杰。”昭野语气平静。 “夏油杰?”七海脸色一变,很快恢复,“无论如何,现在帐内没有信号,这些消息需要尽快传递出去。” “没有那么简单。”机械丸接着道,“现在的涩谷由内到外,分为四重帐,A,囚禁普通人的帐;B,囚禁五条悟的帐;C,普通术师无法出入的帐,除非是一级;D,和A一样囚禁普通人的帐。” “一级术师才能出入?”七海略一思索,转向昭野,“虎杖他们仍处于考察期,不如负责解除囚禁术师的帐,至于传递消息……” “交给你吧。”昭野低声说,“我会前往地下五层,探个究竟。” “嗯。”七海应道,“注意安全。” 悠仁举起手:“那我跟着天内老师……” “不,你们按七海的计划行动,地下五层太过危险。”对上伏黑惠担忧的目光,昭野笑了笑,“放心,我很强的哦。” 她交握十指,缓缓拉开,指尖连系一根根发光的白色细丝,轻飘飘落在众人身上,化为无形,“遇到危险,我会有所感应。” “天内老师好厉害。”悠仁眼冒星星,被伏黑惠一把拽住,“走了!” 21:35,涩谷站B3F层。 这里满地狼藉,空无一人,但处处是五条悟的咒力残秽。昭野顺着指引,视线越过护栏向下眺望,一层薄薄的黑膜将B4层以下笼罩。 囚禁五条的帐?昭野眯起眼,本想借重力和咒力直接冲破,没想到被帐稳稳接住,柔软、坚韧、富有弹性,不是一般的结界。 她弯下腰,同时调动咒力和反转术式,黑色和白色的光芒分别覆上双手,交汇成混沌的灰,轻而易举地融出一个大洞。 她径直跳下去,见到了“夏油杰”。 “是你啊,天内。” “夏油杰”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昭野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五条悟会被封印……当这样一个人出现,即便知道是假的,但过去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仿佛就在昨日。 右手的核心变得滚烫,昭野回过神来,紧握成拳,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能看出端倪啊?”“夏油杰”露出诡异的笑,摸到头上的缝合线,“既然如此,就当送给你一份见面礼吧。” 他扯开线头,掀开头颅,那是一颗浅粉色的、布满沟壑的脑花,长着惨白的牙齿,“不得不说,还是年轻人的脑子最美味。” 胃里一阵翻涌。昭野捂住嘴,强行压下恶心感,就在这时,她看见“夏油杰”身后那个布满蓝色眼睛的魔方微微颤动。 “那是狱门疆。”“夏油杰”合上头颅,调整对齐,再系上缝合线。他语带笑意:“五条悟就在里面哦。” “不要用夏油杰的语气对我说话。”昭野冷声道。 “你不喜欢吗?我不过是遵循这副身体的意愿罢了。”“夏油杰”好心道,“现在离开这里,我可以饶你一命。” “交出五条。”昭野抬手,咒力弹开始蓄力。 “果然不能随便发善心。”“夏油杰”叹了口气,“虽然我不喜欢重复的戏码,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周边的阴影忽然碎裂,最后一层帐被解除,露出近百个站立的、面容呆滞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空间撕裂,数不清的咒灵从满溢的黑泥中爬出,仿佛地狱归来的亡灵,对幸存者虎视眈眈。 “让我来看看你的本事吧。”“夏油杰”笑眯眯地说,“天内小姐。” 21:40,松涛文化村街,帐外。 “应该就在这附近。”新田明焦急地滑动手机屏幕,“伊地知先生应该是和我通话时遇到了危险,现在电话完全打不通。” “别着急。”野蔷薇安抚道,忽然察觉咒力波动,猛地回头,“什么人?!” “钉崎前辈,是我们。”阴影里走出一对互相搀扶的姐妹,正是菜菜子和美美子,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刀伤。 “你们见过伊地知先生吗?”野蔷薇问。 “这里有人故意伤害辅助监督。”菜菜子小声说,“我们打不过他,但美美子在关键时刻用相机保护了伊地知先生。” “我们担心留下暗伤,已经拜托吉野把伊地知先生送到家入前辈那边去了。”美美子补充道,“多亏了菜菜子的绳子,我们救了好几位前辈。” “干得漂亮。”野蔷薇竖起大拇指,“伤害辅助监督的那个家伙长什么样子?” 菜菜子想了想,“梳着金发歪马尾,眼下有粉紫色的三角形标记……” “你们在找我吗?”夸张的笑声从街角响起,“这么多女生哇!我的荣幸!我叫重面春太——” 刻意拉长的语调里,重面春太甩着一把剑走来,他手舞足蹈,“我说那些辅助监督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你们在捣乱。” “你们带新田后撤,从商店那边走。”野蔷薇上前一步,举起铁锤,“这里交给我。” “钉崎前辈,要小心那把剑。”菜菜子压低声音,“那把剑会……” “砰!” 一声爆响,商店橱窗轰然破碎,有人踩着满地渣滓,重步走来。 “七海先生!”美美子兴奋地大叫起来。 “是你伤害了伊地知?”七海扯掉领带,一圈圈缠上手掌,面色坚硬如铁,“告诉我同伙的位置和数量。” 21:55,涩谷站,新都心线B5F。 站内已经面目全非。 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地面千疮百孔,墙壁布满裂痕。数百只咒灵的残骸缓缓化作黑色烟尘,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昭野站在正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她抹了一把脸,寒冷黏腻,黑红驳杂,有她自己的,但更多的来自咒灵。 眼前隧道幽深,“夏油杰”已经带着狱门疆消失不见,只留下属于夏油杰的咒力残秽,像是特意嘲讽。 昭野平复呼吸,扔掉手中彻底变形的金属管。清脆的落地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她转过身,人群依旧面容呆滞。 “夏油杰”提到重复的戏码,恐怕是指她经历了五条悟曾经历过的,那这些人大概是中了无量空处,被繁杂信息淹没。 不能放任不管。昭野想。 视线一一扫过那些面孔,落在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大概七八岁,穿着魔法少女的cos服,脸上还挂着泪痕。 昭野伸出手,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一丝微光沿着指尖渡入女孩体内。 这是开发出来的新用法。将反转术式注入对方体内,结合术式中和残秽、修复紊乱的生命体征,对咒力的控制要求极高。 小女孩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在看清面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时,本能地尖叫起来:“啊——怪物!” “不要怕。”昭野立刻后退一步,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小女孩躲进母亲身后,小声道:“妈妈……” “别担心,妈妈马上就会醒。”昭野抻开五指,无数微光如萤火飘忽,纷纷落在那些人头顶。 十几秒后,那位母亲茫然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向着昭野深深鞠躬,“谢谢您。” 昭野颔首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颤声问。 “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带你们出去。”昭野说完,眼前阵阵发黑,她踉跄一下,又很快站稳,“跟我来。” 到处都是被咒灵摧残的痕迹。昭野走在最前面,一路清理碎石,避开障碍物,遇到狭窄的地方就侧身让普通人先过,自己殿后。 光线照进来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哭声。 地上同样一片狼藉。街道开裂,建筑倾塌,远处有火光和咒力碰撞的余波,整个涩谷仿佛一座被蹂躏过后的废墟。 “哟。”散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昭野抬起头,日下部笃也靠在半堵残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起来没受伤。 “天内老师。”熊猫挥动毛茸茸的手掌打招呼,毛发沾了不少尘土,有些狼狈。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日下部拿出棒棒糖,上下打量昭野,目光停留在她残破的制服上,“好歹是一级术师,怎么弄成这样?” “五条被封印了。”昭野言简意赅道,“这些是误入战场的普通人。” “五条悟被封印了?!”日下部脸色一变,“那怎么办?”他急得来回踱步,又看向昭野背后那群惊魂未定的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眼眶通红。 “我和熊猫带他们去硝子那边吧。”日下部提议道:“普通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昭野正要开口,左手核心忽然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是甚尔的灵魂。 “那拜托你们了!”她匆匆抛下这一句,迅速隐入黑夜之中。 “很强啊。”日下部嘀咕一句,转身面对人群,语气随和,仿佛在家里招待客人:“各位辛苦了,我是日下部,这位是我的搭档熊猫。接下来我们带你们去避难所,那边有水和食物,还有医生,路程大约十五分钟,能坚持吗?” 有人默默点头,有人擦去眼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母亲,向日下部露出怯生生的笑。 日下部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弯腰递给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们走吧。” 22:10,首都高速3号涩谷线。 头依旧昏沉,是透支精力的后遗症。昭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顺手从爆裂的管道中掬起一捧清水,泼上脸。 洗去脏污后,昭野清醒许多,她环顾四周,禁止术师入内的帐被解除了,余光瞥见天际一闪而过的身影,“西宫!” 扫帚慢慢降落,西宫桃跳了下来,“天内老师!” “你见过悠仁和惠吗?”昭野问。 西宫桃点点头,“他们刚分开不久,虎杖同学进了涩谷站,伏黑同学带着受伤的猪野前辈去找家入医生了。” “猪野受伤了?”昭野皱眉。虽然他评定为二级,但实力更接近一级术师。 “有个很奇怪的男人出现了。”西宫桃严肃道,“他很强,非常强,杀了诅咒师婆婆,打伤猪野前辈,然后不知道去哪了。” 昭野顿了一下:“他长什么样子?” “很高很壮,黑色头发,嘴角有道疤。” 是伏黑甚尔。虽然不清楚灵魂为什么脱离核心,但直觉告诉她尽快找到人为好。昭野轻轻拍了拍西宫桃的肩,留下一丝灵魂残片,“我知道了,你继续巡视吧。” 22:20,涩谷站,井之头线,美食街出口。 “真难得,姐妹两个有并肩作战的机会。”禅院直毘人打了个酒嗝。 “你以为我想吗!”真依没好气地说。 “真希,不如你回禅院家吧?”直毘人拨了拨胡子,“你说对吧,七海先生?” “在这件事上,我同意直毘人先生的意见。”七海谨慎地观察四周。 “我拒绝。”真希扛起长枪,“还不到我回去的时候。” “到了叛逆期吗?”直毘人摊开手,忽然转向某根柱子,目光定住,“出来。” “你们……你们居然敢杀了花御 !”咒胎褪去外壳,长出庞然大物,“杀了你们!” 海水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冲碎了眼镜。真希将长刀插入墙壁,发力跳起,站在枪杆上,朝苦苦支撑的真依伸出手:“喂。” 真依咬咬牙,还是握住她的手,顺势跳上枪杆,从湿透的制服里掏出手枪,拨弄两下,没有反应,“该死,我的枪。” “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就是了。”真希说。 “跟在你后面?”真依轻嗤一声,丢了枪,“谁知道你会不会丢下我。”她拿出一把匕首,架在胸前。 话音未落,世界焕然一新,仿佛来到热带地区的海岛,蓝天白云,棕榈树错落有致。 “领域展开——荡蕴平线!” 海边凭空掀起巨浪,尖锐的风声里,有什么直直冲了过来,杀机扑面。 “小心!”真希上前一步,刚挥动长枪,肩头立刻崩开一道伤口,血花四溅。 “左边!”真依推开真希,一刀将变异鱼斩为两半,怒道:“你在干什么!” “我看不见!”真希咬紧牙关。 “术式解放——死累累涌军!” 大海回应了咒灵的呼唤。无数奇形怪状的鱼类破浪而出,色彩艳丽,代表极致的危险。 “是领域的必中效果。”真希低声说,她背靠真依,二人在浪潮般的攻击中苦苦支撑。 “每次遇到你就没有好事。”真依轻哼一声,转腕将迫近真希手边的鱼类竖着劈裂。 “轰——” 黑色的咒力撕裂海面,仿佛火山喷发。伏黑惠从中跳出,哑声大喊:“真希前辈!” 游云砸向脚边,被真希眼疾手快地抓住:“看好了,你这头大章鱼!” 强悍的身体素质下,十秒内游云挥近百次,将咒灵打得节节败退,而它每一次酝酿的攻击,都被精准闪避。 领域的必中效果被中和了。不论是咒灵还是人类方,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得先解决那个少年! 保护伏黑惠! 凶猛的巨型鱼类调转方向,瞄准了那方小小领域,但在跃起的瞬间,被短刀击溃要害,紫色的血洒落大海。 满身是血的七海建人站在伏黑惠身前:“我会保护好你,把精神集中在领域上。” 岛上的战况逐渐好转。直毘人尽管断了右臂,仍用左手撕裂了咒灵腰间的触手,真希借助游云继续施加攻击,真依瞄准空隙偷袭。 “七海先生。”伏黑惠剧烈喘息,两行鼻血流了下来,“我要在这个领域上打开一个洞,足够一人出行,只要坚持上几秒,让所有人都通过,我们就赢了!洞的边缘现在就在我脚下,到时候你们一起冲!” “我不允许你一个人留下来殿后。”七海面色肃然。 “我愿意赌命。”伏黑惠更加用力地结印,“不代表我乐意放弃。” 七海微微颔首,转头大喊:“集合!” 三人立刻收敛势头,借助青蛙式神向大海中的小小领域靠近。咒灵察觉不对,但已来不及。 “去伏黑脚下!”七海握紧短刀,防备地盯住追来的咒灵。 洞已显出形状,仿佛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忽然,一双大手探了出来。 22:30,井之头线,美食街出口,领域外。 “陀艮怎么还不出来呀?”真人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的人类头骨。 “陀艮才孵化不久,对能力的运用还不熟练。”漏壶忽然道,“真人,你见过宿傩吧?” “嗯,在生得领域内见过。”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非要说的话……很邪恶,并且随心所欲。”真人摊开手,“不过实力到了那个地步,也很正常。等等,这是什么?” “宿傩的十根手指。”漏壶将布包递给它,“一开始,我们四个之中,你是最弱的,但我选你当领袖,是因为我认为,你的成长潜力最大,会比我们走得更远,就像真正的人类那样。” 真人不笑了,它低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陀艮的领域,快破了。”漏壶说,“我想让你替我们唤醒宿傩,重现诅咒的全盛时代。” “你要留在这里?”真人问。 “嗯,我要为陀艮报仇。”漏壶回答。 “报仇什么的……其实你已经是人类了啊。”真人忽然笑了起来,他接过布包,“我知道了。” 目送真人远去,余光里,黑色的领域如同被针戳爆的气球,霎那间湮灭于无形,零星残骸掉了出来。 “让我们于百年后的荒野再见吧。”漏壶拾起一块,看着手中一点点消散的红色触手,“愿那时我们已身为人类。” 他环顾四周,稚嫩的少年们不足为惧,满身是血的中年男子和断臂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威势可言,唯独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捉摸不透。 气氛僵持不下,仿佛两头猛兽互相觊觎,隔空试探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突然间,男人一个俯冲,将其中一名少年撞出窗外,气势陡然失衡,场面急转直下。 漏壶抬起双手,火光喷吐,织成一条火龙在狭小空间中肆意游走,将一切生灵吞噬殆尽,连钢筋铁骨也化为乌有。 “哒、哒、哒——”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有人迎光而来,随手一挥,火龙烟消云散,众人脸色茫然。 “谁……呃!”漏壶发现自己无法动作,努力滚动眼珠,看见扣在自己头顶的手,手指纤长白皙,那是一只属于女人的手。 “你参与了封印五条一事吧?看起来比画上颜色要浅一点呢,形状很像煮坏的汤圆。”昭野凑近了,仔细打量漏壶,“不过我很好奇,会是什么馅呢?” 五指一点点合拢,漏壶感觉自己仿佛被铁钳钳住,甚至连灵魂也无法逃脱,“喂你这个……” 砰然一声,矮小的身躯由上至下,寸寸爆开。 血滴滴答答从指尖淌下,昭野顺手抹去脸上的残渣,涂出半面恶紫,如艳鬼严妆。 她舔去唇边的血迹,微微笑了起来,“真遗憾,是我不喜欢的口味呢。” 22:40,涩谷站,联络通道。 “哗啦啦——” 残破的水龙头无止尽地喷射水流,将血泊稀释成淡淡的红色,漫过一只无力垂下的手。 重伤的少年靠在墙角,奄奄一息。 “找到你了。” 38.术式公开 22:40,井之头线,美食街出口。 那个火山头的实力明显比大章鱼强很多,但一个照面就……直毘人捂住断臂,心生忌惮,他看向真依:“这位是?” “东京校的天内老师。”真依回答。 “在下天内昭野。”昭野颔首上前,见直毘人神色警惕地后退,解释道,“我给您治伤。” 柔和的白光止住了疼痛。还会反转术式……直毘人惊异道:“东京校居然还有你这等人物。”而且品行端正,谦逊有礼。 “谬赞了。”昭野微笑道,依次治疗完伤者,留下灵魂残片,又问:“惠和另一个人呢?” “他们往那边去了。”真希指向被破开的窗户,“天内老师,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个人?” “你认识他?”直毘人忽然问。 “有过一面之缘。”昭野回答,她和甚尔的确只见过一面。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啊?”真依皱眉,“□□很强,却没有咒力,而且是错觉吗?我总觉得伏黑同学和他长得很像。” “他是……”直毘人叹了口气,“抛弃一切之人。” 22:44,道玄坂109大厦门前。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个男人?!伏黑惠跳下高楼,以群兔为缓冲落地,避开亮处,迅速转入幽暗小巷。 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他深吸一口气,家入小姐就在附近,要以能迅速重归战场的伤为代价,把他解决! 威势如山压下,伏黑惠利用青蛙式神拉开距离,破空声旋即降临,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不要用眼睛看,要估算时机……他咬紧牙关,趁男人蓄力,抽出影子中的尖刀。 男人出手的刹那,脚下的兔子忽然溃散,游云的尖端跟着重心歪斜,按设想那样避开了心脏,插进自己腰腹。 好时机!伏黑惠忍痛抓住男人手臂,尖刀瞄准他的要害—— “唰——”男人凭空跳起,躲开了致命一击。 可恶!伏黑惠僵在原地,难道只能用那一招了吗?他攥紧双拳,慢慢下移,突然间,他听见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姓什么?” 伏黑惠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伏黑。” “不是禅院啊。”神色漠然的男人终于笑了起来,他举起游云,在惊愕的眼神中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挺好……” “停下。”强硬的命令喝止了他的动作。 一双手从背后扣上男人脖颈,手指依次收拢,点点萤光中,男人混浊的眼睛渐渐清明,游云砸在他背后之人的脚边。 “天内老师……”伏黑惠喃喃道。 “没事了,他不是敌人。”昭野松开手,扫一眼伏黑甚尔,明明已经恢复神智,却依旧看着惠发呆,像是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把孩子卖给禅院时,伏黑甚尔这样想,被迫变成小黑熊时,他依旧这样想,直到真正见到这张相似的脸,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些事实——眼前这个刺头小鬼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流着自己的血。 但他差点杀了自己的孩子。 难言的气氛蔓延开来。 昭野轻咳一声,治疗过惠的伤势,有意缓和父子俩的关系:“你护送惠去找硝子吧。” 甚尔喉结一动,“知道了,麻烦的女人。” “那老师呢?”伏黑惠迟疑道,目光在甚尔和昭野间游移,又补充一句,“我觉得我的伤……不是很严重。” “目前普通民众转移的情况差不多了,但我担心硝子那边忙不过来,让七海和真希他们去帮忙了。”昭野笑笑,“你们也去那边休息吧,我再巡视一圈就过去。” 伏黑惠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气氛沉默而尴尬,伏黑惠甚至时不时回头,确认人没走丢。 天内老师说他不是敌人,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努力搜寻话题,刚张开口,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砰的一声,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简洁、干脆的一记重击。 重面春太低头看着自己彻底变形的胸膛,脸上的兴奋变成了茫然,他动了动嘴唇,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咒力的人会如此强大,在吐出一串血泡后,软软地倒下了。 手里的剑跌落地面,晃晃悠悠还想着逃走,被甚尔一脚踩得粉碎,血溅当场。 伏黑惠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诅咒师想偷袭自己,结果被那个男人一拳击杀。 太奇怪了。伏黑惠盯住男人,想问他是谁,为什么认识天内老师,又为什么要保护自己,但男人率先移开了目光,可答案从中浮现。 伏黑惠抿唇,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也移开了视线,一路无言。 22:50,涩谷流附近。 这里咒力残秽很强,但没有血迹,代表没有人受伤。昭野松了口气,脚步一顿。 悠仁身上的灵魂残片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吞噬一般,和与幸吉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心头一沉,抬起头来。 天色幽暗阴沉,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脚边的水泊荡起涟漪,是大地在颤动,但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昭野猛地回头,看到了答案。 “轰——” 灰暗的天空被四面八方的火柱点亮,大厦熊熊燃烧。黑烟之中,少年独自站在最高的楼上,徒手撕裂衣衫,露出胸膛和脸部相似的黑色咒纹。 那是……宿傩? 察觉到昭野的目光,宿傩低下头,语气愉悦:“又见面了。” 咒力在掌心酝酿,昭野冷声道:“你把悠仁怎么样了?” “赢了就告诉你。”宿傩咧嘴一笑,随手挥出一道斩击,像是柏油路面上无形的热浪,炙热燎人。 昭野偏过头,斩击擦着右耳飞过,削断了一缕鬓发。发丝尚未落地,第二道斩击已接踵而至,角度刁钻,直冲面门。 咒力弹迅速展平,覆上右手。昭野徒手接住那道斩击,五指用力,咔嚓一声,仿佛捏碎一片玻璃。 “不错。”宿傩鼓掌,“正好我答应杀了涩谷所有人,全力以赴吧,女人。” 他跳下高楼,化为一道黑色闪电,向着避难所的方向追去。昭野迅速跟上,咒力输出最大化,仿佛一颗白色的流星。 身体擦着斩击边缘滑过,昭野张开五指,瞄准宿傩前方的商店招牌,接连打出咒力弹。 “砰砰砰——”精准命中。 巨大的铁质招牌碎裂成块,四处飞舞,锋利的边缘逼得宿傩速度一滞。 霎那间,昭野加速冲锋,十几米的距离被瞬间压缩。她踩着楼板起跳,右膝撞向宿傩下颚,而宿傩强行拧身,用前臂格挡住膝击,两人拳脚相撞,如雷霆乍响。 黑白两色交缠又分开,斩击和咒力弹相互轰击,夜空中频频爆发闪光,像是肆意盛放的烟火。 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的碎石和泥尘被气浪卷上半空,又被战斗的余波震开,仿佛高速的子弹,将玻璃和树干打穿。 “只是这样而已?”宿傩站定,他擦去唇边血迹,看向不远处的避难所,民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两聚集在门口,等着接应其他人。 双手不自觉地发颤。昭野努力平复呼吸,闻到了胸腔里的血味。之前几次战斗消耗太大,尚未恢复,再这样下去…… “轰。”宿傩轻轻吐出一个字,数十道斩击从不同角度同时劈向避难所周边的大楼。 昭野瞳孔一缩,身形快到在空中留下残影。她挡在避难所前,忽略耳边民众的惊呼,双手合十,手腕翻转,巨大的结界凭空升起,将避难所完全笼罩。 眨眼间,斩击和大楼残骸撞上结界,仿佛一场暴雨击打伞面。脚边崩出放射状的裂痕,昭野被压得弯下腰去,身体一点一点下沉。 最终她晃了晃,喷出一口血来。 “天内老师!” “别动。”昭野沉声道,强行站直了,伸手拦下想要帮忙的学生。 尘雾弥漫,但在结界抵消斩击的瞬间,她终于感知到悠仁的灵魂,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支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如果只是很短的时间…… “我的术式是生魂操术,”她咽下一口血沫,声音沙哑,说得又急又快,“可以容纳并操纵灵魂,使用镌刻在灵魂之中的术式……” “通过公开情报加强术式效果吗?”宿傩大笑,“尽管取悦我吧。”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印:“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几乎是同时,“领域展开——” “止观神台!” 斩击的风暴就此降临,将墙壁、管道、广告牌……所有人类的造物切得粉碎。天穹变成巨型的幕布,承 载起无数骸骨的虚影,重叠交错,这里是诅咒之王的国度。 灰色的光芒覆盖大地,不可阻挡,所过之处,无论何等色彩,均悉数褪去,唯独黑白两色幸存,而黑色沉重地下坠,白色轻飘飘地上升,仿佛混沌初开,阴阳颠倒。 两种开放领域互相对抗、此消彼长。 斩击在光中显形,是一道道漂浮的黑色刀痕,由物质构成的身体被支解细碎,又在灵魂的指引下再度重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宿傩挑了挑眉,“你在承受那些斩击?” 昭野下意识抹了把脸,满手猩红。领域发动越久,灵魂与身体的分割越深,强行恢复的难度越大,对自身的损耗也越严重。 “自讨苦吃。”话音未落,宿傩表情陡变。 一道灰色辉光打中胸膛,明明滚烫如火,寒意却如蛇钻进心口,快要冻结整个身体。 她承受所有斩击设下束缚,争得片刻的必中效果,只要剥离现在主导的灵魂,就可以在不伤及悠仁身体的前提下赢得这场战斗。 突然间,黑色的咒纹散去,少年抬起头来,露出茫然的表情:“……天内老师?” 该死,宿傩在关键时刻换上了悠仁的灵魂!昭野咬破舌尖,灰光凝实,仿佛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势必分离两个灵魂。 一定有不同之处……昭野凝神屏气,但两人灵魂的信息是如此相似,死死纠缠在一起,一时竟无法判别。 “你输了。”咒纹再度爬上脸颊,宿傩露出嘲讽的笑容。 一道斩击从无法闪避的距离劈出。昭野眼睁睁看着斩击由左锁骨切入,斜斜劈过胸膛,从右侧腰穿出,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领域崩溃,流星坠落。 “天内老师!”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不许动。”宿傩慢条斯理道,最前方的日下部立刻停止动作。他一步步走近了,看昭野努力挣扎无果,满脸遗憾地并拢五指,火星跃动。 余光注意到人群边缘的伏黑惠,他脸色苍白,攥紧双拳,缓缓下移,似乎要召唤式神,但被黑发男人制止。 还有底牌?宿傩来了兴致,决定杀了昭野后再做试探。 “啪!”一声清脆的拍掌。 面前忽然换成高大强壮的东堂葵,宿傩很快反应过来,只听又一声拍掌,眼前场景变化。 侧面袭来劲风,势头分明向着手臂,宿傩却升起一种会命中要害的预感,指尖的火立刻爆开,吞噬了金发的男人。 “七海先生!” “勇气可嘉。”宿傩点评道。他顺着咒力残秽看去,不知何时昭野站了起来,身边是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记忆里似乎是可以用反转术式治疗的医生。 得先杀了她。念头刚起,宿傩撇了撇嘴,手指随意一划,激射而来的血流瞬间蒸发。 耐心见了底。宿傩举起手,以火为弦,以焰为矢,瞄准了昭野。他一字一顿道:“灶开。” 箭已离弦,视野里的女人却不躲不避,反倒向不远处的野蔷薇丢出一件东西。 那是……他眯起眼,一根断指? 不好!宿傩想起野蔷薇的术式,火箭提前爆炸。滚滚热浪吞没了少女,淬炼出一声嘶吼:“共鸣!” 霎那间,一道蓝色闪光贯穿断指,心脏仿佛受到一记重拳,四肢僵直。 “你……”宿傩低下头,满身是血的女人迫近眼前,透过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见了心脏的轮廓。 她选择了修复熔断的术式而不是致命伤。宿傩惊觉这一点,眼中腾起的怒意被灰色辉光浇灭。 “给我——出来!”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光。 起初还能听见一点水声,渐渐的,都钝了,连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沉闷下去,生与死在这寂静中模糊了边界。 有没有谁……来救救他?虎杖悠仁张开五指,水流划过指缝,将一切都带走。 忽然,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厚重水体,听不太清,只能感觉到微微的动荡,但层层叠叠,越来越剧烈。 “……悠仁!”有人在呼唤他。 他还活着,世界重新对他张开了怀抱。 像是快要溺毙之时,忽然被人拽出水面,悠仁大口喘息着,在昏黄的路灯里见到了浑身是血的女人。 “欢迎回来。”她笑着说。 39.崩坏 “天内老师,这些都是我……” 虎杖悠仁环顾四周,说不下去了,眼眶渐渐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这是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错。”昭野摸了摸他的发顶,压低声音,“在这里哭会被惠和野蔷薇笑话一辈子的哦。” 悠仁破涕为笑,下一秒又神色绷紧,不敢往人群里看:“钉崎她……” “钉崎没事。”硝子双手插兜,眼下的青黑似乎又加深许多。 “放心吧。”野蔷薇从硝子身后探出头来,“天内老师在断指上附加了结界,挡住了那一击。” “那……”悠仁左顾右盼,察觉背后熟悉的气息,猛地回头,见到完好无损的金发男人,高兴地大叫起来,“七海海!” “Bro,相信我的实力。”东堂葵自信地朝自己竖起大拇指。 “这次多亏了东堂同学的术式。”七海微微颔首,注意到昭野的制服在滴血,顿了顿,“天内,你的伤?” 闻言,大家都看向那道骇人的伤口,按照昭野的实力,应当很快愈合才对,但最深处的肌肉以缓慢的速度生长,像是种子刚刚萌芽。 “体力暂时耗尽了。”昭野笑了笑,“休息一会儿就好。” “七海帮忙处理一下这里。”硝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众人目光,拉住昭野的左手,“你跟我去里面休息。” 反转术式带着掌心的温暖传进体内,翻开的皮肉如花瓣一一合拢。昭野愣了一下,乖乖跟着她进了避难所。 硝子熟练地避开人群,走到角落,然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前辈不是戒烟了吗?”昭野问。 硝子瞥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她身后。 昭野转身,立马站直了:“校长。” 夜蛾双手抱臂,眉头紧皱。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昭野,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凝重的视线,看得人心里发怵。 是怪她擅自行动,搞出这么大的破坏,还是没能提早赶到,阻止这一切发生?昭野默默地想,准备接受批评。 “不用自责,”夜蛾叹了口气,“悟被封印,并不是你的错。” 昭野低下头,握指成拳。 “现在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民众的伤亡降到最低,咒术师部分受伤,但不致命。”硝子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转向昭野,“你的反转术式出了问题吧。” 在场的都是前辈,昭野不再隐瞒,轻轻应了一声。她的反转术式依赖核心输出,但核心在治疗熔断的术式后过载,像是弹簧变了形。 “最近这段时间你不能再使用反转术式了,好好修养吧。”硝子掐灭了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模糊了表情,“你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那一个啊。” “我……”昭野刚开口,外面忽然起了动静,她和硝子相视一眼,立即赶到,门口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呃,纠缠虎杖悠仁。 “你是谁?”真希戒备地架起长刀。 “我是胀相。”红眼圈、鼻梁上横着一道黑色咒纹的男人回答,“虎杖悠仁的哥哥。” 场面一下安静了。熊猫拳上的绷带散开,伏黑惠召唤式神的手顿住,野蔷薇的铁锤停在半空,连七海也扶了一下眼镜,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哈?”悠仁瞪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一个小时前你差点杀了我,现在又说你是我哥哥?” “悠仁,我真的是你哥哥。”胀相表情认真,“我们血脉相连,你是我们最小的弟弟。” “等一下。”悠仁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在“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和“他看起来不像在骗人”之间反复横跳,“我们?” “坏相和血涂已经死了。”胀相蹲下身,用双手抱住头,他低声说,“我只有你了。” 悠仁想起血涂那一声哥哥和坏相的眼泪,声音软下来,“你……你先起来。”他语气闷闷,动作不太自在地去扶胀相。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风声从高处俯冲而下,轻而易举地穿过放松的防线,逼近门口。 硝子抬起头,灯光照亮了那张被十字缝合线横贯的面孔,扭曲的笑容一览无余。 咒灵?她下意识调动反转术式,想要反击,但在伸出手的刹那,被人一把推开。 昭野挡在她面前。 硝子看见那个咒灵按住她胸口的伤,听见它口吐人言,兴奋地说:“无、为、转、变。” 时间陡然变得迟缓,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昭野胸前的伤安然无恙,脸上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见过这只咒灵的档案,名为真人的特级咒灵,术式是通过□□接触改造灵魂。 “天内!!!” 发生了什么? 灵魂被抽离在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昭野看着自己倒在硝子怀里,七海和甚尔赶到身边,惠脸色惨白,悠仁似乎哭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昭野想,她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根红线从透明的心脏长出来,一直延伸到夜空看不见的地方,牵引着灵魂向上飞去,回归原来的世界。 但夏油杰的身体被人占据,宿傩仍存在于悠仁体内,还有,还有五条悟……昭野奋力挣扎起来,扯断了那根脆弱的红线。 意识落入纯白的空间。 “这里是生得领域?”真人四处张望,空无一物,“怎么什么都……” 话音戛然而止。 头顶浮现出巨大的人像,独坐莲台,圣光中有无数星云旋转,极致的安静与秩序,气息浩瀚,仿佛怜悯众生的神明。 只一眼,魂飞魄散。 尘埃落定。 耳边嗡嗡作响,昭野茫然地睁开眼,视野中模糊的色块渐渐清晰,不同人的声音也区分了出来。 “你要是死在这里,”硝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按住胸口的手在颤抖,“我他妈跟你没完。” “天内老师……”悠仁语带哭腔。 手边是柔软的棕色发丝,昭野向神色担忧的伏黑惠笑笑,又摸了摸野蔷薇的头:“我没事。” “那就好。”七海后退一步,让出空间,容昭野起身。 甚尔扬了扬下巴,“那个咒灵呢?” “什么?”昭野反应过来,望了一圈,“你说真人?” “这应该问你吧?”甚尔挑眉,“那个咒灵一碰到你就被白光吞没,然后消失了。” 昭野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并没有一根红线,但隐隐约约地,似乎感觉到有什么相连,一根遥远的风筝线。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拍掌。 愉悦的笑声响起:“感谢天内小姐,让我看了一出好戏。”“夏油杰”向大家挥了挥手,笑眯眯道:“各位,晚上好。” “他不是夏油杰!”昭野低声警告,将失神的硝子护在身后。 “可惜,差一点就失败了。”“夏油杰”随手从背后扔出一个东西,如扔垃圾一般。 昭野瞳孔一缩,那是失去四肢的真人,他在地上蠕动着,想要逃离“夏油杰”,反被牢牢踩在脚下,无法动弹。 “咒灵操术的强大,在于调伏咒灵的数量没有上限。”“夏油杰”合掌,在紫色的光芒中,真人惨叫着,变为一颗黑色的咒灵玉,“而对准一级以上的咒灵使用漩涡时,能够提取术式。” 说完,他优雅地吞下咒灵玉,仿佛进食一枚美味的点心,然后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一点光:“隐藏技术很差呢。” “唰唰唰——”数百支箭从天而降,地面尘土四起。蓝色的光展开成简易领域,气旋爆发,“新阴流——拔刀!” 咔嚓一声,长刀在“夏油杰”手中寸寸碎裂。他抬起毫发无伤的手,微笑着说 :“极之番,漩涡。” 畸形的怪物探出头,向三轮霞张开血盆大口。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声音响起:“新阴流!” “轰!”残存的建筑被冲击波夷平。 “咳咳……”废墟里响起阵阵咳嗽声,歌姬挥开尘雾,扶起三轮霞,视线越过面前的日下部,投向不远处的“夏油杰”,咬紧下唇。 “那是谁?”加茂宪伦问。 “皮囊是夏油杰,内里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大熊猫举起猩猩般的手掌,“悠仁,你身后那个是谁?” “夏油杰”跟着看去,“是你啊,胀相。” “加茂宪纪!”胀相死死盯住“夏油杰”。 “你终于察觉了。”他语气温和,仿佛长辈与晚辈闲聊,“加茂宪纪不过是众多名字之一,随便怎么叫吧。” “你玩弄我的母亲,竟敢还让我去杀虎杖……”胀相呼吸急促,“去杀我弟弟!”他迈出一步。 寒冷的气息闪过,白发妹妹头小鬼拦下去路:“滚远点,下贱东西,别浪费我的时间。” 一道极细极快的血线回应了他,仿佛激光将大地切割成碎片。胀相猛冲上前,和加茂宪纪缠斗在一起。 “赤血操术?!”加茂宪伦惊异道,“他怎么会这个?!” “不管他是谁,至少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有利。”熊猫向避难所的方向拍了拍胸膛,“大家,一起上!” “冰凝咒法,霜凪。” 冷气乘风而起,所过之处,大地封冻,寒冰由下至上禁锢众人,唯有一个除外——虎杖悠仁。 “不愧是我的弟弟!”胀相大喊出声,一掌拍碎了身上的寒冰,与虎杖悠仁并肩而立。 “我们必须争取时间,等老师们做好准备!”西宫桃跳下扫帚,摆出架势。 “你以为那是谁的身体?!”白发妹妹头小鬼怒道,“冰凝咒法,直瀑!” 空气中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仿佛成千上万颗高速射出的子弹,将风镰和沸腾的血线逼得节节后退。 “把五条老师还给我!”虎杖悠仁嘶吼出声,奋力向前,被寒冰击中双膝,跪倒在地。 “悠仁,站起来。”一只手扶住了他。 长发在暴风中狂舞,仿佛跳动的火焰。伴着歌姬起舞的节奏,昭野一步步上前,皮肤被冰片割开无数血线,又在白光中迅速愈合。 “留下五条。”她抬起眼,“或者死。” 话音落下,狂暴的咒力倾泻而出,引爆阵阵雷声,大地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碎冰四处迸溅,落在脚边。 “天内小姐,你真是让我惊喜。”加茂宪纪大笑,“极之番——” 云层破开了一个洞,数不清的咒灵从中涌出,排山倒海。它们重叠堆积,连光线也无法穿透,夜幕暗如深渊。 “咒、灵、操、术。”昭野一字一顿。 她高举双手,白色的光膜以掌心为起点,向上方急速扩张,十米、百米,将遮天蔽日的咒灵全部纳入,覆盖住整个涩谷。 成千上万只咒灵在光膜中解体,三级、二级……密密麻麻,飘下细碎的黑色粉尘,仿佛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雪。 准一级以上的咒灵迅速集群,试图咬穿光膜逃逸。与此同时,手肘的缝合线开始发痒,像被什么啃食。 视野边缘泛起黑斑,昭野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光膜出现第一道裂纹,尽管弥补及时,但不断有更强的咒灵发起进攻。 不够,还不够。昭野强行提升输出功率,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掌心成形,在即将脱手的瞬间,颈后忽然一痛。 “别再使用这种力量,”不曾防备的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叹息,“身体会崩坏的。” 昭野向后倒去,在失去意识前,一缕金色长发从眼前飘过,她认出了来人。 九十九由基。 40.守护 “滴答、滴答。” 规律的机械音里,昭野睁开眼。 天花板是纯白色,日光灯亮着。床尾的金属支架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沿着塑料管流进身体,一滴又一滴。 胸口的电极片连着心电监护仪,绿线代表心跳,频率140次/分,一个异常的数字。 她来过这儿。昭野想起来,这里是重症监护的单人病房,上一次来是探望灰原熊。 病房不大,淡蓝色的窗帘拉得严实,有鸟叫传进来,短促的两声,然后有人推开门。 “你醒了。”硝子打了声招呼,熟练地记下各项生命体征,“感觉怎么样?” “感觉良好,但这些仪器是……”昭野说着,见到病号服里手臂上的黑色咒纹,猛地收声。 “你的情况并不好。”硝子停下笔,“你吸收了太多咒灵,身体正在诅咒化,极度虚弱,但反转术式会加重病症,只能采用普通人的方案保守治疗。” 这并不是咒灵操术的效果。昭野想,大概是核心发生了异变,“他们呢?”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吧。”硝子说,“你昏迷了三天,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样了。” 唰的一声,她拉开窗帘。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人类的都市坍塌破败,时不时燃起黑烟,一只乌鸦从中飞过,尾羽浸透了血。 “感谢你消灭了大部分咒灵,东京尚未沦陷,他们正在转移民众。”硝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不过现在没有高专了。” “什么?”昭野讶然。 “总监亲自下令,宣布高专解散。恐怕加茂宪伦,不,应该说加茂家家主早已渗透了咒术高层,连禅院家家主陷入昏迷,据说也有他的授意。”硝子顿了顿,“五条家对此保持中立。” 五条……昭野沉默一会儿,“真希她们呢?” “真希选择留在这里,真依被迫回了禅院家,听说涉及继承人什么的。至于加茂宪纪,歌姬说他出走了。”硝子把玩手上的烟,“好在总监会并没有强硬动作,一切照常。” 她瞥一眼昭野,“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在去涩谷前,我去了一趟总监会。”昭野语气淡淡,“杀了那些执意要五条独自前往涩谷的长老。” “原来如此。”硝子双手插兜,“你在这里,就是第二个五条悟,总监会不敢轻易动手。” 听到名字的时候,绿线起了波动,又很快平复。昭野垂下眼:“九十九由基呢?” “她对那个奇怪的男人很感兴趣,说是有助于研究如何杜绝咒灵产生。”硝子摊开手,“总之,这位特级终于肯干活了。” “情况也不算太坏。”昭野说。 “大概吧。”硝子看一眼表,“按照前两天的时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昭野意会,开始拆胸口的电极片。输液袋见了底,硝子替她拔掉针头,一粒血珠沁出来,被针管吸进去:“留样分析,顺带一提,新制服在衣柜里。” “辛苦了。”昭野拉开衣柜,动作一顿,换衣镜映出颈侧的黑色咒纹,随脉搏鼓动,仿佛会呼吸的活物。 “再休息一会儿么?”硝子问。 “不了。”昭野换上新的制服,长袖盖住手臂,一粒粒扣好领扣,依旧遮不住,于是随手拆了一卷绷带,一圈又一圈,缠住所有纹路。 再抬头时,不知想起了谁,微微愣神。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快有慢。 “他们每天都会来看你。”硝子靠在窗边,细细的烟管被揉皱了,露出烟草来。她嗅了嗅味道,轻声道,“不要太让人担心啊。” 昭野点点头,转头看向门口。 “天内老师。” 大半年不见,忧太长高许多,头发往后梳起,露出干净的额头,但黑眼圈更深了,和硝子不相上下。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进来,病房一下变得狭窄。悠仁、惠、野蔷薇、熊猫、真希……视线忽而凝固,“狗卷?” “大芥。”狗卷摇了摇头,空荡荡的一只袖管随动作摇晃。 “狗卷学长说一只手也能浇花,让天内老师不必担心。”惠解释完,注意到昭野颈间的绷带,神色凝重,“这是什么?” “没什么。”昭野笑笑,“留了疤,不太好看。” “真的没事吗?”悠仁凑近了,试图寻找一点痕迹,“老师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真的没事。”昭野揉了揉他的头,岔开话题,“今天过得怎么样?” “累死了。”野蔷薇用手扇了扇风,“光今天一天就祓除了近百只咒灵。” “大家都很努力,涩谷附近的咒灵已经祓除干净了。”熊猫举起毛茸茸的爪子,“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 “喂……”惠的话被真希打断。 “惠现在是禅院家的代理家主了。”真希单手叉腰,“即将享有禅院家的金钱、咒具和情报,会为我们的行动带来极大的方便。” “好羡慕啊~” “家主大人~” 野蔷薇和悠仁围着惠载歌载舞。 “我拒绝。”惠冷淡地说,“家主什么的,让给真希姐你吧。” “你有代代相传的术式,还有领域加持。目前的我……没有资格。”真希看着自己的手,张开五指又合拢,“我还无法给真依一个家。” 伏黑惠不由抿唇,“……我明白了。” 气氛陷入尴尬,昭野适时开口:“七海他们呢?” “九十九前辈和伏黑前辈在楼下,说待会带我们去找天元大人,寻求狱门疆的解法。”悠仁挠了挠脸颊,不自在道,“然后七海海和那个……大哥在回来的路上。” 狱门疆的解法?昭野愣了一下,想起来他说的是红眼圈的受□□,九相图之首,“胀相?” “嗯……大哥帮了我们很多忙,但七海海担心他会被其他咒术师误会,所以一起组队,还有猪野前辈,带着菜菜子美美子和顺平在各地收集情报,暂时没那么快回来。” “辛苦大家了。”昭野深深颔首,“一起去找天元吧。” 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尽头。 “在近千扇不断变换的门中,只有一扇能通往天元所在的薨星宫。”九十九由基说,“找到那扇门,才能见到天元。” “那如何找到那扇门?”七海推了推眼镜。 “从那扇门到薨星宫的路上,有高专用来保管咒具和咒物的忌库,其中就有我的弟弟们。”胀相解释道,“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效仿加茂宪伦的做法进入结界。” “但结界由天元本人掌管,只有受邀之人才能进入。”九十九由基叹了口气,“天元不会干涉现世,如果拒绝我们……” “它会愿意见到我们的。”昭野忽然开了口。大家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九十九由基看一眼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沿着胀相的指引,他们顺利进入电梯,在喀哒声里逐渐下沉,见到了那颗被麻绳捆缚的巨木。 “天内老师来过这里吗?”悠仁歪了歪头,跟上昭野的脚步,“老师好像很熟悉这里。” “很久之前来过。”昭野回答。她瞥一眼甚尔,后者吹了声口哨,旁边的惠听见,立刻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昭野率先走到树根处,推开那扇门,进入纯白的空间,“好久不见,天元。” 回荡的声音渐渐平息。 突然,另一道声音响起,仿佛石子敲出路面,“好久不见了,昭野。” 全身素白,长着两对眼睛的矮小老人显出身形,“还有你,九十九由基。” “天元。”九十九由基直接道,“如今六眼 被封印,我们来寻求狱门疆的解法。” “六眼被封印,星浆体尚存。因果未被打破,但我无法理解人心。”天元问,“九十九由基,你曾与罥索交谈,是否认可他的观念?” “他想借助你的结界优化全人类,让活生生的人成为咒力的能量源,和我的理想相去甚远。”九十九由基坦荡道。 “我的本意是想让人类学会控制负面情绪,遏制咒灵产生。”她转向甚尔,“目前有了一个非常好的研究样本。” 甚尔掏了掏耳朵:“看在小丫头的份上。” “不错。”天元揣起双手,看向昭野,“你有想问的,尽管问吧。” “罥索是谁?” “加茂宪伦真正的姓名,如今寄宿在名为夏油杰的□□当中。” “你刚才提到的因果是什么?” “每隔五百年,我会与星浆体同化,更新术式,保持清醒的意志,同时会出现六眼。”天元说,“六眼是为守护星浆体而存在的。” 九十九由基默默看向昭野。 “我会守护五条悟。”昭野平静地说,“不惜一切代价。” “很好。”天元微微一笑,接着道,“由于我长时间未同化,逐渐演变成近似咒灵的意识体。罥索夺走夏油杰的身体,是为了利用咒灵操术操控我,将全人类同化为咒灵。” “至于狱门疆的解法,”天元从袖中掏出一个漆黑的魔方,正面是一只被缝合的眼睛,“这是狱门疆·里,可以理解为狱门疆·表的后门,但能撬开它的天逆鉾和黑绳,均已毁于五条悟之手。” “老师在想什么!”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悠仁和惠异口同声。 忧太缓和气氛道:“我和米格尔去非洲找过剩下的黑绳,结果一无所获。”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五条就意识到了不对。昭野心想,开口道:“那其他解法是?” “目前全国划分出十大结界,现代术师、受肉者和咒灵为了积分相互搏杀,产生的庞大咒力会被罥索吸收,推动进化。在这其中,有一位自称天使的术师,她能消除任何术式,名为来栖华。” “您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吗?”伏黑惠追问。 “在东京东边的结界。”天元收起狱门疆·里,“但罥索是仅次于我的结界术高手,我没办法拿到更多情报。”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找到来栖华,同时还要尽可能阻止结界内部的战斗,拖延罥索吸收咒力?”七海总结道。 “情况乐观的话,最多两个月。”天元补充说,“除此之外,乙骨、九十九和胀相,你们三人中要留下两人保护我,防止罥索偷袭这里,想好了谁留下来吗?” “我。”“我。” 同一时间,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我要杀了他,为弟弟们报仇。”胀相道。 “我和天元有事要聊。”九十九回头,“可以吗?乙骨同学。” “是!”乙骨忧太语气轻快,“我再也不想和大家分开了!” 记录下天元提供的情报,众人回到地面,商量着等人员齐全后再分配任务。 夜深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目送学生们进了宿舍,昭野脚下一转,向来处走去,在林荫道的拐角被人叫住。 “你的脖子怎么了?” 昭野转过身,是惠,“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那种因为疤不好看就遮起来的人,而且天元大人没有指名让你当护卫。”伏黑惠说,“我听野蔷薇和悠仁提过,你总是拿自己当危险动作的训练对象,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惠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昭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伏黑惠低声说,“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41.还巢 “校长,您提过的那对咒骸下肢怎么样了?” 夜蛾停下手头的动作,打量昭野,依旧一副不愿解释的模样。他摘下眼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现在要用吗?” 昭野点了点头。 “还在调试基本的参数,尽可能减轻排异反应。”夜蛾说,“你上次拜托我改进的机械傀儡,已经完成了。” “辛苦校长了。”昭野笑了笑,“待会京都校的人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之前你给我的那些实验数据,”夜蛾皱眉,“就是这样得来的?” “是。”昭野如实道,“我会把与幸吉的灵魂转移到机械丸中,再记录一些数据。” “我应该说些感谢的话么?替灰原和狗卷他们。”夜蛾叹了口气,“罢了,机械傀儡在地下室。” “谢谢校长。”昭野颔首。 合上办公室的门,她看一眼手机,悠仁他们正在外祓除咒灵,而根据歌姬的消息,京都校到达这里还有半天时间,来得及。 敲开医务室的门,硝子显然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疲惫,想来是最近伤患太多又通宵了。 昭野歉然道:“抱歉,吵醒你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硝子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眼神清明不少,“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要一些止痛药和镇定剂,见效快,效力强的那种。”昭野说,转移灵魂的过程少不了疼痛,没有反转术式,得备点紧急药物。 刚燃起的烟被立即按灭。硝子在满满当当的烟灰缸中又硬塞进一根,站起身,“跟我来。” 她走进配药间,拿起一本三指厚的笔记本,迅速翻过大半,“你的身体耐受程度很高,一般的药不起作用。” 硝子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透明的针剂,“这是柠檬酸芬太尼,强效镇痛剂,分次缓慢肌注,避免心肌僵直。” 她小心装进铁盒,又拿起另一支乳白色的针剂,“这是1%的丙泊酚,强效镇定剂,持续缓慢静注,否则会导致严重的低血压和呼吸暂停。” “我知道了。”昭野认真记下注意事项,刚要接过铁盒,硝子却又收回了手。 “我来吧。”她握紧铁盒,“第一次用很容易出意外。” “……嗯。”昭野轻声应下。 她原本打算去地下室转移灵魂,因硝子的参与,变成了在手术病房,被各项仪器围绕的情况下进行。 测氧仪、心电监护仪、甚至还有体外循环装置……硝子在身边忙碌,昭野坐在床沿,注视面前的机械傀儡,铜皮铁骨,但胸膛之下是一颗能容纳灵魂的核心,自此和人类一样有了弱点。 “准备好了吗?”硝子拔下针帽。 “是。”昭野颔首。 “是。”脑海里的与幸吉同时回答。 生魂操术,发动。 霎那间,疼痛席卷而来,庞大而迟缓。 汗水打湿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脊背。整个人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试图分泌粘液保护自己。 但肺是干涸的,血气浸润了呼吸。昭野强撑着引出那缕灵魂,送进机械傀儡的核心。绿光亮起,她一下泄了力,视野骤暗,跳动的波浪变成一条直线。 “天内!”硝子焦急的呼唤在远去。 一点刺痛贯穿上臂,冰雪在体内融化,水流涨落,搁浅的鱼得以幸存。 眼皮沉重起来,一片含混的红色。胸腔里的铁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遥远的、类似青草的味道。 她想起幼时上山苦修,闲时喜欢躺在草地里发呆,因山头孤高,万里无云,天空是晴朗的蓝色,澄澈、纯净,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 “午安。” 硝子拨开昭野汗湿的鬓发,脸色苍白,如同因诅咒陷入沉睡的公主,等待被王子吻醒。 “这是秘密。”她轻声说,“你知道的吧。” 一旁的与幸吉拘谨地点头,小心关上了门。 生命体征变得平稳。硝子松了口气,记下各项数据,转身时注意到昭野眉头紧皱,嘴唇微动,睡得并不安稳。 不会是镇定剂的副作用吧?她想着,凑近了,听见断断续续的音节,一个人的姓名。 硝子一愣,意外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但更意外的是,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人的名字。 时针指向三点,昭野从梦中醒来。 头昏昏沉沉,像被重物砸过。她撑起上半身,一旁的硝子听见动静,立刻走上来,“数据已经交给校长了。” “京都校到了吗?”昭野哑着嗓子问。 “嗯,他们在会议室,大家都到齐了。”硝子顿了顿,“我就不去了,机械丸在外面等你。” “好。”昭野掀被下床,脚踩地的瞬间,腿一软,被硝子及时扶住。 “肌肉麻痹,止痛药的副作用之一。”硝子解释道。 “没事。”昭野深呼吸几下,缓了一会儿,勉强站直了,穿上制服外套。 硝子目送她出门,忽然想,原来公主另有其人。 滚轮运转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但离会议室越近,速度越慢。昭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犹犹豫豫的机械丸。 “你不想见到同伴吗?”她问。 “我背叛了他们。”与幸吉低声道。 “你在害怕?”昭野顿悟。 机械丸眼中绿光闪烁,他小声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在昭野开口前,另一道声音响起,“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高大的机械傀儡面前,四目相对,比话先出口的,是无声的眼泪。 良久,与幸吉低下头:“我回来了,三轮。” 他们在寂静中相拥。 或许是止痛药的副作用,心脏不规律地颤动,仿佛随浪潮起伏的一叶扁舟。昭野捂住胸口,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念头。 “年轻真好啊。”突然的一句破坏了气氛。与幸吉和三轮霞立刻弹开,尴尬得不知所措。 “你们先进去吧。”昭野示意他们关上会议室的门,转向一旁,甚尔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这么晚才来?” “你没有和惠一起么?”昭野问。 “那小子不太想看见我。”甚尔抓了抓头发,扯动了嘴角的疤,“叛逆期吧。” “惠已经十五岁了。”昭野盯住他,“是你没有和惠好好相处吧?” “孩子什么的,真麻烦啊。”甚尔嘀咕道,瞥一眼昭野,挑了挑眉,“又吃了不少苦吧。” 昭野没说话,直到会议室里响起夜蛾和乐岩寺的声音,他们将根据结界和术式的特性分派不同的学生,由一级以上的咒术师带队。 “你别去了。”甚尔突然说。 “还记得我们之前定下的束缚么?”昭野却道,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已经虚弱到要依靠天与咒缚强化肉.体了?”甚尔皱起眉,“很遗憾,我帮不了你。” “束缚已定,无法更改。先不提用什么东西来换,”他双手抱臂,“五条悟已经被封印了,就算你知道,也没有办法。” 那双干净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甚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机会。” “那个真希……是这样叫吧?她今天回了禅院家,如果你现在赶过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操纵她的灵魂,得到天与咒缚。” “你说什么?”昭野脸色一沉。 “我说,她回到禅院家,”甚尔语气平淡 ,“一定会死。” 火光骤然熄灭,刀剑碰撞,铿锵有力,伴着一道锐利的蓝色闪光,一切陷入死寂。 “你知道为什么当上家主的是我哥直毘人,而不是我吗?”禅院扇重新点燃火把,冷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儿们,“就是因为你们这对失败品啊。” “把刀刃弄断就以为缩短了距离,所以就贸然逼近我?我不是剑士,而是咒术师,竟敢用废物的标准衡量我,真可笑。” 窸窣声里,地砖被拖拽出两道长长的血痕。禅院扇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扔下真依,“孩子拖累父母,罪该万死。” “你不知道么?”真希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在这个国家,拖累被视为一种美德。” 禅院扇放下真希,用力踢了一脚,目视血迹涂满一层层台阶,和另一道遥遥相对,“这里是用于训练和惩罚的房间,养了无数只二级咒灵,永别了,我人生的污点。”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斩断了一切光源。 细微的咳嗽声响起。真依支撑起身体,一点点,爬到昏迷的真希身边,手颤抖着搭上胸口,心跳强劲有力。 “果然,很顽强呢。”真依抚摸真希脸上的伤痕,微微笑了起来,“我以前总会想,有朝一日会发生这种事。” 四面响起迫不及待的喘息声,咒灵们在浓烈的腥气里蠢蠢欲动。 “真是糟糕透顶啊。”真依低声说,仅剩的咒力在掌心凝聚,微弱的辉光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一把长刀逐渐显形。 “把这些都毁掉吧,姐姐。” 她轻声呢喃,拿起刀,对准小腹,因没有力气,抖了好一会儿才扎破皮肉。 咒灵越来越近,真依咬了咬牙,狠心发力—— “砰!!!” 石门轰然破碎。 有人逆光而来,长发如龙蛇狂舞。 那是谁?真依眯起眼睛,直到习惯光亮,才看清那身制服上的血迹,喃喃道:“……天内昭野?” “是我。”昭野一步步走下台阶,看着她手中的刀,尖端险些没入脏器,“你要做什么?” “我死了,姐姐才会变成真正的天与咒缚。”真依贪恋地注视真希,似乎要把那张和自己一样的面容刻进脑海,“请你带姐姐走吧。” 真正的天与咒缚?昭野抿唇,甚尔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仿佛魔咒:“操纵她的灵魂,得到天与咒缚。” 她想说什么?真依看着欲言又止的昭野,算了,不重要,反正自己的结果都一样,但或许是光照进来,驱散了黑暗,又或许是积攒的勇气被打断,她嗫嚅道,“请等一下。” 真依低下头,轻轻吻在真希唇上。身下的血泊逐渐扩大,合二为一,像是回到最初,两人脐带缠绕,在子宫中共享生命。 一瞬间,昭野头皮发麻,陌生的情绪席卷全身,毫无预兆,却又似曾相识,就像看到忧太亲吻里香,或是与幸吉和三轮霞相拥。 念头从中浮现,如此清晰,仿佛抽去茧中所有丝线,无可避免地,露出脆弱的内里。 她很想五条悟,她要再见他一面。 “来之前,我听见惠问真希,为什么不回禅院家。”昭野忽然开口,她捂住心口,努力熟悉这种跳动,“真希说,因为她还没有能力给你一个家。” 良久,真依痛哭失声,眼泪啪嗒打在真希脸上,仿佛流着同样的泪。刀失去承托,从不深的伤口滑脱,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一声。 “还能站起来吗?”昭野捡起那把刀,“我暂时不能使用反转术式。” “能!”真依咬牙支撑起真希的身体。 “别担心,我会带你们出去。”昭野笑了笑,看向门外,禅院家的护卫正在集结。 “至于之后怎么办,那将由你们共同决定。” 42.引离 “这是躯俱留队,由禅院家中没有术式的男人组成,作为炳的下属组织,日以继夜地锻炼武术,真希曾经是其中一员,要小心。” 真依低声说着,目光担忧,根据规定,咒术师不得对普通人出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 “我知道了。”昭野站定,被四面火光拉出长长的剪影,投射在庭院中央,飘忽如鬼魅。 这场战斗并没有什么悬念。躯俱留队如是想,对手是三个女人,一个昏迷,一个勉强站立,最前面那个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重症病患。 直到那女人一刀砍向那棵百年榕树,三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干如牙签般拦腰折断,树冠被火光点燃,照亮了脸色青白的队员。 “起阵!”躯俱留队摆出标准的围杀阵形。 但昭野迎着刀锋前压,带起的风吹动了额前碎发,重心在一瞬间贴近,刀尖自下而上劈开第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推开、借力转身,在第二个人举起武器前,贯穿他的喉咙。 温热溅在脸上,被顺手抹去。昭野横刀在前,调整一下握姿,轻巧如提笔蘸墨。 如云似水,游刃有余。 “包围她!” 昭野震落刀上的血迹,在地面画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再度踏步向前。 刀锋横斩,木屑纷飞,骨裂的声音清脆,仿佛响板。血沿着石板蜿蜒流动,汇成无数细小的河流,将泥土浸泡成深褐色的浆液,鞋底踩过,发出黏腻水声。 毫无悬念地,昭野重新站在庭院中央,脚下铺满了尸体,头枕着腿,脚抵着肩,层层垒成台阶。 好强……真依看呆了,被细微咔嚓声惊醒。 密集的裂纹爬上刀身。昭野抬手看了一眼,霎那间,碎片纷落,仿佛雪片。 “抱歉。”真依向上托住真希,小声道,“我咒力有限,做不出更好的武器。” “无妨。”昭野微微颔首。 熊熊火光映出她淡漠的神色,发乌黑,脸雪白,鲜红的血点缀在眉眼之间,素极生艳。 禅院直哉率领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哪里来的漂亮美人?”他忽视脚下的血泊,调笑道,“脸蛋不错,身材也够味。” 昭野抬起眼来看他,把玩着仅剩的木质刀柄,仿佛下一秒就要掷出去把人捅个对穿。 “他是家主最宠爱的孩子,禅院直哉。”真依连忙道,“他身后的是炳,成员的实力在准一级以上,是禅院家最强的术师小队。” 禅院直毘人的孩子?昭野收起刀柄,“禅院直哉,让他们退下。” “可以呀。”禅院直哉舔了舔嘴唇,“漂亮美人你留下来乖乖陪我玩,我就放小真依和小真希她们走,怎么……” “啪!” 极快极狠的一巴掌,打得禅院直哉偏过头去,他完全没看清昭野如何出的手,火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一路烧进心里。 哪里有女人敢这样对他?禅院直哉又气又急,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竟敢!” “看在禅院家主的份上,这是给你的警告。”昭野淡淡道,“没有下一次。” “轰隆隆——” 大地震颤,一双黄土凝聚的大手直指天空,赤裸上身的乱发男人站在石柱般的指尖上,眼神轻蔑,“直哉,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一个女人,杀了就杀了。” 控制土地的术式?昭野眯起眼,看着巨大的影子迫近,正要出手之际,忽然顿住。 一个穿着浅灰色和服、没有任何咒力的女人冲进来,挡在昭野身前,向天空的阴影张开细弱的双臂,像是想拦住大象落脚的蚂蚁。 “母亲……”身后传来真依错愕的声音。 大手没有停止,而是缓缓张开五指。女人在如山威压中颤抖,依然回过头,温柔一笑:“生下你们,真是太好了。” 咒力在掌心蓄力,昭野才迈出一步,眼前有黑光闪过,大手被冲撞出一个破洞,随即溃散,风卷着泥沙,吹动了身前男人的衣角。 “听说惠成了代理家主,”伏黑甚尔大大咧咧地站着,单手掏了掏耳朵,“我回来看看。” 乱发男人神色陡变,他警惕地后退:“禅院甚尔?” “不是禅院。”甚尔好心纠正,“我入赘了,现在姓伏黑。” “那又怎么样?你也是禅院家出身。”禅院直哉咬牙,“你没死?那为什么伏黑惠那个小子会突然冒出来抢我的家主之位?” “你的家主之位?”甚尔嗤笑道,“惠有祖传的十影术式,还能展开领域,你有什么?” 禅院直哉不说话了,脸色阴沉。 其实挺为惠骄傲呢。昭野心想,护住真依和真希的母亲。 “直哉,让她们走吧。”炳中最年轻的少年开了口,声音低沉,“禅院家之所以还存在,都是因为当初甚尔哥留了手。” 见乱发男人和另一位均向自己示意,禅院直哉踢开脚下石子,不情愿地让开路。 “请您和我们一起走吧。”昭野转向真希和真依的母亲。 “我,我之前想拦住真希,对那孩子说了很不好的话。”她掏出手帕拭泪,“真的十分抱歉,我无颜面对那孩子……” “道歉也要等真希醒来。”真依冷淡地说,“父亲已经死了,你留在这里也是受罪,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好好照顾真希。” “扇他已经……是。”她拘谨地跟在真依身后,小心照看真希,路过禅院直哉时不敢抬头,神情怯懦。 不难想象她们都吃了多少苦头。昭野心中暗叹,最后一个上前,突然被一只手拦下,顺着看去,禅院直哉单手叉腰,不屑道:“女人,告诉我你的名字。” 前面的甚尔回过头来,昭野见他挑眉,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替自己回答:“天内昭野,实力嘛,大概是特级咒术师。” “特、特级?”禅院直哉睁大了眼,“开玩笑的吧?” “好了,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甚尔耐心见底,一把推开禅院直哉,也不在意真依和真希她们,自顾自向外走去,然而余威尚存,压制住一片窃窃私语。 “天内昭野,我记住你了。”禅院直哉恶狠狠道,右半张脸仍是烧红一片。 就这么走了?真依咬住嘴唇,如果她死了……真希是不是也能变得这么强? “真依!”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西宫桃抱着扫帚,满头是汗,眼里含泪,“你受伤了?!” “没事的。”真依安抚道,“是天内老师救了我和真希。” “谢谢天内老师。”西宫桃擦去眼泪,深深向昭野鞠了一躬,“救了真依和机械丸。” “份内之事。”昭野扶起她,“真依和真希有伤,这位是她们的母亲,你能带她们先回东京高专吗?” “那老师你们……”西宫桃紧紧握住扫帚。 “太多人很难操纵吧。”昭野笑了笑,“放心,你先带她们回去,我们很快就来。” “是!”西宫桃用力点了点头,扶着女人上了扫帚,真依则抱着真希坐在最后,向昭野挥手,“天内老师,回见。” “嗯,回见。”目送人影没入云层之中,昭野举起的手落在心口,揉了揉,吐出一口淤血,黑色的血珠顺着草叶滚落。 “别勉强自己了,都虚弱到要依靠武器的地步了。”甚尔懒洋洋地说,“给钱的话,可以送你回去哦,什 么样的姿势都可以。” 原来和躯俱留队打的时候甚尔就在了。昭野瞧他一眼,遗憾道,“还是小黑熊可爱。” “你是没成年的小女生吗?喜欢那种东西。”甚尔嘴上嫌弃,倒是陪昭野走到车站,等待辅助监督来接。 “提醒一句,天与咒缚固然会强化肉.体,但肉.体也要有足够的基础,凭你现在的肉.体强度,”甚尔打了个哈欠,“很有可能在强化之前就崩溃。” 昭野沉默一会儿:“你会和惠一起进结界吗?” “啊,那小子啊。”甚尔一副头疼的表情,抓乱了头发,“他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他。” 他压平翘起的鬓角:“不过结界里也没有什么危险吧?就当是一个锻炼十影的机会。” 比惠还别扭。昭野心道,道路的尽头出现熟悉的公务车,她站起来,“走吧,回高专。” “真希和真依怎么样?”昭野问。 “情况稳定下来了,明天就能出院。我暂时把她们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休息,方便照顾。”硝子摘下手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下午的会议纪要。” 考虑死灭回游的规则,具体安排如下:乙骨先进入仙台结界探路;一年级生和熊猫去找停学的秤和星绮求援,再和七海、冥冥汇合后分别前往东京第一、二结界;京都校负责京都、大阪和名古屋结界;两位校长镇守高专,剩下的结界交给咒术联盟,忧忧及辅助监督们负责在结界间传递消息。 纸张被捏得皱巴巴。昭野抬起头来,“这里没有关于我的内容。” “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进入结界,校长考虑到这一点,安排你好好呆在高专修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硝子叹了口气,“去看看真希她们吧。” “……嗯。”昭野低低应了一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站在病房前,隔着探视窗,真依坐在真希床边,似乎正在争吵,一旁的母亲局促不安。 “你明明有着我没有的才能!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路?”真依猛地站起来,“被我拖着,你怎么可能走得快啊?!”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同意的。”真希转过脸去。 真依攥紧了拳头,在气氛更加恶劣前,昭野推开门:“怎么了?”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而她们的母亲嗫嚅着开了口:“真希想去樱岛结界修行,然后真依她……” “一起努力的话,谁也不会变强。”真依咬住嘴唇,喃喃道,“这就是双子的凶兆。” “我一个人往前走就够了。”真希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你留在高专就好了。” “会有办法的。”昭野突然说。 上次来这里还是两天前。她走进熟悉的地下空间,步入纯白的世界。 “你应该知道吧?如果真依死了,真希会成为天与咒缚的完全体。”听完要求,天元疑惑道,“那不正是你需要的吗?” 昭野眯起眼,“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你的脸色很差。”天元解释完,话锋一转,“还是说,你没有办法驾驭甚尔的灵魂?” “你在打听情报吗?”昭野冷下神色,“同化已经开始,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失败。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束缚。”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天元回归正题,“咒术界里双胞胎虽然少见,但千年来成功分离肉.体与咒力的例子并不是不存在。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愿意帮助她们?” 脑海里,真依在血泊中亲吻真希的画面一闪而过。昭野面无表情地说,“那不属于我们交易的范畴。” “带她们过来吧。”天元微微一笑,“交易达成。” 43.将杀 “天元大人真的有办法?” 真依环顾四周,地下空间封闭又压抑,沉闷得透不过气,“但是居然在这种地方么……” “上一次来我就想问了,”真希突然开口,“老师和天元大人似乎很熟的样子。” “毕竟是星浆体嘛。”昭野笑道。 “老师,你知道吗?”真希盯住她,“你完全不会撒谎啊。” 昭野顿了顿,“很明显吗?” “撒谎的时候眼也不眨,一副‘快来相信我吧’的样子。”真希说,“下次撒谎的时候,记得要多眨眼睛。” “真希,你怎么能这么说!天内老师可是救了……” “所以,”真希打断真依,转过脸去,“我才不要老师再继续做些什么了。” “天内老师。”真依看了看真希,又看向昭野,停下脚步,“真希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变强的话,就能帮上老师了。”昭野笑着拉开居舍的门,“进去吧,天元在里面。” “……是。”真依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说好了,做什么都可以。”真希扶着门框,回过头来,表情认真,“这是我和老师之间的束缚。” 门合上了,尘埃在寂静里漂浮。 昭野抬头看向那棵参天巨木,在没有阳光的地下,究竟生长了多少年,又吸收了多少星浆体,才能长得如此壮大? “天内?” 不远处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九十九由基探出头,“要不要进来坐一坐?我有话和你说。” “好。”昭野点了点头。 房间内陈设简朴,电视机里放送新闻,被炉上的果盘里摆着新鲜橘子,一旁的取暖器上煮着茶,热气滚滚,仿佛某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 “请坐。”九十九由基提壶倒茶,递给昭野一杯,“天内,我应该更早来见你的。” “我见过你。”昭野抿了一口茶,“很早之前,你来过高专。” “如果那时我见到你就好了。”九十九由基在昭野身边坐下,“天内,你为什么会和天元同化?” 昭野动作一顿,眼神骤冷。 “抱歉,我没有跟你说过。”九十九由基解释道,“我和你一样,也是星浆体。” “但我拒绝了和天元同化。牺牲人命维持清醒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差劲。”她摩挲茶杯上的花纹,“如果盘星教不暗杀星浆体,而是隔离保护起来的话,我早就加入他们了。” “同为星浆体,我能听见天元体内那些孩子们的声音,其中……也有你的。”九十九由基再度问道,“天内,你为什么会和天元同化?” 半晌,昭野低声回答:“因为同化能让我变强。” 如果没有同化,灰原熊会死于咒灵之手,夏油杰会倒在高专的角落,忧太会失去里香,三轮会和与幸吉永别,数以万计的普通人都会葬身涩谷。 “那你呢?” 九十九由基叹息,“你怎么办?” 昭野轻声道:“我不后悔。”她希望大家都能幸福。至于代价,都由她来承担。 “六眼知道吗?”九十九由基问。 “我不知道。”昭野回答。 漫长的沉默后,昭野笑了笑,主动换了话题:“胀相呢?” “今夜轮到他值守薨星宫。”九十九由基一口气喝光了茶,“目前的计划是他当前锋,尽可能找出罥索的术式情报,如果进展顺利,让罥索展开领域,无法使用术式,届时由我突袭。” “但胀相他……”昭野没有说下去。 “很可能会死。”九十九由基接上她的话,盯着杯底,“但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计划。” 她起身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在哗啦水流声里继续道:“他一直都很后悔,没有选择作为人而活下去,害得兄弟相残,虎杖同学如今孤身一人。” “能这样想,已经是人类了啊。”昭野说着,高高举起茶杯。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下,也举杯,在清脆的碰杯声中爽朗地笑道:“胀相听到这句话会很高兴的。”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摇晃。杯中的水洒落四处,橘子滚下被炉,撞上取暖器。 “呼——”九十九由基眼疾手快,赶在茶壶翻倒前提起把手,安稳放在地上,“怎么回事?地震了?” 昭野猛地抬头,“夏油杰的咒力残秽……是罥索!” 滴答一声,墙上挂钟的时针与分针恰好重合,停在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上。 11月16日,0:00,罥索闯入薨星宫。 “你留下!”九十九由基推开门,抢在她开口前道,“别忘了,真希和真依还在这里!” 结界最深处。 “你对我已经没用了。”罥索意兴阑珊道,“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另一边,胀相站在迎客松下,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兴趣,只是莫名其妙地会对你涌现杀意。” “好好加油吧,炮灰。”罥索伸出手,“如果我在这里抓到天元,那就是你们输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赤红血箭。 罥索侧身避开,血箭击穿了背后的墙,砖石纷落。他随手抓住一块大的碎片,绕臂投向胀相,在被击穿前,无数咒灵涌了出来。 “你太小瞧我了。”胀相摆出起手式,“超新星!” 血珠如子弹精准命中咒灵,随后爆炸,残骸在刺眼的光亮中消散。 “回答我。”胀相死死盯住面前的男人,“你到底想让悠仁做什么?” “硬要说的话,身为宿傩的容器,就是他的任务。”罥索拎起一只咒灵,发现半死不活后随手丢弃,“只要他还活着,纷争就不会停息。” “不对吧!”胀相伸直双臂,并拢掌心,“应该说只要你还活着!加茂宪伦,你才是一切不幸的中心!绝对不是悠仁!” “我明白你就是打前阵的探路兵。”罥索勾了勾手指,不知何时咒灵已缠上胀相脚踝,限制住他的移动。 “砰!” 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胀相脸上,紧跟着又是一脚。罥索踩着他的脸,“可惜,你们这些失败的作品,我只凭低级咒灵就能解决。” “不许侮辱我的弟弟们!”胀相双眼通红,五指深深陷入地面,坏相与血涂的死,悠仁被占据的身体……积攒的愤怒如火山喷发,“九相图兄弟,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血锥从脚下向四面八方喷射,逼退了罥索,附近的迎客松被波及,在滋滋声里迅速枯败,连咒灵也无法幸免。 破空声逼近,罥索格挡住这一击,看见胀相背后由血线构成的翅膀。“血涂的毒和坏相的翅王?”他撇了撇嘴,“这些对我这个父亲来说,毫无意义。” 数不清的血珠迸射到眼前,罥索淡淡道:“我说过了,这些对我……” “超新星!” 爆炸声接连不断,砖石乱飞,打得树木拦腰折断。尘雾散尽,罥索站在仅剩的地砖上,面色冷然:“该死。” “血之散弹居然被……”胀相恍然大悟,“你使用了咒灵操术以外的咒术!”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空性结界被打破。 “虽然我是独生女,但有个哥哥实在是太棒了。”九十九由基打了个响指,“后面的就交给我吧。” 罥索盯着由基,头顶的结界被一双大手缓缓撕开,巨象般的咒灵轻巧落地,仿佛巍峨高山:“还是请你别太靠近我了。” “你的术式是重力吧?”九十九由基撩开长发,咒具宛如游龙,盘在她的肩头,“迦楼罗,凰轮!” 咒具盘旋成球,被一脚踢出,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咒灵的头颅,仿佛用针刺破气球。 “不知道我的术式,所以不敢贸然靠近?那不妨直接告诉你——是质量!这是我咒具化的式神,星之怒!” 九十九由基趁胜追击,一脚踢向罥索要害。他架肘格挡,在沉闷的巨响中倒飞出去,砸穿了结界。 “哎呀哎呀。”罥索举起被打断的手臂,伤口在反转术式下迅速愈合,“你我二人都忌惮彼此的术式,那为何不展开领域呢?” 他笑了起来,倒扣十指:“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空间撕裂,咒灵从满溢的黑泥中爬出来,仿佛拼积木般拼凑成一棵诡异的树,根是躯壳,主干是骨架,果实是头颅,血从中滴落,是凝结的露珠。 但九十九由基却没有展开领域。无形的屏障以她为中心展开,直径大约三米,一个简易领域,能够抵消必中效果。 “难不成你以为这种水平的招数能够顶住我的领域?”罥索露出不满的神色,发动了攻击。 一点点,简易领域开始溃散。九十九由基奋力冲刺,赶在彻底消失之前,用尽全力砸向地砖。 “轰!!!” 薨星宫在这一击下剧烈震颤,空性结界破碎、重组,又再次破碎,最终回归真实的地下世界。“脱离领域的范围么?反应很快啊,不过为时已晚。”罥索轻飘飘地落下,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九十九由基,右手完全扭曲,无力地耷拉着。 “是天元让你使用简易领域?你太相信她了。”他惋惜道,“哪怕展开自己的领域对抗,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嚓嚓——”星之怒从天而降,浑身闪光,如蟒蛇出洞,率先对罥索发起了攻击。 “打算用式神为自己争取治疗的时间?”罥索抬起手,“正好,我也趁此机会……” 劲风从侧后方杀出,罥索回身挡下一记膝击,和满脸是血的九十九由基对视,忿忿道:“你倒是治伤啊!” “用不着!”九十九由基轻蔑一笑,甩开那条扭曲的右手,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左手接着右腿,直接而暴烈。 “这样可坚持不了多久。”罥索节节后退,避而不战,等到这股劲过去。终于,九十九由基脸色一变,撑着地面,吐出一口血来。 好机会!罥索抬手,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穿血!!!” 这是拼尽所有的一击。 缝合线忽然炸开,粉红色的大脑被带着反向旋转,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罥索旋身,从九十九由基和胀相的空档中穿过。 “迦楼罗——”九十九由基再度举起星之怒,注入全部的咒力,“凰轮!” 地面的一切都被摧毁,瓦砾横梁,砖石纸木,碎屑在强烈的冲击下燃烧,火光与灰烬并存,照亮了惨烈的战场。 “差一点,还好术式恢复了。”罥索舒出一口气,看着脚边被重力压得抬不起头的胀相和一动不动的星之怒。 关键时刻,九十九由基放弃式神,试探出了重力的作用范围,踩着破碎的砖石高高起跳,拳脚如疾风骤雨。 “想拖延时间?”罥索信手一划,庞大的咒灵从侧方空间跳出,吃下所有攻击。他趁势上前,忍痛受下一拳,拧腕抓住了九十九由基的手臂。 “既然在星之怒的作用下,你自身的重量不会受到影响,那就代表着,你自身的强度也不会增加。” 漩涡在掌心迅速成形,刹那间,贯穿了九十九由基的腹部。 “看这边!”胀相怒吼出声,“加茂宪伦!” 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出,仿佛无数挣扎的触手,向着罥索而去。 六秒钟,不,三秒钟就够了,让九十九由基有时间恢复。胀相抓破了手指,挣扎着从重力中起身。 “胀相,身为诅咒的你已经死在这里了,活下去吧。”巨大的疼痛中,九十九由基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低头看向胀相,“从今以后,要作为人活下去。” 漩涡进一步放大,要将腰部斩断的瞬间,突然消弭。 “领域展开,止观神台。” 清亮的声音,响彻穹顶。 灰色的辉光笼罩了这片天地。灵魂脱离实体上浮,肉.体遵循指引下坠,仿佛水底的投影,这是重力无法干预的世界。 “是你——”罥索猛地转身,与背后的女人对视,她穿着高专的教师制服,长发如云雾飘动,是无可撼动的存在。 “天内昭……” 话没有说完,罥索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苍白而纤细,看起来毫无杀伤力,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 那股力量甚至连灵魂都能分解,一丝一缕,消于无形。罥索拼命催动一切力量,想召唤出更多咒灵,但徒劳无功。 “你……”罥索盯着昭野的脸,忽然笑了,扭曲而不甘,“好,很好,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就算我死了,我的计划……” “那就去死吧。”昭野和那双眼中布满黑色咒纹的自己对视,平静地碾碎了他盈满恶意的灵魂。 领域消散,灵魂回归本体,薨星宫中恢复寂静。 “你在干什么?” 胀相艰难起身,疑惑地看着昭野,明明都快站不稳了,还坚持翻动那件破损的袈裟,似乎在找某个很重要的东西。 “哈——” 九十九由基长长舒出一口气,捂住腹部,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谢谢天内,要是你没来,后果简直糟糕……” 她抬起头,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脸色惨白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是狱门疆·表。她小心擦去上面的血迹,端详着那些蓝色眼睛,仿佛和某个人对视似的。 “晚安,五条悟。”她轻声说。 44.审判 “天内,你的脸……” 九十九由基下意识看一眼胀相,他脸上有类似的黑色咒纹,但人类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很难看吗?”昭野问。她藏起狱门疆,怕被看见似的,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小声道,“请不要介意。” “谁会介意哪种东西啊?!你和我一样,都被天元骗了!”九十九由基单手叉腰,“那个老太婆,骗我说罥索是封闭式领域,让我用简易领域对抗,然后她来消解领域,结果呢?!” 星之怒在身边盘旋,跃跃欲试。九十九由基凭空挥打几拳:“待会非得揍她一顿不可!” “天元……”昭野突然意识到异样。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粘稠,地面的阴影开始蠕动、膨胀,咒灵的气息从中涌出,黑色的洪流向四面八方蔓延,摧枯拉朽。 “是咒灵操术!”九十九由基大喊,“咒灵要暴走了!” 这里是高专的地下!昭野惊出一身冷汗,当机立断,用双手撑在地面,灰色的屏障迅速展开,遏制漩涡的扩散。 与此同时,那些黑色咒纹忽闪,从脸颊爬进眼里,犹如血管,鼓胀跳动,像是有什么要破体而出,看得人心惊肉跳,直到那团微弱的白光出现。 不是咒灵,也不是咒力。 “生魂操术,发动。” 九十九由基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夏油杰的灵魂。 “胀相,还能打么?”她抓住星之怒,绕肩活动一周,瞄准了漏网之鱼,“我们要守住这里。” “没问题。”胀相举拳,“为了悠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九十九由基拦住冲向出口方向的咒灵,一拳一个,长发肆意飞扬。胀相并拢五指,血线从指尖延伸,编织成网,将那些试图从上方逃逸的咒灵一一拦截、绞杀。 暴动的咒灵等级越来越高了。九十九由基心想,借助星之怒撕裂一只一级咒灵,回头看向中央,“加油啊,天内!” 白色的光球越来越大,显现出人形的轮廓,渐渐的,五官变得清晰,年轻男子紧闭双眼,面容憔悴。 “是!”昭野深吸一口气,撤开屏障,罔顾无数冲来的咒灵,猛地向下一按,光球瞬间炸裂,灵魂的信息覆盖□□,百川归海。 “小心!” 三道血箭穿过脸侧,将迎面的咒灵们切得粉碎,在狂乱的气流里,昭野看见那张青白的脸忽然有了血色。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很微弱,睫毛不规律地轻颤着,像是正在从噩梦中挣扎醒来。 成功了。昭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开口,但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天内!” 九十九由基一个箭步冲上去,但在那之前,另一双手伸出来,接住了她。 夏油杰抱起昭野,动作生涩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视线逐渐上移,对面是一脸防备的九十九由基和胀相。 “你不是死了么?”九十九由基问道,星之怒在头顶盘旋,威压迫人,即便身前是万千咒灵,也有把握一击取走他性命。 “我确实死过一次了。”夏油杰轻声说,背后空间撕裂,显化出巨型的漩涡,四处逃窜的咒灵仿佛一下子有了家,老老实实回归其中。 薨星宫再度恢复寂静。 血线如蛛丝在空气里飘荡。胀相紧紧盯住夏油杰,虽然是同样的身体,但气质是十分微妙的东西,很明显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好了。”九十九由基拍掌,星之怒乖乖回到手中,伏在肩头。她伸出手,“就算你是夏油杰,也得把天内交给我。” “嗯。”夏油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九十九由基的怀抱,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慢慢将昭野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去找硝子吧。”他说,声音轻如落叶。 这里没有人会欢迎他。夏油杰心想,走过那条熟悉的林荫道,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晨光漏过枝叶,在学生制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穿上这身衣服。夏油杰眺望天光,就像一年四季,曾无数次走在这条去教室上课的路上。 他短暂地回忆了过去那些事情,如同从梦中醒来,即将面对残酷的现实。 老实说,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是觉得如果死亡会给昭野带来麻烦,那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来了?” 家入硝子倚在门口,抬头看了他一眼,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尖。 “要借火吗?”夏油杰问,一如往常。 “还算有点眼力。”硝子凑近了,烟纸在火苗中燃烧,她深深吸了一口,低声说,“校长们在办公室等你。” “天内呢?”夏油杰又问。 “刚睡着。”硝子随手弹去烟灰,“感谢天内的担保吧,你还有迎接审判的这一天。” 办公室的门没关,夏油杰站在门口敲门,看见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一张贴着自己入学时的照片,已经老化泛黄。 夜蛾抬头见到他,手里钢笔啪的一声被捏断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坐。” “是。”夏油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当年村落的调查报告显示你和天内造成多名非术师死亡,但据我猜测,是你先动的手吧?” 夏油杰没有回避:“是。” “之后十年间,你吸收咒灵,借助盘星教扩张势力,杀害十一名非术师,甚至发动百鬼夜行,造成两名术师重伤,十名术师轻伤,以及数以亿计的经济损失。” 夏油杰摇头:“我不清楚具体的数字。” “你的大义,”夜蛾问,“实现了吗?” 气氛一下安静了,落针可闻。夏油杰缓缓收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低下头,“没有。” “你的大义是什么?” “创造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 “怎么创造?” “……消灭所有非术师。” 审讯般的质问中,夏油杰回答得越来越慢,夜蛾的目光透过墨镜紧紧锁住他,仿佛一副闪着冷光的镣铐。 “你为什么要离开高专?” 良久的沉默,夏油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想再吃咒灵玉了,也不想再看见同伴为了保护非咒术师死掉。” 夜蛾把捏断的钢笔收进抽屉,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低声说,“如果那时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夜蛾,你心软了。”一旁的乐岩寺用拐杖敲了敲地砖,面容严肃,“夏油杰,你现在站在这里,理论上是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没有权利站在这里,更没有权利接受任何形式的身份认定。”乐岩寺冷声道,“考虑咒灵操术的危险性,应该将你收容进特别隔离设施,处以无限期监禁。” 夜蛾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我拒绝。” 夏油杰猛地回头,昭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身边是一脸无奈的硝子。 “乐岩寺校长。”她开口了,“我为夏油杰担保。” “就算你担保,”乐岩寺迟疑一下,“夏油杰的罪行摆在那里,即便处刑过一次,还有他作为罥索容器期间犯下的一切,不可能因为你的担保就一笔勾销,咒术界有咒术界的规矩。” “罥索已经死了。”昭野平静地说。 “死、死了?”乐岩寺一惊,又立即压下,咳了两声,“如果他再伤人怎么办?你能保证他——” “我可以缔结束缚。”夏油杰回答,他站起身,迎着昭野诧异的目光走到她身边,含笑道,“现在情况特殊,我可以作为特级战力保护高专,将功赎罪,够了吗?” “就先这样吧。”夜蛾重新戴上墨镜,“等死灭回游结束后再作处理。” “喂,夜蛾!”见周围一圈没有支持的意味,乐岩寺气愤地摔了拐杖,“你们把我一个老头子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你们演戏?” “不能这样说,乐岩寺。作为咒术高层之一,你的意见能帮助我们判断形势。”夜蛾捡起拐杖递给他,往身后挥了挥手,“硝子你先带天内回去。夏油,你就住在原来那间宿舍吧。” “是,校长。”夏油杰颔首。他合上办公室的门,隔绝夜蛾和乐岩寺的争吵声,大步跟上昭野,“身体还好吗?” “还好。”昭野点头,但脸色苍白,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夏油杰轻声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顿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束缚。” “谢谢。”昭野颔首,“一起守护高专吧。” 硝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宿舍在那边。” “嗯。”夏油杰低低应了一声,和二人挥手道别,转身步入阳光之中,身形渐远。 “真希和真依怎么样了?”昭野问。 “根据夜蛾校长的测评,真依的咒力水平大概是准一级。至于真希,对付一级咒灵不在话下,她们已经出发前往樱岛结界,预计中午抵达。”硝子回答。 “罥索已死,但死灭回游仍然在继续。”昭野皱眉,抬起眼,看见树荫道尽头的九十九由基和胀相,疑惑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救了我,我自然来保护你了。”九十九由基爽朗道,“天元什么的,就丢在地下室发霉长蘑菇吧。” “你是悠仁的老师,我是悠仁的大哥。”胀相面无表情地说,“悠仁很喜欢你,所以我会保护你。” 昭野一愣,笑了起来,“我们刚刚在讨论死灭回游的事情。” 硝子跟着她笑,补充道:“罥索死了,但死灭回游还没有结束。” “这说明他并不是死灭回游真正的管理者。”九十九由基陷入沉思,“十大结界……有这个实力的,难道是宿傩?” “我和他交战过,”昭野摇头,“他不像是精通结界术的样子……更像是喜欢破坏结界。” 她们肩并肩向前走去,身后传来胀相的声音:“那就是天元?” 三人齐刷刷地回头。胀相卡了一下,方道:“罥索提到过,他和天元相识于千年以前,曾经是朋友。这样说来,他们应该很熟悉对方才对。” 九十九由基很快抓住重点:“所以,天元早就知道他掌握的是开放领域?也就是说,她想杀了我?!” 是她拖延太久么?昭野抿唇。天元害怕得不到完整的身体,为此不惜隐瞒真相,让九十九由基去送死……它为什么这么着急? “天内,你怎么了?” 九十九由基担忧道,“脸色好差,是没休息好吗?” “没什……” “是啊,”硝子打断道,双手抱臂,“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刚睡了一小时不到,又担心得不行,爬起来收拾烂摊子。” “啊,啊。”九十九由基讪讪一笑,“那天内你好好休息,我和胀相会守好这里。” “两大特级,和一个准特级,这下总该放心了吧?”硝子握住昭野肩头,不由分说地将人推进病房,合上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各式各样的仪器发出运转的声响,数字或线条不规律地跳动,完全违背生物学的体征。 “我准备好了。”昭野说。 她躺在病床上,眼前的无影灯亮起,如阳光一般的淡黄色光芒,仿佛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硝子沉默地戴上手套,清点手术器械,不锈钢碰撞出细微的响声,在偌大的手术室里回荡。 这是一场大型手术,但只有一个医生。 麻醉剂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入身体,仿佛融化的冰雪。在失去意识前,昭野听见硝子的叹息,“你才是那个最让人担心的笨蛋啊。” 她在黑暗的潮水里下沉,清醒着,却无法挣脱,如坠千斤,厚重的水灌进口鼻,漫进肺里,潮湿而费力的呼吸,每一口都带着血气。 生与死失去边界,清醒或昏迷丧失意义。昏昏沉沉之中,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温暖的洋流,托起她,奋力向上。 突破水面的刹那,昭野睁开眼睛,窗外似乎刚下过雨,天空是晴朗的苍蓝色,澄澈又纯净。 “五条……” “我在哦。”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45.升变 时间线倒推到两天以前。 “虎杖他们找到了天使?很好,让大家向东京第一结界集结。”夜蛾推了推墨镜,视线在三大战力中游移,最终落在胀相身上,“听七海说你是虎杖的大哥?” “是,我是悠仁的大哥。”胀相挺起胸膛。 “那你带着狱门疆去找虎杖他们,还有这个……”夜蛾从桌下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面是一颗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大脑,“这是罥索的大脑,带给乙骨复制术式。” 这是个重大的任务,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被信任。胀相坚定道:“是!悠仁的校长!” “叫我校长就好。”夜蛾纠正道,看着胀相操控血网包住玻璃器皿,绑在自己的背上,虽然方式看起来像小孩收拾糖果罐,但小心谨慎,里面的溶液纹丝不动,十分可靠。 “注意安全。”夜蛾送他出门,叮嘱道。 “那我呢?”九十九由基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只能在这里等吗?好无聊啊。” “你不是在研究天与咒缚么?”夏油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研究得差不多了。”九十九由基竖起一根食指,“我现在对真希更感兴趣,从半成品到完全体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呢?知道的话,研究说不定会迈进一大步!” “等真希回来吧。”夜蛾回到桌前,“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让她和真依相处。” “我对真依也很感兴趣。”九十九由基摆了摆手,“希望她们能早点回来。” “说起来,硝子呢?”夜蛾问。 “诶?不在这里吗?”九十九由基诧异道,“我从中午开始就没有见过她了。” “在照顾天内吧。”夏油杰低声道。 “天内……”九十九由基犹豫一下,想起昭野的反应,决定暂时不要说出同化的事情,“我待会去看看她。” “让她好好休息吧。”夏油杰喝下最后一口茶,起身道:“九十九,我有事想问你。” 九十九由基似有所感,同样起身道:“嗯,我们出去说。” 办公室变得安静,一阵疾风袭来,将桌上的文件吹得满天飞扬。夜蛾关了窗,玻璃被风拍出砰砰的闷响,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是天气的原因吗?总感觉有事会发生。”他自言自语。 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你说宿傩受肉了伏黑?!”夜蛾猛地站起来,一掌将办公桌劈成了两半。 “是、是的。”伊地知局促道,“幸亏真希同学及时赶到,救下了钉崎同学,但伤势并不乐观,考虑乙骨同学尚在仙台,紧急向我们这边求援。” “目前硝子在照顾天内……”夜蛾神色凝重。 “没问题。” 声音从门外传来,硝子扶住门框,难掩疲惫,“天内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现在就去第一结界。” “家入小姐……”伊地知担忧道。 “去那边要多久?”硝子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又问,“有酒吗?” “路况受损严重,开车过去大约两个小时。”伊地知反应过来,“酒、酒?” “替我买瓶酒。”硝子挥了挥手,“两个小时足够我睡一觉了。” “天内……”夜蛾叹了口气,“情况真的稳定了么?” “陷入昏睡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好。”硝子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压在她身上。伊地知,我们走。” “滴答、滴答——” 乳白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滴管,顺着细细的塑料管流进青色的血管,病床上的人无意识地皱起眉。 “看起来很痛啊。”九十九由基小声念叨,守在床边,用手虚虚盖住塑料管,试图让它温暖一些,“这么大一袋,每天都要打吗?” “这是营养液,硝子说每天都得打,冰箱里有存货,提前一小时拿出来回温。如果情况恶化,再开镇痛泵。”夏油杰仔细翻阅硝子留下的笔记本,“天内没有过敏史,但对一些药物耐受。” “夏油。”九十九由基忽然道,“你喜欢天内吧?” 夏油杰动作一顿:“很明显吗?” “这是身为女人的直觉。”九十九由基撑着头,“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能回答你提出的问题,因为天内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了。”夏油杰微微颔首,“这是身为星浆体的秘密。”他将笔记本递给九十九由基:“这一页是用药的注意事项。” 九十九由基接过笔记本,认真记下内容,一抬头,见他转身,疑惑道:“你要去哪儿?” “我派一些咒灵守在附近。”夏油杰合上背后的门,“你留在这里照顾天内吧,有需要随时叫我。” 东京第一结界,简易手术室内。 “抱歉,这是我反转术式的极限了。” 硝子取下染红的棉花球,“来栖华小姐的血止住了,但不建议再参加战斗。至于钉崎,目前条件有限,回高专后再进一步治疗。” 她停顿一下,“无论如何,左眼都保不住了,只能预防感染。” “谢谢家入前辈,能活下来我就知足了。”钉崎小心翼翼地带上黑色眼罩,转头看见咬着嘴唇的虎杖,“喂,别磨磨蹭蹭的,还不快扶我起来?!” 连使唤人的语气也是虚弱的。虎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钉崎,这些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钉崎盯着他,狠狠骂道,“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明明是宿傩的错吧!别随随便便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悠仁,钉崎小姐说的对。”胀相点头,“这不是你的问题。” “虎杖同学,别苛责自己。”乙骨打圆场,转向胀相,岔开话题,“东西我已经让里香吃下了,高专那边怎么样?” 硝子和胀相对视一眼,缓缓开口:“等回到高专,这些事情都要保密。” “天内的情况不是很好。”胀相道。 气氛忽而凝重了,像天边的阴云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 “天内老师……”虎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别这副样子。”硝子忍不住皱眉,“只是陷入昏睡而已。” “那就好。”钉崎松了口气,借着虎杖的手臂起身,“刚才小金发布了新规则,死灭回游将于今晚九点停止新泳者参加。” “按积分来看,应该是宿傩设下的新规则。”真希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臂。 一旁的真依接着道:“我刚才查了东京第一结界的积分排行榜,他的名字消失了,应该是去了其他结界。” “这样说来,九点之后,我们就能回高专了?”乙骨高兴起来,看向另一边,“来栖华小姐,你跟我们一起回高专吧。” “那阿惠呢?”来栖华急切道,“阿惠怎么办?” “解封狱门疆吧。”硝子果断道,“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11月19日,早上九点,埼玉县木吕子矿山,兼咒术高专第四修炼场。 “要在这里解封吗?”虎杖环顾四周,开垦过矿石的岩层千疮百孔,寸草不生,显得十分荒凉。 “狱门疆之中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流逝,所以从万圣节到现在的十九天里,对五条悟来说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们无从得知。” 一张长在来栖华脸颊上的嘴严肃道:“有可能是一瞬间,也有可能长达百年,这对被封印者的精神是巨大的考验。如果在封闭狭小的地方贸然解封,很有可能会对来栖华造成危险。” “那我们先藏起来吧。”星绮罗罗小声说,“毕竟是五条悟啊。” “有道理。”秤金次予以肯定,率先找好掩体,紧接着大家也行动起来,躲在岩层背后的狗卷拿出扬声器:“鲑鱼!” 这是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来栖华张开双手,背后生出一双洁白翅膀,带着她飞向高空:“雅各布——邪去侮天梯!” 一道神圣的辉光劈中了小小的狱门疆,空气出现强烈的放电现象,冲击波掀起一人高的尘土,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不等尘埃落定,虎杖急忙跑出掩体,四处张望,大声呼唤:“老师!五条老师——咦?” 不仅狱门疆消失了,人也不见踪影。 “老师……难道和狱门疆一起消失了?”虎杖不可置信道。 来栖华攥紧拳头,放在心口,鼓起勇气说:“……五条悟其实是个魔鬼吧?” “所以才会被我们的光消灭。”她脸颊上的嘴补充道。 “其实是你将错就错吧!”虎杖吐槽道。 “不过根据五条的性格来看,”硝子双手插兜,幽幽道,“的确是魔鬼。” “谁说我是魔鬼?”< /p>突然的一句笑骂。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最高的岩柱,高大的男人随意蹲在那里,制服破损了,露出内里的黑色修身短袖,勾勒出壮硕的肌肉,看起来完全没荒废过修行。 “五条老师!”虎杖激动地连连挥手。 “悠仁,好久不见。”五条悟轻轻松松跳下岩柱,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顿了顿,“其他人呢?” “天内在高专处理事情。”硝子先发制人,“你先回五条家看看吧。加茂家和禅院家联合咒术高层对高专施压,很多情报都是来源五条家内部。” “唔,给野酱带来不少麻烦吧。”五条悟摸了摸下颌,“那我先回去处理一下,大家,高专再见!” 眨眼间,他便消失不见,在原地留下一阵风,吹动了地面的砂石。 “好快的速度。”来栖华惊异道。 “毕竟是五条悟啊,现代最强术师。”星绮罗罗感慨。 “为什么要支开他?”胀相不解道。 “先让他回熟悉的环境冷静或者发泄一下吧。”硝子低声说,“如果现在看到天内的样子,我怕他会发疯。” “原来如此。”秤金次看一眼星绮罗罗,掷地有声,“我懂了,这是属于男人的热血和浪漫!” 晚上九点,高专医务室内,只有一间病房亮着灯。 “九十九,情况怎么……”硝子推门而入,看清守在床边的人,“夏油?” “九十九去找真希了,让我替一会儿。”夏油杰一边用手帕去擦昭野额头的汗,一边道,“半小时前开始高烧,反反复复,平均温度在39°C,我尝试了物理降温,但效果不好,需要用药吗?” 硝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很想抽烟,但烟盒早就空了。她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夏油杰低声说,“我刚刚给悟打了电话,叫他回来照顾天内。” 应该问他们还说了些什么的。硝子想,但见夏油杰表情坦然,并不需要任何帮助的样子,陷入莫名的沉默。 恰逢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五条悟站在门口,歪了歪头,“杰?硝子?” 他穿着正式的家主服饰,纹付绣着带荒枝的左三阶松,那是五条家的家纹,整个人褪去色彩与浮华,露出坚实本质。 “悟,你来了。”夏油杰起身,让出地方。 他穿着新定制的教师制服,浑身暗色,比基本款式多了一个卫衣兜帽,戴上时仿佛一尊矗立在黑暗中的雕像。 “很合身呢。”五条悟说。 “悟也是。”夏油杰说。 他们擦肩而过。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硝子识趣地退出房间。 窗外的雨下大了。 呼吸明明很烫,身体却不自觉地打颤。五条悟收回视线,坐在床边,摸了一下昭野的额头,异于常人的低温。 “伤得很严重啊。”他轻声道。 这样的温度,就算裹得再严实,也无济于事。五条悟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脱下上衣,将人抱在怀里。 昭野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五条悟拉过被子,把两人包得严严实实,笑了起来:“是五条出品的超大号寿司——” 话音未落,他忽然安静。 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扑在胸口,在致命的要害处留下温热的痒意,像是用羽毛浅浅搔着心。 五条悟久久注视那张苍白的脸。 睫毛密且长,鼻梁挺直,嘴唇没有血色,但看起来很软…… 他记起咖啡厅里昭野被星探递名片的样子,后知后觉她好像真的长得很好看。 “稍微……再依赖我一些吧。” 这样说着,五条悟一点点低下头,闻到吐息里淡淡的血味,想起夏油杰说她一直昏睡,靠营养剂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只有在听到他的消息时会有反应。 距离越来越近,鼻尖轻触,然后越过。 还有她拼命杀了罥索,夺得狱门疆,对他说晚安。 在不见天日的日子里,他设想过很多情况,什么样的都有,但什么也没发生。 是她承担起这一切。 他离得很近,却不敢更近了。 只是怜惜。 雨下了一整夜,她的呼吸声很浅。 46.礼物 一定是烧出幻觉了,昭野想,五条悟居然穿着围裙,围裙上还印着粉红色的爱心图案。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并没有消失,这才反应过来,“五条?” “中午好。”五条悟凑近了,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脸,“是想吃午饭,还是——我?” 果然是在做梦吧。昭野想,注意到他身后黑胡桃木衣柜和奢石背景墙,“这里是……” “算是名下的房产之一?有时候任务结束太晚,交通不便,就会在这里休息。”五条悟歪了歪头,“想看看吗?是请国际设计师亲自设计的一户建哦。” “好。”昭野掀开灰色羽绒被,顿了顿,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病号服换成了一套长袖长裤的漂亮睡衣,贴身又舒适。 “是歌姬换的啦,她给你买了很多衣服和日常用品,让你这几天好好在这里休息。”五条悟从衣柜里拿出毛毯,轻轻盖在昭野肩头。 触感柔软细腻,昭野裹紧毛毯,赤足踩上木质地板,是温暖的,应该开了地暖。她正要站起来,被五条悟叫住:“等一下!” 他匆匆从旁边的一堆购物袋里翻找出一双毛茸茸的棉拖,拆了包装和标签,“差点忘了这个。” “抱歉呐,这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没有准备这些东西。”五条悟说着,蹲下身来。 脚踝被完全包住,掌心的温度发烫。昭野下意识瑟缩一下,立刻有目光追上来,不容躲避。 “好了哦。” “……嗯。” 五条悟替她推开门,介绍道:“对面是次卧。” 次卧?昭野走了神,她刚才住的是他的房间?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书房。” 电梯门打开,客厅摆设很少,风格极简,花瓶里插着一支枯莲,家居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清冷空旷,但难掩奢华。 黑色真皮沙发大到夸张,边角缀有金色意大利文,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是整块白色大理石,纹理似凝烟,中央摆着一盘红苹果。 五条悟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三两下切成兔子形状,整齐地摆在昭野面前,“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教我的,很可爱吧?唔……为什么这样看我?” 昭野以手撑脸,看着他笑了起来,“嗯,很可爱。” 兔子耳朵掉了半只。五条悟一愣,顾不上没削完的苹果,把水晶玻璃盘往前一推,站了起来:“我、我去做饭。” 好奇怪。昭野啃着苹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她睡在五条悟的房间,要吃五条悟做的饭菜,好像跨过了某种界限,但一切又很自然,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铛铛——” 五条悟端出鸡汤饭和清淡小菜,放在岛台上。他解开围裙,露出内里的白衬衫,右手搭在胸前行礼,装模作样地说:“天内小姐,五条管家竭诚为您服务。” “谢谢管家。”昭野配合地接过贝壳餐具,见汤色金黄,清澈见底,足以出现在菜单首页的品相,好奇道:“平时没有见你做过这些。” “平时不做是为了锻炼学生们啦。身为咒术师,基本的生活技能也是考核之一。”五条悟满眼期待,“尝尝看?我的手艺很不错的。” “我开动了。”昭野连汤带饭舀了一勺送进口中,睁大眼睛,“好吃。” 肠胃被美味唤醒,发出咕噜噜的叫声。一勺又一勺,昭野吃得干干净净,见五条悟面前空空如也,问道:“你不吃吗?” “野酱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就已经高兴到饱了。”五条悟轻声说,“下午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更奇怪了,昭野想,她和五条悟分别坐在沙发两侧,看他们曾经看过的那部老电影,男主和女主久别重逢,在雨中拥吻。 窗外又下起了雨,仿佛某种暗示。 昭野瞥一眼五条悟,而后者正看着她,视线相撞,他迅速撤离,咳了一声:“想喝点什么吗?” “麻烦了。”昭野按下暂停键。 三分钟后,五条悟去而复返,“久等了。这是牛奶,稍微热了热。” “谢谢。”昭野伸手去接。 刹那间,指尖相触,五条悟猛地收回手,牛奶在杯中激荡几圈,差点洒出来:“啊,抱歉抱歉!” 他大步拉开距离,心不在焉地拧开一瓶汽水,等气泡冒完了才想起来坐下,悄悄离近了一些。 真可爱啊,昭野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她捂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困了。” “要回房间休息吗?”五条悟立刻放下汽水。 “回你的房间吗?”昭野问。 “不,我,那个……”五条悟卡了壳,努力憋出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昭野又问。 “我没有经过野酱的同意,擅自带回自己的房间,是十分冒昧的行为。”五条悟把双手放在膝上,老老实实道。 “只是带回房间?”昭野追问。 “硝子说离得近的话,会好得快一些……”五条悟越说越小声,蚊子哼哼似的,“所以经常,不,有时候,啊,偶尔,偶尔会抱着睡觉……” 越说越不对劲,他一个激灵,“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做!” 昭野语气淡淡,“我想在这里睡。” “在这里?会不会着凉……” “你抱着我。” 简单的一句,五条悟一下收了声,呆呆看着昭野弃了棉拖,踩着沙发走向自己,而身体先于意识一步接住了她,甚至顺手调整好姿势,拉上肩头滑落的毛毯。 手很大,肩膀也宽,轻轻松松将人拢住,和梦中一样的温暖。昭野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见心跳咚咚,震如擂鼓。 气氛忽然安静,电影无声播放,是一段没有对白的长镜头,清晨的露珠,风中摇曳的花朵,田野一望无际,和窗外的雨声相混,分不清虚幻与真实。 还好定制沙发时特意改大了尺码。五条悟终于回过神来,视线慢慢离开画面,落在那张脸上——啊,睡着了。 毫无防备的睡相,是信任他的缘故吗?五条悟小心翼翼地勾起一绺长发,绕在指间,丝丝缕缕,梳理不清。 明明一开始,只是好奇居然会有六眼看不透的人,怎么就,陷进去了呢? 一年,两年,十年……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这么深了。 但昭野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她总是很淡然的样子,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好像知道自己被喜欢着,又好像并不在意那些喜欢,弄得原本很有自信的他,都变得不自信起来了。 昏睡时有反应没什么,因为她一向记挂同伴;拼命战斗也没什么,因为她会为了保护同伴竭尽全力;一句晚安,在她看来大概是日常的祝福,没有附加含义。 怎么办?五条悟苦恼起来,仿佛回到十七岁,本来想好了告白,但一见到她,就忘了要说什么,又像是回到二十七岁,害怕被那双眼睛看穿,如果拒绝的话会离开吗?可是又期盼着,再多看我一眼吧。 现在他二十九岁了,觉得慢慢来也很好,但在时间停止流逝的世界里,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忍受。 会被讨厌吧? 如果说每天都会抱着睡觉,每时每刻都想待在一起,可是不够,还不够,每一次视线相撞,每一次身体接触,都会让他想要更多。 怀中人忽然动了一下。 五条悟立刻低下头,哑声道:“怎么了?” 心跳太快了。昭野睁开眼,逆光之中,苍蓝不再澄澈,仿佛黑夜里的深海,幽静而晦暗。 “你压到我的头发了。”她说。 “抱歉。”五条悟嘴上说着,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一点点用力,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要融进骨血,再也无法分离。 隐约地,昭野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任由他抱着,直到肩膀被钳住,骨头痛得快要裂开,才开了口:“在狱门疆里很辛苦吧?” “野酱也很辛苦。”五条悟低声说,强迫自己松开手,自责道,“对不起,弄疼你了。” “那种事不用在意。”昭野略微抬身,抱住他的脖颈,让人靠在自己肩头,仿佛两只相互依偎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 五条悟下意识回抱,贴近纤细的锁骨,听见平稳的心跳声,渐渐的,悬吊的心安全落地,补足了缺口。 太犯规了,他把头深深埋进怀里,叫人怎么舍得放手。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 电影早就结束了,雨过天晴。 “嘟——嘟——” 一旁的手机响了。 “抱歉!!!”五条悟弹射起身,不忘先把昭野放回沙发上,接通了电话,“校长……” “老师!” “天内老师!” 叽叽喳喳的声音蜂拥而出。 “是你们啊。”五条悟揉了揉耳朵,打开免提,弯腰将手机递给昭野,“学生们想你了。” “天内你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力压全场,是硝子 。 “感觉不错。”昭野回答。 “真的吗?”另一个声音提出质疑,是歌姬。 “是真的——”五条悟拉长音调回复。 “死灭回游怎么样了?”昭野问。 七海的声音顿了一下,“已经结束了。” 可疑的停顿。昭野又问:“发生了什么?” 半晌,夜蛾的叹息打破沉默:“伏黑被宿傩受肉了。” “这样……”昭野垂下眼,“还有呢?” “五条和宿傩约定12月24日在新宿决战。” 昭野抬眼看向五条悟。 “是硝子不让我说的!”他抢先道。 “喂!五条你!” “自己擅自做下的约定,怎么能怪硝子呢?”夏油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天内,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 “说正事!”九十九由基不客气地拆台,“天内,明天一起商量战术吧?毕竟你是我们之中唯一和宿傩交过手的人。” “好啊。”昭野应下,又寒暄几句,挂断了电话,静静看着屏幕由亮变暗,时间消失不见。 气氛变得奇怪,五条悟摸了摸头发,轻咳一声,试图岔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有蛋糕吗?”昭野问。 “蛋糕?”五条悟一愣,笑了起来,“有啊。” 夜幕降临,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一根根蜡烛依次亮起,照亮了暖黄色的双层芝士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昭野拍掌唱起生日歌。 歌声悠悠回荡,尾音消散的时候,五条悟一口气吹灭蜡烛,打开了开关,水晶吊灯瞬间折射出万千光华,璀璨夺目。 “不许愿吗?”昭野问。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五条悟如是说,灯光映在那双干净的蓝色眼睛里,仿佛春水荡漾,泛起粼粼波光。 真漂亮啊,昭野想。 “这是特定的减糖版。”他切下第一块蛋糕,盛好了递给昭野,“尝尝看。” 银叉刮过切角,质地顺滑。昭野送进口中,含笑道:“口感轻盈绵密,奶香浓郁,就像吃云朵一样。” “什么嘛,那明明是我的评价。”五条悟轻哼一声,“这可是提前三个月预定的超人气甜品,要相信我的眼光!” “嗯,相信你的眼光。”昭野又吃下一块,婉拒了剩下的分享,看着五条悟大快朵颐,体会到了高兴的、近似饱腹的感受。 或许应该称之为幸福。她想。 “是因为担心惠而没有胃口吗?”五条悟忽然问。 “……嗯。” “其实前两天,校长提出了一个方案,让三大特级轮流和宿傩拼领域,等到他术式熔断,然后忧太复制你的术式,消灭宿傩的灵魂,就能救回惠。”五条悟说,“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昭野皱眉,“这个方案行之有效,牺牲也最小。” “昭野。”五条悟严肃地叫她的名字,“你是说让我从你身体上切下一部分,亲手交给忧太喂给里香吗?” “我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无论是谁都不可以。”他表情认真。 昭野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会有其他办法的。”五条悟耸了耸肩,继续吃蛋糕。 昭野却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一会儿,起身道:“洗手间在哪里?” “在那边。”五条悟咬着银叉指路。 过道里贴着一人高的画作,绚烂的浮世绘,金色草叶在黑暗里寂静生长,仿佛熊熊燃烧的火把。 昭野径直越过,走进浴室,一一解开衣扣,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黑色的咒纹如菟丝子缠绕躯干,在胸口盘踞扎根,每分每秒都在逼近心脏,仿佛一场漫长的绞杀。 计时的沙漏即将流到尽头。 但没什么可遗憾的。昭野整理好衣装,重新走到五条悟身边,他刚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嘴角残留着乳白色的奶酪,看起来香甜可口。 唔,好像又有一点遗憾。昭野抬手拭去,“你很想和宿傩单独打一场吧?” “什么都瞒不过野酱嘛。”五条悟嘟起嘴,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随口道,“不过校长大概不会同意吧,是很任性的决定呢。” “可以哦。”在不曾注意的角度,昭野舔掉那一点奶酪,迎上五条悟的目光。 “无论输赢,我都会为你善后。”她轻声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最后的礼物。 47.方案 “我不同意。” 夜蛾双手抱臂,扫视面前坐姿乖巧的两名学生,视线锁住其中一人,“这个风险最大化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吧,悟?” “是我提出来的。”昭野举起手。 “是天内啊。”夜蛾语气软下来,“说说你的理由吧。” “校长!你这是区别对待!”五条悟大声控诉。 “好了。”夜蛾制止道,“不要影响天内。” “没有特别的理由。”昭野如实道,“五条想和宿傩单独打一场,我能善后,仅此而已。” “和悟待久了,连天内也变得胡闹起来了啊。”夜蛾摆了摆手,“理由不成立。” “我相信五条会赢的。”昭野说。 夜蛾摘下墨镜,盯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只说服我一个人可不够。” 会议室内。 “这是你的提议,还是五条的提议?”九十九由基皱眉,看向后者时面色不善,一副早知如此就不该解封狱门疆的表情。 “是我的提议。”昭野认真道。 “就算你这样说……”九十九由基欲言又止,转向其他人,亦是神色各异,“你们觉得呢?” 没有人开口,气氛一时僵持。 “忧太,你先来。”五条悟点了名。 “啊。”忧太一惊,立刻稳住了,缓缓开口,“我认为天内老师和五条老师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两个人,他们联手足以对付宿傩,因此我支持这个方案。” “我同意。”日下部迅速跟票,“交给他们两个,其他人应该就轻松了。” “只有两个人打的话,赔率会不会更高呢?”冥冥似笑非笑,“直播看的人也会更多吧?” “姐姐说的对!”忧忧全力支持。 “我不认可这个方案。”七海推了推眼镜,“涩谷一战,天内应对十六指宿傩略显吃力,而宿傩每吃一指,实力以指数形式增长,全丢给他们两个,太过危险。” “那个时候是我拖累了老师。”悠仁小声说完,被野蔷薇锤了一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转向昭野,“我的术式和受肉.体相性很差,想要救伏黑那个家伙必不可少!” “我也要加入!”悠仁赶忙道,“宿傩曾经和我共生,说不定我可以当作钉崎共鸣的材料……”话音未落,又被一拳打断。 “你这个笨蛋!”野蔷薇掏出铁锤,恨不得给悠仁狠狠来上一下,让人清醒下头脑,“要是能共鸣,你也会死的!” “好了好了。”九十九由基费力地分开他们,“我持保留态度。” “如果悠仁去,我也去。”胀相拍了拍悠仁的肩,“这是大哥应尽的职责。” 夏油杰保持沉默,没有表态。 至此,三大特级一人赞同,一人中立,还有一人弃权,加上其他咒术师们的意见,天平勉强平衡。 “我只有一个问题。”硝子忽然开口,“天内,你能使用反转术式了吗?” 这是个无法作假的问题。昭野垂下眼,“……不能。” “那么我不同意现在的方案。” 天平开始倾斜。 硝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新烟,拆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要点火,又拿了下来,平静地说,“如果天内要陪五条任性,至少得给出备用方案。” 摇晃一下,天平又回到原位。 “备用方案?那就是我和野酱都失败的情况咯?”五条悟翘起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哇——很难想象呢。” “砰!” 门被一把推开。 “我说你这家伙,别太嚣张了!”歌姬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歌姬。”昭野笑了起来,注意到她身后一众陌生的咒术师,“这是……” 歌姬介绍道:“这几位是死灭回游中的泳者,站在人类一方。” “先声明,我对站队没有兴趣。”头顶绑着双角辫,眼下有闪电标记的绿发少年扬起下巴,“我追求是极致的战斗。” “你好,我是天内昭野,现任高专教师。”昭野自我介绍道。 “你很强。”绿发少年打量她,报上名:“在下鹿紫云一。” “我是日车宽见,职业是律师。”中年男人伸出手来,客气道,“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昭野同他握手,下意识看了一眼七海,这两人的气质十分相似,应该说是饱经风霜的上班族吗? “天内前辈,我是来栖华。”头顶光环的少女乖巧鞠躬,起身时脸颊上显化出一张嘴,客气道:“天使,与小华共生。” “谢谢你们解封狱门疆。”昭野回礼。 “看这边——”穿着半边超人服的平头男子从门后跳出来,比出奥特曼发攻击波的姿势,“高羽的爱心大放送!” 气氛陡然安静,窗外有一只乌鸦飞过。 昭野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裸露的身体,“你好,高羽先生。” “居然一个人都没笑吗……”高羽沮丧地抖擞两下,仿佛孔雀合拢尾羽,自我鼓励道,“看样子得想出新梗才行!” “总的来说,这几位实力强大。”歌姬接过话题,“并且有意参战。” “欢迎各位加入。”昭野颔首,又问,“其他人呢?” “真希前辈跟着伏黑前辈闭关修行,真依前辈作为陪同。”悠仁数着手指头,一一列举,“狗卷前辈刚做完移植咒骸的手术,还在休息。” “灰原也做了手术,正在复健。”七海道,“目前能够行走了。” “还有机械丸和三轮帮校长修复熊猫受损的核心。”野蔷薇碎碎念,“但感觉不治疗也不错啊,毛茸茸的,小小一只,可以系在包上当挂件,超可爱。” “好可怕。”悠仁小声嘀咕,再度迎来一拳。 “待会去探望他们吧。”昭野笑着说。 咒骸移植成功,硝子却并不高兴,双手插兜,语气淡淡:“先谈谈备用方案。天内,你来分享有关宿傩的情报。” “好。”昭野上前一步,“宿傩的术式与斩击有关,其领域为伏魔御厨子,属于开放类必中领域,效果是对没有咒力的目标持续发动斩击,而对拥有咒力的目标,会根据咒力差调整强度,力求一击必杀。” “此外,还有第三种。”昭野缓缓道,“火焰,发动时名为灶开。” “难怪叫厨子,还有火焰。”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和火山头比起来怎么样?” “和那个汤圆没有可比性。”昭野解释道,“无论是咒力的量,还是精度。” “原来野酱喜欢吃汤圆啊,最喜欢吃什么口味呢?” “黑芝麻和鲜肉。” “诶?野酱居然既是甜党又是咸党吗?” “我不挑食。” “我说你们……”歌姬忍无可忍,“给我回到正事上来!” 昭野反应过来被带偏,诚恳道:“抱歉。” “对不起啦。”五条悟笑吟吟道。 “废话真多。”鹿紫云一掏了掏耳朵,“到时候宿傩就交给我。” “作为备用方案之一。”硝子点评道。 “你什么意思?”鹿紫云一额头爆起青筋,被日车宽见及时拉住,“你是觉得我会失败吗?” “不,我认为不应该只考虑宿傩。”夏油杰开了口,“罥索附身我时,也能够使用我的术式。” “杰的意思是还要考虑惠的术式?唔,十影的话……稍微有一点麻烦。”五条悟思考一会儿,迎着大家的目光笑了起来,“不过我不认为自己会输。” “很好,这很五条。”九十九由基看向夏油杰,“你能使用罥索的术式吗?” “不能。”夏油杰道,“罥索的术式刻在他的大脑之中。” “那你能使用真人的术式吗?”九十九由基又问,“罥索曾经使用你的术式提取了真人的术式。” “利用漩涡提取出来的术式只能使用一次。”夏油杰回答。 “我的术式或许有用。”日车宽见沉稳道,“我能在领域内强制审判宿傩,以处刑人之剑剥夺其生命。” “这个主意不错。”硝子说完,又听他道:“但希望这一切结束后你们能起诉我。” “你说什么?”日下部瞪圆了眼睛,“起诉你?” “以杀人罪之名。”日车宽见双手交握,“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这么说的话,在场的各位……”硝子扫视全场,“恐怕没几个能逃脱牢狱。” “在场的还有未成年人。”七海道。 “未成年人有保护法吧?”野蔷薇抗争。 “如果是杀人暴行,未成年人的上限是二十年有期徒刑。”日车宽见介绍道。 “我还没成年就要坐牢了吗……”悠仁抬头望天,“爷爷……” 话题再度跑偏,场面变得混乱。 “要我说,备用方案不如交给日下部先生来想吧。”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虽然日下部先生总是牢骚不断,但经验丰富,是个聪明诚实的人。” “交给我?!”日下部一口咬碎了棒棒糖,磨磨蹭蹭地吞下甜渣,“好吧,如果没有前面的否定,我想我会答应的更爽快一点。” 他站起身,摆出资深老师的架势:“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进行特训,不仅要提高自己的能力,还要熟悉同伴的术式和战斗方式,随时做好上场的准备。” “这一点我可以帮忙。”忧忧开了口,“获得许可之后,我可以转移两人的灵魂,就像交换箱子里的物品那样。” “忧忧真棒。”冥冥撩开长发辫,盈盈一笑,“免费服务哦,就当是提前投资。” “感激不尽。”日下部接着道,“那么两两一组,从今天开始特训。虎杖,胀相,你们一组,跟着忧忧去训练场。” “现、现在?”虎杖惊道。 “没错,你已经吃下特级咒物九相图,目标是学会赤血操术和反转术式。”日下部继续道,“胀相,虎杖的体术能够提高你的防御能力,尤其是使用黑闪的经验。” “我明白了。”胀相招手道,“来吧,悠仁,大哥会好好教你的。” “是!”悠仁立正了,小跑跟上去。 目送三人出了会议室,日下部立刻反手锁门,对上疑惑的昭野,解释道,“宿傩曾与虎杖共享五感,可能会泄漏之后的计划。” 昭野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如果不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就更好了。 “等一下,来栖华小姐的术式不是能够净化受□□吗?”野蔷薇下意识捂住左眼,“在结界里用过的吧?” “那时宿傩刚附身伏黑,术式能辨别出异类,但如今宿傩进行过浴,加强了与肉.体的联系,一般情况下很难分辨。” 脸颊上的嘴说完,来栖华低下头,“而且……我没有办法再对阿惠出手。” “也就是说,得先切断宿傩灵魂与肉.体的 联系?”日下部沉吟片刻,摆手拒绝了硝子递来的烟,转而拆了一根新棒棒糖含在嘴里,“如果不采用生魂操术或者能打击灵魂的黑闪,很难做到啊。” “我可以与虎杖同学组队。”忧太自告奋勇,“而且我复制过来栖华小姐的术式,愿意替代她上场。” “与虎杖组队……勉强算备用方案吧。”日下部想起什么,抬起头,“乙骨,你复制过罥索的术式?” 忧太点点头,“是,但还未使用过。” “那么我有一个方案,能够将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日下部瞥一眼五条悟,迟疑道,“执行度很高,但在人性方面……” 五条悟歪了歪头,“日下部先生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如果五条战败死亡,那么由复制罥索术式的乙骨更换他的身体继续……”他忽然噤声。 房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气压低到可怕。日下部打了个哆嗦,仔细打量五条悟的神情,小心翼翼道:“不愿意吗?” “没有啊。”五条悟面色如常,“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输,但自己的尸体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不可以。” 他背后的阴影之中,有人却道。 昭野迈出一步,“如果五条悟失败,凭什么认为操纵五条悟身体的乙骨忧太会成功?” 她神色冷淡,却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重压之下,没有人敢说话,包括被提及全名的五条悟和乙骨忧太自己。 “这只是计划……”日下部硬着头皮开口,“自然要做好所有情况的准备。” “日下部先生能在这里制定计划,是因为资历最久,拥有最强一级咒术师的称号,但凭借你在涩谷的表现,似乎有悖于此,不如我和你公平较量一场,如果我赢了,那么听从我的计划,如何?” 她甚至带了敬称,日下部讪讪道:“不,不了,天内小姐才是最强的一级咒术师。”他心想,哪里只是一级,都能吊打特级了。 “哎呀呀,第一次看见野酱这么生气。”五条悟挠了挠头,撒娇道,“不要生气嘛,回家给你煮汤圆吃好不好?甜咸都有哦!” “你哄小孩吗?”九十九由基无语道,拉过昭野,使了个眼色:“好了,天内你跟我来,我有事跟你说。” 昭野立即领会,跟着她出门,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九十九由基锁上门,张开了结界,“还记得之前胀相说过什么吗?” 昭野想了想,回答:“天元是死灭回游的管理者。” “没错。死灭回游依靠十大结界设立,而天元拥有最高管理权限。”九十九由基的声音低下去,“那么问题出现了,结界内产生的庞大咒力,究竟被谁吸收了?” 答案显而易见。 “真正想要实现进化的人,是天元。”昭野抬起眼,“在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它在做什么?” “待在薨星宫里,什么也没做。”九十九由基眯起眼睛,“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怕。简直像算好了一切,等待收获果实。” 她又问,“你觉得天元最想得到什么?” “永恒的寿命。”昭野回答。 “我还以为你会说星浆体。”九十九由基讶然。 昭野摇头,“星浆体不过是它实现永生的手段。天元曾经身为人类,但为了维持清醒甘愿牺牲同为人类的星浆体,说明它早已丧失人性。如果能实现永生,我想它并不介意是何种形态。” 她顿了顿,“我甚至有一种预感,天元早就知道罥索的存在,并加以利用,就是为了达成现在的局面。” “你……”九十九由基惊讶地看着她,“你早就知道……” “嗯,它不会成功的。”昭野说。 天已经黑了,会议室空无一人,教学楼的灯也熄了,但训练场的灯还亮着。 结界无声张开,隔绝了无处不在的窥视,一步又一步,昭野穿过长长的廊道,声控灯照亮前方的地砖,手机忽然震动,是新消息提醒。 “我在家等你回来哦~” 配图是一盘等待下锅的汤圆,分成了两半,分别贴了写有黑芝麻和鲜肉的字条,角落里卡通小人比出爱心的手势。 “好啊。”昭野打字回复,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变成已读,对方发来一张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放下手机,廊道忽然变得空旷,尘埃在光线里沉浮,寂静让人无法忍受。 一旦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昭野想,是她太贪心了。 “交易一旦开始,无法终止,这是制约双方的束缚。若你殒命,我也会受到重创。”天元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响,这是她答应交易的真正原因。 半晌,她伸出手,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 门开了。 “天内老师?”野蔷薇探出头来。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昭野笑着问。 “当然!”野蔷薇让路,“请进来说吧。”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枝头,透过玻璃窗上形形色色的贴纸,映照着那张年轻的、不知所措的脸。 “可以做到吗?”昭野轻声问。 “为什么……是我?”野蔷薇喃喃道。 “因为你是最坚强勇敢的那一个。”昭野虚虚抚过那只被眼罩遮住的左眼,低声问,“很痛吗?” “不痛,一点也不痛。”野蔷薇抓住她的手,泪流满面,“老师,我能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48.最强之战 12月24日,东京校咒术高专。 “加油?”恢复原状的熊猫挠头。 “感觉不怎么带感呢。”秤金次抱臂。 “一点都没有担心的想法。”星绮罗罗蹲在地上画圈圈,“也没有想打气的感觉。” “因为一直赢得理所当然吧。”熊猫道。 “他要是回一句‘当然会赢’,我真怕会在宿傩动手之前上去揍他。”真希撇嘴。 “那样我觉得他会开心的。”忧太笑道。 伴着沉稳的脚步声,气势先一步降临。众人下意识噤声,齐刷刷回头。 五条悟站在高阶之上,俯瞰全场。 他少有地面无表情,一身家主服更是威势迫人,于是大家忽然意识到这是现代的最强术师,他们站在台阶之下,仿佛蚂蚁眺望山巅的太阳,距离一下拉得很远很远。 “老师!你的术式好碍事啊!” 悠仁主动招手,打破了寂静。 五条悟一下破了功,笑着脱了外套挂在肩上,“随时放马过来!” 悠仁嘿嘿一笑,用力拍上五条悟的肩,紧跟着,大家一一上前,表达了自己的祝福。 “一定要赢啊!五条先生!”三轮霞呐喊助威,身边的机械丸转了转眼珠,生硬道:“加油。” “向他们证明你并不是只有外表看起来厉害!”秤金次举起拳头,“这是属于男人的热血!” “我外表也很厉害的。”五条悟哼了一声,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靠墙的人影,“是吧,野酱?” “是啊。”昭野笑了起来,“超帅的。” 这是最强的一战,现代最强术师五条悟对战史上最强术师两面宿傩,究竟鹿死谁手?! 数十台电视同时打出加粗的红色标语,随后屏幕闪烁,由远及近,投射出不同角度下的新宿。 远处的高楼成片矗立,阳光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投下的影子从歌舞伎町的招牌一路覆盖到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以及正在摧毁这种繁华的两人。 “砰!砰!砰!” 拳脚对撞,简单的动作在咒力加持下迸发出阵阵音爆。他们从地面打到半空,又坠入地下广场。 宿傩蹬地旋身,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一拳裹挟劲风,直直轰向五条悟面门。 视野骤然一空,四只眼睛再度锁定目标。五条悟就势躺倒,微微一笑,顺手一指,在宿傩收力之前,无形的屏障膨胀开来,将人拍得倒飞出去,深深嵌进墙壁。 “轰——” 五条悟乘胜追击,偏头避开宿傩抛来的砖块,几步上前,踏碎了地面,咒力凝成锋利的双线,在身体两侧轻轻划过。 整座天桥被截断成三节,连人一同坠入广场。漫天尘土飞扬,空气变得混浊,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有无下限,宿傩很难碰到五条。”硝子总结道。 “宿傩会采取领域延展来中和无下限。”机械丸说,“他们曾在涩谷之战使用过,这一招对五条有效。” “但领域延展不能和生得术式同时使用。”来栖华脸颊上的嘴沉声道,“这意味着两人在不开展领域的情况下无法分出胜负。” “也就是说……”忧太转向最大的电视机,画面里尘埃落定,两人无声对峙,神色愉悦,似乎刚才不过是热身运动。 “哇——”五条悟环顾四周,满地狼藉,“这些全都算你破坏的。”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宿傩扬起下巴。 “要来了。”日车宽见突然道。 几乎是同时,“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无量空处。” 巨型的异形神龛凭空现形,四面供奉怒张的兽口,血水从中喷涌而出,流经底部牛头马面的骸骨。 风在尖啸,高楼在无形的斩击中破碎,玻璃幕墙发出清脆的哀鸣,五颜六色的招牌化为彩色齑粉,纷纷扬扬,勾勒出球状的轮廓。 那是五条悟的封闭领域。 结界内,双方成对的必中效果不断抵消。苍蓝眼眸盯紧了神龛之上表情嚣张的宿傩,仿佛评估猎物的猎手。 “真的假的?!”日下部猛地站起来,“势均力敌?!” “不对!”悠仁猛地跳起来,“领域外侧难以承受斩击!” 成千上万道斩击如旋转的刀片切割领域,结界无法支撑,仿佛一颗被砸破的水晶球,碎片四处崩溅。 一瞬间,血线飙飞。 五条悟捂住脖颈,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愈合,但更多斩击接踵而至,血肉裂开又黏合,鲜血染红了白色练功裤,滴滴答答。 “哈,术式的性能方面,是我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宿傩跳下神龛,拦住五条悟,“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破空声里,宿傩探身抓住五条悟的左肩,躲开一记掌切,随后双腿交缠锁住他的右腿,拳风在脸侧炸开,已不如先前那样有力。 “为了抵御斩击,五条不得不维持反转术式全开,再这样下去……”机械丸眼中绿光闪烁,“他会输的。” “真·阴流。”电视里传来五条悟冷静的声音,“简易领域。” 小型屏障立即展开,抵消了领域的必中效果,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反而变慢,血流进苍蓝的眼里,伤痕如蛛网遍布脸颊。 “要输了吗?”悠仁喃喃自语。 野蔷薇下意识瞥一眼昭野,“不会的。” 白发在咒力乱流中倒伏,五条悟踩着屏障大步向前,以关节技锁住了宿傩的四肢,扬起满是鲜血的脸,“术式反转——” “赫。”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笑了起来。 鲜亮的红色冲击波轰然炸开。宿傩狠狠撞上背后的神龛,左臂折断,四方柱在余劲中震颤,崩飞了兽口的牙齿。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脖颈,随手擦过其上血迹:“啊,好乏味哦。” 屏幕内外,皆是一片寂静。 “在这种情况下用反转术式修复熔断的术式……?”忧太震惊道,“如果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话音未落,画面中的五条悟再次结印,一字一顿,“无量空处。” “明明不敌还是要展开领域吗?!”日下部一口咬碎了棒棒糖。 “那家伙才没那么不靠谱。”硝子淡淡道。 日车宽见双手交握,像是查阅案卷般审视每一处细节,得出结论:“他逆转了结界对内和对外的条件。” 数不清的斩击描摹出封闭领域的轮廓,而内部人影频频相撞,仿佛两道不甘示弱的闪电,爆发出沉闷的声响。 “宿傩居然能碰到五条老师了?”三轮霞指出这一点。 “因为他的生得术式已经赋予给领域。”冥冥解释道,“不影响使用领域延展。” “砰——” 又一次激烈碰撞后,宿傩从背后扣住五条悟的右膝,在片刻的停滞中再度结印,斩击的范围急剧缩小,频率大幅提升。 同展开时那样,无量空处在眨眼间溃散。 “这是怎么回事?”真希皱眉。 “是因为触碰吗?”悠仁想了想,“很久之前,五条老师带着我和火山头对拼领域,我就没有受到无量空处的影响。” “你们看,伤口变浅了!”星绮罗罗叫起来。 “是落花无情。”日下部演示道,“三大家族秘传的领域对策,能自动弹开接触的物体,这恐怕是五条第一次使用吧。” “能争取时间就足够了。”硝子说着,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的刹那,五条悟的声音再次响起。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第三次,球体在斩击中显形,轮廓快速放大,甚至超出了宿傩的领域范围。 “这是一手坏招吧?”冥冥低声道,“盲目扩大结界范围会降低精度。” “等等……”西宫桃惊愕道,“结界一下子变得好小。” 仿佛一颗篮球被放置在偌大广场的中央,尽管附近的地面已经彻底变形扭曲,球状领域仍然不动如山。 “随意改变施展结界术的条件……”日下部叹了口气,“应该说不愧是五条悟吗?” “结界变小的话,强度和精度都会相应提高。”歌姬拧眉,“可是这也太小了,连容纳一个人都费劲,更别提施展动作了。” “是从狱门疆里学到的经验吧。”昭野开了口,“果然很辛苦呢。” “宿傩也收缩了领域范围!”忧太紧张道。 “咔嚓咔嚓——” 裂痕爬上结界外壳,愈发密集,在挤压之下终于绷裂,仿佛爆裂的原子核,碎片飞过苍蓝眼瞳,倒映出崩塌的神龛。 “同时!是同时!”星绮罗罗抓住秤金次的衣摆,兴奋地尖叫,“御厨子崩坏了!” 画面中,两人再次交战,一追一逃,拳脚交击,声如战鼓,冲击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将天空的云朵和地面的柏油马路都震得支离破碎。 “宿傩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悠仁问。 “不错。”七海推了推眼镜,“恐怕是为了用反转术式修复熔断的术式。” 下一秒,猜测得到应证。 “领域展开——” 双方又一次展开领域。 “刚才的结界维持了三分钟。”冥冥看一眼手表。 “五条必须在这段时间内造成让宿傩无法维持领域的伤害才行。”日下部神色凝重,“要是再承受几次斩击……” “请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硝子忍不住打断,“只要无量空处命中,宿傩就会无法移动,那时五条就赢了。” 仿佛两颗中子星剧烈碰撞,释放出的能量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汽化,地面被侵蚀出半球形的坑洞,光滑如镜面。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两分四十秒,领域溃散。 异形神龛逐渐垮塌,而面前的主人一动不动,面色呆滞,看着自己的胸膛被一拳打穿,血花四溅。 “五条老师赢了!” 热烈的欢呼声中,五条悟蓄力起跳,即将给出一记重击—— “哐当。” 金属齿轮旋转的声音。 “布瑠部由良由良——”宿傩随手抹了把脸上血迹,慢条斯理道:“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他脚下的影子扭曲、分裂,仿佛一潭被搅动的黑水,巨大的阴影从中升起,高大的怪物半蹲起身,露出森白牙齿,近似人类的蔑笑。 “这么快就恢复神智……” 五条悟眯起眼,“你让惠的灵魂替你适应无量空处?” “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宿傩掸去肩头的灰尘,“老实说,我觉得无量空处很棘手,所以打算先解决掉这一手牌。” “适应的只是惠吧?”五条悟抬起手,“宿傩,你自身可还没有适应。” “你已经无法展开领域了。”宿傩轻笑一声。 动作骤然顿住,五条悟摸到鼻下源源不断的湿热,红彤彤的颜色,铁锈般的气味。 “反复破坏大脑再治愈的过程不好受吧?你可是比我多进行了好几次。”宿傩点了点额头,“接下来我会使用结界闭合领域,一边切碎你,一边适应你的无限。” 他比出结印的手势,咒力在背后逐渐具象化,朱红的柱子、整齐的瓦片、两眼空洞的牛头……在几个呼吸间又齐齐破碎。 “哈哈哈哈——”五条悟大笑,“这不是很奏效嘛!” 宿傩默默擦去眼中流出的血:“凡夫。” “我的学生们都看着呢。”五条悟竖起大拇指,“再让我耍会儿帅吧。” “你别搞错了,不是二对一。”宿傩十指交错,头顶浮现出金色的轮盘,咔哒一声,进行了第二次转动。 脚边的影子再度膨胀,比魔虚罗更庞大,仿佛一座灵活的肉山,体表遍布羽毛和鳞片,头顶的触须分叉,出现多种生物的混合特征。 “嵌合兽,颚吐。”宿傩低低笑了一声,“是三对一。” “这就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冥冥撩开发辫,“难怪当成宝贝。” “能适应所有攻击能力的魔虚罗,和融合十种式神的嵌合兽……”胀相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五条悟要输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忧太提刀起身:“我去助战。” “回来。”鹿紫云一不耐烦道,“现在的术师净是你们这种货色了?” “你什么意思?”秤金次捏紧了拳头。 “我说——”鹿紫云一刻意拉长了音调,“这是五条悟的战斗,不论战况如何,都不容旁人插手。” 一直沉默的甚尔起身,离开了房间。 真希和真依对视一眼,犹豫不决,见昭野主动跟了出去,又回头向自己招手,“真希,跟我来。” 关上门,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进走廊,爆炸声,金石碰撞声,两个人打出了两国交战的气势,仿佛一场战争。 “涩谷一战时,我展开领域,没有捕捉到你的信息。”昭野看向甚尔,“是因为天与咒缚吗?” “领域的必中效果是通过咒力锁定目标实现的,对我这样没有咒力的人无效。”甚尔靠在墙上,瞥一眼她身后的真希,“对她也无效。” “所以你想去救惠?”昭野问。 甚尔挑眉,反问道,“你觉得五条悟会输吗?” “宿傩一定会死。”昭野回答,“惠不会有事。” “我不相信承诺。”甚尔上下打量她,“你有多强,一级?特级?”他哂笑,“留着你的实力对付宿傩吧,至于那个丫头,还不是我的对手。” “这不是承诺。”昭野说,“这是束缚。” 真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茫然。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甚尔站直了,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直说吧。” 良久,隔着薄薄墙壁,传来五条悟吟唱咒词的声音,“位相、菠萝蜜、光之柱,术式反转——” 是最大输出的赫。 但预想中的爆破声并没有响起,而是一连串快速的击打声,仿佛一条由下至上燃烧的挂鞭,噼里啪啦,又被急促的咏唱声压过。 “位相、黄昏、智慧之瞳,术式顺转——” 是最大输出的苍。 但吟唱并没有就此停下。 “九纲、偏光、乌与声明,表里之间——虚式·芘!” 惊天动地的爆炸,让人毫不怀疑整个新宿都会在这一招下灰飞烟灭,即便声音消散半晌,耳膜仍嗡嗡作响,慑于余威。 “五条老师赢了!” 欢呼声忽而中止,一声惊叫,“那是什么?!” “天内老师?!” 昭野猛地推开门,数十个屏幕映出诡异的画面,如同苍蝇的复眼。 一道粗大的破坏性光束划过天空,仿佛一颗流星在新宿正上方解体,惨绿色的光芒在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云层翻滚不休,愈演愈烈,像是被投食的鱼塘,饥饿的鱼群蜂拥而至,最终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漩涡。 五条悟和宿傩同时抬头。 漩涡的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虹膜是纯粹的黑色,犹如黑洞,太阳在其中旋转,原来是眼球在转动,视线缓缓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浓重的恶意化作黑泥,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有意识地涌向宿傩。 宿傩向后暴退,挥洒出成片的斩击,但黑泥被切开后又合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逐渐淹没。 咕咚一声,看不见的巨兽吞下了饱腹的食物,发出满足的喟叹。一点点,黑泥塑成熟悉的模样,是饲养巨兽的主人。 五条悟睁大眼睛,“天元?!” 黑泥扑向了他。 49.咒胎 天空中忽然下起雪。 零星点点落在人形身上,化成水珠,渗进翻涌的黑泥,在急剧下降的温度里冻结。冰晶迅速覆盖黑泥,凝固为一座脏兮兮的雕像。 “喂,你竟敢对宿傩大人动手。” 白发妹妹头小鬼轻飘飘地踩在雕像头顶,发间朱红随寒风飘荡,仿佛一只丹顶鹤优雅立于水面之上。 “你哪位?” 伴着这一声,固化的茧砰然炸裂,碎片漫天飞扬,五条悟从中走出,纤尘不染。他抬起手,不由皱眉,这黑泥能吞噬咒力?还有那张和天元一模一样的脸…… “看在你是宿傩大人难得的对手的份上,不妨告诉你。”妹妹头小鬼扬起头来,“我名里梅,追随宿傩大人已有千年。” 先拿面前这人试探试探。五条悟想,表情夸张道,“哦,死忠粉?快救救你家主人吧,他被哇呜一口吃掉了。” “用不着你提醒。”里梅脸色一沉,“冰凝咒法——直瀑。” 咔嚓声接连不断,一根又一根的冰刺贯穿雕像,掉下簌簌残渣,但一落地,又变为史莱姆般的黑泥,蠕动着回到本体。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尊老爱幼了吗?” 天幕中传来失真的女声,与此同时,巨型眼球里闪出一点白光,初具人形。 另一个天元? 背后传来唰的一声,五条悟回头,不知何时,雕像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大了一圈,溢出的黑泥贪婪吸吮着地面新鲜的血迹。 等等,哪来的血? 视线顺着洒落的血迹,五条悟看向一旁的里梅,她捂着右臂,神色惊疑不定,仿佛刚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它在吃我。”里梅松开手,露出右臂断口上的细密齿痕,哑声道,“连咒力和反转术式一起。” 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进化吗?五条悟盯紧半空中那道白色人影,隐隐的,觉得很熟悉,掌心酝酿的咒力忽然散了。 “发现了?”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果然,用这张脸行事会更方便呢。” “为什么……”五条悟张了张口。 “怎么回事?” 数十台电视机同时被噪点覆盖,滋啦作响,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日下部看向冥冥,后者撩起发辫的手停了半晌,慢慢放下。 “那里有大型结界展开,隔绝了一切探测。”冥冥低声说,“这是乌鸦最后捕捉到的画面。” 屏幕闪烁几下,大概是信号延迟,上上下下,依次显出那张脸来,面色惨白,瞳孔漆黑,一张大家再熟悉不过的脸,无与伦比的震撼。 “天内老师……?”悠仁喃喃道。 “九十九,这是怎么回事?”夏油杰沉声道,话音未落,电视机齐齐黑屏,映出他难看的脸色。 “天内她……”九十九由基叹了口气,“为了变强,选择和天元同化。” “但同化不是……”夏油杰想到某种可能,蓦然住口。 “部分同化。”硝子却接过话,徒手捻灭了烟,站起身来,“部分的意思是指……” “硝子。”歌姬拉住她,小声道,“天内不想让大家知道的。” “这是他们应该知道的。”硝子冷静道,“部分的意思是指肢体,一条手臂,或者一条腿。我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至少在涩谷之前,天内已经完成了两次交易,交换了一对手臂,而用来代替的材料含有诅咒,正是造成她此前昏睡的原因。” 在涩谷之前……夏油杰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地发抖,答案如此清晰,却说不出口。 “我猜测是因为这一点,天内才会开发咒骸材料,并亲自进行人体实验,收集数据减轻排异反应。” 七海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用手帕盖住脸。狗卷捂住移植的手臂,把脸埋进高高的衣领里。 “家入前辈,”真依咬着嘴唇,“那您怎么知道天内老师的腿……” “因为是我亲手更换的。”硝子淡淡道,“膝盖以下全部摘除,换上单核咒骸。大概是为了换取狱门疆的解法,还有……” 她停顿一下,视线扫过脸色空白的真依,没有再说下去。 漫长的寂静里,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传出细微的响动,有人哭了。 “轰——” 突然,一声闷响打破沉寂,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撼动了整个房间。天花板的吊灯左右摇摆,灯泡忽明忽灭。 天线爆出一连串火花,电视机时蓝时白,时不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白噪点。 “冷静。”冥冥解开发辫,撩到背后,双眼亮起幽幽蓝光,咒力输出最大化。 “结界被打破了。”她幽幽道。 比声音更快的是跳出来的画面。 雪白的流星划过天幕,切开了黑洞般的眼睛,橘红色的尾焰仿佛灼热的刀痕,随后径直下坠。熊熊火光里,结界碎片轻如羽毛,被气流席卷着向上飞去,露出那张沉静的脸。 鲜活的、真正的天内昭野。 她挡在五条悟身前。 “你来啦?”仿佛招待远方来的客人般,天元轻飘飘落地,热情道,“身体有好一些吗?” “你想吃掉六眼?”昭野声冷如冰。 “不可以吗?”天元歪了歪头,“六眼和星浆体本就是为我而生的,吃掉不过是回归本源,助我永生。” “不可以。”昭野一字一顿道。 “那好吧。”天元说着,当真换回原本的样子,但两对眼睛已变得漆黑,充满邪性,“来得这么快,你一直在防备我?” “从你派人暗杀我开始。”昭野回答。 “那么早就发现了啊。”黑泥在身后蠢蠢欲动,天元挥手制止,饶有兴致道,“可以说说理由吗?” “你应该找更专业的杀手的。”昭野平淡道,“而不是上来就告诉我他的下一个目标价值一亿赏金。” “原来如此。”天元笑道,“那时我只想试探一下你,所以没有派出更厉害的高手。” “不只是试探我吧?”昭野反问,“你不是借盘星教之名雇佣了伏黑甚尔吗?难道不担心星浆体和六眼同时葬送吗?” “那又怎么样?”天元学着她的模样反问,“反正还会出现的。” 昭野摇头,“不会再出现了。”她后退一步,和五条悟并肩而立,“因为你会死在这里。” “谈判破裂了?真遗憾,我本想用宿傩代替你的。”天元缓缓升起,“不过既然六眼也在,那就一起享用吧。” “对了。”它高高俯视里梅,“年轻人,我的实力你已知晓,想救你家主人,就拿出诚意来吧。” “这可是你说的。”里梅挽起袖口,双手托起霜雾,“一切为了宿傩大人。” 粗壮的冰棱冲出地面,组成一条龙脊,空气里水汽凝结,拼成双翼。冰龙振翅起飞,骨架被黑泥腐蚀又凝固,形成诡异的花纹,沾染了能吞噬一切的气息。 “哎呀呀,变得麻烦起来了。”五条悟说。 “要休息一会儿吗?”昭野问。 “才不要,难得有和野酱并肩作战的机会。”五条悟看着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含笑道,“野酱也很兴奋吧?” 昭野笑了起来,“那后背就交给你了。” 钢筋铁骨、草木花树,有机质和无机质悄无声息地溶解,沦为生长的养分。黑泥疯狂扩张,吞噬周遭所有,渐渐覆盖整个新宿。 夜幕降临,但一轮孤高的明月升起。 碰撞、分开、再碰撞。黑与白交织,绽放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连绵不断,仿佛被暴雨扰乱的池塘。 昭野在黑泥中穿梭,犹如一条跃入海啸的鱼,逆势而上,在暴风雨中自由来去。 声响顺着乌鸦的听觉导入电视机的线路,慢一拍到达,热烈凶猛,震耳欲聋,在寂静的房间里绽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另一边,五条悟正面迎上里梅。 “咦~好冷。” 他避开寒冷的吐息,翻身一脚,踢断了冰龙的骨翼,碎屑被无下限弹开,纷纷扬扬,仿若星尘,折射出雪一样的光彩。 “很帅吧?”五条悟眨了眨眼。 额角青筋暴起,里梅啧了一声,双手结印,引动黑色的气流,封入冰晶之中,粘住了破碎的骨骼。 冰龙再度昂首,发出长长的嘶鸣。 “哇,进化啦?” 五条悟跳入凛冽寒风,抬起手来,苍与赫在掌心旋转,红与蓝交汇,将整片天空映照出绚烂的紫色。 “虚式——芘!” 恒星般耀眼的光球在指尖旋转、发射,高速飞行,所过之处,唯有空气幸存。刹那间,冰龙被完全摧毁,碎片在高温中汽化,连残渣也不曾剩下。 劲风逼至眼前,里梅却笑了,“冰凝咒法,霜凪。” 逃窜的黑色气流在冻气中凝结,形成一张光滑镜面,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紫色光球反弹出去,直指半空中的昭野。 该死,沾染那气息之后咒力变得不受控制!五条悟当即高喊:“小心!” “领域展开——止观神台。” 芘冲入黑泥的瞬间,昭野展开领域。 无穷无尽的灰色在脚下扩散,万物被解析为真实和虚无,充满能量的光球被吸引着下坠,形态崩解,无法触及实体。 “可惜,你已经在我面前施展过了。” 天元摇了摇头,信手一挥,黑泥卷起滔天巨浪,无数透明人脸从中浮现,携带海量的灵魂信息穿过领域,扑向昭野。 脑内轰然炸开。 “救救我!” “我不想死!” “为什么你不去死?!” 临死前的绝望和怨恨犹如奔涌的江河,将灵魂淹没。 那些看不清五官的脸尖叫嘶吼,一双双惨白的手四处乱舞,抓住头发、四肢、以及一切能抓住的向下拖拽,像是要挣扎上岸的水鬼。 “昭野!” 眼见黑泥将人完全包裹,五条悟顾不得背后冰刺,奋力冲上前,无下限外放到极致,排开层层阻碍,终于得见。 她脸色苍白,双眼含泪,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颤抖:“求你帮帮我……” 好像有哪里不对。念头一闪而过,身体已先一步上前,把人抱在怀里,“你怎么……” 血喷涌而出。 话哽在喉口,五条悟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腹部的手慢慢变形,纤长的五指变成柔软的黑蛇,仿佛神话故事里美杜莎的发丝,在钻进内脏之前,被一掌切断。 差一点,只差一点,咒力核心就被洞穿。他急促喘息着,推开人的刹那,那张脸变回天元的模样,微微一笑:“你的六眼分辨不出异世的灵魂。” 异世?什么?伤口像被什么啃食着,污染了意识。五条悟深深吸一口气,还好反转术式依靠头部,勉强止住了血。 “咕噜咕噜——” 像是尝到美味的饮料,意犹未尽。黑泥将血吞吃干净,又膨胀开来,散成一粒粒的球体,围绕五条悟周身打转,蠢蠢欲动。 漆黑世界的中心。 意识昏昏沉沉,仿佛落叶随波逐流。昭野忽然嗅到熟悉的气息,温暖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又很快散开。 仿佛闪电劈开夜空,头脑骤然清醒,昭野挣扎着从洪流中坐起。 领域骤然坍塌,她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亡魂安静一瞬,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尊容器,诅咒的力量冲刷四肢百骸,黑色咒纹从脖颈爬进眼里。 天元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但已经迟了。 仿佛被彻底撕裂的黏膜,黑泥再也无法愈合。遮不住的万千光华中,昭野从天而降,孤身一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 “去死吧。”她说。 “忘了吗?你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天元脸上的笑容凝 固了,转变为惊惶,“你竟敢……” 一发黑闪贯穿了它的身体。 黑泥四溅,发出哀鸣。人形逐渐萎缩,仿佛枯败的花,片片凋零,最终结出一粒畸形的黑色咒胎。 “昭野……”五条悟一时失神。 面前的人眼神茫然,七窍流血,制服被黑泥侵蚀,露出被灼伤的皮肤,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色咒纹,流转不休,仿佛寄生的活物。 脑海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视野里只剩那一粒咒胎,昭野拖着脚步向前走去,只要毁了它,一切就会…… “野酱,很辛苦吧。”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轻轻环过肩头,五条悟抱住她,“停下来吧。” 手在抖,昭野后知后觉,声音也在抖。 她刚要开口,一步之遥的咒胎突然消失,于是下意识推开五条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被斩断。 好强的压迫感。五条悟护住昭野,死死盯住把玩咒胎的人影。 身形异常高大,右脸覆有壳类面具,长有两只眼睛,红发男人收起咒胎,舒展四只手臂,腹部之口咧嘴一笑,声音低沉,“很意外?” “宿傩大人。”里梅神色恭敬,双手呈上被冰封的断臂。 “还给我。”五条悟冷声道。 “哦?”宿傩端详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还给你?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五条悟皱起眉,又见他拿起那只断臂,径直丢入腹部之口,咔嚓两声,连骨带肉吞了下去,“你!” “难吃。”宿傩皱起眉,视线却落在昭野垂落的那只左臂上,仿佛秃鹫垂涎濒死的猎物。 实力在不断提升?!眼前一花,五条悟捕捉到一缕残影,只来得及抱住昭野侧身暴退,但一只手已经按上胸口。 “太慢了,五条悟。” 五指猛地一握,肋骨应声碎裂。五条悟喷出一口鲜血,硬生生吃下一套连招,将怀中人牢牢护住,即便撞穿了三栋残楼,仍毫发无伤。 “来吧,让他们好好看看。” 宿傩闲庭信步,越过昏迷的五条悟,掐住昭野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将人拎了起来,打量她惨白的脸色,兴致盎然道,“我会一寸寸把你切碎,作为保存我身体的奖励。” “你的身体?”昭野咳嗽起来,血顺着嘴角淌落,滴滴答答。 “不错。我与罥索约定,切下二十根手指制成咒物。至于身体的其他部分,曾听他说过,被天元留作珍藏,没想到是用在你身上。” 大概是人之将死,宿傩格外耐心,“这也是你能进入我生得领域的原因。” “目前你身上那一只咒骸是由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材料制成,那时重达百斤,结果做出来只够一副。”天元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昭野想。 “还有遗言吗?”宿傩问,两只手臂移至腹前,准备结印,“你的身体已经完全诅咒化,但愿心脏的味道会好一些。” “我……”昭野张了张口,血一股股涌出来,模糊了话音。 出于尊重,宿傩将人拎近了些,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那真是……太好了……” 她猜对了。 破空声适时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闯入战场,如雷如电。 “怎么,没有咒力的废物也来凑热闹?” 宿傩冷笑,随手将昭野甩向高空,挥洒出数十道斩击,前面的那人不退反进,抽刀出鞘,锋芒雪亮。 “有点实力。”宿傩点评道,避开一记劈砍,看清了对面人嘴角的刀痕,曾在虎杖的记忆中见过,“……禅院甚尔?” “现在鄙姓伏黑。”甚尔攥紧刀柄,旋腕上挑,削去一缕发丝,“严格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句父亲。” “我不认为伏黑惠会这样叫你。”宿傩摊开手,又过了几招,明明占据上风,心头却腾起一丝不安。 不对,另一个人呢?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他当即展开领域,斩击却寻不到目标,漫无目的地飞舞,于是视线从废墟移到楼顶,终于寻到空中。 真希抱着昭野向更高处飞去,直到脱离领域的最大范围。她低下头,注视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浩瀚海洋,容得下一切风雨。 但昭野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只是笑。 真希却懂了她的意思,用力抱紧这副身体,抬起右手,指缝间寒光闪烁,颤抖着覆上胸口。 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钉崎!!!” 隔着遥远的距离,屏幕前被点名的野蔷薇掀翻木凳站起,在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掏出随身小包里的人偶。 她答应过天内老师,她能做到的。野蔷薇对自己说,眼泪先于铁锤落下,“刍灵咒法——共鸣!” 清脆的敲击声中,铁钉没入致命的深度。昭野的身体猛地弓起,作为媒介,咒力直击宿傩体内那颗跳动的心脏。 “什么?!”宿傩发出痛苦的低吼,四臂胡乱挥舞,咒力剧烈波动,变得不受控制。 “别想跑!”他强行稳住领域,追上高空,将目标锁定为虚弱的昭野,斩击犹如嗜血的狼群,一拥而上。 “走!”昭野用最后的力气推开真希。 然后,共鸣达到巅峰。 斩击越是剧烈,宿傩感受到的疼痛越是清晰,伤痕遍布全身,又在反转术式下愈合。他不得不终止领域,目视那颗燃烧的陨星从高空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昭野却觉得很安静,甚至能听见血流过血管的声音。 这样就够了吧。她想,蓦地记起很久之前,似乎有过相同的经历,仿佛死前的走马灯,纤毫毕现。 那时初入异世,身体与普通人无异,结果碰上刺杀,反击失败,从四十层高楼下坠,以为会粉身碎骨…… 思绪突然中断,熟悉的气息围绕上来。 这一次,五条悟接住了她。 50.束缚 从一千米的高空下坠要多久? 答案是在二十秒到三十秒之间。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 “我们好狼狈啊。”五条悟笑着说,小心避开她胸前的伤,轻声问,“很痛吧?” 无止尽的斩击中,那张脸犹如破碎的瓷器,被反转术式反复粘合,遍体鳞伤。 那你呢?昭野想问,被那双染血的苍蓝眼眸注视着,麻木的神经似乎长出身体,如水草被目光拂动,也感知到那份疼痛。 好痛啊。她想。 世界再度变得喧嚣,地面的打斗声传进耳里,宿傩发出愤怒的咆哮。视线越过飞扬的白发,看见那枚被甚尔用锁链抽飞的咒胎。 如果宿傩吃掉天元的咒胎……昭野深吸一口气,积攒力气挤出话来,“你相信我吗?” “当然啦,就像野酱相信我那样。”五条悟毫不犹豫地说。 “吻我。” 那双眼睛倏地睁大,又弯了起来,“啊,虽然和预想的场景不太一样,但这样也不错呢。” 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好。昭野看着五条悟慢慢接近,鼻尖相触,然后越过—— 吻轻轻落在脸颊,仿佛一片雪落下又融化,淡而薄的凉意,带着血的气息。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和甚尔的束缚并没有生效。 失败了吗?昭野神色茫然,还是因为是她提出来的条件,不是出自真心,所以无法实现? 心后知后觉地怦怦加速,铁钉越陷越深。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昭野勉强抬起手,压住胸口,“快走。” “才不要。”五条悟任性地收紧揽在她肩头的手,“一个人会寂寞。” 刹那间,时光倒流,回到初遇那天。 他们站在巨大的水槽前,看着那只鲸鲨在狭小空间里来回环游,影子飘过那双蓝色眼眸。 “看上去很寂寞呢。”他说。 水槽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离得很近。 漫长岁月一晃而过,他转过头来,轻声说,“在一起就不会寂寞。” 叮咚一声,蒙尘的铃铛被摇响。 新陈代谢陡然加快,体温急剧上升,肌肉收缩贲张,骨骼开始硬化。昭野拔出那根铁钉,和五条悟调转方向,只一个抬手,将正面袭来的斩切击溃。 力量在体内涌动,超出负荷,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着大脑。昭野咬紧牙关,“领域展开——止观神台!” 终于寻到通道,磅礴咒力倾泻而出,灰色的领域瞬间展开,笼罩了伏魔御厨子的范围,斩击被四面挤压,仿佛易拉罐被揉搓捏扁。 “我的吻这么厉害吗?” 五条悟凑近了,“既然这样,那要不要再来……唔。”他朝捂嘴的人眨了眨眼,哎呀,耳朵红了呢。 昭野虚按他腹部的伤口,反转术式最大输出,治疗被斩击伤及的核心,直到无下限恢复,“等我。” 说完,她飞身而起,抢在宿傩之前,握住那枚咒胎。 如同找到宿主般,咒胎散发出漆黑的光芒,丝丝缕缕,像虫子钻进心脏。诅咒和反转术式同时运转,身体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摧毁,一边再生。 不够,还不够。 昭野越飞越高,直抵天穹顶端,在太阳的中心俯瞰整片天地,高楼大厦形如蚁群,流云在身边浮动。 从乌鸦的视角仰望,她缩为针尖大小,如果不是被那一点醒目的黑标记,在广阔天空中几不可见。 夏油杰猛地站了起来:“她要干什么?!” 半晌,同为星浆体的九十九由基打破沉默:“大概是和天元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画面里的昭野张开嘴,吞下了咒胎。 霎那间,天地陷入昏暗。 漩涡再起,风云被搅碎,传不出一丝声音。黑色的光与白色的光在寂静中碰撞,打碎了又重组,星星点点,渐渐融合。 昭野看着自己的双手,血肉逐渐透明,诅咒的气息四处流窜,所过之处,身体像被暴雨冲毁的流沙,在光芒里溶化。 天元的记忆源源不断地冲刷灵魂。她看见它如何哄骗那些年轻的脸完成同化,还有那些在死灭回游中挣扎的士兵,无数人的生命被抽取,巨木茁壮的根系下满是尸体。 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意识变得模糊,四面有无限的纯白涌来。昭野再一次看见了那根红线,断口连接心脏,而另一端向上延伸,没入混沌的漩涡里。 很久之前,她问过天元一个问题,“如何回归本体?” “很难。”天元说,“你的本体在另一个世界,而异次结界不可能被打破,这涉及时间和因果。” 但她是穿过异次结界,违背了时间和因果,才来到这里。 融合了黑与白的光熔铸成人形,被吃掉的部分回归本体,灵魂补充完整,红线重新与心相连。 昭野抓住那根坚韧的线,仿佛渔翁收杆,一轮红月破开水面,悬吊在天幕之中,与日同辉。 紧接着,滚滚乌云蜂拥而出,眨眼间遮蔽晴空,紫色的雷电越过天际线,如龙蛇起舞,风声赫赫。 理子小姐,请帮帮我。狂风如刀刮过脸侧,昭野仰起脸,用尽全力向上伸出手去。 漩涡正中央,缓缓张开一条裂缝。一只手从中伸出,回应了她的期待。 “那是……” 五条悟怔怔看着,六眼无法分辨的,另一个昭野? 十指交握的瞬间,仿佛天地倒悬,阴阳颠倒,真实和虚幻合二为一。弧形的冲击波由上至下,荡平了一切。 “滋——” 天线窜起火花,数十台电视机彻底黑屏。 “信号被干扰了。”冥冥放下发辫。 “那个,是我看错了吗?”悠仁吐出一口气,“好像……还有一个天内老师?” “我也看见了。”日车宽见提问,“是分身一类的术式吗?” “天内的术式是操纵灵魂。”七海推了推眼镜,“或许是借咒胎重塑肉身?” “不,在天内吃下咒胎时,天元已经死亡。”九十九由基双手抱臂,边思考边道,“同化之后,天内与天元会共生死,但我现在感应不到她,说明她不再是星浆体了。” “死了又复活?”歌姬皱眉,“那还是天内吗?” “为什么你们这么严肃?复活不是好事吗?”高羽挠了挠头。 “不管怎么样,天内老师都不会有事。”野蔷薇抓紧铁锤,“她答应过我的。” “管那么多干什么?一起上。”鹿紫云一径直打断,架起长棍,“只看不打,那不是我的风格。” 黑云压城,咒力风暴向中心汇聚,声浪滔天。紫色电光划破长空,弥漫着古老而森严的气息,犹如天罚。 “来啊,宿傩!” 昭野在雷劫之中放声大笑。她徒手握住两道闪电,如长鞭那样甩出,云层被抽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末端破开狂风,直追而下。 “让我感兴趣的女人,你还是头一个。荣幸吧,天内昭野。”宿傩双手结印,兴奋道,“灶开。” 火焰自手心燃起,向上攀升,细细长长,仿若幼蛇在周身游走,乖乖被拉成弓与箭的形状。 “砰——” 天雷勾地火。 雷鞭与火箭在半空相撞,爆炸声响彻云霄,天地同震,建筑物在余波中龟裂,千疮百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一刻,万雷齐发,被熊熊火海吞没,龙与蛇相互撕咬,电弧与火花将整个新宿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末日降临。 远处的高楼一角,粉色蝠鲼急停在天台之上。 虎杖率先跳下来,见五条悟坐在边缘摇晃双腿,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一下卡了壳:“……五条老师?” 听见声音,五条悟回过头,惊讶道:“啊,悠仁?你们怎么来了?” “信号中断了,我们担心天内, 过来看看。”七海严肃道。 “什么嘛,没有人关心我吗?”五条悟不满地嘟起嘴。 “担心你干什么?天内又不会让你吃亏。”歌姬剜他一眼,顿了顿,迟疑道,“现在那个人……是天内吗?” “是哦。”五条悟笑眯眯道,“虽然六眼分辨不出来,但我觉得肯定是野酱。” “不过……”冥冥拨开发辫,地平线上燃起黑烟,所见之处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看起来,重建这里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呢。” “到时候一起胁迫咒术高层出钱吧。”五条悟嘿嘿一笑,视线又回到战场,恰逢雷电收束,护送昭野冲进火柱之中,义无反顾。 “很帅吧?”他歪了歪头,不知在问谁。 “这样的战斗,值得欣赏。”鹿紫云一表示了肯定,在五条悟身边盘腿坐下,横棍膝上。 二人当前,其余人或忧或虑,也只能跟着一起,旁观这场旷世之争。 “轰!!!” 流星冲破火柱,雷电被悉数剥离,露出纤细身影。无数斩击迎面而来,被灰色的光芒一一囚禁。 “弥虚葛——” 一只手轻飘飘落在胸膛上,宿傩瞳孔猛缩,浑身僵硬,雷电的声势令他误判了昭野的起手。 明明是毫无重量的一击,身体甚至没有晃动,胸口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灵魂被五指一点点抽离,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的术式并不是驾驭雷电,而是操纵灵魂。 “宿傩大人!”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伴着寒冷的冻气。宿傩转过头,看见向自己奔跑而来的人影,姿势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是里梅啊。他想着,脱离肉.体后却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发紫色的光球命中那副瘦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偷袭是不好的行为哦。”五条悟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双睁圆的眼睛,“放心啦,你的宿傩大人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里梅,让我们在转世相遇吧。念头随意识漂浮。宿傩挣扎起来,看着自己的残躯被甩脱,昏迷的伏黑惠被甚尔扶起。 天空一下变得很远很大,就像幼时坐在母亲的背篓里。宿傩恍惚着眨了下眼,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宿傩,回到我体内吧。” 悠仁弯腰掬起那捧流血的软肉,“你就是我,没有爷爷的我。重新开始的话,即便谁都不会接受你,我也会陪你一起活下去。” “你在同情我吗?” 乌云散尽,阳光照在身上,犹如烈火灼烧。宿傩在疼痛中讥笑,“别小瞧我,我可是诅咒啊!” 说罢,千年前的诅咒之王随风散去。 胜利者从天而降,华袍加身,长及膝的发在风中飞扬,脸颊有金色纹路流转,与咒纹全然不同的神圣。 “简直像迪路兽进化成天女兽一样。”五条悟喃喃道。 她赤足落在废墟上,如神明行走世间。 “你真的是……”五条悟忽然住了声,因为神女眨眼间到了眼前,随后俯身,指腹擦过自己脸上的伤口。 温暖中带着些许的痒意,伤口在愈合……反转术式?五条悟正要问,影子先一步笼罩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不对自己开无下限的呢?昭野想,做了自己想做而许久未做的事情。 她摸上他后脑的发茬,像是短而硬的刺,触手时仿佛微弱的电流,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昭野低下头。 虽然没做过这种事,但曾经看见过,见过忧太亲吻里香,坚硬的外壳大概和钢铁无异,也见过真依亲吻真希,仿佛拥抱沙滩上的潮水。 而和五条悟接吻的感觉仿佛含化一颗冰淇淋。 她没接过吻,自然不会接吻,也不知道接吻要闭上眼睛,直直与那双苍蓝的眼睛对视,看着红色一点点从俊白的脸上透出来。 “这个,才是吻。”她低声说。 51.未来 “五条老师……唔唔唔!” 野蔷薇捂住悠仁的嘴,将人拖到秤金次背后。甚尔在真希的帮助下背起伏黑惠,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五条悟抬起头,见罪魁祸首神色如常,忿忿道:“这么突然……好歹在学生面前留给我一点面子嘛。” “唔,是你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次。”昭野伸手拉起他,眨了眨眼。 “好啊——野酱,你学坏了!”五条悟气鼓鼓道,“那可是人家的初吻!” “那要再来一次吗?”昭野笑着问。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意又返上来,五条悟摸了摸后脑,仿佛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似的。他轻咳一声,“既然你这样说……” “两位,这里还有未成年人。”七海冷静地打断,狗卷和熊猫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双双遮住眼睛,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抱歉。”昭野老老实实道。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假装没听见。 “天内。”硝子招了招手。 昭野挥手回应,又被歌姬一把抱住,“你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你这身衣服好好看。” “啊,这个。”昭野展袖,露出日月星辰的金银绣纹,“当时以为我会成仙,特意挑选的珍品,无需清洁,会随体形变化。” 说完,她和大家大眼瞪小眼,才想起来解释,“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异世之人?”五条悟恍然大悟,“难怪我的六眼分辨不出来。”他停顿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头一滚,又咽了下去。 “能变大变小的衣服?还不用洗?”九十九由基凑上来,稀奇地看来看去,“真神奇啊,可以当作一件咒具。” “等回去换下来给你研究。”昭野笑道,见到并肩行来的夜蛾和乐岩寺,立刻颔首,“校长。” 夜蛾环顾四周,状况惨烈,一想到修缮工作,就头疼不已,等转向昭野时,又放松表情,“辛苦了,天内,五条。” “没想到天元大人竟是如此……”乐岩寺叹息,敲了敲拐杖,“尔等为有功之人。” “好了好了,老爷爷。”五条悟挤进来,掏了掏耳朵,“辛苦打完一场到底谁要听你训话啊?还不如请我们吃一顿大餐。” “你!”乐岩寺吹胡子瞪眼,举起拐杖想要敲打他。见状,夜蛾赶紧拦下,“灰原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准备了很多食材招待大家。” 鮨灰原离新宿很远,因此保存完好。回高专休整后,再抵达时天已经黑了,月光犹如潮汐,商业街的店铺轮流播放《JingleBells》,昭野后知后觉,今天是平安夜。 掀开蓝底白字的暖帘,门外的人三三两两走进来,铃铛响个不停。 冰啤酒已经准备好,每桌都摆上小菜、酱汁和热气腾腾的大麦茶。灰原熊站在吧台后,正在做刺身,雪白的扇贝,粉红的甜虾,还有招牌金枪鱼大腹,油润丰腴。 “各位辛苦了,请随意就坐!招待不周,请见谅!”他深深鞠了一躬,又开始捏寿司,七海帮忙把刺身拼盘端到每一桌。 “哇塞!” 歌姬两眼放光,当即选中啤酒最多的一桌,硝子紧随其后。冥冥看一眼忧忧,后者意会道:“姐姐喝酒,我喝茶。” 于是两人一起入座。 “谢谢前辈。” 伏黑惠微微点头,挑了角落的一桌,他走得很慢,脸色略苍白。野蔷薇和悠仁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甚尔跟着胀相坐在旁边一桌,九十九由基拉着夏油杰加入。 二年级生和伊地知合坐,京都校各自分了两桌。除却吧台,店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校长,这里。” 昭野让出吧台中心的位置,自己坐在角落,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请慢用。”灰原熊端上各式各样的寿司,“需要喝点什么吗?” “两杯热茶。”夜蛾道,把第一杯递给乐岩寺。 下一个是五条悟,灰原熊伸手去拿茶杯,却听他道:“今天喝酒吧。” 昭野讶然,她还记得歌姬说这人是一杯倒,喝了说不定会炸掉这里。 “干嘛那样看着我。”五条悟哼了一声,“酒精而已,野酱陪我喝好不好?” 昭野愣了一下,含笑看他:“好啊。” “喝啤酒吗?”灰原熊好心提醒,“店内其他酒的度数会高一些。” “不要,我要喝甜甜的酒。”五条悟任性道。 “梅子酒怎么样?”见人点头,灰原熊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梅酒,又摆上一对玻璃盏,壁很薄,透出清亮的琥珀色。 一次装的酒不多。昭野端起玻璃盏,听背后有人叫她:“天内!” 回过头,歌姬一脚踩在桌角上,已经醉得不轻,她高高举起一大杯啤酒:“干杯!”硝子和冥冥也举杯示意。 “干杯。”昭野笑着回应,“庆祝这场胜利。” “那当然了。”五条悟跟着举杯,大声喊道:“因为我们是——” 各式各样的杯子都举了起来,在空气中遥遥相碰。所有人齐声回答:“最强!” “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九十九由基起身道,“感谢天与咒缚,我发现了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的过程,如果加以抑制,理论上可以从源头减少咒灵的产生。” 夜蛾率先鼓掌,掌声愈演愈烈。 “不过具体的转化机制尚不明确。”九十九由基压下掌声,坦然道,“我需要钱和时间。” “东京校可以提供支持。”夜蛾立即道。 乐岩寺清了清嗓子:“东京校想独占功劳吗?” 夜蛾瞥他一眼:“乐岩寺校长有何高见?” 乐岩寺喝了口热茶,慢悠悠道:“目前咒灵的危害全国皆知,不如趁机并校,合力制约咒术高层,共同推进教育改革,为研究争取资源。” 夜蛾沉吟道:“说的不无道理。” “老师,没有咒灵的话,是不是就没有咒术师了?”悠仁举手提问。 “改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短则十年,长则百年。”夜蛾笑道,“但愿我们是最后一代咒术师。” “有天内和五条在,不会有问题的。”硝子道,拉住歌姬还想倒酒的手。 “还有我们!”九十九由基与夏油杰和胀相一一碰杯,“我们都在这里!” 大的话题意犹未尽,小的话题接连不断。 “伏黑,要是不当咒术师,你打算做什么?”悠仁囫囵吞下一条秋刀鱼,问。 伏黑惠咀嚼完嘴里的姜片,咽下,才慢慢开口:“出国读书。” “出国吗?”悠仁挠了挠头,讪讪道,“我外语不好。钉崎呢?” “当然是开一家买手店。”野蔷薇果断道,“衣服、配饰、香水……全都有,让全东京的女生都来排队。” “那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虎杖兴奋道,“肯定会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吧。” “本店谢绝笨蛋进入。”野蔷薇白他一眼,“除非你来帮忙搬货。” “喂,我是客人啊。”虎杖不服气道。 “你算哪门子客人。”野蔷薇抢过他的鱼籽寿司,一口吃掉。 “可恶。”虎杖撇了撇嘴,又看向另一桌:“前辈们之后有什么计划呢?” “诶?我吗?” 乙骨忧太替狗卷倒完茶,想了想,“天使的术式很有意思,加上和米歇尔的经历,或许外国也有成熟的咒术体系,我想去调查一番。” “又要和大家分开了。”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旁边里香的头,“还好有里香陪我。” “忧太……”里香蹭了蹭他的手。 “鲑鱼,金枪鱼。”狗卷点点头。 熊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翻译道:“狗卷他说他也想去。” “好啊。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乙骨笑道,看向另一边,“真希呢?” 真希看一眼不远处的真依,“大概回去闹一场吧,拿回我们该有的东西。” 听起来就很血腥。虎杖咂舌,又凑向另一桌,“大哥以后想做什么?” 胀相接过他递来的白身鱼,摇头道,“没有想过,人类的世界对我来说很陌生。” “那怎么行?”九十九由基打了个酒嗝,拍桌道,“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人类了,就给我好好适应新生活啊!” “大哥来东京校吧。”虎杖提议道。 “不错的主意!”九十九由基打了个响指,“凭你的实力,当老师不成问题。对吧,夏油——” 她转过头,豪爽地拍了拍夏油杰的肩,“你和咒灵相处经验丰富,不如你来教胀相如何生活吧。” “我会的。”夏油杰收回视线,微微一笑,和胀相碰杯,“不用担心。” “还有我。”悠仁不好意思地补充,“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大哥的。” 胀相热泪盈眶,“是大哥应该照顾悠仁才对!” 气氛逐渐热烈,菜品上了一波又一波,冰箱见了底。厨房里,灰原熊擦干净台面,看向一旁站着喝酒的人,“辛苦了,七海。” “你也是。”七海喝完最后一口清酒,把玩着酒杯,忽然道,“不说清楚吗?” 灰原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感谢的话已经说过了。至于其他的……”他顿了一下,“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笑了笑,又问,“那七海呢?” 七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昭野端坐在人群中,被喝醉的歌姬闹了也不生气,小心扶着避免磕碰,还认真回答学生们的问题,不知道自己脸色泛红,眼睛像被清泉洗过,莹莹发亮。 “嗯,现在这样就很好。”他说。 “硝子!快把歌姬拉走!” 五条悟大喊一声,和歌姬争着靠在昭野身上,“不许跟我抢!” 硝子上前接过歌姬,“五条喝醉了?” “才喝了三杯。”昭野无奈道,瞥一眼赖在身 上的五条悟,脸色酡红,睫毛长而密,微微颤动,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像在说梦话。 见状,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偷笑着散开了。 昭野调整姿势,让人靠得更舒服些,左手被压住,便用右手拿起寿司,慢慢吃着。一个还没吃完,耳边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五条悟竟然睡着了。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硝子说完,又加码道,“万一他闹起来就不好了。” “唔……好吧。”昭野点点头,如果五条悟在这里闹起来,确实很危险。 “伊地知开车过来的,我让他送你们回去。”硝子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不远处的伊地知立刻站起,连忙道,“我没喝多少,可以送天内小姐回去!” “让天内前辈一个人去没问题吗?”三轮霞十分忧虑,“万一五条前辈耍酒疯……” “你不懂。”加茂宪纪压低声音,语气充满笑意,“就是要让天内老师一个人去。” 车停在路边。 伊地知拉开车门,犹豫着开了口,“天内小姐,我帮您把五条先生背上去吧。” “我来就好。”昭野从车里扶出五条悟,“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天内小姐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叫我。”伊地知鞠躬,“我在楼下等着。” “不用了,你回去吧。”昭野笑了笑,“伊地知不是很想和硝子喝酒吗?” “哪里的话。”伊地知脸色一红,赶紧躲进车里,目送两人离开,才发动汽车。 “咚。” 合上门,昭野把五条悟放在沙发上,犹豫一下,还是一颗颗解开漩涡纽扣,开始脱沾了酒渍的制服外套。 出乎意料,他很配合,不说话,只是笑,大概是在梦里吃到了喜欢的甜品。 脱下外套,五条悟内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脖颈蒙了薄薄一层汗。 得找个东西擦擦。昭野找了一圈,拉开书柜旁的抽屉,忽然一顿。 里面安静躺着一方手帕,右下角绣着一朵紫阳花,一针一线都很仔细,简单质朴。 是黑井之前为了缓解上班压力做的手工。昭野想起来,当时好像给了七海。 为什么会在五条这里? 而且洗的很干净。昭野拿起手帕,闻到薰衣草的香气,俯身解开五条悟的领扣,擦去锁骨上的汗珠,肌肉贴着指腹跳动,像小猫未长成的爪子挠着心。 “唔……”五条悟忽然舔了下嘴唇,喉结滚动,唇色泛起水光。 昭野蓦地想起刚才那个吻。 是甜的。 动作一顿,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替五条悟盖上薄毯,又打开窗户,让自己吹了一会儿风。 等冷静下来,昭野坐回沙发,见五条悟蜷缩成一团,似乎睡的并不安稳,便人枕在自己膝上,望着手帕出神。 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她想。 五条悟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月光斜射入窗,映照得侧脸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 “醒了?”昭野回过神来,“还难受吗?” 太失礼了。五条悟用手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忽略昭野带他回家并帮他打理的事实。“抱歉……”他小声道。 “那种事不必在意。”昭野抚过他柔软的额发,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房间里落针可闻,寂静中,有什么在悄悄发酵。 “野酱……”五条悟终于开了口,“会离开这里吗?” 昭野一愣,又笑了起来,“是因为这个才喝酒吗?” “哎呀呀,被看穿啦。”五条悟勾起她的衣角攥在手里,哼哼唧唧道,“如果说我不想让你离开这里,是不是很自私?” 真可爱啊。昭野心想,低下头去。 “不会离开的。”她轻声许诺,“因为你在这里。” 呼吸擦过脸颊,温度滚烫。五条悟感觉到眼皮上轻快的热意,一下又一下,意识到昭野在吻他的眼睛,整个人一下烧起来,声音也小了,“干什么嘛……” “要继续吗?”昭野含笑问。 “既然你这样说……”五条悟红着脸凑近,鼻息相触时又猛地弹开,“等一下!” 昭野不明所以地看他。 “要先从告白开始。” 五条悟认真又执着地说,月光洒在那双苍蓝眼眸里,璀璨如星辰,“我最最最最最喜欢你了,比小樽芝士蛋糕还要喜欢。” 他主动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顺着力道向前,他揽住她的肩,一同陷进柔软的沙发,一个保护的姿势,一个侵略的姿势。 唇齿相依,青涩地探寻,缠绵而湿润,怎么亲都亲不够。 陌生的快意泡软了神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喘息声越发粗重,纤长的手指探进衣领,剥出温热的身体,肌肤相贴,染上同样的红。 告白、牵手、拥抱、亲吻…… 属于成年人的夜晚还很长。 52.人外(一)[番外] 最近耕地总是出现大面积损坏,农民苦不堪言,交不上税,地方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国王。 “那是一条白龙,有着蓝宝石一样眼睛。”目击者这样说。 “这世上怎么会有龙呢?”国王不相信。 直到他亲眼见到那条白龙在空中翱翔,巨大的羽翼遮住落日,仿佛死神的坐骑,轻而易举地薅光了十亩成熟的甘蔗地。 “猎龙者,赏金授爵。”国王连夜发布悬赏。 一时间,无数骑士前仆后继,但纷纷被龙戏弄,有的被火烧光头发,再也长不出来,有的铠甲被扒了精光,淋了满身龙粪,尽管无人伤亡,但名声尽毁,于是大家都说,这是一条性格极其恶劣的龙。 连骑士团团长也铩羽而归,他被龙一口气吹飞,头上摔出一道很长的伤口,害得医师不眠不休治疗了好久,才没有留下疤痕。 渐渐的,无人揭榜。 农民吃不上饭,四处流浪,乱事徒生。国王下令开仓救济,但再这样下去,粮库迟早被吃个精光。 这时,十七岁的大公主站了出来:“请允许我为我的子民献身。” 她是国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懂事的那一个,时时刻刻照顾着大家,充满智慧又勇敢强大,是王冠上最耀眼的荆棘玫瑰。 臣子们想方设法地劝阻,但大公主去意已决。国王只好拜托森林里的女巫向龙定下婚约,请求对他的女儿好一些。 龙居然同意了。 “那条笨龙真的能理解婚约是什么吗?”女官一边哭一边骂,但还是把大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这是大公主自己的请求。 “毕竟是婚礼呀。”大公主笑着说。 出嫁当日,百姓把路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向乘轿扔各式各样的花,大声呼唤公主的名字:“昭野公主!” 就像公主爱子民那样,子民也爱着她。 但分离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大家目送公主独自坐进祭祀的小船,扬帆前往龙所在的岛屿,并不知道洁白的婚纱下,藏着猎人赠予的宝石匕首。 在海上漂泊一天一夜后,公主终于见到了白龙。 它立在岸边的礁石上,用羽翼掀起巨浪,精准地叼住被浪拍晕的鱼,一条又一条,塞满嘴巴后又哇的一声,全部吐回海里。 是一条性格恶劣的龙啊。公主心想,她下了船,向龙行礼,“白龙先生。” 白龙竟然口吐人言,听起来十分年轻,“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它把敲开的蚌推到公主面前,里面塞满硕大的珍珠和红色的珊瑚。 原来刚刚龙是在准备礼物。公主望着那双澄澈的苍蓝眼睛,“白龙先生,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我叫五条悟。”白龙说,“这是爸爸妈妈给我取的名字。” 居然还有两条龙。公主握紧了宝石匕首,“五条先生,您的父母也在这座岛上吗?” “爸爸妈妈在我孵化后不久就去世了。”白龙垂下头,“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后一条龙。” 这是个好消息,但公主却高兴不起来,听起来这条龙还是小孩子,她小声问,“五条先生,您多大了?” “唔……”白龙伸出尾巴,鳞上有着非常漂亮的环,一红一蓝一紫,它想了想,“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应该是十八岁吧。” 已经成年了啊。公主松了一口气,见白龙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凶残,又问,“五条先生,您为什么会去王国呢?” “那些草很好吃。”白龙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我喜欢吃甜的东西。” 草?公主反应过来它说的是一根根比自己还要高的甘蔗,“那是人类耕种出来的粮食呀。” 白龙不解地眨了眨眼。 “如果五条先生都吃完的话,人类就要饿死了。”公主耐心地解释。 白龙听懂了,委屈地说:“可我是龙呀,龙怎么会耕种呢?” “不是让五条先生耕种,是要节制哦。”公主哄它,“如果人类都饿死了,没有人耕种,那五条先生以后就再也吃不到甜甜的草了。” 白龙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节制的。不过,你要留在这里陪我玩。” “陪你玩?”公主不解。 “妻子不是好朋友吗?”白龙疑惑,“女巫说,妻子会永远陪伴我。” 虽然已经成年了,但还是小孩子呀。公主想起弟弟妹妹们,会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闹个不停,于是她知道,这是一条害怕寂寞的龙。 公主收下了白龙的礼物。 白龙把公主带回了巢穴。 天呐,这哪里是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半露天的洞穴墙壁长满苔藓,遍地岩石和动物残骸,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公主请求说:“我们来改造这个家吧。” “好啊。”白龙答应得很爽快。它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巨木,用利爪削成薄片,搭出架子,喷火烧干了洞穴里的苔藓,又吹去灰烬。 公主扫清杂物,收割细草,晒干了铺在地面,用柔软的藤蔓编织成简易的床席,一大一小。 从此一年四季,不再受风吹雨淋。 夏日炎热,公主和白龙泡在海水里嬉戏;冬日寒冷,洞内会升起篝火,公主在温暖的火光里给白龙讲故事,相互依偎着睡去。 偶尔白龙嘴馋,公主就会带它回到王国,用那些珍珠和珊瑚换来金钱,买下成吨的甘蔗和蜂蜜。 当白龙将这些运回岛屿,公主就会进宫探望家人和朋友,送上最好的珍珠和珊瑚,也收到她们的礼物。 “公主决定留在那里了吗?”女官问。 “五条先生很怕寂寞。”公主这样回答,看见广场上乖乖敛翅等待自己的白龙,笑了起来,“嗯,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后,白龙很高兴,为公主送上肥美的鱼和新鲜的果实,也吃到了公主亲手烤的鱼,喝到了用果实和蜂蜜酿造的酒,然后晕乎乎地倒在地上,数着夜空里的星星。 一颗又一颗,白龙的眼睛不转了,它盯着最漂亮的两颗星星,咦?怎、怎么越来越近……啊,原来那是公主的眼睛。 在落下的吻里,白龙化形为高大的青年,头发是罕见的白色,睫毛也是白色的,那双眼睛依旧苍蓝纯净。 “我变成人啦!”白龙跳了起来,想和公主分享这个好消息。 公主却捂着脸大叫,“你没有穿衣服!” 白龙被摁着披上女官送给公主的布料,勉强遮住了身体。他新奇地看来看去,视线忽然落在公主脸上:“野酱,叫我悟吧。” 俊美的脸在眼前放大,昭野磕磕巴巴道:“悟……五条先生,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传说中,龙会因为人类的爱而变成人。”五条悟认真地说,“因为龙也爱着人类。” 洞穴里的床席合并成了一张。 老实说,人类的生活很辛苦,捕猎不再轻松,处理食材也很麻烦,但五条悟很喜欢,喜欢看蚂蚁搬家,喜欢尝叶上的露珠,喜欢昭野对自己笑,笑容比最贵的蜜糖还要甜。 昭野有时也会带五条悟去王国度假。国王很满意这个女婿,虽然他不懂礼仪、贪吃难训,还有一系列缺点,但看得出来,他很爱自己的女儿。 公主的生日快到了,女官偷偷告诉五条悟。 五条悟严阵 以待。当日,他央求昭野晚点回来,然后捕鱼烤鱼,摘果洗果,采了她最喜欢的花,偷偷躲在洞穴里编织戒指。 五条悟要向昭野求婚。 因为他已明白妻子真正的含义。 这是一个惊喜,藏在哪里好呢?五条悟急得在洞穴里打转,桌子上?太明显了;衣柜里?拿出来不方便;啊,不如放在床席下吧。 他掀起床席,发现了那把宝石匕首,拥有足以杀死龙的力量。 傍晚,昭野按照约定回到家,但她没有见到五条悟。 公主见到了暴怒的白龙,它踩着那把宝石匕首,身后的洞穴一片狼籍。 “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白龙声音低沉,“否则我就毁灭你的王国。” 公主含泪离开了。 像来时那样,在海上漂泊一天一夜后,公主回到了王国,日渐消瘦。大家看在眼里,默默照顾着,很快,公主重新振作起来,替年迈的国王分担政务。 在公主的精心打理下,王国日益繁盛,开垦荒地,又种了很多甘蔗,成片成林,但白龙再也没有来过。 子民们开始相传公主会是下一代女王。 附近国家的王子听见传闻,动了歪心思,以献宝之名,前往王宫觐见国王,求娶公主。 “这是稀世罕见的珍宝,献给亲爱的公主殿下。”王子优雅地行礼,打开了宝箱。 那是一片拥有三道环的龙鳞。 愤怒的公主拔剑架在王子的脖子上,逼问他从何处得来此物。 王子被吓得尿了裤子,哭着说这是他从海盗团手中买来的,愿意交代据点,恳求公主放过他。 原来海盗团烧杀抢掠,看穿了白龙不会伤人,于是以女人和孩子做诱饵,捕获并囚禁了它,拔下龙鳞交换珠宝。 公主披上铠甲,率军亲征,夜袭海盗团,砍下他们的头颅,插在旗杆上以儆效尤,但头目临死反扑,点燃了储藏的油桶。 爆炸声里,碎石如雨崩。公主将受伤的孩子背出地穴,又折返回来,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白龙。 它瘦了很多,表情恹恹,鳞片暗淡无光,脚边堆满食物,明明是最喜欢吃的甘蔗和蜂蜜,却一口也没动。 “悟。”公主呼唤它。 白龙还以为在做梦,直到公主挥剑砍动自己身上的锁链,被咚咚响声惊醒。 “你走吧。”它低声说,“别管我了。” 公主摇头,更加用力地砍向一人粗的锁链,好不容易砍断一根,可是还有很多,再这样下去,她会和白龙一起死在这里。 “你快走!”白龙急得把公主直往外推。 公主反手抱住它的尾巴,轻轻抚摸那些伤疤,“很痛吧?” 在一滴滴眼泪中,白龙再度变成人形。他挣脱锁链,一把抱起公主,从即将坍塌的地穴冲了出去。 天快亮了,晨光熹微,五条悟和昭野在废墟中拥吻,一同迎来黎明。 军队凯旋归来,国王宣布为公主加冕,女官准备了华贵的裙袍,森林里的女巫献上祝福,重金聘请的设计师打造了新的王冠,龙纹守护着盛放的荆棘玫瑰。 仪式的最后,女王迎着掌声走向广场。白龙在那里等待,它低下头,纵容女王登上自己的背脊。 巨大的羽翼遮住了正午的太阳。子民们欢呼雀跃,龙影所过之处,人潮倒伏,恭迎女王巡视她的领土。 龙越飞越高,冲破了云层。 天空苍蓝澄澈,一如爱人眼眸。昭野亲吻龙的犄角,与化形为人的五条悟相拥,他们互相戴上花环戒指,向诸神重许婚誓。 自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53.番外 她是龙 咒术大陆上,有一位著名的王子,出身尊贵,天资聪颖,但任何人提到他,都是头疼不已。 “你说什么?王子出走了?!” 国王惊得从王座上跳起,顾不得摔碎的琉璃镜,“下周就是他的成年礼!” “是、是的,陛下。”可怜的随身侍从哆哆嗦嗦地献上一张信件,“这是……王子留下的。” 国王颤抖着接过,只见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我去探险了。” 咚的一声。 “陛下?陛下!来人啊!去叫医师!陛下昏倒了!!!” 帝都最大的港口,人流如织。搬货的劳工、旅行的贵族,各式各样的人混在在一起,即便有人骑马,也见怪不怪。 “您真的要去那里吗?”骑士望着眼前的船只和成箱的物资,及时勒马。 “当然了,那里有宝藏!”王子翻身下马,调整好兜帽,看一眼骑士,笑嘻嘻道,“你要是害怕,就转身回去吧!” “我只是忧虑,您擅自出行,国王是否会怪罪于您。”骑士叹了口气,“您可是王室唯一的继承人啊。” “只是一次探险嘛。”王子做了个鬼脸,将一袋金币塞进船主手中,拿起钥匙,“而且你在王国呆了这么久,难道不想出去看一看?” 就这样,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王子和骑士一同踏上了旅途。 路上风平浪静,阳光普照,广阔的大海仿佛融化的黄金。王子迎风展开羊皮地图,在大陆遥远的边界,有一颗红色的北极星。 那是一座神秘的岛屿。传说中,只有初代国王历尽苦难成功登岛,得到了无数宝藏,由此建立了帝国。 “其实您是想帮陛下吧?”骑士问。 王子卷起地图,哼了一声,“才不告诉你。” 骑士笑了笑,虽然王子不说,但其实和国王一样,心系子民。 只是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晴空万里,后一秒狂风大作。王子站在船头掌舵,浑身被暴雨淋透,“快进船舱!岛就在前方!” “要进就一起进!”骑士拽住缆绳,拼命降下船帆,隐隐约约,听见王子的呼唤。 轰然水声盖过了狂暴的雷鸣。骑士回过头,见到一道巨浪如高墙升起,朝自己打来,关键时刻,王子用绳索捆住了他。 “悟!!!” 骑士眼睁睁看着海浪裹挟王子远去,仿佛猎得食物的群蛇。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昏昏沉沉地醒来。 阳光透过交错的棕榈叶,光斑刺目。他眯起眼睛,身下是纯白的沙滩,不远处是葱郁的丛林,天空苍蓝而纯净。 这是哪里?王子撑着身体坐起,面前的大海平和温顺,仿佛先前发生的不过一场梦境。 突然,沙沙声在背后响起。 王子猛地回头。 那是传说中的生物。 黑色的龙盘踞在礁岩上,鳞片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修长的脖颈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他。 “是你救了我?”王子问,嗓音沙哑。 黑龙轻轻甩了下尾巴,将巨大的叶片拖到王子面前,上面摆着新鲜的椰子和火龙果。 “谢谢你。”王子认真地说。 黑龙点点头,飞到岛屿中央最高的建筑物上,那是一座白色的巨塔,人类曾经的造物。 一切都和传说对应。王子兴奋地探索这座岛屿,而黑龙对此保持默许。 他找到了淡水泉,发现了美味的蘑菇,甚至在巨塔里看到古老的壁画,但这里并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强大的武器。 原来只是传说而已。王子想。 虽然岛上的生活别有滋味,但王子知道自己不能久待,努力寻找材料制作木筏,可出海并不容易,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百无聊赖中,他开始对着黑龙说话,说王宫里繁复的礼仪,说骑士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说邻国总是不知好歹进犯边境。 黑龙安静地听,偶尔摆摆尾巴以作回应。这大概是因为这座岛上,再无其他能沟通的生灵。 说着说着,下雨了。王子仓促起身,跑回巨塔,在树下瞥见被风吹落的鸟巢,轻手轻脚地捧在手心。 雨忽然小了,王子抬起头,发现是黑龙张开羽翼为他遮雨。 他们并肩走进巨塔,穹顶是恢宏的壁画,人站在龙的脊背上,眺望浩瀚星空,渴求新的征程。 王子忽然注意到那人手中牵着禁锢龙的锁链,仰头看向黑龙,“那是你的先辈吗?” 黑龙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渐渐发生变化,鳞片褪去,轮廓缩小变形。 光芒散去,少年站在王子面前,看起来年纪相仿,身形纤细,黑发如瀑布垂至膝间,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嗓音如雨声一般清脆:“是的。” “你、你是女孩子啊。”王子僵硬地转过脸,脱下外衣,欲言又止,“先……先披上这个吧。” 少女披上外衣,为他讲述了过去的历史,“千年前,有人来到这里,许诺解放我们,代价是帮他赢得战争,于是族人们追随他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那……”王子小心翼翼地问,“这里还有其他龙类吗?” “这里只剩下我了。”少女低声说,“那时我尚未孵化,被封存在坚冰之中,不久前才破壳。” “你怎么知道过去的事?”王子好奇道。 “龙会共享记忆。”少女回答。 “那……你为什么救了我?”王子小声问。 “你在风暴中保护了同伴。”少女说,“你是个善良的人。” 王子为先辈做过的事感到惭愧,出于某种无法言明的原因,他也讲述了自己的秘密。 “我有一双……很神奇的眼睛。”王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能看见心的颜色。” 六眼可以分辨爱憎,于是王子看见善待自己的仆从是一颗黑心,苛责自己的国王却是一颗红心,但心的颜色时常变化,有时红变黑,有时黑也会变红。 “一开始,我想帮助大家分辨好人和坏人,但界限总是模糊不清,抛家的父亲死前托付了孩子,互为仇敌的姐妹仍然挂念着对方……到最后,大家都害怕我,远离我。” 王子的眼神黯淡下去,仿佛蒙尘的宝石。 “那不是你的错。”少女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宝石再度熠熠生辉,王子注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六眼看来,龙的心灵是纯白色,最简单的颜色,也是最特别的颜色。 少女忽然望向大海的方向,警觉道:“你的伙伴来了,还有很多士兵。” “应该是来找我的!”王子赶忙道,“你待在这里休息,我这就出去!” 岛上的天气变化无常。出门时雨已经停了,海面上出现了一群黑点,那是一艘艘行军船,速度很快。</ p>骑士带来的消息很糟糕。 听闻王子失踪,邻国趁机派大军压境,战争一触即发。国王在忧愤中病倒,朝中一片混乱。王子必须立刻回去。 “我知道了。”听完消息的王子面容严肃。 “您找到宝藏了吗?”骑士望向那座白色巨塔。 “这里什么也没有。”王子说,“我们走吧。” 帆升起来了,王子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小岛,不自觉地捂住心口,那是分别前少女托海鸥送来的一片龙鳞,入手坚硬,带着微微的暖意。 但战争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王子身披铠甲,站在军队的最前方,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他举起长枪,“为了王国,为了我们的人民!” 他率军冲锋,挑飞了侧翼突袭的敌兵。 突然,一支冷箭从乱军中激射而出。王子来不及反应,箭簇刺进胸甲,他听见什么碎裂的声音,被余劲掀翻倒地。 “殿下!”骑士纵马赶到,砍翻了逼近的步兵,“援军很快就到!” 王子挣扎着坐起,摸到龙鳞的碎片,心在胸腔里狂跳。他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和少女交换姓名。 约定好的援军迟迟未到。 王子和骑士苦苦支撑,在敌阵中越陷越深,长枪易折,马匹断蹄,最终被团团包围。 就在这时,清越的吟啸响彻天际。 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来。一道黑色的身影破云而出,从高空俯冲直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那是什么?!” “是龙!!!” 惊恐的尖叫声中,黑龙低空掠过战场,卷起的气流掀翻了战车,将敌阵冲得七零八落。箭矢射在它的鳞片上,连痕迹都无法留下。 战争在黄昏时分落下帷幕。 黑龙在战场中央降落,安静地梳理羽翼。士兵们畏缩着不敢靠近,王子向担忧的骑士摆手,整理好衣装,一步步走了过去。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王子轻轻擦去龙鳞上的血迹,仰起头来,“我叫五条悟,你呢?” 黑龙低下头,王子在那双琥珀色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心。惊呼声中,龙变回少女的模样,穿着王子的旧外衣,“我叫昭野。” 战争胜利,国王为王子举行了盛大的加冕仪式。 典礼上,王子身着华服,白发被金冠束起,代表王国接受了邻国送来的求和礼物。群臣俯首,高呼陛下,宴席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王子和骑士走进塔楼,一同眺望空荡荡的广场。 “龙为您而来,您不留下它吗?”骑士问,“龙是真正的宝藏。” 王子摇头,“龙是自由的。”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骑士笑了起来,行礼告辞,“她等您很久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王子回头,有人站在阴影里,和过去一样,总是安静地陪伴着自己。 “我今天穿的好看吗?”王子问。 “好看。”少女回答。 “这里还有很多好看的衣服。”王子说,“你愿意……和我一起穿吗?” 少女走出阴影,她的心在月光里一览无余。她说,“我愿意。” 风吹动树梢,将塔楼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空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国王与龙开始了新的探险。 独属于他们的探险。 54.番外 他失忆了[番外] “下雪了啊。” 五条悟撑着下颌,看向窗外,车流慢了下来,缓缓汇入各个路口。天地茫茫,细碎的雪花在高楼间飘荡,被灯光映成温暖的颜色。 不知道野酱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 “那个……前方路况堵塞。”伊地知透过内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后座的五条悟,“我们会比预计到达的时间晚一些。” “哈?”五条悟不客气地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如果十二点之后到,吵醒野酱睡觉,你就等死吧。” “是!!!”伊地知浑身一震,打起精神。 车轮踩着十二点的秒针停下。伊地知擦了把汗,“到,到了。” “算你好运。”五条悟开门下车,检查了一下衣装,虽然这次出差被迫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待了一周,但上飞机前特意订了酒店洗澡,没有明显的味道。 听伊地知说,野酱刚结束一个任务,肯定很累了,待会动作要轻一点。五条悟正在考虑要不要翻窗,拐过路口,脚步一顿。 有人站在路灯下,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 “野酱?”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人转过头来,正是昭野。看见自己要等的人,她笑了起来:“回来啦?” 五条悟快步上前,轻轻掸落她肩头的雪,埋怨道:“怎么不打伞?” “刚才还没下雪。”昭野乖乖低下头,由他清理发梢。 “什么刚才嘛,那都是一个小时前了。”五条悟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不依不饶,“感冒了怎么办?” “我哪有那么脆弱。”昭野笑着摇头,牵起他的手,“应该去机场接你的,但是有民众受伤,需要治疗。下雪了想拿伞,又怕错过。” 她说,“我想早点见到你。” 雪落进衣领。五条悟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原谅你了。” “手好凉。”他包住她的手,捂热了也舍不得放开,“我们回家吧。” 打开门,暖风阵阵,木地板映出温润的光。沙发旁的落地灯照亮了翻到一半的古籍,茶几上摆着一对情侣马克杯,蓝色的那杯冒着寥寥热气。 “给你冲的蜂蜜水。”昭野摸了下杯壁,“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啦。”五条悟抢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蜂蜜水。 忽然,甜蜜混着热意,在下腹爆炸开来。 怎么回事?五条悟拉开衣领,用手扇风,“这次的咒灵处理起来有点麻烦,才耽误了这么久。不过换来了三天的假期哦!这三天我都要和野酱一起过!” “脸色不太好。”昭野扶着人坐在沙发上,“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脑海里浮现出奇奇怪怪的画面,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蠢蠢欲动。他闭上眼,强行压了下去,“好热……” 反转术式没有用?昭野皱眉,当机立断给伊地知打电话:“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事出紧急,你能告诉我悟之前的任务情况吗?” “请稍等!” 伊地知被严肃的语气吓醒,电话那端传来快速翻动纸页的声音,“五条先生这次出差去了九州山区,那里的人信奉道祖神,也就是……” 话戛然而止。 “伊地知?”昭野追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伊地知结巴道,“我大概猜到五条先生的情况了……那个咒灵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解咒的方式很简单……但恐怕只有您能完成……” 简而言之,做。 愣神间,电话被五条悟挂断。昭野看着满脸期待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纵容道:“回卧室吧。” 脚步磕磕绊绊,衣物从门口散落到床边。 肌肤相贴,温度滚烫。五条悟低低喘了一声,又撑开两指,勾出黏.腻的丝线,笑吟吟道,“很湿了哦?野酱明明也很想……唔……” 昭野堵住他的唇舌,将人按在身下。不料一股大力忽然推拒,她下意识扣紧肩关节,对上一双错愕的苍蓝眼眸。 “你是谁啊?!” 五条悟用力拉上半开的衬衫,手忙脚乱地系上扣子,神色慌张,“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昭野一怔,耐着性子钳住他的下颌,逼人转过脸来,“看着我。” “你……”五条悟狼狈地挤出话来,“你到底是谁……” 不像是调.情。昭野稍稍松了力道,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是犯罪?” “哈?”五条悟一副看白痴的表情,见人又伸出手,吓得往后一躲,“我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啊!” 十七岁?在遇见她之前?昭野沉吟不语,是咒灵的影响吗?居然出现了失忆现象。 沉默的间隙,五条悟迅速打量周围,密闭的房间,散乱的衣衫,暧昧的痕迹,但更令人惊恐的是,他的无下限失效了。 不对,虽然六眼无法识别,但咒力还在。五条悟试着在掌心重现术式,但碰到女人的瞬间,消弭于无形。 换句话说,无下限没有失效,而是自动接纳了面前这个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他的脸一下烧红了,“那个……我……你……” 现在这种情况…… “先做吧。”昭野说,或许能解决失忆。 “做什么啊?我都不认识你!等、等一下……唔唔唔!” 昭野用五条悟喜欢的方式亲他,很显然,未成年的五条悟和成熟的五条悟有着相同的喜好,喜欢舌尖交缠,吻得很深。 但未成年的五条悟还不适应这种吻法,眼神涣散了,时不时发出几声哼哼,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猫咪,四肢瘫软下去,脸色憋得通红。 真可爱啊。昭野含笑提醒:“呼吸。” 五条悟张嘴吸了一大口气,又立刻闭得紧紧。怎么回事啊?他自暴自弃地想,只是一个吻而已,他怎么就…… 有什么从衬衫下摆伸进来,一路向上。 是她的手。五条悟后知后觉,简单的几下撩拨,酥酥麻麻的电流沿着神经扩散,意识仿佛融化的芝士,聚不成形。 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只想要更多。 等到被捏了捏后颈,五条悟乖乖张开嘴由她亲,甚至笨拙地追逐起来,流露出懵懂又贪恋的神色,简直惹人怜爱。 差不多了。昭野适时撤开,拉断一条亮晶晶的银丝。“要继续吗?”她低声问。 五条悟用手挡住脸,还嫌不够,又扭过头,不让人瞧见,却不知自己从耳根到颈后全都红透了,仿佛一颗熟过头的果实,待人采撷。 这是默认的意思了。昭野心领神会,轻车熟路地摸了下去,解开最后的扣子。 突然一下,喘息变了调。 昭野扶住他的肩停下,诧异道,“这么快?” “我、我是第一次!”五条悟咬着牙,又羞又恼,决心证明自己,托起她,翻身在上,气鼓鼓道:“继续!” 横冲直撞、毫无技巧。 体验不算好,但成熟的男人表现出如此青涩的一面,如同品尝伊甸园的禁.果,心理上的快感压倒了一切。 直到昭野忍不住叫停,五条悟如获胜利,抱起人去浴室清理。 “舒服吗?”五条悟贴着她颈侧的痕迹蹭来蹭去,浴缸的水溢出边缘。 昭野沉默一会儿,刚要开口,察觉腿被什么抵住,一只手扣住腰间,指腹来回摩挲。 “我还想要……”那双苍蓝眼眸湿漉漉的,脸也红扑扑的,声音还在发抖,“可以在这里吗?” “不要这样看我。”昭野哑声说,用行动代替回答。她拉着五条悟的手一路向下,气息逐渐不稳,随后皱了下眉,拔出湿淋淋的手指,脱掉坚硬的戒指。 五条悟早已魂飞天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等昭野一松手,仿佛饥.渴的野兽,不自主地觅水而去。 “好厉害……好舒服……” 青春期的少年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到最后昭野也记不清有多少次,沉沉睡去。 · 五条悟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他伸了个懒腰,注意到手臂上的抓痕,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去,昭野缩在被窝里,裸.露的肩头布满吻痕,甚至还有啃咬的痕迹。 “咚!” 五条悟吓得摔下床,看见满地衣物,又猛地站起。 发生了什么?!他锤了锤自己的头,逼迫自己快点想起来,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不会是……强迫了野酱吧。 五条悟抓乱了头发,想问个明白,可又不敢,轻手轻脚地趴在床边,盯着熟睡的昭野。 呼吸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好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虚停在上方,像是感受蝴蝶振翅的声响,注意到她眼尾红红的。 是哭过吗?是不是和幻想里一样,是因为快乐呢?慢慢的,怪异的满足感升起,这些痕迹……都是自己留下的诶。 变.态!他暗骂自己一句,见昭野蹙眉,赶紧屏住呼吸,她的手下意识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间灵光一闪。五条悟伏下身,试探性地伸出双臂,于是昭野顺藤摸瓜,滚进怀里。 好软……好香……他头晕目眩,心里泛起粉红色的泡泡,轻飘飘地快要飞起来。 像做过千百次那样,五条悟轻轻环抱回去,让人依偎在胸口,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好幸福,像吃到加满马克龙和巧克力碎的草莓可丽饼。五条悟克制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无论如何,他都要对野酱负责。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昭野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时分。她张了张口,一发声嗓子就痛。 昨晚玩得太过.火了。昭野一边反思一边坐起,才发现床尾的五条悟,艰难挤出一声鼻音:“唔?” “我为昨晚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抱歉。”五条悟低下头,摆出标准的土下座姿 势,“非常、非常对不起。” 昭野先是茫然,而后疑惑,最后冷静下来,哑着嗓子问:“你现在多大了?” 现在是什么意思?五条悟想不明白,老实回答道:“二十七岁。” 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这样看再来几次就会恢复了……昭野想着,小腹隐隐抽痛起来。 “野酱和丈夫关系不好吗?”五条悟认真地问,“要不要考虑离婚?一切都可以交给我,我会对野酱负责的。” 昭野一愣:“什么?” “野酱已经结婚了吧?”五条悟闷闷地说。 好一会儿,昭野才反应过来,昨晚让他摘掉了戒指,大概还在浴室,所以……是进入一夜.情剧本了吗? 二十七岁的五条悟比十七岁的五条悟成熟很多,但昭野忽然生起捉弄的心思,轻咳一声,“不,我很爱我的丈夫,我不会和他离婚。” “这样吗……”五条悟沉默了很久,忽然打开顶灯,一时亮如白昼。 房间被整理过了,丢弃的衣物被收拾好放在床边,五条悟穿戴完整。只不过,他开始脱掉它们了,解开漩涡纽扣,随意将制服外套扔在地上,然后是衬衫。 “你要做什么?”昭野顿感不妙。 “你问做什么?”五条悟脱下最后一件黑T短袖,袒露出胸膛的斑斑痕迹,一步步走近,气势汹汹,却语气带笑:“当然是继续了。野酱昨晚也很舒服吧?那就再来一次吧?” 不等昭野回答,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推倒在床上,横膝压住双腿,一点点俯身,影子投下来,将人完全笼罩。 “看着我。”五条悟冷淡地说。 “等……啊……” 如同惩罚般,他的动作快而狠,重重捣入,痛与欲并存。连绵起伏的欲.浪淹过口鼻,昭野被压入柔软的羽绒被,说不出话来,眼角沁出泪花,被轻轻吻去。 迷迷糊糊,她感觉五条悟的动作变得温柔,听见他开了口,伴着叹息,但实在太累,无力分辨清晰。 不知是抱我,还是爱我。 . 意识勉强从昏沉中挣脱,昭野睁开眼,不自觉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她没有死在咒灵手上,反倒要死在自己丈夫的床上了。 “在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响起。 昭野抬起头,见到含笑的五条悟。看神情,应该是恢复了,不由放松下来。 “很开心吗?”五条悟含住她的无名指,有意无意地舔过那枚戒指,轻轻咬一口指腹,盖住先前的痕迹,神色委屈,“野酱把我的戒指送给谁了?” 好像还没有恢复。昭野想,抽出手指,涂在他的嘴唇上,亮晶晶的一片,“吃醋了?” “才没有呢。只是在想,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这里?还是这里?”五条悟拥住昭野,一下又一下地吻那些熟悉的敏.感处,满意地看着她脸上腾起的红晕。 “好了。”昭野实在是力有不逮,不得不推开五条悟,缓了一会儿,对上他伤心的眼神,仿佛被遗弃的小狗,又心软了,强调道:“最后,最后一次。” 她向来无法拒绝五条悟。 昭野展开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服务,默契的节奏和爱.抚,力道却愈演愈凶,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不知到了哪里,昭野下意识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泣音。 意识到那是什么,五条悟失了从容,发疯般冲向更深处。 “很痛吗?都怪野酱,把我惯坏了。”他一手扣住昭野绷紧的脚踝,不允许逃避,见人脸色发白,又勾着唇舌逗弄,“再忍一忍吧。” 他语气怜惜,动作却愈发凶狠,硬生生撞开入口,挤了进去。 耳边响起无意义的嗡嗡声,呼吸跟不上心跳。昭野仰起头,深深喘息,手下意识地四处抓弄,寻求一根救命稻草。 忽然,五指被强行分开,掌心紧紧相贴,十指紧扣,汗水交融,仿佛骨血。 “全部……都是我的。”五条悟用力吻住她。 他们相拥着跌下悬崖,被欲.海吞没。 . 总算结束了……昭野泡在浴缸里,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五条悟正在替她清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瞥见洗手台上的戒指,五条悟眼神闪烁一下,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看样子是都想起来了。昭野累得说不出话,又拿他没办法,默默用反转术式治疗伤处。 见人不说话,五条悟逐渐慌张,连连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野酱没有好好度过假期。”他小声说,“打我骂我都可以。” 力气恢复些许,昭野扬起眉,“真的?” 五条悟用力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你过来。”昭野顿了顿,“闭上眼睛。” 五条悟闭上眼凑近,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而是唇上一凉,一个轻盈的吻,仿佛那片落进衣领的雪。 “晚上,一起看电影吧。” 55.番外 她失忆了[番外]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爱心。” 消息是下午一点发送的,三个小时过去,仍然显示未读。 怎么回事?五条悟把玩手机,他看过调查报告,虽然有些特殊,但一个特级咒灵而已,对野酱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不会又是顺路去解决其他任务了吧? 不管了,敢不回他的消息。五条悟轻哼一声,晚上一定要狠狠惩罚。 “不好了!五条老师!”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悠仁气喘吁吁地拉开门,“天内老师她——” 手机摔在地上,五条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钢制的单人沙发。 悠仁被他的神情吓到,卡了一下才说完剩下的话,“……在办公室。”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怎么办?” “不能让别人知道吧?” “这个样子……”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窃窃私语被冷肃的气场切断。寂静之中,众人纷纷为来人让路,面色戚戚。 “你们在……”五条悟一顿。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年纪,穿着偏大的小学校服,乖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 “这次咒灵的术式似乎与时间有关。” 伊地知小心打量五条悟的神色,知趣地跳过了让人不愉快的部分,“总之,天内老师变回了小时候,大概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 “大概?”五条悟语气冷淡。 不好,是生气的征兆!伊地知直冒冷汗,连连道,“具体的时间还在计算中……” 话没说完,五条悟已越过他,在沙发前蹲了下来,放轻声音,“……野酱?” 小女孩疑惑地瞧他。 硝子叹了口气,拿起病历本,“她现在七岁,我们是在十四岁结识,所以没有关于我们的记忆。” “这样啊。”五条悟沉默一会儿,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他摘下眼罩,成功在小女孩眼里俘获惊艳,比出耶的手势,“我是你最喜欢的悟哥哥哦~” “……”硝子用病历本捂住脸。 伏黑惠额头青筋暴起:“喂!” “老师……”悠仁欲言又止。 “变态。”野蔷薇嘀咕道。 “五条先生,还请稍微控制一下。”伊地知掏出手帕擦汗,支支吾吾道,“根据目前天内小姐的年纪,您很有可能会被不知情的人以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理由举报……” “伊地知,你在威胁我吗?”五条悟瞪他一眼,“我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呢!这种来源不明的咒灵交给我不就好了?!” “非常抱歉!”伊地知连连鞠躬,解释道,“这次任务原本应该派给您的,是天内小姐体谅您最近都没有休假,因此抢着接下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一下蔫了,靠在沙发边喃喃自语,“什么嘛,我明明是想把假期攒起来和野酱一起去北海道看雪的。” “还有,这是天内小姐为您买的特产。”伊地知小心翼翼呈上礼品袋,“一起排队的辅助监督说,天内小姐觉得您可能想尝试这些口味,因此认认真真挑了两个小时。” 严肃的气氛顿时如水泡般破裂。五条悟打开礼品袋,点心包装上的标识正是最近的热门和限定款。 挑了这么久啊。五条悟想,他弯下腰,视线更低了,由下至上凝望那双干净的眼睛,“可是比起特产什么的,我更想早点见到你啦。” 苍蓝的眼瞳倒映出窗外的天光云影。小女孩微微愣神。好漂亮的眼睛,她想,好像在哪里见过。 “要不要跟我回家?”五条悟摊开宽大的手心,“是属于我们的家哦。” 小女孩抬起手,又停在半空,表情犹豫。她不认识面前这个自称为悟哥哥的人,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善意。 这是第一次,野酱拒绝了他。五条悟慢慢收回手,心里像被湿答答的棉花堵住,闷闷的,透不过气。 “不如先待在学校吧?” 悠仁提议道,“刚才伊地知先生带天内老师回来的时候,老师好像很喜欢这里,还记得宿舍的方向,多待几天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正好我给天内做一个全身检查。”硝子补充道。 “我们会好好照顾天内老师的!”野蔷薇拉着伏黑惠凑近,又戳了戳面无表情的后者,“喂,快说话,跟着我们会更安全吧?” “先试试待一个星期吧。”伏黑惠开了口。 “那野酱就交给你们啦。”五条悟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转向伊地知,“作为报答,这几天的任务就统统交给我吧。” 笑起来比冷脸还可怕……伊地知汗流浃背,“是!” “十分抱歉,今日临时有事,暂不开店,欢迎您下次光临。” 灰原雄挂了电话,挂上店休的招牌,又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俯身递给小女孩,“小心烫哦。” “谢谢您。”小女孩声音稚嫩清脆,双手捧着木杯,小口喝了起来。 “没有咒力残秽,看不出术式。”一旁的七海推了推眼镜,“还有其他异样吗?” “硝子说,指标一切正常,是非常健康的七岁小孩。”歌姬加重了后四个字的读音。 “简直和长大了一模一样呢。”灰原雄笑道,“眼睛,表情,还有喝茶的样子。” 歌姬看他一眼,打断道:“有没有酒?” 灰原雄下意识道:“有的。”他弯腰去拿,半途才反应过来,“还是不要在未成年人面前喝吧?” 七海略略颔首,以示赞同。 “我说你们两个……”话说一半,歌姬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今天学生们出外勤,硝子加班,托我临时照顾半天,晚上冥冥过来和我一起去给天内买衣服,准备明天去游乐园玩。” “那五条前辈呢?”灰原雄给小女孩端上一盘寿司,语气温柔,“刚刚做的,尝尝看?” “他啊。”歌姬的表情一言难尽,“这两天交付了十倍的任务,破坏了不少建筑物,校长勒令他不得出现在高专。” “听起来五条前辈很生气呢。”灰原雄笑笑。 “他气什么?”歌姬撇撇嘴,“是天内中了术式,又不是他自己受害。” “是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天内吧。”七海语气平淡。他瞧一眼小女孩,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米粒,“慢点吃。” “好吃吗?”灰原雄弯下腰问,“有没有喜欢的?” 小女孩腮帮子鼓动,咽下最后一口,眉眼弯弯,“都很好吃!谢谢您!” 灰原雄一怔,笑了起来,“不客气,想吃多少都有,想吃什么我都会做。” “我还是带天内去买衣服吧。”歌姬表情复杂,拨通了冥冥的电话。 银座的夜是琉璃做的,鎏金錾银,繁华迫人。见顾客来访,店员鞠躬,白手套拉开厚重玻璃门,暖风裹着香氛扑面而来。 “这件,这件,都要了。” 冥冥随手划过衣架,店员把每一件衣服收起叠好,用印花的雪梨纸包起来,打上缎带,放进精美的纸袋。 羊绒真丝混纺的衬衫、意大利手工小皮鞋,还有法国独立设计师手工制作的吊带连衣裙,仅此一件,裙摆层层叠叠,旋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天内小时候也很漂亮。”冥冥抱起小女孩,揉了揉发顶,“当童星一定很赚钱。” “天内不像是喜欢当明星的性格。”歌姬掂了掂手里的购物袋,诧异道,“买这么多?” “没关系,刷的是五条的卡。”冥冥展示指尖的信用卡,黑金的标志在高奢店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他自己怎么不来?”歌姬嘟囔道。 “谁说我不来?” 突然的一句,三人齐刷刷回头,见到被人群簇拥而来的五条悟。 他脱下教师制服,穿得简单随意,白衬衫配黑色长裤,即便如此,那张脸和挺拔的身材也惹得少女们尖叫连连。 “这位才是喜欢当明星的人。”歌姬把购物袋丢给五条悟,解放双手,伸了个懒腰,“你明天去游乐园吗?” 五条悟一手轻松拎起购物袋,一手叉腰,俯身平视冥冥怀里的小女孩,“野酱想要我去吗?”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伸出双手,看样子是要他抱。 五条悟笑得灿烂,正要去接,视线落在她手上,一顿,“野酱,你的戒指呢?” “你说婚戒?”歌姬牵起小女孩的左手,翻过掌心,又翻过手背,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她犹豫一下,“不会是……丢在那里了吧?” 五条悟垂下眼,手中排列整齐的购物袋散开,和主人一样沮丧。 “别急。”冥冥道,“我认识随行的辅助监督,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顺利拨通,但辅助监督语气遗憾:“抱歉,我们仔细勘查过现场,没有发现戒指。” 歌姬和冥冥对视一眼,正要安慰五条悟,却见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太好了。”五条悟迎着不解的目光含笑道,“每隔一段时间都可以给野酱买新的戒指,从七岁一直买到成年,把不同款式的都尝试一遍,想一想就很有趣。” 歌姬拧眉,“好吧,是你的风格。” 冥冥感慨道:“不愧是五条家主。” “走吧?”五条悟扬了扬另一只手,“这里还可以挂很多东西呢。” 穿过十字路口,来到中央区银座。巨幅海报上明星衬托商品的昂贵,价格标签一眼望去,数不清零的个数。 Graff的高珠系列,御木本的珍珠项链,梵克雅宝的经典四叶草……歌姬忍不住打断,“不是买戒指?” “野酱喜欢,戴着玩就是了。”五条悟满不在乎道,让总监拿出最贵最好的彩宝,“随便挑。” 无烧鸽血红宝石、克什米尔蓝宝石、哥伦比亚祖母绿、帕拉伊巴碧玺……整整齐齐摆在水晶台面上,折射的光彩仿佛耀眼的银河系,而小女孩就是中心的太阳。 她看了很久,目光定格在那颗浅色矢车菊蓝宝石上,抬头看向五条悟,大大方方道,“我想要这个。” “只要这个?”五条悟问,“其他的都不喜欢?” “都很喜欢。”小女孩说,“但这个是你眼睛的颜色。” 歌姬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现在相信冥冥说的话了,如果天内去做明星,一定是最赚钱的那种。 好半天,五条悟才开了口,“啊呀呀,真是没办法,那就要这个吧。”他爽快地刷卡,签单时却显出迟疑,一笔一画写下了昭野的名字。 “这是我们的见面礼。”他 说。 五条也不遑多让。歌姬心想,“好了好了,不早了,明天还要去游乐园玩呢。”她让店员叫了出租车,抱着小女孩上车时,有意无意地说,“明天你也一起来吧。” “荣幸之至。”五条悟朝小女孩眨了眨眼。 东京的秋季迎来难得的好天气,阴沉了一周的天空开始放晴。 “啊———” 尖叫声直冲云霄,过山车越过最高的峰,俯冲进入隧道,水花在不合群的笑声里迸溅。 “虎杖,你的头发!”野蔷薇解开安全带,笑得直不起腰。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悠仁连忙梳理被吹乱的头发。 “我说你们……”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解开小女孩的安全带,轻轻抱起来,看着通红的脸颊,“吓到了?” “好玩!”小女孩兴奋道。 “看这边!”栏杆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野蔷薇和悠仁回头,惠抱着小女孩转身,被闪光灯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就知道野酱最勇敢了!”五条悟比出大拇指,墨镜后面的视线落在小女孩身上,笑意盈盈。 “请各位游客注意……” 广播里传来花车巡游即将开始的通知,野蔷薇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虎杖就往路边跑:“快点快点,占个好位置——” 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汇入主干道,推车和自拍杆举过头顶,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大喊大叫,猛地一挥手。眼见小女孩要被打到,惠连忙后退,险些绊倒。 忽然,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拎住小女孩的后领,往上一提。五条悟效仿父亲,把人放在自己肩上,托着她的双腿,“坐稳了。”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白色的发顶在人流之中穿梭,每当要碰到其他人时,就会被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隔开,轻而易举地到了最前排,视野开阔。 花车顺着欢呼声过来了,穿玩偶的演员挥洒出成片的彩纸。悠仁和野蔷薇挤在一起,一个跟着音乐摇晃,一个举着手机录像,惠站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扫视周围,确认五条悟和小女孩的位置。 等到第二辆花车经过,视线忽然失去目标,惠皱起眉头:“他们不见了。” “别担心啦。”野蔷薇拍了拍他的肩,递上一瓶水,“虽然五条老师看起来不靠谱,但比谁都在意天内老师呢。” 饮品店在游乐园角落,由于花车巡游,人并不多。五条悟挑了风景最好的座位,将小女孩放在沙发上,笑眯眯道:“饿了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哦。” 小女孩点点头,翻开菜单,各式各样的饮品和点心,但从头到尾也没选出一个。 “没有喜欢的吗?”五条悟问。 小女孩摇头,“看起来都很好吃。” “那就都来一份。”五条悟自然地点单,一下被抓住了手。 “只吃一份就好了。”小女孩认真地说,“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野酱想吃什么就点吧。”五条悟撑着下颌,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笑了起来,“吃不完的都交给我,好不好?我一定全部吃完,不会浪费的。” 小女孩犹豫一会,脆生生道:“谢谢悟哥哥。” 好乖好可爱。五条悟的心一下被击中了,大手一挥,每种热门款都下单一份,红豆馅大福、抹茶蛋糕卷和焦糖布丁等等,摆满了四人餐桌。 每一样都让小女孩尝够了,再统统落进自己腹中,结果一直吃到了天黑,游客又再度聚集,五条悟才想起来,晚上会有烟花秀。 但他舍不得放开小女孩的手,索性带人越过旋转木马的顶棚,走进偏僻的小路,最后踏上过山车的顶峰,站在离烟花最近的地方。 “害怕吗?”五条悟蹲下身来。 “不怕。”小女孩回答。 夜风擦过发尾,喧嚣在脚下数十米的空间里浮动,他们好像两只跃上岸的鱼,在浅浅月光的水湾里相濡以沫。 “他们好像很期待我恢复记忆,但我一直没有想起来。”小女孩忽然开口,“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会难过?你在这里就好了。”五条悟捧起她的双手,苍蓝眼眸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不论是七岁,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我都会让你幸福的。” 小女孩看着他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素净的银环。她问:“这是你的戒指?” “你喜欢吗?”五条悟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伸出左手。 “那送给你。”五条悟摘下戒指,因长年累月的佩戴,在指关节上留下一圈白痕。 他正要放进小女孩手心,忽然愣住了。 面前蜷缩的五指缓缓张开,露出掌心另一枚戒指,一模一样,只是尺码更小。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了这枚戒指。” 闪耀的辉光里,女孩的身形一点点变大。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握得很紧,应该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女人轻轻在戒面落下一吻,递了过来。 夜空绽开金色的烟花,余焰璀璨如流星,照亮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就此凝固,化作永恒。 “虽然不同款式的戒指很有诱惑力,但我只喜欢这一个。” “要替我戴上吗?” 昭野笑了起来,“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