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1. 第 1 章 女娲山近来出了两件怪事。 其一,少神主姬清淼出山收妖,中途却不告而别,转去凡间历了场蹊跷的劫。 其二,她苏醒后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了凡间,从马面手中,抢回一匹几乎已成了中阴身的狼。 还将那肮脏不堪的凡物,带上了十一重天的上古仙地,女娲山。 姬青禾毫无办法地看着她这位一意孤行的姐姐,扇去鼻尖的狼骚气:“阿姐,你当真要点化他?” 姬清淼只顾望着襁褓中的小狼,十分怜爱,看了半晌,将它轻轻置于红木摇床之中,垂敛眉眼,竖起两指结神印。 她轻轻地、虔诚而低缓地念: “吾承玄命,神光无垠。泽被万类,恩及尔身。” “易毛为氅,换甲作裳。立地为人,言语朗朗。” “享兹盛世,乐彼山川。享此尘世,万类同春。” “惟戒作恶,惟善是敦。有违此誓,天罚遵循。” 女娲山,《化生咒》。 念完,玉女宫中訇然华光大盛,自灵蛇纹的大殿顶到云母岩的地板一片眩目的白,玄风四下轰鸣。 姬青禾对这一切已经见怪不怪,召起翠风信手挡下。 风停下的时候,摇床之中,那黑脸长嘴的狼果然不见了,已是一个婴儿在阖目酣睡。 姬青禾探着脖子往摇床内看了一眼,叹了一声。 女娲当年抟土造人,是以,娲神这一脉,是有赐凡物以灵识的神力的。虽则如今母神仙去,神佛衰微,但她这位被女娲树选中的亲姐姐,依旧继承了最精纯的娲神三术,一念赐福,便是泥物亦可成精怪,免受修炼之苦。 只是,这等一言便可叫凡人登仙的神术,女娲山一向慎之又慎,绝不对外施展。 如今,竟然破了戒,施在一头畜生身上。 姬清淼推着摇床,望着襁褓中的小儿,十分依恋,呓语似的道: “……你不明白。在凡间,没有他,我活不了;没有我,他也活不了。他几回出生入死,都是为我……明明是一匹狼。凡间太苦了……他再入轮回,还是一样受苦。我也不愿同他失散……” “然而,”姬青禾细望着襁褓中狼化的婴孩,轻声地劝,“阿姐,他可没有仙缘。” 小儿双颊红润,乳发黑如漆墨,圆滚滚的,睡得安详。 可是——却太小了。 这已是匹长成的大狼了。按说,点化之后,该是兽身年岁几何,人身便相应的年岁几何。若是有仙缘的,还可一霎长得更完善些。 可是,即便算上女娲山灵气对兽妖的压制罢,他确乎是太小了。 被仙地压迫至此,他与女娲山相性极差,本不该是履足此地之物。 姬清淼无可反驳,神色也黯淡了。 姬青禾有些忧心:“阿姐怎么办?” 姬清淼半晌未答。 她是极晶莹的长相,皮肤薄得几乎可怜,因着太白了,本该寡淡,偏偏额鼻眉眼的转折又考究,化为一种精致的至洁,冰冷温柔,仿佛一块纯水结的冰。 此时,因着使了《化生咒》,额间缀着一枚杜鹃神印,鲜艳似火。 已经赐了他神识,怎么也不可能再收回去。 姬清淼极怜爱地凝望他,许久,运气抬掌。 掌心蓄起漩涡般的气旋。 大殿之内流风涌动,雪珠帷帘琳琅摇摆。珠玉叮铛,姬清淼一双眸子在真气激流中分外温柔,倏地,凭空化出一缕细蛟般的白气,游窜抽摆,汇入她掌心。 她望着襁褓中安然酣睡的孩子,忽而落了一颗泪。 过去三十载,她落入凡间,为一哑女。被人所轻,为人所欺,受人嫌厌。一生流离失所,就只在这一只小狼身旁,仿佛有一个小家。 因为有他相依为命,她不是流浪的人。 现在,我不再流浪。 她在心里极轻地说,你也不必再于三千世之内流浪。 跟我留在仙山上吧。 她额间神印明灭,碎发翻飞,眸子里温柔之色坚定惊人:“以我的真气,覆在这孩子周身,隔绝女娲山灵气。”在姬青禾震动目光中,她拈着那一丝白气,指向小儿额间,“我来免他受女娲山灵气涤荡之苦。” 女娲后人至精至纯的真气,岂是能分给旁人的,且还是这等不可为之物! 姬青禾未等有异议,便见姬清淼那一颗剔透的泪,忽地大放光芒,在璀璨白光中一寸寸凝作结晶,最后一点尖端凝结之后,在中央,一笔一划地,刻上二字。 “丰泽。” 金光四射的二字,映得殿内金碧辉煌。 姬清淼的仙号。 姬青禾震动万分,“阿姐,你疯了!” 女娲山言灵术,乃是娲神三术之二,只有被女娲树选中的神嗣方会得娲皇亲授,受传者以言语制人御世。因此,术者一言珍贵无匹,术者亲笔更是足以左右阴阳之物,何况她赐他这二字,不偏不倚,恰恰是她本人仙号! 丰泽二字,便是姬清淼本人,姬清淼本人便是女娲山,女娲山便是母神女娲! 姬清淼眉目间四平八稳,那二字的金光映得她眼底灿烂一片,四面玄风猛摇,她岿然不动地轻轻吐字: “上界十六天听令。” “女娲山有旨:此兽为娲皇座下小兽。望众仙友照怜垂爱,手下留情。若有妄动者,女娲山势必追咎,严惩不贷。” 那一颗透明的泪,旋转着,在金光中折射得四下琼光粼粼。姬清淼以掌心托着它,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 “见这一颗泪,如见女娲山。” 姬青禾在心内喃喃地念这句话。 母神娲皇的庇佑言灵,重于泰山。 上界不会有人动得了这匹狼了。 谕令化为金字封入泪珠,言灵术的金光渐渐消退,那一颗透明的泪奔向他耳下,系在耳垂上,殿内一切逐渐恢复了原本颜色。 仙气舒缓流过,那襁褓中的小儿似乎一瞬便大了些许,婴儿特有的红肤色褪去,乳发愈发漆黑油亮,连鼻梁,似乎也高了不少。 姬青禾惊得说不出话来。 赐了他一缕真气作护罩,当真一瞬间就长大了。 她摸摸下巴,瞠目结舌地跟姬清淼说:“他跟你的真气相性可真好。他很爱你吧?” 姬清淼终于放了心,食指戳了戳那小儿的下巴,笑吟吟地趴在摇床边: “很黏我。在凡间的时候,我掉两颗眼泪,他比我自己还上心。不准任何四足的活物接近我,到后来,简直连鱼和蛇也不成,吃醋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了。要么咬死,要么绝食。” “啊,这等大醋罐子。”姬青禾也走去探头看了他一眼,惊觉他那头发生长之快简直肉眼可见,“那你那一座百兽园,他岂非要醋死了?” “化了人形了,应不会跟动物吃醋了吧。”姬清淼温柔莞尔,把疯长的小婴儿从摇床中抱起,挪至身后的榻上,“我该给他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姬青禾轻声问。 大殿内静得清风可闻。 姬清淼一只手支在榻上,俯下身子去抚榻上人的脸颊,爱怜又珍惜地,从他眉眼一一抚摸过。 榻上人阖着眼,眉眼深邃,已有六七岁的模样。 从前,诸多苦难。往后,他在天上,可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已经想好了。” 她眼帘垂敛,回身同姬青禾说,“‘生而弗有也,为而弗寺也,长而弗宰也,此之谓玄德’。我是水仙,夫水,利万物而不争。虽则是我养他,但我并非拥有他,他永远可按自己的心意,做一切事。” 她眼底一点温厚的水光,双目潋滟如两泓活泉,人如菩萨般慈悲圣洁,垂目看他,低低道: “就叫他,姬弗有。” 弗有。 姬青禾静静望着她,心中无可奈何,连个夫婿还没有,倒先有了个儿子了,叹道: “罢了,阿姐真这样爱他,我们也没办法。只是,山上最近都催阿姐的终身大事。父亲听闻阿姐归天,刚刚就又下了令,命前来相看的上仙们候在山下。此时有个儿子,不知会否耽误事?” 姬清淼一心仍扑在姬弗有上,此时才愕然抬起头:“这就下了令?我刚回来没有两柱香。” 姬青禾深深叹气:“他老人家早就琢磨,要给你大办一场相看,势必叫上界所有有头有脸的英俊神仙,都叫你看一看。容貌不佳的不要;品行有缺的不要;石头里蹦出来的野仙不要;上界之内寻不到来处的不要;上仙以下阶品的不要。神力乏缺的不要……” 姬清淼掐着眉心:“我哪里有这个余裕。南柱有异动,修养几日,就得再赴下界。” 姬青禾一向以姐妹亲密无间为傲,这回她历劫,连她都没有知会一声,心中有点拈酸: “都说南柱出了事,梼杌或许出世了。那大妖是上古四凶之一,非同小可,于是阿姐同聿大人赴了下界十六墟查看。结果未等查出来,就听闻你一人莫名其妙地赴了凡世历劫。聿大人一个人回来,失魂落魄的……” “聿大人……?”姬清淼怔愣地望她。 “阿姐不是同聿大人两情相悦吗?不是说他生得最好看?不是为了他,多少神气招摇的男仙也不看?不是爹爹几番阻挠,也不肯听从?怎么忽然就抛下他,一个人下了凡?” 姬清淼呆呆地看她,接不上一句话。 “聿大人以为阿姐就此恼了他,此刻正在风结界中自罚呢。你下凡这一月,他一步也未曾踏出来,一把孱弱身子骨,硬生生在冰风中熬。那般绝色之人,只怕也磋磨得憔悴了。阿姐不是对他有意?快叫来瞧瞧吧。” 姬清淼依旧满面狐疑地瞧她,眼里空空荡荡。 姬青禾这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除去先前说的两件事,女娲山上,又有第三件大得不得了的怪事。 ——其三,少神主姬清淼历劫还山,神魂归位,却失了记忆。 将她那位容貌绝世、多智近妖、病骨支离、算无遗策的情人,尽数忘却了。 * 聿九檀再度登上玉女宫的汉白玉长阶时,足下戴着镣铐,每一步,结着霜的铁链都搁楞搁楞直响。 姬清淼坐在罗汉床外侧,遥遥望着她这位传闻中的情人,自顶天立地的大殿巨门之中,缓缓行入。 大殿之内,仙雾缥缈,珠玉床帷,轻轻摇动。 他一来,满殿馥郁花香。 聿九檀低垂着眼,双手亦被玄铁铐拘在身前,远远望去,墨发雪衣,额间一枚朱红仙印,人如皎月般出尘,但在那通天巨门的映衬下,是太单薄的一痕影子。 他赤着双足,一步、一步,渐渐走近了。 姬清淼此时才明白,她妹妹说他“生得绝佳”,是何等绝佳。 阴艳冷淡,幽郁倨傲,眉眼每一个棱角都似雕刻般精美。生得高,然而清瘦,因刚自风结界中出来,眼睫凝着悉索白霜,因此,垂着眼的时候,华丽得太过,仿佛玉女宫中价值连城的水晶灯。 遑论,他那一身妖花。 许是因为他刚自风结界中出来,此时他满身血痕,凄艳无比。 可是,惊人的是,自那殷红的伤处,竟滋长出不少美丽的雪樱花,茂盛葳蕤,遍及全身,每走一步,摇落纷纷,洒在云母岩的地板上。 就仿佛,他以残破血躯供养了这些妖花,愈遍体鳞伤,愈发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一个美到冶艳、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 姬清淼看着他那张脸孔,简直一口气喘不上来,聿九檀却在此时缓掀了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遥相对望,阶下的人并无谄媚,神色如常地在雪樱花片之中跪下去,颔首隐去眉眼,“聿九檀参见丰泽殿下。” 嗓音缓缓,隽朗如玉石相击。 姬清淼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忌惮之感,这人周身气质太莫测,连她这般身份,都感到他有些迫人,一时没有说话。 “阿姐莫要聿大人继续跪着了罢?”姬青禾忧心忡忡地劝。 聿九檀毫无意见地低下头听命。 “先起来吧。”姬清淼不知说什么好,往罗汉床里又挪了挪。 “当日我同殿下赴下界调查南柱,未能察觉大妖逼近,是卑臣失察。”聿九檀垂首,一头墨瀑般的长发润泽如丝缎,披络垂下,“因卑臣之过,致殿下受伤入世,跌下转轮台。卑臣并不该起。” 罪己的话,他语气冷静得仿佛是别人的事。 姬清淼是一丝印象也无了,望了姬青禾一眼。 当时的事,姬青禾哪里清楚,于是又不明所以地望回来。 “今日自结界中出来,非是卑臣合该出来,乃是听闻殿下劫数历尽,元神归山,遂来殿下面前请罪。”聿九檀复又俯下腰身,摇落了一地雪樱花,“恳请殿下罚我。” 姬清淼全然不记得此人,只是,光是用眼看,也瞧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那一身敲骨吸髓的樱花,应是越到末路,开得愈盛。 如今,那些妖花,已然艳极。 “……不必了。”仙君治下,一向宽仁,姬清淼斟酌着开了口,“遇上大妖,不慎失察的,不止是你也是我。出外办差,自然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不必过分自责了。”又客气地劝他,“聿大人也不必自罚,请回吧。” 本是安慰他的话。孰料,聿九檀闻言,极轻极浅地勾唇一瞬,也不看她,恭谨地低了头,“殿下已经生分到,带着名姓,唤我‘大人’了。” 他深深地、有礼地,更加弓伏了身子: “殿下既对我无意,杀我亦可。” 姬清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至于此?不过是唤了他一句“聿大人”。 “阿姐,莫刺激他了,聿大人身子骨差极了。”姬青禾挠挠额角,叹息,“他最受不得你冷言冷语,一句也受不了。”话落,跟他一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口道: “大人莫在意,阿姐不过是忘了你。” …… 聿九檀终于猝然对上她眸子的时候,眼里一贯的淡然沉静,碎得四分五裂,惊得仿佛魂魄都离了体。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眼看。 姬清淼脑子空空地同他对视,眼里跟脑子一样空空。 姬青禾晓得自己失言,在一旁谨慎地打圆场:“……除妖受伤,若是伤及元神,偶尔忘却一些事情,倒也正常。过些日子,灵气滋养滋养,也就想起来了。” 聿九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抽动着面皮,强笑了一瞬,仿佛一个疲乏的幽灵,仿佛这一切太荒谬。 他轻而和缓地,柔声问她: “蜻蛉,你当真将我尽忘了?” 姬清淼于是毛骨悚然地往榻内靠了两回,退无可退地抵在什么东西上。 蜻蛉。那是她幼时看蜻蜓美丽,自己给自己取的闺名。 如今,高居女娲山少神主之位,她这个名字,早无人敢提及了。 知道这个名字,且用这名字唤她,他势必得过她首肯。 他们当真两情相悦过。 ——而她,已完全不记得他了。 这时候,忽地身后拥上来一团腾腾热气,阶下聿九檀骤然变了神色,姬青禾亦是大惊,她仿佛坠了一个深而温暖的巢,未及反应,已经天翻地转,给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迎面逼来一个横空杀出的少年。 赤./身裸./体的姬弗有,眼睫密而漆黑,汹汹压着眼底,一双金瞳狠厉地半眯起来。 近在咫尺。 滞了半霎,双唇难以忍耐地吮在她唇上。 2. 第 2 章 昨日的事,姬清淼略微一想,就一口气卡在胸中,吐不出也咽不下,噎得难受。 百兽园内,她搁下了浇花的水壶,身心俱乏,蹲下身子,长叹一口气。 于她,是晴天霹雳。 赐了他一缕真气做护罩,这孩子不知何时一下飙长到了十一二岁,一声不吭地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唤娘亲,竟然是亲她! 这小狼崽子素来就有这个毛病,就爱在她下巴和嘴唇上舔来舔去。这是狼的规矩,舔对方的狼吻以示好。她晓得这一点,从前就没大管他。 谁知当着那么多人,跟她来这一出! 她羞恼得咬牙切齿,思来想去,又不知该责怪谁,终于站起了身,疲乏地扶着花坛站稳。 百兽园内众灵兽纷纷探头探脑地瞧她,转着眼珠子,面面相觑。 雪衣娘站在栖架上,它本是唐时玄宗和贵妃豢养的鹦鹉,那时就已颇通人性,阳寿尽后被姬清淼接上神山,话就更密,此时扑扇着翅膀:“丰泽殿下?所为何事?” 姬清淼无力应答。这种事,就连面对着鸟,她都无法开口,气息奄奄地一摆手,背过身去。 雪衣娘犹自在她身后唧唧作声:“殿下面色不佳。甚是不佳。” 自然不会“佳”。 昨天闹出这一回,她脑子里嗡嗡的,做梦都是那十一二的孩子光着身子吻她的场景,她睡下一瞬,顷刻就吓醒了,再阖眼,又吓醒,哪里有个好觉? 她恹恹地端起黍子递到它嘴边,堵住它的嘴。 整个百兽园的灵兽已有月余不见她,十分想念,又见她气恼不已,全忧心忡忡地望她。 “殿下何如?” “殿下?恼?……恼?为何?” “分忧。愿分忧。” 雪衣娘亦弃了鸟食不用,清了清嗓子,开始大诵《离骚》——应是指它如屈原,愿为楚王效力而不能。 百兽园内春光明媚,她哭笑不得地环视一圈,“忙你们的吧。四条腿的,长翅膀的,还担心神仙呢。” 只是,她在心里长叹,那孩子虽然长大了,却未学说话,恐怕连这园子里的灵兽们还不如呢。 并且,不止要学说话。 还需得学仙法、武功,文化、算筹。 以及,伦理。 要给姬弗有选一位好夫子。最好等她得了空,亲自去书院中旁听几日,选一位严正又不失和蔼、色厉却又不致伤人的,好生管管他。 这时却听见兽园门口一阵叮咣大响,两扇琉璃门嘭的大开又撞在墙上,从中奔出一个圆毛球似的黑影子,贴着地面跑了两步,倏地展开身子直立起来,满面喜色地朝她狂奔。 姬清淼赶快张开双臂迎他,就见昨日还只是十一二岁的人,一夜之间,就又变了样子,应已有十三四岁,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了,一路飞跑着大叫: “娘亲!娘亲!” 姬清淼又惊又喜地把冲来的孩子拥住,蹲下去仔细看他:“弗有,会说话了?” 姬弗有不理她,欣喜若狂地往园子外连连指着:“我草!姨妈在同公人努嘴筒子!” 姬清淼花了一时三刻才晓得他在说什么。 明白过来之后,她万分冷静地放下雪衣娘,变出一根小棍,啪地往地上一抽。 姬弗有抱着脑袋,溜溜地在地上绕着她跑,叠着声叫:“我草!我草!” 姬清淼忽然想起,他已是人了,不是狼,从今往后,要拿他当人看待了,一定不可太粗暴。于是笑眯眯地把住他两肩,晃了一晃,和颜悦色地问他:“弗有,会说话了是吧。同谁学的?好好告诉娘亲。” 姬弗有流利地答:“昨日娘亲和姨妈在我床边说了会话,就会了,不消同谁学啊。” 果然十分聪慧。姬清淼心内默了一回,这般有灵性,怎么没有仙缘? 她又满面春风地问:“那么,‘我草’二字,是跟谁学的?” 姬弗有不明觉厉地再往外指指:“山上的一个男人。我路过露华殿时,殿前有许许多多男人,我撞在一人身上,那人瞧我有趣,跟我聊了两句。他说,这二字便是《诗经》中的‘起兴’,以此二字开头,‘感情更加真挚,措辞更加古朴’。” 露华殿。 她爹爹替她张罗的上山相看的男人,现下正聚在露华殿,姬青禾和驸马正在殿中替她主持。她伺候过百兽后便得抽空去看一眼,此时,更是非去不可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来自哪处仙地、哪一界?叫什么名字?” 姬弗有老老实实地答:“白鹿山,宿沅小仙。” 姬清淼满意地抚抚他发顶,踱至一旁,给姬青禾传去一个度音阵:“青禾,替我寻一个从白鹿山来的男仙……” 姬弗有一个人立在原地,发觉自己正在百兽众目交汇之中——脚下是只额心带月牙的狗、眼前是只扎着小辫的白狸奴,再前面有只拣自己羽毛扇风的孔雀,头顶……是一只硕大的、雅致的、傲慢的鹦鹉。 他动动鼻尖。 他的鼻尖不如从前那般灵活了。 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大鹦鹉站在耀眼的光晕里,居高临下。 这只大鹦鹉,竟然不怕他。 他仰着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与雪衣娘对视。 雪衣娘修炼至今日,岂止是通人性三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见了他这个有人形又不像人的,十分瞧不起,定睛看他一会,来了一句: “会说话不?” 姬弗有呆愣愣地傻在那里。 这只鸟,不怕他,还比他更像人。 雪衣娘一身白羽美丽得如雪缎一般,根本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偏着头梳毛,口里絮絮:“呵呵,公人。小子,男人!” 姬弗有这时才晓得。 是“男人”,不是“公人”。 无怪他娘亲最初似乎没听懂。 可是,这只鸟…… 他含深了下巴,一双眼幽幽的,一眨不眨,盯死在它脸上。 这只鸟,比他能说,比他像人,还洋洋自得地,笑话他。 雪衣娘款款理净了长羽,一回头,便与姬弗有那双幽黑莫测、不可见底的眼睛对上。 就一霎。 它惊得劈着嗓子尖叫,扑扇着双翅扑向姬清淼的肩膀。< /p>“……将他给我除名,叫他永生不得再上女娲山。”姬清淼一转身,几乎给那只鸟撞在面中,“诶,雪衣娘!慌什么?” “殿下!殿下!”雪衣娘干嚎着落到她肩上,踮着脚朝她靠靠,又再靠靠,“殿下!救我!” “谁要伤你?”她避过它大张的长羽,往身后看。 姬弗有乖乖巧巧地立在日光里,朝她眨眼睛。 见她看他,他纳闷又无辜地,朝自己一指。 不可能是他。姬清淼收了目光,无可奈何地曲着食指逗它,“闹什么呢,你一向是最灵的。”端回了方才的五色黍子,递至它鸟喙旁,小心抚摸它的羽毛,“放心。在这百兽园里,谁也动不了你。” “谁也动不了你”。 雪衣娘心有余悸,即便得了她的允诺,还是觉得不妙,战战兢兢地挤在她脖子下,依恋至极地用头顶蹭她下巴。 姬清淼于是受用地由着它撒娇,夹着脖子跟它厮磨。 于是,姬弗有迟钝地、缓缓地恍然大悟。 她好爱它啊。 * 女娲山入了夜,格外潮湿。 姬弗有把那黑色的大鸟喙又往坑里踹了些许,三下五除二将那坑填了,又摇着大尾巴仔细环嗅一圈,确认再无那鸟的气味了,抬头往玉女宫中望去。 明月高悬,两个女娥立在瑶宫殿门外,执着宫灯值夜。 玉女宫中有他娘亲的气息。 他舔去狼爪上的血腥气,打个饱嗝,狼身一展化了人,可怜兮兮地立在两位女娥面前:“仙女姐姐,夜深了,我去寻娘亲睡觉,容我过去呗。” 蛾眉与远山彼此对望一眼,仰头看了看月亮。阴月轮已将盈满,时辰不早了,两人笑嘻嘻地问他:“小狼,这么晚了,还未睡下?” “我心中不爽。”姬弗有想起那只很是受宠的大鸟。 “哟,人小小的,烦恼却大大的。”蛾眉含笑朝他一指,“才化形没二十个时辰呢,倒晓得人世多艰了。你有什么烦恼?” “我见不到娘亲了。从前在凡间,我天天跟娘亲在一起。”姬弗有懊恼跺跺脚,“仙女姐姐快让开,我想娘亲。” 远山笑得掩住了唇:“那怕是不行了,宫里有人呢。” “有人?”姬弗有刷地竖起耳朵,静听宫里的声音,“什么人?” 两位女娥见他两只耳朵噌的从发里竖出来,喜爱得眼睛冒光,支着膝盖揉他的头:“你将来的爹爹呀。” “什么爹爹,我没有爹爹。”他在凡世里历练过,晓得爹爹便是娘亲的情人,字咬得斩钉截铁。 “那是凡间没有。殿下返了山,就有啦。”蛾眉揪着他的尖耳朵,又揉又弹,“殿下和总机令感情好着呢。眼下月余不见,情人久别,两人说不准……”话音低了,怕人听见似的,朝他笑,“你这会进去,误人好事不说,小小的人,说不准就学坏了。” 姬弗有听不懂。 见小狼傻傻地望她,蛾眉玩弄之心大起,环望一圈,四下无人,她故意凑到他耳朵旁,说给这天真无邪的小狼: “殿下和总机令,正圆房呢。” 3. 第 3 章 “其实,一点小事,殿下又何必在乎。”聿九檀赤着上身伏在锦枕上,晶莹肤色白得叫她惶惶,他偏过头微哂,似是讥讽,似是自弃,“不是将我尽忘了吗。” 玉女宫中夜色深沉,仅略微点着两盏琼灯。 月色如水,冰得人难以自处,连他的身子,也带着一种脆弱的微寒。 姬清淼的指尖颤了颤,按捺下仓皇的心跳。 方才,她同姬青禾在殿里谈话,问这聿九檀究竟是何来头、两人有何过往,没谈两句,便见殿外长阶下,跪了一个纤细影子,召进来一问,方知是聿九檀身侧,随身伺候的银珠。 “求殿下救救总机令大人。”银珠一双泪睫,卑微得叫人心酸。 于是将人唤到面前来细问,方知聿九檀那一身妖花,一旦他受伤,便伺机滋生,非用山上翠风剐除不可,若是坐视不理,好好的人,早晚会被嗦净骨血。 翠风,乃是女娲山天生地长的净恶仙风,其性至圣至洁,烈极伤人,唯有女娲后人可驯而用之。 银珠说,从前他受伤,都是她亲自以翠风,替他将那些妖花除下来。 还说,如今,他宁死,也不愿求她。 姬清淼张开五指,虚虚在他背脊中央一按。 蜻蜓点水的五个指头,按得榻上人惴惴咬了牙。 坐在榻上的人毫无知觉,凝神与山上风之灵沟通。 须臾,殿内珠帘叮当,四面涌来一波极清极冽的寒风,殿内物件一霎覆了脆脆的薄冰。 姬清淼缓缓掀开眼,手掌略微抬起,那薄荷气的冰风遂卷入她掌心,旋为一个刁钻的漩涡。 翠风有着些微的荧光,如此多的翠风涌在一处,殿内于是幽亮如月色皎洁的潭底。姬清淼见他在幽暗的翡翠色里偏着头,长睫上又结了霜,问他:“冷吗?” 聿九檀不理睬,也不看她,长发迤逦满榻,仿佛不肯屈从的鲛人。 她于是也不知说什么,缓慢移着手掌,停在他肩上那一枝歪斜的樱花附近。 那一株美丽的雪樱花于是狂摇不止,凄凄惨惨地抖落了漫天花片,旋在两人周身。 片刻,咔擦一声,那根花枝负隅顽抗许久,终于折断了。 她将那枝妖木拣在手里,指腹轻轻一碰他皮肤,他就仿佛被灼痛了似的一颤,寒着脸孔避开。 他就这样厌恶她吗? 不是说他们两情相悦? “为什么非要自己挺着,不肯来找我?”她再换了一处,依旧把手掌覆在妖花之上。 “殿下不是忘了我?”他语气平和得仿佛与己无关,可是,却仿佛在受痛似的,气喘不止,胸腔一缩一缩的。 姬清淼也觉得他似乎喘得急了些,连脊背上的冷汗,都在起伏的肌肉上闪个不停,她喉咙里不免也有几分燥气。 她不晓得这种气氛是为何,喉里咽了咽,“青禾说,你最懂我。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忘了你?” 聿九檀似笑非笑:“丰禾殿下谬赞。卑臣何德何能,猜得到殿下心思。许是殿下厌烦了我,自己给自己下了咒,将我忘却了。” 姬清淼无话可接,默了一瞬,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根妖花,她无言将那花枝摘去,又道,“他们还说,我们两情相悦。” 聿九檀不可置否,自嘲似的,嗤笑一声。 姬清淼也尴尬拘谨的不言语。 都说眼前人是她的情人,她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他固然是好看的,即便她失过忆,重来一次,她仍会爱上他那张脸孔;又是她的左膀右臂,女娲山总机令。 据姬青禾说,从前,她“眼睛一横”,那边聿九檀就“心领神会”,“行云流水地将事办了”,“上午冷笑了一声,下午该处置的,就处置了,干脆利落,无可指摘”。 可是,如今,不知出了什么事,叫他处处没有好脸色,整日里冷言冷语。 “都说,我从前十分中意你。”姬清淼又低声念了一遍,“究竟怎么?你我有什么不愉快?” “从前中意”。 聿九檀只听见这几字,于是无话可说,冷笑着吸了一口气,刚劲的翠风刮进肺里,连肋骨都被削着,他却还笑得出来:“殿下既然忘了,此事不妨就过了。左右,殿下是殿下,我们这些人,尽是蝼蚁,再如何痛悲,又能怎样。” 她品出些怨恨滋味,斟酌着:“我曾经对不住你吗?” “以殿下来看,绝非对不住,大约是应有之义。”妖花渐渐清尽了,他身上逐渐舒畅起来,绝不欲再停留,缓缓起了身,“因此,也不再同殿下说了。刍狗有刍狗之苦,夏虫有夏虫之痴,井底之蛙,甘于井底,也不必为鲲鹏所理解。” 姬清淼哑然地望着他披衣。 他整衣理袖,闲雅从容,浑身肌肉清劲,月色和翠风的光映得锁骨里掬着一汪深影。 过分美丽之人,她控制不住地想。 性子十分高傲,强留他是留不下的。又是山上总机令,不是可以胡来的人。 她怏怏垂下眼睫。 却听那边聿九檀系着玉带,慢条斯理、不冷不热地问她:“听说殿下白日里赴了露华殿相看,眼下,山上有许多俊秀男仙。看得如何?” “你又何必在意?”她掐准了话口问他。 聿九檀再不言语了,背过身去,垂着头理衣襟。 片刻,他仿佛随口提一嘴似的,道,“殿下既然忘了我,说明二人,缘分已尽。不如就此一刀两断。” 姬清淼口干舌燥地听,叼着唇瓣,五指不觉揪起一点床单。 这时才发觉,方才赤身相对,他竟也将枕畔的床单抓得一片凌乱。 她胸口里嗵嗵地跳了两下,难堪地闭上眼。 怎么?似乎她把他忘了,可是身子有些地方,还爱他。 她久未说话。 聿九檀候了半日,不曾得到他想听的字眼,甚至连个字眼也无,心里有悔,但也勉强,回身望她,见她在榻上抱着膝盖坐着,神思出离了似的,很有些可怜意 味,他鬼使神差地道: “怎么,殿下。下了凡,入了轮回,受了苦了。” 姬清淼抬起眼。 他怨她,也许还有恨。 可是,这一刹那,她竟然从他冰雪般的眼睛里品出一点东西。 他心疼。 她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明明根本不记得,怎么就爱恨纠缠? 他接着问:“体会过轮回之苦了。敢问殿下,还愿再入轮回吗?” 姬清淼望着自己拢着膝盖的手,指节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她发呆似的,动了动手指,摇了头。 然后聿九檀竟然倏地落下泪来,苍白着脸,笑了一瞬,拂袖欲去。 “聿大人。” 又是连着姓氏的尊称。 他再大的决心,也给这三字叫住了,止了步子。 “被妖物偷袭,是我失察,这种事情,我一贯不会怪罪身边人。大人无罪,为何要在风结界中自罚?” “我知道以殿下的性子,决计不会怪罪我。”他声音很疲乏,背对着她缓缓道,“只是,自己会怪罪自己。” 话,一字一字,越来越低。 “可是,你分明因事怨我。”她抓住一点口风不肯放。 聿九檀忽地笑了,回眸望她,羽睫掩着眼尾薄红,凄然旖艳,他问: “殿下觉得,是为什么?” 于是姬清淼一霎与他心思点通,也在那一刻,下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她对聿九檀道:“大人,过来。” 聿九檀转身欲走。 姬清淼又开口念了一遍: “大人,过来。” 四个字,回声连绵重叠,在空旷大殿内激荡数百回,震得殿内琼瑶乱晃。 琼玉垂坠的床帷内,姬清淼抱膝坐在榻上,翠风呼摇,纱帷大敞,她乌黑长发环浮周身,眼底一点璀璨雪光,不容反抗。 女娲山言灵术。 听者无有不从。 聿九檀眼底尽是茫然痴色,一步一步朝她缓慢行来。 行至她榻前,小腿抵着床榻。 姬清淼打了个响指。 聿九檀于是顺从地俯下身子,两臂温柔撑在她两侧,妥帖将坐在榻上的她拘在怀里,近在咫尺,仅余最后两三寸。 他的脸孔,精致绝伦,呼吸清浅,停歇在她鼻尖前。 她眸里雪色解了,眼里也映出他,两手缓缓抚上他脸颊。 聿九檀眼里痴色解去的那一刻,看清眼前人,呼吸滞了一秒。 下一瞬间。 他自暴自弃地阖了眼睫,拥上她背脊,微偏了脸,难以自控地逼来。 一个无法适可而止的吻。 * ——姬弗有化作狼身,鬼鬼祟祟悄悄摸摸地打瑶宫结界钻进来,未等窃喜,见到的,就是这般场面。 他片刻也离不得的美丽娘亲,在那人身下,双颊潮./红、声声呜咽,似痛似欢地受苦。 4. 第 4 章 那一夜,最终以姬弗有一声长号:“不准欺辱我娘亲!”,做结。 那一夜后,姬清淼不顾女娲山忿恚戒,发了两千年神生以来,最大的火。 一向好脾性的少神主,对她一向宠爱的心腹女娥发了滔天大怒,这种事情,山上一夜之间,无人不晓。 两位平日里仙气曳然、招摇得意、绫罗绸缎满身的仙娥,在阴日轮炙烤下一刻不停地洒扫庭院,据传要洒扫三日。 不知晓内情的,以为姬清淼下凡归来,左了脾性。 知晓内情的,都道罚得还轻了。 更加让她头痛的是这姬弗有。 这小狼才化形两日,头一日不管不顾地吻她,后一日鬼鬼祟祟地钻进来偷瞧两人叙情,今早晨起,又见他化着狼身绕着她玉女宫撒./尿,她简直拿不准如何处置他。 罚他吗? 太小了,他甚至还不懂事。 不罚他吗? 他捅的篓子,可有天大。 “那狼如此没有规矩,殿下还欲在神山上养他吗?”聿九檀拿着一册书,垂首看着书脊,将那些书一册册归回原位,“区区几日,已经给了殿下许多难堪。” 姬清淼窝在榻上,盯着手里书页,显然没在读,恹恹地不说话。 聿九檀匀出眼神辨她神色,一眼就了然,于是不再多说。 他理着书架,闲闲问她:“玉女宫结界牢固至极,乃是依照女娲山古书落成的七重大阵。一匹小狼,瞒过了值宫仙娥,倒也罢了,倒是如何刨开了结界的?” “兴许,不是刨开的。”姬清淼仰首长叹了一声,困乏无力,靠在贵妃榻上,捂住脸,“十一重天于一匹小狼而言太危险,我赐了他‘丰泽’二字。” 聿九檀猝然抬眼望她。 讶异至极,然而只一瞬,他垂下眼,长睫将眼里情绪捂了个干净。面孔却板正地僵住了,化为一个惨白的壳。 聿九檀放下书,什么话也不再说,拂袖就走。 “九檀?”昨夜温./存一回,他待她缓和了些许,今早还是相拥着醒来的。晨起用朝食这会,他也温柔许多,怎么忽然又变色? “殿下有殿下的考量,做臣子的,无从置喙。”他修长背影,孤寒得难以接近,“不过,臣子是臣子。往后,还望殿下以寻常臣子待我吧。” 他撂下这句话,再无一个字,身影径自从大殿巨门之中消失了。 姬清淼怔愣地望着他远去,心口木木地有些发酸,不知所以然。 * 那一句“当真要在山上养他吗?”,她虽没有答,却委实在她心头盘旋许久。 这话她不爱听。 可是下午,便又听人在她耳畔说了一回。 “阿姐真要三思,当真要在神山上养他吗?”姬青禾抱着一只巨大的黑狗,那黑狗太重,她勉强将那狗又往怀里掂了掂,“狼在兽里,都不算善类。遑论又是妖兽。” “你我是神嗣,母神娲皇以仙躯诞下的血脉。你还记得先神主羽化前告诫你我什么吗?”姬青禾顿了顿,指甲苦口婆心地在桌上敲,“神胎与凡仙,不同心的。为此,爹爹一向瞧不上聿大人……” 姬清淼讶异极了,“聿九檀是凡仙吗?” “凡仙。” 姬青禾比她更加惊讶,惊讶过后,十分头痛: “阿姐,你连这都忘了。聿大人是以凡人之身得道,于昆仑西山受洗擢升,位列仙班。但他那人岂是凡仙二字概括得了的,心细如发、滴水不漏,以蜉蝣般的阳寿得道成仙,一步步成了上古圣地总机令。饶是如此,爹爹还瞧不上他呢。” 有关聿九檀的事,她当真是忘干净了。 她有些烦躁,手指来回勾着茶盏柄,“若我没感觉错,他是木仙?” “他当然是木仙。”姬青禾掀开茶盖呷了一口,“我总觉着,你瞧上他,也是因为水仙与木仙相性好。” 无怪她一见到聿九檀就有些心动。水木相生,彼此靠近,两方都滋润。 “我想问你,我同聿九檀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叫他如今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同聿大人的事,我们外人如何晓得?”姬青禾觉得她问得稀奇,上下扫她一圈,“聿大人那张嘴,就是一个严字,什么都别想从他嘴里听着。阿姐你呢,自小就对我说……” “‘……事以密成’。”姬清淼无可奈何地接。 姬青禾十分赞赏地朝她一指,别别扭扭地撇嘴,“还好阿姐只是将他忘了,没忘了我,还算你有良心呢。” 姬清淼含笑摇摇头,这时候忽然和姬青禾怀里的大狗对上眼神,那狗很开心地咧着大嘴巴看她,她伸出手:“给我抱抱。” 姬青禾龇牙咧嘴地将那狗卡着腋窝拎起来,提到她怀里:“天庭送上山来的狗。听说你回来了,天族那帮废物大松了口气,忙不迭把追邪犬都送上女娲山来了,要你们彼此磨合,好下去找梼杌。” 那大黑狗膘肥体壮,浑身长毛,威武油亮,额间一枚朱红烈焰印,热得跟火炉一般。因着本就是用来搜索妖兽的犬,惯于与神仙打交道,即便不熟悉,也不会平白翻脸,呼哧呼哧地由着姬清淼抱。 姬清淼费劲巴力地把它搁在腿上,低着脑袋,很稀奇地左右来回看,忽然道,“山上有这么多灵兽神兽,是否该把他们拴起来?别伤了我那一园子爱宠。” 这时候忽地一激灵,“咦,雪衣娘呢?我今晨去百兽园的时候,没听见那个多舌的跟我诵诗。” 姬青禾不在意:“不知道。鸟本就是关不得的东西,我早劝过你,要给它剪羽。” “雪衣娘不会乱飞的。昨日它不知怎么,忽然骇了一大跳似的,胆子都要吓破了。那般害怕,它怎么会飞出园子去?” “也许是 小狼把尿撒到园子里,猛兽气息,把它胆子吓破了吧。” 一提到小狼,她太阳穴又噌噌跳起来,心事沉沉地顺着大狗的背毛。 狼撒./尿,是标划领地。小狼见她在玉女宫里,便将玉女宫当作自己领地,绕着瑶宫撒./尿,倒也正常。 她不因他这些野狼的毛病怪罪他。 只是…… “你那匹狼,我劝了还要再劝。”姬青禾绕了一圈,不厌其烦地继续念,“连凡仙都不与我们同心,一头妖物,心里想的什么,谁人能知?我方才去看他,把聿大人叫我告诉他的话告诉他,那小东西如何答复,你晓得吗?” 姬清淼愣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聿九檀?他说的什么?” “大人并未明说,我品出了弦外之音而已。”姬青禾搓着耳下明月铛,“他托我去同小狼说,你们二人昨夜,只是推拿,舒筋活血,绝无旁的。” 姬清淼一口热茶噗的喷在地上。 “不是你的属意?”姬青禾倒纳闷。 姬清淼头痛之上加头痛。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总觉得叫孩子瞧见这些事不好。又听人说,适时给予孩子一些阴阳知识,有益无害,可防患于未然。 可是,何为“适时”,现在是否还太早了些?可是,若神神秘秘地避如蛇蝎,倒怕这孩子循了歪道,或自此觉得此事恶心。可是,再一个可是——事已至此,即便是不想告诉,又如何遮掩过去? 她正琢磨着要想个说辞哄他,未曾想,那厢聿九檀已经猜出了她的心思,且想了法子办下去了。 且——知道小狼大约不待见他,不宜由他开这个口。 最适宜的人选,当属小狼这位已有驸马、亦经人事、与姬清淼亲密无间、又偶尔给小狼梳两回毛的小姨。 一走了之的人,一声不响地把事办了。 ……那冷言冷语、不近人情,捉摸不透、一走了之的人。 姬清淼搂着那狗的胳膊又紧了紧,无端想寻个东西依恋,把脸往它脖子上贴了贴: “你还没说,小狼听了之后说些什么?” 姬青禾冷笑一声:“小东西倒是聪明着呢。我说什么,浑都不信,一口咬死是聿大人欺负你,叫嚣个不停,非要除他而后快。” 她指节嗒嗒叩着玉桌: “多大点的小东西?这般凶烈。没有豆芽菜长呢,就喊打喊杀。女娲山众物尽是祥和宽厚的,连池塘里的□□,口一张,唱的都是黄梅曲儿。这般凶物,当真可以留在女娲山上吗?” 姬清淼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末了,姬青禾一字一字跟他道:“阿姐,妖物就是妖物,妖物有妖物的去处。” 姬清淼神色更黯然。 良久,她思来想去,拿定了主意:“先前聿九檀说,书院里哪一位夫子最好?要他来见我,现在就要。” 5. 第 5 章 姬弗有化形第一日:亲了娘亲,以示忠心。 姬弗有化形第二日:娘亲被一公人?男人?欺辱——他大意了。 姬弗有化形第三日:打定主意,将功抵过,替他被欺辱的好娘亲复仇。 姬清淼将玉女宫偏殿分给了小狼。 是以,此时,姬弗有一人坐在偏殿冰凉的石砖地上,阴日轮金灿灿的光打雕花窗子透进来,映得他稚嫩身影如斗士一般坚决,他腾地站起身,在金光中,哗地一声,抖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飞灰飘扬,抖落着铺开了。 整座偏殿里一时都飞着尘土。 姬弗有万分沉着地盘膝在那舆图上坐下,尾巴咻地变长,打笔筒中薅来一根大毛笔,啪嗒啪嗒地蘸着墨。 这张舆图,是他昨夜跟踪掌事女娥,跟了半夜,从库里偷来的。 恰是女娲山纵览图。 山上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每道河流的每个转弯,都在这舆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 那病秧子男人,看起来在山上威望不小,连他的青禾小姨都十分钦佩他。 这样一个人,若要除去,绝不能仅靠狼的獠牙。 他务必智取。 他趴在大舆图上翘着两脚,仔仔细细瞧山上每一道沟壑。这里也许适合埋伏他、这里也许合适引诱他,这里也许适合形成包围之势,翁中、不是,囊中什么,总之困死他,这里…… 实在不行,还可以攮死他。 忽地听见偏殿的隔花门被人叩响:“小狼!小狼!” 他又惊又喜地一骨碌翻身起来,辨了一秒,哪里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两只窜出头发的尖耳朵刷地一下耷拉了,他抿着小嘴等外头的人自己进来。 是昨夜讲故事有趣、但眼睛不好、鼻子也不好的女娥姐姐。 不知怎么,昨夜这两位姐姐,还神气非凡、金银满身,这会就满头大汗,胭脂溶在汗水里,扭曲地淌下来,急匆匆跟他说:“小狼!快!接你的人来了!” “接我的人?什么接我?”他警觉心骤起,大尾巴上毛竖得跟大掸子一般,“带我去哪?!我不要离开娘亲!” 幼儿与野兽自有一种恐惧,即便被爱着,也无端地害怕被抛弃。 远山和蛾眉此时是已杀红了眼了,昨夜不知怎么叫这小狼避过她二人,溜进了正殿里,她俩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少神主,此时得了命令,正急头白脸地欲示改过,同归于尽也要将小狼捉拿归案,“——奉的正是少神主之令——” 小狼秃噜秃噜蹬掉两只鞋,狼爪在石板地上抠的吱噶吱噶响,干嚎:“娘亲不会不要我!我不走!不走——娘亲!” 两位仙娥对视一眼,一人扯着他一只小手,往肩上一扛,掐诀作法。 于是,姬弗有化形第三日,赤着小脚,坐在女娲山青崖书院中,成了个呆头呆脑的学生。 * 孩子是不会爱上学的,何况他是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狼第一只脚跨过书院门槛那一刻,就十足可爱喜人,两靥笑得像团子,像模像样地跟诸位夫子作揖行礼。上课时,无时不专,其余人困倦得眼皮乌青,他一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夫子问话,年长的同窗尚未回答,他挥着小手窜跳起来欲说。 倒别说答得对或不对吧,精神至少可嘉——他毕竟刚化形没有几日。 连一贯严苛的朱夫子,来寻姬清淼复命,都要赞他几句“机灵聪慧、活泼有礼”。 姬清淼断断未想到,她这只差把天捅漏了的爱子,竟能得朱夫子这几字,受宠若惊、不敢相信,颤颤巍巍地起身,只差跪下,求他讲实话。 朱夫子讲的确是实话。 其中缘由,亦很简单。 小狼被送入书院那一日,于摇晃不止的轿子里,瞧见了外头的一角。 殿前碎石零落、满目惨烈,那盘着巨蟒石雕的白玉巨柱,本是几人环抱也抱不住的,可是竟然剖了几道裂谷般的口子,巨蟒断了首,成了秃泥鳅。 玉女宫的琼玉牌匾坠了下来,凄凉无比地横在一旁,字亦裂了;仙树的金叶子、银叶子、琉璃叶子,摇落满地,闪烁纷纷,无人在意。 一大片凌乱萧瑟,仅有两个纤瘦女娥持着扫把,在毒日下洒扫,简直精卫填海一般。 他远远一瞧,便知那是昨夜放了他进殿、今晨将他绑上轿子的女娥姐姐。 他趴在窗子上问轿夫:“昨夜山上打雷,劈了娘亲的宫殿吗?” “‘打雷’?”轿夫擦着汗,“那是少神主大怒!少神主拿着言灵术,一句话就能将神山的东改作西、西改作东,她一人心绪与整座山相连!没瞧着山上树叶落了、瀑布枯了,阴日轮要烤死人吗?是少神主今日心火旺!” 于是姬弗有不敢造次了。 他不晓得他好脾性的娘亲究竟为何动怒,但从昨夜她的表情推断,这事他跑不了。 他娘亲与在凡间时不同了。 那时她说不了话,也不发火。 如今,发起火来,好吓人的。 如此这般上学上了几日,在姬清淼眼里,就是被下了定论说无药可救的宝贝小狼,不仅有法可医,甚至还孺子可教。 于是母慈子孝了许久。 聿九檀不再来寻她了,小狼正好整日歇在正殿,跟她一个被窝。她起身听政,每日先给小狼一个晨安吻,再给他掖掖被角,若仍有闲余,再亲自挑几件颜色衬他的新衣,替他摆在床榻旁。 等到她那边晨会结了,政事不忙,再赶上姬弗有下学早,两人就在琉璃树下练习对弈。 对弈,姬弗有亦学得极快。每日两局,不出七日,小狼就将她的棋路摸得七七八八,不仅有法子吃她几颗棋,还有法子猜她落子。渐渐地,她若让得多,便真下不过他了,有时赶上背运,正儿八经地跟他下,竟也下不过。 有时,望着他,饶是她女娲后人,遍历四海,也要惊叹。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简直一日一个样子。从跟着夫子上学开始,心智成熟得就更突飞猛进,有时晚上再见他,便仿佛比早晨聪颖些许,言谈措辞,也更周全些。 几日前,他虽有十三四岁人的模样,却是七八岁孩童的心智。 几日下来,他已是名副其实地十三四岁了。 这样下去,便是女娲山又一个可堪大任之材。 她身边护法之位空置已久,正需一个知根知底的同心人。 姬清淼坐在罗汉床上,暖风自繁丽的雕窗中吹来,软绵绵拂在面上,熏得她简直飘飘然。 她拄着腮把折子又翻了一页,美滋滋地想,她的小狼,长全了大约是什么样子呢? 以他那种聪明脑袋瓜,大约、绝对,会叫她自豪。 此时蛾眉踮着步子轻轻进来,拨开翡翠珠帘:“少神主,书院的朱夫子有要事求见。” 姬清淼眉心突地一跳:“请他进来。” 朱夫子甫一进来,她心下便道不好——她已同这位夫子谈过几次话,若是好话,他 那腰并不如此佝偻的。 今日之言,叫他紧惧。 他不晓得,他这样谨小慎微……倒使她更害怕。 两人相对,彼此都十分惧怕彼此,甚至在上位的那个还更怕些。她谨慎地望着朱夫子跪下,手掌按着矮几边缘,整个手掌干巴巴地悬着,不敢轻举妄动。 阁内静得叫人心惊。 朱夫子行过大礼,平了身,并袖道:“老夫今日求见少神主,是有要事相禀。” 姬清淼的眉尾哆哆嗦嗦地又跳了一回:“不必拘谨,您可直说。” “老夫……”朱夫子花白眉毛也跳了跳,没说下去,半晌,又重开了话头,“老夫……” 姬清淼冷静地立着耳朵等他发落。 “老夫……”再长吁短叹一回,茂密眉毛下黑眼珠为难地四下瞟,“今日老夫来,是想就……就弗有殿下的课业,同您沟通一二。” “……弗有此子,乃是奇才,老夫于山上执教三百四十年,未曾有聪慧若此者。此儿极擅算筹,好兵法,又极擅地理,极擅机关之术。当年天将军领五十神兵骗伏翠荒洲一事,老夫曾简略一提,此子返后自行将此事研究了个透彻,回学堂与众人一讲,讲得绘声绘色,析得条理分明。” “舆图亦分析得极巧妙,可堪面面俱到四字。聪颖之至,目过舆图便不忘。亦极通机关之术,一眼便可知其中机窍,几若鲁班再世。” “只是。” 姬清淼掐着静心诀等他那个“可是”。 朱夫子深深一躬身:“他那鲁班再世般的机关术,将老夫,困在其中。” 姬清淼的仙诀啪的断了。 “那机关阵,出阵之法,乃是并着双足,高举二臂,于众目睽睽之下,迎风作二十直跳,使人无一不捧腹,方能出阵。” “老夫为此反覆连跃了两个时辰。”他恭恭敬敬、恳切地再施礼,“老身仙龄,四千七百岁。” “因着老夫堂上斥他记诵不勤,是以,此子有意捉弄老身。老身四千七百岁仙龄,侍奉神山已有两千年之久,不说德高,应也算望重。此子于众人之前戏耍老身,实难忍耐,唯望少神主给老身一个公道。” “夫子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姬清淼几乎不敢看他,脸上也烧了,出了些细汗,“千万勿要因为是我的养子,便网开一面。本就是男孩,罚的重些,无所谓。” 朱夫子冷汗涔涔地抬起脸,姬清淼更加冷汗涔涔地将脸别过去,若无其事,佯装忙碌,鬼鬼祟祟地摆弄折子。 “还有一事,望少神主知晓。” 姬清淼复又调息阖目,掐起静心诀。 “他虽聪颖,却只学他偏好的机关、算筹、兵法数科,其余正道之学,诸如诗词歌赋、史书纲常一类,多有疏忽;每当老夫考他所学,此子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自行开山立派,仿佛黄河之水天上来,如梦似幻、物我两忘。” 姬清淼深吸一口气,结印的手指已经哆嗦起来。 “……又有一事。此子虽聪慧绝伦,仙法之途,恐怕却十分坎坷。此子似是仙力贫瘠之至——虽头脑聪明,灵根却无,甚至不抵无法化形的草精。又兼性情顽劣,十分难驯,因结界术未成,为同门所耻笑,他便将此人一脚踹至流瀑之中。此等脾性,绝非女娲山诸物之类。” 姬清淼倏地开了眼望他,朱夫子愈发躬弯了背脊: “此子并非天仙道之物。然,实慧。依老夫之见,弗有此儿,有远比神山,更好的去处。” 6. 第 6 章 姬清淼什么都不欲再听了,捂着额头强自平复,挥手命夫子下去,又招手唤蛾眉进来:“将姬弗有带来见我。” 蛾眉下去,清心阁内静得一片寂寂。窗外一片悠远叠山,黄金树璀璨煌煌,她愈看愈觉那光晃了眼,心里愈烦,再不看了,捧着太阳穴,静静地琢磨夫子最后那句话。 不多时,翡翠帘子一掀,进来的却不是生龙活虎的姬弗有。 来人声音缓缓地行礼:“见过殿下。” 是聿九檀,单膝跪在地上,低垂着玉面跟她说:“殿下吩咐的百君册,臣已一一校过。册中百君,臣一一审过出身,又对众君身边人多有盘问,以求脾性言谈,皆为最上。千筛百审,终成此册,想必再无前番荒唐。” 因上回放上山来的男仙中,有一位跟姬弗有口出狂言,姬清淼再不准她父亲过问此事,把这事交给了聿九檀,让他安排人操办。 她拣起那册子略微一翻,尽是些英俊男仙,个个悠然雅逸,全在赏花烹茶、舞剑赏月之类,旁侧又附着画中人亲笔小诗。 只是让他安排下去,不想,这种赏鉴美男子的册子,竟然是由他亲自审的。 姬清淼无言瞥了座下人一眼,仔细辨他神色。 他眉目平静无波,置身事外,仿佛三月份平如镜的翠湖。 姬清淼轻而乏地长吸了两刻,心里恹恹,面上也半分神色不显,从善如流地翻开了那册子,一页页看。 她看了两页,四平八稳的人就不欲多待:“还望殿下多观此册。今日容臣告退。” 姬清淼眼也未抬,扬扬下巴示意罗汉床另一侧,手肘将看了一半的折子推过去,“神使刚送上来的折子,你且看看。” 聿九檀也不抬眼,也不入座,远远立在她身前最合臣子之礼、又不致疏远的一处,恭敬再一行礼,翻开折子细看。 金黄的折子的光,莹莹泛在他脸孔上,映得他仿如镀了金的佛,好看得叫人噤声。 她心内嗵嗵,再翻看册子一看。 那些脸孔,全由画师精心描摹过,倒也是俊秀飘逸之辈。 可是,眼神偏半寸,聿九檀不冷不热地立在那里,眼睫翕垂,半含着首看折子。 阴日轮和折子的光映得他额鼻间一派剔透,眉间朱红仙印艳得惊心动魄,简直不可逼视。 那册子本应也是好看的。可是,就因为他脸孔衬在画册数寸之外,画上人于是皆尽嘴歪眼斜,赏花烹茶做尽姿态,不如他随便在此处站一站。 而他,面色冷淡,全数心思扑在折子上。 姬清淼咬着唇壁,心中来回琢磨,上回,他本还有些好颜色的,及至听闻她给了小狼丰泽二字,倏地大变了神色,到今日,都再无公事以外的话跟她说。 她装着不在意,懒懒又翻过一个钓鱼的男仙,“大人那日说,要仅同我做君臣。大人打定了主意要如此吗?” 聿九檀捻着折子,垂眼从右看到左:“殿下是殿下,卑臣是卑臣。从前荒唐,已是逾矩,往后,卑臣唯愿侍奉女娲山。” 答得太客套,尽是官腔,无所用心。 她心里略微泛着酸,也若无其事地不看他,“究竟怎么,是因为给小狼的言灵珠。你担心我赠他这二字,坏了女娲山的规矩?” “卑臣不敢。”聿九檀合了折子客气一欠身,“殿下便是山上的规矩。” “那是怎么。从前究竟有什么事,叫你如此厌恶我?”她终于看向他。 聿九檀依旧是客套神色,仿佛面上结了一个壳,壳上无可指摘,壳下空无一物,“殿下多虑,卑臣不敢。若再无旁的事,指挥院中尚有要务,恕卑臣告退。” 她心里冰凉的仿佛浸了水。 无懈可击,不接她任何一个话头,她所有诘问他都明哲保身,仿佛油纸伞面,避开所有的水淹。 近不了他身的一个人。仿佛那一夜青筋暴起地吻她的人,不是他似的。 聿九檀撂完这一句,不等她叫他退,径自放下了折子,转身便走。 姬清淼急道:“大人留步。” 聿九檀置若罔闻,雪白衣摆一扫,渐渐没入阁楼深处幽暗的影。 她再道:“大人留步。” 声音百重千叠,回转不绝,满室余音。 聿九檀止了步子。 她再道:“过来,大人。” 聿九檀旋了身,复又一步步缓行过来,行至她罗汉床前,竟然未停。 姬清淼屏着呼吸望着他俯下了身子,两只手臂支在她两三寸之外,脸孔停在她鼻尖前,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扑面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眼里光丝缠绞。 她吊着气息不敢大出,屏息得身子都微微打晃,依旧闻到他身上雪樱花味和沉沉的檀木香。 她的面孔,倒映在他茫然眼睛里,她显然也惊讶得紧。 言灵术并非是说一不二控制心智的法术,乃是施术者和受术者意志的博弈。修为高,感情深,抑或身份悬殊,都可叫施术者控制受术者。只是,控制,也仅限于使用的那几字。 她只叫他过来,并没有叫他俯下来,更没有叫他贴得这样近,近得张开唇就可以衔住她,叫她想起那一晚。 ——那一晚,青筋暴起的吻,似怨似爱的发狠的讨要,还有那带着檀木香气的、缠绞时的焦喘。 她喉咙里又干了,忐忑地咽了一下,干脆破罐子破摔,眼睛一闭,哪怕是额心一吻也好: “吻我。” 她身侧两根手臂,忽地交揽着她背脊,她未及反应,身上一沉,天翻地覆,已经给人推得陷在靠枕中,后背两只手团团地揉着她。她无可选择地进了一个怀抱,抬眼就撞进一双空洞痴然的眼睛里,不留神,下巴被一根大拇指抵得抬高。 两唇一开,他在她微开的口上紧而热切地一含,胸膛抽搐着,偏转着脸孔左右深吻,吮过了上唇又含下唇,又咄咄地开合着去寻她口里深处。 她喘也喘不得,摆脱也摆脱不得,脑子里嗡鸣钻耳,身上麻得钻心,简直是受不住了,忽然,唇上动作一顿。 他的舌缓缓从她口里滑了出去,带出一点热而黏的血腥气。 言灵术只可作用一瞬。那两字的咒语,已经失效 了。 聿九檀垂眼望着两人唇间黏连出的那根银丝,波澜不惊地擦去了,面不改色起了身: “告退。” 姬清淼眼里复又蓄起雪色荧光,每个字仿佛有千重,“告诉我实情。” 聿九檀僵着颈椎痴望她,几步又走过去,坐在她身侧。 可是,他只望她,不说话,双唇开了又合,嘴角勾了又落,到最后,眉尾狂跳,下巴颤抖,整张面皮都发病了似的抽搐,然而,只是吸气、出气,不说话。 他眼里痴色未解,言灵术依旧在起作用。 姬清淼继承神术以来四百年,还不曾见言灵术失灵,心里大惊。 片刻,聿九檀上下唇死气沉沉地碰了一回,最后一次张开,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 口里颤抖着,缓缓地,淌下一行黏稠的血。 面白血红,狰狞惨烈。 姬清淼心里狠狠一绞,他这是宁死也不肯开口,言灵术正以损他仙元为代价,逆转他的意志! 她慌忙收了法力,扑过去扶住他。 才不过两息的言灵术,他已经面色惨白,人虚脱了一般坐不直,折着腰伏在几上出气,汗珠噼里啪啦地从鼻尖上连落,连成一根水线——他可是温存时都不大出汗的。 她心里惊悔已极,颤颤巍巍地捧起他脸孔,捏着帕子将他唇边鲜血擦了,一点一点去蘸他面上的汗:“九檀……” 聿九檀识海里嗡鸣一片,强行抵抗娲皇神术,他命已没了半条,脊椎痛得仿佛折断,眼前幽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她水晶面孔在幽暗的视野里闪烁,抖着眼睫,珠泪闪闪。 痛得太厉害,他旁的都忘了。 来不及恨,他着迷地看她担忧。 他满面密密的汗,脸孔白得一捅就破,反倒笑着去她唇上亲了一下:“没事。” 亲完,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霍然起了身,虚浮着脚,狠狠栽歪了一回,强扶着屏风稳住了身形。 “那册子,”他咽了咽,语声艰难在喉间滚动,“殿下看过之后,若觉得尚可,不妨挑个日子,以备相看。” 他说:“此次大会,卑臣会亲自操持,确保万无一失。” 姬清淼望着他背影,胸口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弗有得了她娘亲的亲令,发现既能提早下学、又能看见娘亲,乐得腮帮子都笑酸了,一路雀跃着蹦回来,刚掀开翡翠珠帘。 便见那弱不禁风的公男人,破败得仿佛一个折断了的白旗幡,冰寒着一张脸,与他迎面相撞。 一瞬间,四目相对。聿九檀身量更高,掀着帘子,眼神遥遥地往下一压。 那一眼,姬弗有明白,他厌极了他,恨不能杀之。 再一抬眼。 他娘亲坐在窗下,红着眼圈,望着拂袖而去的人,无限依依。 不识好歹的东西!娘亲想留他,他竟敢不留,给娘亲甩脸!他脑子里的火嗡一声窜到头顶,未等反应过来,汪的一嗓子已经蹦得老高,窜到他面前,指着他面孔大叫: “褒姒!” 7. 第 7 章 珠帘内的姬清淼听见,气得一哧。 聿九檀掀帘的手滞了一霎,缓放着帘子与他四目相对,讶异且轻蔑,一哂,走了。 里头姬清淼笑音里带着寒意:“这时候倒是文通古今了,给我过来。” 姬弗有不甘心,那男人今天敢不听她的话,明日就敢原样欺辱她!跳过门槛就冲她道:“娘亲,如此不识抬举,你何必留他!踹下山便是!” 姬清淼笑得更意味深深,“聿大人犯了什么错,竟要踹他下山。我倒有事情要问你。” 姬弗有四面看看,忽见蛾眉这会正躲在隔断的纱帷后面偷笑,心里有些不妙。 姬清淼变出一把闪亮的戒尺:“这些日子,跟朱夫子相处的可还好?” 姬弗有心下一凛,当即脚跟肃穆一并,挺拔腰板,板板正正地对她道:“很好呀娘亲。” “哦,不错。”一本正经地说谎,姬清淼太阳穴跳得简直在击鼓,手中戒尺缓缓叩了一回,“跟其他学生们相处,可还融洽?” 姬弗有拔着身子,汗从头顶哇哇地往下冒,“也很好呀。” 姬清淼眯着眼睛笑了一回:“是吗?那很好呢。”戒尺铛的在矮几上敲了一把:“再给我说一遍,很好吗!?” “是谁给夫子下了机关?!谁将同窗踢下了水?!才多大的人,就晓得用这些法子,捉弄师长!” 姬弗有嗵地一声就跪在地上,龇牙咧嘴抱住头。 他服软服得如此轻易,倒叫姬清淼一下子清醒了,忽然想起,他刚化形那天,她告诫过自己,要做一个慈——爱的母亲,于是铛的一声又将戒尺撂在几上,气得连喘,抱起两臂。 姬弗有一见她戒尺放下了,黑眼睛溜溜一转,大尾巴也放出来了,两只尖耳朵也从发里窜出来了,涎着脸膝行了两步,媚笑着去吻她的手:“娘亲,好娘亲。” “你还笑?!”姬清淼挂着脸,“夫子管束你,那是为你好!他若是不肯尽心,放任你大字不识便也罢了,何必自寻烦恼!你才是不识抬举!师长也不敬,同窗也不爱,送你去上学,书也不看,就知道动手打人!你若这样,趁早下去做狼去,女娲山容不得你这尊斗战胜佛!” 话一出,她就悔了。“不要他了”这种话,并不该随口就说。 孰料姬弗有听了,眼睛一霎发光:“下去做狼?”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大尾巴呼呼地摇,歪着脑袋朝她笑,“娘亲要陪我下去做狼啦?什么时候?我想快走。这山上人太多,事情太烦了,我就想跟娘亲在一处,不想上学。” 姬清淼忽地呆住了。 小狼并不明白,喜笑颜开地用脑袋蹭开她手掌,强迫她摸他的头。 就听姬清淼在上面问: “你不想留在神山上?” 姬弗有嗓子里冒出两声狼撒娇时的嘤嘤叫,跪在她脚下,把小脑袋搭在她膝上,重重地点头。 这山上,人太多,娘亲太忙,他都没什么时间同她相处,好多事都比他重要。 不如凡间,他们都只有彼此。 他眨着圆眼睛,期待得眼里亮晶晶:“我们回凡间,我继续做狼,我陪娘亲,好不好?” 姬清淼骤然沉默,心内铛的一声。 又是《化生咒》,又是丰泽二字,又是夫子,青禾也劝聿九檀也劝,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妖物有妖物的去处”。 她按着眉骨,不知何时,两眼已经有点发酸,垂头一看,姬弗有短短的小脸搭在她膝上,大眼睛乌黑得仿佛宝石,眨巴眨巴。 天地间新诞生的小兽,不谙世事,不染纤尘,她忽然不忍心看了。 他还是动物心性,像小狼,小狗。 很聪明,很依赖她,很爱她。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把他变做了人,她才不能再养他,他们也许不能再相伴了。 但凡是人身,女娲山有女娲山的规矩。 她那一瞬间就落了泪,捂着眼睛,很怕姬弗有看她。 还这么小呢,即便把他放生到魔界去,那边弱肉强食,他如何活得下来? 头脑一热把他变作了人身,她太傲慢、太想当然、太不负责。 姬弗有见她忽然变了面色,正在疑惑,再一看,娘亲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从下巴掉下来,那一瞬间急得连人身也维持不住了,大爪子扒着她膝盖站起来,吱吱叫着扑到她怀里,又滚又吻又舔。 “弗有。”她下巴两下就被舔得潮湿一片,连嘴唇也被他舔到了,“弗有。” 姬弗有不肯听,踩着她膝盖蹬进了她怀里,两只前爪攀在她肩上,不由她躲,搂着她脖子,粉刷似的舔她的脸颊。 狼身格外热,他毛茸茸的身子捂在她脖子旁,就更热。她胡乱避开他的舔舐,捏住他的大嘴筒子,仔仔细细地看他:“我问你,你不想在山上了?不想在我身边了?” 含泪的眼睛,悲伤得叫狼也心颤。姬弗有哀哀看她,一甩头把嘴筒子抢了回来,抻长脖子,凄厉又委屈地嘤嘤了好长,跺着大爪子,拼命往她怀里拱。 姬清淼的眼泪这时候才堪堪止了,吸着鼻子,拿戒尺抽他屁股:“没良心的!还说要走!” 姬弗有眼泪汪汪地由着她打,又嘤嘤一阵化了人形,盘着大尾巴犬坐在地:“娘亲怎么哭了?因为我疏忽 课业?我没有疏忽课业,娘亲不要难过,我好好学,学就是了。” 姬清淼气得无奈,“你好好学……非要这时候,才肯好好学。好,我先来考考你,看你这些日子学得怎样。” 姬弗有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身前,大尾巴一阵摇:“娘亲不哭,怎么都成。考什么?考机关术?考考兵法,娘亲,考兵法。” 他那双眼睛,亮得跟两道光筒子一般,姬清淼心知肚明地没看见,随意从旁抽出一册诗集,翻开:“曹孟德的《观沧海》。只有四字,好学好背,夫子带你诵过了吧?” 他喜欢曹孟德,这真是考在他刀刃上。 姬弗有的大尾巴扫得阁里光尘飞扬,哈着气:“随便考!”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下一句?” 姬弗有挺着胸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帷纱后侍立的女娥们忽地都笑了,隔着纱帘,彼此对望。 姬弗有并不晓得众人在笑什么,狐疑地看了一圈,就见眼前塞了一本书,一抬头,姬清淼极不甘心地把那书怼在他脸上:“看着,读!” 姬弗有于是小狗一样地扭着脖子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三鸟竦峙!秋风萧瑟……’” 女娥们更加笑开。 姬清淼以眼神环杀一周,众人噤了声,她头痛欲裂地把那诗集卷了起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有打下去,认认真真地再问了一回:“我问你,你想要留在山上吗?” 姬弗有虔诚而乖顺地仰视她:“娘亲在哪,我在哪。” 姬清淼于是蹲在他身前,平视这不谙世事的小动物:“那么,回去把这一首好好背下,以后夫子叫你背什么,你便背什么,娘亲说不定要考。明白吗?” 姬弗有嗒嗒点头:“明白。” 他的妖身尚未成熟,点头的时候,狼耳朵会弹。 姬清淼暗地里给萌化了,又抹了一把眼泪,伸出两手:“会好好背,握左手。还是不背,握右手。” 姬弗有高高抬起左手,按在她掌心。 姬清淼眼中光芒一变,动用了言灵术:“说实话。” 姬弗有于是嘿嘿傻笑着,把右手递了出去。 阁楼内顿时更是一阵笑浪。 姬清淼实是没办法了,只好去寻她那早已饥渴难耐的戒尺。 这时,阁楼外一阵仙乐大盛,窗外彩光辉映,众人闻声远眺,便见遥遥天顶晕开一大团恢弘变幻的华光,光芒之中一行纤细的祥云。渐渐那祥云近了,彩旗飘摇、铜角声声,一大列车辇驾着青云与飞马,浩浩荡荡自女娲山结界顶端,入得山来。 8. 第 8 章 神使入山了。 阁内众人慌忙跪地行礼。 姬清淼一人立在低伏下去的众人之间,静候那车辇落地。 不多时,那奏着《长欢乐》的行列缓慢落在清心阁外的湖面上,阁楼内顿时一片缤纷炫光,霎时满室芳香。 姬弗有小鼻子被呛得直打喷嚏:“娘亲,什么呀?” 姬清淼却未看他,肃穆着神色遥望湖面上的车辇。 一旁蛾眉突地奔过来,把他拉下去,捂住他嘴巴。 窗外,那浩荡仪仗的彩光结界如莲花一般片片剥开,神光慢慢灭了,香马收了羽翼,踏在湖面上喷鼻。 彩旗列行,铜角高鸣,行列最首的金木雕车,车门缓慢一开。一旁一个五大三粗、胸前刺青的大汉,久已侍立在旁,此时前跨一步,小心护着车内的人下来。 下来一个冰雕一般的人。一身缠枝宝莲绸缎紫袍,雪睫银面冰寒神色,白发光泽如真丝,迤逦及地,委在身后。 由那大汉护着,踩着雕金足蹬,下了马车。 蛾眉把姬弗有的头按在纱帘堆里,不准他出声,小声跟他说:“是神使。” 姬弗有从鼻子里闷闷出声:“神使是什么?” 蛾眉赶紧又把他往纱帘里塞了一回:“神嗣身侧,最最亲近之人。” 姬弗有很不甘心:“娘亲最亲近的,不是我吗?” 足声一霎现于清心阁书室之外,慢条斯理地由远及近。蛾眉狠狠把他埋进帘子里,跪在地上垂首,再也不分一个字给他。 室间神香浓稠得几可滴露。终于,一只雪白的手扶上翡翠珠帘,雪色翡色映衬得鲜艳,拨着珠帘,缓慢一开。 鹤如雪入室觐见,低垂了面孔扶肩半跪,对着上头的姬清淼道: “使者,鹤如雪。” 方才那胸前刺青的大汉,护在鹤如雪身后,不下跪,一抱拳:“护法,鸠武。” 鹤如雪再拜:“参见娲皇。” 姬清淼略微颔首,羽袖一挥并在身后,复又往罗汉床上落了座:“起来吧。”又对其他诸人道:“都下去。” 姬弗有刷的把头从纱帘中拔出来,就见娘亲要撵他走,刚委委屈屈地想大闹,又被蛾眉鬼鬼祟祟地在腰上狠拧了一把,来不及吃痛,嘴巴被狠塞了一团帕子,龇牙咧嘴地给拖了下去。 * “神使是神嗣大人们身侧,最最亲近、信赖之人,同神主们说的都是极机密的话。”蛾眉把手里的球往空中一抛,湛蓝的天,那球掩得阴日轮一闪,“神使临山,众仙退避,连青禾殿下也不得在场。” 姬弗有化着狼身,懒洋洋地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他都跟娘亲说什么?” 远山嘭的将那球打回去:“我们又没听过,我们如何晓得?” 蛾眉纵马疾驰奔来,掣疆一旋,窜来的球梆一声被打回去:“大约是讲谕令何时颁布,颁布的如何,已下发多少界、多少洲、多少庙,有多少人参拜谛听,香火如何之类。”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凡人信奉。若无人信、无人奉,香火衰寥,神仙渐渐也就失了仙力,归于天地。 因着受供奉,诸神便庇佑一方,大到天灾、兵祸、疫病,小到月令节气、日食月食,悉遣神使下凡,以早示神谕,垂告凡世。 娲神于凡间界有三千六百座庙宇,十八万三千一百一十二信徒。这三千座庙,供的是娲皇姬清淼,而娲皇神谕,则由神使鹤如雪,颁传给八方门徒。 忽地一阵嗖嗖响声,姬弗有抬头一看,那马球滴溜溜地朝他钻来,他甩臀卯力一踹,蹬得那球又嗖的朝远山飞去,蛾眉在马背上给他竖大拇指:“小狼,好球!” 姬弗有迎着日光昂头傲立:“等我长大,要做娘亲的神使!” “你?”蛾眉远山彼此对望一眼,咯咯笑得都快坠了马,“你可当不了神使,狼是做不了神使的。” 姬弗有两步跑到蛾眉的马下:“为什么?” “小狼你呀,血不够纯。”日光下,远山掀起帷帽的纱幕,朝他笑吟吟一指,“做神使的,要有至少一半的真神血脉,普通神仙都不成的,何况是妖?” 蛾眉远远地道:“就连聿大人,都不成呢,便宜得了你?” 那病男人不成,委实正常,谁说他小狼也不成? 小狼才不信那个邪呢。 姬弗有悄悄摸摸环望一眼,见远山蛾眉两个打马球打得不亦乐乎,无人在意他一头小屁狼,他伏低了身子,整个隐没在马腿高的草丛里,暗度陈仓地,淌着长草过去。 姬清淼正在清心阁内与神使密谈。 清心阁书室被金光罩整个扣在其中。此时已到了言将尽时,那金色的结界也快到了时辰了,变为浅淡的金色,缓缓流淌着细鱼般的光丝。 鹤如雪已报完了今岁各地神庙的情况,端着茶呷了一口,“还有一事。娲皇下凡前,听闻南柱有异动,与总机令同赴了第十四层下界彻查。怎么却忽然下了凡?” 姬清淼沉默。这件事情,她归山以来,人人问她,她全不知如何作答。 “可否问过总机令?” “聿九檀答过。说是裂缝正在幽冥界转轮台附近,其时有大妖潜伏在侧,我们二人俱未察,一着不慎,为大妖所偷袭,刚好落入了转轮台中。” “原是如此。”鹤如雪吹着缥碧色的茶汤,雪睫仿佛结了雾凇的树枝,“天族听闻少神主仓促临凡,惊得上下大乱。彼时某正于十七洲传谕,天光大帝急传玄旨召某归天,要某去寻娲皇下落。某算了一卦,晓得娲皇此去不会太久,故而未从,依旧往下界传谕。” 姬清淼一哂:“天族气得跳脚了吧。” “娲皇何必在意。” 普天之下三十二界,有无数仙地、无数神祇,从前诸神各安其所,说是互不生事,其实是涣如散沙。及至寰宇生祸,众仙皆袖手。这 般各自为政,终于在四十万年前酿成大祸,使得当时四柱中封印的一凶,冲出天柱,为害世间。 自那以后,众神推举玄龙一族做了共主,签了《三十二界条约》,组建天庭,恭听天庭号令,彼此协调配合。只不过,女娲山毕竟是女娲山,当真不听也无妨。 鹤如雪品着茶又道:“南柱此番非同小可。那天柱地界,本就位于女娲山庇佑之内,娲皇此次不得不费心。据传,天庭的地动仪已报异象,梼杌确已出世了。” 上一次,北柱中封印的穷奇借着大洪水逃窜了出来,闹得寰宇之内天翻地覆,上界七层至九层几乎被捏为一张扁平的饼,魔界的狐狸精坐上三花娘娘的宝座,众仙往十一无欲天逃窜,又往往道心有污,被无欲天的罡风削得稀烂。 四十万年前的惨剧,各路神仙提起来,至今心有余悸。 且,梼杌,那是暴悍之妖,性情较玄武猛烈百倍。 “你确定?” “确定无疑。”鹤如雪捧着茶盏,眉目如茶液一般无波,“故而,天庭命某上山,召娲皇出世,处置此事。大帝有言,望娲皇修养后,即刻升十三天。” “知道了。”姬清淼应。 正事悉已谈妥,金光罩流光粼粼的结界攀上雷电形的裂纹,金色越来越薄,终于咔擦一声,碎了。 金光噼里啪啦坠在地上,在珠帘后侍立已久的鸠武立即迈步进来,护在鹤如雪身侧。 神使并没有攻击的法术,因着使命是颁传神谕,上通下达,因此要求道心至纯至洁,不可有杀心,故而护法务必寸步不离。 鹤如雪欲将这盏旁处没有的金液茶吃完,故未起身,悠闲地又问:“听闻娲皇伤了记忆,确有此事?” 姬清淼无言去望窗外,叹息。 鹤如雪于是会意:“如何伤的?” “我也不知。说起来,我是与聿九檀同赴下界,可是他只见到我掉下转轮台,不晓得我伤了记忆。”她往姬青禾的宫殿方向一努下巴,“青禾说,是大妖那一下,伤了元神。” “若是元神伤了,确说得通。神山上灵气丰沛,说不准有一日,往昔就去而复返,您勿虑。” 那秃脑袋后面缀着一个光环的护法此时粗着嗓门插话:“是了,是了,劲儿使大了,什么事都有。一力降十会,神仙也是这样。我方才,哎,就方才啊,搁您这山上瞧见一个孩子。好家伙,多大点的娃娃啊,将那几近弱冠的,一脚给蹬进水里去了!” 说完,纳闷地朝她一抱拳:“往年来您这,山上全是羸弱女仙,便是男的,也是聿大人那般,没有孔武的。那孩子却是何人?” 姬清淼一头雾水:“你说的是谁?” 鸠武当然比她更摸不着头脑,比划:“就一个……黑头发的孩子。……这么高。那劲儿大的,我草。” 姬弗有早在一旁埋伏许久,听见被夸了,乐得弹飞出来:“我草!我草!是我!” 9. 第 9 章 当世娲皇历劫归天后,点化了在凡间一直陪伴她的小狼,爱这小狼,如爱亲子。 这件事情,神使一行人,刚刚听说。 自然,娲皇最厌鄙陋男人教坏她儿子,这件事情,他们也是刚刚知晓。 女娲山风结界一旦打开,短时间内,本也无法再开。白日里已经放神使一行入了山,因此,众人无从离山,只得在神山上暂歇。 只是,神使护法鸠武,被友善好客的娲皇,客气地从鹤如雪歇息的银汉斋请了出去,关押在七星结界中。 一同被关押的,还有她那匹顽劣好动的小狼。 “麟儿出言不逊,合该惩戒。不过,”姬清淼笑眯眯,“护法与麟儿说了同样的话。若仅罚我儿,岂不赏罚有别?为人母亲,不忍麟儿受这样的委屈。” 于是,鸠武满头大汗地看着结界两壁当一声闭合,姬清淼与鹤如雪两道修长身影,如雪痕般,消失在结界外。 他那不近人情的主子,只给他留了一句:“皇子正是好学之年,尔当谨言慎行。” 鸠武低头看看姬弗有。 小狼头一次见这等雄武彪悍的男人,好奇得眼睛亮晶晶。 于是鸠武很害怕地,捂住自己胸前的黑蟒刺青。 “鸠武大人与小狼相处甚洽呢。”蛾眉端着幻山水递至姬清淼面前,那水镜中,鸠武与小狼相对盘膝而坐,一大一小拍着手嬉戏。 姬清淼对着那水镜一弹指,那镜子顷刻放出声音来。 鸠武傻乐:“你拍一,我拍一……” 姬清淼心内一阵悚然,不想再听了,“先放一边去,仔细瞧着,每个时辰来禀报我一回。若是那护法再口出狂言,速来报我。” 过了一个时辰,蛾眉依照她的吩咐又将幻山水端上来。 此时,鸠武讲故事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姬弗有在对面看天降神兵一般看他,讲至激动处,鸠武起身一套飞踢,小狼跟着腾地窜起来,呼呼哈嘿打了一套连拳。 鸠武鼓掌仿佛雷鸣:“好拳!好拳!正是如此!” 于是手一挥,将镜中像隐去了,她依旧做自己的事。 再过一个时辰,幻山水打开,两人已经相对着操练了起来。鸠武不知从哪刨来了两块巨石,叫姬弗有两手各端一块,还叫他单足立着,将自己那柄偃月长刀,搁在他那抬起的左边足尖上。 那小小的姬弗有,竟然当真承受得住。 只是,那杆青刃长刀,寻常人根本连提也提不起,搁在小狼足尖上,小狼也十分勉强,仿佛罗盘针般打转。 姬清淼搁下折子霍然起了身:“这样练他!才多大的人,从前一点武功底子都无,这般练他,身子都坏了!” 聿九檀立在她桌前,拈着一卷长卷看着,眼也未抬:“他若承受不了,自己当然不从,既然强撑,想必是还撑得住。殿下何必紧张。” “可是……!”但凡为人父母,没有不大惊小怪的,总是子女尚觉得无妨,父母已经看不下去,她道,“等到出了事,就晚了!” 聿九檀慢条斯理地收着拖曳至地的长卷,两手转着卷轴,“鸠武是武神,习武一途,较殿下与微臣都更明白。且,狼本就是耐性极佳之物,操练操练,未必不可,怜爱得过了,反怕不成材。” 她其实也恐旁人暗地里说她教子太仁,溺爱太过,此时心内不忍,但无话可说。 “微臣听闻,那狼,并无仙力。若殿下仍执意留他在山上,叫他与护法多多相处,未必不好。” 聿九檀回头望了一眼天色,书室外黑得一片沉沉,阴月轮已盈为一轮满月,他将长卷的红绳系好。 “为什么?” “鸠武大人与那狼勉强也算同根。若无仙力,或许护法晓得怎么办。” 看姬清淼不明就里地望他,他顺手替她理着桌上折子,道,“鸠武大人本也是妖。原身是一头野猪,是从修罗道得道飞升的。那狼,性情悍烈,大约也出自修罗道。既然现在毫无道心,全无仙力,也许他可从护法学些体术,至少 可以自保。” 可是这样练…… 幻山水中,姬弗有满面通红,汗湿得额发一缕一缕的,手中两块石头快被他的颤抖颠了起来,龇着牙,牙龈都渗了血。 这个样子,还硬撑呢。 狼是骨子里就凶悍之物。 她急道:“但我莫非就这样看他……” “慈母之爱纵,未必于子有益。”他言简意赅。 话说到这一步,君臣有别,他已不可再深说了。事关那匹狼,他也不爱管,时候亦已不早,他朝华灯之下的姬清淼颔了首,客套告退: “殿下有自己的决断,卑臣不该置喙。今日之事悉已商讨过,明日便是相看大会,往来诸事,尽需卑臣主持。殿下若无旁事,恕臣先行告退。” “等等。”她仔细去观他面色。 聿九檀垂着眼静候她下文。 他神色倒是从容,可是白得几乎骇人,面皮仿佛一张洇过水的宣纸,肤下纤微的红紫血丝于是浮现出来,干涸在眼皮上,仿佛妖花的根脉。 黑发黑睫白面孔,一种病态的秾艳。 姬清淼认真辨了一会,吸了口气:“方才被言灵术伤了,这会好些了吗?是不是伤到仙元了?” 聿九檀自己并不在意,敛着鸦睫回首半顾,见她并无后话,转过了身:“殿下不必忧心。告退。” “今晚到我宫里来。” 聿九檀原本已行出几步,此时止了步子。 却不转身。 “听见了吗?” 他的意愿,毋需重复,她早已晓得。 她解他的意,但不想遂他的愿。 于是他也无法,为人臣子就是这般,即便他有不动如山之意,她也是那个移山的愚公。 因此也无话,迈了步子,行入黑夜里。 她是君,他是臣。 根本不是他想不纠缠,便可不纠缠的。 他那时候并不晓得,就当夜,她想了个往后再不纠缠他的法子。 10. 第 10 章 夜半,聿九檀一人坐在她榻侧,手里执一卷竹简,床头点着一盏雨落灯。 青荧灯火将他身影扩在墙上。 姬清淼来了,一身白缎寝衣在幽暗的灯火里流光润泽,抬步踏上了宽阶。 “等我很久了?” 聿九檀并未着寝衣,依旧是书室里那时一致的打扮,显然是有意不留宿。听见她语声,头也未抬,慢条斯理在卷中夹了一根金叶书签,“殿下有事召我。” 有什么事,是要召到寝宫里来商讨的。 其实她并非是召他来辣手摧花。不过,以他的眼光看,大约就是给召来侍寝的。 他一定是这样揣测她的。可是,还是来了。 ——这事其实稀奇。仙君不似人君,治下一向仁爱,即便是蛾眉远山放了小狼进去撞见两人行事,她也不过罚她二人洒扫,事情过了,依旧回她身边侍奉。是以,仙君的话,宠臣爱婢多有不听,仙君也不以为忤。 到了聿九檀这个位置,此等微末私事,他已是听不听都可,她根本不会惩戒他,最多翌日骂两嘴。 可是,还是来了。 来了,但不肯换寝衣。 他有时候也有趣。 姬清淼提着裙摆行至榻侧,也坐下。 聿九檀将那卷竹简搁在床头,“敢问殿下何事。” 他压着眼睫,雨落灯潋滟的光将他脸孔映得几乎瑰丽,十足冷淡,望着她。 姬清淼一只手掌缓缓滑攀至他胸口中间,未及开口,就给他一种蛇一般无声的威胁,仿佛那蛇盘踞在他心口,抓在他心上。 他手指尖有点酥,板着身子,往后仰了仰。 她的话却与鱼水之欢无关:“是不是伤到仙元了?我帮你瞧瞧。” 仙元正在胸口当中,原是为了这事。 他冰凉的手把她手掌捉住,放到一侧,蹙了眉:“臣说过了,并无大碍,还望殿下勿多虑。若是为此事,恕臣告退。” 姬清淼用了言灵术:“躺下。” 于是聿九檀敏捷地上了榻,迅速地靠在床头软枕上。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难以忍耐地闭了闭眼,一口气几乎没上来。 姬清淼并不理会,神色如常地将手掌悬在他胸口上方,心内默诀,一瞬间幽亮的水蓝色光芒从她手底荡开,大殿之内光芒幽曳,一股水的气味伴着潮湿凉意四面汇来。 水的精魄聚集在他胸口四周,渐渐沁入皮肤、侵透仙身,触及到他的仙元。他的仙元无法控制地波动开缥碧色的光芒,在潋滟水光里微冥闪烁着,与她的真气呼应。 他们两人,一水一木,彼此相生。 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医仙。 姬清淼眼底亮得荧蓝一片,仿佛折射光线的月光石,直看进他仙元中去。 他那碧色的、发光的仙元中间,确有一丝纤细的、曲折的黑纹。 仙元裂了。 仙元受伤,痛过粉身,他应是剧痛已久。 她心里有些气急,掀眼看他,他依旧一脸无谓,仿佛无可无不可,压下心火,“你当真是什么也不同我说。” 聿九檀依旧不答话,缓阖了眼帘养神。 于是姬清淼汇集水魄,在他仙元附近凝成一个鸢尾蓝的漩涡,渐使那漩涡变窄、变细,细为一丝,旋动着被他的仙元吸进去。 他身上痛楚终于渐渐解了,耳畔一片鸟语花香,凝神内观识海,见到铺天盖地的葳蕤草木,繁花藤蔓勃勃攀天。 眼睛一睁,花草渐次隐去,她白瓷般的面孔在方才繁花的正中,毫不费力地动人心魄,轻声问他:“伤得这么深,是不是很疼?” 其实他根本不可能不爱她。 他衔着一丝冷气坐直些许,依旧往后仰,几乎忌惮她。 谁知她一只手掌又滑到他胸口上:“现在好了?” “好了。”他答。 姬清淼凑近了去看他面孔,他脸上依旧有晶莹的冷汗,眼睫开得像莲花:“真的好了?” 离得太近,他强垂下眼,“真的好了。谢殿下挂怀。告退。” 告退告退,一天天就知道告退。 她再问:“假如我哪里曾对你不住,你当真不想告诉我?” 他道:“臣说过,以殿下来看,大约不算对我不住。从前,殿下不是不晓得,但依旧那般做了。说到底,凡仙之身,不该跟神嗣纠缠。” 姬清淼不明白,也无从猜测:“也许不算对你不住,但你记恨。是吗?” 聿九檀于是再不回答,行了礼欲下榻。 姬清淼手掌往上一滑,抚上他脸颊,无端地就又把他给留下了,定在原处。 她很有些悔意,祈求他谅解似的望他:“你不想说,我再不逼你了。我也不知道言灵术是可以抵抗的,四百年来……没有人做到过。怎么这么犟?” 她温柔地把他推得靠回软枕上,倾了身子倚来,趴在他胸口前,手垫在下巴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他。 他胸口起伏到,她伏在他胸口上,脸孔上下沉浮。 人在怀抱里,这么近,他是给她堵进了绝路了。 但他今晚不想睡、不想吻、不想重蹈覆辙。 她不知道他已经两难到几近焚身,有点委屈:“伤到这个样子,也没有打算对我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偏过眼:“今日很忙,在校百君册副册。” “还有副册。”她很讶异,这些事情,他真是亲自在做的,就这么想她有新人吗?于是多少有点不甘,伸着食指去玩弄他嘴唇,“册上有没有你?” 唇被点着,他面如阎王地答:“没有。” “没有你,那没意思。”她趴在他胸口欣赏他睫毛的阴影,“把你自己加进去吧。” “别玩笑了。”他似乎一下子不耐,寒着面色又要走。 他那点拒斥,姬清淼理都不理,压在他胸口上,嗅着他身上檀木香气,几乎飘飘然了,兴致盎然地凝望他:“亲我。” 雨落灯亮着,她脸孔在灯影里近乎绚丽,一双眼睛,猫儿似的,有恃无恐。 她说:“你仙 元伤着,别叫我用言灵术。” 聿九檀依旧白着面孔不动,也不言语。 她干脆肆无忌惮地凑近,即便他仿佛嫌厌似的后靠,她依旧凑近,钻进他披垂的长发间,阖眼在他唇上一吻。 他采纳她的吻,吻完,一点反抗也没有。 于是她仰着头又去他嘴唇上啜了两次、三次。 他一动不动地任她亲。亲完了,直着身子,垂眼看她。 一垂眼,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捏着她细腕,大拇指依依揉着她手腕内侧娇嫩的皮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撒了手。 她亲完了,睁眼一看,面前人仿佛冷脸受辱,给她逗得笑了。 亲也亲了,亲了半天也没个动静,这时候,又冷着一张脸。 再不愿意,不还是她想亲,就给她亲了吗? 她得意地笑个不停,手指愈发去抚他的唇瓣,他那唇形简直每一个角都精致,她有点陶醉,伏在他胸前: “冷若冰霜的,倒更好玩./弄了。别这种脸色行不行?” 聿九檀神色愈发青寒,冷眼看她,置身事外。 他不愿意,她看出来了,却更快意,青丝垂坠一身,眼神揶揄,手指在他唇瓣上揉按着,缓慢地折磨,类似钝刀子。 聿九檀静静地想,私下相处时,她与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她有些媚态,有点情人的无赖。 他依旧平静,闲闲地跟她聊:“真看不出,殿下是神女。” “你可以不拿我当神女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两泓映月,趴在他胸口很可爱地歪了头,“反正你也愿意给我亲,不当君臣了好不好?” 聿九檀一窒之后,不觉带点冷笑。 明知道他心里有芥蒂,却也不以为然,只要他眼睛一闭,伺候她。 他四平八稳道:“说过了,君臣就是君臣,”亲过了也是君臣,“指挥院已经要务缠身,臣脱不开身。” 这副一心扑在政事上的样子甚至更合她的意。 不过,她对聿九檀那点中意,也带点游戏意味,称不上为之生为之死,于是也坦然答应他,“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强迫。那劳烦聿大人替我寻两个像你的吧。” 她很轻松地起了身。 聿九檀没有说话。 半晌,他自榻上坐起来,不应但也不拒绝,款理衣袖,撩摆告退。 她这回未拦他,由着他走了,趴在榻上望着他背影,托腮荡着腿:“如此,就一举两得了。不,一举三得。聿大人得以继续做他的总机令;爹爹终于有了女婿;我也又有一个聿九檀。” 聿九檀恍若未闻,身影投在大殿琼壁上,仿佛一个飘摇的影子。 她不紧不慢地说:“我做仙君,一向以仁君自勉,不爱勉强人,叫人家伤心。” 聿九檀回首半顾:“那么,殿下还要寻像我的?” 她一怔。 “办不了。”他斩钉截铁。 话落,他拂袖而去,步入阶下水一般的凉夜,没入幽暗之中。 11. 第 11 章 相看大会一开,就开到了第三天。 说是相看,可是真看起来,方知人数何止百人,是按人间帝王选秀的规模办的。 她爹爹此次插不进手,于是几近癫狂地给聿九檀丢上界出身的公子名册。聿九檀亦不敢不给几分面,于是审过品行后,不论相貌何如,一概放进来。又有听闻女娲山招亲,毛遂自荐者;又有早已意图攀亲的上古仙族。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约略一数,人数三四千有余。 这些日子,她坐在露华殿,看着俊逸神仙、漂亮公子哥儿一波波地在眼前过,初时还有些兴致,看得多了,看男人如看韭菜。 且这些男人,不知都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的,都巴巴地跟在聿九檀身后学步。 他不束发,这些男人也不束发;他不常笑,于是这些男人也不笑;他随在她身侧,一个字也不肯多,于是这些男人也一副矜冷之态,仿佛跟她美言几句,坏了古仙门身份似的。 聿九檀也隐约品出些滋味,第一日开典时穿了一袭白衣,第二日有意换作一袭玄色。 于是第二日,他是万白之中一点墨。 姬清淼见这番情景,只有厌烦。 这些男人,又无聿九檀的相貌,又无聿九檀玲珑心肝,只晓得学他言行衣装。 何况,这些人,虽也算俊秀吧,可是画像毕竟已经美化过,她一见其人,往往失望;略微一瞥,聿九檀不冷不热地侍在她身侧,无所用心地看名录,她更觉这些东西乏善可陈,越看,越比不上她已有的。 她已有一个绝佳的。 ——奈何,他不肯。 她再瞥他一眼。 聿九檀侍立在她王座之右,捧着名册,十足专心,一双眼刀子似的将诸人特征一一剜下,记在册上。 她有两分坏心思,又因此有两分自责,装着认真,往人山人海的大殿之中望去。 昨日聿九檀穿的玄衣,因此今日殿里简直如黑无常赶集一般。她看着这光景正无奈,忽地,窗下庭院中奔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娘亲!娘亲!” 她腾地站起来。 一个青衣的身影,绕过满殿阴恻恻的宽衣大袖的影子,穿越众人,溜溜地滑着地板而至,奔得众人袖摆都浮起来。 嗓音却有些陌生了。 鸠武满头大汗地追在他身后:“皇子!皇子!” 姬弗有已经在七星结界中被关押了三日,她听见他声音,也有些想念,站起身欲迎接。 可是,搭眼一看,她的怀抱便张不开了,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来人奔得太快,看不清面容,可身量已经高过她一头,一身青衣,宽肩腿长,扑过来拥她的时候,简直顶天立地的,她疑心自己要给他撞飞了,赶忙抓住身侧的聿九檀。 姬弗有开心得头上冒热气,吱吱地滑着步子冲过来,到得她面前,咔地以鞋底一刹,两手把她拉近,低下头拥住她。 少年人身上的清冽气味,像微寒的日出。 现在,他抱她的时候,她发顶只到他脖子底下。他的两手,恰好环过她双肩。 她惊惶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手足无措,慌忙把来人推开。 姬弗有不解其意,捉住她纤细的两肩,热切地垂首望她。离得那么近,她认不出他了,尴尬得不敢抬眼对视,只看到他的喉结随着语声上下滚动: “娘亲,我出来啦!想我了吗?” 她胸脯扑扑直跳,拘谨又茫然,终于被他唤得直视他。 他长大了。依旧是从前的五官,可是已经长开了七八分。剑眉入鬓、眼神跋扈,一双秾艳桃花眼,昳丽眼尾与长睫并在一起往上勾,仿佛落花入流水,十足多情,但不停留。 也高了,一下子窜了个头。一袭青衫,剪裁得极得当,两肩线条利落地平削下去,直直垂落,在腰间兀地一扎,人仿佛一根修长的竹。脑后,吊着一把极潇洒的高马尾,随着动作摆着晃。 姬弗有见她面色陌生得紧,捉着她纤巧肩头来回瞧她,很有些失落: “娘亲,你不认我了?我才给关了三日!” 聿九檀横出一只手臂,不由分说将他隔开。 三天功夫,他已经仅与聿九檀差半头了。 姬弗有见此人竟敢从中作梗,好死不死的,剑眉一压就拧头睨他。 聿九檀面如平湖地与他对视。 片刻,无人退让,聿九檀缓缓吐字:“大会正半,不是你在此地玩耍的时候。护法,带下去。” 鸠武喏喏抱拳应是。 “算了吧。”姬清淼忽然发了话,长吸一口气又吐出,坐回王座之上,敲了敲右边扶手,“叫弗有在此处跟着看吧。” 聿九檀挑眉:“殿下?” 她手往下一指:“选驸马,便是给他选父亲。他若不要,我就不要。小狼先挑。” 于是聿九檀眉目更阴郁,拱手让开,复又侍于王座之左。 姬弗有心里快意,得意洋洋剜他一眼,突地一激灵:“驸马?什么驸马?又是什么父亲?” 聿九檀无可无不可地将名录翻过一页,不答。 鸠武深弓着腰,秃脑壳几乎埋进双肩中,满头大汗,朝姬弗有一行礼:“正给殿下相看未来的驸马,也即皇子之父、神山之夫。” “夫——”姬弗有此时才当真细品了这一字。 “娘亲要有丈夫了?亲近的男人?” 他问得无顾忌,整座露华殿悉可听清。 姬清淼怕他在此处胡说八道,一半敷衍一半拖延,搓着下巴:“嗯——算是。” “最亲近的男人?公的人?”他弯着身子歪脑袋跟她对望,“用情吗?你要爱他?” 聿九檀又将名录翻过一页,面色无波。 下面尽是名门子弟,姬清淼强笑道:“……尽量吧。” 姬弗有全未想过这等事——他的娘亲,要有丈夫了。 他那一瞬间胸口就翻起狠意,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问了一句:“没有不行吗?” 姬清淼看着殿内一众幢幢鬼影,心内道,我倒是也想知道。 “殿下。”聿九檀望了眼天色,淡淡地劝,“参选者尽出身名门,殿下勿让众仙久等。” 姬清淼颔了首,不欲与姬弗有深说 ,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鸠武却又冷汗淋漓地凑过来,秃头湿得发光:“殿下……大会暂歇时,末将有要事,欲同殿下禀报。” * “殿下当真想好了,想将皇子留在身侧,亲自抚养吗?” 大会暂歇,阴日轮已攀至天顶,女娲山没有节气之分,是以姬清淼的心情改变天候的。今日,她不爱见那些男人,因此正午热得天顶几乎融化,众人躲入露华殿偏殿避暑。 聿九檀坐在她身侧的红木圈椅之中,自顾自地记录众宾之要。鸠武单膝跪在她面前,汗流浃背地行礼,道: “还望殿下三思啊。” 怎么一个个的,又说要将弗有送走。 她有两分不虞,接过远山奉来的茶,刮着杯沿,烦躁开了口:“护法怎的问这话。” “……神山不是养妖物之处,殿下也不是驯养凶物之人。” 话未说完,她已不耐:“我怎的就不是。我收服的妖还少?” “这不是收服不收服啊,殿下。”鸠武抱着拳,嗓音很粗,“收服与驯养,根本是两条路子。收服之,用蛮力,用神器,置之死地。养却全是另一码事。我出自修罗道,从前也是妖,是以懂得一些。殿下是神嗣,天生仙身,不懂这些。您此前对上妖物,全为应敌,并未留在身侧养过……” 她又打断:“妖物又如何?不就是兽、草木?我有一大园子灵兽、一大园子爱宠。你莫非要说我养不得一匹狼?” 鸠武干脆跪在地上叩首,脑后光环一闪一闪:“他不是狼啊,殿下,他是一头公狼妖。” “公狼妖又……” 聿九檀微寒的手掌,搭上她手腕,略微一握。 她回望他一眼,会意忍下。 “妖物与您的灵兽,脾性绝不相同。即便是同一种兽,亦有个性之别,良善的飞升成仙,凶物只好化妖了。是以,他与您那一园子灵物,绝不能放在一处谈的,恰如您是大泽,不能与死水一并谈。” “且,狼,放在兽里,都不是良善之物。” “弗有性子很好的。”她倾身道。 聿九檀于是默然不语收了手,靠在椅圈中,与己无关,继续摘记会上众仙之要。 “狼对待认定了的人,一向性子很好。只是,除却那认定的一两个人,其余人,到它们那,半分也不认,半分好也讨不得。哪怕仅是靠近些,并不招惹,也会叫它们一口断喉。” “但是,你也说过,他有神智,已是一头狼妖了。这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事……” “敢问殿下对狼妖,且是一头公狼妖,知道多少?” 说到这步,她半个字也听不进,鸠武愈说愈急: “我仅在结界里操练了那狼三天,那狼武艺突飞猛进,身子窜得飞快,眼睛一睁一闭,就更换了个人,从结界出去,衣服都穿不下,披着我的外袍出去的!如此春笋似的长,是何意,殿下明白吗?” 她为他辩白,几乎不讲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男孩长得快些,又怎么!” “殿下!”鸠武憋得面皮赤红,震声道,“那狼快发./情了!” 12. 第 12 章 姬清淼顿时给震得靠在椅圈中,面色一阵一阵地泛白。 “狼妖比狼更凶蛮!有了相中的母狼,认死了就不松口,又生性多疑,但凡靠近他相好的活物,一个不留,尽数咬死!我在魔界时,赶上狼妖发情,亲耳听过他们打架,惨烈张狂,从邬山那一侧传过来,几天不休!” “您这山上并没有其他狼吧?他只会当自己是狼王!狼王发./情,百无禁忌,等到他爱上哪个女娥,就是山上大难临头之时,您养的所有可爱灵物,走兽飞禽,说不准哪日无端地就没了,可能连您自己,都被他猜忌!” “那绝无可能。”姬清淼强撑着面色,冷笑,“他做兽的时候,就全心信赖我。” “我最怕的就是这事!”鸠武见她仍不信,恨铁不成钢往地下一指,“他认死了您,说不准就发./情到您身上。狼妖重欲,您晓不晓得?贪婪暴虐,您晓不晓得?他们想要一个东西,不得手不罢休!若想要您,您怎么办?” “那不可能……”她怒得语无伦次,什么也听不进了,“那不可能!” “殿下!我的话您要听啊!”鸠武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回头,金刚似的脑壳敲钟一般当的一声,“不然,等到那狼满天下嗅您的气味,伺机骑跨,就晚了!” “护法,”聿九檀不由分说地截住,“慎言。” 姬清淼怒得连额上神印都浮现了出来,殿外阴日轮霎时光芒大盛,偏殿里亮得一片白,外头一阵惊呼。她晓得这是又引发了忿恚戒,扶着额头强自平复。 聿九檀此时递了话:“那么,以护法之见,如何是好?” 鸠武再拜首:“送下魔界,交给狼母抚养。” 半晌,姬清淼疲乏已极,也无话再反驳,头晕目眩,道:“下去吧,我多想想。” * 露华殿内。 相看大会因酷暑而暂时中止了。大殿之内无人,穿堂风呼呼而过,将方才殿里淤积的人味冲了个干净。 姬弗有拎着木剑绕大殿四下走了一圈,东嗅嗅西嗅嗅,确认此处无任何机关埋伏,缓缓将木剑挂在腰上。 他习惯守卫她。她所至之处,他每个角落都要查,都要验。 遑论,这里有那么多,他压根不认识的,恶心男人。 这么多生人在此,他务必保护她。 他扯扯领口,抻抻腰带——做狼的时候,不用这玩意,眼下用了,还不习惯——大步走去王座旁,抱臂等候。 大殿之内静得幽幽,风里有丝丝凉意。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头顶华灯的流苏如莲花一般洒开,青瓷巨瓶中种的花草,枝叶垂落,簌簌发着一点响声。 有些声音,只有狼的耳朵可以听到。 比如灯笼打转、流苏晃动、花草作响。 忽然,他听见这殿里某处,仿佛有潺潺的水声。 露华殿中不该有水。 他警戒心骤起,两只狼耳唰地从发里窜出来,按着剑柄,一步一步,踮足往声音来处去。 走去殿外,绕过回廊,穿过草木葳蕤的后花园,便见后花园正中,层叠迂回的假山之间,有一处,荧荧冒着青瓷蓝的光,映得那多孔的太湖石都泛着光的涟漪,漩涡般的水声,正是自那地方传来。 他眯着眼睛缓步逼去,细辨风中每一丝气味。 后花园中无人,唯有一些虫鸣、鸟啼和花草声,那水声也就愈发明显。他循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入了假山。 假山之内,错综复杂,幽不可穷。四处皆是太湖石,从一个窟窿望进去,还有无数窟窿。 姬弗有四下一辨,就有些暴躁,这破地方,要是那帮神仙进去,大约根本出不来,在娘亲的领地放这种东西,谁放的,要做什么?! 他嗅着水味,一路直奔假山中心而去。 绕过最后一座嶙峋的石峰,他眼前哗地一闪,是一块顶天立地的奇绝的太湖石。 巨石之前,繁花之中,一扇拱形的、发光的水镜,兀自矗立。 说是水镜——似乎又是水幕,水流潺潺不绝地自最顶端往下淌,仿佛一面润滑的银带。 然而这水幕凭空高挂,既无起始,又无所终,就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地挂在这,他咬着后牙谨慎地逼了几步,终于是没敢靠近。 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那水镜原本簌簌的水光缓慢地糊作一片,渐渐地,连水流的纹理都瞧不见了,化为一片蒙蒙的白光。 再停歇下来时,水未止,水幕却已经平整澄明,兀地,映出他身形。 姬弗有原本正欲退避,却鬼使神差地迈不动步了。 他挠着脑袋,纳闷又新鲜地走近前。 这是他吗? 身量修长,双肩宽阔,腰身劲瘦,腿却长。 从前,他记得,他腿很短的,到快死那日都只够瞧见桌子底。他习惯了只看见鞋、纷乱的脚、低矮的地面,他钻洞不需要低头,看土路和杂物比看什么都清晰。 如今,他竟然这么高了。 比娘亲还高。 今日抱她,连他自己都不习惯。从前一直被他依赖仰仗的人,一下子到了怀里,她那样娇气,甚至得仰视他。 并且——他凑得更近些,到那镜子前挤眉弄眼。 并且,他真有了一张人脸了。 这可真稀奇。从前,他做狼的时候,也曾想过,他的五官,若依照娘亲的方式来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一直想象不出来。 未想到,他那双灰黄色的瞳仁,变为人,是浅浅的琥珀色;长长的嘴筒子,变作鼻梁,笔挺悬直,但好短,什么都戳不着;一口獠牙——他龇着牙——就只剩两颗虎牙有小尖尖了。 他退开两步,对着那水镜揉自己腮帮子。 他现在是这个样子了。 无怪,今早,他乐呵呵地去跟狗打招呼,那狗哈着气叫他滚。 他无法再跟狗混在一处了,他喘着气茫然地想,它们不再认他了。 现在,他是人了。 他陡然来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欣喜若狂,汪的一声就开始绕着水镜狂奔。 他是人了!是人了!跟娘亲是同类,他们生得相近,言语相通,娘亲会的他也可以会,娘亲能玩的他也可以玩,他再也不是一个只能追随她的影子了,他们可以并肩! 他又大笑又长嚎,跑一会不自觉地就化了狼形,再跑一 会又忽地变回人身,一圈一圈发疯地转,跑啊跑啊跑啊跑,不知多久,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跑完了,疯够了,水镜附近静得一片悄然,他心里面突地一紧。 抬起头仰望天顶的阴日轮。 阴日轮依旧炫目耀眼地高挂在蓝天正中。 他此时才觉出有些不对——他循着气味入太湖石阵,花了些功夫,到得这水镜前,又犹豫踌躇了一会,后来又在此疯玩了半刻。怎么这些时间过去,阴日轮的方位变也未变,灯笼似的不动地方? 石阵之内依旧一片寂静,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他想不通,来来回回地计算大约的时间,又觉得自己仿佛多心了,也许不过是他以为过了一阵子,实际并没有? 忽然,脑子里又一个霹雳般的念头,噼啪地劈进脑袋。 这时候才想到,露华殿内,也许又开始相看了! 他大意了! 那么多居心不轨的臭崽子围在她身侧,不知道有多少在打她的主意!他咬牙冷哼一声,没时间了,娘亲比任何事都重要,他掉头就匆匆往假山之外走。 可是,走着走着,却越发的……不对劲了。 气味倒是一如往常,娘亲的气味,他闻得见,此时应该在玉女宫中。 可是,怎么在玉女宫? 且,愈往阵外走,天色也愈发不正常了,他望着繁星密布的夜幕想。 他入假山时,刚刚正午,娘亲他们在偏殿歇凉。就连方才也是日头高挂。怎么这一会,天就黑了,娘亲就从露华殿走了,那般隆重的大会,怎么会眨眼间说不办,就不办了的,怎么,难道已经结束了? 天顶正中的阴月轮,此时盈为一轮满月,意为,已将近子时。 他心中直道不好,慌乱之中倏地变回狼身,如一片乘风的柳叶般直往玉女宫中钻去。 子时,玉女宫仍灯火通明,姬清淼还未歇下。 他立在灯火煌煌的琼宫之外,直觉地有些忐忑,提着步子,小心翼翼上了长阶。 蛾眉远山见了他,讶异至极:“小狼,怎么……” 他来不及在乎其他人,看也不看,径直越过两位值宫女娥,推开殿门,跨过门槛。 一进去。 娘亲坐在榻边哀哀垂泪。几步开外,聿九檀坐在琉璃灯影里,置身事外地看他的文书。 然后在他娘亲身侧。 坐着一个鹅黄衣衫、高马尾、面容俊俏的少年郎。 肩上落着一只黄鹂鸟,揽着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地拍她的背,要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替她拭着泪,轻轻地劝:“莫哭了,殿下。……皇子会回来的。您别急……” 姬弗有两步就踏上前,面容刚自屏风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当即弹剑出鞘,戾气横生: “你又是谁?!” 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不绝。 姬清淼抬起眼,眼圈肿得仿佛粉桃,见了他,先是茫然,后是欣喜,之后又是劫后余生,最后勃然大怒,一下把手上捻着的手串抽到地上,手指尖颤抖地指着他: “孽子!走了几日,说也不说一声,还知道回来!你哪去了!” 13. 第 13 章 手串崩落在地,珠子溅得噼里啪啦。 姬弗有兀地有些心虚,心中不妙之感更甚,倒退两步:“我去哪……我不过是……” 未等他结结巴巴地将缘故道出来,姬清淼霍地蹦下了地,四面寻了一圈寻不到戒尺,连自己能变出戒尺这事都忘了,夺过聿九檀手中的书卷,吴刚伐桂似的往他身上抽: “哪去了!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姬弗有给削得劈头盖脸的,措手不及,倒着步子想溜:“娘亲,好娘亲,你听我说……” 话未待开口,脚下叽里咕噜地一滑,踏在珠子上来了个乾坤大挪移,眼睛一睁就望着祥云纹的殿顶,和姬清淼祥和的脸孔,她举着那厚厚文卷往他头顶上砸:“去哪了!坏东西!” 姬弗有就势变了狼形,一边嘤嘤,一边傻笑,翻了肚子跟她认输。 孰料姬清淼扔下书卷就变出一根小竹鞭:“别以为一身毛就打不穿你!今日必须要打!” 姬弗有翻起身来就从她脚旁钻过去,化了人形,兜着屏风跟她绕,“就在露华殿附近!娘,别打!别打啊!” “露华殿里哪里有你!”姬清淼啪地往地下一抽,“多少人,来来回回找了多少回!” 他两腿奔成罗圈:“在殿旁的假山中!” 假山?姬清淼哆嗦着胸口呆了一呆,定在那里,“你闯了太极卦迷阵了?” “什么迷阵?”他仍不习惯人的领子,扯扯领口。 “原来是进了迷阵。”那一片太湖石,尽是依照太极八卦摆设的,乃是三万年前神山之主为守卫卦中之宝,亲手落成的上古大阵。阵内看着与阵外无异,实则已是一个子世界,山石千变万化,时间流速与阵外不同,若迷失其中,不论耽搁了多久日子,都以为才过半炷香。 “你闯那大阵做什么?小命还要不要?满山的灵物神兽,就你一头妖,人家都不敢碰那仙气凛然之物,你倒是不知天高地厚!”骂着骂着,她又哭了,这山上,就他是碰不得那些东西的,偏偏就他最不服管!“你给我跪下!” 姬弗有见她落了泪,心里面当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错对,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蔫蔫地蹭到她脚底,跪下挨打。 他一夜之间便是十五岁少年郎的相貌了,跪在她脚边,也高大,顶着一张俊朗面孔,露出水淋淋的可怜神情:“娘,孩儿知错了。” 姬清淼绷着面皮:“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他咩咩地答:“我听见那附近有水声。” 她这时才想起来,阵中藏有三千妙义镜,但那水镜流得极平缓,她很讶异,“你听见了?” “听见了,很大的水声。殿里不该有这种水。”他声音愈发低落下去,嘟囔,“以为是很坏的东西,才过去的。” “以为是很坏的东西,却过去了?!”她愈听心里愈气,“危险的东西反而好玩是吗!” “不是,不是!”小狼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歪开身子,草木皆兵,“我以为有人在娘亲身边设了很坏的东西,故意害你,才去瞧瞧!” 姬清淼的小竹鞭霎时定在了空中无法动弹。 良久,她抽了一口气:“以为是坏东西还过去?!” “我得保护娘亲!我不去,难道要让娘亲去!”他义正词严地说,“我不守着娘亲谁守着娘亲!” 半晌,姬清淼泄了力,啪地一声把小竹鞭抽在地上,重重一叹。 小狼霎时瑟瑟一抖。 她接着把竹鞭收回袖中,兀自平缓了片刻,愧疚地避过身不看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和缓下来,“那并非坏东西,乃是一道门,你不必操这个没必要的心,山上对我而言没有坏东西。”回身一指,又怒,“只对你有!” 姬弗有只有好奇:“什么门?” “三千妙义,顾名思义,其中有三千世界。不过那是个约数,实际较三千更多。” 姬清淼手一开,崩飞的珠子四面飞回掌心,依旧在她腕上并为一串,“本质上来讲,是道可通传上下三十二界的门,无处不达,神使偶尔用之。”回身又警告他一眼,“你不必惦记。那门,你就算寻得,也用不了,会先把你这小妖剐死。” 姬弗有骇得抖了三抖,尾巴根都打着颤。 她见自己的恐吓有效,十分满意,抚着完好的手串,又言辞凿凿地吓唬他,“算你小东西命大。再有下回,可没有这些事了,等着拣狼牙卖钱就是!” 地下人瑟瑟发抖地抱脑袋,她把笑意强抿下去,“本事大了,怎么出来的?说来我听听。” 姬弗有把冷汗咽下去,乖乖道:“嗅着气味出来的。” 姬清淼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聿九檀此时沉默着过来捡走他的书,掸掸灰回头就走,她问了一句:“什么气味?” 他诚恳道:“你的气味。” 聿九檀不声不响地转过头来盯视他。 姬清淼心内咯噔一声,半晌,缓缓问:“你……到处嗅我?” 他将头一歪,犬坐在地:“我最爱嗅你的气味,每晚都是嗅着娘亲睡觉的。” 姬清淼浑身起了一层窸窣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浑身毛痒,把臂上汗毛抚下去,“什么我的气味。小东西,你不是住在东偏殿?” 姬弗有朗声答:“不是啊。娘亲只要在,哪里都有娘亲的气味。娘亲坐过的石凳、翻过的书、用过的杯盏、换下的衣裳……不嗅着你,我睡不着。” 姬清淼脸色一白,与聿九檀彼此对视一眼。 那一眼,心有灵犀,毫不费力,两个人千里迢迢地商榷,圆融得叫他感觉自己是个外人,姬弗有懵了一霎,给人痛踢了一脚似的,下一瞬就起了杀心,“——你看什么!” 他那一瞬间就拔了剑,自己都未发觉。 聿九檀轻描淡写给他一眼,根本不理会,闲闲坐回灯影下。 姬清淼面上几番红白交替,终于抖着声音下令:“……把剑收回去。” 姬弗有仍固执地不肯动,一双俊烈的眼,咄咄地跟她对视。 他不肯退步。 他长大了,性子比从前还烈。 于是姬清淼从他那双张牙舞爪的眼睛里明白,他不甘心、不服管,他的性子,悍烈难驯,也许终有一日,连她的话也不会听。 她知道这样下去会如何,身上发冷,克制地、轻轻地、打着哆嗦问他: “……你除了打杀,没有其他法子了?任是谁都要杀?” 姬弗有望着她,并不明白,可是,忽然无法说话。 不知怎么,这点事就叫她哭了,眼里含着泪,睫毛里一丝晶亮的光,仿佛很绝望,很不舍。 他做了很大的错事吗? 他心里泛了酸,耳朵耷拉下来,将剑收了鞘:“娘亲……” 她单薄的身子,却忽然被人从后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衫,大得支出她的肩膀,一个俊俏男人从她身旁冒出头来,裹着她双肩仔细望她,很关切: “殿下,怎么抖得这样厉害。夜里寒凉?莫受了冻。” 姬弗有脸色一瞬间复又难看至极。 聿九檀幽幽地深望姬弗有许久。 李松香殷勤替她披了衣裳,得了她一眼作首肯,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拥着她道,“皇子也回来了,好殿下,您真还要操心吗?时辰不早,不若早些歇下,明日带殿下出去御剑呢。” 说完,分神出来应付姬弗有,浅浅点了下头:“五彩山,李松香。” 姬弗有强将杀意按捺下去,字咬得切齿:“谁?” 聿九檀原本从不屑搭理小狼,此时坐在榻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开了口道: “相看大会上,唯一一个得你娘亲青眼之人。” “——大约是未来的神山之夫,你将来的爹爹。” 李松香得了姬清淼的青睐,还要从他肩上那只黄鹂鸟说起。 相看大会不知不觉成了聿九檀牵头的道会,他穿什么众人穿什么,他寡言其他人便也寡言。这场面属实太滑稽,姬清淼没两天就已腻烦了,开至第三天,更是腻烦,巴不得将人全轰下去。 就这时,独独出来个李松香。 特别是,他恰恰出现在第三日。 满殿黑无常,唯他一身鲜亮衣裳,肩上黄鹂鸟还会说吉祥话,扑扇着翅膀,踏着小脚跟她行礼。 姬清淼是一贯爱动物大于爱男人的,一霎就相中他那只鸟:“你那只鸟,会不会诵诗?” 李松香答:“诗也会的,但争强好胜,就爱行酒令。若非宴上,还不诵呢。” 她觉得有意思,拍掌道:“这么灵?正好,我有只唤作雪衣娘的鸟,最擅诗词的,性子也十分倨傲,刚巧可以碰一碰。” 李松香一拱手:“您那雪衣娘饮酒吗?我这破鸟好酒呢。” 她就更讶异:“鸟儿好酒吗?” 于是就这样留下了。 虽则寻雪衣娘寻得翻天覆地,也没将它找出来,但他那只黄鹂鸟,当真逗得姬清淼开心。 又兼,李松香是五彩山上长渺仙主的次子,但凡担子都轮不着他,因此整日游手好闲,时常往返凡间游玩,见识广,颇懂得拿新物什讨这位高居十一天的神女欢心,什么能吹出气泡的饴糖啦、狂剥石榴的瓷偶啦,一来二去,姬清淼便不舍得他走了。 聿九檀见她当真相中了一人,也不言语,但不肯在她身侧侍奉了,每日议事毕,转身就回指挥院。 她是习惯他伴在身侧的,他不在,她总不心安,于是说,“急什么?” 聿九檀望着成双成对的人 ,似乎半分波澜也无:“臣留在此,岂不坏了殿下美事。” “留下吧。”她不理会李松香恳求独处的目光,也不理会他眼里的疏离寒意,随手又招呼他,“我依赖总机令,已经习惯了。” 于是聿九檀也无法,只得伴在二人左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何等身份。 这样跟李松香腻歪了一两日,她渐渐发觉小狼并非跑出去疯玩了,慢慢连侥幸也不再有,小狼是当真不见了。 她慌得厉害,整日派人出去找,自己毫无指望地坐在殿里等,越等越绝望,这几日,尽是这李松香陪在身边说话解闷。 “这就是狼皇子吗?”雨落灯潋滟光影里,李松香笑吟吟地打量姬弗有,“瞧得出,狼身该是头漂亮大狼呢。” 姬弗有挤起眼睛,一双狼目尖刻地钉穿他那含笑的脸孔。 哪来的崽子,套什么近乎,仿佛他有多懂狼似的! 这奉承倒是夸得姬清淼十分舒心:“弗有的狼身确实威风凛凛。你确实很懂动物?” 李松香装模作样推辞一回:“不是行家。只不过,在神仙堆里,应算是懂的。不过可不敢说懂皇子。”又上下苛刻环审他一圈,见他咬着后槽牙沉目相对,也品出来是个不好惹的,大约凶悍又不认人,有两分忌惮,装着从容一拱手: “总机令未免太赏脸。哪里是我的儿子?殿下中意我两日,已经是福分,五彩山安敢肖想更多。” 姬弗有愈看李松香,愈觉不顺眼,可惜此时咬死他,娘亲八成也不会饶他,蓄着眼底眯他半晌,一拧头朝姬清淼问: “娘亲,究竟什么叫神山之夫?” 姬清淼拢着李松香的外衫道:“便是娘亲的丈夫,往后你的爹爹。” 姬弗有一双眼睛透澈得可以看见心肝:“究竟什么叫做丈夫?” “……丈夫就是——”刚欲出口,忽然想起,上了这么多日学堂,连这二字竟还不懂,他当真是没听过课?!心头火噌噌地冒,“夫子课上未讲过?你上课都在做什么?!” “夫子,夫子说,”姬弗有嗒着两耳呜呜地答,“是女子的爱人,女子的男人。且女子只能有一个男人。” “确是只能有一个。”她道。 “你会很爱他?”姬弗有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句话就将姬清淼架在那儿了。 忽觉身后有些不对,仿佛什么阴森湿冷的水汽,轻飘飘在她背心贴了一刻。 她回身一看,聿九檀一抹眼光将尽未尽,似是而非,仿佛从未看她似的,置身事外地批他的文卷。 往旁一瞥,李松香春风得意地脉脉望她。 她古怪地卡了个壳,两手一摊笑开了,“……也许吧。” 姬弗有连想都未想:“我不行吗?” 轮到姬清淼深思了:“……你行什么?” 姬弗有圣洁如赤子,一字一字跟她道:“做娘亲的男人。” 姬清淼愣了两秒,笑了,十分乐观:“什么‘做娘亲的男人’?” 姬弗有眼光往李松香面上转了一刻:“就他这般的,娘亲的男人。” 姬清淼很想乐观,然而自在笑意渐渐地挂不住了,衔着一口气,反复地把他这几个字凑在一处盘算。 半晌,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小狼和李松香手忙脚乱地拥上来扶她,她抓着小狼两臂,绝望地盼望他嬉皮笑脸。 小狼光明正大地板着脸直视她。 光明正大地直视她呀!他是认真的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鸠武那“伺机骑跨”四字,天旋地转地就往眼前翻。 伺机骑跨啊! 她大梦忽忽,一把扶住了李松香,然而还是跌在地上,躲瘟疫似的躲开小狼:“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 姬弗有斩钉截铁,十足凝重:“晓得。” 姬清淼彻底扶着地起不来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假的?究竟是他无意吐真言,抑或浑都不懂,顺嘴胡说? 这小东西真拿她当做母狼了?! 她惊得跌在地上手脚无力,小狼见她跌了,想去搀她,她却根本不容他靠近,急得他在一旁转圈圈。 李松香也在一旁殷勤地搀扶她。 然而这种时候,她习惯依靠的人还是那一个,推开了李松香,扶着门说:“都下去。” 又疲惫地,对雨落灯下垂首阅卷的人道:“聿九檀留下。” 李松香未料及此,愣了一霎,骤然不甘地以眼刀剐灯下人。 聿九檀视若无睹,懒懒地不放在心上,听了小狼之言,也料到自己要留,早已开始收拾笔墨。 此时,得了她吩咐,波澜不惊,恭谨地垂了首: “遵命。” 14. 第 14 章 “你怎么看?” 屏退了众人,玉女宫中唯有二人相对。琼灯绕着玉璧四面环映一圈,殿内低矮的宽阶如层层水波彼此相覆,聿九檀只身立在水波之中,青莲紫的丝袍被阶间的夜明珠映得流光,俯身往兽炉中添着香。 “那狼已经说得如此明白,甚至全无误解的余地。”他将炉门关了,顺手将香匙搁在她习惯之处,“殿下何必再问我。” “倘若是因他年岁尚小,顺口胡说呢?他化形才不满三十日,若按仙龄来算,还不过一月……”她坐在榻边,绞尽脑汁。 “他并非是仙,不能按仙龄算。”聿九檀缓步行来,容颜被夜明珠一晃一晃地点亮,“没有道心的妖上了十一重天,此前没有先例。他如今妖龄几何,应当怎样算,谁也不知。” 说到底,十一重天并非豢养妖物之处,这样下去,小狼会长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定论。 她晓得前路茫茫,可是又实在不知如何放手,揪着披帛上的一根丝线头,没完没了地绕。 她不说话,他自然会心,又道,“那狼的话已经清楚到如此地步,殿下若仍以其他意思来理解,便是有意误解。” 她那点自欺欺人的心思破了,长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么,你说,应当如何?” 聿九檀立在她榻前,眉目被雨落灯映得幽郁:“殿下明白。” 她当然明白。 她无话可说,把他留在宫中商议,其实也无甚好商议的,他的意思她不琢磨也懂。良久,脱了锦履上了榻,怏怏地抱住膝盖:“我晓得了,你下去吧。” 聿九檀立在那儿定了定,她还从未如此利索地叫他退下过。 有了那一个李松香,如今再见他,是真只有公事了。 他带点讥诮之色,若无其事地拜手欲去。 却见姬清淼在上头又招手唤他。 他不着痕迹地耐心等候,回身,“殿下?” 她道:“去把小狼叫来,我要再一五一十地好好问问,现在就问。不问出来,我睡不下。” 聿九檀眼底阴郁得如同沼泽,颔首道,“遵命。” “你今夜累不累?”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等的也许来了,但也太晚了,他去意已决,转过了身。 “倘若你不累,留在这,陪我一同听吧。”她脸搭在双膝上歪着头,依依地看他,“总机令。” “皇子的事,并非指挥院该置喙的,还是同他父亲一同商议比较好。”他不冷不热地迈下宽阶,“殿下还是召未来神山之夫吧。” “别说这些话,李松香不过是个草包。”她朝他伸出手,轻声喟叹,“谁比得过总机令大人?” 幽而甜的嗓子,纤细的,带着寒意啮咬他。 于是去意已决的人走不动了,但依旧伫在原地,无法上前,回身一哂,“殿下都有了李松香,不会还想要我?” 姬清淼心领神会,懒懒眨了一回睫毛:“总机令,你吃醋了。” 聿九檀于是无法再举步,片刻,置之一哂,走回她身侧:“怎敢,殿下说笑了。” * “你今晚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狼一句话,神山上两位最有权势之人,三更半夜地眼也不合,点灯熬油地陪他熬。 小狼是愈到了夜里愈精神的,殿里幽暗,他的狼瞳在夜色里亮得吓人,森森冒着绿光。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做娘亲的男人。”他化出人身犬坐着,大尾巴盘在屁./股后。 “怎么就……动了这心思了。”姬清淼一派慈母姿态,亲亲爱爱地招呼他,“你知道什么叫‘做娘亲的男人’?” 夫子大约教过他,但并未深说。 姬弗有狼耳动了动,因用脑袋思索得认真,一只耳朵往外扩开。 “‘做我的男人’,是要同我做什么事,你知道吗?”她试探地,一字一字问他。 姬弗有依旧是一副小狗表情。从前他听不懂时,也是这副表情。 她身旁当真做过她男人的那位,本来幽灵似的不语,这会袖手问他,“你对殿下有觊觎之心?” “你用的词太难了,他听不懂。”她回身打断,又对小狼道:“你究竟怎么想的,吐出这句话来。跟娘亲说说。” 姬弗有蹲坐在那,思量了半天,也不知他二人缘何这般紧张,仿佛天柱塌了似的,挠着脑袋道: “……夫子说,娘亲只能有一个深爱的男子。然后娘亲说过我也是男子。那么,有了其他男人,娘亲就不会再爱我了,因我也是男子。” 语声越来越小,到后面哭得很小声,他耷拉着耳朵道:“我受不了这样的事。” 姬清淼捂着脸孔长长地叹了一声:“弗有……” 小狼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垂着头。 他的人身已经长得十足英俊了,内里却仍是小孩。说是快要发./情了,但还未到那一步。 “弗有。”她哭笑不得,简直想避开人捶床大笑一会,“我再如何有丈夫,也绝不会不爱你的。我爱你,跟爱其他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狼蔫着耳朵抬起头,有点希冀。 “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儿子啊。”她朝他张开两臂,叫这小动物过来,“男人也许来来去去,今日是他,明日就是新人,但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聿九檀不咸不淡地冷眼盯她。 姬弗有得了她的话,很得了两分安慰,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即便有了丈夫,也会继续爱我吗?” 姬清淼依旧朝他张着两臂:“会的。” “会爱他们比爱我更多吗?” 他的尾巴不自觉已经摇起来了,他自己在余光里瞧见,一把按住。 姬清淼也瞧见了,更要笑,“不会的。” 于是姬弗有腾地窜起身来,两步跑到她榻边,张开手臂就扑她,把她扑得倒在榻上。 她刚欲笑,“弗有……”不期然就仰了身子,回过神来,姬弗有正儿八经的少年体型给她压得老老实实,她这时候方心里一慌——什么时候,都长得这么大了,哪里是男孩,分明已经是个男人了!这般莫名其妙地压住她…… 她尴尬得欲遁地,心里狂跳,“弗有,起来,你不能这样压我。” 聿九檀在一旁不声不响地静观。 “娘亲!”姬弗有亲亲热热地用额头蹭她的脖子。 近在咫尺的少年,呼吸里都冒着新生之物的热气,喉结随语声滚动着,肌肉竟然硬得像山岩,男人的腹肌原是这么硬的——她越被他抱越心慌,局促地挣扎起来,“弗有,你起来——” 他抱她,牢固得像枷锁一般,她竟然挣脱不开了。 他两臂交揽住纤瘦的母亲,任她怎么挣 扎也不理,天真无邪地,垂首逼近她鼻尖。 然后,那一瞬间,心脏卡了一瞬。 娘亲鬓发都散乱在枕上,缎子似的光润泽地流淌开来,然后,在那漆黑的云缎中间,是她白瓷般的脸孔。 脆弱晶莹、圣洁无暇,雪肤桃腮衬得人娇弱又秾艳,双唇软得兀自颤抖,此时蹙了蛾眉,无从抗拒地望着他。 鼻尖上一点,闪烁起伏的粉汗。 他嗅得到她的汗的味道。 微酸的、香气。 他的心脏茫茫然地坠落下去,不知落去什么地方,嗵地一声。 “……弗有!”见他逐渐露出一种凶兽一般的眼神,姬清淼心内慌张更甚,使足了力气推他,“起来,小狼!” 床头哗地一声,流光潋滟开来,她晓得那是聿九檀已甩开了风底扇,急道:“不准动他!”又用言灵术:“姬弗有,起来!” 小狼当即两臂板直,利利索索地立正,踏着大步子咵咵走开。 等他又立在她榻前,言灵术效力已过,他噗嗤噗嗤地打泼天似的喷嚏,揉着鼻尖道,“娘亲,今日用的什么胭脂?熏死我也。” 姬清淼才一怔,今日的胭脂,是李松香打下界拿上来的玩意,她闻着并没有什么不好,但也不清楚这东西的用料,原是这东西的原因吗? “这味道你闻不得?” 小狼扯着领口拼命喘气,使劲扇风,“都把我熏蒙了,娘亲可不要用这个。” 聿九檀,终于将他那柄呼风唤雨的神兵一折一折收起来,不作声地收入袖中。 “小鼻子熏坏了没有?”她坐起身来,把方才斜落下去的外裳缓缓提回去。 夜明珠莹莹交织,她的肩头白得腻人。 姬弗有目光在她牛乳般的肩上黏了一瞬,顷刻就收回来,喜笑颜开地凑去她脚下蹲着:“没熏坏,还是可以嗅得到娘亲身上的味道。” “哦。”这种话,她今夜刚听时,还眼前一黑,这会晓得他纯粹是胡说,也放松了,“娘亲是什么味道?” 她不再提方才那回事了,姬弗有眼底的晦意滚没下去,什么胭脂?什么熏蒙了? 他只是有种直觉,若叫她晓得,他仔仔细细地嗅她的汗味,他八成讨不着好。 今日叫他品出来了。 他摇着尾巴欢笑:“不施脂粉时,是香香的乳糕味;用些化妆,就是茉莉花。不用奇怪的脂粉,就是香香的。”又很嫌弃地嘟着嘴道,“娘亲少同露华殿里那些男子接触,全都臭死了。没准再把娘亲带臭了。” “臭?”那些男人,恨不得一日熏八百遍香来见她,怎么会臭? “男人最臭了。他们上了山,我鼻子就没消停过。特别是,接近娘亲时,一个个就奇臭无比——” 姬清淼这时有些了然,据说有些兽妖可以嗅到人心,有些兽妖可以嗅到欲望,这是妖的天赋。 那些上来攀亲之人,自然是各个想要她的,急于求成,得失心重,叫他闻了去,大约便是臭味。 “——就他特殊。” 姬弗有一双狼眼,在夜色里幽森森、圆溜溜,仿佛一对光珠子,定定地朝聿九檀盯去。 聿九檀无波无澜地与他相对。 “——他往日也是臭的,一靠近娘亲,就香了。” 他手指朝聿九檀一寸不偏地指着:“香得要命,叫我恶心。” 15. 第 15 章 小狼下去了。 见最后一丝门缝确已在月色里掩实,姬清淼扯他的袖子揶揄他:“说你香呢。怎么?还一忽儿香,一忽儿臭的。” 聿九檀面色黑得如地府护法,矗在阴影里,不语,缓缓将自己的袖子扯出来。 “若说男人都臭,也挺有意思。但为什么一在我身边又香了?”姬清淼绕着长发笑得幸灾乐祸,“怎么,总机令。你见了我,就用媚./香?” 聿九檀半个字也不接。 他生平最忌讳被人猜测心思。若说是那一个人——他静静瞥了她一眼,她笑吟吟地望着他——若说是同她相知,倒也罢了。 可是,竟然是一头口无遮拦的畜生。 他转了目光,心思也千回百转,理着大袖道,“妖物的鼻子,闻到的气味,是什么意思,卑臣如何晓得。殿下还是寻个妖物盘问盘问吧。” “我确乎是不懂得妖。”此时才发觉,妖确实有太多她不了解之处了,她平躺回榻上,举起手捏住殿顶一颗银星,“此前见了妖,要么收,要么杀。没想到他们脑子里的弯弯绕,同神仙不大一样。” 她顿了顿,摸着被搂痛了的肩膀:“身子生得也不一样,那孩子身上真硬呢。” 聿九檀静静打量她,良久道:“即便是慈母心,殿下也勿与皇子太亲密得好。他毕竟并非您亲子,是一头公狼妖。” 他话未点透,但她明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嘶着气道,“别说这么恶心的事行不行……”忽而一翻身坐起来,从床帷中探脑袋出去望他:“你去瞧瞧他长到什么地步了呗?” 聿九檀望着她,一时竟不敢相信他理解得是否正确,哑然了好一会。 过会儿,他死水般无波的面孔终于扭曲起来:“殿下的意思是?” 她认可得十分确凿,重重点头。 他这个总机令,伺候成媒人、总管、面首还不够,还要替她帮人验身了。 聿九檀将脸偏开,凉凉嗤了一声,“慈母三春晖,恩重似海,有何可忌讳的。殿下别跟他见外,亲自瞧吧。” “所以说,我不方便呢。”他冷若冰霜地往那一站,彼此话不讲透也懂,她不禁就又想要他,朝他伸出手,跟他撒娇,“若不是你,旁人我谁也不放心。你不去瞧,我只好趁他变回狼身时扒开瞧了。” 不过是看看那物件,又有什么非得他瞧不可,无非就是想磨他而已。 他眉目里半分颜色也无,心里如明镜。 他就是品出她小性子里的亲昵和依赖,才往往拒绝不得,毫无底线地应允她,一步一步,什么琐事都替她做了。 如今她又有了新人,他这二把手当得真是憋屈。 他这回不肯接茬了,转身拿起方才他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卷书,那卷书厚得简直骇人,卷在一处,简直是一个竹坨子,他解开了卷上的红绳,道:“这是万妖谱。” 红绳一解,那竹卷咕噜咕噜滚开,拖曳出去老长,顺着水波般的宽阶一路往下,直滚进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我就说你怎么一直在看书,原是在瞧这东西。”姬清淼抻着脖子去寻那长卷末尾,“这么长,别一会给外头的人绊着了?” 聿九檀阖眼息神,再抬起眼来的时候,眼底两泓碧色的深潭,飘曳溶动,荧荧发光,压在黑翅一般的睫毛下,在眼睑处投下两扇齐整的影。 那古老的竹卷霎时流水一般在他眼前过,刷刷声不绝,长卷逐渐盘曲起来,漂浮在他周遭,仿佛竹龙,聿九檀空茫着双眼,分神跟她说: “万芳神主在位时私藏的万妖谱,藏在昊天塔藏经阁之中。我已看了七成,寻出些东西,供殿下一览。” 那昊天塔原是神山上的镇妖塔,后来改成藏经阁,若要进入,非寻出上古阵书开七七四十九道大阵不可,他竟可为了她费这种麻烦。 姬清淼望着他专注神情,不禁觉得深目高鼻越看越好看,站起身来凑到他身边,趁他专心致志一目十行,小猫似的靠到他身上。 聿九檀是木仙,据姬青禾所说,从前仙身受过重创,八脉中断了两脉,是以无法如其他木仙一般,转化草木灵力为己所用。虽然如此,仙法却强,仿佛特别得天地造化喜爱,因此可以靠自己的神识,占据花草树木的灵识,使之无一不从,为己所用。 草木是有灵识的,即便已经被制成了竹卷。 是以,聿九檀连翻书都较常人容易,只消叫他们自己出来便是了。 “在这。”那竹龙似的长卷倏地一滞,定定地卡在半空,聿九檀眼底神光歇了,复又一双平静眸子,修长手指在卷上略拨了两拨,一截绘着图画的竹卷送至她眼前。 卷上,右侧寥寥数行小字,中央一只工笔绘的大狼妖,狼首狼身人盔甲,臂下还挎着两只阳阴环——驱邪的法器唤作阴阳环,召邪的法器便是阳阴环——虽是狼身,但直立如人,体型魁梧得如一座巨山,双目青红,目眦欲裂,腋下夹着一竿长枪。 “狼妖莫竭。万年前闹得寰宇天翻地覆的大狼妖,据说原身高得可以捅破幽冥界第四层至上界第二层,力大无穷,凶横无比,后来为羲和一脉的神嗣收服,至今在魔界威名赫赫,被不愿成仙的妖魔奉为‘大狼神’。” 姬清淼一瞧那张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的小狼不会生得这般大吧。” 聿九檀自然地由着她靠,手指点点图画旁的小字。 “公狼妖:拳大如斗,牙利如枪。精力炽盛,必有所泄。若不泄之,或益暴戾,或郁病而终。其发育以情期为界:未发情时,性灵巧而可爱;发情后,则形骸暴长,骨肉剧增,爪巨足庞,牙长性凶。铜头铁骨,好斗嗜杀,贪欲重淫。” “那狼身量窜得如此之快,即便未发情,也快了。”聿九檀手指点在莫竭的巨爪上,那爪子大得如车轮一般,“殿下当真要放任此种凶物在身侧?” “狼很认人,他绝不会伤我的。”她一口咬定。 “那么,其他人呢。”聿九檀垂着眼缓声问,“若有一日他猜忌我,猜忌神使,又该如何呢。” “神使有护法。”她顿了顿,倚在他身上,歪着脑袋望他,“你有我啊。” 夜明珠的光里,她眼睫一根一根,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定定地凝望他,澄澈透明,纯真自然,半分不作假。 ——高高在上的仙君。 聿九檀阖眼缓了缓,其实他也早明白,他根本没办法不爱她,强出了口气把冲动压下去,才如常地同她道,“山上这么多人,殿下总不能一个个保。” “我的小狼没有那么混蛋吧。”她抱着他胳膊又低下头去看那图,“另外,娲皇在此坐镇,又有女娲树,我不信镇不住一头狼妖。” 聿九檀淡淡添了一句:“殿下也知道此处有女娲树。” 姬清淼霎时沉默了。 目光落在“精力炽盛,必有所泄”八字之上。 聿九檀见她沉默,当然会意。他也知道她的性子,也许在小事上耍些无关痛痒的小脾气,大事上是绝不含糊的,收着长卷道,“殿下若真舍不得狼皇子,也有一些折中的办法。” 良久,姬清淼都不再说话。 聿九檀卷着书轴,仔仔细细地辨她神色。 折中的办法? 折中的办法,她最晓得。 趁小狼尚未发情,性子还算幼稚,趁早缚上锁妖链,将风雨扼于云起之前。 只是,缚了锁妖链,就锁了幽元窍。妖物的幽元窍一锁,再无施展妖力之可能,而他又学不会仙法。 若缚上了锁妖链,他这漫漫一生,只能是女娲山上一头看门狗了。 “不比叫女娲树陪他冒险的好?”聿九檀的手掌覆在她扣着他胳膊的手上,轻轻抚着,“既然你不愿放手。” 真的好吗? 她的儿子,那般聪慧,那般高大,即便学不了仙法,若会妖术,也会是一头有作为的大妖。 她想来想去,定不下个主意,脑子沉沉的,一头撞到他胸前,钻去他怀里。 聿九檀当然明白,揽着她的背轻拍着,哄孩子似的轻轻晃她。 琼灯荧荧,夜明珠满阶,满殿清辉交映,良久,谁都没说话。 聿九檀再一低眼,惊见她眼睫已经结了泪,晶莹一片,心也凉了,叹道:“蜻蛉……” 姬清淼捂着脸,很小声地哭了。 他也只好更温柔地哄她。 这时候却听见殿门砰砰响了两声,之后自己开了,门外人抱着一只枕头不请自来,平伏着两耳,蔫巴巴进来:“娘亲,我睡不着。可不可以跟你……” 见到依偎的两人,话骤然断了。 他也不知道心口无端的坠落感从何而来。 下一秒,连他自己的酸涩和震惊也顾不上了,他见到娘亲脸上的眼泪,噌的一下蹦上天花板去: “臭崽子!又惹得我娘亲哭了!” 16. 第 16 章 今日是姬弗有师从鸠武习武的第四天。 虽才是第四天,他武艺已经突飞猛进,若鸠武不用仙法,已经可跟护法过个十几招了。 鸠武得道已经一千年,侍奉在神使身侧也有三百年,三百年间,随神使频繁往返三十二界一百一十七洲之间,历遍海内。如此宽广的见识,也未见过这等善武的材料,因此存了些惜才之心,悉心教导。 只是,他心中多少也惴惴,毕竟,教导的是一头狼妖。 姬弗有这时候还品不出鸠武的戒备和两难,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哥,一圈一圈缠着腕带,跟鸠武随口道:“我早晚要宰了那病秧子。” 鸠武浑然不懂,照着他后脑给他一下子:“什么病秧子,讲谁呢。” 姬弗有一挑眉瞪着他,“还能是谁?自然是娘亲身侧那个臭痨子。” 鸠武听明白之后,假装未听懂,憨厚面孔苦笑得大汗淋漓,恨不得径自寻个去处遁地。 今早晨起,他去神使面前请安,鹤如雪一边品茗一边明白地告诫他:“虽则神主大办相看,但依某之见,神山夫位,仍非聿总机令莫属。今已有些仙僚于五彩山之子面前奉承,实是短浅。五彩山纨绔浮夸,必不堪尊位,神主无非一时游戏,尔切记与之割席。” 与五彩山割席,便是押宝在聿总机令身上。 他强装无事,辛酸地眉开眼笑,“说什么呢臭小子,聿总机令怎的,得罪你了?” 姬弗有将绑带咻地一勒,冷哼一声。 昨晚他睡不着想去寻他娘亲睡觉,门一推开,就见娘亲又因为他哭了鼻子。就不知道那男人究竟哪里好,娘亲竟肯一而再再而三的容他!他吵嚷着要替她报仇也不肯让,拦着他就是不准动手,那病秧子面如死草一般在旁边冷眼看着,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天底下竟有此等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娘亲! 鸠武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心里更加忌惮,擦着汗道:“我可告诫你,要敢把主意打到总机令身上去,你小子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我吃不了兜着走又如何!”姬弗有两步走至一旁,旁边地上矗了把门板般宽的巨大木刀,他搓搓两掌热身,“收拾了他,至少娘亲痛快!” 话落,反身背对那刀,两手往后握住刀柄,低喝一声运了力。 那刀宽得简直不能称之为刀,是从前鸠武潜心钻研体术时在下界得到的宝贝,乃是以上界三重天的万年朴父树巨干制成,沉重无比,可作盾牌使用,任是极锋利的风法术也打不穿。 姬弗有两手拔着刀柄,将那刀整个扛在肩上,一阵吸气之后屏息在肺腑,兀地卯了力。 那刀最初还纹丝不动,可是片刻后,竟就微微摇晃。 鸠武起初全未想过今日他就可以动得了这把刀,可是却瞠目结舌地看见,那刀当真一寸寸在长,泥土不断被刀身带出,连他脚下的土地都被刀身带得鼓高一片。 琉璃树下,小狼两边太阳穴绷得充血,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下颌线筋脉必现,一霎就汗流满面,汗珠子不住地抖落下来。 鸠武结结巴巴地道:“皇子……” 姬弗有不应。须臾,闷哼一声,那沉重的大刀噗的一声被他尽数拔出,在空中呼地轮转一圈,倏地扛在肩上。 那样的刀扛在肩上,他甚至连膝盖都未弯一弯。 这就是公狼妖,且刚刚是半大的公狼妖。鸠武胆战心惊地咽了回唾沫,这小狼看着身量修长,并非壮硕之辈,可是怎的就力大至此? “这刀,我喜欢。”琉璃树晶莹的光下,姬弗有眯着眼打量肩上的大刀,眉眼里有几分凶戾的艳色,“带劲。” 他如今,说话也不是幼童口气了。 鸠武心里更是惶恐,若有一日这狼皇子捅出篓子来,叫聿总机令查出来是用他鸠武赠的这把刀干的,那可如何是好? 忽然就听得身后一人:“护法正忙着,叨扰。” 怕什么来什么。鸠武骇得毛骨悚然,和姬弗有一同转身,就见到聿九檀倚在一棵七彩琉璃树下,剔透的彩光淋漓一身,懒懒操着手,对鸠武道: “烦请您移步,聿某有事相商。” * 姬弗有隔着琉璃树林凶神恶煞地往这头窥,聿九檀略一瞥眼,就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对上,轻蔑一哂。 “护法显然十分疼爱皇子,特意费心操练他。” 聿九檀虽并非魁梧之辈,但身量高,与这肌肉虬劲的护法大约平齐,轻描淡写地往月亮门上一靠,莫名就压得鸠武低了头,他闲闲地问,“不知以护法之见,皇子脾性如何?” 鸠武听他这样说,心里已经骇然,这小狼刚还喊着要杀了聿总机令,总机令这会不是来寻他麻烦的吧?吓破了胆,十分实诚地道,“……不,不大好。” “那么,以护法之见,皇子大约长到什么地步了?” 鸠武脑袋上的汗顺着后脑直流,抱拳道:“皇子力气盖世,一日千里,一昼夜就得刮目相看。窜得这么快,约莫幽元窍已开了。且方才我瞧他,一使力气,周围琉璃树翡翠树的叶儿都卷了,四下热得很,也许已觉醒了一些妖力,等幽元窍开全了,大约是个炎妖。” 聿九檀摸着凉滑的丝缎袖口发笑,属火的畜生,同他的相性还真差。 “聿某记得,所谓妖物,发育以开幽元窍为界。一旦幽元窍开了,五行根性便瞧得出了,性子也更暴戾。此前护法特意提醒过,狼妖有发./情一说,不知是否与幽元窍有关?” 鸠武埋首作揖道:“就我见过的而言,开幽元窍,与情期大约同时。” 隔着层叠掩映的彩宝树林,姬弗有大刀杵在地上遥遥瞪视他,凶面獠牙。 “就是说,”聿九檀一双眼缓缓转到朝他龇牙的姬弗有身上,食指敲了敲自己手腕,“兴许,这东西已经发./情了。” 鸠武不敢断言,只敢行礼,闭上嘴巴。 “我晓得了。”不可再放任这东西胡闹,他简短地下了定论,“今日不必操练了,方才神使召您论道,请您速往银汉斋去吧。” 他回身望了一眼仙林深处,一棵葳蕤茂盛的妙音树立在彩宝仙树之间,树下一张低矮的石几,几上一张覆满翡翠落叶的棋盘,他风轻云淡地往那棋盘走: “今日山上无事,我自己在此,研究会棋谱。” “……聿总机令。”鸠武忽然唤住他。 聿九檀半转过身,回首静顾,等他开口。 鸠武十分苦涩地跟他摆手:“总机令,皇子年幼莽撞,说话不打腹稿的,他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不是我教的啊!我对您唯有尊敬,且只尊敬您,见着五彩山那位恨不得绕开半座山以相避,您可千万别当我们有二心!” 聿九檀听出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中的弦外之音,觉得滑稽,一颔首谢绝:“聿某于神山夫位无意,仅将殿下作君主侍奉,您少操别的心。” * 聿九檀一人独坐在仙树下,面前摆着两盒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没多一会,手支着额角,身影半晌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姬弗有极得意地望着他背影一哂,寻了一棵翡翠树,将身影整个隐藏在树干后。 那张棋盘,正正落在妙音树下。妙音树乃是一种声音美妙的奇树,花开之后百年不败,花朵状如金钟,色如流岚,其内的金黄花芯如滴露般垂坠下来,风一过,满树繁花如风铃般脆响不绝。 此时,和风阵阵,妙音花波动得此起彼伏,花冠中的金色花芯摇摆闪烁,整棵仙树闪耀得明明灭灭。 姬弗有将那柄巨刀扛在肩上,一步、一步,猫近了聿九檀身侧。 聿九檀半分也不察。 面前棋局,堪堪过半,黑白双方尽是由他一人所下,彼此纠缠得难舍难分。 执棋者阖着眼小憩,连眼睫的抖动都无。 姬弗有使劲嗅嗅,确认此人已睡得沉了,心内一喜,踮着脚逼去他身后,一面想,病秧子在这等地方都能坐着睡着,想来是体虚已极,两手乍然握紧了刀柄使力,蓄力一抡,那巨刀兀地高举过他头顶。 妙音树顶彩光一闪。 气浪喷薄,空气给斩得两破,姬弗有横刀往他颈上倏地一削。 聿九檀背后长发松散地漂浮起来。 可是,那刀已经斩得他发丝两断,却竟定定地卡在他雪白后颈寸许开外,憋得刀身颤抖,犹自再不向前。 他急得欲往前逼,才发觉步子也好似陷进了地里拔不出来,低头一看,惊见方才还被琉璃落叶遮掩得琳琅的土地,为一道道纵横的光所分开,那金光横竖交错有如棋盘,将土地分得一格一格,而他两腿正正卡在棋盘之内! 矮几上那张棋盘金光大盛,映得林内所有仙树一片煌然。 聿九檀整理衣襟悠然起身,拂去身上落叶,“不自量力的东西,胆大包天,竟敢径直往我脖子上招呼了?” 姬弗有此时方知中了计,为仙光所刺伤的狼眼涩痛地眯作一处,从眼缝里怨毒地剜他。 聿九檀见他不甘,心里快意,背对着那光芒大盛的棋盘,脸孔给逆光衬得幽晦一片,手一抬,自那华光摇曳的妙音树上唤下来一根泠泠作响的花枝,卷曲着落了地,蛇一般蜿蜒地滑向他。 姬弗有眼看着那花枝一寸寸逼近,喉咙中咆哮声滚得翻天,不知从哪来了一股蛮力,在此境地,竟还动弹得了两臂,借着两腿深陷局中之势,猛地挺胸一劈。 那巨大的笨重的木刀,真就给他慨然举起。 他骤然一挥刀! 那叮当作响的花枝灵巧地往旁一偏,丝滑避过。 聿九檀在满天炫光中冷哼一声。 区区一匹野狼,深陷方圆阵之中,竟还有蛮力挥得动这板斧一般的大刀。 可惜莽夫之勇,无足可取,他闲闲抱了手,再抬眼,眼底已是翠色滔天。 于是,倏然,他那把大刀轰地一声坠落在地,砸碎一地琉璃叶子。 琉璃碎屑飞溅之中,姬弗有惊痛交加地看见了。 他那把刚刚得到手、还未握热乎的威风凛凛的宝刀,就那一瞬间,生了芽开了花,落入泥中,不见了。 就这么不见了! “我的刀!”他愈发疯狂挣扎起来,两腿给困在原地,两臂发疯似的往前扑挠,“臭崽子,我的刀,你给老子还回来!” “还?” 方圆阵中,妙音树震颤得 厉害,仙音潺潺不绝,聿九檀连片衣角也未在局中动一动,四平八稳地荧着眼底问他,“做成了刀的木头也是木头。这女娲山上,所有神木仙草,皆听我号令,你才晓得吗?” 姬弗有歇斯底里地狼吼起来,狂扭滥挣,扯得方圆阵的棋路都渐渐歪作一团。 聿九檀张开手掌一哂:“果真是怪力,连方圆阵都扭得开。畜生就是畜生。” 话毕,那枝爬行而来的花枝柔软地缠上他左腿,风铃似的花朵绷得直翘,绕上他大腿根,愈往上愈发光。 姬弗有青筋暴起地感觉到,大腿被一寸一寸地绞紧,绞得筋脉跳动,血流截断。 “别挣扎。”聿九檀好整以暇抬了手道,“挣扎不开的,越挣扎越痛。” 那花枝渐渐化为一节一节的锁链,一动,喀拉喀拉地响。 “你竟敢……!”不知怎么,那锁链刺得他大腿针扎般痛,他在尖锐的痛苦中将牙咬得迸出血来,“你竟敢绑我!暗算我!我杀了你!我非杀了你!” 忽然,那锁链停了扭动,滞了一刻。 下一瞬,两半铁钳凿进他尾巴骨,锁妖钉咬穿他后腰的幽元窍,咔的一声,两钳一并。 姬弗有破了人形,凄声长嚎。 姬清淼此时正与李松香在百兽园中逗弄诸兽,听见这一声,从惊飞的鸟雀之间往园外望,问李松香: “你听见没有,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许是殿下听错了吧。”李松香歪头问他肩上那只黄鹂鸟,“白鹭,你听见了吗?” 那黄鹂鸟并着翅膀啾啾地在他肩上跳:“不知也,不知也。” “什么破鸟,不知就不知,还不知也。”李松香掐掐那鸟的小鸟喙,见她仍探身避过花叶往外眺望,跟着她一同远眺,远处一片璀璨金红,阴日轮已经西斜,云翳漫天,他哄她道,“我同这家伙都未听着什么,殿下不妨宽心吧。” “可是……”她握紧了手中的拘兽锁,低头望了望趴在脚边的三只追邪犬。 追邪犬本是偎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的,此时全都抬起大脑袋,眼睛盯着远处不动,竖着耳朵凝神静听。 李松香一瞧追邪犬那个架势,也晓得不对,牵起其中两只道,“殿下若不放心,我们去外面瞧瞧。” 两人沉默着出了百兽园。 姬清淼一路无言,总觉得心中难安。 “殿下的雪衣娘究竟跑哪去了呢?”见她不说话,李松香有意叫她开心些,“若是它在,说不准能同白鹭对对子呢。” “它若在,一定能的,那鸟最爱背骈文。不过……”姬清淼依旧不住回身往方才声音的来处瞧,她怎么总觉得,那一嗓子,似乎是狼嚎呢? “殿下莫急,刚好天庭送来了追邪犬,方才给它们嗅了雪衣娘的栖架,说不准,这些大狗刚巧派得上用场。”李松香牵着追邪犬就往一处花团锦簇的紫藤花架下去,那里浪漫又隐私,极适合谈情。 “我们去那边瞧瞧吧。”姬清淼不留情地截住,调转了追邪犬的方向,欲往声音来处去,“我不放心。” 李松香美丽的笑容顷刻凝在脸上,一瞬之后,又更美丽地微笑起来,“殿下若想,自然是陪殿下一道去。” 浪漫的紫藤花架过去了,愈往前走,前头是姬清淼雪玉琳琅的玉女宫。 李松香一见是她的寝宫,当即两眼冒了光,踢了前头的狗屁./股两脚,叫那两只狗神不知鬼不觉地往玉女宫拐,一面十分殷勤地道,“在百兽园里待了半日,殿下累不累?不若我们寻个地方歇一歇。” 姬清淼浑然听不见,扯着狗就往声音的方向匆匆走。 李松香见她连睬都不睬,不论他怎样殷切讨好,真就连一点眼风都不分给他,又想起昨夜,原本跟他情投意合得好好的,那狼皇子来了之后,她霎时就连他在内,将人全清了出去,要真全清出去了倒还好,可是,却偏偏,留了那姓聿的总机令在身侧。 深更半夜,寝宫里独独就他二人,会做些什么,她怎么能屏退众人唯独留他? 早就听闻她同那聿总机令有些过往,今日一见,只怕是把这传言坐实了。 他心中一阵郁气,又想起那聿总机令生得比他更好看,却整日一副于尊位不屑一顾眼高于顶的态度,恨得直咬牙,见姬清淼森寒着脸色,鬼使神差地添了一句:“说不准,那动静是聿总机令惹出来的呢。殿下不是总机令办什么都放心?您宽心吧。” 这时候,远山一阵极其凄烈的野兽的苦嚎,暴怒凶悍,惨厉无比,夹杂着轰雷滚滚的恨意和誓要同归于尽的歇斯底里,把远山青雾都震得破了。 群鸟乍然惊起,林木震颤,李松香猛地拧了头往那声音看,毛骨悚然,“怎么?” 姬清淼惊疑不定地直起身子。 此时鸠武不知何时闪至她身后,汗流浃背,未等她开口,突地行了跪拜大礼,叩着头道: “护法鸠武,有要事速禀少神主。” “说。” “聿总机令方才给皇子下了锁妖链。” 然后,鸠武满面大汗,惶恐、困窘地抬起头,艰难对她道: “皇子不肯被缚,将自己一条腿,生生咬断了!” 17. 第 17 章 姬清淼赶去清心阁的时候,已经听鸠武将事情叙了个大概。 聿九檀设计捕他,他果然中计,一根锁妖链插穿了幽元窍封了妖力,锁妖环卡在大腿上。 谁知,他脾性凶烈至此,宁肯受死也不肯被缚,不顾一切地自己将左腿撕扯了下来,缺了条腿,犹不屈服,发狂地欲报复。 以聿九檀的仙法,杀死他并非难事,只是处处顾忌着她的意思,不敢不知深浅,兼之,那狼已经失了理智发了狂,暴走的妖,更加刁勇难缠,一时半会竟给聿九檀缠得脱不开身,只得勉强在长明湖上造了个结界,将他拘在其中。 另外,还有一件人人始料未及之事。 “皇子觉醒了妖力。”翠风呼啸着开道,鸠武在仙风中小心觑着她的脸色,“炎性妖力,成色极佳。” 姬清淼在料峭仙风中更加沉默。 炎妖是以妖力的色彩来判定天分的。最最上佳的妖力,色如赤玛瑙,稠密晶莹,浓黏剔透,乃是幽冥地火精华所凝造。 往常,唯有妖濒死时,妖力自体内凝结着淌出来,才看得出妖力的成色。 他连妖力都淌出来了。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从下巴往下坠着,在翠风里断裂成一颗颗。 “因那精绝的火妖力外漏了出来,聿总机令的木仙术不大拘得住他,又不敢妄用风底扇,跟皇子苦战了许久。结界建了,皇子就不顾一切地撞,撞破了再建,建过了再破。” “后来,那嗷嗷的狼嚎声将清心阁内的神使和丰禾殿下唤了出来,殿下与总机令两个木仙合力,才将发狂的皇子拘住,神使又在外加固了一回。这才终于将皇子限制在长明湖上。” 长明湖渐渐在林木尽头显出轮廓,抬些眼远望,就见林中群鸟惊起,密密匝匝地在山头上盘旋,盖住了整片金红的天。仙林中的灵兽几万年来头一回感知到狰狞的杀意,被那咄咄逼人的火妖力激得失了神智,嘶嚎着奔窜,仓皇奔下山来。 一向闪烁绚丽的彩宝仙林,金尘四起,昏黄茫茫。 一头半大不大的公狼妖,缚上了锁妖链,仍然将这块远古净土搅得不得安宁。 她都做了什么啊? 当时点化他的时候,怎就没料到,也许他格外凶悍,与此地格格不入? 长明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此时架起一方棱角锐利的四方结界,光壁是淡淡的新草色,结界之内,站了三人,一个黑色毛团远远缩在对面角落中,黢黑的一个小点。 她一见那小毛球就落了泪,那样小,就一团,无助又孤零零的,三个神仙气势汹汹地站在他对面,一头动物,他才那么小啊! 她未及到得近前,已经收了翠风俯身往结界中落,手掌一推,那脆弱稀薄的结界乍然翻上一层幽蓝色的水墙,从下往上将草色吞没,终于支撑得稳固。 结界内的三人回身旋望,就见姬清淼驱散了翠风,倚着仙雾云气落了地。 鸠武跟在她身后娴熟地挤入结界,外头忽然咚的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兀然落了水,激起一阵水花。 姬青禾惶急地望着她,“阿姐!” 姬清淼无暇理会她。 结界之内,闷热无比,那岩浆一般的妖力黏糊糊流了满地,结界的地面与四壁,尽是凄烈惨怖的血,血爪印血齿印癫狂地擦了满墙,墙角漏着几个钻风的窟窿,其中一个挂着一截断牙。 整个结界之内,即便有她的水气压着,依旧一股铁锈腥气——寻常人忍受不了的血味。 见着她,姬弗有猛兽的咆哮犹未停,狼瞳缩得细如针尖,眼睛已经涣散了,瞧不出情感,呆板得空茫。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狼的血性上了头,佛挡杀佛,不认人了。 “弗有。”她蹲了身子小心地挨过去,朝他唤,“弗有,是娘亲啊!” “阿姐别过去。”姬青禾一把将她掳回来,“不行了,他谁也不认了,往常跟我还玩两把骰子,方才连我都差点咬了!方才你那两个修水法术的女娥也想上来帮忙,那两个女娥,朝夕相处地照顾他的吧,可是,连她两个也不认了!一个咬了腿,一个断了手!” 小狼已经全然听不懂了,眼里凶光逼射,缩在角落里,狼毛炸起,不顾一切。 姬清淼将她一把挥开,连水结界都未蓄,蹲着身子,缓步贴了过去:“弗有,弗有?” 小狼缩在角落里,屁./股朝外,皱巴巴蜷成一团,那其实已经是狼末路虚乏的姿态,面上依旧强撑着凶相,朝她歇斯底里地咆哮。 这时她才看见,他的眼睛已经不聚光了,雾蒙蒙一片平板的黑,大约是妖力失控,将瞳孔烧得坏了。 她哭得连字都吐不出来了,胡乱把泪抹下去,不敢蹲得太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姬弗有那一霎就撕咬过来。 姬青禾一声惊呼:“阿姐!” 聿九檀的藤蔓游蛇似的鞭入他口中。 “还打!”她也怒得失了态,回身过去大喝,“都滚出去!” 孰料,听见这一声,小狼耳朵簌簌动了动,之后,仿佛昆虫对上了讯号似的,茫茫然地四下环望,鼻子抽动着细细地嗅,嗅了半晌,踉踉跄跄地起了身。 她这时候终于看见,她的小狼,确是仅剩下三条腿了,断腿露出一截白骨,跛着脚一跳一跳地朝她靠,到得近前,又仔仔细细地嗅闻一遍,咚地靠着她软倒了下去。 她简直不敢低头看,捂着面孔泪流满面。 姬弗有一向最怕她落泪,听见她约莫在哭,这时候也翻了肚皮给她摸,亲亲热热地舔她哄她,三条腿强装着玩耍似的乱蹬,作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她俯下身去小心拥住他:“小狼……” 姬弗有哈着气朝她咧嘴笑,虽然他已经看不见她了。 “他这样的伤,大约怎么治?断腿能不能接?”她凄然回身去寻鸠武,抽噎着道,“妖的事情我不懂,仙法可以给妖接骨吗?眼睛和牙怎么办?” 鸠武从四人中站出来行礼:“皮肉伤治得了,筋骨伤好不全,眼睛和牙,即便是妖医,也只能试试,不敢承诺得太满。” “还有……”她低头望着自己烧得灼痛的手掌。 他那岩浆似的妖力滚了一身,虽然伤不着他自己,但已经将她羽衣烧着了,连她以水真气保护着的手掌,都被烫得刺痛难当。 那确是成色极好、极罕见的炎性妖力,鲜艳透澈如红日之血,黏稠如蜂蜜。她收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炎妖的妖力漂亮如万妖谱上的范本,这等精纯美丽的妖力,倘若放在下界,一定叱咤风云,一定是妖王的,可是现在,就这样白白地糊在地上! “他的幽元窍,能治吗?”她捧着盲目信赖她的小狼,轻轻摇头,“我后悔了……” 这等天赋,他绝不该止于今日,他本来有无限前途的。 鸠武不敢与她对视,弓伏了身子深深一拜:“妖物的幽元窍一旦穿了,绝无逆转之可能,即便解了锁妖链,一身妖力,也已经废了。” “也,也未必穿了吧……”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懵懵地只会否认,小心给他施了一个昏睡决免得弄痛他,轻轻地、艰难地将他翻过来。 他狼身的后腰,人身的尾巴骨,咬着一只蝎子形的铁钳,半截钳子深没入骨,鲜红色的妖力,自那两半铁钳处黏滑地淌下来。 锁妖链的钳子,要封妖的妖力,当然得凿穿妖的幽元窍。她早知道这一点的,却连这一点都懵得忘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用锁妖链,竟然是她亲自起的念头。 为人母为子计深远 ,都给他起了弗有这个名字,怎么会非要把他拴在身边的,竟然要给他用这种东西! 聿九檀在一旁看了许久,见她被那狼身上的妖力灼伤的手掌滴答流着血也不知,明知不该上前,还是走来,蹲下来轻轻道:“殿下,事已至此,莫伤了自己。” 她干涸着嗓音:“出去。” 聿九檀伸出手,哄劝地抚她背脊。 她抬起手来就给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偏了头,不恼恨也不反抗,闭了眼缓了片刻,一声不吭地受下了。 姬青禾见她连聿九檀都扇了耳光,比他本人更心惊肉跳,匆匆过来劝: “阿姐,你莫责怪聿大人了,他又有什么错?锁妖链本就是制服妖物的法器,是挣扎得愈狠、反制得愈无情的,这天上的妖哪个不要上锁妖链,有谁弄到他这个样子?非要说,大家都低估了这浑物的凶性。” 一向寡言的神使也过来劝:“殿下,女娲树下之妖,锁妖链是应有之义。您何苦怪罪总机令。” 道理她如何不懂。 其实她根本也清楚,锁妖链是她的属意,以他那般缜密心思,若非对她的意思有把握,不会贸然行事的。 她不过借着为人君主之便,迁怒而已。 聿九檀亦明白她不过是无理地将事情推到他身上来,只是她哭成这个样子,再无理,他也不想计较,一心由她,“卑臣知错。” 他不反抗,姬清淼那一霎又更愧疚,五味杂陈。 她捂着脸,茫然无措,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李松香终于打湖里爬了出来——方才姬清淼未及落地就收了仙云,他未反应过来,又仙术不精,扑通一声落了水,之后又挠着结界门缝无论如何进不来,这时候才寻着点门路,湿漉漉地钻了进来,见聿九檀狠挨了一巴掌,得意已极,进来便说: “狼皇子伤到这个地步,不爱动物的人不会懂的。殿下好打!” 一圈人幽幽不语地回头望他。 李松香品出来有些不对,却并不明白缘何奉承君主却奉承得不好了,想了一圈,以为自己咂摸错了,很开朗地又道,“臣子有错,君主施罚,有何不对?皇子伤得惨烈,殿下已经十分仁慈!” 姬清淼并无心思敷衍他,此时也没有心思敷衍其他人了,挥着手道:“都下去,护法留下。” 聿九檀轻轻地劝,“至少让臣先替殿下医了手吧。” 她这时才发觉,手掌早已被小狼的妖力灼伤了,血都染湿了羽衣,这才明白他何以当着她气头迎上来,一抬眼,无端挨了她一耳光的人脉脉又怜惜地看她,心里一哽。 他心疼了。 “你也先出去……”被他这样看着,她忽然就委屈地又落了泪,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泪眼模糊地跟他说,“你今晚到我宫里等我。” 李松香更加呆了。 聿九檀知道她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复又盯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克制着忍下,起身走了。 结界之内的人无法,连姬青禾也拗不过她,渐渐都走了,李松香以为自己为她说了那一句,能得她两分好颜色,假意踌躇地在结界内踱步,惹得姬清淼不耐地问他:“你在这绕什么?” 李松香恭敬地答:“见了殿下受伤,放心不下,恨不能己身代之。” 姬清淼简短地二字言灵:“快滚。” 于是李松香滴溜溜地翻滚着出了结界,扑通一声,又落了湖。 结界之内,只余姬清淼与鸠武两人,心力交瘁地商量对策。 结界外,等李松香噗噗吐着水从湖中挣扎出来,就见聿九檀长身浮立在湖水之上,襟袍翩翩,心平气和地对他道: “五彩山,有事找你聊聊。” 18. 第 18 章 姬弗有对此事的全部记忆,其实只到他暴怒着撕下自己的腿为止。之后的事,识海里是一片混沌,他唯记得自己很气,气得发狂;又痛,痛得发疯。到最后,恨到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地发毒誓要同归于尽,宁愿肝脑涂地,也要欺辱他的人都死。 后来,就没有了。他没死成,兴许也没报复成,再有些意识的时候,是窝在一个熟悉、温暖又安全的怀里,她两缕长发垂在胸前,软软地搭在他盘起来的身子上,熟悉的茉莉花香蓄在她微微俯下的怀里,仿佛一个安神的水潭,一只手抚着他背上的毛道: “……轻一些。——我对你说了轻一些。他很痛,睡得很轻。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一个浑厚的男声道: “……山上没有大修为的火仙,普通的仙法治不了妖。这条路子行不通。殿下莫急,我这就去联络昔日幽冥界的旧友,看有没有方便的,可以上来给皇子行医。” 另有一个声音惊道:“幽冥界的上十一重天来,有那个道心吗?上得来吗?” 他头上那个清冽的声音道:“用三千妙义镜。” 声音闷闷的,遥远又模糊,仿佛被水晕开了的墨迹,只有轮廓,没有笔画。 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他似乎泡在席卷一切的暗流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晕眩中却又闻到那一点茉莉花的香味,一切变动不居,唯那一缕香令人安心地平镇东海,拨开他的狼吻道: “能将牙治好,也算是惊喜了。……不过别的……” 一道女声笑得轻松: “别的,我也没法子了,他可是妖啊。眼睛、腿,都得下去找同根性的大妖才明白。我施了法术将他那条腿养住了。这样,他去了下界,至少还可以接。你也真有意思,多久不来见我,为了这事来找我。我们羲和一脉的真炎法术,是用来给你这小东西补牙的?” 那悦耳声音缓缓道: “本想请大妖上来看看,可是,即便动用妙义镜,也得向天庭层层报批。小狼等不了。” 他这时候身上的痛已经差不多全消了,可是神智依旧昏沉得厉害,仿佛脑子给锁在了迷瘴里似的,很想动一动,却只在那人怀里蹬了蹬小腿。 “他恢复得多快啊,你瞧,爪子和肚腹上的伤都没了。……自己长好的?啧,果真是妖啊,禁折腾。” 然后终有一日,他自漫长的睡眠中破出来,周围一切终于穿透了睡梦的结界,鸟又开始叫了,叶子又开始响了,风吹不透他的狼毛,但带着泛凉的花香,一切又自虚无之中,落入实处了。 然后,发现,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没有震怒,只是茫然,没头苍蝇似的翘着鼻头四处嗅,又嗅到那股可供他依赖的茉莉花香,于是跛着、急迫地朝她贴去。 她手掌从他的鼻子尖抚到尾巴尖:“弗有,弗有……” 暴怒如无法长久的急雨,不留痕迹地过了,他在她的气味里,看不见东西也心安。 但还是有些东西变了。他胆子小了,却装得更张狂,轻易地敌视一切,只肯贴着墙根走,再不容任何人、任何陌生的气味接近他。 哪怕是从前他熟悉的气味,比如爱打马球的两位女娥,和爱玩骰子的青禾小姨,他也再容不下。 病秧子的气味若有一丝,顷刻暴起,狂怒着要杀人。 这种时候,能安抚下他、又不怕他的,就只有那茉莉花般的人了。 他仇视周围一切,唯独敢相信她。 他吃饭的时候其他人绝不能在,她也绝不能不在;睡觉的时候,绝不能有人近前,但她也不能不近前。他吃饭要她喂,不喂就夹着嗓子嘤嘤;睡觉要她抱,不抱就哼哼唧唧地哭。她多跟旁人说话没有理他,他就猫着脑袋啃自己的断腿,总而言之,就是不准她分心。 就像茫茫黑暗里唯一的一颗星星,没有她,他哪里都不去,谁也不信,什么也不愿意做,什么也做不了。 姬清淼虽然被他这种倾其所有的爱缠得没有办法,可是事到如今,她没有什么不能容忍他的,只好一天天不合眼地抱他,也免得他再闹出什么事端。 似乎还有些东西不大对劲。 他变不成人了。 化形术原本是他唯一会的接近仙法的东西,且他从前为有人身相当高兴了一阵,今日却得而复失,当真想不开了,一日日抑郁下去。 姬清淼看他那日撅着屁./股运气吐息,憋了两个时辰,当然知道他是想化人,可是化不成了,跛着三条腿恹恹地嗅过来贴她,嘴筒子搁在她膝上,眼泪珠子嗒嗒地掉。 她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从那日开始,整日搂着他绵绵地夸他: “多漂亮啊,小狼。我们小狼最勇敢了。弗有做小狼也是最好、最勇敢的小狼。就这一会变不成人而已,过两天我们就好了。哪里有我们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勇敢的小狼啊?娘亲有弗有,娘亲多幸运啊。” 说着说着,往往她就哭了,于是他也竭尽所能地舔她、吻她、安慰她。 直到后来有一日。 姬清淼从沉睡中苏醒,是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一只手造次着,郁热得不爽利。 低头一看,小狼不是狼,是个挺高个子的少年了,两人共睡一只摇椅,依旧将脸孔垫在她胸前,酣睡。 她惊喜得无所适从了,也不管他睡着,捧起他脸孔就来来回回地看,“弗有!怎么变回来了?” 姬弗有懵懵瞪瞪地嗅闻着四处找她。 她惊喜的心落回去一半。 不过,能变回人身,至少可以说话了,她急切地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 他迷迷糊糊地往背后指:“后腰。” 后腰,那是被钳穿了的幽元窍。 因为怕他的妖力泄露出来更多,他尾巴骨上的锁妖钉还未取出,依旧钉在那里。 锁妖钉她不敢取,至少在大妖上十一天来医治前她不敢取,于是只能小心地揭过,“还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了。”他涣散着眼神摇头,环着她腰肢,倒下去把她压进摇椅,倾身搂她,“娘亲。” 他人身早已是英俊的少年模样,肩宽腿长的。这么大的儿子,毫无顾忌地抱她,跟个男人一样,她一刹那不自在地僵住了。 却听姬弗有十分自然地扭头问她一句:“娘亲?” 其实他抱她是早就成了自然的,她若介意,好像心里有鬼似的,于是也缓缓合抱住他宽阔的背脊。 这时候,聿九檀不作声地进来了,这玉女宫他进来简直连招呼都不必打一声,进来本是有事要禀,一见两人在摇椅中交叠,做母亲的被压在底下,没大没小地合卧着相拥,脸色几番变动,半晌无话。 他未语先观,姬清淼当然晓得他在揣测什么,略微也有些尴尬,指指小狼的双眼跟他摆手,又再指指小狼的断腿,再摆手:他残着呢,别瞎想! 聿九檀明白,但再明白也感觉怪异,良久才四平八稳地按捺下,道: “殿下,您要见的人已经候在风结界外。” 姬弗有一听是聿九檀的声音,又嗅到他的气味,霎时又狂暴得不得了了,咆哮着就脱身出来欲往他身上冲。 姬清淼吓了一跳,紧赶着去抱他的脖子,连连朝聿九檀摆手,叫他下去。 聿九檀望了姬弗有一眼,“殿下究竟还要忍耐他多久啊。” 她声音平静地道:“你先 下去。”却怒气冲冲地指着自己耳朵,重重跟他点头:他听得见、听得懂的!莫非还要再激他! 聿九檀阴着神色了然,轻飘飘地多在目眦欲裂的少年脸上落了一眼,拂袖告退。 她在姬弗有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回:“小狼,不要闹,娘亲要去见些人。” 他一听她要走,心里霎时空了,一瞬间就身如浮萍,更加把她压入摇椅的窝里,“娘亲去见谁?” 这么近的距离,秾艳眉眼蓄着凶色,在她耳边哈着气逼问,全然不该有的体温和气息的交换——他不懂,她却懂,受不住,将他推开一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 “我就要问。”他那双漂亮桃花眼,却再也没有神采了,不耐又执拗,“娘亲见谁。” 去见远道而来的大狼妖。 她已经想好了,要给小狼找一位同种族、多爱心、又对神仙友善的狼母,帮他接腿、治眼睛,再按照妖该有的样子,将他抚养长大。 修罗道之物有修罗道的活法,本就不该强扭着他的性子,拘上天仙道的。 “小孩子不懂。”姬清淼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呀。乖乖在这等娘亲。” “娘亲带我去好不好。”他知道自己恐怕要被抛弃几个时辰了,仅仅几个时辰,也是抛弃,更加不安地用力搂她,“娘亲不在,我受不了。” “哪里受不了,还害怕吗?不会再有人伤你了。”姬清淼顺着他的背脊道。 就这么几日,他骨头架子长得更英朗了,脊背宽阔,压在她身上,整个将她罩了进去,咄咄逼人的,不给她留余地。 姬弗有不说话。 良久,他试探地、轻轻地在她耳畔吐字:“那么,亲我。” 姬清淼莞尔:“人身的时候不能亲。” 他抬起头,像得不到骨头的小狗,渴望得巴巴的,“为什么,为什么狼身的时候就可以?” 因为人跟狼是什么都不可能有的。 姬清淼不往下想了,含着一点春风化雨的笑,八风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人身的时候不能亲。” “为什么。”说完,伏起一点身子,揣摩着她的方位,茫茫地寻她的眼睛,带点自毁的快意笑了,“因为我腿断了,眼睛也瞎了,不好看了,娘亲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恰恰说在她的心事上。 她是最最因此而愧疚的,因此根本不敢说给他知道,也最怕他用这几字来指责她,一听就听不得,捧着他脸孔道:“……好了,好了啊。没有,怎么会不要你。”轻轻地、呓语似的哄他:“……要亲哪里?” 湿热如夏雾般的呼吸,一字一字,吹在他面上,每个字都发不该发的芽。 他面皮抽动着,听见她问:“……小鼻子好不好?” 不等他答,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啜,蜻蜓点水的一点青睐,她松开了。 蜻蜓点过就去,难收的一向是覆水,姬清淼趁他说不出话,径自起身走了,去罗金屏风后换见客的蝉纱羽衣。此时已经入夜,琼宫中未点夜明珠,唯有一根昏昧的、不可告人的黄烛,点在屏风后,将那金丝锦绣的屏风映得一片迷蒙。 屏风后的一切,兰花瓷瓶、妆台衣架,开诚布公地在屏风上摆开,兼有一条丝绦般摇曳生姿的影子。 因着他眼睛瞎了,她更衣未避着他,知道那屏风透光也没管。 姬弗有一双狼眼,精光四射,盯着那侧身披衣的身影,看清她连绵的起伏,把腿间汹汹之物一把按下去。 两只柔软可欺的东西,他方才感受过了,很喜欢。 他望着那工笔仕女图般的图景混混沌沌地想。 既然他喜欢,就盯上了。 狼岂会有人母。 19. 第 19 章 姬清淼那一夜都未回来。 她临走之前,同他说“去去就回”。一心信赖她的动物不疑有假,乖乖候在她寝殿里等待,等到阴月轮渐趋沉没,稀薄的晨曦从雕窗中沁进来,那一抹云烟似的影子仍旧未还。 姬弗有变回了狼身,原样不动地窝在摇椅里,下巴垫在两爪上,巴巴地等她回来。 她不在,他连觉都没法睡,又怕,又抓心挠肝地想她。 苦苦地挨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极浓郁的肉香,他鼻子带着全身猛地震颤了一下,翻身打摇椅上站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近全亮了,因琼宫主人不在,宫里不大有人,他四面斟酌一下,即便腿断了,也想去瞧瞧,提起自己残肢看了一眼,一骨碌从摇椅上滚了下来。 后背着地。打滚泄了力。未伤及他那条用真炎法术养着的断腿。 姬弗有用舌头咯地在嘴里打了个响,完美。 于是避开人,贴着墙根,一路喵喵悄悄地循着气味摸过去。 寻到了地方,头一抬,是姬清淼往日品茶赏荷的西偏殿。此时两面隔扇门阖着,窗子却大开,其中飘出一股好香好香好香的肉味。 姬弗有这几日伤重,被姬清淼施了昏睡决沉睡至昨夜,此时肚腹内响得山呼海啸,小鼻子别开隔扇门的门缝,悄咪咪地蹦着步子猫了进去。 李松香正在此处吃大肘子。 究竟他为何要在少神主的玉女宫吃肘子,又为何要大清早开着窗户吃肘子,姬弗有此时还琢磨不明白。只是他甫一进去,李松香便及时而热络地道:“咦,这不是殿下的狼皇子吗?” 姬弗有三条腿立在那不敢动。 立时调了腚想悄摸摸地消失。 李松香肩上那只黄鹂鸟此时啾啾地道:“小狼!小狼!早上好!” 李松香快活而友善地朝他挥手:“来呀,来呀,小皇子!” 李松香的话,姬弗有不信。 但那只鸟儿唤得他停下了步子。 据说,娘亲中意这李松香,便是因为他也爱动物。爱动物之人,兴许不会想绑他吧? 他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往前,装瞎,呲出全身的毛吓唬他。 “别这样,小皇子。”李松香倒是半点也不怯,依旧友善而好客地,变出一只海棠花瓷盘,再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未等他要求,乐善好施地刷刷切了好几片大肘子,珍重地摆在瓷盘里,端着碟子走来。 姬弗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抉择摇摆,片刻,那盘子叮一声摆至他面前,大肘子油润润的肉香款摆着往他面上拂,于是,空空如也的胃啊呜一口吞掉了自己脑子,他俯首小心翼翼地一舔。 全身的狼毛都舒爽地张开了。 “小皇子伤得不轻,请问好些了么?若有兴致,请快用吧,过会凉了。”李松香蹲在他面前,撑腮看他。 姬弗有只是装看不见,然而哪里看不见,看他大早上整了盘肘子在这,自己却不吃,也机警地不肯吃了。 李松香瞧出他的架势,晓得狼这种兽,多智狡猾,于是将那柄小匕首在指间把玩一圈,插入一片肘子里,放进了嘴中嚼,“这种东西,总机令不准我们给您吃的,说是您凶性未泯,习惯了肉味就不好了。可是我想啊,哪里有狼不吃肉的,您说是不是?” 姬弗有拔着腰背,不吃也不动,也不变回人身,就是不答。 李松香很惊奇地道:“我想问问您,照他这么说,您在山上这些日子,都没有肉吃么?” 姬弗有不应。 “啊,我竟忘了。皇子有殿下撑腰呢。不过,”李松香十分无意地对他道,“殿下信任总机令,信得什么都交给他。他却厌你,早就想将你除之后快。算愚仙多嘴吧,见到皇子天真,不得不没深浅地提醒两句:这等人留在你娘亲身边,殿下需早做打算啊。” “他多得宠?多厌你?你是殿下的宝贝,他把你伤得这地步,他呢?受了半点罚吗?假以时日,他的耳旁风整日地吹,您再是宝贝,也不宝贝了。” 姬弗有定定地看他。 动物的情绪,不熟悉的人类是不会分辨的,于是李松香拿不准,佯装无波,七上八下地等他回复。 他不回复。 半晌,李松香吊着一颗心,又给小狼添了块肘子,补道:“好在,眼下,殿下还是十分地爱重您。女君一向看子嗣比看男人重,您本就是兽,又小,不懂事,又伤了,且因他而伤,即便您惹出点什么事吧,殿下一定也容得下。您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此,即便是狼,未成年的狼,也听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层,姬弗有却更大惑不解,化回人身,与他相对而坐,推心置腹地问他: “你是不是当我傻啊?” 李松香呆住了。 “是不是我是四足动物,你就不拿我当人啊?”姬弗有很心酸地把自己断腿遮掩住,“就把我当猪头耍?你大清早的开着窗子在娘亲宫里吃肘子,就是为了把我引来?把我引来,就是为了挑唆我,去咬死病秧子?” “我是想咬死病秧子,”小狼气得直笑,“我咬得死吗?我拿着大刀偷袭,都叫他绑了链子!如今我三条腿蹦跶,你还盘算上我,此等苦肉计,你就出一盘大肘子,可真是把我豁出去了!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没上过学啊?” 李松香确实没拿他当人,也没听说他上过学,因此以为轻易一激,这暴脾气的小狼定爆竹一样窜上天去。 谁料想,给他瞧破了。 小狼接着说:“还是说,你们两条腿的真就当四条腿的傻。你想攀上我娘亲,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娘亲同那病秧子更亲近,亲近过你罢,是不是有他在侧,就没你的事了?所以你就想法子要将他除去,又不敢动手,来找我这倒了霉的馋肘子的狼!” 李松香前些日子受了聿九檀不少提点照顾,昨夜才从他构建的七恶幻境中挣出来,此时见他不上套,也气急,哼了一声: “是为我自己吗?是为殿下。那等心思莫测之人,放在身边,过分信任,早晚是大患!您不怕母子离心吗?被他暗算了,不恨?哼,我还当狼皇子是悍勇材料呢,未 曾想,给人暗算一次,也怯了!也不想着讨回来!不是说狼都是铁骨头?也有如此卑弱的!” 姬弗有扑上去就钳住他脖子,吐着字道: “你敢再说一次?!软骨头,小白脸,又没本事,又没胆,就你这等蠢人,还想动得了病秧子,十个你也奈何不了他!” 李松香闻言,怒得结巴了,切齿连笑,点头,“你不会真以为,那姓聿的,有他在,我真没法子吧?告诉你——”他打袖中摸出一只细圆的银戒,往他面前一比,“知道这是什么吗?” 日光里,那小戒指泛着一星六芒的光。 姬弗有略微一嗅,心里咯噔一声,龇牙剜他。 “下界合欢宗的法宝,锁情奴。”李松香得意地拿着那小环在他鼻尖前一闪,“只要有情,就能下。只要下了,甭管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女,一样得给小爷当床./奴!到时候,不是我求她要我,是她求着我上./她!” 姬弗有乍然大怒,人身倏破,变回狼身,喉咙里咆哮得翻天。 李松香拍拍两手,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跟他摆手,“还有呢?告诉你,你这般的儿子,我可不会要!滚下去做畜生吧!到时候,什么皇子,”他伸手抚着那跳跃不止的小黄鹂鸟,“等到你被一脚踹下十三天,我这小黄鹂鸟,就是我跟殿下的第一个儿子!” 话音未落,姬弗有暴起,一口凶牙雪白森森,钳住李松香一条大腿,甩着脖子一撕! 李松香愕然看着那硕大黑影投到他面上,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已经听得自己体内一阵毛骨悚然的吱噶脆响。 然后他身不由己地脱力倒下去。 再待他在地上落稳,翻身去确认伤势,便见自己右腿,诡异地拧曲成了三截。 他嗷地一声惨呼。 姬弗有仍未消气,呼着气不顾一切地又猛扑过去。 李松香此时见识到了狼的凶性,才知当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猛物,千钧一发之际腿间黄河直流,却灵光一闪,口中迸出一个烟花般短暂的幻术决。 姬弗有愣怔怔地看见方才地上的大肘子,也变成了面如死灰大呼小叫的李松香,一时懵在那里。 那绝境中的幻术决,却仅有短短几秒。几秒之后,李松香拖着断腿,一路自黄河之水中跋涉到了偏殿门槛,望见小狼逐渐在幻术之中寻到了方向,又往这边嗅来,慌得咣当一声栽在门槛上。 再有动静的时候,是他抱着自己硌在门槛上的胳膊,尖叫:“痛——!” 何等蠢人,胆子小到一口下去就尿了,再多看他一眼,直接吓得摔断了胳膊——他还装着瞎呢。 姬弗有心中轻蔑,化了人身想径直回姬清淼的寝殿。 他唯一的那条腿蹦过门槛的那一瞬,李松香抬起头,喘息得艰难,但快意而自得: “小畜生,你不会以为你咬我一口,自己摘得出去吧?!告诉你,就因为你性子太凶,你娘亲已经打定主意,不要你了!” 他抽着气,俊俏面孔畅快而扭曲: “大约今晚,你就是无家之犬!” 20. 第 20 章 姬清淼正在宝云殿中与大狼妖夫妇会面。 谁都瞧的出,小狼留在神山上,于他、于神山都不好。是以姬清淼托鸠武在下界牵线搭桥,遍寻有名望、有实力、又不对神仙过分抗拒的狼妖世家,希望能寻得一对愿意收养小狼的夫妇。 为此,狼妖莫无尽携妻上了女娲山。 莫无尽便是万妖谱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大狼神莫竭的后代。鸠武在下界修行时与他有些私交,此次关涉到狼妖,鸠武去莫氏问了一嘴,得知莫无尽夫妇新近得了子女,然而,本是一儿一女的双胎,却唯独活了幼女。 莫氏夫妇失了一子,哀恸欲绝,此时听说有一头半大的公狼妖,养在妖全然存活不了的十一重天,且因狼妖的天然脾性被一圈神仙挑剔欺凌,怜惜之外,更是忿忿,一怒之下上了女娲山。 姬清淼与狼妖夫妇夤夜长谈,至少已有五六个时辰。 宝云殿内,两位大狼妖身旁罩了一圈淡紫色的疏圣罩,身上又左一件右一件披着棉袄棉帽棉耳罩,腰带在腰间一扎,勒得二人外表精神,内里无法精神,强打着精神道: “殿下若不懂妖,打一开始就不该养!狼是最认人的,若认你,怎么都成!若是不认,亲族也咬!半大的狼妖,不晓得还养不养得熟了,即便我俩有心,也不敢就这么允诺您。还是得先叫那狼子来,彼此看一看!” 姬清淼在座上,听两位大妖普及妖物之常理,已经听了一夜,此时脑子里晕晕的,就想要一个准话:“……弗有性子很好的。只要你肯友善,他一定友善。” 莫无尽依旧虎着脸摆手:“不成。务必叫出来先看看!” 莫无尽的爱妻胡乐原本不大赞成此事——家中已有四个子女,多子女之家如何分配宠爱是门深奥学问,因此,本也不想惹这麻烦,直接道:“若不先叫我二人看看,我俩就此打道回府,您另寻法子吧!” 回绝得太痛快,高高在上的仙君何曾叫人折过面子,姬清淼搓着下巴未言。 鸠武苦哈哈地打圆场:“殿下,妖的脾性是向来直白的,有什么说什么。大狼妖夫妇所言,其实颇有道理,狼虽看重家人,但不同狼群之间,未必会相容。” 莫无尽粗声接:“正是!狼妖彼此残杀是常事!若他不认我,我二人将他领回去,说不准他怀恨在心,有一日回头屠我满门!” 姬清淼最听不得人随口就臆想小狼的不是,“我的小狼……” 聿九檀侍立在她身侧,劝,“殿下。” 姬清淼晓得自己是太想当然了,她看小狼自然怎么看怎么好,旁人却未必这样想,按捺心绪,朝远山吩咐:“去把小狼带来。”话落又道:“小心别叫他疼了,小可怜。”又急切地对狼妖夫妇:“即便谈不来,二位能否帮爱子治眼、接腿呢?” 莫无尽与胡乐讶异对望:“断个腿还用接?两截儿一怼就长好了。”再看姬清淼十分错愕,讶异之外添了一层怒气:“您连这一点都不晓得,却要养狼子?!” 聿九檀立在高阶上,道:“二妖,慎言。”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呼天喊地的哭叫声,猿啼似的哀转久绝。 殿内众人一听这凄厉声音,还以为外头出了什么骇人的事,一同屏息往门外看。 顶天立地的雕花殿门一开,李松香在远山蛾眉的搀扶中爬进来,一进了殿,不顾殿内阶下立着的大狼妖夫妇,径直朝姬清淼座下的丹墀扑来,白玉面孔上两串晶莹的泪: “殿下,殿下,求您救我!” 聿九檀侍在座下,见着此人一条腿软绵绵拖在身后,一条胳膊腊肠似的吊在肩膀下晃荡,早已一步迈去,挡在姬清淼座前: “五彩山,休得造次。” 李松香跪也不是,爬也不是,跌在地上,仰头看聿九檀,愈看愈觉得他高大得简直傲慢,心里直恨,艰难从他身旁偏过去寻姬清淼的影子,哭道: “殿下,小皇子咬折了我的腿啊!殿下快请寻个人替我瞧瞧……” “弗有?!”姬清淼兀地坐直了身体,赶忙去瞥狼妖夫妇,二妖果然十分凝重地彼此对视一眼,她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他在睡觉!” “皇子醒了,皇子醒了……”李松香满面泪痕交错,美眸梨花带雨,“今儿早上,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个肘子,兴许是那肘子的香味把皇子引来了。我本有意给皇子分一些……结果他开口就说我打发叫花子……” 姬清淼难以置信:“弗有不可能为了一只肘子这样蛮横!” “……说我打发叫花子……未待我说话,一口咬在我腿上……” 李松香打丹墀一节节攀将上来,抱住姬清淼的云履,抽噎着往下说,“我没招惹他啊,殿下。我怕了,就要跑……皇子大怒,说我要是敢把此事对您说,就一口咬死我!他怕我不信,趁我跌在地上,又一口咬折了我胳膊!” “我抱着胳膊在地上痛呼啊!问他为何要狠毒至此!”李松香泪如雨下,“小皇子说,因我是聿总机令选上来的人,同聿总机令相关的,他都要一个一个全宰了!”说完,赶着又去抱聿九檀的漆云靴,“总机令,那狼对您抱的是这等心思啊!” 聿九檀眉睫沉沉往下压着,静听。 李松香下了定论:“我瞧着,这等脾性,便是送人,也送不出去,只怕会生事!恐怕只得除之!” 聿九檀心中亦有了结论,回首对姬清淼道:“殿下。” 姬清淼压根不去看他。 不必他开口,她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字不必入耳,她已经开始动怒。 杀了小狼? 绝不可能。 这种事,连提都不必提,谁敢提,就是自己想上断头台。 聿九檀见她神色虽然无异,但平垂着眼帘不望他,心里也有了计算,住了口,去品鸠武的脸色。 鸠武无暇他顾,正在自怜——他做护法已经三百年,三百年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怎么就因一时惜才之心教了这狼崽武功呢?这回倒好,做了齐天大圣的师傅,他说不清了! 众人惊疑未定,各怀心思,满殿猜忌间,倒是莫无尽一声冷笑: “此人说的东西做不得真,我们不信!殿下亦不必听信!编排妖物的神仙多了!还是将那狼子带来,叫我二人亲眼看看,再下定论!” 李松香顿时红目瞪视他。 莫无尽叉着两足抱臂矗立,隔着千山万水,一眼杀将过去。 就那一瞬,他心里猛地一个惊雷,骤然悟了这乃是大凶之物,千 年公狼妖,比那半大的姬弗有更加凶恶百倍,气焰霎时折了,白着面孔颤巍巍地道:“殿下……怎么容这种东西上了女娲山?” 聿九檀看出他怯懦,心里不屑,“此处并无你的事,滚下去。” 李松香恨恨剜他。 聿九檀垂眼一扫,一刹便过。 李松香就那一瞬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若不用些偏门,他得何时才能踩到此人头上?! 于是朝姬清淼递上一只冷汗淋漓的手掌,掌心一开,其中卧着一枚闪着银光的细戒: “殿下,此处有大凶之物,您请万不可放松警惕!这是我五彩山上的看家法宝,萦云圈,凡相是一枚圆戒,戴在手上,辟邪诛恶,往后若有凶物胆敢近身,不等来犯,会自己脱下来收妖!” 说话间,那圆圆的银戒已经被他凑到姬清淼鼻尖,她定了睛细看。 李松香殷殷泣道:“全是小仙的一片痴心,但请您戴上吧!” 姬清淼与聿九檀对视一眼,后者亦静水深流地不语,仔细审着那细银圈。 当是时,殿内已经叫这李松香搅得一团乱。她急着息事宁人,以在狼妖夫妇面前帮小狼留下些好印象,于是不及再查一番,顺手接了,放在掌中掂量: “我晓得了。此处没你的事,你下去吧。若无传唤不得再来。” 李松香咬了牙:“您不戴,我不放心,岂敢离去。” 姬清淼于是叹了气往指上戴。 就那一刻,刚刚关上的殿门轰一声大开,小狼一头撞将进来,未及开口,聿九檀拈过了她指间的那枚圆戒,行云流水,信手往丹墀下面一抛。 纤细的素银戒指,无力地在空中化作一段弧,叮一声,跌在地上滚开了。 李松香又惊又怒:“聿……总机令!” 聿九檀款理着丝袍大袖道:“既是自发捉妖之物,又何必往身上戴。抛出去试试,能用就用。” 姬弗有一瘸一瘸地急急往那圆环处奔,一边化了人身,话未及出口,三条腿倏地变作了一条,他唯一一条可怜的腿在宝云殿光滑的云英地面上嗖的一铲,“娘亲……”哐啷一声,栽倒下去。 姬清淼急得从王座上站起身:“弗有!” 火急火燎赶来的姬弗有却并未栽得眼冒金星。 莫无尽和胡乐冲上来扶住了他。 大殿之内,连李松香凄凄惨惨的啼哭声都霎时止了,所有人屏息望着大殿正中。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悍猛之兽,各据山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若骤然在同一领地相见,即便同族,亦视为外敌,非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不可。 姬清淼端坐在琼玉王座上,不自觉扣紧了扶手。 除非,彼此谈得来。 姬弗有横躺在地上,眼睛似乎是空茫茫的看不见,被莫无尽托着后背仰面对着他,鼻尖耸动了几下。 莫无尽一双巨爪,即便化着人身也如虎掌一般厚而多毛,上去一握姬弗有的手,攥得他指骨都并在一处作痛。 那力道,仿佛下马威,仿佛挑衅似的。 他掐着姬弗有的手,一寸一寸将他拉得坐直身体,站起了身。 手松开,三头狼气息沉沉,彼此都未说话。 21. 第 21 章 姬清淼只觉被他探进了心底,给他看穿了,有两分心虚无措,匆忙拾掇起一个笑:“怎么?不过是去伯伯家玩两天。不是很喜欢伯伯跟婶婶吗?” “喜欢是喜欢。”姬弗有回身朝妖风黄沙中双双变回人身的狼妖夫妇看去,“可是……” “你们是同族啊。”她柔声地、谆谆地劝,“去了伯伯家,有很多同你一样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一起玩呀,打闹、睡觉……”顿了顿,实是想象不出妖每天都在一起做什么,她确实是太不了解妖了,含着一种苍白稀薄的笑,沉默了。 “我不需要同族。”这话是撒谎,姬弗有懊恼地挠挠后脑,握住她手肘,眼睛热切得快把她含化了,“我就想要娘亲。” 什么时候,他的手掌长得这么大了。 握着她的胳膊,大掌衬得她手臂细如蒲苇,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味包着她手肘揉着。 这是聿九檀习惯的动作。心疼她的时候,会摸着她胳膊哄她。 她不动声色地把他手掌挣开,略微退后,“别说傻话。伯伯很厉害,是不是?去伯伯家玩玩,说不准能学到许多呢。” 姬弗有不知怎么,觉得她仿佛在逃避似的,追猎物似的一步逼上来,“娘亲。” 咫尺之距,他毫不避讳地,压抑着情绪,盯视她。 孩子黏母亲,其实是应有之义。但也许是她太龌龊罢,他生得太大,身量太高,气势又十分逼人,执意不肯的时候,整个已经是不容摆布的男人了,因此,这样呼着热气逼在面前盯她,就仿佛他在驾马侵犯她的边疆。 她不喜欢被他这样盯着,很怪,既不能发作,那太小题大做;但不发作,又仿佛自己龌龊又多疑,想来想去,只得尴尬避开眼,“下去好好学一学妖术。” 什么时候,她不仅驾驭不了他,反而割城回避,忌惮他。 “妖术?”姬弗有甚至还不理解妖有妖术。 “就是你伯伯婶婶会的那些。”她勉强抬眼对他一笑,十分匆促,“神仙学仙法,妖魔学妖术。你学不会仙法,是因为没有仙根,但是妖力却生得好极了。” 前半夜同大狼妖夫妇概述小狼的情况,说完了他的脾性和妖力的成色,大狼妖沉痛地连连叹气,说,“不甘被驯,刚烈到自噬其股,且妖力色如血琥珀,这般脾性和天分,若自小在下界养大,将来定是妖王。可惜……” 她再不想有“可惜”二字了。 于是对姬弗有轻轻哄着道,“听话,你天赋如此,不要浪费。好好跟伯伯学学。” 姬弗有听说可以学妖术,顿时也动心,两眼倏地一亮,“我也可以学神通?” 他甚至还把妖术称为“神通”。 姬清淼哑然莞尔,也没纠正,轻轻点了头,见他神色十分惊喜,循循善诱地劝,“还是说,你想依旧留在山上,腰上打一对锁妖钉,大好的妖力白白放着把它流干,然后脖子上套一只铁圈,当山上一条看门狗?” 姬弗有却忽然品出弦外之音:“什么叫‘依旧留在山上’。去伯伯家玩玩,难道娘亲的意思是我不用再回来了?” 姬清淼的笑容顿了一刻。 那一瞬之后,又更加平静地微笑:“……什么话。不过是去伯伯家……” 姬弗有急喘起来,缓着呼吸,将话咬得一截一截的:“娘亲……不要骗我。” “我并未……”话却说不下去了,长在十一天的神仙天生不懂得说谎,她的眼泪像六月雨一样无法听从人意,盈盈挂在睫毛上,“我说……” 已经不必再说了。 那痴心妄想的崽子已经拿这话激过他,原来那竟不纯是挑拨离间。 血液一下子就冲进脑袋,脸孔耳朵一瞬间就红透了,他仿佛给海啸扑倒在地,天地都嗡嗡作响,但精神却还坚强,强撑着抓住她肩膀: “……娘亲是说,不要我了?” 定定地、看着她。 仿佛要把她的眼睛挖开,一直凿穿到五内,通到心肺,瞧瞧她的真意。 纯真无邪的动物,一片痴心,仇视整座神山,唯独不对她设防。 他料不到,他在此立身的唯一意义,此地唯一一个保护他、他也想保护之人,竟然要抛弃他。 抛弃。 全心信她的动物,做梦也没有想过的词。 他那一瞬间就仿佛弃犬一般,伤得懵懵的,痛极却还天真,以为她是无意,是误伤。 姬清淼轻拨开他的手,眼帘垂得像玉兰花,美丽而残忍,避过不答。 狼的眼睛,一贯是杀意凛然,谁也料不到,一匹狼竟然会露出这般神情。 那样暴烈的动物,一瞬间就无措得哭了。 姬清淼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忍心,转了身,把气息奄奄的动物抛在身后,任他怎么肝肠寸断、天崩地裂、望眼欲穿,也不理会,行至与聿九檀并肩,一齐往鸠武的护法结界之中走。 翠风缓缓将她的声音送至三头狼耳边: “那么,往后,爱子有劳大狼妖指教。” “从此以后,就托付给莫大人了。” “娘亲——!”声嘶着喊出来的时候,眼泪淌进嘴巴里,十分苦咸,他顾不得,依旧追着她的背影,长唤,“娘亲!娘亲!” 她犹自不理,就给他一痕背影,镜花水月般,步入了金光结界。 他从未觉得她的影子那般抓不住,不顾阻拦——究竟是谁胆敢阻拦,他未看,拔着步子就朝她背影猛冲过去,“娘亲!娘亲!等等我!” 姬清淼依旧不理会,同聿九檀上了长阶。 宝云殿已经被两只大妖的法身撞破,满地凌乱,她随着那一抹青莲紫的身影一同步入断壁残垣。 “娘亲!娘亲!”他狂追着大叫,哭声淹没在黄沙里,“我不要学妖术!不要学武功了!不要学了,娘亲——不要同族,我不想要——” 可她还是走远了。 她怎么会那样狠心,她从来不会对他狠心的,一定是有人信口雌黄! 他环剜一圈,到底是谁,伯伯、婶婶、鸠武、李松香,究竟是谁敢到她面前搬弄是非,到底是谁?! ——全杀了! 没有那个闲暇,金光结界横亘在前,她就要走了,看不见了——他心肺搅在一处,看着那强力的金墙,眼底喷血,痛嚎一声:“娘亲——” 后半截声音不自觉地化作狼号。 没有娘亲,在这世上,他是什么啊。 就算把他们都咬死——!娘亲也—— 已是末日,他不求生,扑在那避邪的金光罩上就狂刨。 一触,浑身过电,牙关轰颤,他脑子一空,跌在地上。 肌肉抽搐,他额头和臀./腿突突地蹦,痛如火烧,颤颤巍巍。 金光结界是带电的。 来不及在乎,他冒着白烟,翻起身子,往结界内看。 她不见了。 他睨准了结界中剩下的人。 鸠武躲在金光罩后,汗流浃背地跟他对视。 亡命的狼,两眼空洞。 姬弗有爪子在地上缓缓地刨。 ——原来真有人自找死路。 他张开嘴,对着他脑袋,猛扑过去! 被挡在结界外,上下颚无力地张合,掐不住一点东西。 那狼嘴太深、太红,大如箩筐,真就是血盆大口四字。鸠武罩在他獠牙的阴影里,看清他的上颚和嗓子眼,结结巴巴:“皇子……您去下界,对人,对您自己……” 对我自己什么! 狼牙刺进结界里,黄白的牙尖戳出来,电击声更剧,他两眼喷毒,口里冒气。 鸠武瞧清了他獠牙上的血,也看清他的眼睛。 绿眼白牙红渍,青红皂白,狰狞残酷。 结界破了洞,野兽嘴里的腥气,湿热的,喷在面上。 再进一步,他的头,就要塞进他的胃袋。 教导之恩两清,他恨上他了。 鸠武再不敢多言,抱着头,躲进废墟之中。 姬弗有长牙挂在结界上,一时脱不出,结界噼啪地电击,他狂吼着嘶叫,越叫越痛,越痛越叫,穷目远望,左看右看,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了,当真没有了,她当真是抛下他走了! 娘亲不要他,他也不想活! 他镇定地自弃,假如毁掉他自己,兴许她会心软罢,展开了全身,快意且期待,贴在结界上。 从头到脚地自受雷电。 残殿之内,辟邪光大盛。 惨烈的闪光,黑白轮番骤替,狼妖夫妇和鸠武齐齐大惊:“皇子!” “小狼!” 她的声音,劈空一闪。 仿佛坠楼的人,给树接了一下。 姬弗有竖起耳朵,静听天启。 一瞬之后,再也没有第二声,仿佛连先前那句,都是错觉。 原来不是大幸。没有东西接得住他,他真真是要粉身了! 汹涌的绝望终于淹没了神智。娘亲不肯要他,他一定有错,要身子又有何用!他一甩头,抻得金光罩揪起,狼牙拔出,他抬起爪子,在墙根下、结界上,发了狂地猛扑。 电他,是好的。爪子秃了,也是好的。 这结界,挖得开,就挖。挖不开,他宁死! 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金光结界上,转眼一片狂乱的血爪印,模糊不清,一片殷红。 金光结界本是光罩,是靠光、气和雷电退敌的,若说强度,其实不敌砖石,此时真就给他扑得轰轰震颤。 若是结界破了,他一定小命不保了!鸠武躲在废墟后叫苦连天,又是皇子,他如何出手! 姬弗有蓦然一声长嚎。 凄惨无比,哀转盘桓。 “轰”一声! 他的头颅重重撞在结界上。 光结界噗噗闪动,一会亮,一会不亮,眼看着脆弱不堪了。 他也头破血流。 大狼妖夫妇包圆着缓步来劝,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满殿废墟被他的气浪冲撞得四飞,黄沙又起。 鸠武大骇,紧忙结印蓄力,未等发功,又是毁天灭地的一声巨响——轰! 狼全身上下,头骨最硬。姬弗有见此招有效,愈发亢奋,浑也不顾,以头猛撞,癫狂畅快,酣畅淋漓。 殿内轰鸣声、狼嚎声不绝。 姬清淼虽然假意坚决地走了,其实又哪里硬得下心,做了样子之后便躲在废墟后面,怕情况失了控制。此时听着一阵一阵的轰鸣声、撞击声,纠结两难,恨不能撒手遁地。 整个地面都随着结界的嗡鸣而震颤,她扶着聿九檀稳好身形,跟他商量:“……小狼叫得是不是太惨了些?” 那声音,岂止是鬼哭狼嚎,简直不堪入耳,毛骨悚然。 她期待他也有一些恻隐,两人一同心软,她就有个台阶。 聿九檀毫不在乎:“动物一贯如此,新养的狗都会长叫一夜,何况是狼。” “可是……”可是,不能因为他叫一会就不叫了,就放任他痛啊! 她回看一眼,正撞见他飞扑起来,发狂地冲撞结界,又是一阵骇人的地震轰鸣,她惊得脸孔都白了:“他怎么在用头撞啊!” 聿九檀瞥一眼,不以为然。 他自己爱用头撞,谁逼他了? “兴许是苦肉计,就是拿准了殿下不忍。”他扶稳她,“还是说,殿下看不下去,想着,不如再凿穿他的幽元窍?” 姬清淼顿时变色,不作声了。 “这种性子,若不拘着,绝不能留在山上的,殿下明白。”知道她心痛,于是有意温声,“他又岂肯?长痛不如短痛。” 姬清淼更加沉默。 然而,他的话实是一点错处也无,她毫无办法,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尤其需要有人给她倚靠,她靠进他怀里,额头蹭着他的肩。 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猛撞,连他二人躲在断壁后,都被气浪冲得飞出两步。 姬清淼难以忍耐地横出两步,偷看一眼,福至心灵,抓住他袖子跟他说,“不妨给他施个昏睡决!” 聿九檀捋着被她抓乱的袖口:“若是方才,确是个好主意。但此时隔着结界,施不了仙诀。莫非您是想出去,叫他眼巴巴地以为您回心转意,又再失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去了下界么。” 姬清淼倒吸一口气,也再无他法,头晕目眩。 “既然已经痛不欲生,只痛这一次便是好的。”聿九檀事不关己抱了手,“殿下莫要给他希望了。” 忽然,这一会,安静得出奇。 他不再撞了。 恐怖的撞击声和地面的颤抖暂时止歇。 她匆匆与聿九檀对视一眼,扒着断壁往外偷看。 莫无尽终于逮到空当得以近他的身,以一种长辈的口气沉声劝他。 小狼伤得跌倒在地,口鼻流血,拼了命地抽喘,血流成一小滩。远远看去,只看得到黑皮毛的脊背哆嗦不停,忽地,抬起头,又一次哀哀长嘶。 狼的哭声,姬清淼也是头一次听见。 动物的哭声,跟人不同的,是一种长长的哀鸣,没有文字也没有语言,然而千回百转、凄厉惨痛,直直嚎破人的心肝。 姬清淼一听那一嗓子就落了泪,“他哭成这样!” 聿九檀望着她落泪,半晌,眨了一下眼睫。 他知道这话他不该说的,说了便是给自己找麻烦,却还是开了口,“倘若殿下当真舍不得……我替殿下驯。” 然而却不看她,专心抚着丝袍。 姬清淼并未听见他这一句,故而未接,依旧全心往后看。 那金光浩荡的结界,被他扑击得已经脆如蝉翼,鸠武一刻不停地躲在废墟后竖指念咒。 她换了片残壁,改了方位偷偷看去,就看见,结界浅淡的金上,溅了大片大片刺目的血,兼有无数血爪印,一派糊涂。 他头也破了,爪子也豁了。 金光罩一片金红。 她几乎就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想往外冲,聿九檀早看出她的架势,顺手往后一格,风底扇出袖,横在她身前:“殿下,现下冲动,往后一定要悔。” 她更急:“但是……” 他说的对。但是! 远远传来一阵呜呜地倒弄胃肠之声。 往后一看,小狼趴在地上,悲痛得直呕,却因为刚被锁妖链重伤过,昏睡方醒,腹中没有食物,只呕出一些可怜的胃液。 他还饿着肚子呢。 聿九檀事不关己摇着他那把神兵:“却为何吐了?” 姬清淼简直怨他冷漠无情,“太心碎的时候就是会吐的!” 聿九檀雪扇罩在下巴上,默然不语,不为所动。 渐渐传来一些莫无尽和胡乐的劝慰之声: “殿下要你去下界,也是为了你好。你瞧你这一身好妖力,耽搁在神仙地界,白白浪费……” “这地方,妖怎么待?压根不是咱地方!我都纳闷,你怎么活这些日子的?莫要以为这地方真好,你到了咱沧浪城看看去,别只在这待过,以为天下就此处好了!” “你宽心,殿下并非不爱你,只是下界更合你的天性……” “狼是最爱自由之物,臭小子放着天下不跑,非在这拘着,你到外边瞧瞧去!天地多广阔!?” 任是如何劝,小狼就是埋首进瓦砾碎石里,哇哇地呕吐。 姬清淼不忍再看了,躲入残壁后回避,双唇抿了又抿,不敢细想,放空着盯一只碎裂的宝瓶。 却听见胡乐一声惊呼:“别咬!” 姬清淼倏地往后看去。 姬弗有甩着脑袋, 发狂地撕咬他那截刚刚接好的腿。 胡乐和莫无尽大惊着劝,他不仅不依,倒恨恨地朝人家咆哮,逼得二狼后退两步,又回头,不顾一切地继续咬,恨不能吞了自己脚杆。 娘亲不要他,一定不是她负心。 他一定有错。 恨来恨去,满腔毒意,他唯求痛快,又寻不到人发泄,宁可报复他自己。 姬清淼这时候全然慌了,都已经咬折了一回,怎么还要咬!挥开了聿九檀就提步走出去:“小狼!” 姬弗有正发狠地甩头,听见这一声,浑身过了电似的一个哆嗦。 懵了半霎,仿佛溺水的人偶然挨着了水面,颤颤抬起头来。 就见到,那一抹月光般的影子,从金光大盛的结界深处,一步一步出来了。 走出断壁残垣、连绵阴影,到得结界下,金光又映得她日华满身。 姬弗有空洞的狼瞳这时候才又定了焦距,但茫茫然地还是只看得到她,奋不顾身地起身朝她一奔,管他什么结界不结界、雷电不雷电,化了人身,整张脸孔贴在退魔结界上。 他面孔一下子就电得焦了。 眼睛却依旧干净得可以一眼望穿肺腑,大睁着,泪如泉涌,“娘亲……” 那种不顾一切的痴狂的依恋,到了叫她一个神仙也害怕的地步。 直视着他,她简直觉得他快化了怨鬼。 她不仅怜惜,其实也心虚,屈指在金光结界上叩了叩。 鸠武煞费苦心的退魔结界,被她破除了。 下一刻,姬弗有无物可依,身形猛地往前一倒,久旱逢甘霖地又再次触到她,浑身都麻痹得不听使唤,牙关打颤,抢过她合臂一抱,两人一起飞扑出去:“娘亲!” 聿九檀赶忙挥扇拨风,垫在她身下。 她刚倒进旋风里,忽然发觉压着她的影子倏地又小了。 姬弗有无法控制地又缩回一团毛球,蜷在她脖子底下嘤嘤长叫,一边叫一边扭着身子拼命舔她,压着她亲吻。 莫无尽与胡乐远远走来,胡乐摇头叹息:“殿下,这狼子已经认了您了。我们犬类一旦认了人……” 莫无尽振声:“我们不是犬!” 胡乐龇出一口白牙礼貌地威胁他。 莫无尽缩脖耷眼地瞄自己媳妇。 半晌,老实了。 胡乐复又整理神色回来对她道:“我们狼一旦认了人,认死理,改不了,也带不走。您留着他吧。” “可是……!”她此时才想起聿九檀那句“现在冲动,往后要悔”来,强把小狼拨开,坐起身子,小狼不依不饶地又爬上她膝盖,窝进她怀里,她无可奈何地抱着他,“可是,我们实在……” 说养,怎么养,她根本不懂妖! 难道真的再打一次锁妖钉吗?! 姬弗有不管什么前途或将来,见她不愿,落着眼泪去衔她肩膀,又慌又痛,舔着她锁骨咬个不停。 “您一说不要他,他连人身都维持不了。”胡乐叹息着摇头,“他这般天分,即便不会妖术,也不至于神形混乱。硬带他走,只怕未出女娲山,他就会暴狂。” “‘暴狂’?” “就是妖力失控,理智泯灭,发了狂。” 莫无尽摊开手补充,“妖就是如此,本就是修罗道上的,全是有情物,性子对妖力发挥影响很大。暴怒或者大恸,都会激得妖力失控,一旦暴狂,妖力成倍地爆发,亲母也无法遏制,发完才算完事。故而,这种天赋绝佳、心性未熟的崽子,千万不可轻易激他。” 一说他会发狂,她更加想起山上孕育着母神娲皇最后一缕神识的女娲树,“但是……” 胡乐再不给她“但是”的机会,摆手,“他不肯走,谁带他走他恨谁。这样的崽子,强扭不得,带下去只会生事。您在他身边,他倒安定些。” 她两难得脑子混乱不堪,抬起头去看聿九檀。 聿九檀袖回风底扇,已经猜到她大约会如何处置,明白说也无益,于是四平八稳地没有开口,负着手静静听。 鸠武凑过来,见小狼在她怀里安稳下来,愧疚且心虚,却哪里有聿九檀的心眼,抹着光头道:“皇子若实在离不开您,还是拴上吧。” 姬清淼大怒:“还要拴!都伤得腿断了幽元窍差点毁了,还要怎样!” 她大怒,整座残殿顿时摇晃起来,哗啦啦地往下抖落瓦砾。 鸠武十分苦涩,再不敢多言了,老老实实在众人头顶撑起一片结界,干忙活,不语。 姬弗有嗅到她的气味,胸腔里滔天的火总算堪堪压下去,委在她怀里,恹恹地含着她的手。 她也任他闹,抱着他对莫无尽道,“那么,以大狼妖之见,有什么好法子呢?我们仙者确实是不懂妖……倘若送去您那几日,再送回来?” 姬弗有翻身就对莫无尽龇牙,嘴皮子皱起,一排齐齐的尖牙,梳子似的。 姬清淼一把拍在他屁./股上:“伯伯婶婶心疼你呢,少不知好歹!” 他眼神倏地清澈了,细细的瞳仁也舒展开,变为大而黑的一圈,呜呜地又抬头去求她。 莫无尽对他龇牙倒并无意见,只是,他那么大一条狼,竟然还绵绵地吮着她的手指头——吮手指,是妖崽子的游戏,但凡大点的公狼妖,都把柔情蜜意放在母狼身上,没有这么缠着母亲不放手的。 他看得直肉麻,有意视而不见,“女娲山到沧浪城何其不便。不若书信联络吧。” 姬清淼把小狼拎到地上,往狼妖夫妇的方向推,贴着他耳朵告诫:“去跟伯伯婶婶道歉,不准龇牙。”又对莫无尽道,“那么,往后,倘若真要养在山上,有什么事,去信问问您二位,行么?” 明明是仙君,口气却恳切客气得紧。仙人们原来是这样,莫无尽心里也感慨,应下,“自然。” “最后还有一句。”她迟疑着又开了口,“妖的性子或许能改么?他的脾性确实是太不适宜此处……我们这地方,□□都唱黄梅曲儿的,他太嗜杀。倘若有一日,连我也拘不住……” 妖是以妖性为傲的,莫无尽一听这话就恼火,“本性岂能改?改不了!” 姬清淼已经定了一半的主意顿时又松动。 拘不住、改不了,还有可能暴狂。要么废掉他一身好妖力和他的前途,要么让女娲树陪他冒险。 聿九檀说得对,冲动果然有悔,沧浪城本就是他天生的立足之地,此时,却为了一点短暂的不忍,放任了自己软弱,结果,不得不背负更大的代价,来偿还这点脆弱。 莫无尽瞧出她主意又变,铁青着脸连连摆手:“您不必说了!这崽子我们带不走。狼是最痴心的。他认你到这个地步,说白了,你若不想养,趁早宰了,也算一件功德!” “说什么宰了……!”她又惊又怒,立到他面前就欲理论,“大妖不要站着说风凉话。难道要我拿万年圣树冒险?或者,要我再看他受一次锁妖钉,那日你见着了吗?” 想起长明湖那个血迹斑斑的结界,她就落泪,“他根本不肯受缚,伤得比今日还惨,眼睛都烧瞎了,大好的妖力脏水似的满地淌!难道你就眼看着一个仲永自伤?” 莫无尽也怒了,吼道:“可这崽子不跟我走!” 胡乐在旁拘住莫无尽,“殿下,狼的爱不懂变通。您要留就留,不留,早杀。” ……说什么杀!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开人群就四面去寻姬弗有——哪怕是施他一个昏睡决也好。 却见到,姬弗有不知何时,四面寻了一圈,嘴里叼着一物嗒嗒走回来,走到她面前,把那东西搁在地上,露出颈子,趴伏在地,用鼻子把那物件朝她拱拱。 栗子色的眼睛覆上一层水汽,他摇着尾巴小心哀求她。 姬清淼定睛一看,就受不住了。 那是半截锁妖链的碎片。 22. 第 22 章 见他如此,胡乐忽然捂着脸哭了,连大狼妖都良久不能言。 半晌,莫无尽凶着脸,又怜,又感慨,又恨他不成器,暴躁着跟她摆手:“您莫说了。哪有狼甘愿做奴隶的!他甘愿为奴,不是驯服,他是爱你。” 话毕,他见不得此景,别过脸去,“您就留下他吧。” 姬清淼潸然,“套上锁妖链,跟毁了他也无异,我如何忍心呢?” 莫无尽背过身道:“他发了痴了,情愿自囚,谁也救不了这种妖。” 她心内震动,低头一望。 姬弗有主意未改,翻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在那沾满血的锁链旁轻轻摇尾巴。 她半天想不出一个字来,抖着嘴唇道:“……你又何必呢,小狼?” 胡乐抹了一把泪,扇着眼睛道:“狼的情义,您不懂也罢,就随他的愿吧。” 鸠武听了半日,觉得方才刚提议了个开头,就胎死腹中,此时这后半句话却十分要紧,提心吊胆道: “……殿下。倘若您舍不得皇子,想将他留在山上,法子是有的。未必要用锁妖链。” 姬清淼十分惊愕,连聿九檀也未听说过,仔细听着。 鸠武又道:“小的随神使穿梭上下三十二界,曾经听说下界合欢宗有种秘宝,是专用来叫人听话的,叫做锁情奴。因本是锁情人之物,不会伤受缚者的身子,也没有□□之苦。” “但那东西是有男女之情才下得了的。”莫无尽勉强忍着痛,他已在十一天耽搁了太久,疏圣罩被无欲天的太风剐得破烂,已经伤及肉身,此时强装无事,“这崽子对仙君是男女之情?” 众人一齐看姬弗有。 姬弗有连男女之情四字都听不明白,见大家绕着圈瞧他,本能地很心虚,草木皆兵地把嘴筒子上下掐住。 人人都不懂,姬清淼干笑了一声,“没说你要咬人,小狼。” “怎么可能是男女之情?你瞧他这样子。”姬清淼哭笑不得,见聿九檀幽幽瞥来,她以眼风将他按下去,“他拿我当娘亲呢,用不了罢。” “道理是这样说。但实际如何起效,还需试试才知道。因那合欢宗本就不是正道之门,没几个好修为的,炼出来的东西也都千奇百怪,每一件都不尽相同。因此在试用以前,下不了定论。” 鸠武补道:“那东西是以情运作的,受缚者往往比主人多用情百倍。但凡用得了,一定锁得住。一旦锁住,说是情人,其实也是主奴。奴隶么,什么都听主子的,自此以后,主人之命,无法不从。若给殿下用,就是座下之妖悉听娲皇差遣,说出去也不算难听。” “且不必伤他的身子,不必伤害他的幽元窍?”姬清淼依旧忧心。 莫无尽跟着颔首:“不必往体内打钉子,不必破坏他的修罗根。也不像锁妖链似的动辄惩戒。” 胡乐来回望着众人道:“那玩意是未成仙的修者之间彼此用的,修者都是半凡身,仙和妖也能用吗?” “不知道,所以不敢给殿下承诺太满。”鸠武望着姬弗有,几日之内小狼几次遍体鳞伤,他心里有愧,只敢趁他不看他时看他,“说到底,仙妖之间未必适用,母子之情也未必适用,但合欢宗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殿下不妨试试。” 胡乐也因太风而头痛,按了按后脑,强忍下道,“可是又去哪找一只锁情奴?合欢宗那帮淫./鬼,修得成个王八,早覆灭了。” 这时姬弗有听闻此言,忽然起了身,喜出望外地摇着尾巴满地细嗅。 嗅了半天,逮住一处残垣埋头猛刨,直刨得地上堆出一个小瓦砾堆,叼了一只闪亮亮之物,吱吱撒着娇走了过来。 莫无尽和胡乐同时吸着鼻子细闻一阵,讶异地对视一眼:“哪来的锁情奴?” 众人惊愕间,姬弗有又跑去另一处断壁石块之中海底捞月地猛刨。 须臾,叼出一截鹅黄衣衫的手臂。 莫无尽和胡乐的疏圣罩此时已经残破了,刚见着那截手臂,共同捂住了鼻子:“什么气味!” 李松香终于从瓦砾沙石之中重见了天日,此时大呼吉人天相,汗淋淋气吁吁地爬出来,就见女娲山两座瑞气腾腾的大仙,和沧浪城两头杀气腾腾的大妖,一同默默望着他。 他牵起一个客套、含蓄、心酸的笑:“殿下?” 姬清淼蹲下身子,姬弗有把那素银细环搁在她掌心里,尾巴一摇化成了人身,指着他: “娘亲,就是这臭东西,早晨威胁我咬死姓聿的,我不干,他就恼羞成怒,说要拿这东西拴你!还说,拴了你,他就是我爹爹,做了我爹爹,第一件事就是一脚把我踹去下界,叫他那破鸟做山上小皇子!” 姬清淼和聿九檀霎时盯着废墟中的人看。 李松香艰难地讪笑。 “就因为这,我实是没忍住,才把他那条腿咬折了!”姬弗有怒得仍磨着牙,“咬他那一口,这怂货直接尿了,还跌折了胳膊!” 姬清淼立在那,半晌不敢相信,但又觉得这连男女之情都听不懂的小东西未必撒得了谎,捯饬着羽袖上下打量李松香,“哦?不是说,你那腿和胳膊,都是我的小狼咬的吗?” 李松香糊了满面泥灰,此时汗与泪齐落,白净面孔冲下两行泥汤子:“殿下……您莫要听这畜生信口雌黄……” 聿九檀指间拈着那一枚银圈,对着阴日轮一照,不冷不热笑了,“还想用这腌臜物件对付殿下。有胆子。” 姬清淼抱着手,回身问二妖,“您二位确定此物便是合欢宗的锁情奴?” 莫无尽抱拳:“就是这个味,我俩的鼻子不会错。” 姬清淼同聿九檀深深对视一眼。 此时也无可再疑了,再看他那张俏丽面孔,她直犯恶心,抚着耳铛慢条斯理道: “……五彩山,你那些小心思,我一直也晓得。但你伺候得我开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是什么都敢肖想,给了你两分好颜色,就愈发蹬鼻子上脸了。都把西偏殿赐给你居住,还不够?” 她冷笑着,“既然如此,也不必在上界待着了,滚去下界,玩你的奇淫巧术吧。”回身对鸠武道,“回头告诉神使,叫他告诉五彩山,把他小儿子贬去了下界,不必牵挂了。” “殿下!殿下!……”李松香涕泪交纵,欲挣扎出来求饶,“请您多听我一言……!我对殿下您是真心的啊!小仙也不知那是锁情奴!那是从总机令那得来的!总机令对您说了谎啊!” 姬清淼原本已经转过了身,闻言抚着衣袖,又回首望他一眼。 李松香吞下胸中冷气,不躲不避地与她对视。 到了这等地步,他竟敢直视她,仿佛很笃定似的。 她心里几乎给撬了一下。 “殿下莫听此人胡诌。”莫无尽不由分说摆着手,“此人身上臭气熏天,绝不是好东西。” 胡乐跟着道:“我闻着他也臭。臭便是扯谎。” 姬弗有紧跟着上来附和:“这小子最臭。奇臭无比!”指着李松香道,“相看大会上来的男人,大多都是臭的。他尤其臭!” 李松香那张俏生生的面孔渐渐红而转白。 姬清淼于是再也不听他分辨了,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先放到天刑台上,给我打一通,打折骨头。打完了,叫司命入山,给他挑个命格,下凡修行去吧。” 远山蛾眉两位遂将李松香带下去,她不顾此人求饶,又对二位大妖道,“此前麟儿也有过一些香臭之论,不知究竟是什么含义?” “狼妖的鼻子全都很灵,但某种气味是什么含义,每头狼妖都不同。”莫无尽搓着鼻尖道,“譬如说,于我,怒气是一种焦味;于我夫人而言,则是太阳味。” 连他的解释,姬清淼都无法想象。太阳是什么味? “不过,也有些气味,在狼妖中有公论。譬如说,利欲是鸡蛋臭;贪欲是腐肉臭;虚荣是一种酸腐臭。”莫无尽手向她一引,对她道,“殿下便是罕有的纯净人,身上半分异味也无,由我来闻,是一种淡淡的莲花香。” 姬清淼一张面孔腾地红了,哪里有人敢对她评头论足?又怕给他诊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譬如什么欲逼聿九檀侍寝之类,手一挥匆忙打断,“罢了,罢了,锁情奴怎么用?给麟儿试试。” 锁情奴乃是依据主人的意愿而改变形态的。 因李松香对它的第一要求是不起眼、不醒目、可浑水摸鱼地糊弄过见多识广的神嗣,因此这东西很解语地变为了一枚素银圈戒。 此时,放在姬弗有双手里,光芒一闪,变为了一根黑曜石镶金抹额。 姬清淼一瞧它崭新的化形,就笑开了,“咦,小东西长大了,开始爱美了?” 姬弗有莫名心里闷闷的,又想在她面前帅气些,又怕招摇得太过,在她眼里变为一种孩子气,捏着那根黑丝线编就的抹额,抿着嘴不说话。 姬清淼顺手就接了过来,把他额前碎发拨开了,指腹捻着中间的黑曜石。 黑曜石雕刻着麒麟纹,十分精致。 她把那抹额搁在唇上,垂眸下了一个印伽。 那黑曜石顿时堂堂地亮了。 她很舒了一口气,“唔,似乎能用。” 然后,姬弗有看着那块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的抹额,被她亲手送到他脖子底下。 带着她的唇印的东西。 说是他的人类娘亲,可是她就只有这么高啊,伸着两臂,也需他弯下身子,才能替他戴上。 他俯身就她的身高。 黑金抹额环着他额间系了一圈,连上那一瞬间,倏地从里到外大亮。 在那金光里,他看见,她眼底也浮现出同他额间石牌类似的金,映得她婉丽而柔软,仿佛日落时的西湖水——那是认她为主、结下契约的光。 他俯颈受缚,亲手将自由奉上给她,就不再是嗜杀难驯之物,她总算肯留下他了。 虽然狼最看重自由,但姬弗有对这根链子,近乎感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合欢宗之物,绝不会是一根简单的链子。 23. 第 23 章 午时,姬弗有几日以来终于吃了顿饱饭。 他今晨险些被弃,原本患得患失得紧,结果香喷喷的狮子头和大肘子一入了肚,不由自主地就被周公唤去清谈了,一直谈到阴月轮盈满,东偏殿的呼噜声犹未歇。 小狼很有趣的。幽元窍愈合了,妖身一眨眼就成熟了,又因吃得太饱,睡着睡着就变回了狼身,呼噜大作,响得连她的寝殿都听得见。 今夜玉女宫中的夜明珠全以丝罗盖上了,唯在榻前点了一盏琉璃雨落灯。 姬清淼倚着床头,书卷摊了满床,侧身倚在古卷之中,以手支额,逐一地看。 大狼妖临去前,她曾问他,有没有法子教小狼些妖术,以使他那一身好天分不致枉费。 结果,狼妖夫妇果然受不住十一天的太风,即便她提出以三千妙义镜请他二位常上来,这两位也坚决不肯从,炸着尾巴满头大汗地推辞。 末了,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若有封印了的妖王所化的妖具,可以给小狼试试。 往常她下凡收妖,遇见一些悍猛得杀不死的,一般是原地封印。然而有些地方本就多是非,原地封印只怕没几年就要重蹈覆辙,那么就得施下封印大咒,化为物件,带回神山上镇压。 这些物件,往往会循各自妖性,拟化形态。因这些妖凶猛异常,大多就都化为了武器。 只是,这些武器,虽是妖力磅礴、足以左右乾坤之物,却全不肯认神仙做主,因此无可用之地,全被锁在神山上积灰。 她听了这话,不及惊喜,先是忧心:“麟儿从未学过妖术,山上也无可以教习他之人。连一星半点的功力都无,如何驾驭得了妖具呢。” 莫无尽在三千妙义镜之前最后朝她拱手: “在这无欲十一天,再有神力的妖王,也是鹌鹑。狼子得您一丝真气护体,能在神山上自如行动,已经大胜一截,性子又刚勇,又有蛮力,未必制服不了大妖王。若有压制得了的,把那妖具给狼子用,其中的妖王认了他做主,自然会教他如何善用己身。” 她不敢置信:“让妖具中的妖王做他的师父?” 莫无尽负手点头:“不会有比妖王更好的师父。” 她更不敢置信:“万万龄的妖王,肯在虎落平阳时认一头半大小狼做主?大狼妖可不要诓我!” 莫无尽与胡乐没入了那银带般的水幕,三千妙义镜一片明光大闪,二妖回身对她道: “妖与神仙不同,不论资历,论输赢。愿赌服输,成王败寇,若连这一条都不认,枉有妖名。您宽心吧。” 是以,小狼刚撒着欢朝狮子头狂奔,她就吩咐聿九檀把藏经阁中的万年妖器谱搬来寝殿中,一一细审。 从前她用不上这些东西,即便手里有,也径直丢进洞天潭等地封印了,谁料到,她也有回头找这些东西的时候。 就这么从午时看到亥时。 中间,蛾眉又上来禀报了一事,讲的是她昔年一位旧爱如今好死不死地诈尸了云云,听得她烦不胜烦,是以当聿九檀子时捧着山上妖器总览来同她商榷时,她连眉眼都未抬一抬,靠在软靠上翻着页: “筛出什么来了?” 聿九檀将标记得稳妥的长卷卷为一轴,搁在她桌上:“遍计了山上妖器总数,一共三百四十六件。其中属火性的,共有五十二件,依据妖力强弱和封印年限做了大致的推测,拢出一个约略的排行,从易至难,清晰易观,殿下可先过目。” 她依旧未去看他,曲着腿翻了一页:“嗯。” 他又道:“听闻赫曦神女要上山来做客。” 她仍旧没有反应,漫不经心,“嗯。” 聿九檀无声瞥她一眼:“殿下今夜不虞。” 她未说话。 聿九檀于是垂眼颔首:“臣告退。” 见他要走,她话匣子恹恹打开了,“你说,泓康不有病么?这两天他又在风结界外守着。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聿九檀八风不动地听。 泓康上神乃是当今水神,从前与姬清淼一同拜在清虚天尊座下学习,结果二人好死不死地从师兄妹扯远开来了段荒唐的情,此事后来还牵扯进一位天族公主。 自然,双钗伴一玉,不会有好结果。于是她这位先行的雀,被后来之鸠占了巢,颜面扫地,给人家腾了地儿。 后来听闻这二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她也有了聿九檀。 再后来,不知怎的,就听闻昔日神仙眷侣闹得一地鸡毛,公主痛哭着挽回,情郎却断然拒绝,时至今日,这两位依旧如藤树相依,纠缠不休。 几百年前的一桩糗事,如今与她八竿子也打不着了。 孰料,却不知这泓康究竟犯了什么病,有一日她在山上坐着,就听闻他惭愧可怜地守在风结界外。她十分体面地将人请进来,一问,竟敢同她道“愿修昔日旧好”,是以她又大费周折言辞恳切地叫他滚了。 可惜许是太体面罢,这人似乎未能听懂,从此以后,下凡布了雨就顺路拐回她女娲山来,喏喏地道想来坐坐。 “上神本就常来。”聿九檀顺手将零落在她床榻四周的妖器谱一页页捡起,在八仙桌上磕着理齐,“您不知所踪时,卑臣入风结界自罚,就常与上神打照面,还往往彼此道个晨安。” “你……”他们彼此还道晨安,这么融洽的?她错愕问他,“怎么都没听你说?” “殿下想要见他,开了结界人就进得来,任何时候都不晚。”聿九檀垂眼问,“替殿下将结界开了?” “开……开什么开!”她把膝上的书拢起来,坐直身子,“烦他烦得要命,因为他这点事烦了一晚上了,还开结界!” 聿九檀哑然一哂,“殿下还真将他放在心上。” 她不敢置信、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聿九檀也晓得自己有些胡言乱语,闭了闭眼不再多言,依旧替她拣着满地书页。 她这时才发觉,他子时进来谈事,这么晚了,她以为他自然是要歇在这里的。结果,却未着寝衣,依旧穿着他白日里上朝听政的青莲紫丝缎大袍,不动声色,不近人情,冷淡地同她讲话。 上次同他独处——虽然是许久前了——是两人依偎在一处,他替她看万妖谱。那时候,她因为不得不锁上小狼还哭了一鼻子,他还抱着她哄个不停。 她在手指上咬了一下,有些踌躇:“我近来没有惹你吧?” 聿九檀颔首致歉,背过身:“哪里的话,殿下是仙君。” 眼看着他又将心门关了,她急着想下地,周围那一圈妖器却是她精心挑选出来摆好的,一时给圈在那里,急道,“别说这些话,有事你同我说嘛。” 她拉着长声,有两分撒娇之意。 他不免抬眼朝她一瞟,又回首,把书架上摆得颠倒的书一册册理好,“殿下没有了李松香,缺个闲话的人了?” 她更哑口无言,摊开手,“李松香的醋你也吃啊?人都被我贬下去了。” 他再回首望她一眼:“说笑了。卑臣对殿下从无逾矩之心。” “好好好。”姬清淼毫无办法地挠着眉头,“都是我逾矩了。”哭笑不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晚过来吧。” 聿九檀理完了书册,拂拂两袖,并手告辞。 这么留,他还充耳不闻,她那点神女的骄傲真有些冲了头了,他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谁啊?于是断声道:“聿九檀。” 聿九檀辨出她声音里的冷意,顿足回身。 她道:“即便要说那个李松香罢,也是你替我挑出来的。你把人选出来送到我身侧,怎么却记上我了,这也要算到我身上?” 聿九檀望着她,眼睫轻巧一眨:“臣全是奉命办事。” 她话口一窒,紧接着道:“那也是因为你不愿,才有那样的命令!” 是了,谁成想,不愿意她再纠缠的是他,但她当真不纠缠,第一个不愿意的也是他。 李松香伴她这些日,他眼都没有合过。 他无话可说,也无从解释,并袖作揖就走。 姬清淼耐心也耗尽了,眼里光芒一闪,动用言灵术:“回来。” 于是聿九檀毫无还手之力地转回了身,又循着她的言灵,一步一步,走去她榻前。 再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已经坐在她身畔。 她美丽眉眼里蓄着不耐,嘟嘟囔囔的:“闹什么呢。想要你也不行,不想要你也不行,怎么都要摆脸子,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来得舒坦些。” 说着攀上他脖颈,两臂在他后脑一系,闭着眼睛仰首亲他。 久违的软意挤入唇间,他未及拒绝已经涣了神,怀里人如一阵香风般暖暖地熏在面上,无所不至地化物,仿佛春雨。 他本是有傲骨的,经历过那种事,更打定了主意要泾渭分明,又兼有李松香、有泓康。 只是花瓣一般软的东西衔在唇里,他就用了化骨汤似的把旧怨全忘了,唯记得一点她对李松香的笑,偏着头也发狠地去吻她。 她已经冷落了他多久了。 制住狼皇子的那个结界里,她说要他晚上回宫里等她。他是等了,可是她半分神也未分给他,一腔心思都在那头畜生上。 他有朝一日竟然因为一头畜生吃醋了! 姬清淼本来是忐忑的,虽则用身份压他,他反抗不得,但他毕竟是高自尊的,谁料两唇一碰上,他就急汹汹地拧头亲来,一面吸,一面含,根本半点不情愿也无嘛,百忙之中断出一个气口,呛他:“你哪里不逾矩了?” 聿九檀吁吁抽口耑着,垂眼望着她唇上晶莹的纹路,觉得很像樱桃莹润的果皮。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有多荒唐。 总是这样,一个是仙君之威,一个是言灵术,两样东西逼得他原形毕露,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很规矩地颔首对她道:“抱歉。” 姬清淼呆住了:“这是可以抱歉的吗?” 他松开了怀中人,两手再行礼:“恕臣失礼,告退。” 姬清淼当的在他头上砸了一个定身诀,整日就知道告退告退,没完了?一面坐到他怀里攀住他后颈,抚着他脸孔十分自在地亲。 亲了半日,他的檀木香和湿润的唇哄得她神迷,软在他胸前,眼一睁,才发觉她那定身诀下的并不十分牢固,他正半开着眼冷冷地望她。 聿九檀这时终于按捺得下了,但说不了话。 十足清醒,看着她,克制而冷淡,据她于千里之外。 今夜已经荒唐过,他不愿再重蹈覆辙。 她却更兴致盎然,慢条斯理地将他双睫阖上了:“不愿意是么?不愿意受着。”说着,一面吻他,一手顺着他脖颈往下滑,一路驾轻就熟地往下。 他浑身动弹不得,拔着身子咬牙强撑,只觉一只蚂蚁,从锁骨到心口再到腰.腹,小而微地循下钻爬,所到之处,一石激起千层浪,蛀得他受尽折磨。就仿佛他是国破的亡国之君,眼睁睁地被一寸寸打到城下,又恼又耻又绝望,然而再如何不可,也终于没有不可之处了,某一个瞬间,举国束手就擒。 他全身猛地一个震颤,天崩地裂,压抑着长吸一口气。 她是君,他是臣,连这种事情,他都反抗不得。 “你这不是根本就……”姬清淼置身事外地揶揄他,“你这不是根本就……你还跟我说什么不愿意。我都还没有你这样呢。” 他颜面扫地,神思又被她软掌牵着,心力交瘁地念了句佛,涣散着心神吁气。 姬清淼将他的定身诀解得松些,想听他亲口服软,凑到他喷着热息的鼻尖前,蹭他的鼻子:“要不要亲一亲,总机令?” 孰料,他这时候还负隅顽抗,面色旖旎, 口气疏离:“……殿下莫要玩笑了。” 都到这个样子了,嘴巴竟然还不松。 姬清淼简直无话可说,不敢相信地与他对视许久。 他竟然一眨不眨地望她。 她心里火顿时也起,到底是什么事,也不肯说,没好几天又不拿好脸色对她,开口闭口就是君臣。君君臣臣,哪有臣子对君主石.更了的! 她强忍着怒气,哗地把定身诀解尽了,一拂袖叫他滚:“明日再替我挑一批男人来。” 聿九檀见她把自己惹得这样,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一句,气得大梦忽忽,“有了一个李松香还不够,殿下还未死心呢。” 她半册书径直朝他扔去:“这是你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不行吗?”他站起身理着袍袖衣襟,徐徐把凌乱的衣裳盖好,可惜他实是心动,那流水似的大袍竟也遮不住他,只好装作看不见,“不然,我去下界把李松香接回来,再将上神请进山,我们三人,一同伺候殿下。够不够?” 他厉着声色发火,倒还比官腔更叫她舒服些。 她有意再给他添一把火,咬着嘴唇说:“好啊。” 聿九檀做梦也没想到她来这一句,仿佛给人一棒敲在太阳穴上,两眼昏黑,面上倒是平静了,长吸一口气,抱着手把狰狞之物掩去,“殿下胡闹够了吗。” 姬清淼就要装不懂:“谁家臣子这样对君主讲话?” 聿九檀转身就走:“臣不是做面首的材料,这就去将李松香给您接上来。” 姬清淼气得将挑好的书页全掷在地上:“李松香李松香,那是你放在我身侧的!” “殿下喜爱他,我自然会把他放在您身侧。”这一句话倒还平稳,后面的话口气就冲了,“殿下不是喜爱他?不是分明听到他编排我,还赐了西偏殿?不是皇子受伤,无暇见我,却有闲暇赐殿?一间琼宫,主位是您,偏殿是他,何其便利。君恩何不交予近水楼台!” “人都贬下去了!”她没想到原来是这些事,李松香都上了天刑台,他那厢还恼着呢,“你不就是吃醋?” 聿九檀面无表情地问她,“殿下很意外吗?” 她心里一点得意,又一点微妙的畅快,终于从那一圈已经乱七八糟的妖器谱中迈出来,拢着外裳,缓步走去他面前。 他冰寒着神色与她对视。 她仰头望他,觉得他那张艳丽面孔,冷漠得简直叫她恼恨,一字一字跟他道,“是因为你不愿意,才有李松香的。也是你给我挑出来的。” 他打断:“那么泓康上神呢?” 她气得张口结舌:“你连陈年老醋都要吃?” 他虚乏着闭了闭眼,不说话。 她拢着衣裳,手指在腕上敲着:“泓康的事是板上钉钉了几百年了,你要我改,我也改不了。我同他好的时候,你还没上女娲山呢。李松香是因你才有的,也已经贬下去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置若罔闻,望着雨落灯的灯影,不语。 姬清淼全无耐心,动用了言灵术:“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聿九檀空茫着眼神,面无表情:“……想侍寝。” 等言灵术解了,两个人相对着一齐扶额,彼此都无话可说。 聿九檀实是也没有办法了,干脆拥着她复又吻下来,缓磨着她唇瓣,轻轻地跟她蹭鼻尖。 两情缱绻之时,彼此都耐不得,正欲往榻上去,却听见殿门给人叩了两声。 门一打开,竟是姬弗有。 因此前两人叙情时就被这小子硬闯过,后来她特意在寝殿之内下了专门应对小狼的结界,叫他即便佩着“丰泽”二字,也擅入不得。 小狼此时是人身,十分高大英俊,彼此见面,两厢都十分诧异。 姬清淼是被他的身形惊着了,他成熟了,她却还不适应。 姬弗有却是被她面色惊住了。 从前她是白雪、白玉、白瓷瓶,此时却一双粉腮,眼圈两抹绮色,背对着雨落灯的光,眼底和双唇亮晶晶,眼尾勾起,仿佛亢奋又…… 糜艳。 他茫茫地想到这个词。 激烈的艳,艳到糜乱,勾魂夺魄,媚./光四射。 他干干地张了张口。 姬清淼见是自己儿子,定下心神,把长发拨到胸前,摆出一副人母架子:“什么事,小狼?” “娘亲……我……”他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我睡到一半醒了。总觉得有人在碰我。殿里今天有鬼吗?” “鬼?”她回身与聿九檀对视一眼。 聿九檀捧着一本书悠悠看着,若无其事地用两袖把腰间的轮廓挡住:“神山上怎会有鬼,那是凡人的说法。” “山上不会有鬼的。”她也温温柔柔地道。 姬弗有语塞了。半晌,还是十分想黏着她,搂着她道:“娘亲去帮我瞧瞧我那地方好不好。” 一碰到她。 她今晚软得像水一样,娇柔无力,一掬就要散了。 他心内咯噔一声,莫名觉得她今夜的鼻息,都与往常不同,带上了一种腐烂的花味,一种焦灼的热气。 她香得简直夺魂。 他一瞬间就陶醉,险些要栽倒了。 刚欲再嗅一嗅,姬清淼慌里慌张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十分局促地道,“狼还会怕鬼呀?但山上没有鬼,若你这么说,我同你去瞧瞧。” 牵着他,刚跨过门槛,忽然转身,对着殿内正经看着书的人道:“我过会就回。——你不准自行解决!” 石破天惊的一句。 聿九檀扶着额头,语塞良久,无地自容:“……遵命。” 小狼依旧天真无邪地看她,不明就里:“解决什么?” 这个问题,姬清淼尬笑着揭过,任他怎么问,到底没有给一个答案。 24. 第 24 章 当夜,姬弗有本在睡觉。 梦境里,娘亲在抱他。他是狼身,然而却不是蜷着被她抱,而是展开了被她拎起来抱,两臂环过他脊背和两肋。 他搞不懂为何要这般抱他,两爪扶在她两肩上,又怕两只后爪把她踩痛了,很踌躇地在她腿上挪屁./股。 这时她偏过头来,很温柔地问他:“喜欢娘亲给你买的大绵羊吗?” 然后,她身后,真就出现一头愣目愣眼的呆羊。 一狼一羊四目相对。 他的口水滴得像琼宫里的珠帘。 他开口道:“喜欢。娘亲,能否做成红……” “烧”字还未出口,那头傻羊伸头过来强吻他。 他嘴唇被含住,被缓慢、缠绵地啃噬,碾磨过了上唇,又开着口来寻他的下唇,轻轻地咬、绵绵地磨,不断换着方向。 他电光火石地把脑袋拔出来。 可是那羊的嘴皮子竟然可抻得这老长,撅着嘴筒子就吸着他不放。 他气急败坏地一爪子扒拉过去,恼羞成怒,嗷嗷直叫,把他娘亲拍痛了,他耷着耳朵跟她说抱歉,就听见娘亲: “这是可以抱歉的吗?” 娘亲今夜脾气很差,都不容他辩解的。 他刚委委屈屈地想把爪子从她肩上移开,却感觉嘴皮子又给人吮走了,定睛一看,这死羊还在亲他,且不知为何,连口中深处都滑进了一个滑而湿热之物,不由分说地往深处探! 还卷他的舌头,简直要把他揪跑了! 他一记上勾拳就欲跳起来咬死,刚跳起来,听见娘亲冷哼一声: “不愿意是么?不愿意受着。” 他傻住了。 然后,更离奇的是。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始强吻那头羊。 此情此景岂止癫狂二字,是姬弗有上天入地在凡世间和十一天都从未梦见过的奇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何他一头狼要跟一头羊接吻,退又退不得,杀又杀不到,喉咙里咆哮滚得翻天,恼得磨牙切切,终于嗷地一嗓子发了威。 然后羊霎时不见了。 梦境被撕破了,他浑吞吞地从榻上坐起,看见周围书架宝瓶、屏风明烛,阴月轮的光从窗外凉阴阴地透过来,一切如常,不过是他居住的东偏殿。 可是,羊消失了,却还是有人在碰他。 他看向自己揪着锦被的手。 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很珍惜、很怜爱似的,用大拇指徐徐地抚。 他胃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谁摸他啊?难道这屋里还有旁人,大半夜的进来亲他? 想到这一点,他更恼怒,火冒三丈地一下子窜上天花板去,摇身一变化回狼身,绕着每一处角落咻咻地嗅。 嗅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不会有东西骗得过狼的鼻子,姬弗有晓得这一点。 此时凉风一吹,殿内阴森森的,器物的影随着云的漂移摇晃不停,叠影幢幢,他脊背上的毛悚然炸起——狼是最懂得畏惧的可贵的,于是当机立断,不打算在此处待了。 锁情奴的另一端在娘亲手上,他认了娘亲为主,就是将她奉为自己的狼王。 有事找狼王。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摸去了姬清淼的寝殿。 姬清淼确实来看了,然而寻了一圈,什么都未寻到,只看着被他一拳锤折了的拔步床的床架,无可奈何地扶了额头:“……孩子胆儿小,唯独劲儿大。山上不会有鬼的,若有人在,你的狼鼻子闻不出来吗?不要胡思乱想。” 说着去抚那断出一截木芯子的架子,很心痛地道:“我这都是上万年的凤凰木……” 话说到一半,一根木刺扎进指腹里,她蹙着眉毛细瞧了一刻。 然后姬弗有便也感到指腹上一点轻微的刺痛,搁在眼底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将手指吮在口里,那一点伤顿时就好了。 徒留姬弗有看着自己骤然感觉湿热的指尖发呆。 “还害怕吗,小狼?”月色底下,姬清淼揽着羽衣两襟,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飞舞依依。 她还是带着那种蓬勃的、鲜艳的媚态。 不知怎么,她跟那病秧子独处了一阵,出来便与往常全不同了,芬芳香软,软得妩媚,叫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冲动,也不知道是为何口干舌燥,但就仿佛,很想做点什么。 ——对她。 他呆愣愣地摇头。 “不怕就好。”她笑弯了眼睛道,“不要乱想。夜深了,重伤方愈,小孩子要好好睡觉。” 说完,她走了。 徒留风里一点残香。 他仰起脖子,贪婪地把所有香气全嗅走了,闭了眼睛细细品味。那是一种果实熟透之后糜烂的甜香,又像落花积在一处,一边芬芳一边腐烂,馥郁得醉人。然而却太香了,腻得简直不饶人,连天真无邪的动物,都直奔了末路。 他一闻那气味,就身不由己,无法自控了。 滚回衾被里,锦衾盖住头,茫茫然地放空,趴在床上将杵起来的东西压下去,紧得直痛。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一靠近,他总有反应,仿佛垂涎,仿佛狗见了骨头,狼见了肉。 但他甚至不晓得这反应是什么。 他紧抱着圆枕,昏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阴日轮自靛青山头攀上来,柔柔照亮轩窗。 姬清淼唉声叹气地满地拣书页,又唉声叹气地把挑过一遍的妖器再次挑出来。 聿九檀在一旁帮着她比对,一面道,“殿下想要赐他什么属性的妖器。” “那不是我说赐什么就赐什么的,要看哪个他制服得了呢。”姬清淼很苦恼地挠着头,早知今日前功尽弃之苦,昨日该把这些书全放好了再吵的,“以他的性子,大约还是会挑火性的妖吧。” 人有五行之分,武器自然也有。然而却非某一属性只可用某一属性之物,只要彼此不相克,换种属性,有时反还相得益彰。 “山上道行最深的炎妖,大约是毕方鸟。”他翻开昨日带来的那册夹满书签的厚书,信手抽出一张条分缕析的表,“这是山上炎妖总览,依照收服前的妖力捋了排行,封印地、封印年限、封印手段俱标注在侧。” 此时她拣完了,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毕方鸟?那是跟父神那柄斧子同寿的炎妖。小狼牙都未长全,叫他收拾毕方鸟?” 远山进来给她送牛乳冰酥酪,她悠悠地往窗下桌子旁去,“……毛都给他烧秃了。还是由易至难,依次试罢。在此以前,还需叫护法再多练练他的体魄。还有体术,凡人怎么叫来着……” “武功。”聿九檀将掉落在地的金叶书签捡起来。 姬清淼在玫瑰椅上落了座。 刚一坐下,就嘶的一声吸气。 两月.退之间,身体深处,一阵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一根尖尖的铅笔捅进肉里似的,酸涩锋利。 聿九檀细细看她半晌,见她捂着脸孔,腿./并不上,有些明白,见远山出去了,搁下书抚着她,很关切地:“……我昨晚太用力了吗?” 这种关心倒还叫她更羞耻。 她拍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 怎么,难道往后还不用力了吗? 聿九檀估摸不准君意,却也不便再问了,退开半步,静静地思忖。 她倒是没有真的生气——谁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无非有些尴尬罢了——依旧理着妖器谱。 忽然想起来,昨夜姬弗有睡觉时,许是狼身的缘故,呼噜打的山响,问他:“你们男人,若是打鼾,是否就说明大致长全了?” 凡身少年人,那种日子已离如今的圣地总机令太远了,他慎重想了一番方道:“不可一概而论。不过,大体而言,是的。” “那么,小狼打鼾像水牛一样,是否说明长成了?” “狼的事情,谁知道。”聿九檀事不关己地理着书。 “那么,你并不打鼾,是因为……”她探究地瞥他。 “殿下想要说什么。”他从故纸堆中淡淡抬起头来,挑起一边眉毛。 她没有话了,掩住面孔只很想笑。到底在说什么。好不好用,她还不知道吗? “我是说……”她摇着手掌把领子里的热气扇散,“我是说,小狼若长熟了,我是否该避嫌了。这孩子最近很喜欢抱我呢。你觉得没有?” 聿九檀磕着书页理齐:“殿下才发觉?” “可是,你瞧,他对大狼妖夫妇也是一样,又抱又亲的。”她拿不准,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犬类就是亲近人么,兴许他在犬里都算亲人的。又兼,别瞧长得跟男人一样,仙龄不过才月余……” “他并不是仙,殿下。他是公狼妖。” 说话间,天顶一阵金光大盛,雕窗的栅格被一道一道拓在地上,寝殿内亮得一片眩目,两人举头往天上一望,便见一行金乌引着黄金车辇自风结界顶端烨然驶下,金色天马踏着流焰,齐声飒沓,清晨的湛蓝的天,给映得如黄昏一般。 聿九檀搁下书卷,眯了眯眼: “殿下,赫曦神女来了。” * 姬弗有此时正在玉女宫后头的紫竹林中练习体术。 昨夜不知为何,他见了娘亲那一眼,回来就身心翻腾不已,纵然稀里糊涂地睡下,在梦里好似也听见有人无助地哀吟,一声一声,挠破心肝。他糊里糊涂地做梦,又糊里糊涂地醒,渐渐地,不知梦耶非耶,某一刻恍然大醒,天还未亮。 他再睡不下了,凉水抹了把脸,出来练功。 大狼妖临走前对娘亲说的话,他听见了。因此,欲在这十一天修习妖术,他势必得先制服几个锁在妖器中的大妖。 无人教导,笨鸟先飞。 他拔出自己的竹剑,定睛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又嗖的怼入鞘中。 从前,他在山上有一个切慕的师傅,他还曾赠给他一柄沉重无比的巨剑。 可是,娘亲狠心要舍他而去之时,他那一心崇敬的师傅,竟然竖起结界,从中作梗,把他挡在外头! 若不是娘亲心软,自己走了出来,他真就要给那人拦得上天无门,眼睁睁看着娘亲走了! 还有那日,他被那病秧子锁了锁妖链,他也未阻止,看着他受伤暴狂,不是上来保护他,竟然联合了病秧子和青禾小姨,三个神仙一同,把他制在结界里! 他那时才肝肠寸断地明白,原来他那么信他,他却从未真心待过他。 这神山上,除了娘亲,人人视他为异类,无人真心待他! 他活动活动手腕,又转转脖子,蓄力一翻,踏上竹竿,一路往上飞踏。 无所谓。他强洒脱着道,反正他也有娘亲。只要时刻留在她身边—— 他旋身一个飞转,钻向另一根竹,蜻蜓点水地附在凉滑的竹身上。 ——只要时刻有她,没有别人,也无妨。 这时听见竹林另一端一阵飕飕之声。仿佛有什么被掷得破空而去,砸入密密竹林,轰的一声,接着是竹叶哗哗。 他举目一望,那边的竹叶如雪崩一般抖落倾斜,浪头一般压进竹林之中。 他飞身而去,隐在重重修竹之后,到得近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狼身,远远绕过去。 鸠武此时也起了,同样挑中了此处练功。练得十 分专心,一腔心神全在掷出的飞镖之上,目光紧锁着那几道残影的弧,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双眼睛。 姬弗有趴下身子,将自己埋在厚厚落叶之中,仅露出一双三角形的耳朵尖。 森森地盯着他。 冤家路窄,说曹操曹操到。 他再也不认他了,教导之恩一笔勾销,再见到他,唯有背信弃义、袖手旁观、横加干涉之仇。 今日,是他没有被弃,故能容忍此人活着。 若再有下次,娘亲当真弃他而去,他自戕之前,非拖此人一齐下无间地狱不可! 他目眦欲裂地盯他半晌,一边愤恨,一边偷学鸠武练功的章法,一一记在心里,学了许久,转身离去。 溜回了方才独自练功之地,他咻地又化回了人身,从重重竹林之间,往玉女宫远眺。 琼宫在层叠的苍翠之中露出一点美轮美奂的金顶。 玉女宫殿顶华光四射,姬弗有一双琥珀色的狼目晦暗幽幽,钉在她繁丽精致的花窗上。 ——自然,他心里道,这些心思,须得对娘亲隐瞒。 这时,却听得天外一阵遥遥叮当之声,仿佛千百只风铃系在一处,风一刮过,叮咚响得稀里哗啦。 竹林里霎时热气四起,白光大盛,竹叶的影子被强光印在地上,割得地面一条一条。 他用手拢着阴凉罩在眉骨下,堪堪远眺,便见长天尽头,艳如晚霞,一行金光环萦的神仙车马,浩浩荡荡,自风结界顶端,飞入山来。 * 赫曦醉醺醺地来了。 赫曦乃是羲和一脉仅传的神嗣,因是创世太阳神的独苗,身份尊贵无匹,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神主之位,又掌着三十二界无出其右的真炎法术,饶是三十万仙龄的天君,见了她,也需恭恭敬敬唤上一声“阳辉神女”。 然而,这位上界年纪最小、声名最显的羲和国仙主,十分地不靠谱。 金车雕门嘭的一开,骤然一股酒气扑在众人面上。 赫曦缀着她那对招摇刺目的金轮耳铛,跌跌撞撞从车内爬出来。 她那久经历练的心腹女官见怪不怪,面如止水地将这位太阳神女架在身上,道:“殿下,您又喝多了。” 赫曦在她身上略扶一下,嫌她话多,抬头一看,姬清淼正立在一侧抱臂看着,身后一列接迎仪仗,她大喇喇一把将姬清淼揽来,攀住她抱紧,“……什么喝多了,晕车马、晕车马,懂吗?”又迷迷糊糊朝姬清淼身后列队的众仙挥手:“大家伙好啊……” 姬清淼几乎给她压倒了,哭笑不得地招呼赫曦那女官帮忙架着。 这时赫曦迷迷蒙蒙睁开眼,见到不作声地扶着她的聿九檀,愣了一刻,指着他笑了:“……忘了,你都成了总机令了。” 聿九檀四平八稳地颔首行礼:“阳辉神主请了。” 他答得自如,姬清淼手指比划着将二人一连,“你们二人认识?” 赫曦大笑起来,拍她:“早说呀,你也喝了。我不就不用装了?” “我没……”姬清淼的肩膀给她拍得生痛。 未及她说完,赫曦懒洋洋附在她女官身上,眯缝着眼四处瞧,“你那头小狼呢?我就为了撸撸狼毛来的。狼呢?” “小狼……”今早晨起,她确实想叫着小狼一起来迎接赫曦的,去了东偏殿,却发现小家伙不在了。 狼的作息一向与人不同,从前在凡间,大早上的常常也寻不到他影子,她也就没有强求。 “你都说了是狼,又不是狗,狼这东西神出鬼没的,难道我还把眼睛……” 赫曦却一竖掌把话口截断,往远处一棵桃花树下一指,呆了: “那又是谁?” 桃花树下,一个少年抱臂远远立着,身姿清劲修长,一条腿往后蹬着树干倚在花云下,一身鸦青云纹窄身劲装,肩平腰窄,人如越王剑般锋锐。 唇红齿白,额间一枚黑金护额,耳下一颗水滴耳坠,望着这边,眉目艳戾而不善。 连姬清淼第一眼也未认出来那是谁。 再定睛看去的时候,才明白竟然是昨晚撒着娇要她瞧瞧偏殿里有什么的小狼,只觉陌生得紧,几乎不敢认了。 姬弗有已是正儿八经的长成了。 如今他心境比从前也有变化。从前他是心直口快的动物,在聿九檀嘴里,跟畜生也差不多,头脑里面如何想,嘴巴就如何往外说,恼了就要杀,嫉恨了就要抢,惹了他当即就扑上去要报复。 如今,经历过锁妖链,又险些被弃,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些玄机。 神山上无人视他为同类,也无人真心爱护他。 人人对他,都是一样的轻蔑、仇视、猜忌、不信任。 是以,若要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留在山上,留在她身边—— 神山有神山的规矩。 他不能恼、不能凶、不能暴狂、不能杀人。 他那些凶物的强悍秉性,须得咽在肚子里,夜深无人时自己想起来翻一翻,但不能叫任何人知晓——包括他的娘亲。 从本性而言,他有太多事,不能叫她知晓。 于是,他性子里是最忌讳生人的,见一众仙娥围在这金光闪闪的女人旁堆笑脸,也跟着缓和神色,挤出一点笑意上前,一颔首:“姬弗有。见过神女。” 干脆利落的短句,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竟然自己上来问好。 姬清淼悠悠地不敢置信。 正欲摸摸他脑门试试烧了没,赫曦拍着脑袋“哈”的一声大喝,一副很懂的样子,拿手指头戳她: “我就说么,多久没请我上山了。原来是新收了个小白脸!” 25. (待补) 神山上的夫子并未用过这个词,是以姬弗有听不懂。 如今,他遇上不知该怎么办的事,也忽然开窍,知道该怎么办了——照着娘亲那个病秧子学。 聿九檀平稳着面色,未阻拦,也未开口。于是他也风平浪静地未开口。 倒是姬清淼恼了,啧了一声,“不要瞎说,他还小呢!”把他抓到赫曦面前,以手势对她一引,“这就是小狼!” 赫曦眼珠子快瞪得滚在地上,噎了一会:“你点化了他啊。” 姬弗有分神出来摸着方才被她握了一回的手腕,咂摸着她那一点余温,就听她挡在他面前道,“点化了,当儿子养呢,不准跟他胡言乱语。” 赫曦一双眼反复地在姬弗有面上打量。 姬弗有压根没兴致与她对视,只顾不作声地盯身前人。 赫曦很见怪地补了一句,“儿子吗?我真当是你的小白脸。” 又朝聿九檀很会心地一哂,“那么,他爹爹就是你的总机令了?” 聿九檀面无表情地回绝,“不敢。” 姬清淼一听这话便有些紧张。从前这种话,哪怕是玩笑,小狼听了就不干的,怕他闹起来,赶忙回身去拘他。 一回身。 姬弗有脉脉地跟她对视。 他一夜之间心智就成熟了。 两两相望时,仿佛眼睛贴眼睛,睫毛 搽睫毛,彼此间一点距离也没有,他紧抓着她两只瞳仁不放。 她心里咯噔一声。这么看她是做什么? 却听那头赫曦自顾自又拍掌笑起来,指着聿九檀:“有趣,有趣。缘分,妙也!谁想得到,从前在我这伺候仙草的小官,如今成了我总角交的良人了!”很自得地朝自己一指,“我岂不算是媒人?” 姬清淼浑然不知她在说什么,接不上话。 赫曦见她目瞪口呆,嬉笑了片刻以为她是玩笑,渐渐发觉她是当真听不懂,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聿九檀很适时地上前一步,行礼开口: “神女,有些事情,大约您还不知道。” 26. 第26章(待补) 七色神花在壶中天内靠一个“沐”字养了两个时辰,终于养得齐开了花,从花心中吐出熠熠闪烁的七彩流光来。 种彩虹到这一步,几已可说是大功告成,只需再将流光从壶中捞出来,敷至冰心湖上定型沥干,便可成为彩光缤纷的虹霓薄片,不论是裁衣或是高挂于天,都可以一用了。 这一阵等得无聊,姬清淼见赫曦抱着酒壶,嘬得美滋滋的,便抢过来也浅试了两口,此时也略微醉醺醺的,摇头晃脑地跟她显摆:“……你瞧好了啊。” 赫曦又醉了,如她所言是又大醒,老妪似的贴到壶肚上,挤左眼,瞪右眼:“……我瞧什么?” 壶口一开,七色彩光轻盈地逸散出来,姬清淼召着水精华将那些光一捞,粘在手上,又往冰心湖上一扣手掌,竖指写了一字: “汗”。 “汗”,便是水兼干,即便字义与字形义不大有干系,但只要姬清淼有一刻认这个字形义,言灵术就有一刻为她驱动一切。 “啊,你写字来沥水。妙啊。”赫曦又抓着酒壶灌了一口,攀住壶中天的壶颈往里大眼瞪小眼,又眯缝着眼看她将彩光铺至冰面上,“王羲之若有你这本事,天帝的地方得给……” 话未说完,不说了。 姬清淼回头。 此醉女搞错了瓶子,正抱着壶中天喝人家的长江,又嫌不可口,酒瓶子对准了神壶,咕咚咕咚往里两掺! 她腾地抱着脑袋站起身:“你干什么!壶内要地震了!”劈手夺下来,很紧张地往里看。 壶中天地果然是一阵地动山摇、惊涛骇浪,那天空中七彩的辉光,也一齐变为了紫蒲色。 “不能因为壶中天地是微芥世,就草率干涉的!”姬清淼酒意醒了大半,小心翼翼地在外修复,“净乱来!” 赫曦盘腿看着壶中,嘻嘻地笑:“完咯,完咯,全是紫光,白忙。” 姬清淼扶着额头叹气。 那厢赫曦很开朗地将所剩的流光捞出来,左看右看,很惊奇:“头一回见掺了酒的虹光。你说这东西,若……用银棱镜折一折,会否析出七种光?”说完,搁在鼻子下嗅了嗅,“还是酒香的呢。” “酒香的光?”连她也好奇了,凑去。 赫曦歪歪头,将手上沾的紫光缓缓舔舐进口里。 姬清淼目瞪口呆地看她慢条斯理地品。 两刻后,她徐徐地肯定:“是甜的。” 姬清淼挠挠头:“……甜的?” 这时,殿门却又大开。青樱不请自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白着面孔僵着步子迈至二人面前,咣地行了叩头大礼,跪在地上对赫曦道: “神女,青樱有一不情之请。” 赫曦喝得魂飞天外,给这礼节吓着了,结结巴巴:“什,什么事?” “方才凡世镜显现之朝,您看着了,覆灭得十分可惜,也为此国掬了一把同情泪。”青樱额头贴着地,声音被地面憋得闷闷的,“神女仁慈悲悯,不忍见忠义之人受苦。那么,凡世千百忠臣泣血至愿,不知您可否破格一允呢。” 赫曦喝得再多,也了悟了凡世镜为何偏偏映出那一朝,后知后觉地提防,声音也冷了: “什么愿。” “望神女救救那亡国之君一双儿女。”青樱伏在地上,“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我能庇佑什么,那是他们投胎前自己与司命商议好的命格。”赫曦道,“若早夭,是因为他们自己要早夭。难道我要横插一手,叫人家该历练的,历练不得,再打回转轮台投胎一回?” 青樱断没想到她刚才还动容得声泪俱下,此时却冷漠得仿佛换了人,颤抖着:“并非要您为旧朝续国运,也并非要您使此二子雪恨。只消叫他二人于刺杀逃亡之中苟活……” “续国命是续命,续人命亦是续命。凡人之国,在仙人眼中没什么区别,续人命倒比续国运还更紧要些。但那不是可因一己私情而插手的。由大而言,天仙道有天仙道的规矩,十三天务必与凡世不相涉。由小而言,那是二子自己与司命商议后定 下的命格,旁人……” 姬清淼握了握赫曦的手臂。 赫曦讶异地望着她。 她目光往镜中一投,赫曦便也会意,跟着以天眼观察那二子六世,末了,对她道,“即便如此,你觉得可以插手?” 这时殿门又给人叩了两声。 巨门一开,聿九檀捧着天庭送来的黄折子又缓步行入。 她眼光分神往他面上一转,又对赫曦叹道:“凡人置身局中,总有这般那般的执念。你这女官,看得出也是凡仙上来的,有些家国之念,你就体谅三分吧。左右,无撼大局。” 赫曦惊愕地望着她,一时半刻吐不出字来。 青樱咚的一声又给她磕了个响头,泪如雨下,“谢丰泽殿下!” 半晌,赫曦呆呆地、干巴巴又抿了口酒:“怎么,如今你转了性子了。从前你与我一定一样的。” 姬清淼耸肩笑笑:“下凡历了回劫,尝过红尘苦了,故而能理解一二。”又对聿九檀道,“什么事?” 聿九檀并袖一礼:“天庭又下了神旨,催殿下速速出山,往十三天开会。” “晓得了。”她一颔首又催赫曦,“你给个准话吧,不大的事。” 赫曦也无法——神嗣可凭借天眼洞察凡人六世,因看得远,晓得一切得失冥冥中早有配合,因此不爱管得太宽。此时插手,也是因为插了手,事情依旧无改,于是手一挥,变出一只金色锦囊,“锦囊中有我一丝神光。若到危险时,叫那两小儿打开吧。” 青樱当然涕泪俱下地接过,连连叩头着退下去,泪洒一路。 待青樱和聿九檀都行着礼退下,赫曦附至她耳边:“所以才说,凡仙与天仙不同心呢。凡执不可脱。我这女官,随我在下界历练过百年,用得趁手极了后,方知是凡世上来的。早知如此,该叫司卯给我提拔个天仙道的。” 姬清淼跟着回首,凝望聿九檀远去的背影。 他在殿门渐合之中徐徐远去,大袍在风中飘摇如紫烟,捉摸不透。 27. 第27章(待补) 聿九檀与姬弗有骤然相对,步子也是一顿。 两厢对面,姬弗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近乎张狂。 什么时候,这匹四六不通的狼长得这么高了,个头几乎与他平齐。 且,这畜生是正儿八经地不怕他,即便经历锁妖链之故,依旧敢明目张胆地当面逼视。 聿九檀高居总机令之位数百年,虽不疾言厉色,山上人却全怕他,今日始碰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冷哼一声。 姬弗有冷盯他半晌,一哂开了口:“摆什么脸子,滚出去。” 利落的少年嗓音,仿佛半竿削开的竹,干脆锐利,锋芒逼人。 聿九檀终于破天荒地正眼瞧他。 门外,这个被她当作儿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生得轮廓分明、英朗逼人,高鼻深目、喉结凸起,高得顶天立地,习惯居高临下地垂眼跟人相对,天上地下浑也不怕,抱臂时肩臂肌□□不经心地一隆,绷满他的窄袖。 这哪里还是孩子,分明是个男人了。 无可置疑的男人。 她要容这种东西深夜入她的房? 他无可避免地想回身望她。 堪堪回了一半,又力不从心地止住,垂着眼睫空望她门旁的玉兰花。 有半刻,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进退两难。 姬弗有此时又开了口,很不耐:“站这干什么。不是要走?别挡路。” 聿九檀望着那盆玉兰花,疲乏地闭了闭眼。 等了许久,到底也没等到殿内的人发话,他晓得此时还期待实在太过厚颜,一拂袖,让开她寝宫的通路,也把她拱手相让,撒手而去。 姬弗有今夜来,是睡至半夜,又莫名其妙地醒转,方才来的。 他在长明湖上逐次尝试大小炎妖,从正午一直操练到深夜,连口水也没喝。等到练得痛快了,方觉身子已经累惨了,洗过了澡,就大头萝卜似的栽到床上,人事不省。 谁知,睡着睡着,又梦见一头灰驴陶醉地咬他的嘴唇。那畜生闭着眼睛,睫毛可真长啊,他一面翻江倒海地恶寒,一面由衷地钦佩,忍着恶心把嘴皮子护在齿间。 然后,那头驴亲不着他了,睁开毛茸茸的大眼睛瞪视他,美眸里十分嗔怒。 他一下子给那驴通红的怒目惊醒了,颠三倒四地滚下床来,摸着嘴唇心有余悸。 中途醒了,思及明日仍要操练,他兴奋地睡不着了。然而愈想,愈觉得应直接挑战毕方鸟——早晚也要一战,怕什么?!于是深更半夜地打算去磨他娘亲。 孰料,就刚巧撞见,这病秧子从他娘亲房里出来。 两两相望,彼此厌恶,他挑衅地抬眼剐他,反倒是聿九檀冷眼对视后,收敛眼风,擦肩避过。 他回身追望了他一眼,平日这病秧子稳得泰山似的,谁来也不避不让不变色,今日怎么? 等到他让开,琼宫深处被夜明珠簇拥着的仙子现出来,她抱膝坐在榻上,寝衣的蝉纱外披迤逦在身后,影子被夜明珠和雨落灯的光拘在玉壁上,孤苦伶仃的一株影子,腰身手臂细得像花茎,纤弱得一掐就断了。 他一见她,就明白她很脆弱、很伤感。 她身上一股凄苦的花香。 这是又跟那病秧子不好了,那病秧子又气着她了。刚才怎么就那样放过了他的,怎么就那样让他走了?! 回首一望,殿门已经掩得严实,他无法为了泄怒放着她不管,强克制着恨意,踮着脚走去她榻前: “娘亲。” 蹑手蹑脚,声音和脚步声都很轻。 姬清淼脑子里一团乱麻,已在聿九檀背身离开时悄悄哭了一会,此时脸上还有泪痕。 她不敢叫自己儿子瞧见,装着衣摆乱了要理,胡乱将泪抹了,回过头装着平和从容,跟他微笑: “怎么?” 姬弗有怕惊着了她似的,连呼吸都不敢轻放,拣了一只踮脚的足凳,摆在她榻下,贴着她坐下: “我才要问娘亲怎么。” 那么大个子的人,窝在足凳上,收敛起所有爪牙,仰视她。 他是一向凶戾不服人的,特别是自断一腿后,女仙们见他都怕。 可是,竟也会有如此小心的时候。 不认人的凶物,卑微地乞求她开心。 她心里一绞,化形才不过月余的动物,她捡来的儿子,都晓得小心翼翼地担忧她,反而那跟在她身边数百年、心有灵犀风雨同舟的,把她撂在此处不管! 她抽了一丝凉气,怎么都想忍住,忽地泪腔子给那一丝气一撬,扁着嘴眼一眨,两行泪哗哗淌下来,人母架子一霎给冲垮得干净。 姬弗有见她抖着嘴唇,委委屈屈地抿着嘴角哭,小孩似的,心酸得坐立不安,什么也顾不得,抓住她双手说:“娘亲,好娘亲,怎么?先跟我说说。” 说什么,大人的烦心事怎么会说给小孩子的。 当着他落泪已经是失态,姬清淼不愿再狼狈下去,慌忙把眼泪抹下去,一点牵强的笑:“没事。” 姬弗有把她的 手拢在掌心,一点点包紧:“这怎么会是没事。” 月色底下,他笃定地直望她,笃定地不相信。 他长大了,骗不了了。 这时,她也恍然发觉,他怎么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喉结突了出来,手掌滚./烫,即便是坐着足凳贴在她榻下,也不比榻上的她矮多少,一眨不眨地盯视她的时候,专注得压人,不放她,也不容她退避。 ——一头先天长于侵犯领土的动物。 不知怎么,他简单盯着她看一看,就仿佛气势汹汹地进犯。 她那一瞬就生了警惕心。他长大了,务必得避嫌了,于是匆匆把手从他掌心中收回,一哂,“没事,小孩子不懂,小孩子也管不了。” “我是管不了。”姬弗有不肯放过,不甘、不忿也不解,紧抓着她两只瞳仁,十分偏执,“我也当真不懂。娘亲,他都已经叫你哭过多少次,怎么你还肯容他?” “怎么叫我哭过许多次?”她懵了,不是只有这一次? “书室里一回、寝宫里一回,眼下,寝宫里又一回。”他卷土重来,将她的手抓住,握在掌心里,强留下她,“难道娘亲记得还不如我清楚?” 她哑然,呆了。 努力一想,才明白他指的是哪三次——头一回,是她用言灵术逼得聿九檀吐了血;第二回,是她舍不得拴了小狼;唯有第三回,才是被他伤了心。 她哭笑不得摇着头跟他道:“没有。所以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不要瞎管。” 他不喜欢她拿他当小孩子,就好像他们两个是大人,跟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十分恼火,“可是,娘亲为他而哭,心里苦不苦,自己心里知道。”又存心挑拨:“娘亲自己在此掉眼泪,他不知道吗?他在乎吗?他管吗?” 姬清淼愈发委屈,想落泪,不说话了。 他一只手掌暗度陈仓地攀至她腿上,滚./烫地罩住她膝盖,隔着薄薄寝衣,语焉不详地循循善诱: “娘亲,你整日为他而哭,值得吗?” 他眼睛黏在她面上,一字一字: “心疼娘亲的人有的是呢。” 她在感动之前,先觉得好笑,她那连曹孟德的诗都背不全的小狼,倒还学着说起大人话来了,拭着泪问他:“是吗?谁呢?” 他抚着她膝盖,气血足得指尖都有血管在突突跳动,眼里两钉精光,朝自己一指,轻声地: “我啊。” 那一眼,姬清淼仿佛迎面撞进他怀里,被他喷着热气,掰着吻。 28. 第28章(待补) 小狼的操练,实际是与妖王们肉搏。 妖器中封印的大妖,从前在下界,大多不可一世。然而正如花草易了水土难以成活,妖王们迁上女娲山,妖禽变鹌鹑,妖虫变泥鳅,道行被神山压得十分之一都不剩,即便解开了封印,也就堪堪保留一个妖身。 正是清晨,姬清淼坐在花廊里倚着栏杆,厚厚的紫藤花瀑从廊顶垂下,廊内被日光映得一片淡紫。 小狼正在曲廊围出的一片四方湖面上与烈蛟对峙。 那烈蛟本是下界的奇妖,明明是蛟,却使火妖术,专拣妖火尖尖上一点最利的火苗伤人,浑身覆满御火的鳞片,蛇牙有剧毒,即便在神山上,也不大好对付。 姬弗有不敢靠近,拉弓眯眼,定住准星飕的一射。 那蛟顷刻调头潜入湖中。 姬弗有气得把湖面结界踏得嗵嗵直响:“娘亲,它跑了!钻哪去了!使个结界给我兜住才是啊!” 姬清淼托着腮,揪来一朵紫藤花在鼻下嗅,很轻松地劝:“自己找。” 小狼如今不认鸠武,既不听他的话,也不肯被他教导。但他毕竟没有妖术,又心比天高,放着他自学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她亲自来盯。 姬弗有张牙舞爪,直蹦:“这么大的湖!” 姬清淼哼了一声,背过身抬头看廊外的花,使点仙法让清风帮她递话:“来瞧你,可不是来帮你的。自己的本事,自己悟,别指着旁人。” 暴脾气的小狼在湖面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摇着一柄团扇,心平气和地扇。 今日来陪他,其实是翘了清晨例行的议政会的。因昨夜那番事,她有意不想见聿九檀,故意避而不见,加之每日政会都有纪要,回头看一回就是,故而放心来此。 何况——她回身一望。 姬弗有怒火冲天地跺了两下结界,那结界一闪一闪,十分无辜,他蹦了半天,终于无法,脱去上衣,一头投入湖水中。 ——小狼是个多么一眼看得透的性子。发火的时候,脸也挂相,说话也没好气,不喜欢的人在他这半分好脸也讨不着,她绝不必担心他面上恭顺、背地里厌她。 厌她。 她搁下了扇子,静静看那团扇上雀鸟的羽翼。 假如他不是一只被她绣进团扇里的鸟,是否早就从女娲山离开了? 厌恶她,早说啊。 她若无其事地又把泪揩去了。 一整日,知道任何地方都可能碰见他,她任何地方都忌讳,逃避似的,从清早到傍晚,只在此处看小狼操练。 小狼倒是练得快。他是天生的猎手,抓对手弱点抓得极快,两三回合下来,就辨得出对手长在何处、短在何处。又兼有胆,敢拼,那火焰山中孕育出来的烈蛟,也敢上手抓,不一会,放出来的妖一个个都落了下风,有的还在他手里沦为玩物。 那条烈蛟,后来被他捏着尾稍,甩面似的在手里抡。 后来,又有一头双角生火的岩羊。 那羊最后给他斗牛似的引到了湖中。 然后,又是叫整片湖水沸腾了的沸波鲤、燃着了不少紫藤花的焦木樵,以及烧着了他屁./股的三目焦乌。 她原本还伤春悲秋,看着看着,也觉得有趣。 这孩子倒还有些本事呢,超出她的预料。 小狼年纪小,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每回收服了一头,就在下面跳着脚要上来,要听她美言。 她本也觉得他厉害,又兼喜欢哄孩子,夸得就更厉害,常常天花乱坠引经据典地喝彩,每回他上来,就举着双手跟他欢呼,等他下去,又鼓着掌欢送。 是以,小狼踩着云头下去的时候,步子总是飘飘的。 得意之态,落在紫藤花后的人眼里,就更招人厌恶了。 聿九檀已在此处看她多时。 姬清淼全然不知。 来看她,是因为觉得不论如何,得来。可是真来了,又不知说什么,怎么做。 想她,来见她,见了她却情怯。 昨夜的事,他毕竟无法解释。难道真把心脏剖开了,条分缕析地跟她解说吗? 他心思一向深,对于他,那太难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知错改不了,知难也退不了。 她原谅也罢、不原谅也罢,要井水不犯河水,都已经太晚了。 被她爱过,不会有人放得开手的。 ……可是。 他 不在,她还真自在啊。 她捧着姬弗有的脸,很惊喜地左看右看。 聿九檀转过身,不想看了。 原来只有他不习惯,原来只有他不自在,原来只有他合不了眼,原来只有他很想她。 君臣尊卑之下的男女之情,根本毫无公平可言。 却听见,她很局促地假笑起来:“诶……诶呀,别抱。这么大的孩子了。” 他原本已经转过了身,闻言一顾。 姬弗有翻过栏杆蹦到地上,单臂揽住她,压在怀里,含着下巴蹭她的肩膀。 抱着。 聿九檀无法抬步了。 姬弗有不放她,穷追不舍:“长大了就不能抱你吗?” 花瀑后的人静静看着。不是想看,是眼睛转不开。 神仙与妖,都长生不老,尤其神仙,是根据心境选择示外的法相的。 她仙龄尚不算大,心性也不算很成熟,因此外表是十六七的少女。姬弗有化形才刚三十天,小得还算妖崽子,说有十七八,已经是多说了。 两个少年少女,身量高的那个把头低下、求她青睐,两人相拥着笑,远处湖面晃人眼,头顶还有紫藤花。 他一把将拂至面前的花藤扯下来。 藤蔓噼里啪啦地断了,紫藤花给他揪下来帘子似的一大片。 就听见姬弗有扶着她两肩,十分脉脉:“你们人,规矩真多。” 他无波无澜地拍去掌上尘土。 姬弗有继续问,“什么时候能陪你睡?” …… 不等她答,一贯好耐性的人十分冲动,自花瀑后走出来,逼到她面前才省得行礼:“殿下。” 看着她,他近乎投降。 姬清淼看清来人,毫不留情,拂袖就走。 “殿……” 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他又是弃置身。 多么狠心的人。 唯有穷目望着她在曲廊中远去。 夕照从栏杆里一眨一眨地过,那上蹿下跳的东西追上去了。 他不能追,但有人可以追。 视若无睹,和旁的男人。 她惩罚他,惯用这两招,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29. 第 29 章 三日之内,身畔两个最看重的男人,接连着跟她不合。她甚至开始自忖,这些日子,是否为人处世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又觉自己没错。 她倚着床头把妖器谱翻得一塌糊涂。 小狼如今练到了九头蛇,使劲浑身解数地啃了三日,还未啃下来。这是当前的一页;毕方鸟,正是妖器谱最末,两厢隔着半个指甲宽的书页。 还差这么多,如何能纵容他眼高手低? 殿门此时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夜明珠荧光如织。 她不必抬头,光听衣摆拂地之声,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不抬头,一边静候,一边冷落。 来人立至她榻前,克制地一拱手,行礼:“殿下。” 她绕着鬓边碎发,掀过一页:“你来做什么?” 漫不经心地逐客。聿九檀闭了闭眼,按捺下去。 “今日没有事情要同总机令商议。”她眼底被雨落灯映得潋滟,但冷漠,甚至连他那侧的书页都不肯看,只看朝着床内的那侧,“聿总机令有心了。夜已深,下去吧。” 他不肯走:“殿下……” 后半截话无力地散在灯影里,仿佛一个聚不了形的幽魂。 这些日子,日也思夜也想,原来只有他想她。 无人说话。 她的书页安然地翻。 良久,晓得她是绝不会开恩留他的了,还是他迎着铡刀开了口:“……殿下已经避而不见多少日。” 她咦了一声:“我以为总机令喜欢?” 目光相接一瞬,望着他,她明白他是撑着自尊来求的。 可那一瞬后还是甩开眼,看着书,饶有兴致地折磨他: “原来总机令不喜欢吗?” 聿九檀站在那,整个胸口痛得连片,一顿一顿地抽搐,钝钝的、空空的。 心中有芥蒂的是他,心底有怨的也是他。终于她遂他的意要一刀两断了,才发觉那并不是他的意。 他们好不了,但必须纠缠。 “聿总机令来的太晚了吧。”她终于好整以暇地开了口,“即便要解释,也太晚了。我给过你机会的,不是吗?那时候,问总机令是何意,总机令只给我四个字,‘我无法说’。怎么,眼下又有法了?” 聿九檀心力交瘁,敛了眼帘:“臣确实难言。” 她冷笑一声,把字咬得纵容又顿挫:“又难言了。”又道,“既然如此今晚又是来做什么?专为告知你难言?” “殿下,”他吞咽了一回,一向自傲的人,想尽办法为自己辩解,他不惯也难堪,逼迫自己,“有些旁的话,欲对殿下说。” 姬清淼终于掀开眼皮端详他。 他躬身行着礼说:“殿下明白,言灵术探出来的话,一定不假。既然如此,不仅那最后几言是真的,前头也是真的。” “哦。”她不看他,玩着书页,缓声说,“前头是真的,后头的,就能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他低伏了身子道:“还望殿下勿要以偏概全。” “‘以偏概全’。”她嗤笑一声,忽然侧身过来直视他,字像连珠炮:“我问你,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哪里叫你不满意?叫你阳奉阴违,面上恭顺,背地里厌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除了我,山上无人大过你”。这种话,这种厚待,她都肯给,连赫曦都诧异! 他无言以对。圣眷优浓,他如何不知是辜负。 “你厌我。”她愈想愈觉得讽刺,连连寒笑着点头,“多么好笑。我青睐你,厚待有加,你厌我。那还来我这干什么?” “那不过是压在心底,极微、极微的一部分……”他最忌讳心思叫人知道,此时自剖心意,与自除衣衫荐枕席也没有两样,却只能压下自尊,柔声地自辩: “……我是当真爱护殿下的。已经用了言灵术,我对殿下之意,不仅分明,连轻重缓急都分得出。打头的便是怜爱疼惜……殿下如何不明白。” 他不爱剖白,越说越难堪,说不下去了。 “是啊,我明白。但是,我是真心待你,”她忽地带上了哭腔,“有一日才知你厌我。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不厌的人不有的是吗!” 他脱口而出:“但我只疼你。” 两厢对视,噼啪作响,话毕才想起自己有多直白,他狼狈得抬不了头。 她仿佛大怒时忽然给人亲了一下似的,茫然地刹了火,无所适从。 良久,倒给这软话牵绊得无法说下去了,不知如何是好,她试探地看他。 一贯凛然的人垂首低眉,强撑风度,强弩之末。 那样自尊的人,跟谁都多半个字没有,竟也会卑微地求她啊。 她终于把妖器谱拂合了:“但是,总机令究竟因何厌我,总得给个说法吧。” 聿九檀垂着两眼,心神支离,但不答。 久候无话,她终于明白过来:“你想要我谅解,却不想给我个解释?” 聿九檀依旧不语。 啊,原来是这样。多么得寸进尺的人。姬清淼后知后觉地切齿冷笑,鱼与熊掌想兼得呢,干脆地往外一指: “滚。” 斩钉截铁的断绝之意。 他终于惊慌了,强撑着镇定自若,连连眨眼,微笑:“殿下……?” 她趴在床上,翻开了妖器谱,翘着两脚:“别逼我用言灵术。” …… 谁也没料到,连他自己也未料到,他竟然一撩衣摆,单膝跪在她榻前,打破了尊严,亲手奉给她:“……殿下……”两难良久,镇定地恳求,“……还请殿下三思。” 他断绝不了。 宁肯奉上自尊。 她也怔住了,未料到他跪,更未料到他跪下去,自己竟然不忍。 此时跪她,绝不只因为是臣子。 夜太凄迷。 他的尊严是保护他的金鳞,他把自己剐了以奉献,以为这是诚意,可是爱他的人不想他卑微。 良久,她下不来台,且更恼怒,“我没有叫你跪!起来!” 聿九檀固执地跪着不肯动。 知道她心疼,于是抬了头,强硬以对:“殿下不会连这都要用言灵术?” “我没有叫你这样!”知道你最自尊、最骄傲,所以不想你这样,没有必要,她忽然委屈地落了泪,“我就是想知道个为什么!你若不说,那就和好不了,就这点事,就这么简单!” “殿下非执着于那一点点怨恨不可吗?我的爱和忠您不看?谁能保证心底全无污秽?谁能保证全心至洁呢?神仙能吗?殿下能吗?敢问殿下,可敢当着我的面,对己身施一个言灵,叫我听听,您对我,半分不悦也无?” 他目光直挺挺捅在她脸上,要把她的底扒出来。 她在那一刻忽也心虚,有谁是经得起细看的? 好比说,就这一刻,当下这一刻,其实她也厌恶他。 她落了泪。 彼此失望。 彼此失望,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跪在那,疲惫而落魄,低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言灵术逼臣吐出些什么,这么多年,为殿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刀山火海也下。这般无怨无悔地追随,确凿分明,不知能否抵得上出口就散的那几字。” 她冷笑道:“那可是言灵术逼出的真话。” “人心本就千变万化。” 姬清淼不言,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向心思莫测的人,罕有地磊落。 良久,她轻声问他:“可是,你知道那有多伤人吗?” 我拿你当爱人啊。 烛忽忽,灯幽幽。 聿九檀会心,却没有可偿还之物,只有放下了另一只膝盖,折了脊骨,低首跪她。 ——她并不想要这个。 “起来。”她冷声说,“起来。” “人心如月,有圆有缺,还望殿下念及水至清则无鱼,容臣今次。” 姬弗有进来时仅仅叩门,未等应答,不请自入,推开门,就见到,那一贯清高傲岸目中无人的人,长身跪在她榻前。 人前不跪人后跪。真是越人模人样的,越能装啊。 姬清淼一见来者是他,首要的 事是催聿九檀:“你起来。”趁小狼眼睛全放在她身上挺步迈来,她下巴往旁一抬,示意他去往日的地方侍立,对姬弗有道: “来做什么?”不是刚还一扭头走了的? “来跟娘亲认错。” 他自然而然、心安理得地跪在方才聿九檀跪下去之处。 半寸都不错,方才一定给小狼瞧见了,两人各自一阵被人捅破的尴尬。 “你又来认什么错?”她手肘支在床头上,慢条斯理地揉额角。 “今日不知什么发的什么病,竟然跟娘亲置气。”他握拳在膝,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属实太不该。” 说完,有意看着侍立一旁的他。 醉翁之意不在酒,琵琶之音不在弦。 聿九檀不言不语地与他对望。 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胆敢点他。 “我心里有愧,又怕娘亲伤心,暗自惭愧了半夜,辗转难眠。不得娘亲原谅,实在是睡不着,非来不可。”他后知后觉地表示歉意,无辜地:“娘亲跟总机令在忙么?” 两人都十分意料之外。 姬弗有规矩地跪在那,恬淡乖巧地再说:“那么,娘亲与总机令先谈吧,正事要紧。待娘亲忙完了,还望娘亲暂勿歇下,不论如何叫我认了错再走,我不想叫娘亲憋着气过夜。” 聿九檀如何听不分明,心中感慨,还是畜生做作。 姬清淼却唯有感动,你瞧,还是自己儿子最体己,潸然地叫住他:“等等,弗有。” 姬弗有奸计得逞,且在惯胜的人面前首次占上风,两眼灼灼:“怎么,娘亲。” “我想问问……”她假借拂发之势把方才的泪抹去,也有一番醉翁之意:“……我不准你挑战毕方鸟,你可怨我?” 姬弗有水到渠成地接:“娘亲担忧我,如何会怨。” “我……”她忽而有些难以开口,心里苦涩,“……若说给你拴上链子,最开始,是我的主意,叫你伤成那个样子……你可怨我?” 她忐忑地等。 姬弗有讶异地接: “我幼时不听管教,动辄要杀人,难道不拴?” 她继续追问:“我动过要为你再找一双父母的心思,虽然不是弃你不顾,可是,你可怨我?” 姬弗有逐渐正色,旧事重提,他唯这一执务必得她成全,逐字地吐,“不怨。” 眼底火熊熊:“但,不准。” 小小年纪,多大的人,张牙舞爪,敢对她下令了。 两厢对望,他双目逼人,盯羔羊似的紧盯她不放,纠缠她,仿佛要咬死在嘴里。 狼当真是不可小觑之物。 她与已无关地感慨,好在她绝不会是这小东西的猎物,否则,给他惦记上了,不得鸡飞狗跳? 她合了妖器谱,直起身子来,问给自己,也问给一直侍立在侧的人: “我问你。在你心底,是否某一短暂的刹那,对我,有过片刻的一个闪念,说,你怨我,厌恶我?” 言灵术。 姬弗有眼底空空地答:“从未。” 聿九檀妒忌且落魄,兵败如山倒之际,却从一叶落中嗅得一丝秋,乍道:“殿下,您该问皇子,对您总体是个怎样感情。” 话落地,当啷一声。 言灵咒破了。 夜里静得叫人心惊。 姬弗有不知自己为何紧惧,但本能地很惊慌,汗自脊背密密地淌下,湿透寝衣。 姬清淼心思却全在自己爱人上,见他神色那般不虞,了然又快意,悠哉地问:“总机令,你不会连我儿子的醋都吃吧?” 聿九檀面如阎王,良久,平淡地,撂下一字:“是。” 她兀自把头偏开:“你不说,好不了。”又对姬弗有轻描淡写地:“今晚跟娘亲睡吧。” 聿九檀心酸且惊怒:“殿下!” 她不再理会了。 又有人欢天喜地,陪着她。 他可真是轻易就替代得了之物。 聿九檀冷眼看着母慈子孝,痛且妒忌,酸楚难言,半晌,没有他容身之处,苦涩艰难,甩袖而去。 30. 第 30 章 小狼站在洞天潭畔远眺。 洞天潭碧翠浩渺,四周一圈密林,水深如青墨,平得死寂,饶是风吹,也连个褶都不打。 浅水,尚是松针碧,水深寸许,便黑得一片莫测。 在那粼粼的深翠色中,隐约可见千万根浅金光丝,冥冥明灭,错综地交织成一张不知中心的网。 姬弗有已经绕着这池潭水不知道瞧了多少遍。 潭中,封印着神山上道行最深的炎妖王——毕方鸟。 据说,在那金丝罗网的正中、深不见底的最深处,插着一柄古剑,那便是毕方鸟所化。 他急不可耐,搓手顿足、抓耳挠腮。 今日一大早,姬清淼赶去宝云殿开议政会,会开完了直奔她妹妹的牡丹宫而去,说是下山之期日近,临行前有许多事要交代。 车辇仪仗悉已备好,泊在仙林上空,照耀四周;随行的官员仙侍紧着收拾行囊;神使和护法亦已定好了日子,整理仪仗,打算随同出山。 整座女娲山,忙碌而静谧,紧锣密鼓地打算下一步。 唯有他,还未收到他娘亲的下山令。 他暴躁地搔搔头。 昨晚跟姬清淼同睡,他又恳求了三番,最后他尽职尽责的娘亲下了通牒,说要么止步于九头蛇,要么留在山上,要么,在下山前,一步一个脚印地、打到毕方鸟面前。 总而言之,就是不准他冒险。 他嗵地蹲下去,赌着气,懊恼地跟结界干瞪眼。 他此前早已偷摸下去过了,可结界不开,那金网根本就通不过去,即便从缝隙间挤过去罢,所有金线,也全系在剑鞘与剑柄上。 剑在眼前,叫人焦躁、心急且更眼馋。 “你在这蹲着做什么?” 一回身,聿九檀宽衣大袖,莲袍拂地,操着手压视他。 姬弗有腾地站直身子,不肯示弱,平视他:“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两厢对望,聿九檀是抱手抱习惯了的,未料得这东西也敢昂首跟他抱膀,冷笑。 “——来找你,自然有事。”他懒得直视他,眺望洞天潭,“是什么话要对你说,也许你心中有数。” “少跟老子打哑谜,没兴致伺候你。”姬弗有转身就走。 他身后,清风倏至,聿九檀紫烟似的大袖飘忽鼓满,他迎着风阖眼养神:“……你分明晓得,何必再演。” 姬弗有背影给定住了,回过头:“啊?” 岸边的人开了眼睨他。 “你对殿下,你的娘亲,抱的是何种感情——还要我说吗?” 连姬弗有自己都说不上:“……你说说看?” 水风拂动,杨柳软飞,聿九檀的发和大袍融得难分,看着他,凉薄、促狭、十拿九稳。 “你对殿下,有不该有之心。”一哂,“觊觎之心。——好大的胆量。” 姬弗有挠头:“鲫鱼之心?” 十拿九稳的人定住了。 聿九檀难以置信地看他。 “什么鲫鱼,你吃不起鱼?”姬弗有自顾自摸出一张小凳,再自顾自掏出鱼竿,一坐,很得意地,开始钓鱼:“我可天天吃。” ——全套渔具。他自己藏在这的。 聿九檀很为嫉妒他而耻辱。 自宽良久,略略释怀,他卧薪尝胆地一笑,“罢了,我跟你深入浅出。你惦记你娘亲,是耶非耶?” “你不惦记你娘亲?”姬弗有十分不耐,简短地,“傻缺。” “莫非还想我明说,畜生。”他耐心已尽,掐着眉心,“你恋上你母亲,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以为旁人瞧不出?” 姬弗有咻地一抛鱼饵,挑眉:“你不爱你母亲?” 聿九檀震天动地,看着他。 潭畔静得措手不及。 水波兀自潺潺。 莫说要当他儿子,这种东西,是狗,都不能养。 良久,他屈辱地意图速战速决,撂话,“你对殿下之心,早已逾越母子之距,殿下不知,我知。今日奉劝你一句,有脑子,有脸,早日死了心。否则,有朝一日滚下山,重做畜生,怨不得旁人。” “啊,我想起来,吃醋了是吧。”姬弗有十分快意,见他面青如鬼,快意更甚,自在地收着钩,“是不是我陪娘亲睡了一夜,你昨儿晚没合眼啊?一口一个畜生。”摇头晃脑:“怎么着?我陪得,你陪不得,你连畜生都不如。” 聿九檀含着一点笑,百川入海,听下。 姬弗有自得地道:“谁不想跟娘亲睡?你不想?” 咻地钓上来一条鱼,落入桶中,他挑眉:“你没这本事罢了。” 聿九檀望着那一条挣扎得活泼的鱼。 灰鳞红桶,衬得残酷。 姬弗有却十分快活。 聿九檀搓着下巴,忽地就下了决心,展颜一哂,举目四望,洞天潭幽静得凄凄。 潭水之深,不可稍测。 他郑重拍在姬弗有肩上,十分有人父架子,蔼声问他:“我知道你常来这。为什么,是为毕方鸟?” 姬弗有嗤了一声,“废话!”躲开他的手:“滚!” 聿九檀收了手,复又远眺潭水,声音如风般轻:“……原来你欲要毕方鸟,却不敢亲身下去,盼着把那妖禽当鱼,钓上来。” 姬弗有把手中钓竿一掷,起身:“少放屁!水是能下,封印过得了吗!” 聿九檀睨他,“封印?” 风吹起他的长发。 他在阴风中,转回头望着潭水,很奇怪:“哪里有封印?” ——洞天潭,已是一片单纯、明白、简易的青黑。 先前那些交错的金丝,已经消失不见了。 * 洞天潭底,浑蒙一片,静若古水,不辨上下。 唯有妖剑直插之处,一阵诡谲的漩涡。 他在墨一般的水里凭着感觉蹬踢,顺着水流旋去潭底,狼目一开,黑暗中一柄残破古剑,别在巨石间隙里。 蹬踢而去,握住剑柄,轻巧一旋身。 ——唰。 擦出一截灰暗的、锈败了的细剑。 未待他失望,整把剑连剑柄一刹那震颤起来,嗡嗡作响,剑身极快地亮得通红,剑柄烫得烧手,倏地,骤然自发前刺,脱了手,旋窜出去,不见去向。 整片古潭都因那剑的嗡鸣而发颤,连他的牙关,都给带得上下磕碰。 水与水彼此挤压,渐渐彼此拍击,水声一刹那就乱得嘈杂,他赶忙蹬腿并足,窜上水面。 古剑浮立在潭水中央,独自悬垂,剑尖高于水面上三寸,往下滴水,直指紊乱不已的洞天潭。 仿佛再遇血仇。 洞天潭畔,那紫瘴一般的身影,已散去了。 古潭边,唯有他。 封印妖王的远古深渊,和被封印的远古妖王,和他一头狼龄五岁、化形月余的公狼妖,在重重禁令之下,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一瞬间,天候异动,云翳蓄卷而来,狂风骤起,妖气浓烈喷鼻。 忽闻一阵野兽嘶鸣之声。他一回身,天盖里密密麻麻尽是惊鸟,仙林中渐起一阵昏蒙金尘,琉璃叶黄金叶熄灭且零落,一阵轰鸣之声愈起,不知是何物,如地动山摇。 那声音最初尚远、尚模糊,眨眼间便一一波波地起势,震如山崩。 须臾,冲到山脚。 仙林中的瑞兽惊慌失措、彼此踩践、浩浩荡荡地举山逃亡。 毕方鸟垂在潭水上空,一柄锈剑,甚至仍未化形。 这种东西,不消发动,只要存在,已是大凶。 ——且,它已经被灵气浩荡的女娲山,镇压了上万年。 余焰若此。 说不怕,是假的。 姬弗有急急游上岸,不错眼地盯它,冷汗直冒。 它,太静了。 一霎,那通红的剑亮得刺目,变形、变形,上下延展、左右抻长,左右横支出来的光渐渐扑扇不已,化为一双垂云般的巨翼,剑茎裂为七条,窜为七根流焰尾羽,剑柄拔长,光芒暗去,一根巨粗无比的鸟足。 剑尖,冲下,火光乍闪! 化出一只双目吐火的鸟首。 毕方鸟之妖身,两翼生火,硕大无朋,悬停在水上,两翼宽得覆盖全潭。 扇翅时既生火,又生风,原本死水般的洞天潭,泛滥得水淹树林。 那鸟垂直着盯着潭水一霎。 掉转鸟首,乍窜上空,昂首长鸣:“毕方——毕方——毕方——” 仙林轰地一声爆燃,火光冲天,毕方鸟巨翼席卷满天,在摧拉枯朽的大火之中双目迸光,盘旋翱翔。 翼下之风所到之处,千里迢迢,无一不燃。 姬弗有看得耳畔嗡一声,其他的妖,被封印久了,出来时都孱弱得跟鸡一样,不剩下什么妖力,怎么这毕方鸟,还有这般余威?! 这已经是在水下压了万年的东西吗! 事已至此,他退路已无,咬牙拔出纤细木剑,仰首大吼:“下来!我才是要跟你打的!” 毕方鸟掉头,巨翼当空一掠,扇出一波横风,熊熊的树林立时矮折三分。 它呼啸着直奔神山之巅、玄结界之中的女娲树而去。 姬弗有大急,四面张望,竟没有一棵树是没燃着的,慌张之中不择路,拣了一棵高树就往树冠中窜,未等凭蛮力冲出头来,火焰劈头盖脸呛入鼻腔,他狂甩着头跌入洞天潭里。 炙热一瞬止了,剧痛暂未袭来,他在海啸般动荡的潭水里胡乱扒出来,绝望地看见毕方鸟拱翅一悬,而后,振翅一压! 巨风冲天,妖风生火,水面之上已无物不赤,唯有焦红。 毕方鸟乘风直奔女娲树而去。 那鸟,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注意都注意不到他! 他声嘶力竭,不敢细想,张牙舞爪,“蠢鸟!蠢鸟!蠢鸟!” 忽地,乍静一瞬。 一道冰风,轰地一声,悍然暴至。 荡涤火海,摧折密林,潭水倒灌,妖云洞开。 毕方鸟咣地受了那一斩,尖呼一声,狼狈地滚落下去,无法控制身姿。 远远的水上曲廊中,一柄流光溢彩的青羽扇大开,修长手指将扇缓阖,一折一折,露出扇后人半张脸孔,黑发黑眼,苍白深邃。 聿九檀一嗤:“张狂。” 姬弗有目眦欲裂地遥望曲廊中的人,不甘不忿,不敢相信。 聿九檀袖了风底扇,冷眼俯视,不在乎。 毕方鸟遭了那一击,气焰去了少说有三分,连体型都缩折了,倒旋着飞,四面寻那风的来处。 一低首,瞧见了回廊中的人。 聿九檀懒懒与它对视。 未等毕方鸟发难,一只箭嗖的一声窜入它的护体妖焰,钉入铠甲般的鸟羽中。 姬弗有弓弦嗡鸣:“放你出来的是我,再敢分心?!” 毕方鸟终于调转了鸟喙,直对他。 万年妖王,尖利的鸟喙刁钻地正对面中,鸟眼精光四射,煌煌慑人。 那一瞬间的对面正视,上古大妖与野狼精,两厢上了同一座悬桥。 妖气喷面、妖压磅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姬弗有汗流浃背,咬着后槽牙。 毕方鸟盯进他眼中。 忽地倒扇着翅膀踉跄后退。 姬弗有给它的惊叫吓得一激灵,神经地就要挥剑,却见它惊慌着逃窜,吓得赶紧看身后。 身后什么也没有。 毕方鸟顿住双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有余悸。 底叫它探出来了。 一颗冷汗缓缓自姬弗有额角淌下。 下一瞬。 毕方鸟喷着火压来,火气瞬间扑面,他护着面孔滚身往潭水中一躲,洞天潭猛摇,他不知身在何处。 攥着弓箭四看,头上火光潋滟,他终于辨得上下,隔着水面,静望着那妖鸟在水面上尖叫旋飞。 每一声鸟啼,被冰风压下去的火势,复又燃起。 聿九檀就此袖手不管了。 事关他,这病秧子果真就撒手不管,这么放着林子猛燃,难道他就脱得干净! 他找准机会,趁毕方鸟在天上盘旋,搭箭拉弓,瞄准鸟翼,隔水直射! 弓虽搭得满,然而箭在水下窜得无力,射出水面,叭地就给妖风打飞了。 姬弗有心里暗骂,水下不行! 都说鹰是空中王,这万年妖禽,更是空中之王,一个在天一个在水,他根本半点胜算也没有! 他不顾风险,心意霎时就定,趁毕方鸟尖鸣着起势,拼着最后一丝气没入墨似的潭水深处,彻底掩去身形。 隔着水,毕方鸟纳罕地四面看,寻不见他了。 巨大的鸟首隔着潭水,往内窥视。 姬弗有屏息屏得头晕目眩,头顶青筋直跳,从水底远远绕开,强撑着蹑手蹑脚,不敢扰动水面,爬上了岸。 毕方鸟犹以为他在那不可见底的潭水深处,转着脑袋往里探视。 然而,似乎是被那潭水压得余悸未消,十分忌惮,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姬弗有摸着弓箭,猫在巨石后,甩去手上水,无声无息地,张开箭矢,手拉望山,对准那大鸟的鸟目,一射! 嗖! 风乍破,焰乍开,毕方鸟一瞬就察觉,大鸟喙一甩,那箭吧嗒就飞开了。 姬弗有太阳穴嘣嘣跳,与它对视。 水下,安全,但打不了。 陆上,不安全,但兴许够得着! 畏首畏尾何时有尽!是他自告奋勇要与这鸟一战,此时做缩头乌龟,就算安全,又如何收得服这大鸟!只管放手一搏! 他紧攥着弓箭,就钻入烧得猛烈的林中。 毕方鸟见他一头奔入林中不见了,跟着逼追到了林前,鸣叫着往内细观。 它妖身虽然威风,可是体型太大,如何能像他一般潜得进林子里,只有从外来回地看。 树上各处烧得骇人。火光冲天。 那一小粒蚂蚁似的影子,怎样都寻不见。 毕方鸟纳闷地悬飞在林子上空,忽地,翼上一丁刺痛。 一只箭矢洞穿它的妖焰,插穿它的妖羽,直直地,钉在翼上。 连净恶符都没有的寻常弓箭,竟也射得穿它的鸟羽,伤得到它的妖身! 未等它四下搜索,又一点痛,又一处痛,又一块痛,又一丝痛。 它终于在火光与焦枝之中看见了那个飞身连射的影子。 姬弗有仅是一个小点,然而身手灵活得异常,连视力绝佳的妖禽之王,跟他的身形都跟得费力。 忽而在此;忽而在彼;刚还跃下,忽就窜上;明明未动,箭却飞来;明明拉弓,却没有箭。 它前也中箭,后也中箭,虽说尽是酸痛的小伤,几番来回后也不胜其烦,甩尾轰地朝林木一摆。 奇长的尾羽瞬间斩折连片的焦木,火势更是汹汹。 刺痛终于消失了。林木接连倒塌。 那小黑点也湮没于烈焰废墟之中,不见踪迹。 毕方鸟心满意足地掉转鸟首,欲潜下去细观廊中人。 却正对上一人。 他长身悬在空中。 黑衣黑马尾,顽艳凌厉,浑身湿透,身姿修长,对准它鸟目,眯眼拉弓,嗡! 弓弦震颤。 那人的马尾在烈焰中逸散开,他也随之轻描淡写地坠落下去,顺理成章地全身而退。 毕方鸟跟着狂乱地栽倒下去。 周遭景象狂旋,昏天黑地,它双翅乱扇,一目剧痛,轰然坠入洞天潭中。 姬弗有偷袭得手,正在自得,靠着巨石缓息,还以为有片刻的空当,未等擦完汗,就听水底下一阵轰隆巨响,潭水冒得欲吞人,泛滥得淹了半截石头,他扒住巨石将身子稳下,一抬头。 毕方鸟乍自水底破出,直窜中天,横展两翼。 潭畔下起暴雨,浇灭不少火林,连它自身,翼上都已没有多少火焰,连鸟羽纹路都看得清晰。 这鸟果然怕水! 他心里一喜。 俄而又不喜了。 毕方鸟一眼就盯住了面带喜色的他,尾在上、喙朝下,倒垂着,喷着气,头,悬在他鼻尖前。 两厢对望。 烤得他眉毛烧着了。 我草,这鸟彻底怒了。 他骤然欲撤身,奈何一阵狂风掀来,双足就离了地,无物可依,也把不住方向,身不由己地翻跟斗,急急四下寻望。 下面,毕方鸟血湿鸟羽,歇斯底里地鼓翅扑来。 附近,有棵虽然燃着、但或可借力一跃的树。 ——跳上去,蹬一把? 远处,往日操练妖物的长明湖上、曲廊之中,聿九檀坐在紫藤花下,叩着扇子,置身事外地观战。 姬弗有顿时收了拧身转向的力。 小臂交叉在面前,低首一埋,咬牙。 毕方鸟劈头一股妖火冲在他面中。 巨大的气浪,直撞得他翻着跟斗飞出去,他在空中不辨上下也无南北,只知向后,天旋地转,嗵地一声,落入长明湖中。 曲廊里,紫藤花围绕着尚且湛蓝的天,聿九檀坐在天中,搁下茶,站起身来远观。 分明能躲,为何不躲? 却一抬眼。 与扒着栏杆,一目已眇的妖禽对上。 毕方鸟尖尖的鸟喙伸进曲廊,探在他鼻尖前三寸,喙上两只气孔,呼呼地往外喷气。 水腥味、火焦味。妖气、潭下的死气。空气被烤得抖动。 聿九檀挑眉,漫不经心地了然。 ——这鸟。方才受了他一击,恨上他了。 风底扇一折一折缓开。 毕方鸟不甘示弱,两翼一鼓,曲廊上的紫藤花瀑给吹得骤去,一片豁然。 他开扇,横挥。 乍起又一番浩荡冰风,横平斩开,涤荡开去。 长明湖给削得结了一层薄冰。 毕方鸟闪躲不及,给那一挥斩着,被掀得连翻,口中喷血,栽歪着往下坠。 鸟影不见了,人呢?他凭栏四望。 紫藤花给那鸟一口气吹去了,却未燃。 这鸟,气势虽盛,然而不过虚张声势,妖力实际已剩不了一分。刚出来时,那般嚣狂,恐怕只是封印多年后乍然出世,心里亢奋,一时的暴狂态。 暴狂态撑不了几时。 沦落到神山上,纵是妖龙,也是泥鳅。 可是那畜生又哪去了? 毕方鸟旋转着下跌,聿九檀倚栏俯望,在那一高一低之间,乍窜出一条黑影。 姬弗有破水而出,两眼喷光,獠牙森森。 他一口叩死毕方鸟的长颈。 ——他早已在水下,等候多时! 聿九檀扇子咔哒阖了,在掌中一叩,冷笑。 原来如此。能躲而有意不躲,是为了借那气浪,坠来他附近,坐收渔翁之利,白赚他一击。 毕方鸟死命挣扎,狂扇滥踢,姬弗有一把将它按在往日操练的结界上,咆哮着。 狼牙一片一片咬穿鸟羽,红羽中刺进一点白。 毕方鸟惊恐无望地尖叫,“毕方——毕方——毕方——” 却连半点火都唤不起来了。 今日就是此鸟俯首称臣之日! 忽而却感觉,狼牙不知怎么,细细地缠上些东西,几股馥郁之物钻进他口里,上牙两股,下牙两股,紧紧一绑,骤然,四股一绷! 他狼口大张! 是曲廊中的紫藤花! 聿九檀侧身立在曲廊中,负手,扇子摇得翩翩。 毕方鸟惊窜出去,姬弗有追望不及,惜彻心肺,吐尽鸟毛,化成人形,专来骂他:“草!!” 廊中人拿这当奉承,含笑一颔首。 天上,毕方鸟尖叫着盘旋,妖云蔽日,尾羽曳空。 在长明湖上看,威风凛凛;远看,就只是一只红尾的风筝了。 * 牡丹宫,姹紫嫣红。 “什么声音?” 姬青禾也搁下了小银匙,与姬清淼一同凭栏远眺。 风阴阴,林萧萧,整片湛蓝的天里抠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灰天,仿佛玻璃上的一块脏渍。 “有妖气。”姬青禾捡起一片转眼零落下去的彩羽花瓣。 “那是洞天潭。”姬清淼一辨,提裙就起身,“有火。” 姬青禾愕然地目送她奔出去:“阿姐,是毕方鸟?” 姬清淼不及回答,指尖一掐,身形一闪,顷刻消失在原地。 姬青禾空望着她消失之处。身后,两人的折子、卷宗、山律、账本刚刚摊开不久,牛乳茶冒着热气,鲜花饼酥脆芬芳,才刚端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头拨开,一阵雷一般的发狂惨嚎,扑扇声、尖叫声、风的呼啸、结界的轰鸣、还有重击的顿挫声,杂糅在一处。 聿九檀一人立在曲廊里,大袖迎风鼓满,波澜不惊。 她下了云头,直奔聿九檀而去。 长明湖结界上一狼一鸟,扑击厮杀,打得难分。 血染得那结界红艳艳的。 聿九檀眉目半分不动,波澜不惊地观战,见了她,也波澜不惊,略略躬身:“殿下。” 她落地就诘问眼前人,问得劈头盖脸:“毕方鸟怎么出来了?小狼怎么在跟它打?封印怎么开了,谁开的?!” 聿九檀不作声地跟她一颔首,远望长明湖。 “我在问你话呢,总机令。”她见他如此,已心中有数,断字如剁刀,“洞天潭是谁开的 ?!” 聿九檀依旧远眺天外,置若罔闻,不低头,不答话。 姬清淼太阳穴噌噌地蹦,这种大事,他竟敢先斩后奏! 她抬手就给他一耳光:“不得君令,擅放万年大妖,你疯了是不是?!” 他脸孔顷刻印上五个刺目的指印,淡红的,烫而难堪,眼底却凉而平静,看着她: “殿下不是不见我?” “我……”她恼得一哽,“我不见你,你就开了洞天潭是吗!?” “总也好过避而不见。”他迎风闲声,阖眼养神。 姬清淼恼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嘶鸣之声惨厉更甚,她顾不得旁的,扒着栏杆往下四看。 结界上,毕方鸟的红羽断折一地,满结界的爪痕血迹。 水泛在地,倒映妖云;血被湖水溶得稀红,四面流淌。 毕方鸟已小如寻常的鹤,扇不出火。 姬弗有化出了人身,握着它仅有的一足,左摔!右抡!左摔!右抡! 那鸟全然身不由己,吱哇叫着被他锤子似的左右猛击,除了尖嘶,就是扇翅,挣脱不开。 那鸟这样小,这是已经快打完了。 姬清淼扒着栏杆,不敢置信:“他有这本事?!” “皇子在聿某处骗了两击。”聿九檀施法将指印消了,摇扇缓声,“挨了两记风底扇,又坠过洞天潭,坠过长明湖。本就是封印了万年的妖,暴狂过了,没有几分活头。” 他口气十分平淡。 唯有姬清淼听得出他恼着。 活该呀。她笑吟吟地刺激他:“骗得你出手,也是他的本事。” 聿九檀不语,也不看她。 姬弗有杀得红了眼,除了手里这只鸟,什么都忘了。 渐渐地,那鸟眼看着落败,甚至连挣扎都无力,尖嘶声弱下去,仅有的一只鸟足也不踢蹬了,整个身子都软下去。 唯有一双翅膀,不死心,愈扇愈猛,愈扇愈烈。 “小狼,小心!” 生死存亡之际,姬弗有听见是她,分神抬头,看见她在湖面上的曲廊里。 娘亲来了! 他四肢百骸那一霎那就涌上全新的力,累?不累了,最该观战的人来了,他务必现在就出风头! 他握紧了那根鸟足,对准了她目光正中,抬起单膝,鸟足架在膝上,嘎巴!两手一撅—— 未等他抬头看她的反应,就听见她的惊呼:“诶,不能抓鸟腿——!” 忽然腰背一阵锐利的刺痛。皮肉被牵扯开了,皮拽着肉,肉牵着皮,肉里硌进一个极其坚硬之物,一扯,一阵骤然的凉意。 鸟足被他打横握在手里,鸟喙刚好够得着他的腰背。 毕方鸟狂扑翅膀,鸟喙刺透他皮肉,啄起,撕,再刺透,再啄! 他的碎肉落得如雨,背上的皮被掀开了。 曲廊中传来远远的尖呼:“小狼!” 聿九檀风底扇开了半扇,抬臂一格,挡在扑着栏杆就要下去的人身前:“殿下,此时下去,为时已晚。” “什么为时已晚!”她大怒着搡他,“私放小狼挑战毕方鸟,他出事,你跑不了!” “妖是论胜负的。下去相助,毕方鸟即便败了,也未必服膺。此时下去,前功尽弃。” 底下两兽嘶吼如滚雷,他眼底平静如水。 他不在乎。 “谁准他跟那鸟打了!”她更怒,抓着他,又推又搡。 他不错眼地凝望她。 事关那条畜生,果然她就来了。不是不想和好吗?推搡跟撞他怀里也没区别。 他倒喜欢她搡他。 他以身子把她硬拦在栏杆里,以使她更加往怀中挤,面上不动,心里动,借着拦她之势搂她,“这一战已经将尽。殿下不如一起看看皇子究竟有几分本事吧。” 她浑然没发觉他的打算:“……你就让我在这看着?!” 毕方鸟骤然一声亢奋的长嘶。 姬弗有滚着嗓子苦嚎不止。 她慌忙想拨开他往下看,奈何给他挡得严严实实,前后左右见不得,一蹦,攀着他脖子,从他肩上往下看。 他抱住她的腰,把她举得双脚离地,脸孔蹭着她的腰腹,依依地搂她。 湖面上,那鸟的鸟喙沾着血。 姬弗有捂着眼睛,连连后退。 “他伤着眼睛了!”她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蹦在地上,拨开他就要跳栏杆:“不能再这样打!” 她跳下去,他的缱绻心思不得不断了,两步过去,又把她挡下:“殿下。”好好抱会行不行? 姬清淼根本不看他,竖起手指就要动用锁情奴:“——马上叫他回来!” “——殿下。”她可真在意那畜生。 他又把她搂回来,抓着她小臂并在一手中,环过她的腰,看似是劝,实则是哄:“倘若此时把皇子叫上来,问一问,皇子也未必想要您插手。” 她挣开两步,手腕被他握在掌中,扯不出来:“绑了锁情奴是干嘛的!就是为叫他在不可为之时听话!” 他端出人父口气,“这孩子性情是很勇猛的。这妖禽,出来时便暴狂,皇子尽管拼不过,却从未退缩过,最激烈时也一己硬撑。好不容易打到此刻,眼看着就成了,难道您要这时候拦他?” “他——”来来回回地被他搂着,她终于注意到他的打算,厉色下令:“你不准抱我!” 他一怔,艰涩得回不了话,脸白了。 果然还是如此。此前见不着,倒还能说服自己作罢,眼下人在眼前,两断不得,却还是只有这样。 没有人说话,两个人一齐凭栏俯望,双肩隔着半尺。半尺之间,妖云与蓝天纠缠在一处。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并肩。 姬弗有眼见着那鸟的大喙,原本是火勾般长,渐渐地,看不见那大鸟喙,只看见鸟喙的一个尖尖,上下喙并为倒钩,钩上有刺,刺尖如钉,钉又有尖—— 尖刺进他眼睛里。 视野霎时缺了一半。 他一声痛呼,捂住脸孔,眼窝里往外飙血,顺着流了满脸,可毕方鸟在前,谁顾得上!他挣扎着往外看。 毕方鸟尝了血气,士气陡盛,嘶鸣得发了狂,刺耳得叫狼简直无法忍受,两翅狂扇,原本已飞不起来的鸟,栽栽歪歪地竟又单边斜起,滑翔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这鸟又起来了!当真是半点甜头也给不得! 若叫它上了天,他更无胜算! 眼睛没了就没了!事已至此,死也不放!他哗地变作狼身,趁毕方鸟犹歪歪斜斜地半挂天中,回身助跑,嗷地一声,窜天猛冲! 又将那鸟脖子咬在口里! 咬在口里,咬不断,狼牙穿不透妖羽,但死也不肯再松口。 毕方鸟刚借风势一路平滑,就给姬弗有坠得栽歪下来,在空中一路倒旋,扑通一声。 一狼一鸟嘶吼着共同落入长明湖中。 两个都是炎妖,两个都是喘气的,有哪个是在水里活得了的! 长明湖被风底扇一击之下,浅层结冰,冰寒刺骨,狼与鸟一同被卷入水中,两厢滚在一处。 毕方鸟是最怕水的,出世未几,已经落了三回水,扇翅欲走,脖子却给狼牙箍得不通,想吸气,吸不进,再尖叫,叫不出,胃里抽得前后瘪在一处,扑着翅膀旋身,欲将姬弗有甩下去。 姬弗有两眼喷绿光,就是不松! 在水下,原本就无法呼吸,嘴里衔着鸟脖子,他连憋气都不得,眼看着小气泡咕噜噜地从嘴里往外冒,他什么都不管,就咬!往下咬! 毕方鸟也是生死存亡之际,失了神智,拼命地就只知道扇翅。 鸟的两翼,实际上,比狼腿适于搅动水流。它一扇翅,一狼一鸟控制不住,四面滚旋,谁也不知天耶地耶,上耶下耶。 这鸟是疯了!认输就完事了,到这一步,竟然还不服! 姬弗有死命地、赌命地往下咬。明知道不该呼吸,可控制不住地吸气,吸却只吸得到水,水呛进肺,鼻腔涩痛,但胃里进水、肺里进水的滋味也比强遏呼吸好受些,他放纵自己口鼻进水,神智渐渐也迷茫了。 但,不松口。 ——就是不松! 毕方鸟给封印了万年,岂是会甘心做回武器的,到这一步,终于明白,拼蛮力,拼不过这头狼。 开眼一看。 自己面朝水底。扇翅旋身,才是水面。 这狼且放在一旁!它现在务必喘口气! 它不管不顾、不计代价地往水上旋冲。 姬弗有涣散的神智在水的动荡中惊而一聚。 这鸟要去上面! 他已来不及分辨此时上水面是利是弊,只知道这鸟是空中王,若在水里,两方还都是劣势,若又叫它上了天,他一条四腿的狼,半点辙也没有! 苦战已久,反反复复,你强我弱,你弱我强。如今,好不容易,掐住了这鸟的死穴,逼得这鸟濒绝,若松了口,又要生变! 左右你我在水下都活不了! ——你不服,就死! 毕方鸟从未见过此等歇斯底里的东西,全然不顾自身性命,是抱着亡命之心来逼它称臣的! 事已至此,无非是赌。 谁更忍痛?谁更求生?谁更能活?谁更想活? 他们中间,未必有谁能活。 ——但晚死的,就是主子! 姬弗有始终未松口。毕方鸟一挣扎,他顷刻发着狠,把它往下带。 但他渐渐见到人间的草地,结着露珠的新草,湿润的、凉冽的芬芳。还有天上的太阳,晒得一切暖烘烘的,草上扑腾起飞虫和浮尘,他盘起尾巴,倚在人身旁睡觉。 他的小丫头,干瘦无力,但,是他的人类,抱着他一起睡,躺在湿漉漉的草上。 他们一起偷东西,她动手,他放哨;偷着了,一人一狼躲在墙根下,嘻嘻笑着分食。 有时候他会打些老鼠兔子。打回来,她和着树叶子树皮煮了,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她睡觉,他守着;她煮饭,他守着;她偷东西,他守着。她做什么他都守着。 然后是玉女宫里她剩的半碗冰酥酪;她印着半圈口脂的小茶杯;惩罚他背不出诗的戒尺;体香馥郁的羽衣;摸他头的手;背对所有神仙,独独朝他走来,手被烧伤了也不怕,“小狼,小狼……” 唔,娘亲。 他头上,应还有她拴在他身上的锁情奴。 受缚便是缚人。但凡是链子,锁的一定是两端。 他茫茫然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化为抹额的锁情奴。 幽蓝色的水底下,他化为人身了。 狼牙松开了,嘴合上。 面前,是一杆奇长、冷寒、通体青红、阴刻鸟纹的,长柄大刀。 31. 第 31 章 “他已在下面待了几时了!”姬清淼冷道,“聿九檀,让开!” “皇子苦战已久,只差临门一脚。此时插手,即便擒了那妖,毕方鸟也势必不肯认皇子为主。待皇子上来,发现功亏一篑,势必怨您。”聿九檀依旧拦在她身前。 “他就算怨我,我也认了!”她荧起眼底,言灵术发动两分,“好过他无声无息地死在湖下!” “殿下!” “聿九檀,闪开!” 骤然一阵奔腾水声,两人一齐愕然地往湖上看。 长明湖上水潮大起,浊浪排空,妖云滚滚地蓄卷漫天,水云相接。 仙禽惶惶地排线长鸣。 在那巨浪之中,陡然升起一个龙卷似的水门,一人从湖中跃起,不知怎么竟带得湖水旋转周身,他长身飞在那水龙卷前,仿佛给一朵巨大的透明花朵吐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手中,一杆极长的大刀。 青色刀柄、流焰红纹,刀背阴刻鸟羽,森寒锃亮。 他就着凌空之势,执着那刀,背身一挥。 轰的一声,划开天空。 漏出一圈地狱业火般的烈焰。 那溶动的、炽烈的红莲,叠在青蓝色的水门前,烧得空气扭曲,水汽蒸腾,仿佛在那红莲花瓣之外,更有一圈无形的爪牙。 爪牙开出来的花,业火送出来的人。 不知是因他长得太快,还是因为看着她的时候,再无依赖神态,姬清淼在辉煌的金焰和磅礴的水汽之中,一时半会,竟认不出这是谁。 只看见来人剑眉凌厉、眉眼深艳。 黑金锦袍黑抹额,宽肩窄腰高马尾,上古妖王化的大刀,耳下,一颗泪滴状的言灵珠。 两两相望,自以为最懂他的人没敢说话。 是姬弗有垂眼望着她——仿佛初次认识他一般的她,轻轻唤了一句: “娘亲。” 姬清淼大梦忽忽,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桀骜英俊、气宇轩昂的少年。 是她的儿子。——她的小狼。 “眼睛伤着了?”她回过神,迎上去,捧着他脸孔细看。 姬弗有顺从地由着她关心。 她关心他的眼睛,他关心她的关心,不作声地追着她看。 “……眼睛没事?怎么好了的?我分明见到……” 他这才省起眼睛伤了,捂着眼窝摸摸,“在水里打得太乱。后来不知怎么,就化出人身来,眼窝里也热热的。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妖一向恢复得极快。”聿九檀搓着下巴,打量他手中的大刀,“毕方鸟认了你做主,就帮你把最重的伤医好了。殿下不必担忧。” 她如何能不担忧! 姬清淼把着小狼,将他转过去,他后面的袍子果然破破烂烂地缀着,腰背血肉模糊,因刚从水里出来,现出艳艳的肉./红色。 碎肉淋漓,彼此连挂,叫人浑身发怵。 她心里毛毛的,不觉一趔趄,拽住聿九檀的大袖,抓紧了他的胳膊。 聿九檀自然察觉,由着她倚靠,手覆在她抓着他的手上:“殿下。” 她身上有些软了:“……你就这样跳下水跟那只鸟打?!” 腰背都伤着,如何转得过身的,甚至还在水里厮打,得是忍了多少痛! “小事。”姬弗有系着袖口。 “皇子不会有事的。”见他紧盯两人相握的手,聿九檀有意捂住她的眼睛,哄她道,“殿下别怕。从前戴着锁妖钉,妖力被封着,小伤都自己好了。眼下妖力恢复,又有妖王辅佐,殿下更不必操心。” “我怎么不必操心!就是因为你!”她把他甩开,“就是因为你,他才冒这种险!你竟敢罔顾君令、擅自行事?!谁给的你胆子!” 聿九檀骤然失宠,十分难堪,不敢多话,颔首行礼。 胜败之势常易,高位轮流坐。姬弗有撒手将毕方刀化为一阵大火,收了去,握住她的手臂,很可怜地:“那鸟啄人当真很痛。” “你看!没酿成大祸罢,到底也伤成这个样子!”她喝得行礼的人抬不了头,“我三令五申说过不准的事,总机令,你竟然敢?!” 聿九檀低垂着脸孔,不敢应声。 她的羽袖,是镂花的蝉纱,从镂花里露出牛乳似的肌肤。 娇而嫩的、无心的裸./露。 姬弗有作壁上观,三分心思欣赏他的狼狈,七分心摸着她的胳膊,品味她。 “阳奉阴违,已经是一桩。擅开洞天潭,是又一桩!聿九檀!”她神印都浮上了眉心,“是否我重用你太过,叫你得意忘形!” 聿九檀始终欠身行礼,不辩驳。 他不语,姬弗有十分不痛快,“哟,哑巴了?” 远远传来一阵疾跑之声。曲廊尽头奔过来一团碧水似的影子——说是碧水,是因跑得急,裙摆团在身上,涌动得像活水。 来者金披帛,簪珠花,鬓边插着靛蓝的宝月花。 正是姬青禾。 见了三人,姬青禾急慌慌地大叫:“阿姐!阿姐!出大事啦!” 姬清淼始料未及地旋过身来。 见她声色俱厉地骂聿九檀,姬青禾骇得更甚,不知如何是好了,把怀里金澄澄的折子一兜罗塞给她,脸急得红扑扑: “总机令给指挥院递了辞呈。说要乞骸骨!” 说完,大惊失色地抓住聿九檀:“聿总机令,您要不干了是吗?!” * 东偏殿,姬清淼将小铁盒打开,望着里面纱布丝线,长吸一口气。 月光落在盒盖的白鸾鸟上,青白色。 她紧闭起眼,深吸再深吸,谨慎地吐出来。 面前,姬弗有脸朝下趴在榻上,高马尾被拨去了一旁,扫在颈侧,往下露出大片脊背。 全身赤./裸,唯有屁./股上略微搭了一层床单。 他刚与毕方鸟恶斗过,背上受了不轻的伤。妖物即便能自愈,在神山上,也受神山压制,而他们不日便要下女娲山了。 他这伤,还是上些药为好。 奈何,这仍有野狼习性的小东西,不肯跟旁人展露半分脆弱,受了伤,绝不肯生人近身,即便幼时照顾他起居的远山蛾眉两位女娥,也被他龇着牙恐吓了出去。 “都滚。”他跟所有人说,“一点小事,少来烦我!” 上药的药盒从仙娥递到聿九檀手里,又从聿九檀递到鸠武手里,最后,兜兜转转,鸠武汗流浃背地奉给了她。 见拿着药盒推开殿门的人是她,姬弗有脸上煞气才消了,和缓开来,仿佛刺猬袒出柔软的肚腹:“……娘亲。” 姬清淼两手按在门上,悲壮决绝,咚一声,阖了门。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愿与他独处,总是拘谨,很想逃避。 而他,此时,全身上下,半点丝./缕未着,仿佛卸了壳的柔软的扇贝肉,毫不见外。 她拿着丝线和纱布,一边拿一边掐指腹,不敢抬眼。 薄软的床单覆在他后腰上,精./壮的脊背、劲瘦的腰。 床单微隆,一道圆润的弧。 她闭着眼睛,很煎熬,背过那道弧,心力交瘁地吸气。 不知道他心里如何想,但毕竟不是她亲子,又长得这么大了,那道弧叫她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娘亲?”姬弗有趴在枕上,希冀地闪着眼睛。 她仿佛被那道弧绑架了一般,腰背板直,正襟危坐。 姬弗有看她表情十分痛愧,不明觉厉,去拉她的手:“娘亲,怎么了?” 他手掌热得烫人。 她心底尖叫着把他甩开,摆出一个匆匆的笑,“你是男子,伤得不能穿衣服,叫你爹爹给你上药,行不行?” 姬弗有当即挂了脸,一扭头,不看她,“他不是我爹爹,我不认他。” “怎么不是你爹爹……”她笑得很干,“往后,你爹爹多半就是这个人了。我跟他吵架,是我们之间的事。……怎么,你不喜欢他?” 姬弗有面冲着墙,没有表情。 但她熟悉他,晓得他那种表情,就是在发火。 罢了,毕竟给他套了锁妖链的是他。 她毫无办法地俯下去细看他的伤。那尽是凌乱的坏肉,毕方鸟将他的肉啄破又撕烂,扯得一条条的,披挂着垂下,仿佛烂抹布。坏肉底下,是红./艳艳的里./肉,闪着一点新鲜的血光,一呼吸,裸./露的红,微微地闪。 这样的伤,走快了,说不准给他自己挂在门上。 她心里太打怵了。 从前给神仙治伤,都是用仙法,何至于拿着针线剪子,把伤口怼在眼前看。 她捂了半边脸,按捺下悚然:“……娘亲……”又想到不能在孩子面前诉苦,找借口,“你爹爹做事比我心细。叫他来,好不好?” 姬弗有看透她:“娘亲害怕?” 两厢对望,姬清淼一噎,转开了眼。 兽是一贯靠眼色辨人意的,如何不了然。 他喷着热气,灼望她,快把她吃掉了。 娘亲也会怕啊。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事,娘亲会害怕。 有时候,她真很脆弱、很心软、胆子很小。 他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窥伺她。 月色底下,她偏开脸,脸直发白,肺里急喘,仿佛又怕又害臊,雪面桃腮。 他陶醉了,昏昏地趴伏在枕上,半眯着眼,贪婪望她。 其实,对他而言,身上的触感,不止一条床单。胳膊上有羽袖搭着,那镂花的纱不御寒,叫人臂上一阵发凉;袖底拖曳下去,盘在榻上,一动,牵扯许多。头上缀着珠花步摇,太重,时时有些微痛;胸口里喘得急,心脏扑扑跳,又颤又麻,没有底,十分羞./燥。 腰间,被叮当作响的星子腰带浅浅一束。 羽衣里,是覆着胸口、罩住腰腹的,肚兜。 他感受得到肚兜细细的两根线,系在后腰。 以及,她的身子,在贴身里衣上,时时磨蹭。 ——锁情奴当真是妙物。 他飘飘欲仙,把自己身上一切触感都压下去,专心品味她身上每一件衣物的叠覆、每一根汗毛的翕动。 他隔靴搔痒地舔自己的手臂。 不会有比这更入髓的肌肤之亲了。再如何亲密,也亲密不过他。 “你真不疼、不怕么?”他实在是太平静了,忍痛到近乎置身事外,倒是她这旁观者看着冷汗涔涔,“小狼,跟娘亲说实话。” 榻上人许久没回复。 她一看,他双目半阖,心神涣散,两颊艳得悱恻,满面大汗,满面春./光。 她吓得一跳:“小狼!怎么了?”疼昏过去了? 姬弗有两眼缓缓地聚了焦,转着眼珠定在她面上:“……娘亲……” 嗓子粗粝得尽是气音,哑得不成字。 他眼神属实有些不大对。 盯望着她,眼里仿佛有滚水,十足的欲./望,痴痴又缠绵,对视上了就不放手。 还伸出手来牵她:“娘亲……好娘亲。” 他手掌都汗湿了。 她想破了头也不解其意,但渐渐觉得,他气势有些不大对。 他有种蓬勃的、滚滚的燥气,从赤./裸的、筋肉起伏的背脊上蒸腾起来,几乎要冒白烟了。 她从未见过男子这般。女娲山上尽是阴柔的女仙,热切躁动四字跟她的总机令更八竿子打不着,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伤得发了烧吗? 她赶忙去探他额头。 一额头的汗。 姬弗有舒缓地、懒懒地颤了颤眼睫,魂魄出窍。 好香啊,娘亲的手掌。 做狼就是这点好。 他顺从地由着她抚自己额头,还想扭着身子,再往她手掌里送送。 一动,僵住了。 又是那种反应。 怎么在这种时候。 他骤然惊望她,一身热汗顷刻就凉下去,阴森得透心。 太紧、太硬了,硌得他自己隐隐作痛。 ——娘亲看得到吧。 近在咫尺,那么近的距离,是窥得破一切伪装的。也许,说不准,他可以体会到她的触感,那么,他的感觉,也瞒不过她? 她会知道吧,也许知道吧。她比他成熟,比他大,见过的事情多—— 假如她知道他对她这样…… “娘亲……到底还上不上药。”他吁着气,打哈欠,“打了一整天,我真很累。” “小狼,身上冷吗?你身子很热。”她很担忧,连避嫌的心都放到一旁了,去触他脊背上其他完好的地方,“……身上好像烧了。你冷不冷?” 她一碰,他就咬着牙,肌肉一紧。 他的身子受不住她的刺激,战栗着自发躲开。 筋肉隆起,滚动着缩紧。 半晌,屏着气,又吁着吐出,他攥得手指掐进肉里,“……不冷。娘亲要上药快上吧。不上也无妨。” “……真没有发烧吗?你脸很红。”她不依不饶地关心他。 他给逼得无路可去,把脸埋起来:“没有烧,不冷。” 她终于把针线捏在了指尖:“你确定没烧喔?” “确定。”他忽地不耐,把凶物愈发压下去,“娘亲非要上药就快些上,不要啰嗦。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 她啧了一声,“怎么这么不耐烦呢,为你好呢。” 她求助无门,只得自己操起剪子针线,在滚水中浸过,叹了一声,头皮发麻地拎起他的坏肉,搭在剪子的刃上。 良久,很窝囊地不敢合剪刀,再三地下决心。 “娘亲快剪吧。”他连着声催。 她实在是不知道小狼今晚究竟在急什么。再不怕痛,也不至于上赶着挨剪刀吧?难道真就这样困、这样不在乎,真就关羽刮骨疗毒,谈笑风生? 一剪子下去。 姬弗有当真连眉尾都未动一动。 她试探着又下了第二剪。 姬弗有仿佛反而满意了似的,打着哈欠,恹恹地歪在枕上。 ……狼当真是耐痛、勇武之物。 跟她这种全凭仙法、毫无体术的仙,完全是两个世界、两种东西。 剪去坏肉、涂抹疮药、缝合伤口。 所有这一切,姬弗有半声也未吭,迷离着眼,心满意足,神飞天外。 待到一切整理完毕,她将帕子在热水中洗过,把他背上血迹缓缓擦去,对他道,“快些好吧,大约要提早下山了。” “不是说好了七日,怎么又提早?”他在她的气息里已经晕了头,吐字很迟缓。 她语焉不详地解释:“……有些事,须得提早做准备。” “娘亲不会因为我伤未愈就不带我下山吧?”他陡然清醒过来,一急,抓住她的手臂。 他掌心湿淋淋的。 她假装无事,把手臂扯出来:“……下山可以。但伤未愈前,不准你出手,好好呆着。” 他暂且安了心,也晓得到这一步,若还不知分寸,八成要挨骂了,缓缓趴伏下去,妥帖地制住他自己,“……明白。我一定听话,好娘亲。” 说这话的时候,他嗓音软得一塌糊涂,侧在枕上,桃花眼含情地望她,眨着眼,眼里水汽润泽。 脸很红。 乖巧又懂事,像只很好的小狗。 她那一霎那笑开了——担心什么嘛,分明还是只小动物嘛,半大的小动物而已——摸摸他的头,揉得他碎发一片凌乱,“说好啰,乖乖小狼。” “嗯。” 他捉住她的手,摩挲着,抓在掌心,自然地,放在唇上一吻。 姬清淼心内当地一声。 看清他凸起的喉结。 她霍地起了身,背过身,再不看他。 他却叫住她:“娘亲……伤得重,身上很疼,今晚可不可以跟你睡?” “……别闹了。”她夸张地、不自然地咯咯笑,开了门,莫名其妙地开始赏月,“刚上了药,不能变回狼啊,一身毛。” “人身就不能……”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他随时都可能露馅。 “别闹。”她立在两半门中间的清夜与月色里,回身笑望,“不是困了?快睡吧。” 说完,不等他答,嗵地一声按上门,抱着脑袋,仓皇地奔下台阶,直奔自己主殿而去。 32. 第 32 章 “你要不干了是吗。” 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嵌入长阶边缘,宽阶层层堆叠,在夜色里如发光的水波,一层一层,温柔潋滟。 两人一立一坐,彼此相对,五官的影子随着花叶摇动而摇动,婆娑不止。 雀鸟簌簌地飞。 月色在她榻前截出一个斜角。 聿九檀立在倾斜的阴影里,一半明一半暗,脚下如有沼泽,人如莲花。 “你要不干了是吗。”她顿挫吐字,又责问一遍,“我们不好了,你就不干了,是吗。” 冰雕雪琢的人没什么反应,操着手,仿佛连她也懒得应付。 姬清淼怒得嗤了一声。当真是要撒手不管了,都敢这样问而不答。 她把刚刚洗过、泛着水汽的发拨到颈侧,发丝滴着水,洇湿了一点寝衣,她也抱着手:“聿总机令。” “……乌纱帽于臣,原本也无甚意趣。”他敛目养神,“臣登仙也有小一千年,野心勃勃、追名逐利之年,早已过了。侍奉殿下,非是为权柄高位,全是为了殿下。如今殿下一心两断,总机令之位于我也无用,自请离去,乞往人间休沐三年。” “人间休沐三年。”她往榻上锦靠内一倚,抱着单膝,搭着腿,“那是天上三天?” “天上三年。”他眼都不抬。 “天……”她惊得坐起来,“天上三年!那是人间一千年!你要往人间休沐一千年?!” 聿九檀立在那儿,大袖曳地,风怎样吹,动的也唯有襟袍。 “要往人间一千年,去做什么?你去开国当皇帝?还是要立个什么教啊?”她语无伦次,“不晓得几日后便要往天庭开会吗?不晓得要去下界抓梼杌?这节骨眼上,你同我说,要下去一千年?” 聿九檀置若罔闻,不答。 姬青禾下午,急慌慌地抓着她说,从前有一回,聿九檀不知何故,休沐了两月,在人间一待就是六十年。 那两月,山上折子堆得雪崩,仙使们堵得风结界水泄不通,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事积压得无法办,往清心阁内一踏,满地的折子卷宗。 “阿姐,你千万留住他,千万留住他!”姬青禾两手合十,虔诚地告诫她,“不然,活太多,咱们完了!” 姬清淼眉心突突地跳,烦躁一按。 他心知肚明,有意引诱,“殿下深谋远虑,料想不论缺了谁,都必定有所打算。” “我的打算,全是以你在此为前提的!”她怒而朝他一指,“都是以你好好地给我做总机令为前提!” 聿九檀就是不接话。 “我想问问你究竟为什么撂挑子不干了?就因为我不想跟你好了?”她一顿,“简直不识抬举!你知道女娲山总机令是什么位置?多少人汲汲营营?上古圣地二把手!你说放就放?” “我侍奉殿下,既不为总机令之位,也不为君夫之位。”他不紧不慢地道,“说到底,卑臣侍奉殿下,也侍奉得早逾了矩,不论大小轻重,一概接手。这般不辞辛苦,亲力亲为,早就不因是臣子,殿下明白。” 她冷笑一声,“不为高位,不为官衔,也不为权柄。总机令好清高呢。” “所以,”他冷静地看她,“殿下要我吗。” 姬清淼倒吸一回气,心里直哽,火噌噌地冒。 说这些话,图穷匕见,连乌纱帽也要抛了,就是逼她和好。 旁人攀她攀得眼睛发绿,就是图她不拘一格,重用有才之士。他倒好,就因为割舍不断,把人人趋之若鹜的,信手扔了! 这么久,他依旧不肯解释那夜的“厌恶”二字。 是以,她的“要”,也说不出口。 却有些事情不知不觉地连通了。 她笑起来:“怪不得敢开洞天潭呢,聿九檀。早想好了要走人是吧!” 他怕出事,是以亲自在潭畔守着。只要他亲自盯着,毕方鸟势必成不了气候,姬弗有也势必伤不了元气。姬弗有成,得到毕方鸟,他助皇子一势,顺水推舟;姬弗有不成,被毕方鸟揍得凄凄惨惨,他也可舒多日被替代之郁气。 只要毕方鸟闹不开,姬弗有成与不成,以他经年辅佐之功,都可落得一个全身而退。 至多就此功名富贵全抛却,隐入人间做散仙。 “殿下也可以不容臣走。”他明明白白地要她拿自己交换。 “我当然可以留你,但未必是你喜爱的方式。”她往后仰着,懒洋洋睨他,“我可以关你。” “也可。”他颔首道,“在牢里与在人间,臣都能将事情协理妥当。” 姬清淼用力撂下眼帘,按捺了半日,不知如何骂他是好。 “不是你整日告退告退,君臣之距、君臣之别?不是你对我有怨?不是你厌恶我?”她看着他,他是经年如一日地无法被看穿,“怎么?这会又不好不行了?” 他看着她:“在山上总会睹物思人。” 两厢对视,他难得的直白。 她心里当的一声,但骄纵地不领情,打量他,明知故问:“看我做什么。” 他眼也不眨:“睹人思人。” 她的神女架子给他软化了两分,但依旧倨傲,绕着自己长发,听下,但不应。 “殿下尝试过人在眼前,但不容一触的滋味吗?” 他口气很镇定,但连连眨眼,诘问她。 话落,眼光在她唇上一转,轻轻的。 他是指在曲廊里,他想抱,但她没让。 她心里快意,会心地、痛快地一哂。 “总机令,”她慢条斯理,用五指通着湿发,“那是你自找的。” “自然。”他也水到渠成地接,“是以,自惭形秽,自请辞官。” 姬清淼咬着自己嘴唇,一边切齿,一边冷笑。 兜兜转转,他就会拿他自己要挟。 两厢僵持住了。她扶着额头慢慢地理,若是不肯和好,这人就要走,天庭有一大摊子烂事,没人替她办;若是和好,其中缘由,他不肯说,她只有受了这个窝囊气。 说来说去,女娲山是她山上的事,他自然是哪里都可以拜官,哪里都可以云游,女娲山又不姓聿! 他拿他自己来要挟,把 他自己放在天平上——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小月牙,冷嗤,“弗有呢?叫他把锁情奴给我脱下来。那孩子是愈发听话,我瞧他用不上这玩意。”意味深长地,“我瞧着,倒另有人更该拴呢。” “原来殿下也明白臣嫉妒他那条链子。”他从容地说。 姬清淼不知说什么了,懵在那里。 “听命于君,为人驱驰。臣与他本也无异。无非他多有一条链子,可以拴住殿下。”他望着她,眼底仿佛有小虫啮咬,“不像卑臣,没名没分。说有替代,就替代了。殿下这些日子,跟皇子可还开心?” “……你是疯了。那是我……”忽然想起姬弗有在她手上那一吻,她一刹透心凉,这两个男人,好好的,都怎么了? 她挥手道,“……下去吧,你多歇歇。我也歇歇。歇好了,再回来聊。” 都拿总机令的位子相挟,她还是不肯给个准话,就知道打发他。 已经多少日子不见。——多少日子,跟那个已远远不是孩子的畜生待在一处。是不是整日一起睡觉的? “臣不会走的。”他语气轻而旖旎,眼神勾住她,摇头,“明知道殿下不肯要我,怎么会走呢。” 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他骤然软了声音,浑身气质也随之一变。明明是冷若冰霜的人,想开了之后,一刹那,眼神姿态如毒蛇一般,柔软而阴冷。 眼底映着如水夜色。 他单膝又跪下了。 姬清淼摸不清楚,但觉他有异,有点忌惮。 他抬手,自揽袖摆,以免自己的大袖落到地面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托住了她的足心。 刚刚沐浴出来,身上的水仍未干,她翘着两脚晾着,是以,足心微凉。 倒是他一贯苍白的手掌更温些。 他以掌心吻合她的足弓,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握住她纤足。 温柔地挟.制。抬眼望她,一边奴颜,一边威胁。 她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痒得难捱:“你干什么?” “辞呈已经递上,殿下也不开口说不允。那么就是允了。”他眼睫如羽盖一般阖下,在上位的人看来,纤巧又朦胧,他平淡而随意,“既如此,我已经从指挥院脱身出来,不再是殿下的臣子了。” 他捧着她足底,跪在下,以犯上:“殿下的命令,又何必听。” 说完,垂眼偏首,在足尖落吻。 很纯粹,很虔诚。 恭顺的大逆不道。 她浑身一个摆颤。 他手掌缓慢地把玩她足心。原本足底就容易痒,被他捧着摆弄,掌心温热,她更痒得嗜骨,两厢僵持,浑身发热,又不好败阵,她攥着床单斥他,“你做什么?” 这时候,赤足的真忌惮穿鞋的。 “以下犯上。”趁她愣怔,他拢着她的背把她在锦靠上放平,张开她两膝,“我是逆臣。殿下多容一回吧。” 她攥着床单的手,霎时攥得发白了。 他风度翩翩地俯下身子:“穷途之人,有何忌惮,不若随性为之。” 33. 第 33 章 “滚开!”姬弗有一甩头走了。 鸠武和神使一同震惊地看着两人。 聿九檀折了面子,却也不恼,入了自己车辇,并不大想跟他计较。 下山仪仗浩浩荡荡地排成一长列,停在长明湖畔,一眼望不到尽头。 姬清淼的水晶辇居于仪仗最中央。前有二十八仙佾开道,后面跟随着鹤如雪的金车辇和聿九檀的金丝楠木车,车辇之后,又有三十只铜角、五十銮仪卫和花伞、缎伞、团扇、华盖之类,再后,又有随行的仙侍仙娥。 神嗣下一次女娲山,随行之众,多于二百人。 姬弗有守在水晶辇旁翘首等候了半日,终于见得姬清淼在众人环侍中走来,未等她踏上足蹬,就凑上前去: “娘亲!” 姬清淼仍在跟姬青禾交代山上事务,两人絮絮地聊。 闻声,她转过头,“小狼?” 姬弗有气冲冲地过去:“娘亲,为什么不准我坐同一驾马车?” 姬青禾绕着簪子下的缀珠,“小狼,脾气还真暴。神嗣的车辇,你坐不得,又有什么不对?” 姬清淼也说,“任何人都不能越过神使。这么多人看着,不能坏了规矩。” “那我为什么不能骑马?”他朝个个人高马大的銮仪卫一指。 姬清淼扶着额角叹,“……弗有,你背上刚伤了,还未好全,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宁可痛死、伤死、掉下马摔死——!”他忿忿朝金丝楠木车再一指,“——也不愿跟那个谁一辆马车!” “什么叫‘那个谁’!”姬清淼也恼了,环起手臂,“那是你爹爹!” 姬弗有当即怒得抽起气来,后退半步,眼里尽是红血丝,“我不认他这个爹爹!” 一挥手,连她也半点面子不给,撂脸走了。 姬青禾与姬清淼面面相觑。 半晌,姬青禾问她,“这小狼是一向性子不算太好,可是今日是怎么,吃了爆竹了?” 姬清淼望着他一走了之的背影,难以置信,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还有,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伤死’、‘摔死’的!” 金丝楠木车辇一开,聿九檀听见两人说话声,下了马车。 刚一踏在地面上,便与路过欲走的姬弗有四目相对。 姬弗有骤削了他一眼,十足愤恨,刀光剑影。 聿九檀难得的心不领神不会,莫名其妙。 姬弗有顿着步子七窍喷火地走了。 聿九檀不解其意地目送他走远,回过头,走去她身前,先跟姬青禾颔首行礼,而后自然地抚着她长发道,“殿下,同他说了,跟我同坐一驾马车,他果然不肯。” “他跟你也那般火冒三丈的吗?” “他跟殿下都这般,对我难道会有好脸色。” “你说他气什么?”三人一同望着小狼背影消失之处,“毕方刀都给他拿到了手,又让他跟着下山,他想要的,全都满足了。” 两人不明就里,唯有聿九檀心里有五分的数,带着一点笑,意味深长地摇头。 姬青禾突地一个激灵,一阵恶寒,哆嗦着去看聿九檀:“……总机令倒是心情真好,竟然开始哼小曲儿了。” 聿九檀这才发觉,一拱手:“《长欢乐》。这些日子听得多,不自觉。” “你别跟那孩子置气。”姬清淼捏着他的手。 她担心他恼,有点忧心。 聿九檀背过手掌轻抚她脸颊,又珍惜地抚平她眉心,“嗯。” 他说:“殿下的吩咐,我晓得。” 前几日温存一夜,说来说去,言灵术挖出来的不慎之言,她不问了,唯独要求他,“视那孩子如亲子”。 “就当弗有是你的孩子——你我的孩子。你的孩子怎么教,弗有你就怎么教;你的孩子怎么养,弗有你就怎么养。” 她手指头在他鼻尖上轻点,使着性子威逼:“听到没有?”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一吻:“知道了。” “也不准跟他计较!”她食指按在他脸颊上,戳出来一个软软的坑,“那孩子化形才不过三十多天!你仙龄都有上千年,吃他的醋,你也好意思!” “是我量狭。”他捧着她脸孔,缠绵地亲下去,“都是我量狭。” 聿九檀抚着她手臂跟她说,“殿下若是仍想我们同乘一车,亲自去跟他说吧。由我来说,那孩子势必不听。”又拨拨她簪子底下的珠子,“别担心。不论他何种脸色对我,我一定不恼。他若肯听话,叫他直接上来。” 天马齐齐打开羽翼的时候,姬弗有到底还是上了聿九檀的车辇。 小狼原本寄希望于聿九檀见了他也犯恶心,一脚把他踢下去,不想他凶神恶煞地掀开帘子进来,聿九檀抬眼对他笑了一笑,“坐吧。” 姬弗有恶心得仿佛浑身有虫蠕动,脚僵着,没动地方。 聿九檀和颜说,“进来啊。” 温暖如春风拂面。 姬弗有顿住半晌,几欲杀人,搁下帘子,脚尖往里踏了两寸,挨着门边一点位子,十分吝啬地一坐。 他期望这种张牙舞爪的厌恶可以挑衅到他。 聿九檀掀眼一瞟,一哂,自己享受了整个正经的辇座,倚着窗子翻书。 姬弗有更不甘,屁./股往下一撂,不坐在位子上,偏偏坐地下,背靠车辇前壁,盘着两腿。 按着两膝,定定地瞅他。 聿九檀被盯得一刺,从《上古洪荒史》中抬起头,便见书页上面,一双刀刃般的眼睛,在瞄他。 目光相接,对面人把握机会,黑眼珠子缓缓地翻上去。 一个馒头大的白眼。 他神色如常地翻过一页。 姬弗有更恼了。 这人今儿是抽的什么风,说了烦他烦他烦他烦他看见他就烦,这样冷屁./股对他,他竟然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 不该恼吗?不该不屑?从前不是他一龇牙,他就冷笑着说“畜生”的? 车身轻轻一个摇动,从车窗望出去,看得到后面天马的羽翼。 所有天马的羽翼都掀得垂直于身子,羽毛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映得纤毫毕现。 骤然一阵鼓点,一阵铜角,《长欢乐》大奏,庄重典雅。 车辇两侧,一阵呼啸的扇翅声,呼呼作响。 车身缓缓倾斜起来。前头的马儿许是离了地,车辇之内如陡坡一般往下斜,姬弗有正靠在车辇前壁上,一下子给倾倒去了座上。 聿九檀恰在座位中央悠哉看书。 他扑腾着手脚把座上人按在座位里。 《长欢乐》十分欢乐。 有人不欢乐。 座上人被他热情得一怔,倒没有不欢乐,依旧温文尔雅地,朝他一笑:“坐稳些。” 姬弗有抓着头发顿着脚,踉踉跄跄站起来。 恶、心、死、了——!!!!! * 半炷香过去。 聿九檀依旧倚着车窗,自在地读他的书。 姬弗有盘腿坐在地上,在他对面,拄着腮帮子打量他。 多看他、多观察观察他。晓得他的习惯,往后才好宰他。 聿九檀明明晓得姬弗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也不以为忤,颇为慷慨地由着他盯着。 车辇已经行至十一天高空。窗外流云倏忽卷过,远山紫的车帘被风卷得直扑腾,被车内人用小绳缚在金钩上。车辇内一股清而涩的空气,是略甜的薄荷味——这就是十一天的太风。 因车窗开着,日光直白地照进来。十一天的太阳,远比由凡间观之更烈,是晃得人眼睛直花的。因此,车辇内亮得叫狼几乎睁不开眼。 姬弗有躲在角落里,风把狼眼吹得直痛,他眯着眼睛盯座上人。 聿九檀丝毫不受影响。 就着那强烈的日头,闲闲翻着页,将看过的页掖到书脊下。 不知是因日光太强,强到书页反光,正好映在他脸上,还是因十一天的天色太蓝,衬在他脸孔后,衬得他白得耀眼。总之,在姬弗有眼里,他这副支颐倚窗、埋头看书、长发被风吹得四浮的样子,十足做作、十足刻意、十足阴柔。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摆什么姿态! 他嗷地一嗓子就想蹦到车顶上去,死男人,不装会死! “我们什么时候会停会儿。”他压着嗓子问。 聿九檀最初并没反应过来是在同他搭话。 过会儿,省起车内一共就两人,方抬起头来:“会一口气渡过天河。”见他缩在角落里,温柔地关切他,“你累了?” “天河?” “十一天与十二天以天河相连。” “哦。” 他还有想问的,但实在不想跟他说话。 倒是聿九檀自己接了话:“接近十二天,也许仙风更强劲些。你有没有不舒服?” 姬弗有直犯恶心,“你别操心老子的事儿成不成啊?” “不当着你娘亲,就不叫我‘总机令’了。”聿九檀笑着揶揄,竟还不恼,又低头看书,“罢了,随你。” 那日在洞天潭畔,这男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什么,“悖逆人伦、罔顾纲常”,“逾越母子之距”。 那时候,一看见他,这人脸阴得没边,甚至擅放了毕方鸟来收拾他。 结果,跟娘亲吃了一晚上的嘴筒子,又不知两人搞了一晚上什么,鼓鼓捣捣的,第二天就跟他妈佛陀下凡一样,甚至问他,“舒不舒服”! 他腾地站起身,撩开车帘:“我要下车。” 聿九檀抬起脸,有点惊讶。 “我说了我要下车!” “现在不行。”四五根花藤将车帘绑回原处,一根花藤蛇一般攀上他小臂,聿九檀依旧斜支着下巴,不抬眼,“仪仗行止有严密的章法。此时你出去,你娘亲一定要骂你。” “我想抻抻腿!伤没好全!”他暴躁回身,“不都说好了七日后下山,容我养养伤,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原本,是说七日内一战毕方鸟。其实他第二日就已经跟那鸟打完了,尚有四五天的余裕,可以养伤。 结果,才歇了两天,就传来消息,说翌日要下山。 聿九檀这才抬起头,从窗外远望出去。 天河已经在视野中现出轮廓,河畔耀眼炫目的一大片彩光。因反射着日光,河水本体亮得几乎无从定睛。 他望着天河下厚厚的云翳,阖上了书:“……兴许,你过会就晓得了。” 姬弗有十分不耐,“你不说哑谜会死是不是啊?!” 他不理会小狼的挑衅,望着河下那些云,心事重重。 车辇行驶了一个半时辰,终于接近十一天的天顶,到达天河隘口。 隘口乃是一座云谷。 十一天天顶,有一片巍峨而连绵的云山山脉。一条宽得看不见两边的大河环绕主山而上,由下而上往彩光铺满的十二天涌流,水声若金戈铁马。 云山的入口,有两座插天捅地的云峰,两峰相对,中间夹出一谷。 浩浩荡荡的天河,便经由这云谷往上奔涌。 仪仗在谷口作短暂的停留。 天兵操着带玄龙族口音的官话,自行列之首的仙佾一个个往后搜,清点人数,逐个以照形镜验视。 有天兵客气的问好声:“少神主福祚恒昌。” 车内人淡淡地应:“嗯。” “神使福泽绵长。” 鹤如雪懒得回。 金丝楠木车的帘子为人所一掀,露出一张戴着铁盔的面孔,“总机令……” 见着地上盘腿大坐的少年,天兵倏地变了神色:“请问总机令,这位是谁?” “少神主座下狼妖姬弗有。” “妖?妖要上十二天?”天兵顷刻握紧了佩刀,将帘子往上扯,突过去瞪视他。 姬弗有好悬没龇牙咬人。 臭崽子,挑衅谁,看个屁! “在娲皇座下修行的狼妖。”聿九檀信手拈来地压人,“怎么,娲皇信他,你们不信?” “小的不是不信……”天兵很窘迫,头盔闷得他眉毛潮湿,“小的不敢不信。但是,但凡是妖,上十二天,不得不验身。您晓得下界出了什么事……” “你是说女娲山来的人里,有梼杌。”聿九檀搭着腿,从容地翻过一页。 “小的不是……”天兵赔笑,“小的不敢……” “那么拦下娲皇仪仗是为了何事?”他眼神和语气都平淡。 天兵搓着两手:“锦音公主有令……” “有令阻挠女娲山?”他支着额头。 天兵肩膀上搭了另一只戴着手甲的手。 那天兵回首跟那人一对视,另一人朝他摇头示意,十分忌讳,将他拨去身后,朝聿九檀抱拳:“冒犯总机令,实在抱歉。娲皇一行一路顺风。” 车帘子撂下,车辇又缓缓地行进起来。 马蹄踏在被往来车马踩实的云上,犹如踏在新雪里,咯吱咯吱响得一片。 姬弗有掀着帘子,又想悄摸摸地往外看。 聿九檀闲闲将书翻至最前的一页,跟他说,“你若再闹,你娘亲临行前对我说,要我考你的课业。” 姬弗有脑子里嗡的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把帘子撒开了。 “怎么着,这地方不准妖上来?” “十一天、十二天这种地方,妖原本也上不来。是以,好不容易上来一个,人家自然要查。” “那我怎么在这地 方待的好好的?”姬弗有指着自己鼻尖。 不知好歹的东西。 聿九檀冷冷看他一眼:“你化形前,你娘亲就赐了你一缕真气,包裹全身。” “哦。”他很有点小骄傲,乖乖地盘腿坐回去,托着自己两只腮帮子,甜甜地在心里念娘亲。 还是娘亲待他好呀。 娘亲娘亲娘亲。 “事儿还没了呢。”聿九檀忽然望着窗外说。 窗外,层叠的云山云峦忽忽而过,云岩嶙峋的阴影渐渐全看不清了,唯有烟一般的流云,衔在天马的羽翼下。 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车身整个一颤,接着簌簌抖动,兀地,天马一个猛蹬,哒的一声,车头复又悬吊起来。 姬弗有手撑着对面的座位,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抵在前壁上。 忽而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不是,我们驾马车渡河啊?!” “不乘马车,不知要遭多少罪。”聿九檀望着眼前磅礴刺目的天河,自顾自地喟叹:“……不知一路还有多少麻烦。” 姬弗有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肚腹内悬空起来:“麻烦?” “你以为,往常,天兵敢掀开帘子审人?”聿九檀望着天河下面。 天河浮在空中,其下并没有河道,连云做的河道都没有。 是以,那白练般涌动的河水下,有些什么,偶尔可以窥见一瞬。 河下尽是阴云。 乌云密布,灰紫一片,滚滚地垫在天河下,不时电闪雷鸣。 “河下有雷雨云?”姬弗有扒着窗子往下探头。 空气里一股湿润的水气、草木气。要下雨的味道。 “往日不会有的。”聿九檀往仪仗前端眺望。 她的水晶辇领头在先,责无旁贷、义无反顾地,往水声激荡的天河上狂奔。 云山峡谷,峰回路转,两侧绝峰林立,陡峭迂回。天河水不住地冲在云壁上,轰隆隆地冲得云直往四面滚涌,又被无形的风壁吸回原处,腾卷着维持轮廓。 马车骤然一个大颠簸。 姬弗有一脑袋撞上车顶。 车辇中的物件跟着齐齐抛上去。 又骤然一个跌陷。 所有物件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 姬弗有咚一声摔落在地,脑袋正磕在地上。 一阵乍痛,他揉着脑袋睁开眼,发觉正跌在聿九檀的漆云靴下,骨气骤硬,腾地坐起。 他气得要命:“怎么颠成这个德行?!” 聿九檀八风不动,依旧往下望着。 雷雨云尽在天河下,是以风雨尽在下面,并不能影响众人。只是,那云中电闪雷鸣,每回雷声大作,上面的河水就给嘭的炸起,河水滚滚乱流。 那天河原本就阔大如涨潮的钱塘江,水流壮得卷天灭地,一浪未落,已叫后浪淹下去,此时河下又如雷公电母新婚一般,把整条大河搅得浑浊不堪,天马踏在河水上,三两下就给一绊,嘶鸣着驭风。 车身又再咣地一震。 姬弗有顿跌进车壁与车底的角里,尾巴骨挫在地上,霹雳般的炸痛。 整座车都嗡嗡直叫。 妈的,痛死了。 眼一抬。 聿九檀合了书,没事人一样,稳稳坐在原位,只顾忧心忡忡地往窗外看。 草,这病秧子怎么一点也不见窘迫? 姬弗有抓着门边,抠着门上横杠,抠得指腹都从指甲上撕脱开,硬咬住牙没出声。 聿九檀沉着脸将车窗的帘子挂下来,窗子关上,车辇内顿时暗了下去。 他一个响指,窗边小几上一盏烛呼吸着亮了起来,火苗映亮两人脸孔,姬弗有看见他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干嘛?” 聿九檀不理会,静静地把书签收好,茶壶盖好,书与书摞好。 “能不能说话?”姬弗有真是厌烦这种人家问他不答话的人。装什么装啊?直说会死? “你自己在车里好好待着。” 话音未落,天河底下一声杀人般的炸雷。 车窗缝隙中卡进一束裂谷般的白光。 整座车子那一瞬间,垂直往下,骤落数尺。 所有东西腾空着下坠。 姬弗有莫名其妙地悬在空中,莫名其妙地胃里发酸,莫名其妙地发现无所凭依,恐慌着想找个依托,咚! 一顿。 他咣一下撞到车顶上,又咣一声给抛到地下,头脑发蒙。 聿九檀敛着眉目,掐手指心算,半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他跌得七荤八素,道,“差不多要到地方了。你自己坐稳些。” 姬弗有按着胃,又揉揉脑袋,喉咙里直反酸水:“……终于要到了……哕……” “不是要下天河了,早着呢。”聿九檀起身立在车门旁,“只是到了第一个码头。” 天马的扇翅声渐小了,唯有飒飒的御风之声,那是天马平掀着羽翼,即将往下滑行。 天河里依旧雷声轰隆。 渐渐地,车内人也能感觉到车辇下落之势,前壁在下,后壁在上。 姬弗有略推开车窗,帘子卷成小卷翻起来,在那掀起的帘子后,云崖上,有一个简朴、破败的渡口,几间旧屋,屋顶茅草棚,敬而远之地立在蛮横的水流外。 为首的仙佾得了命令,舞着水袖直奔那几间旧屋而去。 仪仗一拐,姬弗有胃里骤然一阵恶心,捂住口,“哕——” 聿九檀回身:“你们还真是母子同心。” 姬弗有想呕但没呕出来,抬头:“啊?” 骤然砰的一声,车轮子挨着了云面,车内一切都往上弹去,又颠簸着下落,车辇吱呀作响。 车内那一盏烛,扑朔摇晃。 两人都给震得抬不起头,身子猛晃,各自扶着车壁稳住。 车轮隆隆。 落在云上,马车就着下落之势往前滑跑了数里。那云是早给各路车马压实了的,又软又泞,陷而不弹,轮子压过去,往往就脱不出来,黏在轮子上一缕缕挂着。此时给这些云陷住,很快,车轮缓慢地一滞,刹住了。 姬弗有见他从方才开始就有地方不坐,偏在门口站着,问他:“你到底……” “你娘亲会唤我过去。”他回身跟他只解释这么一句,吩咐他,“你自己在这好生坐着,不可生事。” 啊?!不叫他偏叫这病秧子?! 他不信,冷笑,“你究竟跟我放什么屁……” 话未说完,车门吱呀一开,聿九檀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远山蛾眉正候在车辇外,心急如焚,抬头对聿九檀说:“聿大人,殿下难受得很,叫您入辇侍奉。” 他对两人颔首,甚至未回身看车内人一眼,抬步下了马车。 34. 第 34 章 “这还是驾天马过河呢。” 姬清淼捂住胸口,整张脸孔都白得发青,冷汗满额。 远山在一旁撑开一个口袋,接在她脸孔下,十分心焦。 “在此歇个一刻。”聿九檀帮她顺着气,转头往外吩咐。 姬清淼艰难地跟他摆手,头依旧抬不起来,“不要,算了。再停下去,云只会蓄得更多。” 聿九檀轻轻抓住她那只手,一握。 她满手的冷汗,掌心发潮,手掌冰凉。 她是一贯晕车马晕得厉害的。 远山杵在那,两头命令,她本该听姬清淼的,可是她脸色那样差,这令,她不大敢传。 她跟着小心凑上去,“殿下……” 姬清淼把着那袋子,按着胸口,只觉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头也晕,眼也痛,想呕又不愿呕。 聿九檀看不得她如此,拍她的背,说不出话。 “原本提前下山……就是为避开这些事。”良久,她吁着气抬起头来,脸孔虚得发灰,未等坐直,被身边人捞进怀里贴着,“掐准了这个时候在天河下布云,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耽搁下去。所以,才不能耽搁。” 远山依旧担心得放不下,指望着聿九檀劝劝她。 “提早来,都没用。再等,云更多,更过不了。”她望着他道。 “走吧。”聿九檀也明白,故而不再劝。 远山重重叹了一声,没有办法,轻将门阖上,高声唱令:“起驾——” 车轮复又轱辘轱辘地碾着云面,溅起一些淤泥似的积云。 未久,车轮在沼泽般的云里拖行出数里,歪歪扭扭地往外挣扎,天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奔,一边狠命扇翅,蓄势蓄了半炷香,终于两翼一压,车轮一抬,整座车辇陡然一轻。 “飞起来就好了。”聿九檀拍着她后背道。 她有气无力,把脑袋闷在他大袍里,有意把眼睛耳朵全堵上,叫自己除去他的檀木香,什么都感受不到,怏怏地闭紧眼睛。 “殿下受罪了。”他哄孩子似的轻拍她后背。 她埋在他怀里,抓着他襟袍,用鼻音抱怨。 无人说话,车辇摇得吱噶作响。 过会,想起他是刚从小狼身边过来,他们两个单独相处,这还是头一回,她有点担心:“跟那孩子相处得还好吗?” “还好。他欲招惹,我不接茬,就相安无事。”他往旁坐开一些,叫她可以倒下来,躺在自己怀里,抱婴儿似的抱她。 “嗯。你别跟他计较嘛。” “我当然没有跟他计较。”他牵起她一缕发在唇上吻着,“你喜欢他,我就喜欢他。” “哼。”她有点嗔怒、有点小脾气地翻身往他袍子里钻。 天河下又一声惊雷。 马车骤然又一个颠簸。 周围事物稀里哗啦地往下坠,姬清淼但觉胃里空得发酸,身无凭依,喉咙里的东西难遏地就要往外涌,梗着脖子往下吞。 聿九檀感觉到她一霎就把他抓紧了,跟着也愈发抱紧她,叫她贴在自己胸前。 万人之上的仙君,真抱在怀里,也就花一般纤细的一具身子。 他两臂合抱着把她束在怀里,又分出花藤把两人固定在座上,免得她给抛出去。 低头一看,怀里人冷汗把碎发都黏在额上了,他叹息一声,把她脑袋托在脖子底下,偏首下去,夹着脖子,用脸颊缓缓跟她厮磨,心乱如麻:“……锦音就晓得用这些法子来折磨您。” 她在他脖子底下轻轻吐字:“……她太了解我了。” “她怎么就那样了解你?”他捧着她后脑,垂眼看她。 那么近,他太好看,草木香又太好闻,她过去跟他蹭蹭鼻尖:“你别担心。” 他抵着她的额头,叹息如潮湿的雨:“我怎么能不担心。” 车辇内一片寂静。 她的御辇是通体水晶打造,晶莹剔透,外头眩目的日光和天河茫茫的反光毫无遮掩地直射进来,因此车内虽然挂起紫绸子遮阳,依旧亮而闷热。 晕车马的人最忌闷热。 他替她把窗子开了,又怕她一头冷汗被风吹坏了,造了个小结界罩替她挡风。 窗外,云山壮阔,巍峨连绵,忽忽而过。 她依旧蹙着眉尖,脸色苍白。 他看了便又心疼,却爱莫能助,唯有叹息着下去吻她:“蜻蛉……” 她没有力气,虽然脸上是盛妆,也由着他托着自己后脑,在唇上吸吮辗转。 下唇被他缠绵地含在两唇间。 柔软的、令人安心的吻,仿佛温泉水,无所不至地包裹一切,安抚难以支撑的神智,毫不费力地叫人眩晕。 她给亲的在头晕之外更有点懵了:“干什么,老亲呢。” “不能亲殿下吗。”他把她脸孔捧在眼前。 四目相对,睫毛根根低垂,他很怜惜。 姬清淼望着他的眼睛,心里说,怪不得言灵术说,他对她,头一个词是怜惜。 “殿下太可怜了。”他大拇指很心疼地摩挲,“我怎么受得了你这样子。” 忽地又一个突兀的下坠。 她胸口里实在是翻涌得忍不了了,就感觉胃里的东西缓慢地往上爬,稍微一动,都要满溢,推开他,栽栽歪歪地去寻那个口袋。 聿九檀不想放手,又跟着去搂她,把那口袋拿过来,替她接着:“给殿下施个幻术,睡一觉吧。” “睡一觉?” 聿九檀:“用我的南柯术。” 忽听后头一阵乒乓大响。 车门弹开,撞在车身上,又一扇门开,又一扇门撞,后头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皇子!”“殿下!”“小狼!” 还有鸠武的粗嗓门:“神使!” 两人对视一眼。 未及姬清淼软着骨头把自己支撑起来,整座车子直直往下坠,车内所有物件都垂直着下移,门外咣地一声。 聿九檀把她的头按在怀里。 就听见骑着天马、随在御辇后的远山,一声惊叫:“小狼!” 有什么东西扑在车门口,黑影在透明的车辇外一闪。 然后,在风中长身立展,化作一个人形,马尾横飞出去,手扒着车辇顶,一手伸向了车门。 门开了,姬弗有在匆忽变幻的连绵云山之中,弓身缀在车旁,“娘亲!” 车辇内狂风大作,四壁上遮阳的紫丝罗掀得发狂。 他挂在外头,锦袍的领子在风里振动不停,小耳坠猛摇,衣摆飒飒,劈啪作响。 底下就是云海深渊。 姬清淼大惊:“小狼!你在那干什么!” 姬弗有在搂着她的那人脸上缓缓一盯。 两人彼此都明白来意,聿九檀甚至比他本人还更明白些,徐徐将她脸孔掩在大袖里。 姬弗有张开口,上下四颗尖牙锋利惊人:“娘亲,为什么不叫我。” “什么不叫你!”她满头大汗地惊坐起来,推开聿九檀的手掌,朝他伸手:“在那干什么,赶紧进来!” 聿九檀不言不语,与他对视。 姬弗有冷哼一声,撒开手,跳入车内。 如今,他孩子气褪尽了,在车内,高得直不起身子,只得猫着腰。一双妖瞳,瞳仁倒竖,一眼就知道并非人类,甚至也并非善类。 六目相对,他全副心思首先都在她的男人身上。 风把车门嘭的一关。 聿九檀静静地以眼刃横在他身前,不容他过。 他唇染得嫣红。 她的口脂蹭花了。 姬弗有暴躁地以手背一揩嘴唇。 “你怎么来了?”姬清淼从聿九檀怀里挣扎起身,抓过他两手,把他扯过来细看,“受伤没有?” “受什么伤。”他垂下眼睫。 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两手。 真白,白得连血管都瞧得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之间冲了过来?”她上下查验他一番,没有伤口,她松了口气,然而他一脸漠不关心,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过来的?车在天上飞着,你门一开,一跳?!” “很容易。”他平淡地揭过。 “是不是有点本事你就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会了点功夫不得了了?!这是什么地方?!多高?!你……” 天河底下突地又一阵轰鸣。 天马轻巧地一个斜飞,避过炸开的巨浪。 整座车辇行云流水地一甩。 姬清淼捂着胸口,骤然折了腰,措手不及地去寻座位上的口袋。 聿九檀赶忙将那口袋递过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殿下。” 姬弗有这时才发觉,她脸色那般不对,煞白一片,满脸的汗,赶忙低下身去看她:“娘亲!” “还是叫皇子先出去吧。我给您造个幻境,好生睡一觉,捱过这片刻。”话是对她,眼却望着两人之外的第三人,聿九檀道,“殿下,您说呢。” 她无暇顾及,对着那口袋,胸腔里翻江倒海。半晌,脸上有妆,痛苦不堪也实在不想呕,她哽着喉头强憋,抓住聿九檀的手。 聿九檀受用地与她合握,抬起眼,看看姬弗有,眼珠轻巧地一睨怀中人,又再看着他。 姬弗有如何不懂,阴晴不定得厉害。 “我走?”他一步就逼去聿九檀身前。 这时,姬清淼捂着胸口,喉咙里的热意总算咽了下去,从天旋地转中逐渐缓过来,便发觉小狼的金麒麟鸦青衣摆,垂在脸侧。 小狼已经贴得离两人那么近,小腿几乎抵着聿九檀的膝盖。 那么近,没人说话。 车辇内鸦雀无声。 她抬起头。 两个男人,一个抱着两臂,气定神闲地倚在座内,一个居高临下死盯着他,不作声。 ——完了。 那可不是亲亲爱爱的眼神。 她如何不知道这小狼是发的哪门子邪火。他是个睚眦必报的醋罐子,做狼时就是这般,连猫猫狗狗的醋也要吃,她闭上眼睛都清楚。 “好好好……”她横出一臂把两人格开,特别是把小狼挡得后退半步,“到底为什么非要过来?不是告诫过你,这么多人看着,不要任性吗?” “娘亲就这么由着他进你的车辇来。”姬弗有看着她。 跟猛兽对视,如有万箭,蓄势待发。 她倒吸一口气,身上发毛。 人即便有必杀的武器,还是忌惮野兽的。 “你别吃醋。”她苦口婆心地开解,手一引,仿佛要把聿九檀引荐给他似的,“这是你爹爹,我们两个亲近些还不许?” 姬弗有右边后槽牙一咬,太阳穴凸起一块,“谁也不行。” 姬清淼不敢置信,这时才省起一件事 。 他是狼,道理一贯是爱听的听,不爱听的不听,谁跟他讲得通? 是她非要点化了一匹狼,是她非要当他娘亲,这时候好了,他不听话,又能怪谁! “我要跟娘亲在一块。”他抱着肩膀,自顾自在姬清淼另一侧落了座。 车辇只供一人乘坐,因是御辇,内里其实也算宽阔,但再宽阔,容下两个成年男人并一个女子也十分勉强,三人肩膀顿时架在一处。 她夹在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中间,左右都逢不了源。 小狼是一贯的暴脾气,从前就是大醋罐子,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何况年纪还小,不好讲道理。聿九檀倒是讲得通,可是,难道真让他退下吗? 她正是难受的时候,一个大人,依赖自己情人才算正经,难道不倚靠自己的伴侣,去依赖一个小辈? 可是,姬弗有没有眼力见,坐在旁边,任尔东西南北风。 聿九檀知道她的心思,懒得相争,倚靠在车壁上,安静地等她的令。 良久,姬清淼果然强笑着开了口,“小狼,你先回你爹爹的车子里去,娘亲不大舒服,要睡一会儿。” 姬弗有拿眼一瞟:“我守着娘亲睡。” 姬清淼啧了一声。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殿下这会儿好些了吗。”聿九檀顺着她的背,替她将鼻尖上的汗细细拭去,“水晶辇不挡光,热得很,您本就不舒服,我回去罢,免得您更难受了。” “诶你……”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自己要走! 她赶忙抓住他。 聿九檀顺从地依她,一抬眼,便见除她以外,另有一人盯他个不停。 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竟还以为挤得走他。 他笑睨了一眼回去。 他对她的意义,不必自证,其义自见。 姬弗有不可能不懂他眼里的挑衅之意,咬着牙吐字:“找死?” 却听一旁的姬清淼开了口:“你在威胁谁?” 姬弗有心里当的一声,妈的,只顾着使性子,他那些野兽的脾性,叫她瞧着了! 怎好在娘亲面前耍横! 他心里发虚,转开视线,把杀意咽下去,忐忑地乖巧起来:“……娘亲。” 姬清淼不肯宽纵,旁的事都可以惯着他,唯独不能容他嗜杀,半眯着眼,上下端详他:“莫非是在说你爹爹?” 娘亲当真生气了,十分冷厉。 姬弗有心怀鬼胎地明白过来。 有些事,有些冒犯,她愿意忍。 有些事,她不允许,不会放过。 “我是说,”姬弗有展颜笑开,眼尾仿佛有花儿一般,“明知道娘亲不舒服,正是需要人依靠的时候,怎么能这会儿回自己车里躲清闲呢?” 聿九檀未料到他忽然变了脸,挑着眉毛,有点讶异,不言语,静观其变。 姬清淼仍未消气:“就算这样,也不准这口气跟你爹爹说话!” 她当真生气了。原来此处不能逾越,姬弗有在心中想。 “我替娘亲抱不平嘛。”他嘟囔着,掰过她两肩,很仔细地去看她脸色,一惊,“怎么这样!” 天马骤然又一阵呼啸的扇翅声。 车辇流星似的被天马一抛,又钟摆似的跟在马尾巴后荡回来,所有一切斜斜平移数寸。 姬清淼一把掳过口袋,慌慌张张捂住嘴。 姬弗有余光一瞟,跟着倾身折去窗外,扒着车窗。 两人齐齐:“哕——” 唯独聿九檀置身局外地倚着锦靠看。 那一甩,姬清淼好悬没呕出来,憋得眼珠子直往外蹦,终于强按捺下去,大汗淋漓地抬起头。 与同样大汗淋漓的姬弗有对视。 姬弗有没她那般自持,唇间挂着一根小丝。 很狼狈。但因为那点狼狈,反而可亲近了,不再是方才连她都要忌惮的猛兽。 她很有点心酸的惺惺相惜。怎么一个是人,一个是狼,他这地方却随她啊? 她百感交集地用帕子把那根小丝拭下去,一面依旧道:“不准那样跟你爹爹说话!” 姬弗有脸绿得有如青菜,软趴趴地倚靠在窗边,气若游丝地点头。 她替他拭着汗,继续道:“不准威胁你爹爹!不准威胁任何人!再敢逞凶,狼耳朵给你扭下来!听见了没?” 姬弗有乖乖点头,狼耳朵窜出发顶,钻去她怀里,用毛茸茸的耳朵蹭她脸颊:“娘亲,人坐的车,狼真晕。” 多可爱的造句。 耳朵也软,毛毛的,热热的。 姬清淼再一肚子火,也不由怜惜,怪不得这孩子不肯自己在车里待着呢,一个人反胃,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啊? 真是小动物。刚才还龇着牙吓人,转眼又好了,哼哼唧唧地撒娇。 她看着他尖尖的灰狼耳,心里叹息,别跟一头动物计较了罢。 她转头看身侧的另一人,学他的口气说:“其实,人坐的车,人也晕。” 说完,抱着脑袋,倒在聿九檀身上:“总机令,劳烦施个南柯术,人想要个好梦。” 姬弗有余光一瞥,学她抱着脑袋,学她往她身上倒:“总机令,狼也想要个好梦。” 聿九檀望着一人一狼叠着靠在自己身上。 那狼浑水摸鱼地环着她的腰,拥着她。 他铁青着脸,半晌没吭声。 35. 第 35 章 十二天。 十二天较十一天更高出一重,仙风比十一天更凉、更凌厉,气味也更甘甜。 姬弗有摊开手掌,静静地看。 在此处,他周身的那一缕真气,肉眼都瞧得清晰了,是微弱的一圈白光。仙风里混着一些闪烁的尘埃,一个劲朝他裸./露的皮肤追来,又给那一圈白光挡下去,逸散开。 手一挥,那一圈白色真气和穷追不舍的风,仿佛烟似的,随着他动作游动。 这就是妖生存不了的十二无欲天。 姬清淼的仪仗已经在十二天与十三天的天门前堵了许久。 十二天与十三天以一扇拱门相连。虽说是一扇门,肉眼看去却只是一道残破的门框,中间是帷纱一般的奇物,随着风里外摇荡,泛着泡沫一般七彩的光。 水晶辇、金车辇和金丝楠木辇都停留在那帷纱前。 远山得了守将的答复,行至水晶辇下,对车内的二人说:“殿下,说是咱们提前来了数日,与报给天庭的日子对不上,门将不放行。” 姬清淼在车辇深处,脸孔被紫丝罗掩得发暗,与聿九檀对视一眼。 聿九檀会意,吩咐:“叫那守将过来问话。” 未几,一身银虎盔的天将抱着拳立至水晶辇窗子下,仰头往内请安:“女娲山少神主金安。” 姬清淼斜倚着另一侧窗子,懒洋洋地不开口。 聿九檀手肘搭在窗边,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棂:“为何不放行?” “天庭有令,上界戒严。” “女娲山奉天庭之令上十三天。” 天将答:“您来早了。报的日子是三月十九,今儿刚刚三月十五。” “南柱异动,天界大会,上界十六天众神悉至,共同商榷。此等要事,竟不准先至几天?” “正因各路仙家悉至,天门十分紧张,谁几时到,谁几时过,都是有时辰的。”聿九檀有意压人时十分冷峻,天将神色有点惶恐,“蓬莱门,一日内能过的人是有数的。放的人太多,法力消耗过甚,那帷纱便破了。” 姬清淼在车内与聿九檀相视一笑,两人都意味深长,抬眼道:“能通行的人有限。不想,我女娲山竟也不在这些人之中。” 天将急忙低头:“少神主恕罪。” 说来说去,这天将姿态十分卑微,却咬死了不许。 聿九檀又用眼光询问她的意思。 不是她自己地界,即便尊贵如女娲山,她也不欲生事。 姬清淼也无法,按捺下不耐,跟他颔首。 聿九檀拨着帘子道:“那么,非要到了三月十九,才可通行了。” 天将一脖子的汗,唯有致歉:“娲皇恕罪。” 帘子撂下,车辇复又行驶起来。 十二天的云较天河隘口松软许多,仿佛棉絮,车轮碾过时,声音轻轻巧巧,沙沙作响。 在这等暄软的云里,车辇终于行驶得平稳利落。 “说什么‘过的人有限’。”姬清淼噙着一丝笑,信手抬起车帘,“再有限,女娲山也该通行。是有人吩咐过了不准放。” 聿九檀收拾着书,“十九公主真是不可理喻。” 十九公主就是锦音。 姬弗有此时正策马随在水晶辇旁。 假如不算上那些时刻惦记着除妖的太风,十二天其实相当美丽。风和日丽,太阳比在女娲山观之整整大出一圈,又有一层天生地长的莹润光罩,酷烈的日光因此被软化、稀释,柔柔地铺在云海之上,七彩生辉。 天上是云,脚下也是云。云层与云层之间,有殿堂,有庙宇,有草庐,有荷花池。池畔杨柳依依,水中锦鲤点点,四面观之,仅有景,没有仙。 十二天乃是至高之天,是众多大神仙的清居之所,紫清天尊、蕴华仙君,还有那位盘古开天地时便降妖除魔的泰极帝君,都在这一重天久居。 是以,不似低界天,此处没有市集也没有城镇,仅在天魔两界相交处有一小块街坊。 姬弗有用手在眉骨上支出一个小棚,眺望长天尽头:“娘亲,我们这是去哪?” 远处水鸟在湖面上飞掠,水波辉煌。 姬清淼坐在车辇内往外张望:“暂时上不去十三天,只好在这耽搁几日。”又见姬弗有在日头下骑马跟随,黑锦袍晒得直发亮,拨开了流苏问他,“小狼,热不热?这会车里凉快些。” “不热。我真不想坐车了。”姬弗有伸个懒腰,“你们人坐的东西,狼真难受——我宁可骑马。” “好吧。左右也快到了。”她挪去聿九檀那侧的窗子旁,猫着腰往外张望,“去了长庆街,找家客栈,我们两个晕头转向的可怜虫便可歇歇。” “我能跟娘亲睡一间房吗?”姬弗有把着马缰问。 聿九檀替她摇着的团扇一顿,车里两个人,都未作声。 小狼问得太自然了,怎么会这样自然,尴尬的反而是她—— 发丝又一起一扬,聿九檀徐徐地又用扇子给她扇着风,不说话。 但不知怎么,那点清风,凉得森森。 余光一瞥。 他果然凉凉地看着她。 她心里头一阵阴阴的不祥之感。假若答应小狼,这人包准寻她不痛快。别的事他兴许能忍,就这事,万分忍不了。 说来说去,这人也未免太多虑了。她哪里会对自己儿子用那方面的心? 她叹口气,“你跟我睡,你爹爹怎么办?” 姬弗有两句话已有戾气:“叫他跟别的女人睡!” 车内更加没有声音了。 两个人一声不响,幽幽盯他。 好了,这下子绝不仅招惹了旧敌。 片刻后,聿九檀倒还轻松,甚至开始忍俊不禁,姬清淼低着头就开始摸戒尺。 摸来摸去,慈母苦于无私刑之备,她竖起一根食指定准他,一字一字,恨不能将他剜出花来:“别跟我们两个口出狂言。我跟你爹爹好好的呢。” 好好的。 姬弗有深深地打量两人。 玲珑剔透的车辇,两人同乘,两个都气度不凡,瑞气腾腾。并着肩,亲近得熟稔,他拿着她的扇子,搁在她眼底,替她扇风,另一只手就那么搁在她大腿上。 对。他们相配。 姬弗有马鞭一抽,天马骤然一个直立,嘶鸣展翼,呼地一声。 他滑上高空,拂袖就去。 “诶,怎么说了两句就甩脸子走了呢?”姬清淼扒着窗棂,左右挪着身子往外看。 小狼的身影一刹那就变为一个小点,谁也不候,直奔喧哗热闹的长庆街而去。 “你觉不觉得,他脾气比以前还大?”她回身问他,“下山的时候,就跟吃了爆竹一样。你们一起坐车的时候也这般吗?” “他何曾对我有过好脸色。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整日要杀我。”聿九檀一哂,“殿下不在,连‘总机令’也不肯叫,叫他自己‘老子’。” “……这孩子!” 聿九檀摇着扇子笑起来,一面摇头,“还叫我‘跟旁的女人睡呢’。” 她劈手把团扇夺下来:“你敢!” 他笑个不停,“怎敢,怎敢。”说完去搂她,两手在她腰后扣合,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去嗅她颈侧的长发,“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子。” * “殿下,宝玥斋亦客满了。”蛾眉站在车辇下,额角热得淌汗,“十二天原本就没有几家客栈。据说,全给锦音公主包下了。” “又是她?”姬清淼拈着扇子往窗棂上一磕,“她有多少个分身,有这么多间房要住?” “掌柜的并不说缘由。只说,整栋客栈都被十九公主包下了,请女娲山另觅他处。”蛾眉捻着帕子拭汗。 时已至黄昏。十二天日头格外大,到了黄昏,即便罩了舒光罩,云海间也一片闷热,加之白云本就强于反光,举目一看,天地间一片耀眼璀璨,金光煌煌,刺得人简直睁不开眼。 舟车劳顿人马乏。如此憋闷的热天,人人昏昏欲睡,只想寻个地方歇歇。 “掌柜有没有说还有哪家兴许还开着?” “说了。”蛾眉吞咽了一下,有些踌躇,“……说是瑞炎斋。” “那瑞炎斋,是……”聿九檀捻着下巴思索,“我记着,是挨着火焰山的一座。” 众人顿时都噤声。 天地间有三十二界,上十六界,下十六界。虽说如此,上下界却并非分得泾渭分明,有时便有些高山,扎根下界,山顶却高得捅穿上界数重天,纵贯仙魔二界。 火焰山便是这样的一座山。 且,顾名思义,山上八百里连焰,山内业火万年燃烧不绝,在下界,根本是寸草不生之地,是因天魔两界间的舒光罩居中一隔,山的对面,才有人烟。 瑞炎斋便因紧邻火焰山而得名。 若单说瑞炎斋,其实也是间典雅客栈。 问题在于,姬清淼是水仙。 且,因她自己的相性偏好,她的总机令是木仙、神使是水仙、两位心腹仙娥也是水仙。仪仗之中的仙佾、銮仪卫,亦是水木身居多。 水仙木仙居住在火焰山旁,永无宁日。 若回女娲山,时间来不及;且又要渡过天河。 “她究竟想怎样?” 车辇毫无办法地往长庆街尽头的瑞炎斋行驶。 隔着舒光罩,火焰山瞧不真切,远远瞧去,那五光十色的光罩后,唯有滚滚浓烟。 浑吞吞的黑烟之中,偶尔显露出一些山体,尽是赭石色的焦土。 聿九檀说:“事已至此,殿下动怒也无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瑞炎斋果真还余下一些客房。 算来算去,余下的房间,刚好足够安顿下她随行的众人,一间房不多,一间房不少。 “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姬清淼捧着茶盏,临窗叹息。 蛾眉远山两个在房内前前后后地收拾,将她惯用的杯盏茶壶、锦枕云衾一一摆在她习惯之处,又在房中额外布了水帘石。 墙角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聿九檀立在那兰花旁,两指把兰花打着卷的叶儿舒开,将叶上灰尘全揩去了,一笑,“这地方,燥热枯干,草木干渴无比,一个也活不了。” “你还好吗?”姬清淼蹙着眉尖望他。 “尚可。”他隐下不适,四平八稳。 “锦音本是为了对付我。可是,头一个叫你不舒服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没事。”他捏捏她的五指。 布在房间四周的水帘石发出幽微的蓝荧光,石上纹路渐次点亮,咻一声,由最初的一颗发出一条光路,一颗穿一颗,圈起了整间房。 圆弧闭合的那一瞬,所有的光齐齐由下往上合,在天花板中央,拱出一个剔透的水色半球。 整间房于是笼罩在水波潋滟的光罩中。 “你要是难受,多在水结界中待会。”她转头又问两位女娥,“随行的人都分到了水帘石了?” “分到了。每间房都有至少四块。” “大约多少人是水木身?” “五分之四。”蛾眉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夏被,面带忧色。 “水帘石也未必挡得住火焰山的热气。即便挡得住,我们还要在此待四天。”她牵着他的手,“在这待着恐怕不是办法。” “我晓得殿下的意思。”聿九檀转着她腕上的镯子,从窗子看出去,火焰山在林木遮掩间粗重地喷着热气,“但是以女娲山之尊自居,逼迫天将于不该放行时放行,恐有后患。不若暂且歇下,静观其变,若是忍受不得,再做打算。” 她也跟着往窗外遥望。 在长庆街上看,火焰山在长街尽头,居左。 在瑞炎斋之内看,火焰山正对着 窗子,烟大得吞吐一切。 整座瑞炎斋,犹如在巨兽肚腹内,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女娲山一向明朗而美丽,空气不雨自新、不春自芳,一下子到了这地界,水土不服,十分恋乡。 这是什么破地儿啊。 “我好想回去啊。”远山蛾眉下去了,她疲乏地往他身上一倚,叫他单臂将自己兜在怀里,“这地方又脏,又热,又干,到处是灰。” “出门在外总是如此。”他顺着她的长发,温声地哄,“上了十三天就好了,殿下放心。” “我放什么心……”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聿九檀手臂揽在她腰上,由着她倚靠,低下头凝望她。 她最开始甚至不明白他在心疼她什么。 “我没事……”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倒是你……”手抚上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已经略微干了,摸上去,硬硬的,刺刺的。 他们才刚到此地没有半炷香。 炎性凶地,对木仙的影响,岂止是立竿见影。 “你快去结界里歇着去吧。我不怕火。”她往结界中推他,“过会我再给你施个水结界。” “哪有这么夸张。”他笑起来,“若这么无能,干脆也不要做这总机令。” “你不准说大话!”她一只手指戳到他脸颊里,戳出软软的一个窝,“等到你叶儿蔫了就晚了。” 忽然门被人叩响,笃笃两声。 是姬弗有,推开门,不请自来。 “娘亲。” 一开门,就见到两人拉拉扯扯。 他顿住了。 他一贯温柔宽和的母亲带着些小女孩神态,骄纵地戳那人的脸。那往常眼也不抬、神人也不搭理的呢,自然又自在地由她。 两人一齐回首过来看他。 姬弗有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话,只有抽气。 对,他们恩爱,他们相配,他们好像一个完满的圆,今天好了明天不好,但也你情我愿。你替其中一个抱不平,另一个要嫌你多事。 他手指节敲得生疼:“娘亲,我要跟你睡。” 姬清淼兴师问罪的手指头收回了掌心里,缓缓站直身子:“啊?” 他直视她,气势逼人:“我要跟你睡。” ……这么大的孩子,这种话,他究竟怎么说得这般心安理得的。 他理直气壮得几乎叫她疑惑了,认为一定事出有因,耐心地问他,“怎么了,弗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也受不了火焰山?” 他攥攥拳头,心头浮上一计:“伤还未好全,骑了一路的马,当真很痛。又晕,很想吐。” “还晕着呢。”她把两袖披帛抚好,走来,捧着他两颊仔细看,“我是一旦下了车,便好了。狼晕车马会晕上个半日的?” 那是撒谎。姬弗有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她。 她的手掌又温又软。 不等他答话,她回身以眼光问那个男人,问他晓不晓得。 她连这种事都要问他。连他这头狼就明明白白在眼前,关于狼的事,她还要问他! “我不舒服,要跟娘亲睡。”姬弗有把结论说的斩钉截铁。 她更愕然,回头又与窗边人对视一眼。 聿九檀晓得他最好不表态,若无其事地侍弄兰花,不参与。 “……弗有。”她笑得十分勉强,婉柔又小心地跟他说,“我是水仙。附近有火焰山,我若不在结界里,睡不好觉。但你是炎妖,在水结界里,反而睡不了。” “我可以。我在哪都能睡。”姬弗有定定地望她。 如今他有什么想要之物、想做之事,不应允他,他就这样用力地拿眼抓她,咄咄逼人,不错眼珠。 “……水帘石是有限的。”她想了半日,还是怕他伤心,只好顾左右而言水帘石,“我跟你爹爹合用几块,就能省下些给下人们。你既然用这结界不舒服,这结界又紧俏,又何必非在水结界里挤呢。” “说来说去,娘亲就是不允。”他盯着弹指间催得兰花复开的聿九檀,“跟他和好了,整日里就只陪他。” 姬清淼倒吸一口气,“……” 其实,也许他说得对。 跟聿九檀不好的时候,她就整日找小狼,躲在小狼身旁。等到两人又好了,就这么随意地把小狼冷落在一旁。 明知道小狼也是个大醋罐子。 仿佛他是个随叫随到、可有可无之物一般。 “晚上要是没事,拿着你的毕方刀练练手吧。”她走去他面前,轻抚他的眉尾,他凌厉的长眉飞入两鬓,她很爱惜地把他碎发理得利索,“娘亲陪你练好不好?” 她还是心疼他。 姬弗有凶色又一开,软着眼光,仿佛久寒之人惧怕温暖,小心地看她。 “娘亲……”他蔫蔫地跟她确认。 “嗯,我说的。我陪你好不好?”她拢着外裳,轻轻哄他,“但是睡觉不行。炎妖在水结界里睡,你就吐不出火星子了,知不知道?” “那你也别跟他睡。”他指着聿九檀。 姬清淼一噎,又不知如何回了,习惯地就又回身,两个人以眼商榷。 千里迢迢,一问一答,彼此会心,鸦雀无声。 聿九檀不允。 姬清淼转回头,已经打定主意要拒绝,十分语塞为难。 姬弗有立在她面前,虚张声势地叉开两足,只感觉天花板压上两肩,四壁钳住两肋,雅室之大,拥挤得无立锥之地。 ——他在,也好似没在。他们两个人说话,都不必张嘴的! 有那男人在,她眼里压根没有其他公的东西,不论公狗,公狼,公蛤蟆! 他们两个情投意合,他算哪一位?! 行乞得来的一点垂怜,即便得到手,也是敷衍。 他再无多话,甩上门,咣的一声,转头就走。 36. 第 36 章 “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小狼的性子变了?” 聿九檀拎着花壶,给墙角那几盆久失照料的兰花浇水,水声淅沥。 她两眼微闭,手掌轻轻在水结界上一按,霎时从两只掌心化开两圈涟漪,结界波动不停。 整座水结界跟着摇动起来,水花潺潺。 她手掌下波动的水越蓄越多。 水结界眼看着变厚了。 “最近,总是没说两句话,甩脸就走了,天天跟我摆脸色。”她回头去看聿九檀,十分忧心,“以前没有这样呢。你记得,他以前最护着我,自己都不准自己跟我生气的。” 聿九檀搁下了花壶,在窗边的圈椅中坐下,翘着腿,捧着茶。 “你说,是不是因为毕方鸟的影响?”她把窗阖了,免得屋内更进灰,“万年妖王,即便臣服,或许也会影响妖的心性。会不会越拿着那把刀,就越暴戾?” “我看,未必是因为毕方鸟。”聿九檀刮着茶沫,“是因为他长大了。” 她看他一眼,心中沉沉。 “但凡是兽,都是幼时灵巧可爱,一旦长大,易生异心。殿下别忘了,护法早就说过,皇子有情期,一旦发./情,性子更凶。” 她一默,“虽然如此,我还是相信那孩子不会害我。我就是信他。” 聿九檀淡淡地瞥她一眼。 她有自信,且固执。事到如今,几经波折,那畜生她都抛不下,往后更不可能抛下。 再往下说,她一定不爱听了。他换了话头:“假如不是因为毕方鸟影响了他的心性,而是那鸟壮了他的胆子呢?” 他拈着兰花翠绿的叶儿,“他近来,视我如眼中钉。殿下记得么,我给他上锁妖链那阵,他在我手里没讨着便宜,很是消停了几日。现在,旧态复萌。也许恰是那把刀,长了他的底气。” “我听说,狼崽长大之后,有了本事,便会跃跃欲试,挑战狼王。狼王若压制不下,王位就要易主。兴许他也到了挨个试手的年纪了。” 姬清淼抬起头:“‘挨个试手’?” “先是护法。之后,也许是我、是丰禾殿下,而后是神使,是您。” “你是说……”她略略一想,就摇头道,“我觉得那不可能。” “假如有这一天呢。”聿九檀两掌叉合,扣在大腿上,“假如他到了不打不臣的年纪,拿着他那把毕方刀跟我相对,殿下准许我用风底扇,真刀真枪地叫他吃两亏么。” 要打小狼? 她背过身不语。 “狼就是认输赢的动物。不打,不死心的。”聿九檀在身后平淡地补。 屋里半晌没有声音。 唯有窗外,火焰山的烟吞吐一切。 良久,她黯着神色,“真有那一天再说吧。” * “他们俩以为你这脾气是因为我呢。” 一阵嘶嘶的、嘻嘻的笑声,无始无终地响起来,“说是我把你脾气带坏了。” 姬弗有原本蹲坐在墙边,闻声,抬起头来。 四面环望。 没有东西,没有人。 没有活物近前。 他的房间孤零零、灰扑扑的,桌面窗棂都落着尘土。 “还说,是因为你长大了,心野了,拿着我,壮了胆。”那一缕声音飘摇不断,摇曳着,鬼魅一般,“啧啧啧,真是什么都能怪在我身上。” 姬弗有腾地弹起身子,站直,在幽暗的残照余晖里,屏着呼吸,仔细环顾。 一张大床,木桌木椅,残败的破花。 光线昏暗,又是傍晚,又是浓烟,一切都泡在灰秃秃的影里,颜色黯淡,轮廓模糊。 什么也没有。 又是幻觉。自从绑上锁情奴,他时时有幻觉,如今不止是幻触,还有幻听了。 那一缕声音带着笑意,又细又尖,阴险且揶揄,仿佛长着两排尖细的小牙: “……明明是因为你发了情,爱上你母亲……见不得她有丈夫……” 姬弗有怒不可遏,一下子从原地蹦起来,草木皆兵,无处觅敌,呼呼地四面挥拳。 拳风打得灯笼底下的流苏打着转儿。 “又从那一根链子,体味到阴阳滋补,个中滋味……那滋补她的人却不是你……” “滚他妈的!少跟老子口出狂言!”他大跳起来,对着虚空一阵猛挥,“有本事出来比划!” 那声音咯咯咯咯一阵笑个不停。 姬弗有隐约见到眼前有几十张微笑的嘴,同样的唇角,同样的笑弧,此起彼伏地笑,一会这只嘴清晰,不久隐去了;一会又是另一只嘴清晰。 所有的嘴,嘴角刁钻而锋利,齐齐开合: “……你想要你娘身边那个男人死。” 声音如有千重,一浪叠一浪: “……你想要取那男人而代之。” 所有的嘴并在一处,一开一合间,唇红齿白,牙锋利如小锯子: “……你想要,你的娘亲,在你的榻上,你的身下,满身香汗,叫你的名字。” “——要她用唤那男人的嗓子叫你:‘弗有——用力——’” “少他妈放屁!”他一拳锤在墙上。 墙面嗡震,墙皮哗哗掉落。 只听见娘亲的声音在隔壁,惊呼一声:“怎么!地震了?” “哼,劲儿倒大。”那声音冷哼一声。 再响起的时候,是妖异的、尖酸的一把嗓子,光听音色,便知是事多又难缠的一个古怪女人,“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败在你这小儿身上。” 那一只血口的周围,渐渐往外长出一个模糊轮廓。 看来看去,是一只扑扇着两翼的单足鸟,两翼生火。 他一看那妖形便辨认了出来。 毕方鸟。 毕方鸟被下了封印,化为毕方刀,如今那刀正被他缩为一根小棍,存放在耳下的小泪滴里。 “你怎么出来了。”姬弗有蓄着眼底眯它,“你能对我说话?” “有什么不能的。妖,可不似那群臭神仙。妖之间有心通。”毕方鸟傲慢且自得。 他甩甩头。 毕方鸟的轮廓依然在眼前,但不在这间房里。似乎,是在与眼前世界全然不相关的另一层中,仿佛隔着玻璃观窗花。 “你做人小心些吧,臭小子。”毕方鸟笑吟吟地提点他,“就因为你这几日凶,那几个神仙又开始琢磨你了。老实些成不成?”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望着毕方鸟浮在空中的影。 毕方鸟悠游自在地在天花板上游曳一阵,美滋滋地舒展尾羽:“你搞出事来,说不准又得被送去下界。其实倒也无妨。可我又得下那臭水沟子了。” 叹息一阵,这鸟两翼抱在后脑上,蹬着腿儿游,“在你小子手里,我至少还能出来喘口气。” 姬弗有沉沉地望着它,不说话。 “所以,臭小子,把头低下,好好做人罢。”毕方鸟开眼睨他,“把你对你娘亲那些妄念,尽早断了,莫害得老娘一起遭殃。” “什么妄念?”这几句话,这些日子,病秧子也说,这蠢鸟也说,他不耐已极,“到底什么妄念?” “装什么傻,小子。”毕方鸟打了个哈欠,展开一翅,“你爱上你娘了。” “你不爱你娘?” 毕方鸟原本自在游着,闻言一下子倾翻了,无水自溺。 看他良久。 姬弗有坦坦荡荡地直视它。 于是毕方鸟抱着脑袋,晴天霹雳:“不是,你不明白,你对你娘亲之爱,跟寻常人对母亲之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毕方鸟斩钉截铁:“寻常的母子情,绝不会想取代爹爹。” 姬弗有比他更斩钉截铁:“那正对。” 毕方鸟不免怀疑他理直:“嗯……?” “人家的娘亲都没有我娘亲美丽,没有我娘亲温柔,没有我娘亲会疼人。因而儿子避之不及,都求父亲快留着吧。我娘亲太好,因而我才‘不寻常’。摊上我这样的娘亲,做儿子的,不可能不跟爹爹抢。” 好一番高论,毕方鸟用鸟翼搓着下巴,冥思苦想。 它是通晓一些伦理人情,但毕竟是妖,加之自己也没个母亲,因而也不懂母子之要义,无法辩驳。 姬弗有坦荡荡地说:“我想取代那病秧子,正是因母慈子孝,孝顺情深。应该的事。” 良久,毕方鸟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哪不对,“随便你罢,就告诉你,你娘亲会为了这一点抛弃你的。” 姬弗有依旧斩钉截铁:“那绝不可能。” 毕方鸟这回不容置喙:“一定会的。” 姬弗有懒得跟它掰扯,手一挥,转身就要走。 “小子,你太年幼,不懂人,也不懂神仙。”毕方鸟在他身后狞笑,“人类之间讲伦理。母与子是绝无可能的。你觉得她美丽温柔,爱上了她,她若知道,只会觉得你恶心。” 姬弗有不听,开了门。 “你若不信,去试着抱抱她,亲亲她。瞧她躲不躲你。” 他开门的手一刹那顿住了。 “你去抱她,她一定尴尬。你去亲她,她一定躲开。你要跟她一起睡,用狼身能如愿,已经算她心软。人身,压根不可能。”毕方鸟悠哉地梳理翅尖,“说到底,你娘亲绝不会容你这份心。” “你若要留在她身边,劝你一句,尽早断了念想,跟她清清白白。” “不清白……”它阴阴地提点,“即便有那一根链子,你也早晚是弃犬。” “看明白些,小东西。”它笑道,“别为了没可能的事,叫你我两个遭殃。” * 姬弗有在客栈之中急急地走。 瑞炎斋因挨着火焰山,灰尘甚大,只要开了窗,一地尘土。 此时因他疾走,身后的菱格地砖上浮起一行尘埃,缀在他衣摆后。 “小子,这么急着上哪去啊?”毕方鸟侧身飞在他余光中。 “去找娘亲问问。” “问什么?” “问问她能不能叫我亲亲。”他自然地说。 毕方鸟哐啷一声栽到地上。 他走的太快,一眨眼的功夫,那鸟就给落在了他身后。 毕方鸟炸着羽毛扑上去撕扯他:“我教了你小子些什么,你半句也没听见是吧!” “其实我早前已经亲过了。”虽然只是吻了一下她的手,他冷静地跟癫狂的鸟对视,“但没有问她可不可以亲。既然你说了,我便去问问,看看她到底愿不愿意,是否会为此抛弃我。” “已经亲……”毕方鸟又一个栽歪。如今这些臭神仙,也看得开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小子!”这鸟气急,偏它还只能以类似幻影之身从妖刀中出来,拦不得他,尖声叫着,“你记着,你这份心,若叫她知道,你要完!” 姬弗有不听,绕过拐角,径直叩响面前褪色的木门。 远山蛾眉闻声开了门。 见到来人是他,两人一齐惊住了。 这小狼自从长大了,再不亲近神仙,经历了锁妖链之后,更是把所有神仙全恨上了。怎么这会来女娥们的房间中找人? 姬弗有问得开门见山:“蛾眉,我娘亲呢?” 他再也不奶声奶气地唤“蛾眉姐姐”了。 对人说话的时候,黑如点墨的眼,自然地往下一压,身量又高,居高临下,即便是平常口气,也像质问。 “皇子要找殿下?”两位女娥按捺住微妙的恐惧,尽量如常。 “娘亲答应了我晚上陪我练刀。” 两位女娥彼此对视一眼,有点为难:“……水帘石不如我们所想的那样耐用,才半日,光就暗了一半。殿下正上上下下地帮下人们加固结界呢。” 待到他见到姬清淼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她自幽暗的拐角转出来,壁上一盏跳动的烛,满脸疲色,掌心托着一只照明用的光莲花。 并未料到有人在走廊中等她,见了他,她一怔:“弗有,怎么在我房门口?” 姬弗有在微晃的灯影里,望着她。 那光做的莲花托在她脸孔下,映得她眼底有两汪粼粼的水,人如水晶般剔透。 纤细的身子,他见了就很想抱。 未及想起来毕方鸟的忠告,他已经两步过去,张开双臂搂实她:“娘亲,回来了。” 那老鸟又在他耳朵里尖叫。 她果然在他怀里僵了一霎。 姬弗有忐忑地等她的反应。 她没有大的反应。 他两臂搂得太紧,姬清淼只觉两肋被他手臂夹着,肺挤在两肋里,逼仄又窒息,深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今 天怎么了,一上来就抱她? 正不自在,却忽然看清,他乌黑的碎发底下,缀着一颗晶莹的小泪滴。那是她在他化形那一日落的一颗泪,心甘情愿赠给他的十字庇佑言灵。 原本,这就是她信誓旦旦要养大的一头动物,她不设防的一个孩子。 她又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一定是因为鸠武说过他有情期,她才这样草木皆兵的吧。假如没有他那些话,小狼依赖她,依赖得不得了,喜欢抱一抱,似乎也正常? 说到底,这孩子化形才不过月余呢。 于是,自己又给自己说服了,她不自在但也不说话,由着他搂。 姬弗有琢磨出她的默许,仿佛上街行窃的歹人,意料之外地遇上金玉满室的一家,惊喜得不可告人。 他不放手,若无其事,得寸进尺。 姬清淼听天由命地等他的拥抱结束。 片刻后,他还不放。 她到底是有点难捱,余光一瞥,薄薄一扇门板。门板后,她男人正在屋内,他若见着这一幕,一定不肯放过的。 她头皮有点发麻,拍了拍小狼的背,把自己退出来。 姬弗有放开了她,然而手不松,两只掌心托着她的手肘摩挲,垂眼跟她说:“……娘亲很累。” 他手很热,手掌很大,包着她的胳膊,仿佛在盘玩她。 那种叫她无法面对的耻感又钻上心头。他是动物,是小孩,比她小少说几百岁,可他这样,仿佛她是他的爱物似的。 没大没小的动物,没深没浅地爱她。 她把两臂架起来,又怕伤他的心,装腔作势地捋羽衣的褶,巧妙地把两只胳膊从他掌心脱出来,“去给所有人都设了一层水结界。上上下下,两百号人……” 她笑得勉强又憔悴。 “那么辛苦。”他声音很低,“娘亲是主子,怎么什么都亲力亲为?” “人家给我卖命,才住到火焰山边上来。得罪了公主的人又不是他们,人人受我拖累,难道我就放着人家受罪?” 说完,看不得他滚热的眼睛,她强作一笑,绕开他,拢着滑到臂间的羽衣,举步欲走。 “娘亲。”他横跨一步,截住她。 他太高,她只到他肩膀了。现在,要与她对视,他须得迁就她的身量。 做长辈的人竟在低处。 不知是否是烛火的缘故,他望着她的时候,十分脉脉,十分深切。 姬清淼看一眼就觉得古怪,起了一臂的鸡皮疙瘩。 在诡异的僵持中,她忽然悟了他守在这里的意思:“叫我去陪你练刀,对吧?过会就去。”说完,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让我回水结界中歇会儿。听话。” 姬弗有仔仔细细地看她。 虽然是女娲山的神主,可毕竟是水仙,在这炼狱般的凶地旁,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河。 可是,竟然还分出大量的仙力,去保护他人。 “不是要娘亲陪我练刀。”他一只手又拦住她去路,直接按在她身侧的墙上,“我知道娘亲累,怎么舍得。” 姬清淼脱身不得,倒吸一口气。 这小东西,姿态很强势,她足下仿佛有针毡,只想躲避,不敢听了。 ……他继续如常地说,“我呢?能否帮上娘亲什么?” 姬清淼猛地抬起头,恍然大悟,自惭形秽。 果然是她太龌龊! 她把蝉纱羽衣拎回肩上,尴尬又心虚,惭愧得冒了些汗,勉强笑开,“你帮得上什么,小东西。又属火的,又是妖,难道要你去加固水结界?” 姬弗有抱着肩膀,倚靠在她身侧的墙上,眼尾上勾,眼睫下压: “我不是小东西。” 俯视她。不跟她商量,通知他的结论。 宝刀一般锋芒毕露的少年,奢艳而迫人,不是可以亵玩之物。 他说得对。 他长大了。 她有点猝不及防。孩子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大了,做父母的往往不察,等到一朝发觉,十足愕然,略微还有点不舍,有点难堪。 “你说得对。”她莞尔,眼睫描下一圈影,“但谁也帮不上什么。” “娘亲一己之力硬撑,”他挡在她身前,不容她过,十分专横,“旁人当然都高兴。娘亲自己的身子还要不要了?” 她惊愕地抬起头,“怎么这么说话?” 他平淡地问:“娘亲的总机令呢?不是左膀右臂?肱股之臣?这时候哪去了呢?” “你爹爹……”她给他的质问口气惊呆了,“你爹爹是木仙!他根本自身难保!” “娘亲就保得了了。”他望着她纤巧的双肩,伶仃的锁骨窝——她纤瘦,自己却不在意——他不忍看,心里很酸,“同样是自身难保,他至少该替娘亲负担一半。不,要我说,他该担负七成。怎敢放任娘亲一个人上上下下地忙?”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她径直截住,“你爹爹替我办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分内之事办,不分内的也办,数百年的跟随侍奉!不准你空口白牙,妄论你爹爹!” 又来了,又来了。姬弗有心中道,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容不下第三人。替其中一个打抱不平,另一个头一个就不高兴。 他咬着后槽牙笑起来:“娘亲真就这样爱他。” 姬清淼只觉他不可理喻:“我爱他,怎么了?!” 姬弗有没有表情,眨着眼,眼泪缓缓堆满下眼睫。 明明我也爱你。 你怎么这样。 毕方鸟在他耳畔尖叫得更凄厉:“躲起来!快躲!叫她看出来,你非去下界不可!” 他见不得人,没有办法,转身就走。 姬清淼在他身后气得直顿脚。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她房间里那个名正言顺的男人闻声出来:“怎么了,蜻蛉?” 他不必回身看,都晓得两个人一定依偎在一起。 远处,他娘亲气急败坏地用气声跟那人道:“这孩子,不知怎么,一肚子邪火,说了两句,又走了!” “又”。 对。他们两个还会在耳鬓厮磨间,说他的不好。 他捂住眼睛,一闪身进了自己房间,咚的摔上门。 众叛亲离之人,拴了链子也没人要的弃犬。 他埋首在两掌中,无助地哭了。 37. 第 37 章 “所以,你究竟瞧没瞧清楚?”毕方鸟在夜色里怡然自得地游曳,尾羽搽过被月亮映得青冷的天花板,“她跟她那病男人,恩爱得不得了呢。你替她说两句话,她先不乐意了。你还要找那男人的麻烦?” 姬弗有靠坐在角落里,支着腿,两臂搭在两膝上,呆呆地,看窗外的火焰山。 “不要跟那男人作对,不要说那男人的坏话。”那鸟打着哈欠,告诫他,“你娘亲爱重他,你就得爱重他。跟他作对,在她那里,你绝对闹不着好。” 姬弗有不回话。 “你究竟听懂了没有?”毕方鸟逼过来,悬在他头顶上,扭着脖子倒垂下来看他。 “我就是想杀他。”姬弗有说。 四目相对,他十分执拗,杀意毕露。 毕方鸟一把将自己的长尾羽抽在他脸上:“油盐不进的东西!” 可惜,那鸟的尾羽仅是幻影,抽不痛他。 姬弗有不理会。 “你是轻易就会被贬去下界的,你晓不晓得?那男人呢?人家自己递了辞呈,你娘亲不允!不放人!你究竟能不能看清楚,那男人于她,至关重要,你要留在她身边,一定得跟那男的好生相处!” 姬弗有从齿缝中嗤了一声。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那男的打一开始就不大喜欢你,可是,可曾当她的面跟你起过争执?怎么就品不出来呢,臭小子!” “我品出来什么?”他又不耐。 “人家比你聪明,你就是抄,也该知道怎么做了!”毕方鸟一只翅尖比到他鼻尖前,“他杀不了你?为何不杀?你自己想想!” 他聚着眼珠子盯那青色羽尖。 半晌未说话。 毕方鸟龇出翅尖最长的羽毛,作为食指,跟他瞪眼睛:“实在想不通,你就闭着眼睛学!” 良久,姬弗有长吸一口气,屏在肺腑,“……知道了。” 胳膊上忽然一阵触感,是有人绵绵地摸另一边的人。 他烦躁不已,甩手甩得五指快散架。 毕方鸟见他终于孺子可教一些,十分欣慰,又再得意地道:“还有,这回,亲眼瞧见她的态度了。信邪了没?” 姬弗有感觉到两掌在她身上摸,仿佛摸在自己身上,心里泛酸,胃里恶寒,蹦起来,像抖灰尘似的扑自己身子。 只要动起来,或者心思不在她那端,锁情奴的幻触,可以平息不少。 “她只允许那男人碰他。你么,因为她也爱你,故而也会容忍。可是,你瞧,摸摸手肘都不行,搂一下子也推开。你敢亲她,不要命了?” 姬弗有狂蹿乱跳,仿佛领子里钻了蛆虫,拼命地把身上的触觉抖下去。 毕方鸟逼他回应:“老娘跟你说话呢。” 他就是不回答。 毕方鸟:“死了你那条心,听见没有!” “你少管!”他粗暴地吼起来。 * 姬清淼再醒来时,是被耳畔的呼噜声给吵醒的。 迷迷蒙蒙醒转过来,枕头一侧高一侧低,斜得她脑袋几乎从枕上滚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她颈侧委着。很热,一只大火炉,毛茸茸的,一起一伏,毛尖尖微微地搽着皮肤。 两股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颈间。 她给挤得没法子,睁眼一看。 姬弗有化回了狼身,长长的嘴筒子戳在她锁骨上,呼吸拂得她头发一起一扬,身子半团,贴着她酣睡。 因睡得太香了,呼噜打得像小牛叫,眼睛阖成两条缝,从漆黑的三角嘴里露出一点小牙。 她揪着小狼后颈子松垂的皮,把他拉开些。 天呢,小东西睡得还真香,怎么跑这来了? 一动,浑身酸痛。 她这时才发觉,喉咙里痛得仿佛生吞刀片,干得仿佛长了毛,掐着脖子清清嗓子,只发出一点粗粝的声响。 抬头一看,昨夜费尽心思的水结界已经尽破,水帘石暗得仿佛寻常石头。 没有了荧蓝的水结界,房间中一切摆设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陈旧而灰败。 聿九檀仍旧在另一侧睡着。 有些不对。聿九檀一向是睡得轻的,几乎比她还轻,有了动静,顷刻就醒。怎么小狼这么打呼噜,他还睡到这时候? 她倾身过去看他。 他躺在褪了色的锦枕上,面孔如宣纸般透,眼圈泛红,细细的紫色血丝,仿佛妖花的花脉,爬在眼皮上。 她一惊,赶忙去触他的皮肤。 干燥得几乎刮手。 就只过了一夜。昨晚在床榻周围摆了两圈水帘石,她又亲自在四周加固了第三层,结果未等天明,三层水结界全干涸了! 窗外,火焰山万年如一日,吞吐浓烟。 这种地方,究竟怎么住人! 她烦躁地推开衾被,向着天花板中心开掌,水波一圈圈从她手底下泛开。 小狼卧在她枕上,吧唧吧唧嘴。 对了,须得把这小东西抱出去。 她回身,两臂从他身下伸过去,欲把他捧起来。 谁知,一头成年的公狼,直立起来有人高,以她的两臂,根本就端不动他。 小狼给她一碰,自己醒了,吧咂着舌头,惺忪地睁开两条眼缝,平着两耳打哈欠。 她道,“弗有,娘亲要设个水结界。去,自己下地,你太重了。” 谁知,姬弗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纯良又水汪汪,获了大赦似的。 她不解其意,跟他对望。 半晌,见她真是用平常的口气跟他说话的,他两耳愈发贴伏下去,尾巴拨着衾被猛摇,袒着肚皮靠在她枕上,一面看她,一面嘤嘤。 撒了两声娇,他扑上来就舔她。 “诶……”她给舔得劈头盖脸的,脸上仿佛有千百根舌头,舌面粗糙,每擦一次,就热乎乎、湿黏黏的,她招架不住,别着脑袋推他:“……弗有!” 姬弗有舔吻她良久,终于化回人身,跪坐在她面前,俯下身子盯她。 离得那么近,她都看得清他内眼角里的一点红肉,和瞳仁里的细纹。 他的眼睛,眼底被晨光映得透亮,从左至右地贴望她,眼珠微微地横移,“娘亲。” 那双眼太重,她给他盯得不堪担负,很诧异:“怎么了?” 姬弗有扑上来就又抱住她,环过她的腰,两臂收紧捆实,把她压在床架子上。 她来不及抵挡,骤然就给按在了床头,被他捏在怀里。 一低眼,她正儿八经的男人仍在她身侧睡着。 ——这人是一贯最能吃莫名其妙的醋的。从前,他就明说过,会因这半大孩子而嫉妒,若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这种事,她这几日不必消停了! 她紧着去推他:“怎么了,到底?” 姬弗有制住了她,却低首下来,把头贴在她颈下,用额头磨蹭她:“娘亲,昨晚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生气,确是有一些的。但毕竟是孩子…… 他有意撒娇,嗓音更软、更黏,还用睫毛搔她的脖子,不知抱的什么心思。 他用鼻梁碾她的锁骨:“不要生气,娘亲,不要生气。都是弗有不好。” 她动了动手指,心神不定:“你昨日着实挺气人的……” 是责备,口气却犹疑。 姬弗有如何品不出她心疼,脑袋又往她颈窝里拱,耳朵于是也额外可以蹭着她耳畔——这就是一种耳鬓厮磨,他心里泛起甜意——“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半夜才来找娘亲,要跟娘亲说开。” 这样抱她,太像情人了。 但是,不愿意也得愿意。小动物的依恋,慌里慌张地来认错,难道竟忍心叫他吃闭门羹。 “每回跟娘亲吵架,我夜里就睡不了。”他身子颤抖起来,脑袋伏在她肩上,声音被她长发捂得闷闷的,“夜里就很想娘亲。可是娘亲睡了。又不忍心把娘亲叫起来,只好守着娘亲睡。” 她浑身发毛:“但是,还是不该悄悄进来。” 谁知道她会跟聿九檀做什么? 姬弗有放开她,跪直身子,“可是,我一直都是守着娘亲睡的啊。” 姬清淼心口一窒,哑口无言。 说到这,小狼竟就哭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从下巴往下掉。 因着十分委屈,妖形破了一半,大尾巴接在屁./股后,被他垫着坐住。 小孩似的,胡乱抹泪,扁着嘴哭。 “我是狼,我就是该守着娘亲睡的。”他抽噎着说,“从前做动物的时候,娘亲什么都不避我。现在做了人,娘亲倒用不着我了。也不用我看门,也不用我守夜,不准我一同睡,连房门都不准我进。越变成了人,倒离娘亲越远了!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道理……” 说得她也一阵心酸,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他吧,忙牵起袖子去替他抹泪,“……好了,好了。是娘亲不好。不哭了。昨晚娘亲跟你发火,娘亲也不对。” 她果然还是心疼他。 他极自然地贴去拥住她,心安理得地把头靠在她肩上,两臂圈住她腰肢,搂牢。 只要哭一哭,娘亲就心软了。 芬芳的脖颈近在咫尺。 姬弗有克制着张口咬上去的冲动。 很香、很软,像甜甜的云片糕。 他可是狼啊。 娘亲未免也太不防备了。 “诶……”她忽然措手不及地推他,“不要闻我啊。” 咻咻的鼻息,拨得汗毛翕动,搔着皮肤。她脖子本就敏感,这时所有触觉在颈间汇成一个点,毛毛的,仿佛一只蜘蛛爬进衣领,窸窣而钻心。 她绷紧脖颈,全身神经也绷得几乎断裂。 她男人可正在那躺着! 推他,推不动,她两手抵着他锁骨强把他撑开,语气也生硬了:“弗有!” 姬弗有本也是装哭,得了手正窃喜不已,把劳什子委屈全忘了,装得若无其事,天真一笑:“娘亲很香。” 天崩地裂的四字。 姬清淼指尖都麻了。 怎么刚还哭得呜呜咽咽的,转头就又变了脸,跟没事人一般! 他停下了,痒意却不停,阴魂不散地蛀着骨头。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闻她脖子的! 她拢着羽衣,贴紧床架子瘫坐,恨不能隔着千山万水,跟他僵持。 “娘亲若是狼,就懂了。”姬弗有发觉自己天生有一颗万应灵丹,岂有不用的道理,“动物不就如此么,喜欢谁就闻谁,不喜欢就打。” 姬清淼提心吊胆地告诫他:“不准打人!” “没有打了,坏脾气已经改了。”他穷追不舍,又倾身过去,矮着身子仰望她,“娘亲留下我吧。”说完,眼珠在睡着的人面上一盯,针尖似的瞳孔一锁,又抬起头: “也别因为有了他,就不要我。” 他的眼睛,瞳仁细长,被光一映,眼底透金,十足妖异。 他说:“行么,娘亲。” 乞求的口气。可是,他是猛兽,像在威逼。 姬清淼拿不准他,千头万绪,劝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是太没分寸了,没错。可是,也许狼就是这样? “我昨晚跟娘亲那番话,属实是太过分,弗有回去一想,也觉得不该。” 他分神出来,品味着自己手掌下的她的脊背——美丽的蝴蝶骨,匀而细的皮肉,那男人也常这样搂她,可惜他只敢搂、不敢摸,手底很痒—— “弗有知错了。”他呼吸渐重。 姬清淼不敢置信地听他认错。 “从今往后,娘亲喜爱他,我就喜爱他。” 姬清淼望着他耳垂下那颗小泪滴,和他锋利的眉眼。 ……这竟然当真是她儿子,不会错。 他竟然想通了。竟然成熟到这一步,一夜之间,心怀开阔,不再孩子气地跟自己爹爹争风吃醋了。 她干巴巴地怔在那,良久,不敢相信。 她未察觉自己正被人阳奉阴违地品尝着。 姬弗有的手掌,在她背上,缓缓重抚,别有深意。 掌心的窝,压合在她脊骨上,踏实的热和柔软,他摸到她里衣系的小扣。 ……里衣啊。 他陶醉地一叹,眼也迷离了。 隔着薄薄一层丝缎,肌肤甜腻地相贴。 五个指头,每一个,都有她的肉抵着。 姬清淼全然不懂:“怎么忽然气喘吁吁的?” 他唔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当着她的面…… 毕方鸟已经在他耳畔嘶叫得要发狂,他这时候才听见。原来他已经在悬崖边上单足立了半日,却浑然不知。 他是太得意忘形了。一朝得寸,就想进尺,睁着眼往火里跳! 胸前背后一霎都出了冷汗,风一吹,穿胸透背,森森凉彻。 毕方鸟已经破口大骂:“臭崽子!提点了你多少回!你他妈的不长记性!等到她发大火,把你丢下,你就美了!” 他起身:“娘亲……” 两腿一牵扯,他懵了。 顿在原地,全身僵死,不敢妄动。 姬清淼如常地问他:“怎么了?” 她年岁比他长、阅历比他广、见的事情多。一旦给她瞧见,半分强辩之地也无,她一定懂。 ——要是给她知道…… “……娘亲,我。”他乍立起身,霍地背过身去,回身半顾,“我去练功。娘亲别跟我置气了。” “我没有跟你置气。”他忽然这般冷着嗓音说话,她不明觉厉,好耐性地哄他,“大人怎会跟孩子计较呢。只要你跟你爹爹好好相处……” 话未说完,砰的一声,他撂下门径出。 唯独门板嗡嗡地发颤。 姬清淼见他摔门而去,怔了片刻,火又掀翻天灵盖:“怎么又这样!” 却没有人答话了。 * “你好些了吗?” 姬清淼把两边床帷束在拔步床的架子上,聿九檀心神混沌,扶着额头,倚在床头上,恹恹地不说话。 水结界已经张开了许久,喷泉似的从天花板往下包圆,流下的水复又顺着结界与地面的交界线倒流向上,结界顶端,水光溶溶。 一片幽蓝,榻上人仿佛在水底,脸色也泛蓝。 聿九檀掐着眉心,只觉浑身上下沉重得厉害,脑海里浑浊一片,聚不了神,连面皮也绷得发紧。 他低低地应:“尚可。” 嗓音却哑得叫他自己认不出了。 这哪里是尚可的样子。紧挨着火焰山过夜,连她醒来时,嗓子都痛得仿佛有锯子在磨,他是木仙,一定更耐不得。 她挨着他坐过去,捧起他面孔,细细在眼前看。 原本就不算健壮的人,白得完全憔悴了,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睛下两片青黑,眉心和双唇都起了皮,整个人仿佛暮春时节被风搅散入泥,衰败的花。</p >“没事,殿下。”他清清嗓子,偏开眼,“别担心。” 不可能不担心的。她道,“你今日醒得特别晚。小狼半夜来房里睡,呼噜打的震天响,你都听不见。是开了水结界后,才醒来的。” 她倒了盏茶递给他。 聿九檀接来,小口抿着,水润过发痛的喉咙,“皇子半夜来了?” 小狼过来打搅他们,他一定不愿意的,她不用猜也知道,于是说,“是用狼身来的。” 聿九檀沉默着搁下了茶杯。 她绞尽脑汁地宽慰他:“没有去你那边,一直在我枕头旁蜷着来的。小小的一团。” “‘小小的’?”他一嗤,“那狼直立起来,两爪可以搭到护法肩上。” 他果然不大喜欢小狼。 “他没有做什么,就只是睡觉。”她尽力替小狼说好话,“本来就是狼么,喜欢守着家人。狼最重家人和幼崽的。” 聿九檀不反驳,也不认可,一只手按在面上,阖眼养神。 “你还是不舒服吧?”她凑近了问。 “头很痛。”他掐过了眉心,又揉太阳穴。 这人是连仙元受损,都强忍着不吭声的。他都说痛,一定是痛极。 她坐去他身旁,两手张开,把他的头拢到怀里,扶在肩上,抱婴儿似的抱他。手掌下,又波动开莹蓝色的仙光。 聿九檀身量比她高许多,伏进她怀里,腰得窝起来,身子需往下挪。他推着锦衾给自己腾出地方,往下撤了些许,以使自己自在地被她抱着。 她抚着他半边脸颊,轻轻摸过他耳畔,一边施法,一边叹息。 两人都没说话。 微凉的水汽从她手心释放出来,暂且被拘在水结界中,越聚越浓。 因近处就有火焰山,结界内不久便又潮又热,结界壁上挂满了水珠。 潮湿而闷热之处,寻常人或许不好受,却是最适合草木生长的。 对于他而言,她的水汽有丝丝甜意。 雾气沁入之处,所有干涸得龟裂的地方,都终于被抚平、软化。 他的唇和肺终于被润得柔软起来。 干燥得起皮的眉心,附上一层密密的水珠。 良久,身上总算渐渐轻巧了,心神可以一聚,不再浑浑噩噩。 稍微好些,他就欲起身:“……好了。殿下不必再费心。” 她道:“怎么了?好受些了吗?” “好了,殿下不必再……”他克制地劝,“我是臣。” 她是君主,他是臣,实际不该让她屈尊,来支撑他的。 “你躺好吧。”她嘟嘟囔囔地把他的头按回去,手掌护在他脸侧,“我不给你浇点水,你的叶儿都掉光了。” 反倒是他不自在,一只手合上她腰间,想坐起来,“……蜻蛉。” “是臣又怎么?也是我的男人。”她玩着他的眉尾。 漫不经心地保护,她一向把情话说得轻松。 他阖了眼。其实他一向是最目高于顶的,只有人家仰慕他,没有他仰慕别人。 唯独心甘情愿地,想属于她。 他放松下来,孩童似的依偎在她颈窝里,把脸埋进她馥郁的发间。 一阵叮铃铃的响,两人身侧忽然凭空出现一枚金光的印戳,往下滴落一滴黏稠的金液,接着,那一滴金液嘶地画出一只圆圈,无数纷繁花纹,自动生发。 金印越长越大。最后,在复杂的花纹外,滋生出一圈太阳光般的金刺,整个阵法,一顿一顿地闪烁。 两人对望一眼。 姬清淼在那阵心一触,未等开口,阵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蜻蛉呀,蜻蛉呀。蜻蛉焉在?” 大着舌头,醉醺醺的,是赫曦。 “蜻蛉在十二天。”她叹息,“你是不是大清早的又酗酒?” “神仙喝酒,又不会死,不叫酗酒。”赫曦在那头大咧咧地道,“这叫雅兴。” 她哭笑不得地挠眉毛。 “好端端地在十二天做什么?天界大会,在十三天。你是不是记岔了?” 一说起这事,她就没好气:“能为什么?给锦音截住了,堵在一十二天。” “啊?” “就是说……”她玩着聿九檀的眼睫,他一动不动地由她,“蓬莱门不准我过,说那帷纱可通行的人有限,说我来早了。因此,一行人全耽搁在长庆街。你晓不晓得她有多阴?专把街上客栈全包下了,唯独给我剩一座紧挨着火焰山的!” “蓬莱门?”赫曦惊异地说,“哪有这种说法。有一回我下十三天办事,上午到门口,午时就过了,守将根本不拦啊!真神后人,何人敢拦?” 那门将的说法,果然是专给女娲山的。 聿九檀睁开眼,两人冷笑着对视一番。 “那你怎么办?” “在这里暂待几日,等到了日子,再行登天。” 赫曦唔了一声:“可是,火焰山,你跟你的随从受得住吗?那山的影响,可不是你一己之力抵消得了的。” “所以,这才是个问题——” 于是将这几日水帘石如何不耐用、水结界如何建了就破、总是毫无防护地昏睡半夜、睡醒便没半条命云云,对赫曦说了。 赫曦道:“你在那地方还要停留几天?” 她叹息:“至少还要两日。” 赫曦在那边啧了一声:“干熬着不是办法,你去取辟火珠吧。” 她听了这三字就要跳上天花板:“辟火珠是水神的法器!” 聿九檀原本躺在她怀里,给她这一激灵震得大惊,从她肩上掉了下来,哭笑不得。 她瞪着眼睛朝度音阵大叫:“你是要我去求泓康吗?!” 聿九檀站起身来理枕被,无可奈何,连连摇头。 赫曦在那头长声告饶:“错了错了,悔之悔之,信口胡说,你莫挂怀。” 姬清淼略起了身,把身下的衾被让出去,由着他折好,对着金阵那头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十分恼火地咬牙。 赫曦继续赔罪:“这么着,我出面,去讨那珠子吧。借着了给你送来。” 姬清淼的火消了,然而从鼻子里娇纵地哼了一声,“你别跟他说是我要用。” “自然,自然。这点分寸还没有?”赫曦一阵爽快大笑,“瑞炎斋,对吧?我这会儿在十三天,这就往十一天去,大约午时到共水。申时左右,我便金光灿烂,大驾光临。” 度音阵灭了,那金印的花纹一笔一笔倒流回去,又缩为印戳大小,消失在空中。 “辟火珠是专用来镇压大炎妖的法器。若有那珠子,即便下人们受苦,殿下至少仙身无虞。”聿九檀坐了起来,信手抚摸着水结界的流壁说。 “怎么能让下人们受苦?”她抬头问他,“有了辟火珠,我给下面人开结界,便更得心应手些。” 聿九檀回身望她。 虽然已经陪伴她数百年,但一介君主如此,作为凡仙,他仍惊异。 仙君与人君,确实是太不同了。 片刻,他颔首向她一应:“殿下宽仁。” 当是时,姬清淼虽还能自保,但要再上上下下地给所有随从加固结界,也已经力不从心。 于是,女娲山上下二百号人,在酷热难耐的火焰山旁,苦等这位神女炭中送雪。 谁也未料到,一直等到第二日清晨,赫曦的辟火珠,仍未送来。 甚至,连赫曦本人,也再不回应她的度音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