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地狱禁止谈恋爱》 1. 十八墓(一) 风灌进屋子里,吹得像鬼嚎。 这是个被四面林子围起来的破败小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漏风漏雨,霉味蔓延着,被吹得嘎吱嘎吱响。 小屋中央,几个男女围在一把篝火前,不停哆嗦着,脸色惨白。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谁都不敢说话。 因为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无头女尸。 她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大伙简直不敢睁开眼。 就在不到一小时前,他们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有人在下班路上,有人在喝奶茶。可突然,所有人都遭到了意外——有人被大运撞了,有人被钢筋砸了,都是些必死无疑的事情。 出事的前一秒,所有人两眼一黑,再一睁眼,就同时到了这个小屋里。 迎面就看见这个没有脑袋的嫁衣女。 所有人当即嗷地一嗓子,炸了,往门边拔腿就跑。 那嫁衣女立马就追上来了,速度极快。把众人吓得纷纷瘫倒尖叫之后,她又不动了。 现在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距离,互相僵持,像在玩木头人。 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人群中,有个胖子忍不住了,轻声问道:“那男的出去多久了?” “谁知道啊,手机都见鬼了,看不了时间……” “有半个小时了吧?” 他们窃窃私语。 说完几句,又很默契地都不说话了。 胖子哆嗦着眼睛,把围着篝火的几个人扫了一圈。 算上他,和刚刚出去的男的,这里一共五男三女。 只要所有人一动,那个女尸就跟着动。再加上小屋的门开不了,他们小声商议后,便只让一个青年出去看看情况。 半个小时了,那男的还没回来。 胖子小心翼翼:“他……该不会,已经死外头了吧?” 大伙不约而同地猛抬起头,铁青着脸瞪着他。 胖子被吓得缩起脖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不远处那个无头女尸都在瞪他。 “嘿咻。”窗户边上突然传来动静。 众人抬头一看,“该不会死外边”的男的回来了,正在翻窗。 他声音很轻松:“我去四周找了一圈,附近有个村子,但是进不去,有堵空气墙。另一边就是纯死路,被一块大石头堵上……你们咋了?” 众人怕得全在打抖。 胖子更是要哭出来了,他真佩服这位大哥。 大哥倒年纪不大,是个瘦弱青年,瞧着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腿很长,瘦得有些病态,留着一头及肩的中长发。病恹恹的冷白皮,像不久前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长得眉深目阔,有双很亮的圆眼,睫毛也很长。但脸型锋利,有棱有角,鼻梁很挺,长得挺正气。外头还是夏天,他上身一件短袖松松垮垮的。 这漂亮青年是个人物,打进来开始就面无表情,看见红嫁衣女尸也跟没看见一样,淡定的像不知道害怕俩字咋写。 胖子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说:“你胆子真大啊,江,江江江……” “……江慢凡。”男的说。 “江慢凡。”胖子终于念出他的名字。 “谢谢你。”江慢凡说,“那大家走吧。” “走?怎么走?” 蹲在篝火前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弱男人开了口,“我们一走,这……姑娘就跟上来,怎么走?” “留在这干什么,你准备熬死她?”江慢凡说,“那你熬不过她,她真的死了。” 瘦弱男:“……” 吱呀—— 门忽然开了——刚刚他们怎么都没法打开的门,居然开了。 几束手电筒光照到身上。众人一激灵,突如其来的光太刺眼,他们抬手去挡。 “哟,有人。” “怎么都在这儿躲着,不知道出屋啊?” “都等你们半天了。” 门口乌泱泱地站着一伙人。 人很多,看起来有将近十个。他们打扮各异,面色淡定,拿着手电筒晃了他们一圈:“走了,快过来。” 胖子愣住:“什么?” “过来就行了。”他们说。 这一伙人转身就走。 江慢凡跟着往外走。 胖子叫住他:“你真的跟他们走?” “没办法啊,就跟着呗。”江慢凡说,“现在这情况已经很不科学了,走一步看一步。” 胖子佩服他的心大。 江慢凡笑了:“再说了,你……诶?” “怎么了?” 江慢凡四周看了一圈,难以置信地往屋里走回来了两步。 “不见了。”他说,“那个没脑袋的女尸呢?” 众人跟着回头。 屋子里空空荡荡,风吹着,刚刚那个无头女尸无影无踪。 天上忽然下雨了,风雨淅沥沥地敲打屋子。 寒意像蚂蚁一样,爬上屋子里所有人的后背。 “快走了!” 屋外传来催促声。 “好嘞!” 江慢凡应声。他抻长脖子,往女尸刚刚站的地方瞧了一眼,就对众人笑笑说,“走吧。” 江慢凡出门走了。 “……”真特么淡定! 众人忙不迭跟了出去,这小屋太吓人了。 外头已经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前方的大部队浩浩荡荡。 江慢凡追上队尾,开口问:“兄弟,你们是干嘛的?这到底是哪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撇了江慢凡一眼,没说话。 江慢凡以为是自己刚刚的问询方式不太礼貌:“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会儿有人告诉你。” “哦。” 众人走上一条林间小路。 路很窄,是条羊肠小道,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一大片高树林子,风吹得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天上乌云压着,细雨连绵,阴沉至极,雨水把所有人打了个精湿。 不久,一个村庄出现在眼前。 “有东西了!”队伍里有人喊。 众人走到村子跟前。有人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堵空气墙——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有一面像结界似的无形墙壁。 一阵阴森诡异的嘶哑笑声在上空响了起来。 江慢凡扫了一圈四周,没看见什么扩音设备。 那笑声刺耳地响了很久,终于,阴恻恻地开口: 【欢迎来到……磔刑地狱。】 2. 十八墓(二) 【欢迎进入磔刑地狱,你是下地狱的“罪犯”。】 【怀罪之人,方会进入此处。请新的“罪人”牢记以下规则。】 江慢凡懂了。 这就是刚刚眼镜男说的“有人告诉你”。 【这里是地狱的“游戏”——在这里,你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请反省你的罪孽,并找到游戏中的罪恶。当你终结地狱内的“罪恶”,即可通过关卡。】 【闯关成功后,“罪人”将得到回到现实的资格。】 【但在游戏过程中,一旦被猎杀而亡,或被地狱任务中的任意鬼怪杀害而死,都视为游戏闯关失败。】 【——你将永远留在当前地狱。】 雨突然大了。 江慢凡咳嗽两声,忽然头昏脑涨,是老毛病又来了。 【以下规则请进一步牢记。】播报的阴森声音刻意放慢,【各个地狱拥有独立的“守夜人”。】 【每到夜晚,该当地狱的守夜人会出现于地狱之中。TA会猎杀各位“罪人”,为了活下去,请诸位务必全力逃亡。】 【但,每一次猎杀都有“规则”。】 【守夜人为游戏制定了自己的“规则”,TA只能对在白日里触犯了“规则”的罪人发起猎杀。此规则不予任何告知,请各位自行小心……】 【守夜人每晚猎杀的最高上限为三个人,最低下限为一个人。】 【在闯关成功后,引路人将会出现。引路人将带领各位前往守夜人的猎杀场,重回人间的路藏在守夜人的猎杀场后方。只有引路人来引路,“罪人”才不会被守夜人猎杀。】 【或者,杀死守夜人也能通过猎杀场——但,还没有人成功过。】 那诡异的声音咯咯笑了两声,嘶哑地唱了起来:【十八墓,十八墓,不取自拿是偷盗,睡着的魂灵会醒来;十八墓,十八墓,让她快快解脱去,家中没人在等候……】 声音消失了。 四面八方寂静,雨也停了。 众人间一片死寂。 江慢凡回头。越过人群,他看见最后面的那群人,刚刚和自己一同在破旧屋子里呆过的人们。此时,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躲闪。 仿佛真有什么罪状被揭开了。 “墙开了。” 有人说,然后径直走进了村子里。 一路人都跟着进去了。 江慢凡拽住刚刚的中年眼镜男,问道:“所以你们都是罪犯?” 中年眼镜男终于回答:“废话,大家都是。” “你犯什么罪了?”江慢凡跑到男人前面去,转过身,一边倒车着走,一边盯着他的脸,“你是有点脸熟。” 中年眼镜男无语地把他推开:“滚,你装什么,你肯定也犯罪了。没犯罪的才不会在这儿,说话小心点。” 江慢凡笑了,刚要继续说,前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江慢凡面色一紧,不笑了,拔腿冲了过去。他拨开人群,一个少年正瘫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江慢凡问他。 少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着前面。 江慢凡转头望去。 少年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坟地。 坟地上的石碑杂乱,坟包一个挨着一个,还有几个空的大坑,铲子锄头散了一地。 萧瑟的风吹过,众人后背有点凉。 有个短发女人翻了个白眼:“这有啥的,不就是个乱葬岗。” 江慢凡咳嗽着,把少年扶了起来。 村路空旷,迎面冷风一吹,江慢凡就脑袋一痛。他触电似的一闭眼,嘶了一声,扶住额头。 “不过这坟地,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有人说,“这村子有这么多人吗?” 这小村庄破败不堪,路边的房子一个比一个简陋,有的房顶都只有一半,死气沉沉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忽然,路边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穿得破旧,藏蓝色的外衫都发黄了。他佝偻着背,皮肤黝黑,皮包骨头,走得慢慢腾腾的,像个即将入土的老尸。 老头远远地看见他们,停在路边。 众人也远远地看着老头。 面面相觑一会,江慢凡走了上去。 老头挺矮,江慢凡弯下身去问他:“大爷,这村子里就你一个人住?” 老头没说话,灰暗的眼睛盯着他。 “跟我来。”老头沙哑地说。 众人见此,都走了上来。大家跟着老头慢悠悠地走了半个钟,到了一个破屋子跟前。 老头在屋门前停下,说:“帮我个忙,我就告诉你们,该怎么走。不然,你们一辈子都别想从这里出去。” 经过刚刚的广播,大家都对老头这句恐吓深信不疑。 胖子哆哆嗦嗦地问他:“帮你什么?” “下葬。”老头说。 说完老头把自己家门打开了,众人往里一望。 一大片死人。 一群死不瞑目的死人在里边模样凄惨地叠罗汉,堆成了山,歪七扭八,胳膊腿儿被拧得朝着反方向去了。 “把他们下葬。”老头说。 众人看着那一个个死人仿佛仰望星空派似的瞪得溜圆的眼睛:“……” 是个正常人就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死不瞑目的死人,所有人都禁不住后退了两步,队伍末尾里甚至响起一声响亮的:“呕——” 有人狂奔着跑走,呕吐去了。 江慢凡走进屋子里,倚着门框,往里病栽栽地一歪脑袋,打量了圈全屋的死人,淡定地问老头:“有多少?” 老头不语。 “问你话呢,大爷。”江慢凡说,“耳背啊?马冬梅?” 众人:“……” 老头还是不语。 中年眼镜男看不下去,告诉他:“游戏里的NPC台词是固定的,你没说到点上,他不会回你。” “我操,这么低能。”江慢凡说,“老头,大爷?数量?几个?howmany?” “……大哥我们这是中国十八层地狱,你说毛英语。” 江慢凡:“操。那下葬怎么搞,你总得说吧,什么过程?” 老头终于眯起已经发灰的眼睛,慢吞吞地转过头。 “村子西边,有个遗迹老庙。出了门,往西边一直走,就能看见。”老头说,“先去老庙里,找到死人册子。” “找到那本册子,你们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说完,老头就往那儿一站,不吭声了。 江慢凡走进屋子里。老头的屋子破破搜搜,连个灯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 尸臭味刺鼻地荡着。 江慢凡点开手机的手电筒,扫了一眼那些死人,又捏着鼻子,看向旁边。 堆着这群死人山的是屋子的过堂,两侧还有房间。其中一间的木门没关紧,正被风吹得吱吱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里面似乎有股视线。 江慢凡咳嗽着,刚准备走过去推门看看,身后突然有人喊:“哎!那个小病秧子!” 江慢凡:“……” 江慢凡回头,中年眼镜男站在屋外,朝他招手:“走了。” 江慢凡看了眼那间嘎吱嘎吱响的 屋子,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 众人已经在外头等他,望着他的眼神一个个带上了怪异的敬佩。 眼镜男说他刚刚已经又去问老头几句了,老头一直没说话,估计任务就发到这儿了,得去那个遗迹看看再说。 现在接到npc的任务了,大伙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接下来毕竟要一路走,大家便做了自我介绍。 中年眼镜男说他叫李海,是个教物理的大学教授。 江慢凡看了眼他茂密的头顶,对此身份感到怀疑。 下一个是刚刚在坟地前被吓瘫了的少年。他长得又瘦又高,肩膀却一直耸着,也不敢抬头看人,声音窝囊地说他叫陈文博,还在上高二,是个学生。 “高二就下地狱啊?”江慢凡说。 陈文博立刻涨红了脸,点点脑袋。 “你真出息。”江慢凡气笑了。 胖子也做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高尚,是考古学家。 胖子拉着身边的一男一女,说:“我们是一个考古队,都是考古学家。” 江慢凡惊了,因为胖子拉着的两人都是刚刚在破旧小屋里的新人:“你们认识?” 胖子尴尬地笑笑:“对,我们认识,我们刚刚差点一起被车撞死,一睁眼……就都来了。” “到你了。”李海教授用胳膊肘怼怼江慢凡,“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都要说?” “那当然了,都是罪犯。”李海教授说,“总得摸个底。” 江慢凡心说有屁用,出门在外身份不都是自己给的。 “我叫江慢凡,”他说,“服务员,领班的。” 李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哪个饭店的?” “老姨炒菜小饭馆。” 李海:“……” 做完自我介绍,众人就一起朝着遗迹的方向走去。 李海站在原地没动。他悄悄眯起眼,盯着江慢凡跟着人群离开的背影。 他很瘦弱,也太白了,皮肤几乎没有血色,甚至有些发青,像块一摔就得碎掉的玻璃。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咳嗽,身形有些摇晃,好像风再大一点就要把他给刮走了。 但他太从容了,李海不相信他只是个小领班。 - 众人走了十几分钟,出了村子,就看到了老庙。 遗迹老庙也是个破庙,蜘蛛到处结网,破败陈旧,刚下过的雨顺着屋檐滴答下来,到处是碎石头。 门口的大木门倒了,斜斜歪歪地把门堵死着。 几个男女合力把门挪开。 咚的一下,门摔在地上,尘土飞扬,是靠着庙内那面门上积的灰。 江慢凡咳嗽着,挥走空气里的灰,走了上去。 庙里没光,一片黑,屋顶上破了几个洞,天上的灰光斑驳地落了进来。 光线稀薄,里面坐着一尊神像。那尊神像断了头,只剩个脖子连着身子坐在莲花台上,神像的脑袋掉在地上,磕破了一个角,脸上还带着慈悲为怀的悲悯笑容。 这诡异的一幕让众人虎躯一震。 江慢凡想起破屋子里那个没有脑袋的女尸,有了股不祥的预感。 “大家先找那个册子吧。”李海说。 众人点点头,分散开,去找老头说的死人册。 江慢凡走到神像旁边,把断头的神像和地上的脑袋看了一圈。他注意到神像的右手里好像握着个什么,于是凑近去看。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在他的肩膀上。 江慢凡回头。 没有脑袋的红嫁衣女突然站在他身后。 3. 十八墓(三) 江慢凡把手电筒拿高了一些。 光照亮嫁衣女断脖的切面。真是很光滑,凝固的血液像布丁。 “你好,”江慢凡说,“你脑袋掉在哪儿了?” 众人听见声音,回头一看。 “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一窝蜂地往外跑了,连滚带爬。 庙里瞬间只剩下一个江慢凡。他不紧不慢地拨开嫁衣女的手,又问:“姑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什么诉求?脑袋掉哪里了?” 嫁衣女不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慢凡忽然发现她比之前高了好多,身子也歪了,站姿不太正常。他低头一看,见到一双绣花鞋居然踩在神像脑袋上面。 江慢凡:“……你小心遭雷劈。” 姑娘还是不动。 江慢凡等了两分钟,姑娘始终没有动作。 江慢凡干脆转身去找东西。 老庙里面很大,两边都是直接到顶的柜子。江慢凡翻了下面几层,就去搬来了一把梯子,爬上去,继续翻上面的。 嫁衣女始终一动不动,一直踩着神像“一头”。 江慢凡找到了一本蓝册子,册子边上还有一把弯刀匕首。他翻了一下,这居然就是老头说的死人册子。 江慢凡下了梯子,把弯刀匕首藏在了自己的上衣底下。 一转头,嫁衣女突然出现在脸前。 突脸杀! 江慢凡吓得一激灵,手里的册子甩飞了。 “你还挺吓人。”江慢凡蹲下去,把册子捡了起来,拍了两下上面的灰,再一抬头,嫁衣女不见了。 江慢凡回头望去。 庙里空空荡荡。 他拿着册子走出门,外面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江慢凡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两个多小时前,江慢凡还在从医院开车回家去的路上。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档口,一辆摩托砰当就撞上来了。 一想起来,江慢凡气笑了,心说要是有命出去,他就要那辆死摩托的命。 “江慢凡!” 江慢凡转头,一帮人正抱团躲在庙旁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叫他的是胖子高尚,他怯怯地说:“你找到了?” 大伙都看见了江慢凡手上的蓝册子。 江慢凡走过去,把手里的蓝册子放在了地上。册子上写着三个字,《死人录》。 江慢凡说:“一看就是这个吧?” 众人点头,李海翻开了第一页。 【一口墓李桂红村西1号院家】 【二口墓王大刚村北17号院家】 【三口墓方志……】 【四口墓……】 册子上从上到下写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名,挨个编号,后头跟着地址。 第二页,同样琳琅满目。 【李桂红家中红珊瑚手绳一个,三金一套,金丝被褥一套,纸钱三亿】 【王大刚家中三金一套,金银元宝一套,玉貔貅一个,纸钱五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居然是遗物清单! “这村子里居然这么有钱?”李海说,“又红珊瑚又三金的,不像啊。” 后面的十几页都是遗物清单。 第三十四页,是下葬步骤,图文并茂。 【于村东口棺材铺购入棺材。】 【将死人安置在棺材中,摆正手脚。】 【遗物中的金银首饰一并为死人戴上。】 【拜山神老庙,请山神庇佑冥福。】 【合棺,钉上棺材钉。】 【棺材入村北口土,立碑,刻字。】 李海拿着册子,给周围的队友念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看时间。 “才四点多,还有时间,去他们家里看看吧。”李海说。 江慢凡问:“时间动了?” 不久前进入游戏的时候,江慢凡的手机就见鬼了,停在三点半一动不动。 “进入游戏就会自己动了。游戏没开始前,时间都不会动。”李海答,“毕竟计算时间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天黑之后会有人来追杀的。” 江慢凡:“谢谢,那一般几点天黑?” “六点,所以说还有时间。”李海说,“找户人家看一眼,五点的时候就分开躲吧。” 高尚害怕:“分开?难道大家不是要抱团躲在一起吗?” 李海翻了个白眼:“你脑子有病呢,都在一块的话,守夜人一抓不就把咱们一窝端了?” 旁人附和:“就是。就算他一晚上只杀三个,那也不能这样送吧。” 高尚无话可说了。 看他吃瘪了,李海嗤地笑了一下,转身带着人走了。 众人熙熙攘攘地拿着蓝色册子又回村去了,江慢凡也跟上了大部队。高尚快走几步,走到了他身边,怯生生地开了口:“那个,兄弟,你咋这么淡定,你是不是……也是?” 江慢凡没懂:“也是什么?” “没事没事。”高尚含混了一下,哈哈干笑着,“你真是一点都不怕啊,佩服。你这身体没事吧,都咳嗽一路了。” “没事,老毛病。” 江慢凡说完就又咳嗽。雨一下,风就大了,风大他就难受。 可能是天太阴,雨下得太哀愁,江慢凡忧郁了起来。他仰头四十五度望天,给自己凹出一副忧郁男神的造型:“其实我以前不这样。” 高尚:“你以前啥样?” “我以前帅气逼人玉树临风戎马一生,不是我吹,全国都没几个打得过我的。” 江慢凡叹气,“只可惜两年前的一场事故剥夺了我的一切,为了营救一个姑娘,我被可恶的歹徒刺中心脏……” 李海听不下去了:“扯牛逼遭雷劈啊。你进来之前正在抖音看傻逼ai是不是?这里有虐得心脏疼的虐文,那姑娘是你白月光,你爱而不得?” 江慢凡无语了:“我说真的好不好,我是——” 好死不死,学生陈文博打断了他:“进这间看看吧。” 几句话的空,众人已经走到村子西口了,面前就是一个屋头院子。 铁门已经生锈,上头贴着的门神也扭曲了,雨水在往下淌。门边有个小铁门牌,也是锈迹斑斑,依稀能看见“1号”两个字。 李海拿出死人录:“村西1号院,李桂红,第一口墓,就这里。” 众人推门而入。 门年久失修,没上锁。前院荒凉,没什么东西,大伙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没人,处处都已经落灰了。 大伙分开寻找。 几分钟后,陈文博哎了一声:“是不是这个?” 江慢凡回头,陈文博把一串红彤彤的手珠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高尚的眼神瞬间变了。 陈文博没注意到,继续说:“红珊瑚手串。那个册子上写的这个,对吧?” “是有。” 旁人话音刚落,胖子突然冲了上来。他把那人用力推开,冲到了陈文博面前,把红珊瑚手串夺走了。 陈文博吓了一跳。 胖子两只胖手捧着那串手珠,不知怎么,突然很激动。 “小刘!”他抬头喊。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是和胖子一个考古队的新人。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小手电,打开,紫色的光芒照了出来。 两个人对着红珊瑚手珠照了一会儿。 “这个,这个是绛树蓬莱血红珊瑚珠子!”胖子说,“我去,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可是千年的红珊瑚!!” 众人懵逼:“啊?” “千年的红珊瑚啊!”胖子激动地说,“这个拿出去的话可以卖五百万……不,一千万!” 李海道:“你在想屁吃,地狱里的东西带不出去的。”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他像突然被打了一巴掌似的,难以置信地嗫嚅道:“带不……出去?” “当然了。”李海说,“快拿过来吧,这都是假的。我劝你别搞事,这可是NPC的任务要求。” 李海走到他面前,把红珊瑚手珠拿了回去,“这是个真实恐怖游戏,出了差错,下半辈子就没了。” 胖子愣愣地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大约是太突然了,脑子转不过来。 李海懒得理他,这种啥也不懂就瞎激动的新人他见多了。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找别的。” 大家又开始继续翻箱倒柜。 陈文博说:“咦,江慢凡呢?” 李海回头看了一圈,才发现这位服务员不见了。 李海挥挥手,让陈文博继续找,自己则走出这间屋子,四处看了看,找了一圈,去了正对面的房间。 一推门,入目是墙上画着的一整面的、巨大的,血红色的张牙舞爪的法阵。 李海被骇住了。 他定睛一看,江慢凡就站在法阵的中心面前,一动不动,手上拎着一把斧头。 窗外的雨大了,噼里啪啦地击打着窗户,风吹得窗框哐啷啷地响。阴沉的天,灰光在江慢凡的身上笼了薄薄一层,忽然有股腐朽阴冷的冷味儿。 “江慢凡?”李海叫他。 江慢凡没反应。 李海发怵地瞅了眼他手上那把闪着寒光的斧头,又发怵地瞅瞅墙上血红色的法阵。 他不敢贸然靠近,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一本褐色小本,朝着江慢凡砸了过去。 “卧槽!” 江慢凡出声了。 他捂着脑袋,回头一看,是李海。 江慢凡很不爽地揉揉自己:“你干嘛砸我?” 看他正常了,李海松了口气。 李海走了进去:“你在看什么?” “看这个法阵啊。”江慢凡拿着斧头点点墙面,“有点奇怪,我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李海仔细端详了下。 李海一眼看出来了:“刚刚去老庙的路上就有这个。你没看到?” 江慢凡摇摇头。 “路边有几个石头搭起来的小神龛,神龛前面就是这个阵。”李海说。 这个法阵还挺独特,虽说血淋淋的挺吓人,但中式感十足,法阵中央是黄符一样的血字符,周围一圈像转圈抽奖似的,画了八个板块。 李海仔细分辨中央的血字——“人事……这啥,什么区?” 血字写了八个字,太抽象了,李海看不出几个来。 “特么谁写的符,还不如找只老母鸡来啄米。”李海喷道。 说完,他发觉江慢凡一直没说话。李海转头一看,看见江慢凡又怔怔地望着法阵,双目无神,麻木空洞,像个傀儡。 李海浑身发毛,赶紧再次戳戳江慢凡的肩膀。 江慢凡转头,一脸正常:“怎么了?” “……”李海说,“咱俩出去吧,我感觉你不能久留。” 江慢凡哭笑不得:“怎么我就不能久留了。” 地狱里的怪事多了去了,一桩一桩的科学全都不能解释。李海也懒得解释,拉着江慢凡就出去了。 看他这个中邪样, 八成是让那个法阵盯上了。 李海拉着他出了屋子,到了后院。后院同样荒凉,一片大空地,西边角落里有两棵大槐树。 院子里拉着两条晾衣线,几件白花花的衣服在风雨里飘着,像鬼。 李海和江慢凡坐在门槛上。 李海问他:“你刚刚看那个法阵,有什么感觉没有?” “没啊。”江慢凡说。 “没听到什么声音,没看见什么鬼?” “没有,”江慢凡说,“真没有。” 李海不信。 江慢凡话锋一转:“不过……” 李海竖起耳朵。 江慢凡托着腮,呆呆地望着天上:“不过我真的觉得那个法阵非常眼熟。” 李海无语:“当然了,我们在路上见过啊。” “不是,感觉不是在路上,感觉是在外面。也不是在外面……是很久很久之前。” 江慢凡喃喃起来,“对,就是很久很久之前……” 他又跟魔怔了似的发呆起来,两眼失去焦距,像个要发疯的精神病,李海心里简直犯咯噔。 李海转移话题:“别提那个法阵了,我倒是挺好奇你的。” “我?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大家都是带着秘密进来的,你也知道。”李海的眼睛在江慢凡漂亮的脸上滴溜溜地打转,“那胖子我多少看得出来,你呢,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江慢凡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没犯罪。” 李海笑了:“你这样的新人我见多了,别装傻,擦边球也算,只要违法了都算。” “什么屁话,特么闯红绿灯也算啊?” “伤害到人或者有昧良心钱了就算。”李海说,“别扯开话题,你到底干什么了?” “那你呢?”江慢凡反问,“你这么熟练,游戏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是犯什么事了?” “是我在提问。”李海说。 “我可以反问嘛。”江慢凡弯起眼睛,又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大学物理教授,多德高望重啊,你干啥了?” 李海:“你一个服务员,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江慢凡说。 李海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对话太没营养了,江慢凡嘴里也套不出什么来,他站起来就走了。 可江慢凡确实是什么都没干。 他没骗李海。自从听到那诡异的游戏广播——或许应该说是公告?总之听到那句“罪犯”之后,他就很莫名其妙。 江慢凡这人打小根正苗红,正的发邪,除了小时候上房揭瓦的那几年皮猴子黑历史。但是谁小时候不淘,总不能因为他小时候爬房顶就让他下地狱吧。 江慢凡想事情想得有点头痛,他拿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开始捅咕地面玩。 小江同志左思右想,想不出自己犯过什么罪。 “游戏出bug了。”江慢凡嘟囔。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慢凡回头,是胖子高尚出来了。 胖子有些腼腆地坐在他旁边,脸上有些兴奋,还有些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这屋子里的遗物可值钱了。”胖子小声跟他说。 “哦。” “我看过了,要是能拿到外面,至少能卖八百万。”胖子满怀期待地试探道,“咱们试试不?” 江慢凡:“……” 江慢凡:“谢谢,暂时不考虑。” “试试吧,小江,要是成了,下半辈子不用愁了!”胖子苦口婆心地劝,“你难不成想做一辈子服务员吗?” “嗯呢,”江慢凡说,“服务员挺爽的。” 胖子:“……” “我爱服务员,服务员爱我。” 胖子像看傻逼似的看着他,抽抽嘴角,转身走了。 里屋忽然有人惊呼:“卧槽!” 接着,是一大群人的惊叫声。 江慢凡站起来,咳嗽着回到屋子里。 走进西边房间,一张纸迎面就飞了过来。江慢凡迅速伸手一抓,再低头一看,他愣住了。 飞过来的竟是一张人民币。 百元大钞。 江慢凡抬起眼睛,一看,大家竟都站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开了。一地的钱洒了出来,洒得满地都是,堆成了山——全是红花花的钞票,现金。 大家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多钱,少说也有……几千万。 不知谁咽了一口口水。 空气忽然变得怪异。江慢凡抬起眼睛,看见所有人眼神都不对了。大家望望彼此,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欲望的光,又闪躲着,不敢声张。 “……先,收拾了吧。”不知谁说。 大家忙不迭点头,正要收拾,胖子着急地道:“这么多钱,我们不分分吗?” 一句话,又让众人都停住了。 “可、可这是,任务要用的钱啊。”说话的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这是下葬要用的……” “下葬要用的是纸钱,这是真钱!”胖子急了,“你们都说这里的东西带不出去,有几个真的试过?万一是有办法带出去的呢!?” “这么多钱,咱们平分了,够吃好几年了!能买好几套房!” “而且,而且我看过那种恐怖游戏解说的,这种NPC给的任务,有时候做了就死了!”胖子激动得声音结巴,“咱们这么倒霉,到了这种地方,就……就不能带点什么回去吗?” 众人面面相觑。 4. 十八墓(四) 大家紧紧盯着地上的钱,眼睛里隐约冒着绿光。 有人试探着看其他人,说:“他说的对,如果这么多钱能拿出去……” “我们十八个人,这么多钱,每个人怎么也能分到一百来万的。” “买个豪宅是不行,但还个房贷车贷……” 空气又变得沉默。 一双双眼睛不停地看来看去。 突然,有个人蹲下去,趴在地上,疯了般的把地上的钱往自己包里猛塞。 见此情形,众人全都扑了上去。场面顿时变了,人们个个神色狰狞,破口大骂着,抢夺地上的钱。 “你他妈都塞了一个包了,要不要脸!?” “我这儿肯定还没有一百万,你松手!!” “我操你全家——” 李海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一群人用老头老太太去超市抢鸡蛋般的架势,歇斯底里的,在抢钱。 只有江慢凡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天仙似的置身事外。 李海怔怔地看看他,又看看地上那些钱,吞了口口水。 他有种想参与进去的冲动。 钱太多了。 李海心一横,跨过门槛,正要参与,突然,江慢凡捞起手上那把闪着寒光的斧头。 李海不动了。 哐当一声巨响,房间的木门被狠狠击碎!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震,停在原地。 众人回头望去。 江慢凡手拎着一把斧头,斧头正卡在木门里。 他清瘦病细的手腕紧攥着木把,用力得青筋清晰可见。就见他手腕往外一提,一用力,斧头就从木门上拔了出来。 “要钱不要命?嗯?” 江慢凡看着他们。刚刚用力过猛,他说话时没什么气力,脸色蔫蔫的,眼皮耷拉着,好像很不在意,语气却透着股狠劲。 他拎着斧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一脚就朝着胖子后背上猛踹了过去。 胖子啪叽摔到钱堆里,嗷的一声。 江慢凡满脸不耐烦:“一个两个看见钱就昏头了,有什么毛病,让这么个新人给你们鼻子牵跑了?” “现在这些钱是钱,晚上呢,明天呢,后天呢?” “册子上写的是纸钱,那册子的名儿还是死人录。没准这钱晚上就变成天地银行了,明天就变成一滩血流走了,你们带出去干什么?” “都说这里是地狱了,地狱的钱你们也敢要?” 一句话如梦初醒,众人的脸立刻铁青。 他们连忙又把钱扔了,避如蛇蝎般,哆嗦着手离得远远的。 江慢凡笑了,噗嗤的一声轻笑,很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 “你们哪。”他用斧头尖把众人点了一遍,说,“你们真是让我开眼了,人类真特么没下限。” 众人抿着嘴巴,不敢说话。 “回去都把反诈中心给我下了。” 说完,江慢凡转身离开。 出了门槛,走出屋子,他抬头看看天。雨下大了,天色发黑,他拿出手机,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江慢凡把手机收好,正要走,身后有人叫住他。 江慢凡一看,是李海。 “你还挺厉害的。”李海说,“小看你了,你晚上小心点。” 江慢凡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刚要离开,李海又说:“你之前说你没犯过罪,我就当信你一回。” 江慢凡失笑:“那很谢谢你。” “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李海说,“我刚想起来,我之前遇到过一个挺好说话的守夜人,她说过,极其个例的情况下,也有没犯罪的人会被拽来,成为‘罪犯’。” “这种时候,和他本人没关系,和他扯上的事有关系。” 江慢凡听得呆呆的,一双圆眼睁得挺大。他眨巴两下眼睛,说:“谢谢啊,说这么多,不过我最近应该是没遇到过什……啊。” 眼瞅着江慢凡茫然的脸上出现一丝惊醒,李海忙问:“真有?” 江慢凡操了一声:“真有。” - 江慢凡的工作有些特殊。 他当然不是服务员,那是扯出来蒙人的。 两年前,因为工作时的一场事故,江慢凡受了重伤,差点光荣殉职。江慢凡在医院昏迷了半年,期间,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出了院,回到家里,从当年的七月十五鬼节开始,他就频繁地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古代京城,火海连天,烧得黑夜的天边都白了。一个很大的祭祀台上,他和一个用黑布遮住眼睛的男人刀剑相向。 俩人打得还挺火热,有来有回,伤痕累累。 最后那男的突然原地消失,又突然出现,就这样一个闪现迅速近身,一刀捅进他脖颈里。 江慢凡死了。 李海听完:“………………然后呢?” “没然后了啊。”江慢凡说。 “就这样??” “嗯呢。” 江慢凡无辜地睁着他那双亮亮的圆眼,纤长的眼睫毛眨巴了两下。 行,他完全没觉得不妥。 李海捂住脸,说:“小江啊。” “嗯?” “你多大了?” “三十。”江慢凡说。 李海突然大脑皮层展开了,他抬起脸,呆望着江慢凡病弱但漂亮,凌厉且干净,连毛孔都看不着的脸:“你三十?” “三十啊。” 三十特么长这么嫩!? 李海又捂住脸。搓搓自己塌乎的鼻梁,扁平的大脸,深刻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妈的长那么漂亮。 “那你怎么觉得?”李海心累地问,“梦里有个男人弄死你了,这可能是你进来的原因。他给你什么感觉?仇人?宿敌?或许……阴桃花?” 江慢凡没吭声。 “肯定是仇人吧,都把你捅死……” “还挺帅的。” “?” 江慢凡用左手搓着脸,认真地回味道:“虽然整了块黑布蒙住眼睛了,看不见,但是脸型特别漂亮,可正了,鼻梁也特别挺,那骨相帅得没边。” 李海:“……” “而且很高啊,我看至少一米九,手指也长……” 李海受不了了:“别人把你杀了,你怎么还品上了??” “有吗?我只是陈述事实啊。” “……”李海吸了口气,“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天天去。”江慢凡说。 走到一条 岔路口,李海放下手,看了看四周。 “最好还是不要一起,单人分开走吧。”李海说,“守夜人很吓人,一个人被抓了,另一个人也逃不掉。” 江慢凡点头:“行。” “你那个估计是阴桃花。”李海最后说,“小心点,兄弟。” 江慢凡哭笑不得。 两个人分道扬镳,各自离开。 李海离开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江——……” 李海瞳孔猛地缩起。 所有的声音,哑在了嗓子里。 江慢凡背对着他,正在离开,一步一步地踩在村子泥泞的路上。他的后背上,正趴着一个穿着红衣的……惨白女人。 -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江慢凡始终没在野外看到什么值得躲起来的地方。他干脆找了个大门锁死的院子,翻墙进去了。 进了院子一看,这家的大门后头竟然堆满杂物,活活把门给堵死了。 江慢凡大喜,这简直是个风水宝地! 门被堵死,晚上那个守夜人怎么都进不来了! 他正想着,背后忽然响起啜泣声。 像是个女人,又像是个小孩,分不太清。 江慢凡转身望去,什么都没有。 “怜山……” 啜泣声开始喃喃,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怜山,怜山……” 江慢凡僵在原地。 怜山? “怜山?”他自言自语出来,这名字很耳熟。 “怜山……”那声音还在说,“离他远点,会被杀的。” “大家都知道的,偏你心软……” “天煞孤星,害死全家,怎么偏你心软,偏你死得如此痛苦……是他害的你,你快跑,快跑……” “都是他的错,你别再被蒙蔽了……” 一声一声,几乎在江慢凡耳边响着。恍惚间,他一转头,看见一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穿了身奇装异服,上红下黑,像古代的大祭司。她目光悲悯地看着他,一抹血泪从眼眶里流出。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转身就跑走了。 江慢凡如梦初醒。那女子眼熟,非常眼熟,令他生出一股无端的冲动,气血都在往上翻涌。 他朝着那女子冲了过去:“等一下!!” 女子飘向屋院大门,竟然从门墙处生生飘了出去,仿佛没有实体! 江慢凡却丝毫没注意到不对,仿佛魔怔了,翻墙出去就继续追。 女子在前面飘着远去。像鬼打墙了,江慢凡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怎么都追不上。 他咬牙切齿,一路狂奔,终于把距离渐渐赶上。 “你给我等一下——” 江慢凡伸手去抓。 眼看要抓到,突然,有一只手从背后用力拽住他。 江慢凡被往后一拽,惨叫一声,一屁股摔倒在地。 女子忽的消失了,没了身影。 江慢凡捂着摔痛的后腰,刚想回头骂人,又愣住了。 面前是个山崖。 底下,是个深渊。 一条水在黑夜的万丈之下汹涌。 江慢凡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游戏开始时的诡谲声音忽然响起: 【守夜人“大夜弥天”,狩猎开始。】 5. 十八墓(五) 播报的声音消失了。 强烈的阴风吹来,江慢凡发懵又发冷,控制不住地抖,骨头缝都疼。 他调整呼吸,从悬崖边上往回爬,站了起来。 身后也空无一人。 那刚刚拽他的是谁? 冷风吹得脑袋很痛。 江慢凡放弃思考了,选择先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广播都响了,万一那位屠夫哥到悬崖边上来找他,江慢凡只能跟对方一块跳崖,同归于尽,cos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 周围彻底黑下来了,天上挂着一轮血色月亮,整片大地都血淋淋的。 江慢凡穿过死气沉沉的林子,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了一点光亮。 他走出林子。 面前,是村子东口。 是他们进入游戏时进来的地方。 可东口里面,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大坑中央,还有个巨大的宽阔台子。 江慢凡很清楚地记得,之前绝对没有这个玩意。 不过这台子看着眼熟,他走了过去。 跳下坑,爬上台子。看清整体的那一刻,他浑身骨头都轰地冻住了。 是他梦里的祭祀台。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江慢凡立刻回神,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别过来!!”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我——……”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声音是从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江慢凡撞破了门,冲进去一看,一个队友已经惨死在房门边上。 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姿态扭曲,像个被拧断关节的破布娃娃。浑身上下全都是伤口,血流得很多,血泊还在洇洇地往外淌。 场面惊心动魄。 队友简直像是被活活凌迟死的。身上没有一处致命伤,出血量却致命。 江慢凡吞了口口水,头皮都炸开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队友身边还站着个人,一个穿了一身白衣的人,连头发都是白的。 他背对着江慢凡,整个人被月光照得血红。 他一头长发,一身惨白的古代衣装,脚上扣着镣铐,镣铐后头还锁着一个巨大的浑圆铁球。 江慢凡的目光落在他袖子底下。 除了死掉的队友,这里就只剩这人一个了,显然他就是凶手。可他袖子被风吹得飘摇,底下空空荡荡。 这男的没有手。 气氛诡异且不妙,江慢凡果断地抄起旁边的一把锄头,握在了手上。 男人听见声音,慢慢地扭过头。 江慢凡愣住了。 转过来的脸骨相深邃,一条白布蒙着眼睛——是在梦里和他厮杀的男人。 - 空气里蔓延着浓重的血味。 江慢凡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亦是。 刚回头过来时,他嘴角还勾着抹疯癫的笑,一瞧见江慢凡,那抹笑就下去了。 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寂静半天。 江慢凡看着对方,突然摸不准他到底是不是自己梦中的那位了。 梦里的男人是红衣黑发,可面前这人白衣白发,遮眼睛的布条都是白的。 白衣男人忽然唤他:“沈怜山?” 江慢凡下意识应:“嗯?” 白衣男人又不说话了。 他抬起袖子,空气中有点点尘雾向袖子里聚拢,像游戏里的cg画面。最后,那些雾气组成一只虚幻的、白沉沉的鬼手。 白衣男人朝他走过来,一掌攥住了江慢凡的脸。 江慢凡一抖。 男人的手冰凉,把他的整张脸摸了一遍,越摸脸色越难看——虽然看不到脸,但他的嘴角在一直往下耷拉。 最后,男人啧了声,把他放开了。 “你叫什么。”男人问他。 “江、江慢凡。” 男人的手太凉了,小江同志被冻得打磕巴。 男人点了两下头,抬脚就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脚上的镣铐拖着他,还哐啷哐啷地响。 天上突然下雪了,周遭慢慢变得白茫茫一片。 江慢凡的大脑变成一片诡异的空白,阵阵钻痛,无法思考。等对方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他才回过神。 “哎!”江慢凡大叫一声。 那男人停住了,回头。 江慢凡问他:“你是谁?” 男人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梦到过你,”江慢凡说,“你是谁?” 话说完,他觉得自己傻逼,这听起来简直像超低级的搭讪手段。 好在白衣男人没什么反应,轻飘飘道:“守夜人。” “那个大夜弥天?” “嗯。”大夜弥天淡淡的,“别到处乱冲,找个地方藏好。” 江慢凡:“……” 关心突如其来,江慢凡不知该说什么。 大夜弥天抬脚就又要走,江慢凡嗷一嗓子,冲上去抓住他:“等一下!!” 大夜弥天不得已回过身。他抽抽嘴角,无语:“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没说你是谁!”江慢凡说,“你为什么知道我叫沈怜山?” 大夜弥天眉头一拧,忽然察觉到不对:“你怎么知道你叫沈怜山?” 江慢凡莫名其妙:“你刚刚叫的啊!” “不对。如果我是第一个叫的,你该问我为什么叫你沈怜山。”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就证明有人在我之前就叫过你了。” 大夜弥天语气微沉,“有人来找过你了。” 语毕,他身上传出森冷的杀意。 是对着江慢凡的杀意。 江慢凡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松开对方,本能地后退几步,攥紧锄头,头皮发紧。 刚刚还好好的,突然这是怎么了? 江慢凡缓缓退到门内。 梦里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不应该吧。江慢凡每次做梦的时候都莫名悲痛,每回醒的时候都要哭废半包纸。虽然他们在厮杀,可大夜弥天一直皱着眉,像悲怆至极,几次能下手杀江慢凡的机会,他都犹豫了。 他是舍不得的,所以,这人应该跟自己有什么前世缘分—— 大夜弥天伸手,雪雾往手心里聚拢过去,一柄细长的弯刀出现在手中。 是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武器。 …… 操。 这是真的纯纯想杀了他!! 江慢凡窜进门里,立刻把门摔上。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门飞了。 “我去!!” 大夜弥天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弯刀挽了一圈刀花,握住了刀柄:“别跑。” “很快的,不疼,听话。” “是为你好。” “……你说话怎么跟牙医一样,鬼信你啊!” 江慢凡爬起来,狂奔到里面的院墙边上,翻墙就溜。 他不要命地狂奔着,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捂着疼得要死的肋骨,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回头,白茫茫的路上空无一人。 看来是把人给甩开了。 扑通一下,江慢凡摔坐在地上。 江慢凡松了口气,咳嗽了几声。前面的风忽然没那么大了,他一抬头。 大夜弥天站在他面前。 一把刀,朝着江慢凡的脖子捅了下来。 江慢凡喉咙一痛,一股腥甜冲上口腔。 大夜弥天拔出刀,掐住他的脖颈。凄厉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几乎刺穿耳膜。江慢凡仰头倒在雪地里,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被大夜弥天从自己身上拽了出来。 他惊得头皮发麻,咳了起来。再定睛一看,那 竟然是天黑前的那个祭司少女。 少女被大夜弥天扯到地上。他摁着她的脑袋,手里弯刀一旋,捅进她的脖子里。 她惨叫着,血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她侧着脑袋,声嘶力竭地叫喊: “快跑啊!!” “快跑,怜山!!” “不要再被他骗了,不要……跑!!!” 江慢凡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少女被弯刀划断了脖子。 她没有声音了。 大夜弥天缓缓从她身上直起身,回过头。 一张溅满鲜血的脸。 江慢凡拔腿就跑了。 大夜弥天没动,他坐在原地,远远望着江慢凡跑远。夜晚的雪风骇人,吹得人衣发翻飞。 他的袖子忽然动了动。 一个圆乎乎的,巴掌大的,人形模样的小纸人晃头晃脑地从里面钻了出来,看看他,又看看已经跑远的江慢凡。 “他跑了哦。”没有五官的小纸人说,也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动静。 大夜弥天没说话,把弯刀上的血往雪地里抹了两下。 “不追吗?”小纸人说。 “不追,应该没人了。” “当时可是有两个。一个大祭司,还有一个顶了你的大国师。” 大夜弥天笑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真不追呀?好不容易见到的呢。”小纸人说。 “嗯。”大夜弥天说,“原来是长这副模样的。” “嗯?”小纸人没听懂。 大夜弥天没立刻接话。雪又吹了一阵,他轻轻说:“忘记他什么模样了。” 气氛很悲伤。 小纸人也有些悲伤,直到它一低头,看见大夜弥天的手腕:“……悯哥儿,悯哥儿。” 大夜弥天一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红色。像纹在手腕上的一圈血,是纹印,像红线。 “……” 坏事了。 - 江慢凡踉踉跄跄地跑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他这回是真没力气了,进了巷子就扑通趴下了。呼哧呼哧喘了会儿粗气,江慢凡伸手摸摸脖子。 脖子很好,没有伤,也不痛了。 嘴巴里也没有血味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简直像场梦。 江慢凡翻了个身,躺在地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祭司模样的少女是谁? 大夜弥天是要杀她? 他追着自己,是因为知道祭司附身在他江慢凡身上? 大夜弥天到底是个好的坏的?那少女又是什么?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江慢凡拿了一把地上的雪,捂上脑门。 冰凉的刺痛感让人清醒。 ……他是该清醒清醒,这么明显的要杀他,他到底还在给对方找什么理由。被杀的祭司也说了,大夜弥天在骗他。 她简直是用命在嘶喊,江慢凡没有再犹豫的必要。 真是真心喂了狗。 也真是舍不得,毕竟大夜弥天……确实帅。 江慢凡抬起手,忽然愣住。 他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红色。 这啥? 江慢凡咳嗽着,试着搓了两下。 红色纹丝不动。 就像割腕似的一圈痕迹,牢牢环在他手腕上。 “卧槽这啥啊。”江慢凡嘟囔。 他有些恼了,又狠狠摁住红线。 江慢凡突然两眼一黑。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拽住他,将他扯离地面。灵魂离体般的失重感袭来,四周天旋地转。 片刻,他听见喧闹的声音。 “搜!” “把这一片给我搜遍了,地底下都要搜!” “国师府独子杀了全家上下五十来人,没留一个活口!罪行骇人,罄竹难书!今日必须捉拿归案!” 6. 十八墓(六) 江慢凡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古代的城镇。一群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有个管事的在中气十足地下令。 “曲国师家五代重臣,如今满门惨死,官家极其重视!”那人大声喝道,“京城城门已锁,那天杀的圣子绝对跑不出去,给我搜!” 士兵们大声应:“是!” 管事的很满意,点了头,又回头,谄媚地问江慢凡:“少侯爷,这样行吗?” 江慢凡蒙了。 忽然,他想起来了——对了,他是少侯爷,沈家的少侯爷,沈怜山。 现在是大苍朝,这是大苍国。他家是苍国世代功名赫赫的武将侯家,是皇家世代的禁军统领。 “差不多就行了。”他笑笑说,“搜去吧,早找到,大家也早点回家歇着。” 禁军们一箩筐地散开,寻人去了。 刚喊话的管事姓刘。刘军管跟着沈怜山,也在京城里到处找。 刘军管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这圣子怎么想的,好端端的,突然就疯了。” “他命多好,大国师家独子,一出生就有双金眼睛,那真是天龙转世,大吉之兆,连皇帝都重视他。” “从小就入宫,三岁启蒙,五岁时就得封圣子,官家日日把他往宫里叫。” “那时候多风光啊。他卦卦都中,从不落空,好多朝中大人都去拜他,请他给自己看看命数。连左邻右舍交好的邻国,也有人巴巴地跑过来面圣他。” 刘军管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咦,没记错的话,少侯爷是不是也找他算过?” 沈怜山僵了一下,随和地笑笑:“都小时候的事了。” “是,我记着是少侯爷刚出生的时候,老侯爷和夫人抱着进了宫,特地找圣子算的命。” 刘军管又谄媚起来,“少侯爷金枝玉叶,圣子说少侯爷一生富贵平稳。” 沈怜山没说话。 “侯爷夫人是郡主娘娘,也总进宫,我记着,少侯爷小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跟圣子在一块。” “官家看着高兴,还让少侯爷和圣子一块在宫里念书。不过后来,老国师说圣子年纪到了,要带回府中去修易经奇门,就把圣子带走了。” “之后就谁都没见过圣子了,老国师说是在家中闭关。” “总不能是闭关闭疯了吧?” “闭关有啥的,我真不明白,总归是能出来的。国师家就他这么一个公子,往后大国师的位子,肯定是他的,又没人跟他抢。” “这般荣华富贵,他自己全给搞砸了。” 沈怜山还是没说话,他往天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找吧,”他说,“找到再说。人找不着,你自己在这儿纳闷,管什么用。” 刘军管:“也是。少侯爷你别伤心,虽是幼时相识一场,但若是个烂人,为这种人伤心也不值得。” 沈怜山简直想踹他:“再说把你舌头砍了!” “诶好好好,是下官说错话了,侯爷你别生气。” 刘军管不好意思地乐了两下。正巧有个禁军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刘军管赶紧抓住这个台阶,和沈怜山点了个头就跑了。 沈怜山翻了个白眼。 官家一大早就发了通缉令,大街小巷已经都传开了。得知街上有个把自己全家杀了满门的疯子在游荡,所有人家都紧闭门窗,路上没多少人。 秋风萧瑟。 沈怜山往前走,没几步,不远处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乓啷声。 沈怜山立时警觉,他拔剑出鞘,靠近过去,走进巷子,愣住了。 漆黑、逼仄的巷子里,那位圣子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缩在一堆垃圾后头,弓着腰喘着气,对他举着一把刀,像一只受惊的、被逼到死角的困兽。 突然,风雪呼啸。雪粒子扑在脸上,江慢凡冷得打了个哆嗦,回过了神。 他抬头望去。磔刑地狱的风雪里,巷子口,长发已白的人站在那里,几乎要和风雪化为一体。 江慢凡愣着神,一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位置对转了。 大夜弥天走进巷子里,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上一翻。江慢凡被扯得龇牙咧嘴,呜呜嗷嗷地嚎起来:“疼!” 看到他手腕上也有了圈红线,大夜弥天松开了他。 江慢凡捂着自己的手腕,两眼含泪地瞪他。 大夜弥天没说话,低头盯着江慢凡漂亮的脸,眉峰微蹙,沉思着。 啪嗒—— 另一边,村西口一号院的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胖子高尚拿着个打开的手电筒,悄摸摸地钻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是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两人。院子里空无一人,四周还下起了雪,场景诡谲。 女人搓搓胳膊,哆嗦着声音说:“胖哥,算了吧?杀人的那个守夜人都出来了,我们跑到这儿来……而且,这地方是真有鬼的。” 旁的男人也帮腔:“是啊胖哥,咱在外头也不缺钱,不值当的。” 胖子一巴掌就甩到男人脸上。 “闭麦!”胖子把手电的光直直对着他的脸,晃得男人睁不开眼,“真特么是穷惯了,钱还有嫌多的时候?你俩要是不干就滚,老子到时候要是把这么多钱拿出去了,你俩什么都别想要!” “可是江慢凡说……”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再跟我顶嘴,之前偷出来的张皇后墓的东西,你俩也别要了!” 一男一女脸色一变,不吭声了。 “跟老子倒斗这么长时间了,给你俩怂的。”胖子愤愤。 “进来的时候你不也吓尿了……” “你说什么?” “没事。”男人吧唧了一下嘴。 胖子哼哼唧唧地回过头,继续往里走。 其实这也不能怪胖子。他在外面虽然是个真盗墓的,可毕竟时代是科学的,是虚构的,他从没见过什么鬼鬼怪怪。 “江慢凡和李海都本事大。肯定能通关,咱们把东西藏着点,偷偷拿出去,能发大横财。” 女人:“其他人会发现的。” “就说是鬼偷的。”胖子说。 女人:“……” “这么看我干什么?富贵险中求!”胖子说,“没这点胆量,能干什么大事!” 三人走入门里。 三人用手电扫了一圈屋内。 他们身后,门后的阴影里,突兀地站着一个老妇,她胸口往上的部分陷在黑暗中。 但没人向后看,没人发觉到她。 门朝里开着,老妇伸出惨白的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女人警觉地回头,手里的光一扫。 门口和两边都空空荡荡,风雪在外头呼啸。 老妇不见了,但他们并不知道。 走进里屋,胖子找到了白天里队友们把钱放好的柜子。 “把麻布袋拿过来!”胖子指挥男人,“钱都放进袋子里藏好,到时候游戏通关了,咱等他们都走了,再拿着带着袋子出去。” 男 人拿出一个刚从别的院子里偷来的麻布袋,把红花花的钱往里塞。 “去找红珊瑚!”胖子指挥女人。 女人已经在翻柜子了,她奇怪道:“哥,红珊瑚手串没了。” “什么!?” 胖子冲去柜子边上,一瞧,真没了。 他翻箱倒柜,把这间屋子找了一圈,没找到。 “算了,我在这屋慢慢找。”胖子说,“你去别的屋子找找,我记得这死老娘们还有一套三金。” 女人点点头,出了门。 她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冲了出去,当场腰一软,也跟着叫了出来。 过堂里,站着一个老妇。 她没有头。 胖子吓得往屋子里爬,缓了好几分钟才冷静。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胆战心惊地瞪着老妇。忽然,一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 胖子定睛一瞧。 老妇的手腕上,戴着红珊瑚手串,和一个金镯子。 金戒指也戴在指头上。 胖子愣住——宝贝居然全在她身上! 胖子爬了起来,用手电筒照着老妇,沉默了,一动不动,不前进也不后退。 慢慢地,气氛变得怪异。 胖子盯着死人脖颈的切面,和脖子上的金项链,眼睛渐渐魔怔了。 金子。 金子。 是金子。 还有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 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千万的红珊瑚…… 胖子冲过去,拽住红珊瑚,往下一扯。 没扯下来。 胖子又用力几次。手串一动不动,像黏在老妇手上了。 这一幕很诡异,男人连忙劝说:“算了胖哥……” 胖子站起来,环顾一圈四周。 墙边立着一把斧头。 胖子拿起来,朝着老妇走过去,一斧头就砍向她的手臂! “啊啊啊!” 一旁的男人和女人惊声尖叫。 胖子就跟砍树一样,往她手臂上猛砍。 老妇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俩人慌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拦。他们冲过去,拉住胖子,低头看见老妇手上的红珊瑚,又愣住了。 那血一样的红珊瑚。 他们怔怔地望着,仿佛那珊瑚有什么魔力。几秒后,两人像被夺舍了似的,也不由自主地找了别的工具来。 他们一言不发,一同砍下了老妇的手。 扑通,老妇苍白的断手掉在地上。 三人贪婪地笑了出来,直接把老妇的断手塞进了麻布袋里。胖子把老妇的金项链也塞进去,仨人喜滋滋地把麻布袋收好,刚要系紧,胖子把眼睛一眨,袋子里的钱突然变样了。 胖子眨巴眨巴眼。 袋子里变成了一兜纸钱。 骤然间,三人如梦初醒。 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三人摔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身后忽然吹来一阵阴风。吱呀,吱呀,门开始响。后背却不凉,像有什么东西挡在身后。 三人僵硬地回头。 刚刚还在过堂站着的老妇,站在了他们身后。 “……啊啊啊啊啊!!!” 7. 十八墓(七) 大夜弥天很久都没说话,直到风里传来一阵像哭嚎惨叫的细微声音,他才抬头,往村西边的方向看了眼。 跟前儿忽然又窸窸窣窣一阵响。 大夜弥天低头。 江慢凡在匍匐着往巷子里爬,手脚并用,非常熟练,嗖嗖的,像个灵活的小狗。 大夜弥天:“……” 爬到最里面,江慢凡找到一个掩体。他嗖地钻到掩体后头,又嗖地从上头探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不怕你!”他很大声,“你休想杀我第二遍!” 大夜弥天:“如果你觉得这样能防我的话,你请便吧。” 江慢凡想起他两次的突然闪现:“……” “鬼想杀人,人能防得住就怪了。”大夜弥天说,“人想杀人也是。” 江慢凡嘁了声:“人想杀人还能防不住?” “难说得很呐。”大夜弥天放下手,一甩袖子,打了个响指,转身道,“狩猎结束。” 【守夜人“大夜弥天”狩猎结束。】 【恭喜你,迎来了第二天。】 【游戏继续。】 ? 这就走了? “你注意点。” 大夜弥天头也不回地说,“答案不一定在游戏里面。” 大夜弥天离开了巷口。 卧槽真走了! “站住!!” 江慢凡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出来。 大夜弥天还没走远,在离他几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侧身看着他。 江慢凡张着嘴,也不知该问什么。 他们之间,又安静了。 雪风在吹,天边慢慢地亮了。 “你……”江慢凡喉结微动,“你为什么,杀她?” “哪个?” “……两个。” “一个是官职需要,另一个是你需要。” “我需要?” 大夜弥天张张嘴,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对他笑了一下,就回过了身。 下一秒,他消失在雪里。 天亮了。 一滴凉意落下脸颊。江慢凡伸手一抹,是水痕。 他看向天上。早已不下雪了,天只是阴。 直到眼眶里又掉出泪水来,江慢凡恍了瞬,才明白,是自己哭了。 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他并没有在想什么。可突然间鼻头一酸,委屈翻涌而来,他蹲下去,像个小孩似的,在原地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广播里念起新的童谣。 【十八墓,十八墓,害人的魂灵会死去,留下的执念不肯走;十八墓,十八墓,让她快快解脱去,家中无人在守候……】 江慢凡才想起什么,抹了两把眼泪,强咽下委屈,拔腿就跑。 他先跑去昨夜的事发地,少女祭司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血迹;再赶到队友遇害的院子,同样人迹全无,只余血泊。 江慢凡回到之前的村西口一号院,院子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看见江慢凡,李海说:“哟,活着呢?” “谢谢关心。”江慢凡说。 “眼睛怎么那么红?” “狗咬的。” “……”李海满脸“你真特么离谱”。 众人又等半晌,再没有人来了。他们说昨天李海和江慢凡先走之后,大家就在屋头里说好了,第二天一早就来这里集合。 “既然不来了,多半就是凉了。”一人说道,随后清点了下人数,只有十五个人了,“看来死了仨。” 江慢凡也环顾一圈四周。 瞧见胖子的一瞬,他一顿。胖子面带微笑地站在人群里,身边站着同样面带微笑的一男一女。 江慢凡觉得有点怪:“哥们,不怕了?” 胖子笑着朝他点头:“不怕了。” “……” 江慢凡收回目光。 胖子怪怪的。 “继续忙吧。”李海说,“先去村东口的棺材铺?” “先去老头家里吧。”江慢凡说,“看看有多少死人,不然都不知道要买多少具棺材。” “也是。” 众人来到老头家门前,敲了门。 没人回应。 又敲几下,还是没人出来。 江慢凡上前,直接把门拧了两下。门没锁,他便直接开门了。老头不在屋子里,黑暗中,只有一个死人山沉默安静地堆在那里。 李海看见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死人,还是没忍住,呕了一下。 江慢凡挎起大步走进去了,招呼人说:“搬。” 队友懵逼:“搬哪儿去?” “院子里啊,那么大一片空地呢。”江慢凡说,“不然怎么清点人数。” “……”队友不太情愿,“你不怕的话你能不能……” “不能。我生过大病,柔弱不能自理,手无缚鸡之力。” 大家想起昨天这人一斧头劈了门的壮举,顿时众脸嫌弃且不信。 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他们把所有的死人都搬到了院子里。 数了数,竟然足足有三十一个。 “坏了,我们现在只有十五个人。”李海说,“每个人下葬两个,还多余一个。” “这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吧?”终于有人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还好,只要努力一点,一天也能全都下葬完。” “说什么呢,这里有三十一个死人,我们还得去买棺材。光是背棺材回来都够费事的了,等到都弄完了,还要把他们送去老庙祈福,还要都运到北边的坟头去。” “我们现在这儿是哪里?” “东口。” “棺材铺倒是离得不远。” “那有个屁用,最后不还是得送去北边?” “一天时间好像是干不完……一人背一个棺材都不够,还得去走流程。” “我看,问题就根本不在这个任务上,通关跟下葬没关系。” 众人叽叽喳喳一阵,没得出什么有用结论。 江慢凡坐到地上,咳嗽了几声。昨晚雪下得太冷,他又只穿了件短袖,现在好像被冻感冒了,头昏脑涨的。 李海看着他:“你怎么想?” “啊?” 江慢凡一脸迷茫,还病栽栽的。 李海:“……你想什么呢?” “没事,头疼。”江慢凡揉揉太阳穴,“昨天晚上风吹 猛了。” 他总不能说在想那位夜晚屠夫。 “那你怎么想的?”李海问道。 江慢凡听了会儿队友的争论,道:“不管通关跟这个有关没关,都至少得去下葬一个试试。” “为什么?” “恐怖游戏玩过没?”江慢凡说,“不管通关是什么要求,给你的任务,你都得去做。做了就有剧情展开,就有线索给你,不做就等着卡关吧。” “而且,村民家里去过,庙里也去过了。刚刚我把这老头屋子里也找了一圈,都没什么线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等着下葬,为什么这村子会死这么多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结罪恶去?” 李海越听越觉得有理。 “行。”李海站了起来,“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死人录里有死者的姓名和照片对照。李海找到了住村西口1号的李桂红,他叫人去她家里拿了所有遗物,又叫人去村东口买了棺材。 买棺材的人很快扛着一具棺材回来了。 把棺材放下后,他们说:“棺材铺里也没人,就挂了张纸,叫我们要多少自己拿。” 去拿遗物的也回来了,他们心事重重的,脸有点白。 他们拿出一个麻布袋子:“那册子里要的都在这儿了。就是……” 李海看看他们欲言又止的脸:“说。”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那屋子里……有把带血的斧头。” 江慢凡立刻警觉地侧首。 旁的队友不以为意:“是谁昨晚和守夜人互砍了吧。” “出血量有点吓人,地上还有些骨头碎渣。”那些人说,“不过没看见人。” “应该是被拖走了。”李海说。 江慢凡问:“什么拖走?” “被猎杀场拖走。”李海说,“你没看见?守夜人把人杀死后,尸体就会被猎杀场拖走。” 江慢凡想起那个大祭祀台。 其他队友也附和:“对,应该就是拖走了。磔刑地狱的行刑就是凌迟,多半是守夜人处决的时候留下的骨头碎渣。” 李海指挥道:“别管了,继续干活。” 大家把李桂红抬起来,放进棺材里。 李桂红是个老妇,穿着老旧的补丁衣服。江慢凡走到队友身边,看他们规规矩矩地把李桂红的手脚放好,把遗物的红珊瑚和三金都给她戴好。 纸钱和被褥也都按规矩塞进棺材里,纸钱还是红花花的人民币。大家把她的眼睛合上,抬着她去了遗迹老庙,要去给她拜山神祈福。 进了老庙,棺材放在断头神像面前。 按着册子要求,大家给她磕了头,上了香。 刚要起身离开,突然,整个老庙开始剧烈震动! “什么!?” “怎么了,怎么回事!” 众人急慌慌的就要跑出去,可突然地面倾斜,神像的断头咕噜噜地滚到门口,把大门堵上了。 李海看见这一幕,简直要吐血。 他大叫:“有病吧!什么情况?!” 江慢凡脚下一个不稳,砰地摔到地上,紧接着眼前一黑。 他失去意识了。 8. 十八墓(八) “小江,小江。” “江慢凡,大哥,醒醒。” 江慢凡被人轻轻拍了两下脸。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陈文博和李海的大脸。 俩人还脑袋挨着脑袋,一块看着他。 “你醒了?”李海说,“我们都死了。” 江慢凡:“?” “真到磔刑地狱了。”李海说。 “什么!?” 江慢凡扑腾一下就坐起来了。 狭小漆黑的空间里,所有队友都吓了一跳。大家都转过头,懵逼地看着他。 陈文博怯生生道:“你别逗他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真被你吓死怎么办。” 李海乐不可支:“哪儿那么脆弱。” 江慢凡后知后觉:“几个意思?” 陈文博指着李海:“他逗你玩的,我们只是从庙里滚下来了而已。” “刚刚庙里震出来一个大坑,大家都掉下来了,就这么简单。” “没有什么真的磔刑地狱。” 江慢凡:“……” 五秒钟后,李海发出一声:“嗷!” 叫得像猫和老鼠的汤姆猫。 队友们想笑。 江慢凡朝着手心里吹了口气,甩甩胳膊,走了。 李海捂着被狠狠揍了一拳的鼻子,龇牙咧嘴:“至于吗!” “心脏都差点被你吓炸了,你说呢。”江慢凡道,“我多娇弱一个人。” 李海:“……” 江慢凡环顾四周,又仰头看看。 上头是一个巨大的坑,很高很高,至少三层楼,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四周是一片狭隘逼仄的空间,墙壁都是土,尽头是一个嵌在墙里的神龛,神龛里摆着和庙里一模一样的一个神像。 这个神像没有上面的那个大,和人差不多高。它的脑袋也断了,就掉在神像自己手里。 神像在捧着自己的断头。 很诡异的一幕。 江慢凡又回头。另一边的尽头,是一扇破旧的石门。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往外走的路。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江慢凡纳闷。 “不知道,刚刚突然就掉下来了。”陈文博说,“这里就是庙底下。” 李海从兜里掏出两包纸,给自己抹着鼻血,声音闷闷的:“奇了怪了,我们都是按规矩做的,为什么会掉到这里来?” 其他的队友们说:“按照册子上写的,我们下一步应该是抬着棺材出庙,把棺材合上,钉上钉子,埋到村北边的坟堆里就对了。” “没做错什么啊,我们拜山神的顺序也是按着册子上写的来做的。” 大家都很疑惑。 江慢凡捂着头。刚刚摔了一下,头更痛了。他吸了两口气,身体开始难受,头重脚轻的,没力气,喉咙里也疼。 他揉着太阳穴,闭上眼,声音很轻,很倦:“不管怎么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是有哪里不对,才会出现变故……” 陈文博说:“可是我们从头到尾都是按照死人录做的,根本没有变故……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江慢凡说,“变故不在我们,就在其他地方了。” 陈文博没听懂:“什么意思?” 李海明白了:“意思是,那个棺材里有问题。” “或者,”江慢凡缓缓道,“有人趁其他人不注意,把棺材里的遗物偷了。” 空气骤然一沉,阴冷顺着土壁漫上来。 没有人说话,大家开始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 “或者说,李桂红本身有什么问题。” 大家的目光又有所缓和。 李海用力往纸巾里擤了一把鼻血,声音更闷了:“现在会掉到这里,就是山神生气了,肯定是有什么让山神生气的事情发生了。” “没错。”江慢凡点头。 “那就……卧槽!!” 李海突然尖叫。 其他队友隔了两秒,突然也:“啊啊啊!!” 江慢凡一哆嗦,心中怒火翻涌。 狗日的,本来就头疼! 他睁开眼,张嘴刚要喷一句什么,就见所有队友都往神像那边缩了过去。一大帮男女,跟活见鬼了一样打抖,小脸惨白。 “?” 江慢凡眨巴两下眼睛,回头。 无头嫁衣女站在他身后,侧边一点,也就两米不到。 俩人亲密的如同上学时做了前后桌。 江慢凡实在懒得动弹,于是开口:“早。” 众人:“……” “吃了没?” 无头女缓缓抬起手,指向玩家们。 “哟,她想吃你们。”江慢凡说。 一名男队友被吓崩溃了,尖叫着捂着头,蹲了下去,哭叫道:“别吃我!别吃我!!” 江慢凡笑:“给你吓的。” 话虽如此,其他队友们也被吓得不轻。大家一窝蜂全都跑散开了,生怕被嫁衣女的手指点到。 那蹲下去的队友感到身边飒飒一阵风,一抬头,见所有人都跑了,就剩他一个蹲在原地。 他吓得大哭,连滚带爬地也往旁边爬走了。 神像面前空无一人,嫁衣女的手却还静静地指着那里。 见到此情此景,江慢凡眼睛一眯。 李海也察觉到了什么,望向那尊断头的神像。 嫁衣女缓缓放下了手。 江慢凡捂着作痛的额角,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喂。” 李海叫了他一声。 江慢凡没说话,直接走到了神龛面前。 拿下神像手上的断头,他掂了两下,随后毫不犹豫地摔在了地上。 队友们吓得一抖。 石像碎开,一股血腥味刺鼻地冲了出来。 江慢凡蹲下去,拨拉开碎石头。 里面有一个少女的人头。 队友们纷纷倒吸凉气。 江慢凡拿出人头,边咳嗽着,边走向嫁衣女。他把人头双手奉上,交给了她。 “在找这个,对吧?”他说。 嫁衣女僵硬地伸出惨白的鬼手,珍重、小心地接了过去。 她的脖颈微微往下一扭,捧着头颅的手将人头的脸往上抬了几分。 她和自己的头颅对视。 随后,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渐渐化作一片尘土,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面前。那些尘土落到地上,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里,消失不见了。 尘归尘土归土。 吱呀一声,后面的石门开了。 那石门很破旧,蒙着厚重的灰尘,看起来已经有很久都没打开。 笨重地开了一半,门就卡住了,哐啷啷的一直响。 江慢凡走过去,抬起长腿,踹了两下,后退一大步。 一大片灰尘轰隆隆地落了下来。 门往后打开了,门上也出现一幅壁画。 一双大手,正攥着一位头戴红盖头的嫁衣少女的脖子。 江慢凡忽然愣住。 他眼前一黑,不久又亮起来。亮起的瞬间,他浑身都突然刺骨地一痛。 他低着头,淋漓的血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 < p>他听见磨刀的声音,听见自己喘着粗气,看见地上有一片血红的法阵。 是老头屋里的那个法阵。 可它更狰狞,更锋利。 “哎!” 江慢凡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回过神,拍他肩膀的是李海。 “愣着干什么,走了。”李海朝前面努努嘴说。 石门已经全都打开了。 里面有一条漆黑的、向里的、没有任何光亮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 众人举着手机手电,踏入这条漆□□仄的甬道。 “这条路也不知道是去哪儿。” “怎么突然变成盗墓笔记了卧槽。” 队友们叽叽喳喳的,气氛也没那么紧张了。 江慢凡揉着头,还有点回不过神。刚刚看到壁画后看见的那一幕太真实了,浑身上下的疼都很真实,不像假的。 那是什么玩意。 前世记忆? “喂,这些壁画好像有点东西。”有人说。 众人凑过去,用手电筒照亮了墙面。整面的墙上画满壁画,还是连续性的画面。 最开始是一座山,然后是一个太阳照耀的人——众人扫着壁画看了一遍,大概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这里四山环绕,于是有人信奉山神,造了山神庙,然后在庙的旁边造了一个巨大的坟堆,以让山神保佑。 壁画就结束了。 很简单的故事。 “跟废话一样。”李海说。 江慢凡没说话。 李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又头疼?” “嗯。”江慢凡说,“这个村子怎么没在壁画里出现?”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李海又把壁画看了一圈,“应该是他们没想到吧,这个壁画只是为了山神画的。” “刚刚那个女孩也没出现。”江慢凡说,“门上明明刻着的。” “那就不知道了。” “走吧走吧,往前走。”一个队友说着,摸了壁画一把,准备继续前进。 他摸的那一块墙壁猛地陷了进去。 一支箭直直从前方射了过来,正中走在最前面的罪人脑门! 罪人僵在那里,几秒后,扑通倒在地上。 “啊啊啊!!” 按墙的队友吓得松手,陈文博连忙往后跑,一跑又踩到了什么。他脚底往下一陷,前面的天花板轰隆砸了下来。 刚去世的那人扑腾了下,脑袋被砸烂了,只剩一具尸身。 队友们叫得更凄厉了,人群四散奔逃,彻底乱了套。这一慌,地面上就噼里啪啦踩到好多坑,前面来的头上掉的,各种机关全来了。 往回跑的男人不知被什么拧断了脖子,往左逃窜的女人被一把斧头拦腰砍了。 一个巨大石压砸下来,壮硕的男人当场变成一滩刺鼻的肉泥。瘦小的女人被卷进墙面缝隙里,江慢凡伸手去拉,拉出一截断掉的手臂。 女人在缝隙里慢慢被压死了,里面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也渐渐没了声息。 场面越来越乱了。 “别慌了!”李海大叫,“越慌死得越快,你们别动了!!” 没用。 没人听他的,场面更乱了。 江慢凡一咬牙,拉起衣服,从衣服底下掏出一把东西,朝着头顶,扣下开关。 砰! 开枪的声音。 一下子,场面安静了。 李海胆战心惊地转头,看见江慢凡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真的手枪。 枪口还在冒烟。 9. 十八墓(九) 所有人惊魂未定地盯着江慢凡,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粗气。 江慢凡淡定地收了枪,朝着枪口吹了口气。 还没散掉的白烟被吹散了。 “你……你你你你,”李海磕巴着,腿有些抖,“你为什么有枪?” “我——” 话到嘴边,江慢凡又顿住了。他望着眼前众人,思索几秒,舌尖就一转:“我其实是个抢银行的。” “抢银行?” “主业服务员,副业抢银行,多正常。”江慢凡拍拍自己手里的手枪,顺势重新上了保险,“很好用吧,这是真理。” 李海:“……” 确实是真理,李海无言以对。 “行了,都冷静冷静。” 江慢凡把手枪插进后腰,放下衣服,“不要逼我给你们尝尝真理的味道。” 有人吓傻了:“什、什么意思?” 李海:“意思是他要给我们吃枪子。” 那人:“……” 那人吓哭了,眼泪都流出来了。 江慢凡看向四周。 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到处都是尸体和断胳膊断腿。饶是江慢凡这样的人,看了也头皮发麻,本能地想吐。 他捂着嘴,青着脸把剩下的人点了一遍,只剩下九个活人了。 刚刚一口气死了六个。 “走吧,”他说,“之后都小心点,靠边走,别再踩到什么了,也别摸墙。” 众人抖着两腿,继续向前。 小心翼翼地挨着墙边走了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这块地方四四方方的,中央摆着个棺材,四面八方堆满各种金子和青铜古物,都成个山了,还有不少看着就很贵重的青铜箱子。 众人愣神。 “别看,”李海沉声提醒,“不许拿,别害了大家。” 众人又回身,都连连点头。 大家靠着墙,绕过棺材和宝物,吞着口水,谨慎地走向对面的一条甬道。 进了甬道,有几个人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出口,是另一扇破旧的石门。 大家停在门前几米的地方。 有人说:“根据我这么多年看电影的经验,开门的时候一定也有机关……” “那谁去开门?” 没人吭声。 大家互相看着,目光警惕而胆小。 江慢凡叹了口气,走了上去:“都后面去。” 众人感激地看着他,抱团缩在后面。 江慢凡搓了两把手臂,抬手,用尽全力推开门。 门慢慢地开了。 没有机关,一切平安。 众人松了口气,江慢凡也松了口气。 门外是个向上去的台阶,江慢凡打头阵,打着手电往前走。 越往上走,道就越窄,越陡,到最后得匍匐着往上爬。五分钟后,他终于从门洞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脏脑袋,扒着洞口爬了出来。 最后的一段路太窄了,江慢凡灰头土脸的,浑身都是土。他站起来,小狗甩水似的把自己噜噜噜抖了一遍,拍拍头发,很不爽:“太窄了吧。” “小江——” 江慢凡回头。 李海从门洞里伸出一只手,求救似的朝他挥着,“卧槽快救我。” “这你都爬不上来?” “你大爷的,你能单人爬上去才令人佩服行吗,这特么最后怎么连个台阶都没有。诶我草轻点轻点,我上年纪了。” 江慢凡扯着他一条胳膊往上拽。扯到一半,刚才只从墙里薅出来半截胳膊的雷霆一幕突然闪过脑海。 江慢凡两眼蹭地一闭,深吸一大口气。他拽住李海的肩膀和躯干,把他胳膊连着身体都薅上来之后,才松了口气。 李海夸他:“牛逼牛逼。” “过奖过奖。” “不愧是抢银行的,这么会钻地道,力气真大。” “谢谢谢谢。” 俩人合力把剩下的几个队友都拽了上来。 拽到胖子和他两个考古队队友的时候,江慢凡手上动作一顿。 这三个人还在笑。 那种诡异的,好像瓷娃娃一样画在脸上的笑,没有变。 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一动不动。 江慢凡顿了一会,什么都没说,把他们仨都拉了上来。 三个人手很凉,拉上来后,江慢凡的手心里都留下了点冰碴。 李海是跟他一起把人拉上来的,他也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下视线,不动声色地确认了眼神。 “接下来怎么办?”有队友哭丧着脸说。 “找那个老头。”李海说,“只剩下这么点人,几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任务是不可能了,去问问他现在要怎么办。” “为什么不可能?” 李海翻了个白眼,看傻逼似的看向说话的杠精:“你脑子有问题?三十多个尸体,我们只剩下九个人了,现在都快两点钟了。” “晚上守夜人至少要杀一个,要是好一点,明早能剩下八个,要是守夜人不给面子,一晚杀三个,明天我们就只剩下六个。” “后面还不知道要有什么事,就这样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少,你说我们得耗几天才能弄完?到时候能有人出去?” 说话的人不吭声了,脸涨了个通红。 “就这么定了,现在就去找老头……你在干嘛?” 江慢凡正在庙里举着手电来回走,像在找什么。 他没说话,走到棺材旁边溜达了一圈,停了下来。 李海眼见着他眉头一皱,然后抬起头,朝着自己使了个眼色。 李海识相地走了过去。 “你看,”江慢凡压低声音,照亮棺材里面,“头没有了。” 李海大惊,定睛一看,李桂红的脑袋真的无影无踪。 “手也没了。” 手电往下扫,李桂红的小臂断了,鲜血淋漓,红珊瑚也不见了。 李海打量一会儿:“金丝被褥和钱也都没了,脖子上的金项链也是。” 江慢凡没说话,抬起眼睛和他看了一眼。 他们塞进棺材里的所有遗物,全都没了。 “怎么了?”远处有队友问,“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事!”李海大声回应,又压低声音和江慢凡说,“别声张。” “知道,打草惊蛇就团灭了。” “是啊。” 江慢凡起身正要走,忽然余光一撇,看见了什么。他顿住,低头看去,是把青铜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李桂红的手边。 江慢凡把钥匙拿走了。 众人站在堵住门的神像断头前,不敢动,嘿嘿傻乐着看江慢凡。 江慢凡:“……希望你们还记得我是个病号?” 江慢凡进来第一天就咳嗽,脸现在还惨白着,神色疲倦动作无力,光从外表看就看得出,这哥们多半大病初愈,还挺孱弱。 “大哥您这话说的,你这上天入地爬梯子还推门的,能是病号吗。”一个人说,“您就是最强的,我的再生父亲。” 江慢凡:“……” 江慢凡没招:“起开。” “好嘞义父。” 李海还算有点良心,看他摇摇晃晃的,担忧道:“你没事?我推就行了。” “服务员嘛,得服务,出事得走前面。”江慢凡搓了两把清瘦的手腕,“我来。” 李海只好走上前:“我跟你一块。” 两个人合力推开堵在门口的神头。 神头掉下台阶去,笨重地咕噜噜了两下,摔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一声巨响,树干晃了两下,神头也裂开了一条缝。 神头还在悲悯、慈爱的微笑。 江慢凡看了眼,没在意,领头离开了。李海招呼了声众人,大家一起离开了老庙。 脚步声渐行渐远,不久,神头的裂缝里,淌出深红色的点点液体。 滴答、滴答,血滴在地上。 天上阴了,突然又下起大雨。倾盆暴雨冲刷血迹,很快,神头底下变成一滩稀释的血水。 - 江慢凡淋了暴雨。 这下更完蛋了。 他冷得打颤,身体里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腿儿都开始没知觉。 到了老头门前的时候,江慢凡斜斜靠在门框边上,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又打喷嚏又咳嗽,头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脸色更惨白了,靠着门框 就慢慢坐了下去,急促地喘粗气,气息沙哑,雨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落。 看起来挺惨的,大家都脱了些衣服给他,把他安置在屋檐底下坐好,就推门进去了。 江慢凡闭上眼,还没歇两秒,打开门的队友就凄厉的:“啊啊啊啊!!!” …… 操。 他只能疲倦烦躁地半睁开沉重的眼,往众人那边一瞅,那几个已经吓得坐地上了。 有人手指着屋子里边,张着大嘴,呜呜啊啊地说不出话。 “又怎了?”江慢凡很无语。 那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老头死了!!” 江慢凡怔住。 他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跑到门前。 吱呀、吱呀。 嘎吱、嘎吱。 诡异的摇晃声响着,通往后院的门打开着。房梁上,一具尸体挂在粗大的麻绳上,瘦小的身躯被风吹得摇晃。 是一个已经变成烂肉一具的尸骨。 脸部烂得看不清容貌,蛆虫在往外爬,在吃肉。 尸骨穿着老头的藏蓝色发黄外衫。 大雨倾盆,冷风不断。 空气沉重。 江慢凡盖着队友的衣服,躺在过堂里的破沙发上,死气沉沉的,动也不动。 剩下的几个罪人围坐在旁边,沉默。 老头已经被放下来了,腐臭刺鼻。李海捏着自己鼻子,把他身上搜了一遍。 摸到老头的上衣外兜里时,他动作一顿。 “有东西。”李海从老头兜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同样是蓝色封皮。 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继续搜。老头身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李海便招呼人把老头搬了出去。 味道太大了,他们也不想跟一具烂肉共处一室。 李海拿着刚搜出来的册子,坐到破沙发边上,问江慢凡:“睡了没?” “睡不着。”江慢凡用手臂盖着眼睛,声音很哑,“兄弟,你可能指望不了我了。” 他倦得不行,光听声音都知道,他病得不想说话了。 李海翻了几页,呼吸也变得粗重,说:“小江,事情大条了。” 江慢凡无力地闷哼一声。 “这村子,半年前就没人了。” “……” “这是个尸人村。”李海说,“整个村子都是盗墓的。” 空气在这一瞬冻结。 江慢凡半睁开眼皮,病恹恹的眼睛撇着李海。 “什么意思?”坐着的队友问,“什么叫整个村子都是盗墓的?” 李海翻着册子:“字面意思。这个册子是这村长上吊死之前写的绝笔,发生的所有事都在这里面了。” “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村子,原来就是一片坟地。这片坟地不简单,是一片墓陵,那种底下藏着宝物的墓地。” “这个地方叫神墓山,那个老庙里供奉的山神,是专门保佑死人安息的守墓神。” “这个村子里的所有村民,都是来盗墓的。他们偷了墓之后,觉得这个地方山清水秀的很不错,就把墓地平了,在上面盖了房子,住下了。” 一个队友说:“怪不得遗物清单里有那么多值钱的东西……” 李海继续道:“为了不让这些死人来报复,他们还把所有死人的脑袋都砍了。” “因为按照玄学说法,脖颈是人的灵魂命门。只要脖子断了,灵魂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结果没过多久,村子里就出现了怪事。” “盗墓的村民一个接一个死了,还都没有了脑袋。”李海说,“死去的村民下葬,就会被挖出来扔回屋子里。” “有村民认为是山神在报复,就献祭了一个女孩给山神,没有用。于是他们把山神的脑袋也砍了,还是没用。” “最后,他们就一个一个的都死了。” 众人沉默。 空气静得像也死了。 好久都没人说话。半晌,江慢凡拍了把李海,指指外面。 “去看看那些死人。”他哑声。 李海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来去了。外头安静片刻,李海回来了,表情凝重。 “那些死人都没有头了。”他说。 雨下得好大声。 10. 十八墓(十) 李海带回这个消息之后,小屋里的气氛就一直很压抑。过了会,不知道有谁哭了,江慢凡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有成片的雨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上滚下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陈文博丧丧地说,“任务失败了,唯一的活人还死了。这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没有的事。”李海站起来,“我去试试。” 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走进了乌漆嘛黑的一个里屋,从里面拿出了一把菜刀。 陈文博大叫:“你要干什么!?” 李海没说话,拿着菜刀就走进雨里。 屋外传来一阵菜市场砍肉的咚咚声,过了会,李海拿着菜刀回来了,脸色极其难看。 江慢凡歪在沙发上,沙哑道:“看来你想错了?” “我特么以为把那老头的脖子砍了就行了。” 闻言,陈文博惨白的小脸更惨白了,看怪物一样瞪着李海。 李海丢掉菜刀,坐了回来:“册子里说盗墓人的脑袋都断了,就剩下这个村长没断,上吊死的。我以为把他脑袋也砍了,这个故事就能结束了。” “天真。”江慢凡评价。 “……”李海懒得理这个病号,盘着腿,手托着腮,开始沉思。 无助、死寂的空气又持续了一会,有人小声问:“我们是不是,真的只能等死了?” “不可能,游戏肯定有通关方法。”李海说,“别总动不动就说这种丧气话。” “可是,现在事情反转了。发任务的人就是‘罪恶’本身,他们早就已经死了,都已经被那个山神给终结了,我们根本没有要做的事。” “对啊,这就是个死局。” “这一关的罪恶早就结束了!” “我们到底怎么样才能通关?” 众人不安而惶恐地叽叽喳喳,李海没吭声。 人群越来越慌,说话声音也拔高了,说个没完。李海被烦得太阳穴直突突,嗷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众人一哆嗦。 “怎么可能是死局,游戏怎么会是个死局的!”李海说,“就这样随便吓你们一下,你们就全面投降了!刚进来时候的那股深沉劲儿呢?看看,还不如个新人!” 李海指着江慢凡,“看人家多深沉!” 江慢凡:“……” 江慢凡不想说话。 众人吸吸鼻子:“那现在还能怎么办?” “慢慢想,别着急,下葬这个任务肯定是和通关没关系了。”李海坐回地上,“这个村子的罪恶,一定是那些盗墓的……对了!” 李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些遗物单子!” - 众人懵逼地看着他,都没明白。 李海兴奋地一个打挺,站了起来:“那些死人的遗物单子,是村长给的,也就是说那些是从墓里偷来的!” 众人如梦初醒。 一个女玩家率先道:“罪恶还没结束,他们还没把东西还回去!” “没错没错,快!”李海拍着手,招呼着他们,“快去把他们的遗物都找过来!” 众人冲进雨里,忙不迭地找各个死人的遗物去了。早在之前,他们就把死人录拍了照片,谁家都有什么贵重东西,他们看一眼就知道。 “你就在这儿歇着吧,我也去看看。”李海穿上外套,对江慢凡说,“病号就别动了,你等我消息。” 江慢凡点点头。 人都走了,小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的雨声。虽然气氛诡谲,但不得不说,很适合睡觉。 江慢凡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江慢凡迷迷糊糊醒过来。 李海带着一波人从外头走进来了,脸色难看。 “还是不行,”李海说,“我们把所有遗物都集齐了,送到了山神庙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都集齐了?”江慢 凡问。 李海知道他什么意思,道:“是。怕有人私藏,我还拿着册子点了一遍。缺的就只有李桂红那几件,我搜了所有人的身,谁身上都没有。” 也就是说,很诡异的胖子那三人身上也没有。 “李桂红家里我也去了,同样没看见。” 后头的几个队友哭丧着脸。 江慢凡忽然想起什么。他掀开队友们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咳嗽着说:“走。” “去哪?”李海难以置信,“你都这样了,就别走了,你要去哪儿我替你去!” “你替不了。”江慢凡强撑着往外走。 “你这人真是——” 江慢凡执拗,其他人只能跟在身后。大家又来到村西头一号院,李桂红的屋子里。 江慢凡把所有门窗全都锁好,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边找边咳嗽,咳得像要吐血。 队友们很头大:“这里没有东西的,别找了。” “所有箱子我们都打开过了。” 江慢凡像没听见,继续找。他爬上土炕,打开炕头的柜子。 柜子里放的是被褥,他把被褥拉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口上锁的大箱子,得有一米半多宽。 众人哗然。 江慢凡摸摸身上,拿出一把青铜钥匙。 他插进锁孔。 钥匙正好进去,严丝合缝的。 这就是这把锁的钥匙! 江慢凡手上用劲一转,锁开了。 他扒下锁,打开箱子。 一股腐烂的、刺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一大坨烂肉塞满了箱子,断了的肢体和脂肪堆成堆。三个脑袋扭曲变形地挤在最外面,露着三张脸。 是胖子和他两个队友。 看见江慢凡,三双无神溃烂的眼睛一亮,发出虚弱的声音: “救命……救命……” “救我……江慢凡,救我……” 11. 十八墓(十一) 江慢凡脸色刷的变了。 “怎么了?” “里面是什么?” 队友们站在土炕外,视线被挡住,看不见这个箱子里有什么。他们着急地询问,甚至有人动身爬上了床。 江慢凡关上柜门,声嘶力竭地喊:“砍了他!” “李海!把那三个砍了!!” 李海毫不犹豫地抓起地上的斧头,一回身就猛地砍向胖子! 像劈了雾气一样,胖子的身影溃散开了。李海愣了下,又立刻砍向旁边两人。那一男一女也一样,被砍到的瞬间,烟消云散。 众人愣在原地。 空气死寂,一切尘埃落地。 江慢凡趴到炕上咳嗽着,后背一起一伏。 刚刚喊得太猛了,他身体吃不消。片刻,江慢凡又爬起来,打开柜子。 队友们小心翼翼地爬上土炕,李海喘着气往里面走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箱子烂肉。 烂肉还在呻吟,望着他们,扭曲的脸上洇洇流下了泪水。 血水从底下渗了出来。 剩下的队友们尖叫起来,往旁边逃,缩到了角落里。 李海也捂着鼻子后退,“我操”了几声。 江慢凡捂着口鼻,往箱子里伸手。 李海大惊:“江慢凡!?” 江慢凡在一堆烂肉里摸。触感很恶心,黏糊糊的,他皱着眉硬忍住。终于,抓到了东西,他把手拉出来,整只手臂都裹满了血和烂肉。 他把东西放到土炕上,哐啷啷几声脆响。 李海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往那坨东西上浇。血和碎肉被洗下去,是金手镯和戒指! 江慢凡又掏一会,拿出了金项链,还从深处拽出一大皮袋的钱,和金丝被褥。 大物件被拿出来,箱内呼地空出来了,原本堆得紧绷的烂肉失去支撑,塌下去了一大片,像摊软烂的肉酱。 最后,江慢凡从里面摸到了红珊瑚手串。 他把手拿出来,突然,一只扭曲的烂手拽住了他! “不要……拿走……” 胖子的烂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上很用力,“红珊瑚……红珊瑚红珊瑚红珊瑚,拿出去,拿出去……拿出去可以有一千万……钱,我的钱,嘿嘿,我的钱……” 江慢凡生着病,还没力气,完全没法挣开。胖子力气很大,一下就把江慢凡拽进柜子里。 “过来吧……江慢凡,过来……” 胖子狞笑着,又有两只烂手从柜子里伸了出来。三个人一起拽住江慢凡,要把他拽进箱子里。 江慢凡另一只手抓住柜边,挣扎着往外使劲,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操。 “小江!”李海一声怒吼,“往后仰!” 江慢凡迅速往后仰身,同时爆发出一阵力量,把三条手臂往外一扯。 李海高举着斧头,用力劈了下去! 砰! 血肉飞溅,三条烂手被砍断了。 三坨肉大声惨叫,李海迅速关上箱子,挂上锁,砰地关上柜子,又一斧头砸到两扇柜子门上,把柜子暴力锁上了。 江慢凡扑通坐到炕上,李海把他胳膊上的三条断手掰开,往地上用力摔了下去。 三条断手满地打滚,跟大蟑螂似的,扑腾了阵,又满地乱爬。 吓得队友们惨叫,纷纷爬上炕头。 李海喘着粗气,江慢凡也惊魂未定地喘。柜子开始震,三道声音在柜子里怒骂起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很不甘心。 “江慢凡!江慢凡!!” “你给我进来!进来啊!把我的红珊瑚还给我!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那是红珊瑚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 用斧头锁住的柜门开始剧烈震动,响起拍门声。 是里面在推门,要出来。 “我操,这三个疯子。”李海迅速把红珊瑚用水过了一遍,“拿东西,我们快走!” 队友很怂:“地上有手……” “再不走就不是手的事儿了,那仨玩意要冲出来了!” 大家立刻拿上东西狂奔。 一到关键时刻,人就很灵活,众人愣是把那三个断手躲开,跑了。 气喘吁吁地到了外面,江慢凡跑不动了,病歪歪地一栽,就脸朝地的摔在地上。 李海把他捞起来,往肩上一扛,飞一般地狂奔。 众人一路跑到老庙里。 江慢凡睁眼一看,断头神像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遗物的小山。 众人把刚才拿到的遗物放进小山里。李海放下江慢凡,撕开麻布袋。纸钱飘飘扬扬地洒下来,早上还红花花的人民币,都变成冥币了。 大家朝着神像跪下。江慢凡咳嗽着,也跪下,和其他人一起对着神像拜三拜,磕了头。 风忽然大了。 寺庙里空穴来风地响起空灵的佛声,不知谁在低声念经,木鱼也一声一声地敲。众人不寒而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呼地一声! 遗物的小山上突然烧起火焰。 黑灰四散开,呛人的灰屑飘散。 江慢凡咳得更严重了。 很快,钱财烧尽,被褥也成灰,金银珠宝都掩埋了。 寺庙里安静下来,佛声、木鱼声,都消失了。 大家惊喜地爬起来,不知谁说:“这是显灵了,我们通关了!” “太好了,引路人在哪儿?” “我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队友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江慢凡迷迷糊糊地捂着脑袋,撑着地面爬起来,他浑身无力脑袋发晕,茫然地看着四周,咳个不停,咳得眼睛都像要哭了似的冒水光。 活下来了? 通关了吗? 那就是说可以走了? 他松了口气—— “不对。”李海冷不丁说,“你们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欢呼的众人又凝固了。 “什么,什么意思?” “游戏如果通关了,广播早就来了。”李海说。 众人的脸变得惨白。 雨声忽然哗地大了,噼里啪啦地击打着庙墙。风灌进屋子里,整个老庙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没有广播,一片安静。 村子里又陷入死寂,没有一个活人的死寂。 五分钟后,众人坐在了寺庙里。 遗物烧成的灰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四处飞。 现在只剩下六个人了,除了陈文博李海和江慢凡,就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起来五十多;一个戴眼镜的女青年,还有一个满脸痘痘的年轻男的。 江慢凡靠坐在门旁的角落里,这里吹不到风。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咳嗽。 气息很热,咳嗽的时候气儿都是烫的。 江慢凡感觉自己要完,他拍拍脑门,竭力清醒一些。 “现在要怎么办?”一个队友绝望地说,“我们又卡关了,可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啊。” 李海没吭声,他手里捏着村长的册子和死人录,又翻了一页。 他已经坐在这里研究很久了,纸页都快翻烂了。 “硬说还有什么,那就是这个村子建在了墓群上,要么,就是把这些人的脑袋找回来,给他们一个一个的送回去。”李海说,“可这两个事儿我们要怎么办,把村子给拆了?埋土里的都挖出来?” “开什么玩笑,这村子也不小!真要动手,也不知道我们要拆到猴年马月去,我们现在只有六个人!” “那里有个病的,这里有个小的,我是个肌无力,他还是个年纪大的!”一个队友指了一圈。 李海:“牛逼,除了孕,咱集齐了。” “?啥意思?” “全特么老弱病残幼。” “……” 陈文博发着抖。 他 的呼吸也发抖,男性的呼吸声有些响。江慢凡耳朵好用,一下就听到了。 他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陈文博紧握着双手,抿着嘴巴,眉眼沉重。 似乎是在下一个很需要勇气的决定,陈文博深呼吸了一大口气,说:“我们,去杀守夜人吧。” 空气在这一瞬冻结。 “……什么?” “你胡说什么呢!”年纪大的那名队友腾地站起来,怒斥,“杀守夜人?他随随便便就能捏死我们,你去杀守夜人!?” 陈文博激动地反驳:“没别的办法了!这已经死路了,我们的人死的太多了,如果最后缺的真的是拆村子那步,我们三天都搞不完!” “而且昨天晚上,我见过他了!守夜人脚上有铐子,那种镣铐!他跑不快,我们还算人多,只要把他压住了,很有可能能杀他!” 陈文博很激动,“比起就这样想不出办法等死,还不如找这条捷径!” 众人面面相觑。 雨一直下到夜里。 六点钟,天黑了,雨声依旧,广播也照样响: 【守夜人“大夜弥天”,狩猎开始。】 众人躲在老庙里,紧张兮兮。广播响起的一瞬,李海压低声音问道:“东西都拿好了吧?” 众人在黑暗里点头,低声应:“拿了。” “拿好了。” 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武器。 虽然都是就地取材,但有刀有木棍,用力也能把人弄死。 江慢凡手里拿着手枪,靠在庙里的神像后头。 李海看着他:“不行你还是给我吧,枪是个好东西,一下就能死。” “不给,你拿来打我怎么办。” “操,我看起来那么混蛋?” “不混蛋的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站着了。” 李海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随他去了。 江慢凡望向庙外。 雨声依旧,今晚阴得要死,外头一点儿光亮都没有。那棵老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像一只手在朝他们挥动。 他啧了声。 别出来啊。 江慢凡想,你可千万别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大夜弥天已经在他面前杀人了。梦里杀他,游戏里杀少女祭司,回忆里他还杀了自己全家。 他是个坏的。 只要杀了他,游戏就能通关,他们就能活着。 大夜弥天死了也是应该的,他杀过人了。 江慢凡心里清楚,可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劲在心里拽他。 哐啷、哐啷。 门外响起脚步声和镣铐相击声,很轻,慢慢近了。 江慢凡心里一紧。 操。 众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所有人都拿起手里的武器。 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前。 他走到门前,正要迈过门槛。 躲在门后的陈文博立刻高高举起手里的斧头。 江慢凡突然身体不受控制,嗖的一下,就从神像后面窜了出来。 大夜弥天停在了门前。 “……你在干什么?” 江慢凡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朝四周看去。李海脸色扭曲地瞪着他,其他队友的脸色也是想骂人。 江慢凡沉默半天,吧唧了一下嘴:“看看雨。” 大夜弥天:“……” “咱俩出去看雨吧。”江慢凡说,“夜色不错,好风……” 轰隆! 一声巨雷闪了过去。 “……和日丽的一个夜晚。” 江慢凡的嘴快了。 雨下得更大了。 江慢凡风中凌乱,默默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个破嘴。 大夜弥天嗤地笑了,迈进门槛:“你犯什么神经。” 江慢凡瞳孔一缩,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陈文博已经握紧斧头,朝着大夜弥天砍了下去! 12. 十八墓(十二) 第十二章 砰! 陈文博大喜过望:“我砍到了!我砍到了——” 陈文博愣住。 一把木头供台烂在斧头底下。 陈文博脸色惨白——他砍到的哪里是守夜人,居然是在这庙里的一个破烂供桌! 庙里一道白影闪过,大夜弥天骤然出现在另一侧。 守在黑暗里的几个罪人一拥而上,攥着武器挥向他! 大夜弥天的身影再次消失。 砰!! 几声重响,所有人的武器都打了个空,有的砸在了老庙地板上,有的直接砸在队友身上。 被砸的队友痛呼出声,龇牙咧嘴地骂:“有病啊,没长眼吗!” 大夜弥天的背影再次闪现在另一侧。 他背对着他们,步履摇晃了下,肩膀一抖。 大夜弥天慢慢弯下了腰。 他突然笑了,噗嗤一下,边笑边抖个不停,到了最后放声大笑,笑得声音沙哑,像疯了。 他转过身,伸手指着他们,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杀我?”他声音颤抖地又指指自己,嘲讽道,“不是吧,啊?你们要杀我?” 众人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抖,面露恐惧。 交手短短几秒,他们已经意识到了。 他们绝对杀不掉这个人。 他脚上确实有镣铐,可他会闪现! 镣铐对他的影响几乎为零。 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陈文博拔出斧头,再次朝着大夜弥天冲过去:“我操你大爷的!!” 江慢凡回过神,惊慌之下正要喊什么时,大夜弥天脚下轰地升起一片血光。 一座法阵出现了。 众人还没看清那法阵是什么,陈文博头上的屋顶突然倒了,木材噼里啪啦地全砸了下来。 陈文博被压在下面,只剩一只胳膊露在外头。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夜弥天朝着他们勾起嘴角,一笑。 长了一脸痘痘的男人瞬间回神,惊恐地丢了武器就想跑,突然,地面软了下去,像沼泽一样。 男人立刻陷了进去。他挣扎起来,却陷得更快。 他求救:“救我!” 女青年闻声,脚步一动,神色顿时变了。 她脚下居然伸出了一双双干枯可怖的鬼手,也拽着她往下陷。她趴在地板上,尖叫着往外挣扎。 李海也中招了,年纪稍长的老队友也是。 整个地方又变成了人间炼狱,所有人受苦的方式各不相同,每个人都在惨叫。 大夜弥天疯了似的大笑,挥着双手,操控着一切。 “大夜弥天!”忽然有人沙哑地喊。 大夜弥天手一挥,法阵在脚下转动,“死门”立刻对准说话的人。 大夜弥天顿在原地。 笑意忽然消失,他紧绷的肩膀僵了一秒,缓缓地垮塌下去。 江慢凡手里拿着弯刀匕首,刃挨着自己的脖颈。 他骇然、恐惧的眼睛,盯着大夜弥天。 “……停手。”江慢凡屏着呼吸,病得几乎要站不稳,他硬撑着说,“现在,立刻停手。” 大夜弥天没说话。 “你要是不停手,我就……” 大夜弥天缓缓放下了手。 那股森冷癫狂的杀气也没了。 四面八方还在响着罪人的惨叫,大夜弥天声音平静:“你就死给我看?” 江慢凡咬着牙把刃往自己脖子上挨。眼瞅着刃已经破皮,一颗颗血珠落了下来。 大夜弥天肉眼可见地脸色铁青,立刻大手一挥,血色法阵消失得无影无踪。 队友们砰地东倒西歪,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大夜弥天冷冷地撇了他们几眼,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抬,利落地夺了又来偷袭后背的陈文博的斧子,还顺手往他胳膊上砍了下去。 “啊啊啊!!!” 陈文博捂着流血的胳膊,痛得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大夜弥天颠了两下手里的斧头,望向江慢凡:“满意了?” “……” 江慢凡手上的匕首有点抖。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好用——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对大夜弥天来说,很受用。 江慢凡问道:“我要是说,还不满意呢?” “那你要怎么才满意?”大夜弥天道,“先把刀放下来。” 江慢凡握紧手里的刀:“不行。” “那你拿远点。” 大夜弥天伸手,陈文博直直地被一股无形的鬼手拉了过来。大夜弥天把斧头悬在他脸上,“再流血,我就杀你队友了。” “……”江慢凡把匕首拿远了些。 大夜弥天松了口气。 气氛有些怪,简直是说不出的怪。江慢凡脑袋昏昏沉沉,不自在地沉默片刻,硬邦邦地提出要求:“你带我们通关。” “……”大夜弥天挑眉,“再说一遍?” “你带我们通关。”江慢凡说,“我知道听起来很离谱,但要么我割喉咙死在这儿,要么你去把我们带出去。” 大夜弥天气笑了。 他说:“沈怜山,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 江慢凡没吭声。他倔着脸,盯着大夜弥天,像小狗在跟人展示倔脾气。 “不、可、能。”大夜弥天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 江慢凡立刻把匕首拿近了。 “威胁我也不管用。” 大夜弥天再次伸手,江慢凡的匕首一抖,挣脱他的手掌,朝着大夜弥天飞了过去。 大夜弥天抓住匕首刃尖,对他晃了晃:“这里是我的地狱,你想得美。” 江慢凡一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枪,对准自己的脑门:“再说一遍!” 大夜弥天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你要么带我出去,要么给我收尸!”江慢凡握枪的手指尖发颤,烫得发抖,“要看我再死一遍,你就试试!” “我……你……” 忽然,江慢凡眼前一黑。剧烈的头痛和昏沉感袭来,身体立刻难受得站不住,他整个人一歪,手一抖,往前倒了下去。 枪摔到地上,脱手了。 江慢凡以为自己又要脸着地,但这一次,突然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冰凉的手攥住了他。 江慢凡忽然又没来由地想哭了,他抖抖眼睫,闭上了眼。 他病得昏昏沉沉,头痛难受,醒不过来。 忽然有双冰凉的手覆在额头上,江慢凡滚烫的脑袋立刻好受不少,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回笼,他缓缓睁开眼。 大夜弥天紧皱着眉,正低头看着他。 “你病多久了?”大夜弥天问他。 “……”江慢凡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微张开嘴,没说出话来。 大夜弥天抬起头,眉头越皱越深。 “知道他生病,你们还让他跑来跑去?”大夜弥天说,“废物吗你们。” 江慢凡竭力转开脑袋,才看见,自己的五个队友齐齐跪坐在面前,像特么在跪神仙。 大夜弥天就是这神仙。 江慢凡沉痛的脑袋顿了一会,也才明白,原来自己正躺在大夜弥天的腿上。 他顿时很尴尬,挣扎着要 坐起来,又被大夜弥天摁了回去。 “躺好,”他说,“不然先从那个学生开刀。” 陈文博脸色惨白。 江慢凡只好躺回去了。他咳嗽两声,哑声道:“我没事。” 大夜弥天没回答他。 半晌,大夜弥天叹了口气,扶着江慢凡坐起来,站起了身。 “躺在这里歇着。” 大夜弥天对他说。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无奈。额前几缕雪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晃,他走下断头神台,雪色的外袍被风雨吹扬。 “算你赢了,”大夜弥天回头,看着他,“我会想办法的。” 江慢凡愣住。 刚刚的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熟悉,几乎要把心脏捅穿似的熟悉。没来得及开口问,大夜弥天就走了。 他迈过门槛,走出门,走进滂沱的雨里。 孤身一人。 像要去刑场赴死般的,孤身一人。 队友们跟着悄悄探出头。 他走了几步,在一片大空地里停下,然后伸出双手。 轰的一声,不远处的一座破房突然烧起熊熊大火! 火迅速蔓延,一座连着一座,整个村子瞬间变成火海。大雨倾盆,浇不掉火,火越烧越猛。 所有房屋倒了下去,李海忽然察觉不对。 火没有烧到路上。 火只烧着房屋和草地。 忽然,轰隆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地突然塌陷,房屋和草地都塌了。 村子里只剩下了路和老庙,像狭窄的墓道。 火还在烧,烧得像高墙,一直烧到老庙后身。 李海怔怔地望着烧得十分规则的火墙。有头有尾,四四方方,将村子围得像一个……墓陵。 “我们一直在墓里。”他轻声说,“对了,原来是这样……我们一直在墓里。” 陈文博没听懂:“什么意思?” “村子早就死了,没有村子。”李海怔怔道,“这里没有一个活人,所以打从开始,我们进的就不是村子,是一个……活墓。” “我刚想起来,我找到过一个纸糊的房子模型来着,很像这村子,就在老头屋子里,但我没当回事。” “是这样啊,对了,原来是这样……只要把那个纸房子烧了,村子就能自燃了。”李海说,“是我们找漏了,其实就差一步,就可以通关了。” 陈文博还是没听明白。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喃喃说:“不管怎么说,我们……马上就要通关了,对不对?” 陈文博心情复杂地点了头。 忽然有人惊叫,李海转头,就见不远处的那颗神像脑袋——之前被他们从庙里推出来的断头,彻底裂开了,里面滚出一堆真实的、人类的断头。 有的烂了,有的是白骨,五花八门。 “乱叫什么。” 沉静的声音传来,在雨声和恐怖里冷得像块冰,清冽至极,不慌不忙,沉稳得令人心安。 众人抬头望去,一身白衣的大夜弥天回来了。 他走过去,把掉了一地的人头都塞回了神像脑袋里,然后起身拉着神像头就走了。 场面着实有些诡异猎奇,大夜弥天瘦溜细长的一个鬼影,也就一米九出头,拉着那个足足有五六米高的神像脑袋,走了。 他走到悬崖边上,手扬起,神像脑袋带着里面几十颗人头,掉下了悬崖。 好久、好久之后,底下传来重重的闷响。 【磔刑地狱“十八墓”,游戏结束。】 广播响了起来,【守夜人“大夜弥天”,存在游戏违规行为,将在游戏结束后进行“清算”。】 13.流放(一) 广播还是那道阴恻恻的沙哑声音,这次并没有笑,语气有些不耐,听起来很不爽。 江慢凡从断头神台上翻身坐了起来。他弓着后背,边咳嗽着边往外走,身体站不稳,像片摇摇欲坠的纸。 队友们看着他,没一个人上前。 走到门边,江慢凡脚下一歪,摔到了门框上。 大夜弥天回过头。 江慢凡扶着门框,咳得像要吐血,头都抬不起来。他缓了半天,才喘着粗气抬起头:“刚刚说什么?” 大夜弥天没说话,长发在风雨里飘扬。 他朝着江慢凡身后扬扬脑袋。 众人一齐回头看。 原本无头的山神神像,居然长出了头。她嘴角带笑,俨然是个慈悲的观音菩萨。 她的手变了动作。指尖向前,在指着一个方向。 “可以走了。”大夜弥天说,“自己滚,不想看见你们。” 众人哪里敢劳烦这尊大佛,忙不迭地朝着神像指着的方向滚了。 李海还算讲点良心,拉着江慢凡就走,要把他背起来。 江慢凡把他推开,死死盯着大夜弥天:“刚刚那个广播说什么?” 他声音很倔。 大夜弥天背过身,望着雨天天边:“你出去之后应该就没事了,这里惹的病碍不着外面什么事……” “刚刚的广播说什么!” “……” 大夜弥天叹了口气。 他回头,果不其然,看见江慢凡咬着嘴唇,瞪着他。 “怎么还这么倔。” 大夜弥天面色平静——虽然看不见双眼,但他眉头平缓,语气也淡淡,“别这么倔了,小心又被别人当枪使。” “要被罚一下而已,常有的事。你工作难道不受罚吗?” “再者说,你现在急什么。”他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帮你的?” 江慢凡脸色一白。 “逼我犯规,当然得知道,后果得我担着。” 大夜弥天又笑了,“不过也没多大后果。” “走吧,你通关了。这村子里没有活人,那个神像就是引路人。”他朝着众人已经离去的方向撇撇头,“跟着他们往外走,路上还有神像,会给你们引到奈何桥上。” 江慢凡愣住:“什么桥?” 大夜弥天不说话了,他转身,身影像雾一样,消失在了庙前。 江慢凡急了,抬脚跑出去:“你等一下——啊!” 门槛把他绊了一跤,江慢凡啪叽摔在泥水里,脸朝地。 “……小江,”李海讪讪,“你还好吗?” 江慢凡不想说话。 李海把他扶起来,帮着抹了两把脸,背起,走向众人。雨停了,他们走了一段路,看见了猎杀场。 江慢凡感到一阵气息,他昏昏沉沉地抬头。大祭祀台上,大夜弥天站在那里,依然孤身一人。 夜晚的天,云雾散了。巨大的一轮血满月,霸占大半个天空,像要砸下来,简直要把人看出巨物恐惧症。 大夜弥天就站在巨大的血月面前,渺小的一个。 李海嘟囔着:“也真怪,我过了四关了,守夜人也见了好几个,还是第一次看见带镣铐的。” “守夜人是屠夫,怎么还带镣铐,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罪人了。” 江慢凡沉默。 李海背着他站了一会,大夜弥天始终没投来目光。他自觉无趣,背着江慢凡走了。 绕过猎杀场,面前很快出现一道桥。桥上白雾弥漫,桥头旁立着一块石头,写着血红的大字,奈何桥。 江慢凡忽然心里咯噔一声。 他回头,撕心裂肺地朝祭祀台上喊:“喂!!!” 声音在地狱里有了回音。 祭祀台上那人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眼前恍神,大夜弥天变回了黑发红衣的模样,是梦里来杀他的模样。 江慢凡愣了几秒,哑着声音问:“下一关还会是你吗?” 他喉咙很痛,声音不大。 祭祀台上那人却听到了,江慢凡看见他有几秒的怔愣,然后释然了似的,对他勾起嘴角,一笑,摇了摇头。 - 江慢凡自闭了。 奈何桥上,李海站在他旁边,吹着冷风,有些无语。 两人已经走到奈何桥中央了,四周雾气缭绕。 江慢凡像个醉鬼似的瘫在栏杆旁边,生无可恋。 李海:“走啊,能回家了,你不走?” “我不想走。”江慢凡说,“你说我现在回去找他行不行?” “妈的你绝对是史上第一个能走不走还要回去找屠夫的大智者。” “那很好了,还能争个第一。” 李海:“……” 李海不傻,他知道大夜弥天突然给他们开后门,完完全全是冲着江慢凡。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匪夷所思,李海完全不能理解,但看得出江慢凡和守夜人关系不太一般。 “你确定要回去?”李海说,“他让你赶紧走的。” 江慢凡叹着气,又往下瘫,像根灵活的面条,都快躺到地上了。 江慢凡说:“我感觉我没他不行。咋办啊兄弟,我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我就想死。” 李海:“……你这都什么跟什么。要我说……” “而且不是第一次。” “啥?” “不是第一次。”江慢凡望着桥上缓缓蔓延的白雾,心不在焉道,“好像这样错过,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就没有再见过了。” 语气沙哑,沉重。 李海沉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半晌,江慢凡摇摇晃晃地坐正,颓着脸说:“我还是回去找找。” “行,我就不回去了。”李海说,“那神仙对你心软,对我可不心软,我要是回去,他绝对给我拍成黄瓜。” 江慢凡失笑:“他脾气没那么坏。” “好像你很熟一样。”李海拿出手机,“手机给我。” 江慢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乖乖地把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 李海拿着他的手机,操作一会,还给了他。 手机界面停留在通讯录里,江慢凡的通讯录多出了一个人。 李海。 李海收起手机:“出去联系。” 江慢凡没多想,点了头。 李海挥挥手,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他小心点。 江慢凡自己坐在桥上,又扶着脸缓了一会,便抱着栏杆站了起来,转身朝着地狱里走了回去。 白雾越来越浓,他几乎看不清脚下了。 他身体虚弱,于是扶着栏杆一直走。 走了很久,一直没走到桥头。四周越来越空旷,桥面好像越来越宽。 ……有这么远来着? 卧槽,鬼打墙了? 江慢凡心里没底,咬着牙继续走。 忽然有洁净的声音哼唱起来。 “净魂的钟声已经响彻” “向空中罪恶的金乌飞去” “在因果中仿徨的罪人……” “罪恶的游魂偿还了罪孽,故里的思念来接祂回家……” 歌声空灵地唱着,带着轻轻的回声,忽远忽近,分辨不清位置。这句之后,便渐渐远去,再没了响声。 白雾渐散了,江慢凡看见了桥头。桥头前有个身影,细长、高挑, 穿着一身古代衣装,是长发。 大夜弥天! 江慢凡咳嗽着加快脚步。 身影忽然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是不久前还在江慢凡手上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大夜弥天朝自己脖子里捅了下去。 江慢凡目眦欲裂,他张开嘴巴想大叫,声音却又堵在喉咙里。他朝着桥头狂奔过去,冲出白雾的一瞬,他伸出手—— 推开了医院的门。 江慢凡愣住。 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路人三三两两。不知谁和门口的警卫吆喝了声,然后是一阵说笑。 七月夏天,繁茂的大树被热风吹得哗哗响。 江慢凡浑身冰冷。 他气喘吁吁地喘气,迅速前后打量。 身后是医院。 正巧有人推门出来,从他身边经过。路人目光怪异地看着他,走远了。 江慢凡回来了。 回到了现实里。 江慢凡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精湿,全是冷汗浸的。江慢凡闭着眼,缓了几口气,颤着手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还留着李海的名字。 看来不是梦。 江慢凡抹了把脸,思索片刻,拨了个别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晚上好江队。” “帮我查十七个人。” 对面微怔:“啊?” “我只说一遍,记着。”江慢凡调出便签,“高尚,瓮城人,挺胖的,吊梢眼,大概35岁左右。” “李海,海城人,中年,方长脸,头发多……” 把所有人按着记忆念了一遍,江慢凡又道:“还有个事。” 对面很恭敬:“您说,我把十七个人都记好了。” “另一个事儿,跟这些没关系了。”江慢凡说,“你知不知道沈怜山?” “沈怜山?知道啊,历史上很有名的一个少年将军,年纪轻轻就拿了丹书铁券和封狼居胥,不过英年早逝了。” 江慢凡嘴角狠狠一抽:“怎么死的?” “这我就不记得了,高中教科书的东西。江队,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江慢凡咳嗽了下,“突然看见了,有点在意。” 电话对面没多想:“我记得是延朝时期的苍国人,那时候苍国皇帝很信玄学,光是玄学相关的官位,朝廷里都有三个。” “国师、祭司、星官,多的离谱,还有个司天局。” “皇帝想长生,特别重用国师,还让国师帮自己研究长生术。” 江慢凡:“……你这不是知道挺多的?” “因为太震撼了,江队,你不记得这个国家最后是怎么完蛋的?” 江慢凡仔细回想了下——他小时候起文科就不行,作文最高20分,高中历史的东西早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高中时自己也被这段历史震撼过。 可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像有关的记忆被上了把锁。 挂了电话,江慢凡打开手机百科。他搜索沈怜山,百科很快跳出结果。 江慢凡刚要细看,突然,界面一白。 网页404了。 江慢凡:“……” 几个意思。 他干脆换浏览器。 怪事出现了。不管他换什么网页,换什么浏览器,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资料全都无法浏览。 全都404。 “操。”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江慢凡心情很不好地接起来:“干嘛?” 对面沉默了阵,说:“江队,你给的这几个人……全死了。” 14.流放(二) 江慢凡愣了很久:“全死了?” “也不是全部,我目前找到的,跟当地警局联系上的,是都死了。” “名字报给我。” 电话对面把名字报了一遍。 江慢凡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把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又一个一个划掉。 死的不光是在游戏里出局的人,连活到最后的那个痘痘男和女青年也死了。 李海不在名单里。 电话里说:“正好都是刚刚才报案的。有人突然冲到马路上被撞死了,还有的冲到楼上,跳楼死了,还有一头撞死的……五花八门的。有两个没死,但是突然精神病了,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知道了。” 挂掉电话,江慢凡看着本子上还剩下的几个人,眉头紧皱。 他给李海打了电话。 李海很快接了起来:“你出来啦?” 李海没事。 江慢凡松了口气:“待会儿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想了想,江慢凡给先前帮他调查的那人打了回去:“那个叫李海的你不用管了,剩下的你查一查。有活着的,你就叫到所里去。” “好的。” 放下手机,江慢凡清了清嗓子。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确完完全全好了,刚刚在地狱里还在高烧的身体状况像一场梦。 江慢凡想起了什么,又给交通部的同事打了电话。 五分钟后,江慢凡开着车出了医院,在出事的路口北边,看见那位一摩托把他撞进磔刑地狱的大英雄老实巴交地站在那里,两位交警把他围着,旁边的铁骑机车还在闪着警灯。 江慢凡缓缓把车停了过去,吹了声口哨。 交警看见他,走过来,点点头:“江队。” “队什么,早被撤职了。”江慢凡说,“这兄弟差点撞车,辛苦好好处置一下。” “好嘞,您放心。” 交警说完,转头就朝着开摩托的厉声道,“城市普路你二百迈?想死啊!着急见阎王!?科目一怎么过的!交通道路限速多少,说!” 摩托车小哥要哭了:“城35公47……” “大声点!” “城35公47——” 江慢凡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开着车走了,留下一串大仇得报、渐行渐远的笑声。 交警让那小哥背科目一的声音还在后头回荡。 - 回到家里,江慢凡抱着一杯热水,坐到床前,又开始神情恍惚地望着角落里。 他又想起最后的大夜弥天。 最后在桥上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真实的还是单纯的幻境? 江慢凡想不出答案,他也没法知道。心情很烦,他打开电脑搜史料也搜不到,电脑都端到WIFI旁边了,还是一片404。 喝了热水,江慢凡躺到床上,脑子混乱。 他睡不着。 - 巨大的血满月下,大祭祀台上。 大夜弥天望着远处奈何桥的方向,桥上已经没有人了。 忽然有人笑了,银铃一般的笑声。 大夜弥天回头。祭祀台上多了个人,一身鲜血的少女,穿着大红的祭祀服。她趴在地上,眼睛里的瞳孔瑟缩着。 “你还当他是沈怜山?” 那少女像虫子似的在地上爬,大笑着,“你被关疯了吧,曲悯,沈怜山死了!”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哈哈哈哈……” “都多少年了,沧海桑田——” “他转生了,轮回了!那是新生的人,两千三百年了,两千三百二十七年——”少女声音沙哑,“你还要祸害他!” “我不肯放过他?” “不肯放过他的是谁啊?” “被关了两万多年,你还记得什么?老侯爷把他抱给你的时候他什么样,你记得吗?他生辰何日,从小到大样貌如何,喜欢什么吃食,从前是如何唤你的,一桩桩一件件……你还记得吗?” 大夜弥天——曲悯转身,朝着少女一步步走过去。 少女丝毫不惧,笑得更加扭曲:“你头发都白了,衣服都褪色了,三情六欲早被人剜没了!他姓江不姓沈,这辈子没在你怀里长大——” 曲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掐住她的脖子,少女呃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就再说一遍。”他说,“下次再缠在他身上,我就让你变成碎末。” 少女扯扯嘴角,在要被掐死的窒息里,硬是又笑出来了。 她流血的双眼盯着他,怨恨地和他对视。 “圣子,”她笑着,“被剜过真心的心脏,还算真心?” 曲悯掐断了她的脖子。 咔嚓一声,少女再没了声息。他松手,少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曲悯擦擦手,转身走了。 小纸人从他的衣服里挣扎着探出脑袋。它看看少女,很不放心:“悯哥儿,她之后还会缠着沈怜山的。到时候会不会把你的真名透露出去?” “名字是记忆的钥匙,只要知道名字了,沈将军就都想起来了。而且……” “她不敢。”大夜弥天说。 “为什么?” “爱比恨高。” 大夜弥天看着桥上,桥上已经出现一道黑色身影了。 大夜弥天悠悠呼了口气出来,“爱比恨高啊。” - 现实,人间,第二天一早。 海城大学城,教职员工宿舍,李海刚刚起床。 他顶着个鸟窝脑袋,正在刷牙。手机突然响了,李海低头一看,是江慢凡打来的语音通话。 “喂?起的真早啊。”李海接起来说,“昨天打过来,怎么说了一句就给挂了?” “突然有事。” 江慢凡在电话对面咳嗽,又叹了声,道,“你在哪儿?” “海城啊,跟你说过了,我是海城人。” 在地狱里闲聊的时候,是说过。 “你过来一趟凉城吧。”江慢凡说。 李海说:“行,是得跟你见面聊聊。” 挂了电话,李海就定了机票。 取票,登机起飞,落地。李海拉着个小行李箱,出了机场口,就看见了江慢凡。 江慢凡今天换了身衣服,穿了件胸前大开口的黑背心,外边是件轻薄的格子衬衫。他往前倾身,没精打采地靠着机场栏杆,两条胳膊一挤,硬是把胸口挤出一条沟来。 李海心里卧槽一声,才发现,这人瘦得跟纸片似的,胸口居然分量不小。 同为男人,李海都生出了点不该有的冲动。 他再次仔细打量江慢凡。虽是瘦弱,却肩宽窄腰,除了胸口,其他地方肌肉不多,身形单薄,皮肤冷白。往那儿交叠着两条长腿一站,像摇摇欲坠的一把残火。 江慢凡很憔悴,眼周青黑了一圈。 李海拎着小行李箱走过去,跟他挥挥手,问:“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昨晚没睡?” “没睡好。”江慢凡打了个哈欠,眼角边上挂了两颗泪,“走,这边。” 李海看着他那两颗泪。 愣是隔了几秒,才从江慢凡的眼睫毛上掉下来。他睫毛太长了,泪珠都能挂半天。 李海低头,视线不自觉地又往江慢凡胸口里飘。 江慢凡一无所觉,起身就走了。领子太低了,胸口的衣褶都凹凸不平。 李海吞了口口水。 突然很想摸一下。

“你听我说话没?” 江慢凡突然说。 李海回过神,看着他的脸:“抱歉,啥?” “……我说你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海城工业大学。”李海回答,“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对了,那你到底是犯什么事了,才会下地狱?” 李海轻轻笑了:“打探我的秘密?不好意思,不能告诉你。” 江慢凡笑了笑,也没多问。 走出机场,两个人上了车。江慢凡插上安全带就启动了车子,李海问他:“我们去哪?” “能说话的地方。”江慢凡说。 今天是个晴天,车子开了一会,李海就有些困。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后来回去见到他了没?” “没,没能回去。” “喔。也正常,地狱嘛,出什么事儿都不奇怪。你之前认识他?” “不知道。” “他管你叫沈怜山。”李海说,“不可能吧,沈怜山是个历史名人,丹书铁券啊。” “丹书铁券很牛逼?” “丹书铁券还不牛逼!?”李海道,“你文盲啊江慢凡,那是皇帝亲赐的免死金牌,一传就能传好几代!” “哦。” 江慢凡淡淡的,李海抽抽嘴角,莫名起了一股无名火。 “但沈怜山最后不还是死了。”江慢凡说。 “那跟丹书铁券有毛关系,他那死法,金券都没办法。” “那他怎么死的?” “他……诶?” 李海忽然愣住了,他迷茫地望望头顶,“卧槽,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 操,白套话了。 江慢凡开了半小时,车拐进一个路口。 “好了,沈怜山的事先放一边。”江慢凡把车停下,“跟我们聊聊你犯什么事了吧?” 李海笑了,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有完没完?都说了我……” 笃笃。 车窗突然被敲了两下,李海转过头。 一个穿着警察浅蓝色制服的民警站在车外。 江慢凡淡淡地把车窗放下来。 民警朝他刷的敬礼,恭敬道:“江队,你好。” 李海:“?” 江什么? 李海懵逼地把头转回来。 江慢凡平静地点点头,把安全带从卡扣里解开,指着李海:“带他走。” “是,”民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走。” 李海还是懵逼。 他伸出手指,指指民警,又懵逼地回头指指江慢凡——江慢凡突然变得很精神了,趴在方向盘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你你你你……” 江慢凡朝他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那是个证件,江慢凡手指一松,证件表皮往下一落,露出里面的内容。 证件照英气、漂亮、年轻,脖颈修长,目光坚定。 下面写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局】 【特警机动行动部队】 【行动队长-江慢凡】 “……” 李海的脸色精彩纷呈。 民警把身子探进来,解开了李海的安全带。 “请您配合调查。”民警说,“请下车。” 李海简直要吓晕了,气得对江慢凡大骂道:“你特么——你特么不是说,你是服务员吗!?” 江慢凡捏住他的下巴,把他往车窗前面一送。 江慢凡指着警局上头的标语:“看,‘为人民服务’。” 李海:“……” 江慢凡又指指自己:“服务员,没毛病。” 李海简直要吐血。 15.流放(三) 凉城公安局。 午休刚过,接警大厅就来了个疯子——虽然外表不像。 一个西装革履的眼镜大叔被押进来,两个民警把他往审问室里面带。 大叔面红耳赤,气得不轻,比死猪还难拖。他几乎是躺在地上的,两条腿绷得笔直,朝着门外破口大骂: “江慢凡你个狗东西,我就说你怎么会有枪!!” “我拿你当真兄弟,我背着你过桥,还帮你砍了三个疯鬼子,你就这样报答我!?” “你下真地狱去吧你,你这个插兄弟两刀的混蛋!” 眼镜大叔的骂声渐行渐远。 进了审问室,民警把门关上。 大厅里安静了。 民警们很懵逼。 他们安抚好更懵逼的人民群众,就问正悠悠哉哉从门口走进来的江慢凡:“江队,这是怎么了,你在外面动枪了?” 江慢凡懒洋洋地回:“我不想活了?” 民警想想也是,动枪都要用执法记录仪记下来的,没出警的情况下不能动枪。 “那这是谁?骂得真脏。” “一疯子。” 答完,江慢凡就走了。 他晃悠着上身,歪歪栽栽的,像片落叶。 有新来的小民警不认识他,等他走远了,就凑过来问:“那是谁?” 老民警答:“哦,你还不认识。那是江队,江慢凡,原来是特警队的队长。” “两年前,有个恐怖团伙袭击案,谈判失败了。他为了救人,冲进去和四五个歹徒肉搏,身上被捅了好几刀,最后扑到一姑娘身上,心口被插了一刀。” “伤口离心脏只有两厘米。” “在医院里昏了半年才醒过来,只差那么一点,就要拥抱新生了。”民警说,“局里给他颁了好多奖。最近他才复工,从特警队调到机巡队做队长去了。” 民警嘱咐道,“以后你看见他,要恭敬一点。” 小民警点点头。 - 江慢凡换上警服,带着一位辅警,出门上班。 机巡队的工作内容极其简单,每天开着警车在城市里四处巡逻,看见冲突及时处理。 江慢凡才出来巡逻五分钟,就被刑警叫回去了。 审问室里,刑警队的同事表情复杂。 他还没开口,李海就拍桌子蹦了起来,指着江慢凡大叫:“我没罪,你们这个队长也不清白!他都下地狱了,他肯定贪污了!” 江慢凡早料到会这样,笑了声说:“那查呗。” 刑警怒骂李海:“什么地狱不地狱的?你怕不是个疯子吧!” 他转头又对江慢凡道:“江队,你别理他,我们都没信。” “不用你信不信,他怀疑我那就查,我又不怕。”江慢凡说,“你们查出他什么没有?” “没有,他没犯什么事。”刑警说,“清清白白,没有前科,也没有别人的报警记录。” “嚯,”江慢凡意味深长地拉着语气,“藏挺深啊,兄弟。” 李海翻了个白眼,气愤地坐了回去。 江慢凡转身出了审问室,正好,迎面走来一位特警,是他曾经的下属。 也是昨晚和他打电话的人。 下属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 “昨晚你给的那十七个人的名单,我都查了,里面十五个人都确定了,疯的疯死的死。” “刚刚这个叫李海的没事,还有一个叫陈文博的。”下属说,“人太多了,查不到。” 江慢凡:“……是挺大众的,这名字。” “是啊,全国五十万多呢,我给你筛了一遍,光广城省内的高中学生,叫陈文博的还有三万多。”下属苦着脸,“这咋找啊,队长。” 江慢凡抹了把脸,挥挥手:“算了算了,你不用管了。” 下属如蒙大赦,跟他点了个头,走了。 走了几步,就有一个长得很帅的刑警和他擦肩而过。刑警握住审问室的门把,正要进去时,无意间一抬头,和江慢凡四目相对。 那人不动了,愣在原地,像突然看见一个死人复活似的,瞪着眼睛看着他。 江慢凡眨巴两下眼睛,挺无辜,很茫然。 他忽然觉得对方确实有点眼熟——皮肤很白,像长年累月在风雪里过活。脸型修长,剑眉星目,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江慢凡直接问他:“哥们,咱俩见过?” 那人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复杂。 就在此时,李海又在审问室里撕心裂肺地大叫:“江慢凡!你爹死了!!” 江慢凡:“……” 站在门口的刑警:“……” “你下把就进铁树地狱!你死里边吧你!!” 刑警突然笑了,那种很难憋笑似的好笑。 “咋,你不信?”江慢凡说,“行了,我知道你也不信,里面是个疯……” “你把他送进来,也不会管用。”刑警说。 “啊?” 刑警朝里面抬抬下巴:“他自己愿意反省是一回事,你逼他伏罪是另一回事。” “不是自己诚心悔过,单纯是害怕了或者被逼着才来自首,那该进还得进。”刑警说,“哪怕他进监狱都没用。你本心为队友好,这很好,可惜你没懂规则。” 刑警说完,打开门进去了。 江慢凡站在外面懵逼了阵,才反应过来什么。他冲进审问室里,抓住这位刑警,一把将他扯了出来。 他把人拉到偏僻的墙角里去,心急如焚:“你知道什么?” “你一定知道什么,你也是!?” 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的剑眉星目冷得像冰,静静地说了句:“不会很久了。” - 傍晚的时候,江慢凡下班了。 他心烦意乱地开着车,往家里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江慢凡感觉自己像被关在雾里,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种一点线索都摸不到的感觉烂透了,江慢凡烦得想一头撞死。 开到一家便利店面前,江慢凡下车,进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碗南瓜粥。拎着袋子走出店面,一股气息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江慢凡脚步一顿,往旁边看去。 便利店旁,是个逼仄的小巷,很窄,看不清是什么。 江慢凡站在那里,突然一动不能动。像被钉子钉住了,他魔怔地看着那条小巷,有种必须要去看看的冲动。 不去看就不能走。 不知怎么,就来了一股这样的劲儿。 他走了过去。 忽然有血味。 江慢凡走到巷子口。 一道白色的瘦长身影,靠着墙,坐在巷子里。 他的脑袋深深低着,白发白衣都染了血。左手垂在地上,右手抓着一把弯刀,弯刀扎在脖颈里,扎得很深。 血还在往下淌,蜿蜒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 啪嗒一声,江慢凡手上的袋子掉了。 蝉鸣声刺耳。 天彻底黑了。 江慢凡蹲下去,伸出手,试探地推推大夜弥天:“哥?” 大夜弥天没反应。 他似乎没有意识了,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江慢凡蹲在原地,怔了片刻,伸手过去,把他背了起来。 开车回到家里,江慢凡吃力地背着大夜弥天,上了楼,踉踉跄跄地把他放在了沙发上。 “我操了,你怎么那么重?你得三百斤了吧!我特么上学的时候负重跑都没……哥?哥们?” 江慢凡又推推他,大夜弥天还是没反应。 他还在流血,血落在沙发上。江慢凡有点心疼,他前天刚洗的沙发罩。 他伸手探探大夜弥天的鼻息。 卧槽,没气了! 江慢凡慌了,抓住对方一通乱晃:“哥啊!醒醒!!你怎么——诶不对,你好像本来就是死的。” 大夜弥天还是没声音。 江慢凡有点尴尬,把他放好,让他躺在床上。 再然后,江慢凡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鬼在流血这正常吗?该不该打120?120来了之后能干啥? 好像没啥卵用,没准还得把江慢凡送去精神病院。 江慢凡在客厅绕着茶几转了几圈,最后从屋里拿了哥药箱出来。 大夜弥天伤口不多,只有脖子上那一道致命伤。江慢凡给他止血包好,忙完了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夜晚,万籁俱寂,江慢凡盯着客厅的小夜灯发呆。 大夜弥天在他身后昏迷,不知道是不是彻底死了,鬼都当不成了,总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空气太安静了,莫名有点悲伤。 -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要把耳膜刺破一般的尖叫,胡喊,刀枪乱碰声,火烧声。 江慢凡眼皮动了动,没能醒来。又做梦了,他知道。 他又梦见京城,大祭祀台,还是黑发红衣的大夜弥天走上了台,手里拿起一把弯刀。 突然,一切变了,一切开始逆流。像倒带一样,所有的一切向前流走,向前倒去。 火灭了,京城天亮,一路倒退。他看见战火消失,京城安宁,冬去春来,父母坐在高堂上,沈怜山拜别了家里。城门打开,他离京打仗,边关叛乱,从青年到少年。 一路戎马,一路倒退,记忆断片像洪水一样迅速,越来越快,让人眼花缭乱。终于,一声沉闷、巨大的钟响,像是寺庙里神圣的佛钟,将他离体的魂儿拽回了身体里。 混乱的一切戛然而止,周围渐渐地安静了。 沈怜山眨巴两下眼。他伸出手,却是一个很小的小肉手。他张嘴,喉咙里却挤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老侯爷不必担心。” 有人在说话,声音清冽空灵,“沈家在朝中为陛下分忧无数,数代武侯,天上是有战神神仙护着的。” “只要日后一直如此,能为陛下做个纯臣,便能保百代昌盛。” “这位小公子,也能一生富贵平稳,金枝玉叶地过一辈子。” 有个年长些的声音感激道:“多谢圣子,我沈家自然是代代纯臣!” 清冽的声音笑着说:“只要依当今陛下之命,绝无什么大碍。” 语毕,他又意味深长地道,“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老侯爷性情敦厚,想来不会怪罪我多嘴,我也就嘱咐您两句。往后万万不可结党营私,定致家族毁灭。” 年老的声音恭敬道:“圣子哪里的话,您观天命算天运,说的话可谓是金玉良言,字字如天,在下感激不尽。快,这位嬷嬷,请圣子看看我家公子。” 视野里终于出现一个人,是个慈祥和蔼的婆子。 她笑得眼睛弯弯,把沈怜山抱了起来。 “沈侯家的小公子真是招人喜欢,长得俊朗。”她说,“这眉眼呐,一看便是随了郡主娘娘了,可真是漂亮。” “圣子,您看看。” 婆子走了两步,把他送到另一个人怀里。 江慢凡看见此人乌黑的头发。外头阳光照进来,太刺眼,江慢凡看不清他的眉眼。 大夜弥天。 和现在很不一样,江慢凡也看不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人是大夜弥天。 大夜弥天动作僵硬,抱着他,一时不太敢动。 沈怜山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伸出小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 圣子僵了一会,也向他伸出手。 沈怜山小小的手抓住他一根细长的手指,又咿咿呀呀地笑,咯咯地傻乐。 婆子说:“哎呀,小公子喜欢圣子呢。” 圣子没说话,轻轻地也笑了。 闹钟的铃声突然响了。 江慢凡一激灵,从梦里惊醒。 他把手机的闹钟按掉,顶着一头鸟窝,坐了起来。浑身腰酸背痛,他看了眼四周,是客厅。 哦对,昨晚太困了,直接在客厅里睡了。 江慢凡回头。 大夜弥天躺在沙发上,一动没动,依然没有气息。 操,愁人啊。 江慢凡扶着沙发站起来,去厨房里接了杯水。 喝了水,江慢凡又回来了。他看着大夜弥天,想起刚才的梦。 江慢凡鬼使神差地坐下,一脑袋拱进大夜弥天怀里,把他的两只手搂在自己身上。 …… ……怎么有点爽。 几秒后,江慢凡蹭地站起来了,去洗了把脸。 他脸有点红,突然还有些不敢看大夜弥天了。 收拾穿戴好,江慢凡在玄关穿鞋,准备出门上班。 他身后,沙发上,大夜弥天忽然缓缓地、笔直地坐了起来。 江慢凡一无所觉,坐在玄关处穿他的鞋,在很用力地系鞋带。 大夜弥天听到声音,慢慢地转过脖子,看向门口。 他站起来,骤然在空气里消失,下一秒,瞬移到了江慢凡身后。 “沈怜山。”他说。 江慢凡正在想李海的事情。 他回头,淡淡地对大夜弥天点了下头,就继续穿鞋。 三秒后。 江慢凡蹭地又把脑袋转回去,看见大夜弥天惨白的一张脸。 “……我操啊啊啊啊!!!” 16.流放(四) 大夜弥天面无表情:“你叫什么。” “你很吓人啊!你什么时候醒的!话说你怎么过来的,你走路没声音吗!” 大夜弥天说:“我死了多久了,我是个鬼,好吗。” 他淡淡的,像个人机。江慢凡越看越来气,刚想反驳,大夜弥天却先一步转移话题:“你救我干什么?” 江慢凡:“啊?救人还需要理由?” 大夜弥天默了阵。他扶着额角,叹了口气,看起来很头疼。 “我是警察,救人很应该。”江慢凡义正词严,“鬼也算。” 大夜弥天气笑了。 “你就不该救我。” 大夜弥天转身就走了。一个闪现,直接到了客厅的窗户面前。 ? 他干啥? 江慢凡说:“喂,你……” 大夜弥天打开窗户,纵身翻了下去! “我去!?” 砰!一声闷响。 江慢凡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哥儿!!” 江慢凡家在八楼。 大夜弥天已经摔在地面上,扁了,身下是一滩血泊。不知怎么,四周的人依然平静地来来往往,像没人看见他。 江慢凡着急忙慌地就要下去看看,忽然,大夜弥天一动。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 江慢凡眼睛都瞪圆了。 大夜弥天缓缓地站直,仰头望天,像个石像一样僵了一阵,貌似很绝望。 两分钟后,他转身走回楼里。 没一会儿,大夜弥天从家门口直接穿墙进来了,像个阿飘似的。 江慢凡:“……你,你还好吗?” 大夜弥天没理他,走进卫生间,拉开他的柜子,掏出一把绳子。 他走出来,在江慢凡家里四处看了一圈,就气冲冲地梗着脖子走进卧室,袖子都甩得很用力。 大夜弥天把绳子在床头上系了个死结,另一头套到了自己脖子上。 “?大哥!!” 江慢凡冲上去抢绳子,“你神经病啊,找死干什么!你都是个鬼了你还找死干什么!?” 大夜弥天咬着牙:“松手!” “不松!你松开你的脖子!” “你——松手!我要是活着你就完了,你懂什么!松手!”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俩人一阵撕扯,大夜弥天誓死不松开这圈绳子,两手死死抓着。江慢凡气得快晕了,他深吸一大口气,掷地有声地骂了句“你个狗日的”,就直接上嘴咬住绳子。 刺啦! 江慢凡把绳子给咬断了。 他两手一用力,又把它撕碎了。 大夜弥天摔倒在地。 江慢凡也一个踉跄,摔到旁边的墙上。 俩人面对面喘着粗气。 大夜弥天望着他,忽然扯扯嘴角,噗嗤一下,沙哑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两手挥着袖子,砸了几下自己的膝盖,笑得直喘不上气。 他像疯了。 江慢凡不敢吭声。他低头看看手上的一截断绳,没来由的一阵心虚,默默地把它藏到了身后。 “我操你全家!”大夜弥天大吼。 江慢凡一哆嗦。 大夜弥天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天上,“阎王爷!我特么操你全家!!” 江慢凡两眼一瞪。 “关了我两万年,我说过你半个不是吗!?你让我干什么我都认了,让我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守墓人我都没意见吧!现在搞什么,你不搞我,要搞沈怜山!?” “两万年哪!我两万年搭进去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怎么总有人想害沈怜山,你们有毛病吗!!” 天上突然乌云密布。 轰隆!一道惊雷直接砸下来了。 “阎王小儿,你个狗——” 江慢凡冲上来按住他的脑袋,扯着他跪下,摁住他的脑袋往地上砸,朝着窗户外疯狂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他没那个意思!对不起阎王爷,您英明神武万古流芳名垂青史,刚正不阿相当威严护佑众生,您千万别跟他这个神经病计较!!” “对不起阎王爷,对不起阎王爷!” “对不起!!!” 大夜弥天:“……” 几个大响头磕下去,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 江慢凡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松开手。 大夜弥天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头发被江慢凡抓乱了,像个鸟窝。 江慢凡一阵无名火起:“你是不是有毛病,怎么能骂阎王爷!?” 大夜弥天没做声,只回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江慢凡本来还想骂,被这样一看,忽然又不说话了。 他抿抿嘴,小声问:“你……被关了两万年?”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都是些疯话。” 大夜弥天说,“我脑子不正常,你别当真。” 他说这话时,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几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些透明,像照着一缕白烟。 江慢凡忽然就说不出什么来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问:“是……发生过什么吗?” 大夜弥天没说话,隔了半晌,轻轻地叹气。 “我会害你。”大夜弥天说,“我活着一天,就害你一天。” 江慢凡说:“你哪儿害我了?你不是帮我了吗?” “……会害你的。” “不信,你看起来没那想法。” 大夜弥天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阵铃声响了。江慢凡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接了:“喂?” 大夜弥天闭上了嘴。 “哦,行。” 江慢凡应了几句,挂了电话,看着他,“我得出门了。” 大夜弥天点点头。 江慢凡没动。 俩人面对面静坐了两分钟。 大夜弥天转头看他:“不是说要出门?” “我怕你又跳楼。要不我请个假?” “……你去吧。”大夜弥天说,“死不了了。” “真的?” “这是诚心不让我下去,有什么办法。脖子也捅了,楼也跳过了,死活就是不能断气,你还看不出来?”大夜弥天说,“阎王爷不让我去,我这是又被流放了。” “……” 江慢凡想深入问问,但大夜弥天身上传出一阵“问了也不告诉你”的沉重气息。他 坐在那里又呆了会,始终说不出什么来,便起身把所有房间的门窗都锁好,只给大夜弥天留了个客厅,转身出门了。 关门时,他又往大夜弥天那儿看了眼。这人揉着脚踝,在地上慢吞吞地转过身,靠着沙发坐好了。 江慢凡关上门。 到了警局,一个眼熟的刑警已经等在门口。 “你去看看吧,江队。”刑警很无奈,“那教授骂了一整个晚上了,还在骂。” 江慢凡:“这么有精神?” “何止呢,刚才朝我们要冰美式。” “干啥,还要在审问室里过精致生活?” “哦那倒不是,他说他困了,要杯咖啡提提神,继续骂你。” 江慢凡:“……” 6。 江慢凡走到审问室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李海在里头气血十足地骂他。 江慢凡佩服了番对方的肺活量,推门进去了。 李海正在和负责记笔录的两个民警唾沫横飞地交流。 “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讲义气?你们知不知道,是我把他背出来的!” 刑警很无语,刚要说什么,转头瞧见江慢凡,立刻站起来:“江队。” 江慢凡挥挥手,让他坐下。 他笑着问李海:“好精神啊,聊怎么样了?” 李海白了他一眼,侧过半个身去,拒绝跟他对视。 江慢凡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悠闲得像散步。 他说:“你俩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聊聊。” 两个民警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江慢凡坐在审问的位置上,瞟了眼电脑上的笔录记录——好家伙,没说别的,全是李海在痛斥江慢凡进地狱的事儿。 江慢凡把记录仪和桌子底下的传声器都给关了,淡淡说:“还真敢说,你也不怕被人送精神病院去。” 李海冷哼一声,还是不说话。 “哥们,你不记得广播说了什么?”江慢凡道,“反省自己才能离开,你能不能反省一下?我把机会都给你做好了。” “狗屁,你这是钓鱼执法。”李海说,“你这是违法!” “哎,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怎么就钓鱼了,我只是请你来喝杯茶聊聊天。”江慢凡慢条斯理,“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呗,趁早赶在下次进去之前。” “游戏不止一轮,对不对?” 李海冷笑:“关你什么事。我是老玩家了,过了不知道多少关!我下次也能活着出来,大不了就把十八层地狱都轮一遍!” “是吗?”江慢凡说,“这回要是没有大夜弥天突然善心大发,你猜咱俩现在在哪个乱葬岗当舍友?” 李海:“……” “所以你——” 哐啷。 “?” 突然有个怪声从头顶响起。 江慢凡仰起头,天花板上的老风扇歪下来了一大截。 ……卧槽。 轰! 老电扇整个全砸了下来。 扇叶旋转着砸在脑袋上。江慢凡两眼一黑,几秒的剧痛后,意识消失。 再睁开眼,他站在一条阴沉的柏油路上,李海在他两米开外站着。 落叶遍地,秋高气爽,天上没太阳,风呼呼地吹。俩人互相望着,两脸懵逼。 17.阳光养老院(一) 江慢凡和李海两两相望。 几片落叶被风吹跑,从他俩中间蹦蹦跳跳地过去了。 李海突然大笑。 “哈哈!有用吗,啊?江慢凡,有用吗!这不还是进来了——” 江慢凡:“……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是个特警也没用!”李海趾高气扬。 江慢凡无语了。 当警察快七八年了,他还是看不懂这些犯罪分子的逻辑。 “他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 声音太熟悉了,江慢凡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说:“我昨天把他找到警局来的,我觉得让他自首就能离开游戏……嗯?” 江慢凡才发觉有哪里不对。 他回头。 大夜弥天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肩宽腿长,一身白衣,身影还有点透明。 “!?”江慢凡尖叫,“你才是怎么会在这儿!?” “……”大夜弥天关爱智障般看着他,“所以我说了,会害你的。” “啊?” 大夜弥天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海“喂”了一声。 “你在跟谁说话?” ? 江慢凡回头。 李海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大夜弥天淡淡道:“他看不见我。更准确的说,除了你以外,没人能看见我。” 江慢凡又扭头回来。 大夜弥天说话时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在聊很无所谓的东西。 “毕竟我已经死了。离开磔刑地狱,没有守夜人的身份,就没人能看得到我。”他说,“所以你不要声张,不用主动跟我说话。” 江慢凡表情难看。 李海看着江慢凡侧头和空气对视了半天,像中邪了似的,又不说话了,也不动,像在和什么僵持似的。 李海撇撇嘴,和这个混蛋漂亮特警嘚瑟的心情也散了。他抓了两下头发,语气很不好:“算了,走。” - 这次是个小乡镇,他们睁眼时,就站在一条柏油路上,两侧是很高很密的树木。 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车,店铺的卷帘门都紧闭着。大树也都枯了,看起来很久都没人照料,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晃,萧条,寂寥,像一只只轻轻挥着的鬼手。 不远处有一团黑雾,阻止了去路。 “有黑雾就是不能走,你上一次在磔刑的巨石堵路也是。”大夜弥天告诉他,“朝另一边走。” 江慢凡点点头。 李海已经先一步走了,两手插兜大摇大摆的,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看他这样,这把是指不上什么队友情了。”江慢凡小声说。 他们一前一后,顺着柏油路向前走。这是条直行路,路上没有任何岔道。 几分钟后,一个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站出现在他们眼前。 已经有五六个人在车站里等着了。他们走过去,这些人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江慢凡走进站台里。 很快,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个人。十几分钟后,来了个表情难看的男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像个暴发户,虎背熊腰的,嘴边长了颗痦子,嘴里还有两颗金牙。 “这是哪儿?你们是谁!?”他气冲冲地说,“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你们是整人节目是不是?狗日的,你们太过分了!” “你们老板在哪里!?” 有个女玩家被他喊烦了:“你能消停点吗,刚来就别大呼小叫的!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就有人告诉你!” “你说什么?你怎么跟我说话的!”男人气冲冲地上去要打她,“真特么欠揍,你以为老子是谁!” 大家慌忙去拦,现场一片混乱。 江慢凡本能地过去,一把就将男人薅开了。 “行了,等着!”他说,“吵什么,你还要打人?” “打你怎么了?老子天天打人,武城这片我说了算!”男人吼道。 江慢凡气笑了,轻轻“卧槽”了声。 “滚一边去,小白脸!”男人朝他脸上呸了口口水,“不然一会连你一起——啊!” 众人眼见着这个弱不禁风、身形单薄的漂亮青年后退一步,又侧身,躲过男人的口水,接着抓住男人的胖胳膊,回身就一个过肩摔。 男人飞了出去,脸上带着狼狈的惊恐。 砰! 男人砸到了地上,摔成四脚朝天的王八。 “警察。” 江慢凡掏出证件,“给我老实点。” 被扔出去的男人气冲冲地爬了起来,看见他拿出特警证件,脸色立刻一白,不说话了。 男人老实巴交地缩着身体,收回拳头,走到旁边去,蔫蔫地等待。 众人:“……” 所有人向江慢凡投去视线,目光很怪异——除了这个闹事的男人,其他人都是老玩家。 大家都知道,这是犯罪才会进来的游戏。 然后这里出现了一个警察。 地狱里,出现了,一个,警察! 有人问道:“哥们,你干啥了?” 江慢凡回头给了他一眼刀。 发话的罪人肩膀一哆嗦,不说话了。 李海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呀,这身份真好用啊,真不愧是警察,想吓唬谁就吓唬谁,想抓谁就抓谁。” 江慢凡撇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了大夜弥天旁边去。 又等了十几分钟,远处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人惊恐地抹着眼泪,女人也白着脸走在旁边。 看见公交车站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他们加快了脚步,走过来问:“你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会儿有人告诉你。”大家说。 这两个人很害怕地继续追问,但众人态度冷漠,再没人说话了,他俩也只好各自走到角落里发抖。 男人怕得原地踱步,围着站牌走了一圈又一圈,喘气声很响。 女人坐到另一边的马路牙子上。听到声音,她朝男人那边皱起眉,一脸的嫌弃。 “那是对夫妻。”大夜弥天说。 “嗯?” 江慢凡回头望。大夜弥天站在江慢凡身边,手里摸着个什么东西。他沉默几秒,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会儿,他说:“男的叫李永全,女的叫王芬。都是西城人,结婚二十年了,有个在读大学的儿子。” “不过感情不太好。男的八字偏弱偏阴,正官旺日主弱,人胆小,抗不了大事。女的比较强势,想离婚很久了。” 江慢凡惊呆了。 他看看周围,谨慎地拉着大夜弥天,背过身,走出去了几步,小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国师府的。”大夜弥天说,“你昨晚梦到过我,不知道?” “你他娘连我做什么梦都知道!?” “……”大夜弥天淡淡地重复,“我是,国师府的。” “……哦。国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吗?” 大夜弥天伸手,捞起右手的袖子。 他的手还是白沉沉的,像片雾,他手里有个袖珍铜盘,盘子上盖着一个盖子。 大夜弥天把盖子拿开,六个铜钱躺在里面。 “六爻,周易,梅花易数,我什么都会。”大夜弥天说,“我也知道,你前两年为了救人,和一群恶人搏斗过,重伤了,所以现在身体比较弱。” 江慢凡:“……” “和所有玩家不同,你极其特殊。你是个木头脑袋,特别直,还倔,正的发邪。从小到大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小学同学 玩蚂蚁,你都要过去阻止?” “…………” “没谈过恋爱,是不是?” “………………” “高考语文才六十四?还是不会写文章。” “…………” “你去哪儿?” 江慢凡正在谨慎地后退。 “没,突然觉得该离你远一点。”江慢凡捂住自己的手臂,“我觉得我很危险。” 大夜弥天嗤地就笑了:“好了,这关是血池地狱。回去吧,人要到齐了。” 江慢凡:“还有人数要求?” “每一关十八个人,对应十八地狱。” “还有这事。” 江慢凡走了回去。 正好,最后一个罪人来了。她到之后,还没站稳,那道阴恻恻的、沙哑的笑声就响了。 【欢迎来到血池地狱。】 还真说对了。 江慢凡佩服大夜弥天。 一段例行公事的规则科普过后,那声音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该怎么对待你的宝物?该怎么看待你的宝物?直到"TA"死去的那一天……】 声音很阴地笑着消失了。 “你们好!” 众人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站牌旁边,朝他们打着招呼。男人身边还有个女人,女人长得很漂亮,很瘦,明媚极了,一身的高级衣服,挽着男人的胳膊。 “你们也是去阳光养老院的吧?”男人热情地说,“我们一定是同路,一起走吧。” “阳光养老院?” 女人也热情地说:“你们也把父母送去那里了对吗?一起走吧。”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在沉默中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这次的目的地。 阳光养老院。 嘎吱嘎吱,很不顺畅的驾驶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众人循声看去,一辆明黄色的巴士出现在公路的尽头,正朝着他们开过来。 它样子不太好看,浑身都是脏的,黑褐色的一片。 “巴士来了,这是唯一一趟直通养老院的巴士,是养老院用来接我们的专车。”女人说。 明黄巴士开到了众人面前。 巴士的前门打开,江慢凡沉默了。 驾驶座上,一具烂肉尸体坐在那里,蛆虫爬了满身。 有人惊叫出来。 男人和女人好像丝毫看不见,高高兴兴地就上车了。 众人面面相觑。 江慢凡率先走了上去。 “哥!大哥!”有人叫他,“警察大哥,真上啊!?” 江慢凡把脑袋探出来,淡定道:“都说了要去养老院,肯定要坐车。” “你不上就算了,死在出生点也可以的话。” 江慢凡说完就钻了回去。 众人:“……” 玩家们捂着口鼻,乖乖地排队上车。 车上已经坐着几个人了,男女都有,每个人都面带笑意,穿着得体,是这轮游戏的npc。 刚刚第一个上车的那对NPC夫妻看见他们,喜笑颜开地就凑上去打招呼。 女人热情地说:“小李,也来了呀?” 被叫做小李的是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穿着一身西装。他讪讪笑着,点头,说:“收到那种东西,我过来看看。” “哎,我们也是。”女人有些懊恼,“这老人也真是,想我们就说想我们了呗,怎么寄那种东西过来。” “寄什么了?”江慢凡张嘴就问。 “咦,你没收到?” “我收到了啊,没想到也给你们寄了。”江慢凡熟络地开始扯淡,“难不成大家都有份?是箱烂苹果对吧?” “烂苹果?才不是!”男人反驳。 “是纸钱。”小李说,“一箱子纸钱,晦气死了。” 18.阳光养老院(二) 纸钱? “是呀,我们也是收到一箱子纸钱。”女人很气愤,“爸妈也真是的,我们最近没去看他们,他们生气也应该。可不管多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啊。” “好了,我一定好好说他们。”男人——女人的丈夫安抚她,“坐吧。” NPC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慢凡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上车的玩家们也同样。 大家坐得很拘谨,小心地向前看。司机位上是一具烂肉,这让所有人都很在意。 车门自动关上了,伴着机械老化般的吱吱呀呀声。 车内响起广播。 像个被掐着脖子的老妪,那声音沙哑、疲惫而断断续续:“欢迎……您……乘坐本次公车,注意……全……” “本次公车是阳光养老院专用公车,请您……” 后头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江慢凡看向窗外。窗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上也是一片斑驳,都看不太清外头的情况。 车里很闷,难以呼吸,弥漫着一股闷浊的汽油味。 车子发动了,往前开去。 肩膀忽然被人点了两下,江慢凡扬起脑袋向后看。大夜弥天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抱着椅背,低头看着他。 “你坐后面干什么,我旁边没人。”江慢凡轻声说。 “习惯了。”大夜弥天道。 “习惯什么?” “藏着。别扯这个,你看着前面,别说话了,省着别人起疑心。” 江慢凡乖乖地回过头,看着前面——大夜弥天属实有些多虑,根本没人有空看江慢凡。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看着前排——明明司机是坨烂肉,但是这辆车正在四平八稳地往前开。 很猎奇。 “听我说。”大夜弥天在他身后道,“不要回头,也不用回应,就这样听我说就行。” 江慢凡点点头。 “我是守夜人,现在到了别的地狱里,这应该是地狱的处罚。万幸的是我还有奇门遁甲,到了晚上,可以帮你杀守夜人过关。” “但我不建议这么做。” “因为有可能让你想起不该想起来的事情。”大夜弥天说,“有些事还是保持无知最幸福,所以能简单通过游戏的话,就尽量通。” “还有一件麻烦事……”大夜弥天顿了顿,想了片刻,又作罢了,“算了,以后再说。” 江慢凡:“……” 我的法克,最恨你们这些有话不说全了的混蛋。 车开了几十分钟,到了地方。 车停了,进了一个铁栅栏大门,停在了一个院子里。 罪人玩家们忙不迭地下车跑了,NPC们也欢声笑语地边聊边走了。 江慢凡留到了最后。 等车上没人了,他慢吞吞地起身。 江慢凡回头望去,道:“说吧。” 大夜弥天站在他身后,朝他挑挑眉。 “没人了,你可以说了。”江慢凡走到过道里,歪歪栽栽地往座椅上一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眼睛却锐利地盯着对方,“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好不好?” 语气又可怜巴巴的。 大夜弥天道:“你想听什么?” 江慢凡想了会儿:“我们确实认识?” “两千年前的话,是认识。” “我就是沈怜山?”江慢凡指指自己,“那个史书上很有名的少年将军?” “嗯。” “卧槽我真牛逼。” “……” 大夜弥天让他给气笑了。 “那你又是谁?”江慢凡问,“你是那时候的国师?” “我不是。”大夜弥天说,“大家都以为我会是,但我不是。我杀了全家,逃到京城外头去了,再也没回过京。” “直到你打仗输了,我才回去看了一眼。” 江慢凡无语。 大夜弥天:“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 “什么?” “你要想离开这个游戏,就只有一个办法。”大夜弥天说,“我去死。” 江慢凡疑惑:“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大夜弥天摇摇头。 “鬼同样会死。人死变成鬼,鬼死变成风。魂飞魄散,无法转生,魂归天地,变成风变成雨,即是鬼死。” “看过你手腕上的红线了吗?”他说,“那是你跟我绑在一起的证据。之前发生过一些事,我们的气运是绑在一起的。” “很难解释到底怎么回事,但总之,你被我拖累了。” “你想离开这个游戏的话,就只能杀了我。所以,你就不用管我了。” “都两万年了,我正好也能解脱了。” “这样很好,不是吗?省着你以后还会被我杀一次。” “等这轮结束,你就放过我吧。”大夜弥天轻轻地叹了一声,如释重负般地说,“好聚好散,怜山。” 好聚好散,怜山。 怜山。 怜山。 【怜山。】 记忆一闪而过,江慢凡恍惚一瞬,看见了旧日皇宫。穿着正红衣裳的圣子无可奈何地把他抱起来,哭笑不得,【沈怜山,你又进宫来了?】 嘎吱一声响,江慢凡又被拉回神。大夜弥天踩着一节公车的台阶,背对着他,走了下去,仿佛真的要彻彻底底地离开。 “站住!”江慢凡叫道。 大夜弥天止住脚步,回头。 他已经站在下去一截的台阶上,江慢凡走过去了几步。两人一上一下,江慢凡低着头,大夜弥天仰着头,惨白透明的脸,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 江慢凡却莫名喘起了粗气,胸口里忽然涨得酸疼。 空气里还是闷浊的汽油味道。 他看着大夜弥天,吞了一口口水,说:“我不在乎。” 大夜弥天愣了瞬。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要进几次!”江慢凡说,“但你不能死。” “……” “你要是死了,我……我这辈子都合不上眼。”江慢凡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记得你是谁。你,可你……”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好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反正我放不下你。就算你要杀我,我也放不下你。” “大不了我就把十八层都过一次,反正我要你。你有本事杀我就杀我,我不在乎。我家很大的,再养个鬼也没关系!” 江慢凡像个小孩似的,语气很倔,表情亦是。他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跟着走!家里还有绳子呢,你要是死了,我也去上吊!” “随便你想杀我几次,反正,反正你不能走!” 大夜弥天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转过身,正面面对江慢凡。 “当真要这样跟着我?” 江慢凡倔着脸:“对。” “会死也没关系?” “死就死!” 大夜弥天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几分愣神。片刻后他笑了,自嘲而释然的一个笑,很痛快的一个笑,仿佛多年来的一个噩梦终于解决了。 江慢凡莫名其妙:“你笑什……” “喂!” 车底下传来声音。 李海很不高兴地走了过来,不耐烦道:“你还要在上面呆多久,睡着了啊?” 江慢凡心里爆了句粗口。他正在气头上,便回敬道:“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 江慢凡气冲冲地还要再说,大夜弥天抢先一步对他道:“闭嘴,沈怜山。” 江慢凡嘴巴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吧唧了一下嘴。 “你先下去。”大夜弥天说。 江慢凡又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去了。 他撇着嘴撅着肩膀,像被班主任拎出去 的小孩,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人。 走下车,他狠狠地撞了李海的肩膀。 李海往后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捂着肩膀,回头望去,江慢凡已经走远了。 “神经病。”李海低声骂。 等走到玩家中间,江慢凡感觉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 他愣住。 大夜弥天从车上走了下来,慢慢悠悠的。他的模样变了,白衣白发变回了红衣乌发,是江慢凡梦见过的样子。 大夜弥天伸手压住嘴唇,远远地朝江慢凡嘘了声。 江慢凡回不过神来。他望着那人,心脏忽然开始疼。 “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一个NPC大声说。 他们走进了建筑物内,罪人们跟在后面。大夜弥天也慢慢走上前,脚上还有那圈笨重的镣铐,随着走路而铛啷啷响了好一阵。 江慢凡小声问他:“你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给你使了个幻术。”大夜弥天淡淡地答,“你肯定看这样最顺眼吧?” 江慢凡无话可说。 他还真是看大夜弥天这样最顺眼,刚刚第一眼时甚至恍神了,NPC那一嗓子都没叫回来。 “走了。”大夜弥天薅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人群那边带。 江慢凡这才想起打量四周。 面前是个很老旧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前院不大,被一大圈铁栅栏围了起来。真是中式建筑物的通病,整的跟监狱一样。 大门也是铁栏杆,上头挂着五个大字。写着“阳光养老院”。 大家走进养老院里。 养老院很破旧,却不脏,是个七层的建筑物,建得像个筒子楼。四面的墙,长长的走廊,把中间围成一个四角的长方形。一面有房间,一面是露天的阳台,能跨过去的那种。因此,这四条走廊就把中央圈出一个四角的空地。 空地里是个花园,花花草草长得很好,还有几排座椅和一个凉亭。 “坏了。” 一个玩家小声叨咕,“恐怖片里这种建筑最邪门了。” 空气压抑了一些。 大家跟着NPC继续往前走。 NPC们说说笑笑,空气还挺快活。聊了一会儿,这些NPC就回头和罪人们搭话。 NPC一共有六个,由两对夫妻,和单人前来的一男一女组成。 最开始和玩家们一起上车的夫妻比较年轻,他们做了自我介绍。男人叫李良,女人叫王秋。 另一对夫妻年迈一些,男方都地中海了,女人也有些胖,他们说他们姓吴。 还有另外单独前来的两个人。畏畏缩缩的男人叫小李,女人则浓妆艳抹,脸和脖子是两个颜色。她甜腻腻地笑着,说叫她阿花就行。 一个玩家听完说:“这扑面而来的港风恐怖片味儿。” 众人:“……” “还好,没那么阴间。”李海仰起头说,“你们看,还出太阳了。” 阴沉的天空散去阴霾,温暖的太阳出来了。 整个养老院沐浴在光里,很温馨。 众人都松了口气,心里稍稍放下了。太阳真好,让人觉得活着有希望。 NPC们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房间面前,上面挂着“管理室”的门牌。 “先找护工吧。”王秋说,“我们突然到访,得先找护工登记。” 王秋推开了门。 玩家们跟着进去,立刻如遭雷击。 房间里,坐着一团漆黑的鬼影。 她身体巨大、细长、虚幻,很憋屈似的团在桌子面前,有半层楼那么高。她两条手臂长而瘦,有三四米长;浑身上下长满眼睛和嘴巴,听到声响,那些眼球就咕噜噜地转着,发出血肉蛄蛹般的声音,痉挛一般挪过来,看向门口。 “欢……迎。” 她笨拙地发出声音,话说得磕磕巴巴,“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