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秘史:婉平传》》 1. 雨打在石榴花上,写进心里 午后急雨打在石榴花上,把廊下砸出一片碎红。太平趴在紫檀长案前,面前摊了七八张写废的纸,墨迹横七竖八的。最上面一张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用的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架子,可每个字的筋骨都像散了架:“太平是個呆兒。” 婉儿拎着食盒踏进门槛时,便看见这幅光景。她俯身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殿下这六个字,写错了三处。” “哪三处?”太平把纸举起来对着光,一脸得意,“‘太’少了一点成了‘大’,‘平’多了一点快成‘乎’,‘個’的‘固’旁写散了,整個字支离破碎的——对不对?” “……您知道还写?” “写出来给自己提个醒嘛。”太平搁下纸,托着下巴冲她笑,“省得明日早朝奏对时又把‘大平’说出口,被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参一本。” 婉儿深吸一口气,把那支笔从太平手里抽出来。指尖擦过太平掌心时带起一阵酥酥的痒,太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婉儿另取了一管笔,蘸了墨,铺开新纸:“那殿下练字。今日先教您写一个‘靜’字。” “静?”太平嗤了一声,“我最静不下来。” “所以才要学。” 婉儿握住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落了个端端正正的“靜”——左“青”右“爭”,两半截齐整整地贴着,像一对并肩而立的人。她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脖颈微微低垂,袖口落在案面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骨。太平看着她写完,忽然凑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身后去。 “婉儿,”她换了称呼,把下巴搁在婉儿肩头,气息扑在她耳廓上,温温热热的,“你教我怎么握笔。今日突然不会了。” 婉儿肩膀一僵,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殿下自己会握。” “叫错了。”太平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只有你我两人独处时,你要叫我太平。来,叫一声。” 婉儿攥着笔杆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唇齿。半晌,才从齿缝里漏出两个极轻极软的字:“……太平。” 太平“嗯”了一声,满意极了,又把手伸过去:“那你握着我的手教。太平的手不会握笔了。” 那语气天真无邪得像要糖吃的小孩。婉儿没躲开。她把笔塞进太平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覆得很轻,指腹贴着太平的手背,凉丝丝的,微微在颤。 “中指抵住笔杆,拇指压在这儿……”婉儿压低声音,指尖带着太平的手腕缓缓运笔,在纸上勾出一个圆润的弯钩,“收住劲儿,不要抖。” 太平没在看笔。她偏过头,余光里是婉儿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细密地垂着,鼻尖凝着一层薄薄的光。她闻到婉儿腕间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味儿,直往心口钻。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密,像有一千个人在帘外窃窃私语。 “太平。”婉儿忽然轻声说。 “嗯?” “您要是再不松手,这个‘靜’字就要洇成一团墨了。” 太平低头一看,果然。两个人交握太久,笔尖在同一个地方顿了又顿,墨晕开来,那个端端正正的“靜”已经化得面目模糊,像哭花了妆的脸。她笑着松开手退后半步:“那你再写一个。这回我认真看。” 婉儿重新铺纸、蘸墨、落笔。太平果然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有捣乱。笔锋在纸上流转,婉转流畅,落成最后一笔时却顿住了——那个字不是“靜”,是一个“安”。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纸上。太平伸手把那页纸轻轻抽过来,吹了吹墨,仔仔细细叠成四方小笺,塞进自己袖子里。 “写错了还收?”婉儿挑了挑眉。 “写对了才收。”太平拍了拍袖口,像揣了什么宝贝,“‘安’比‘靜’好。你给我写的,自然要留着。” 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窗缝里钻进来一阵风,把案上另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正是那张写着“太平是個呆兒”的废稿。她瞥了一眼,抿住嘴,笑意却已爬到眼角了。 “笑什么。”太平嘟囔着把那纸抢回来团成一团,也塞进袖子里,“这个也留着。” “这又留着做什么?” “留着提醒自己下次写好看点。”太平一本正经地绷着脸,“省得被你笑话一辈子。” 婉儿看着她两只袖子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两只偷食的松鼠,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脆生生的,把窗外的雨都衬得轻了几分。笑完了,她弯腰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桃花酥搁在案角,又提笔蘸墨,在方才那张废纸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两行小字。 太平凑过去看。字迹纤秀,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上官婉兒。四个字一笔一划认真极了,连“兒”底下的弯钩都圆润柔顺,像婴儿蜷着的手指。太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忽然快起来。 “你写你的名字做什么?” “太平认字总认不全,写出来当个样帖。”婉儿垂下眼,去收拾案上的纸卷,“省得您哪天把我的名字写成‘上官完兒’——那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平没答话。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对着婉儿悄悄提起笔。笔尖落在纸背上,沙沙地响,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郑重其事。婉儿收拾完了纸卷,回头见她背着自己写东西,忍不住凑过来探头:“太平又在写什么——” 声音忽然收住了。 白纸背面,太平的字歪歪扭扭地并排躺着:左边是“太平公主”,右边是“上官婉兒”。四个字凑在一处,中间不留缝隙,仿佛被人牵着手摆在一起的。 婉儿的目光钉在纸上,半晌没动。太平把纸翻回正面——一边是婉儿的字,一边是她自己添上的名字。她举起纸对着光,墨痕透过宣纸重叠在一起,“太平公主”四个字正好落在“上官婉兒”的笔迹下方,像是低低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太平。”婉儿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您这张纸……要拿它做什么?” 太平把纸仔仔细细叠成一方小笺,又塞进袖子里——如今她那只袖口已塞了三张了。她抬起眼,笑眯眯的:“我收着。每天练字的时候拿出来瞧一眼,省得写错你的名字。” 婉儿张了张嘴,耳尖那片红已漫到颊上,正想说什么,太平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清楚楚,像檐下未干的水珠砸在石阶上。 婉儿顿住了,抬眼看她。太平装模作样地把那张小笺又按了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到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晃。 “太平。”婉儿的声音带着笑,“饿了?” “没有。”太平梗着脖子,“我一点儿都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响。婉儿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纸卷,转身把那碟桃花酥端到案前。粉粉嫩嫩的几块,叠得齐齐整整,上头缀着碎碎的糖霜,像落了薄雪的花瓣。 “那这些桃花酥,我替您收回去?”婉儿作势要端走。 太平眼疾手快地按住碟沿,另一只手抓住了婉儿的袖口:“欸,等等,放下。” “不是不饿么?” “那是方才。”太平理直气壮地抬眼,“现在饿了。” 她松开婉儿的袖子,去拈碟子里的桃花酥,可手指刚碰到酥点又缩了回来,拐了个弯,轻轻搭在婉儿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婉儿指尖一颤,低头看她。 “又怎么了?” “我手没力气。”太平把下巴搁在碟子旁边的案面上,仰着脸看她,瞳仁里映着婉儿的身影,亮亮的,像雨后水池里晃着的人影,“方才写了太多字,手腕酸了,抬不起来。” 婉儿挑了挑眉:“方才您趴在案上发呆,可没写几个字。” “那可多了去了。”太平面不改色,“写了那么多个‘靜’,每一个都把吃奶的劲儿使上了。现在连桃花酥都拿不动了。” 她说着晃了晃那只搭在婉儿手背上的手,指尖软绵绵的,像一片没骨头的花瓣。婉儿 看着她这幅赖兮兮的模样,叹了口长气——那叹气里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藏在嗓子眼里不肯承认的柔软。她拈起一块桃花酥,送到太平嘴边。 “张嘴。” 太平乖乖张了嘴。酥点递到唇边时,婉儿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糕皮碰到她的下唇,两个人都同时顿了一瞬。婉儿没立刻收手,太平也没急着咬,那块桃花酥就那么堪堪地停在两片嘴唇之间,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 “不吃了?”婉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垂着,落在那只递糕的手上。 太平这才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碎了,簌簌地落在婉儿指尖上,像一小撮碎金。她嚼着那口甜,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喂的,比我自个儿拿的好吃。” 婉儿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着的酥屑,垂着眼没说话,可耳尖的红已经漫到了颊根。她又拈起一块新的:“那这块还吃不吃了?” “吃。”太平又张了嘴,这次凑得比方才更近,鼻尖几乎蹭到婉儿的手腕。她闻见婉儿袖口那股墨香,混着桃花酥的甜气,整个心口都暖融融的。婉儿把第二块喂进去,这次手指退得慢了半拍,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太平的唇角,把那一点酥屑轻轻揩掉了。 太平的呼吸乱了一拍。 “……沾脸上了。”婉儿解释道,声音平平的,可那指尖收回去之后攥成了拳,藏在袖子里,像是怕被人发现上面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 太平把嘴里的桃花酥咽下去,忽然伸手拽住婉儿那只藏在袖中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婉儿的手心里有一点极淡的糖霜,是方才喂糕时沾上的。太平低下头,在那掌心上飞快地贴了一下——唇瓣凉凉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松开手,重新趴回案面上,歪着头看婉儿,笑眯眯的:“好了。现在有劲儿了。我可以继续练字了。” 婉儿整个人僵在案前,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像一株被晚霞烧透了的白海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您这是练字还是耍赖?” “都算。”太平提起笔蘸了墨,正襟危坐地铺了一张新纸,“你喂一口,我写三个字。方才你喂了两口,我得写六个——划算吧?” 她说着落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上官”两个字。笔画虽丑,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了还抬头冲婉儿眨了眨眼睛。“还剩四个。你再喂我一块,我把这四个也写完。” 婉儿深吸一口气,拈起了第三块桃花酥。 “张嘴。” 太平又乖乖张嘴接了,这次她咬完之后没有立刻咽,嘴角弯着,眼里亮晶晶的:“你明日还来教我么?” 婉儿把碟子搁回案角,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上的糖霜,垂着眼:“明日续教您写‘婉’字。太平可要把今日那张样帖收好了——明日我要查的。” 说完她收拾好笔墨,把食盒空碟归拢了,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雨后的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太平,嘴角弯了弯,声音温温软软地落下来:“另外,那几块桃花酥您吃完。若剩了,明日我就不带了。” 太平坐在案前,把那第三块咬了一半的桃花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三张纸,弯着眼睛笑了。她把桃花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冲门口已经走出去的人含混不清地喊:“婉儿——!” 婉儿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飘回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明日会来的。先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莫要噎着又怪我。” 太平把那口甜咽下去,把袖中三张纸掏出来一一展平。第一张“安”,第二张“太平是個呆兒”,第三张正反两面——一面是“上官婉兒”,一面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兒”并排躺着。她把三张小笺整整齐齐排在案上看了又看,然后拿最底下那张对着光,让两个名字透过薄纸叠在一处,贴在自己心口上。 窗外又有鸟雀啾啾地叫起来,像是在笑明天怎么还不来。 3. 春末的长安落了一场薄雨 春末的长安落了一场薄雨,把宫墙上的红瓦洗得发亮。太平趴在窗边看雨,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沿。案上那碟桃花酥原封未动,碟沿落了一层细灰——她已经三天没碰过了。 婉儿被圣人的一支金令遣去了洛阳,说是替圣人查验一批贡品。走得急,连值房里的笔洗都没来得及收。太平去她屋里看过,那只青瓷小笔洗还搁在案角,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尘,墨早已干了,凝在碗底像一小片夜色。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灰。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腰间的青玉小鱼被她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温了整整一宿。鱼腹上那道逆鳞的纹路被她拇指摩挲了不知多少遍,光滑的玉面几乎要被她盘出润泽的光来。她想婉儿此刻应当在驿路上颠簸着,洛阳那边的山该比长安的峻些,路也该更窄一些,若是下雨,马车会不会打滑。想完了这些又觉得自己荒唐——婉儿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可从前怎么没这么挂心过。 她把小鱼重新系回衣带上,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暗纹发了半晌呆。 第二日她去婉儿值房,替她把那只笔洗洗了。清水冲了三遍,墨迹褪尽了,露出底下青瓷原本的釉色,润润的一汪浅碧,像春山雨后刚抽的叶。她把笔洗搁回原处,想了想,从自己案上拿了一方新墨搁在旁边——是婉儿惯用的松烟墨,前些日子内作监新送来的,她还舍不得拆。可婉儿用了三年的旧墨快磨穿了,她心里记着这事,偷偷留了一方,就等着她回来。 第三日她开始练字。把婉儿从前教她的那些样帖翻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每一个都端端正正的。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了一个"歸"字。笔画繁复,她写得极慢,写到末尾那个"帚"旁的时候停了停,觉得哪里不对。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对。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婉儿握着她手时说的那句"收住劲儿,不要抖"——她把笔尖往回一带,稳稳地收了尾,那个"歸"字落在纸上,竟是她从前往后写得最好看的字。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她搁下笔,把那张"歸"字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四日傍晚,婉儿回来了。 车马入宫门的时候,太平正靠在窗边数檐角的铁马。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婉儿走路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靴尖落地时极轻,像怕惊了谁。太平从窗边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又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婉儿就站在门外。洛阳的风尘沾了她半幅衣袖,鬓边那根银簪还在,可簪头垂着的那缕细链断了,只剩一小截银丝悬着。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布上还结着驿路上的露水。 "洛阳那边的杏子。"婉儿看着她,声音微微有些哑,"路上想着你爱吃酸的,就带了一坛。" 太平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婉儿鬓边那截断了的银链轻轻拨开,露出下面一截细细的、被链子勒出的红痕来。她的指尖在红痕上停了停,凉凉的,像一片叶子落在一个烫伤的地方。 "……断了。"太平说。 "路上颠的。"婉儿偏了偏头,把那截断链让到耳后,"不碍事。" 太平没有松手。她的指尖沿着婉儿耳廓缓缓滑下来,停在颊侧,拇指在她颧骨上擦了一下——那里蹭了一小道灰,大约是洛阳的尘土。"你瘦了。"太平说。 婉儿垂下眼,把那坛杏子往前递了递:"你尝尝。" 太平终于松开手,接过那个青瓷坛子。坛子沉甸甸的,隔着封口的红布透出一股清甜微酸的果香。她没有立刻拆,只把坛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婉儿,弯了弯嘴角:"你专程给我带的?" "不然还能是给谁的。"婉儿的声音平平的,可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像是在说"你明知道还问"。 太平把坛子抱进屋里搁在案上,转身回来。从腰带下掏出那尾青玉小鱼,"你看它。天天戴着,没摘过。" 婉儿低头,也把自己腰间那一尾掏出来。两尾青玉小鱼被放在同一只掌心里,头尾相衔,逆鳞贴着顺鳞,挨得严丝合缝。烛火在玉面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鱼鳞上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太平忽然伸手,把婉儿手里的两尾小鱼一起握住了。青玉贴在掌心,微凉,可她觉得烫,烫得她眼眶有点泛潮。她握着那两尾鱼,也握着婉儿的手指,把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这里。"太平说,声音低低的,"这四天里,它一直跳得很快。" 婉儿的手指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蜷了一下,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合拢。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太平把垂在颊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像在桃林里那天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便用指尖替她拢好那些散乱的发丝。 "我回来了。"婉儿说。这三个字平平的、轻轻的,可太平听得出来,那里头藏了四天的路程、四夜的辗转、和此刻终于落脚的一丝柔软的疲倦。 太平把脸埋进婉儿的肩窝里,隔着洛阳的风尘和长安的暮色,闻见她袖口还带着一点驿路上野草的清气。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你今晚别走了。" 婉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猫。"杏子还没吃呢。" "明天吃。" "明天就坏了。" 太平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可嘴角翘着:"那现在吃。吃了你 也不许走。" 婉儿看着她那样——明明是一国公主,哭哭笑笑的全都写在脸上,像小时候那个泼她一身水的丫头——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去案边拆那个青瓷坛子的封口。红布揭开的一瞬,一股清甜的杏子香漫出来,满屋子都是。她拈了一颗黄澄澄的递到太平嘴边。 太平张嘴接了,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眉头一皱:"……酸的。" "我说了是酸的。" "那你还给我吃。" "你不是爱吃酸的吗?" 太平把核吐在碟子里,眨了眨眼睛:"我爱吃你带的酸——是你带的,多酸我都吃。" 婉儿把一颗杏子拈在自己指尖看了看,没吃,放回坛子里去了。"酸就别吃了。明日我让内膳房把它熬成杏酱,兑了蜂蜜搁在案上,你阅折子的时候可以舀一勺。" 太平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你这四天在洛阳,有没有想过我?" 婉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声音里有一点像杏子般的、微酸的甜:"……你说呢。" "我要听你说。" "我想了。"婉儿把坛子重新封好,转过身来,跟太平面对面,鼻尖几乎蹭着鼻尖,"每天夜里都想。在想你练字练得如何了,那碟桃花酥有没有发霉,腰间的青鱼有没有好好戴着——"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想,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窗边等着。" 太平的眼眶又热了。她伸手把婉儿整个人圈进怀里,把那根断了的银链轻轻拢在手心。"我在。"她把那四个字说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四天落下的都补上,"我每天都在窗边等。雨停了也在等。"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沉地暗下去,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案上的青瓷坛子散发着幽幽的杏香,桌角的笔洗里换了清水,墨是新研的,松烟的香气混着果子的酸甜,把整间屋子腌成了一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味道。 婉儿在她怀里轻轻说:"明日教你写个新字。" "什么字?" "歸。"婉儿说,"你已经会了。可我想教你写另一种歸——不是归来的歸,是心归处的歸。" 太平把脸埋进她发间,闷闷地笑了。"那我写一百遍给你看。" "一百遍不够。" "那就一千遍。" "一千遍也不够。" "那就——"太平抬起头来,鼻尖蹭了蹭婉儿的鼻尖,眼睛亮晶晶的,"那就一辈子。一辈子够不够?" 婉儿没有答话。她在夜色里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两个字: "够了。"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照着两尾青玉小鱼,头尾相衔,绕成一个圆满的圈。 4. 暗 麟德殿的冬宴向来冗长。 满殿的金玉珠翠晃得人眼晕,烛火将四面墙壁熏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混着酒香、脂粉香与鼎中燃着的沉水香。宗室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品评着今晚的歌舞、新裁的衣裳、某家才入京的年轻郎君。圣人在上首与几位老臣说话,李令月坐在右侧的席上,端着酒盏,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应酬着身旁一位郡王妃絮絮叨叨的家常。 上官婉儿立在御座左后侧,手中握着那柄玉柄麈尾,替圣人拂去偶尔飘来的烛烟。从她站的位置,恰好能越过满殿攒动的人影,望见太平席上的动静。 那位郡王妃正说到兴起处,比着手势讲她家小郎君前日射猎的英姿。太平含笑听着,右手搁在膝上,食指无声地叩了两下膝面。 婉儿看见了。 那是"救救我"的意思。两下,快而轻,带着一分调侃三分无奈,意思是这人太缠人了,你想法子快点让自己脱身。 婉儿面不改色,握着麈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拇指与食指捏在一处,搓了一下。这是"忍着"。 太平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唇线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是憋笑憋的。那位郡王妃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婉儿借着替圣人添酒的间隙,侧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圣人点了点头,抬手朝太平那边指了指:"太平啊,你过来。" 太平如蒙大赦,端着酒盏款款走到御座前。圣人问她方才新贡的蜀锦花色如何,她答得头头是道,顺势便在御座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离那位郡王妃远了好几丈。 宴散之后,众臣女眷三三两两地告退。太平慢吞吞地落在最后,婉儿替圣人收了案上的茶盏,两人在偏殿的廊下"偶遇"了。四下无人,太平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位张郡王妃,从上回说她家小郎君会背《论语》,说到这回会射兔子。下回是不是要说他会飞了?" 婉儿将手中的茶盘交给一旁的宫人,示意她先端走,这才转过脸来,嘴角微弯:"公主方才叩那两下,叩得那般明显,不怕旁人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太平挑眉,"谁看得懂?" 这倒是实话。这套暗号是她们儿时的某年夏天在感业寺后山发明的。那时太平还是个小公主,被管得严,每日午后要练一个时辰的琴。婉儿替她研墨捧书,便坐在旁边陪着。太平练琴练得烦了,便偷偷朝婉儿挤眼睛,比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是"闷",三下是"我受不了了",五指张开又合上是"想法子"。婉儿便借口茶水凉了、墨不够了,一趟一趟地跑出去替她拖延时辰。 后来年岁渐长,这套手势也越用越复杂。食指叩两下是"救我",搓拇指是"忍着",小指勾一下是"说好了",无名指摩挲掌心是"晚上见"。旁人看来不过是些无意的细碎动作,可在她们之间,一抬手一转眼,便能递过去一整句话。 最隐秘的一个,至今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那是"我想你了"的意思。 做起来极简单——右手自然垂落时,无名指轻轻蜷进掌心,旁人看去不过是握着拳,毫无异样。可她们在彼此面前做过太多次,一眼便能辨出那根微微蜷起的无名指与寻常握拳之间细微的差别。 这个暗号是在她们分隔两地的那一年发明的。 彼时太平随圣驾巡幸东都,婉儿留在长安理文牍。往来书信都需经内侍省过目,不敢写什么逾矩的话。隔着千里,那些公事公办的纸面上全是寒暄与恭谨,可她总在想,她好不好,宫里累不累,夜来可有人替她添炭。后来那封信来的时候,婉儿拆开一看,满纸写着东都的牡丹开得好、洛水边的柳色如何、圣人在行宫宴请了哪些使臣,末了附了一句:"闻长安梅尚含苞,待归时恐已谢矣。甚念。" 信尾的落款下面,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墨痕——像是笔尖无意间拖了一下。可婉儿认得,那是无名指蜷进掌心的形状。她对着那墨痕看了很久,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觉得千里之外的风都吹过来了。 后来太平回长安,两人在值房里见面。太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写的那个——你可看见了?" 婉儿替她倒茶,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看见了。公主殿下写信用墨太省,墨痕拖得那般淡,险些看不清。" 太平走到她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轻轻蜷进掌心。婉儿转过身来,垂着眼看她的手,也把自己的手垂下去,无名指蜷起来,两根微微蜷曲的指节隔着寸许的距离,在半空中遥遥相对。 谁也没再说什么。那盏茶凉了才想起喝。 那些手势至今仍是她们之间最妥帖的密 语。朝堂上、宴席间、人来人往的宫道上,有时隔着整座大殿,婉儿余光里看见太平的右手垂在膝侧,无名指轻轻地蜷进去一下,又松开。她的心跳便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笔下的字却会多一顿。旁人只道上官大人在斟酌辞藻,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片刻的失神是什么缘故。 有一回中书令站在婉儿案前禀事,正说到要紧处,婉儿忽然看见窗外廊下太平经过,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槅扇,太平的右手无名指蜷进掌心,极短的一瞬便松开了。婉儿笔尖一滑,在奏章上拉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墨痕。 中书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惶恐地住了口。婉儿放下笔,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无妨,大人方才说到何处?请继续。"可她袖中的左手,无名指悄悄蜷了一下,抵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回应一个隔着窗棂的拥抱。 那天夜里她在回去的路上,经过西苑的梅林。冬夜无月,星子疏疏落落地嵌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得发亮。她站在梅树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着枯叶沙沙地近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轻轻蜷进掌心。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瞬。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冰凉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顺着指缝插进来,与她的手指交错扣住。太平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带着夜风的寒意,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朝我蜷了一下。有什么话不能明日说,非得今晚站在这儿挨冻?" 婉儿偏过头,脸颊擦过太平肩头的狐裘绒毛。她没有答话,只是扣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名指依旧蜷在掌心,被太平的手指裹着,暖意一寸一寸地渡过来。 梅林里静极了,远远的宫灯隔着重重殿宇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 良久,太平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在婉儿的耳边说了句:"行了,知道了。" 婉儿轻声问:"知道什么?" 太平把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无名指隔着交握的姿势,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知道你想我了。" 风从梅林尽头吹过来,几粒未绽的花苞簌簌地碰在一处。谁也没再说别的了。那些年岁里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被她们藏进了垂落的手边、蜷起的指尖、一触即分的目光里。旁人看不懂,也无需懂。 只有她们懂。 5. 颜彩印 内作监新送了一匣子颜彩,摆在案上,像落了半天的晚霞。太平拿手指头拨了拨,挑出一管胭脂,转头就望见婉儿站在窗边看雀儿,后颈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上官大人。”她没叫“婉儿”,故意喊得疏疏淡淡的。 婉儿回身,目光掠过太平指尖那抹红,眉梢微微一动:“殿下若是闲了,不如把河东道的折子审阅了。堆在那儿三日了。” “河东的蝗灾又不会长腿跑。”太平把胭脂管拧开,对着光看那颜色,“倒是你,站那儿看雀儿看了快一炷香。雀儿比折子好看?” “雀儿不会吃庄稼。”婉儿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那匣子颜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案面来摆茶盏,“殿下,茶要凉了。” 太平没喝茶。她把胭脂管点在指尖,趁婉儿低头斟茶的时候,飞快地在她手背上摁了一下。一个圆圆的红点子,像颗小小的朱砂痣,落在婉儿腕骨旁。 婉儿手一顿,茶水差点溅出来。她抬眼瞪太平,可那瞪里头半点怒气都没有,倒像是猫被踩了尾巴,炸了毛又舍不得伸爪子。“太平公主!”她连名带号地叫,声音都紧了一分。 “叫错了。”太平又把那句搬出来,笑眯眯地,“是太平。” “——殿下。”婉儿硬生生把话拗回来,低头拿袖子去蹭那点红。蹭了两下,没蹭掉,反而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粉,像桃花瓣贴在那儿。她索性不蹭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耳根却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太平心里得意极了,端起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嗯,是凉了。但她喝得甘之如饴。 隔日婉儿来送文书,太平正在院里摆弄一盆新得的海棠。她看见婉儿走近,故意背过身去,拿小铲子给花松土。婉儿在廊下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殿下,这是吏部今早送来的考课册,您要的。” “放那儿吧。”太平没回头。 婉儿把册子放在石桌上,却不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这盆海棠养得不好。” 太平回头看她:“哪里不好?” “根都露出来了。”婉儿蹲下来,指了指花盆边缘,“您填土只填了半截,这一浇水就冲散了。”她伸手去抚那根须,指尖沾了泥。太平看着那截沾了黑泥的手指,忽然想起昨日那颗胭脂印子。 “你手背上那个,”太平说,“还在么?” 婉儿的手指僵了僵,缩回袖子里:“洗掉了。” “骗人。”太平凑近了一点。婉儿偏过头去不看她,可那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脸颊了,薄薄一层,像晨光里的云。太平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撩了一寸——果然,那淡淡的粉痕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像要化进皮肤里去。 “你舍不得洗。”太平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笑,“对不对?” 婉儿猛地抽回手,站起来退了半步,裙摆扫翻了旁边的水瓢。水泼出来,溅了太平一鞋面。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婉儿“扑哧”笑了出来——那笑没忍住,像珠子滚了满地,亮晶晶的。 太平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绣鞋,又抬头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婉儿,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上官婉儿,你这可是大不敬。” “那殿下要治我的罪么?”婉儿直起身,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 她拿手背挡着嘴,可那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收都收不住,“——太平?” 她叫的是“太平”。 两个字软软的,轻轻的,像刚才那瓢泼出去的水,凉丝丝地沁进太平心里去。太平嗓子眼一紧,什么“大不敬”“治罪”全忘了,只看见那人站在海棠花影里,手上还沾着泥,颊上还染着红,笑盈盈地看着她。 “不治。”太平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治了你,谁给我填土。” 婉儿便蹲回去,把那盆海棠的土一点一点填实了。两个人一个蹲着弄花,一个站在旁边看,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铲子碰到花盆的轻响。填完了,婉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目光落在太平脸上,停了一息。 “好了。”她说,“殿下明日记得浇水。” “你明日来不来?” 婉儿转身要走的步子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廊下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吏部的册子,明日还有一卷。” “那我等你。” 婉儿没答话,可太平看见她停在门槛边的脚踟蹰了一瞬,脚尖往里偏了偏,又收回去,最终迈过门槛走了。那背影消失在转角时,太平忽然发现,那盆海棠填好土之后,花枝往她这边斜了几分——像是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个人身边靠了靠。 她把那管胭脂又拧开,在手背上也点了一个红印子。小小的,圆圆的,跟昨日点在婉儿腕上那个一模一样。 “上官婉儿。”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说,“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试试。” 风把海棠吹得沙沙响,像是替谁在笑。 6. 烛火在鎏金宫灯里跳了跳 烛火在鎏金宫灯里跳了跳,碎光便撒了满案。婉儿俯身研墨时,袖口落了半寸,露出一截玉白的手腕。太平公主没来由地想起幼时在母亲殿里见到的雪色狸奴——那猫儿也总是这样敛着爪子,安安静静地蜷在锦垫上,毛尖儿却微微颤着。 “殿下看什么呢?”婉儿的声音温温的,像隔了层绢。墨锭在端砚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太平这才发觉自己盯得久了。窗外的海棠正落着瓣,隔着那重花影看婉儿,连眉梢的弧度都显得柔。她伸手去接那方墨,指尖擦过婉儿的指节,只一瞬,两个人都顿住了。 “今晚的奏疏还是按制归档?”婉儿退开半步,退得极自然,仿佛只是转身去够案角的镇纸。可太平看见她耳垂染了层薄红,在烛光里透亮得像颗玛瑙珠子。 夜风掀动未合上的折子,那是河东道报灾的文书。太平把目光收回字里行间,嗓音淡下来:“灾情要紧,先拟个章程来。”她听见婉儿应了声“是”,然后又是墨锭转圈的声响,细细的,茸茸的,挠在心上。 后来她们说起北疆的战报,说起朝中几位老臣的论对,说起明日要呈给圣人的表章。话题在政事间辗转,像在棋盘上落子,清脆、规矩、不越雷池。可太平总觉得婉儿的目光在她脸侧停留得久了些——当她垂眸读信时,当她端起茶盏时,那视线像片羽毛,小心翼翼地贴着,不敢落下,又不忍离去。 子时过了,婉儿收拾案牍,起身告退。太平叫住她:“披风。”从屏风上取了那件石青色的斗篷,想替她系上,婉儿却先一步伸手来接。于是两个人的指尖又在系带处相遇了,这一次谁都没动。 “太平。”婉儿轻轻说。 唤的是太平。 她抬着眼,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光,还有火光后面那双同样亮着的眼睛。 太平便想 起母亲当年说过的话。母亲说公主是玉做的,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的。她松开那根绦带,退回到君臣的距离:“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婉儿深深看了她一眼,福身退下。披风的边角扫过门槛时,太平忽然觉得整个大殿都空了大半。她回身看见案上那方墨还润着,自己的腕边留着一道浅浅的墨痕——大约是婉儿研墨时不小心蹭上的。她伸出手指抚过那道痕,指腹便晕开一点青黑,像她此刻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悄悄地,洇出一片湿润的夜色。 海棠又落了几瓣,打着旋儿,没入庭阶下的积水里。明天黎明会有宫人扫去,后天、大后天,都会有宫人扫去。可落花总是有的,正如明日婉儿仍会来,仍会隔着案几低眉研墨,仍会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一息。 那便够了。太平把沾了墨的指尖贴在唇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不必说出口的温存。 7. 等待进入网审 雪落下来的时候,婉儿正在抚琴。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三枝,暗香与细雪一起飘进半开的窗。她指尖按在弦上,第七根商弦微微发颤,像那日太平离去时裙裾扫过门槛的弧度。琴音欲起,终究沉寂无声。 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未干,上头只六个字:殿下太劳神了。 字迹看去清冷规整,横平竖直,末尾的“了”字却笔尖微微上挑,藏着一层压不住的郁结。婉儿凝望良久,将笺纸折成方胜,随手丢进鎏金熏笼。火舌轻轻卷上纸角的刹那,一缕熟悉茶香漫入鼻息——蒙山顶上的春芽,是太平去年亲自入蜀焙制的新茶。 三日前,太平自蜀地归京,一身风尘仆仆,怀中紧抱着一只冰裂纹青瓷茶罐。彼时婉儿正在教习新晋宫人分茶,闻声抬首,遥遥望见太平身披玄色斗篷立在回廊,肩头落雪未融,一双眼眸却亮得灼人。 “婉儿,你尝尝。” 那日太平安坐案前,亲手搬出小巧铜炉,将紫笋茶饼置于炭火上慢炙。干茶的清苦缓缓弥散,糅合白蜜的甜润与橘皮的淡香。太平碾茶之时腕骨轻转,神情专注,宛若描摹一幅精工细绘的丹青。 “蜀地深山有位老茶僧,”太平垂着眼,轻声开口,“他说煎茶讲究茶与人两相契合。我一路惦着你……” 温热茶汤递至眼前,婉儿清晰看见太平指尖一道新鲜细小的烫痕。 “殿下何须亲身操劳。”婉儿接住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因为是你要喝的。” 太平抬眸,笑意盈盈望向她。窗外海棠繁茂,晚风拂过,几瓣落花轻轻落在茶案。婉儿垂首饮茶,不曾言语,心底却牢牢记下那道浅浅红痕。 谁料变故突生。太平那之后便病倒了,病愈后第七日,秋意正深,婉儿捧着一卷新抄的药典从尚药局出来,转过假山,竟在太液池水榭看见了太平。 池边芙蓉谢了大半,残花浮于水面,游鱼曳出绵长涟漪。石案上架着那只婉儿再熟悉不过的陶炉,茶铛热气袅袅,蜜与橘皮的香气隔着半池残荷漫过来。太平正侧身手把手教人碾茶,竹臼、石杵,转动手腕的轻重角度,一举一动,都和当初悉心教她煎蜜煎茶时别无二致。 对面是御前侍茶的女官小沈,年方十七八,明眸皓齿,颊边嵌着一对梨涡。少女学着太平的模样低头细嗅茶末,鼻尖沾了一点翠绿茶粉,仰头望向太平时,眼底光亮灼灼,盛满仰慕。 风携着太平温和的笑声飘至耳畔:“再轻些,碾重了茶气便涩了。” 婉儿五指骤然攥紧,药典绢面被指节勒出深深褶皱。她没有上前,默然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阶前残菊,枯黄花瓣沾上衣襟,她浑然不顾。清甜茶香一路追随着步履,直至穿花甬道,才被浓郁桂香缓缓吞没。 当晚,婉儿推却了太平的邀约,遣宫人回话,称要连夜校订《外台秘要》错简,不便相见。传信宫人返程时转告:公主殿下说明日一早亲自前来。 婉儿研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漫出砚台,洇透半张澄心堂纸。她沉默揭下纸团丢入篓中,与白日数张写罢撕碎的笺纸堆叠一处。 翌日太平登门时,婉儿正倚窗翻书。日光透过窗格,在她袖口银线绣纹投下细碎流光。她未曾抬头,静静听着脚步声停在门槛之外。 “婉儿。” 太平的声线比往日轻柔,藏着几分试探。婉儿漫不经心地翻过书页,哗啦声响,在静谧寝殿格外清晰。 太平缓步入内,手中提着青布包袱,慢慢解开绳结。陶炉、茶铛、油纸包裹的茶饼,还有一只崭新豆青瓷罐依次陈列。婉儿余光扫过釉色莹润的瓷罐,心口愈发滞闷。 “蜀地新贡茶饼,我挑了最上等的蒙山紫笋。”太平一边引火,尽力让语调轻快。 炭火噼啪作响,竹夹炙烤茶饼、石臼碾茶的声响次第响起。婉儿目光凝在书页之上,心神早已飘远。 “婉儿,你究竟怎么了?”太平终于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她。 婉儿合上书册放在膝头,缓缓抬眼,视线掠过太平面容,最终落在那只青瓷茶罐。 “殿下近来倒是清闲。” 太平微怔,连忙解释:“前些时日忙于天后文牒、秋祭礼单,昨日午后得空,才去太液池小坐。” “听闻殿下在水榭悉心教人煎蜜煎茶。”婉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说小沈?天后设宴需要侍茶,特意嘱托我指点她几分,那孩子手法生涩,连茶饼都握不稳。” 婉儿起身走到窗前,清瘦背影宛若深秋最后一枝瘦竹。 “我原以为,这蒙山蜜煎茶,是殿下单单为我习得的法子。” 一室倏然沉寂。炭火明暗明灭,茶铛之内清水沸起,咕嘟声响格外清晰。太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婉儿身后,停在一臂之遥。初冬清寒裹挟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 “婉儿,”太平语声压低,缱绻又恳切,“那日指点小沈,只为宫宴应对差事。我虽教她手法,可这一炉蜜煎茶,我只亲手煎与你饮,往后亦是如此。”她轻轻扯住婉儿袖口,“仅此而已。” “若只是寻常点拨,何须细致到碾茶力度、嗅茶的姿态,分毫尽数传授?” 太平静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婉儿,你是在为小沈吃醋,对不对?” “我没有。” “你分明是。”太平上前半步,地面两道影子缓缓交叠,“若是心中无碍,昨日便不会托辞避而不见。我今日特意携新茶前来,便是想寻你解开隔阂。”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塞进婉儿掌心。锦囊之中卧着一枚温润玉扣,雕琢缠枝忍冬,枝叶彼此交缠,紧紧相扣。 “赴蜀之时寻老茶僧求得的同心扣,我软磨三日,他方才肯相赠。”太平气息拂过婉儿耳廓,轻如呵气。 婉儿攥紧玉扣,掌心渐渐发烫。窗外枝头最后一片梧桐枯叶盘旋坠落,融进满地金黄。她缓缓回身,与太平咫尺相对。太平眼下淡淡青黑,分明昨夜彻夜难安。 太平伸手握住她的手,将玉扣更深地按在她掌心:“倘若你仍旧介怀,我便将小沈调往司酝司,永不再令她靠近茶铛。” 婉儿被这话引得唇角微扬,又强行压下。她移步石案,将陶炉挪离炭火,竹勺缓缓搅动已经微焦的茶汤。焦甜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四散开来。太平紧随而至,并肩坐下,发丝轻轻纠缠。 婉儿舀起一勺茶汤,吹去浮起的热气,递至太平唇边:“殿下传授旁人技艺之时,可要留心照看火候。” 太平顺势就着她的手饮下,被烫得微微吸气,眼底却漾开明媚笑意:“往后不必紧盯炉火,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婉儿垂眸饮尽余下茶汤。蜜的甜润、橘皮的清冽,尾调裹挟浅浅焦香,一如眼前人莽撞又真诚的心意。腕间玉扣紧贴肌肤,跟着脉搏轻轻震颤。 “那位小沈,明日令她来我这里。”婉儿缓缓开口。 太平疑惑蹙眉:“为何?” “我来教她冲泡木兰芽茶。”婉儿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殿下许诺过,蒙山蜜煎茶,只为婉儿一人煎制。” 太平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伸手揽住她肩头。晚秋暖阳淌入屋中,铺满一室绵长茶香,陶炉余烬尚存暖意。两人相依相靠,恰似玉扣上缠绕不休的忍冬藤蔓,一经相扣,永不分离。 隔阂消解,可那日心中翻涌的酸涩,婉儿仍旧默默记在心底。 谁也不曾料到,风波暂歇不过几日,新的别扭又悄然而生。内侍捧着请柬入内禀报,是司礼寺的青年官员崔石送来邀约。崔石出身名门,善骑射,久仰太平公主风姿,屡次寻机亲近,此番特意修葺城外马球场,备下珍馐佳酿,恭请太平前往观赏骑射竞技,席间还盼能与公主闲谈。 太平碍于崔氏族中势力,不便生硬回绝,只能应下邀约。她匆忙赶往婉儿的值房想要细细解释,彼时婉儿正埋首伏案草拟诏敕,眉眼冷淡,不肯与她多说半句。太平百般辩解,始终得不到婉儿半分回应,万般无奈之下,只留下一句“婉儿,我晚些再来寻你”,匆匆赴约。 可这一句“晚些”,一拖,便是漫天落雪的深夜。 熏笼内那张写着“殿下太劳神了”的笺纸早已化作飞灰,熟悉的蒙山茶香却再度自门外幽幽渗入,裹挟风雪寒气。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涌入,一角杏黄锦袍映入眼帘。太 平立于大雪之中,肩头落满白雪,双手稳妥捧着青铜茶铛,茶汤热气袅袅升腾。她屏退所有随从,未携灯笼,孤身隐于沉沉暮色,唯有茶铛下的小炭炉燃着一点微光,映亮被雪水濡湿的鬓发。 “婉儿。”太平嗓音被风雪浸得沙哑,“蜀地老茶僧说,煎茶贵在守着火候,万万心急不得。可唯独对你,我总是按捺不住心急。” 婉儿静坐琴案之前,手指搭在琴弦,既不弹奏,亦不起身相迎。烛火在脸颊投下明暗阴影,喜怒难辨。 太平向前迈步,融雪顺着衣摆滴落,在门槛洇出深色水痕。 “马球局我草草应付完毕,婉拒了崔石后续的宴席,便立刻折返,谁知抵达之时你的殿门早已落闩。我记起你偏爱的蜜煎茶,回府一连试煎三回,前两次尽数煎坏。” 婉儿抬眼,望见太平捧着茶铛的指腹添了两道崭新烫痕,艳红鲜亮,宛如寒枝腊梅未融的残雪。 她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外头风雪甚大。” 太平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快步踏入殿内。放置茶铛时指尖微颤,几滴茶汤溅落在琴尾。婉儿取素绢擦拭,指尖与太平骤然相触,一冰,一烫。 “我知晓你依旧恼我。”太平屈膝蹲下身,仰首望向婉儿,雪水顺着下颌滴落衣襟。 婉儿垂着眼,一遍遍擦拭琴尾水渍。手中绢帕边角绣着一小枝忍冬,是太平去年生辰亲手赠予,针脚歪斜笨拙,她始终贴身携带。 许久,婉儿停下动作,轻声道:“殿下,蜜煎茶宜趁热饮用。” 太平笑意舒展,起身取青瓷茶盏,腕间金钏撞上瓷壁,叮泠一声脆响,恍若春日檐角风铃。蜜色茶汤倾入盏中,烛火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太平托着茶盏送至婉儿唇边,目不转睛凝视她垂首饮茶时颤动的眼睫。 “滋味如何?” 婉儿放下茶盏,唇角沾着一点蜜色水光。抬手覆上太平布满烫痕的手掌,指尖细细抚过红痕,抬眸相望。 “茶很好。只是下次……” “往后蜜煎茶,我亲自煎好送来,再不被旁人邀约牵绊,半路耽搁。崔石那边我日后自会委婉疏远,不会再令你心生不快。”太平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语声柔软低沉,“你写下的那张纸条,我反复揣摩许久,才算读懂。” “读懂什么?” “读懂你未曾真正动大怒。”太平拇指缓缓摩挲婉儿手背,“你真正恼恨之时,落笔凌厉,‘太’字那一撇短促如利刃。那日纸上那一撇舒展绵长,藏着委屈,舍不得同我彻底置气。” 婉儿倏然一怔,耳尖慢慢晕开浅红。窗外落雪不息,簌簌压弯梅枝。茶铛内余下茶汤轻轻荡漾,橘皮静静沉于盏底,像一枚温柔的印记,封存今夜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 太平拿起琴案狼毫,在空笺背面缓缓落笔。笔画绵长舒展,几乎要延伸至纸页边缘。 是一个“好”字。 她搁下笔,将笺纸轻轻推至婉儿面前。婉儿垂眸凝望片刻,伸手折好,妥帖收进衣袖。 满屋茶香悠悠不散,烛火明明灭灭。两道身影缓缓依偎一处,好似茶汤之中两片沉浮舒展的茶叶,几经辗转,终究紧紧相依。 婉儿侧过头,眸光漾开几分狡黠,指尖轻轻点了点太平尚有灼痕的手背,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腹黑的调侃:“殿下这般招人倾慕,女官倾心,世家公子频频递帖邀约。往后若是再有旁人殷勤相邀,殿下又该如何处置?莫不是还要煎上十炉蜜煎茶,方能抚平人心头郁结?” 太平一噎,伸手轻轻捏了捏婉儿的脸颊,无奈笑道:“旁人再好,皆与我无关。婉儿莫要故意刁难。” 婉儿低低轻笑,将头轻轻靠在太平肩头,气息拂过她耳畔:“臣怎敢刁难殿下。只是殿下应当记住,蜜煎茶仅有一炉,人心,也容不下再三分予旁人。” 太平揽紧她的腰身,风雪隔在窗棂之外,一室暖意融融。“记下了,此生只守一炉茶,只真心待一人。” 婉儿垂眸含笑,心底暗自思量,往后若再有不识趣之人靠近太平,她自有万般法子不动声色一一化解。人前她是从容公允、执掌诏命的上官昭容,唯有在此处,才敢藏下这般独占一人的私心。 8. 夜色从檐角垂下来 夜色从檐角垂下来,重重叠叠,像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婉儿吹熄了案头的灯,殿里便只剩月华——白泠泠地,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影。 她本该去睡的。明日还有一堆表章要批,圣人的朱笔又在她手里握着,一笔下去便定人生死。可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卷竹简上——那是太平前日遗忘在她这里的,几行抄录的《楚辞》,字迹松松散散,像是边打盹边写的,最后一个字的撇拖出老长,几乎要飞到竹简外头去。 婉儿把竹简卷起来,贴在心口。竹片凉凉的,隔着中衣,几乎要沁到骨头里。 她想起白日的事。太平来她值房,说是要看一份旧档,其实两个人对着同一张案几坐了小半个时辰,那卷档始终没翻过一页。太平的手搁在案角,婉儿研墨时一抬眼便看见那几根手指,白净净的,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轻轻敲着桌面,像啄木鸟叩树,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她胸口同一个地方。 然后太平忽然说:“婉儿,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还没来得及答,那只手便覆了上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沉沉的香气,像春雨后的牡丹。太平的手指拢着她的,慢慢地,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 “殿下……”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叫错了。”太平没抬头,只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太平。” 婉儿便不敢再说话了。她能感觉到太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那温度顺着血脉往上游走,走到腕间,走到臂弯,走到肩膀,走到她胸口里面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可窗外恰好起了风。檐角的铁马叮当一响,太平的手便松开了。她站起来,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档我改日再看吧。”然后便走了,裙裾扫过门槛,留下一缕香。 婉儿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那缕香散尽了,才发觉自己一直保持着被握手的姿势——那只手虚虚地拢着,像是还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在深夜里,她借着月光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那些亲吻似的触感,此刻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温度,像将熄的炭,火红已经褪了,只余一层薄薄的白灰。 她把脸埋进那只手里,把嘴唇贴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让白天的那个瞬间再活一次。 月亮移了移,从她脸上滑到墙上去。婉儿抬起头,眼睛湿润润的,像落了露水的海棠。她想起《楚辞》里那句被太平抄得歪歪扭扭的 话:“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她不敢想后半句,后半句太甜了,甜得让她喉咙发紧,让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跑到公主的寝殿去,把心里那些滚烫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话通通倒出来。 可她只是把竹简放回枕边,慢慢躺下去。帐子垂着,月光只能透进来一线,照着帐顶绣的那枝并蒂莲。那是今年春天太平赏她的帐子,说是内造的新样,随手给了。婉儿却知道那并蒂莲的绣法,是江南织造最费工的“隐针”,正面只看见一朵,翻过来才看见另一朵缠在根上,藏得严严实实。 她侧过身,把脸贴着那枝绣莲,闭上眼睛。 明天太平还会来。会笑着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会不经意地碰一碰她的手,会在离开时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春风拂过的痕迹。 而她会低着头,稳稳当当地研墨,稳稳当当地答话,稳稳当当地目送她走远。只是今夜,让她的心先痛快地思念一回罢。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像是替她飞了一程去往不能去的地方。婉儿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眼角却湿漉漉的。她把那滴泪蹭在枕上,蹭在那枝永远开不败的并蒂莲上,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裹进一场满是牡丹香气的梦里。 9. 《四时欢》 【春·杏酪】 三月三上巳节,宫中照例要赐百官曲江宴。太平公主却称病没去,溜到内廷西侧的小厨房寻吃的。 厨房后院里,婉儿正挽着袖子舂杏仁。石臼里乳白的浆汁溅上她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太平蹑手蹑脚绕到她身后,忽然出声:"做什么呢?" 婉儿手一滑,石杵咚地磕在臼沿上,杏仁浆泼了一片。她回头瞪过来,眼里是真切的恼:"公主殿下!臣这一臼白舂了!" 太平笑弯了腰,从袖中抽了帕子去擦她腕上的浆汁,边擦边说:"我赔你。你只管再做,我替你舂。"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少说这些。"太平夺过石杵,有模有样地捣了两下,力道太大,又溅了一脸。婉儿绷着脸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脸。 指尖擦过太平颧骨时,两人都静了一瞬。太平抬眼望着她,杏仁浆的甜腥气混着婉儿袖间若有若无的墨香,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眉心的梅花钿上。 "好了。"婉儿先退开,耳根又红了,转身去取新杏仁,"殿下若要帮忙,便替臣看着火,别乱动。" 太平搬了个小杌子在灶前坐下,托腮看她重新舂浆。婉儿动作利落,将杏仁浆滤过几遍,倒入小锅,加牛乳和冰糖慢熬。不多时满院都是甜腻暖融的香气。 "好了。"婉儿盛了一小碗递给她,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尝尝。" 太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杏仁酪滑嫩温润,甜得恰到好处。她眯起眼,餍足地发出一声叹,又舀了一勺举到婉儿面前:"你也吃。" 婉儿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迟疑了半息,低头抿了一口。唇瓣沾了乳白的酪浆,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 太平的勺子悬在半空,忽然觉得那口杏酪全化在了自己心口上,又甜又黏。 "好吃。"婉儿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若喜欢,臣下回再做。" "下回是什么时候?"太平把勺子搁回碗里,凑近了些,"明日?后日?日日?" 婉儿抬头,目光与她撞上,唇角弯了弯:"……日日便日日。" 【夏·莲子】 入夏之后长安暑热难消。太平怕热,每日午后必去太液池畔的水榭纳凉,婉儿便抱着一摞待批的宫务文书跟过去,边理公务边陪她。 有一回婉儿伏在案上小憩,醒时发现太平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正拿一把蒲扇替她扇风。扇起的风极轻极缓,带着莲叶清苦的凉意。 "殿下怎么不叫醒臣?" 太平侧躺在竹席上,一手支颐,另一手仍摇着扇子,懒声道:"你睡相好看,我喜欢看。" 婉儿耳根腾地热了。她低头假装整理文书,指尖却微微发颤。太平忽然伸过扇柄,轻轻勾住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替她拢到耳后。扇柄上坠的玉珠擦过耳廓,凉丝丝的。 "你天天看那些册子有什么趣。"太平歪着头,目光黏在她脸上,"看我不好么?" 婉儿终于招架不住,别过脸去:"太平别闹……这份文书午后要呈天后过目的。" 太平收了扇子,忽然翻身坐起,赤脚踩过竹席走到水榭边沿。太液池里莲叶田田,她弯腰折了一支嫩莲蓬,又走回来,掰了一颗莲子递到婉儿唇边。 "张嘴。" 婉儿看着那颗青白饱满的莲子,又看了看太平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了口。莲子入口清甜,带着莲心微微的苦。她细细嚼了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点余甘。 "好吃么?"太平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婉儿忍不住伸手,拇指拭过她嘴角沾的一点汁水。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僵在半空。 太平却顺势捉住她那只手,把剩下的半支莲蓬塞进她掌心,然后十指扣上去,轻轻攥住了。 "你替我拿着。"太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以后每年夏天我都给你剥莲子。你吃,我看着。" 水榭外蝉鸣聒噪,日光灼得荷叶反光刺眼。婉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太平的指尖被莲子汁浸得微黏,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指缝,一点不肯松。 她没抽手。 "好。"她听见自己说。嗓音像池面上被风揉皱的云影,软得不成样子。 【秋·蟹酿】 中秋前夜,太平不知从哪弄来一篓肥蟹,偷偷提去婉儿住的小院。婉儿正对着一盏孤灯校书稿,听见叩门声开门,被门外那人吓了一大跳——太平换了身普通的宫人衣裳,发髻散着,鬓边还插了朵不知哪掐来的野菊花。 "你……"婉儿把她拉进门,左右张望了一番,赶紧关上门,"殿下这又是唱哪出?" 太平得意地提起蟹篓:"今夜不回去了。我们吃蟹赏月。" 小院里没有像样的锅灶,婉儿只得架了一只小铜釜,烧了水把蟹蒸了。蒸蟹的功夫太平搬了张矮榻到院中,又抱来两坛桂花酒,盘腿坐着仰头看月亮。 蟹熟了,两人就着月光剥蟹吃。太平笨手笨脚,蟹钳怎么也掰不开,索性耍赖推到婉儿面前。婉儿叹了口气,细细替她剥了蟹肉,蘸了姜醋递到她唇边。 太平张嘴吃了,舌尖不慎碰到婉儿指尖,两人都一颤。蟹肉还含在嘴里没咽,太平含糊道:"你再喂我一口。" 婉儿这回没如她愿,自己夹了块蟹黄吃了,慢条斯理嚼完,才抬眼看她。月光照得她眉眼清泠泠的,可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太平自己剥。" "我不会。" "那便不吃了。" 太平急了,扑过去抢她手里那只蟹钳。两人闹作一团,矮榻上的酒坛子晃了晃,桂花酒泼出来,沾湿了婉儿的袖口。太平就着那个姿势一把 揽住她的腰,把她扣在自己怀里。 婉儿挣扎了一下,不挣了。 隔着薄薄的秋衫,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太平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赢了。你剥不剥?" 婉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后脑的发。那朵野菊花不知何时掉了,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间。 "剥。"婉儿妥协,声音里浸了月光的凉和桂花酒的暖。 太平在她肩窝里笑了,热气呵在颈侧,痒得婉儿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冬·守岁】 除夕夜宫中大宴,太平陪母后守到子时过后便溜了。冒着细雪跑到婉儿住处时,门虚掩着,炉火温着,婉儿裹了件厚氅蜷在炕上翻书等她。 "就知道太平会来。"婉儿放下书卷,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热炕。太平解了披风踢了靴子钻进去,肩并肩靠在一块儿。 窗外远远传来钟鼓声,长安城在爆竹与焰火中迎来新岁。太平从怀里摸出一只暖手炉塞给婉儿,又不知从哪变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 婉儿拆开,里面是一对梅花形的银耳坠。太平那个拆开,是一对小小的银锁片,刻着一枝一叶交缠的花枝。 "戴不戴?"太平侧过身,伸手去够她的耳朵。 婉儿便乖乖偏了头,露出耳垂。太平的手指碰到她耳垂时微微发烫,银钩穿过耳洞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薄雪。戴好后她端详了片刻,极轻地笑了:"好看。我眼光好。" 婉儿摸了摸耳坠上那朵小小的梅花,忽然转过身,把那只刻着缠枝花叶的银锁片替太平系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礼。"她低头系银链时,呼吸拂过太平锁骨,声音又轻又软,"新年,愿太平岁岁平安。" 太平低头看着她发顶,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婉儿被迫仰起头来,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屋外带进来的雪沫,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你也是。"太平的拇指抚过她眉心那道浅疤,"婉儿,岁岁平安。" 她们在炉火旁依偎着度过旧年的最后几个时辰。婉儿后来困得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往太平肩上滑,最终枕在她肩窝里睡熟了。太平不敢动,僵着半边身子熬到天亮,肩颈酸得厉害,可低头看见婉儿熟睡时微微翘着的嘴角,便觉得这一夜值了。 晨光透进窗纸时,婉儿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枕着太平的肩膀,身上盖了厚氅。太平正低头看她,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却笑得极亮。 "醒了?"太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新年第一日,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婉儿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迷迷糊糊的,伸手揽住她脖子,额头抵在她额上。 "谢太平——"她闭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接下来的年年岁岁,我都陪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新岁的第一缕日光洒进来,落在她们交缠的呼吸间。 暖融融的。 10. 等待进入网审 故事发生在长安城最明媚的春日里。 一个是被武后亲口称赞“类我”的皇嗣幺女, 一个是文采斐然却身世飘零的罪臣之后。 在没有朝堂纷争的日子里, 她们只是两个爱在御花园偷摘青梅的小姑娘。 长安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日还是朔风凛冽,今日御花园的柳梢便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太平公主提着裙摆跑过青石小径时,远远便望见上官婉儿立在老梅树下,手里捧着本翻旧了的《楚辞》。 “婉儿又在看什么好书?”太平猛地从背后抽走书卷,惊得婉儿回首瞪她。十二岁的太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眼睛却仍旧带着孩童般的促狭。“原以为是什么新奇话本,竟又是屈子。”她将书在掌心敲了敲,“母后说你前日作的那首《彩书怨》,连宰相们都赞不绝口,怎的还这般用功?” 婉儿伸手去够,却因身量尚矮够不着。她比太平大两岁,个子却娇小些,急得脸颊泛红:“殿下快还我,那是孤本……” “还你也不难。”太平将书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凑近她,“你得答应我,今日陪我去摘青梅。”她压低声音,“尚食局新来的厨娘会酿青梅酒,我偷看过她的方子,要加紫苏和冰糖。” 婉儿无奈地笑了。她自然知道太平为何非拉她不可——御花园东南角的青梅树是武后亲手所植,旁人不敢近前,唯有太平能仗着宠爱去摘。但若失手打翻了花枝,少不得要挨几句训斥。带上婉儿便不同了,这姑娘自幼在宫中长大,最懂分寸进退。 梅树果然果实累累。太平攀着枝桠踮脚去够最高处的青果,婉儿在下面展开帕子接着。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们肩头,碎金般晃动着。一颗梅子忽然从太平指间滑落,正砸在婉儿额角。 “哎呀!”两人同时惊呼,随即笑作一团。婉儿揉着额头,却将方才接住的梅子递过去:“殿下尝尝,看着便极酸。”太平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起来,却还逞强道:“甜得很。”她见婉儿不信,便作势要喂她,两个少女在树下追闹着,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走。 闹累了,她们便并排坐在树根旁。太平解下腰间玉坠换下被梅汁染污的帕子,婉儿用绣着忍冬纹的袖口替她擦手指。 “婉儿,”太平忽然静下来,“母后昨日问我,愿不愿学理政之事。” 婉儿摘梅的手顿了顿。 “我说愿。”太平望着远处正在修剪牡丹的宫人们,“我想知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婉儿,“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 婉儿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青梅。果皮上还留着太平指尖的温度。“我想……”她声音轻轻的,“编书。把古今诗文都收在一处,让天下人都能读。”风吹过梅树,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正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那是方才太平还她的《楚辞》,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赠婉儿,太平戏题。” “那说好了。”太平忽然 握住她的手,“将来你编书,我替你找最好的刻工。还要在书库里给你留最大的一间,窗子要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看书。” 婉儿反握住她的手:“那殿下理政累了,便来书库找我。我新学了一种茶,是加橘皮和薄荷的,最提神。” 她们就这样约定着,仿佛明天就能实现。午后的风暖融融地吹着,将两个少女的发带缠在一处。远处传来钟鼓声,是尚仪局在报时辰。婉儿先站起来,掸了掸裙上的草屑:“该去习字了,今日女傅要讲《女则》。” “《女则》有什么趣儿。”太平嘟囔着,却也跟着起身。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对了,这个给你。上回你说夜里看书伤眼睛,我让人寻了些决明子。”她将瓶子塞进婉儿手里,转身便跑,“别说是我给的!母后知道我又去御药房捣乱,又要罚我抄书了!” 婉儿握着微温的瓷瓶,看着太平的裙裾消失在花丛间。梅子青青,缀满枝头,像极了她们还不懂得愁的年纪。她低头翻开《楚辞》,在“与女游兮九河”那句旁边,用小楷批注:“太平元年春,与公主摘梅于御园。青梅虽酸,其味回甘。” 远处传来太平清亮的笑声,不知又在捉弄哪个小宫女。婉儿将瓷瓶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长安城的春天还很长,长得像两个少女的梦,以为可以一直做下去。 御沟的水静静流着,漂着几瓣早落的桃花。而青梅尚小,酒还未酿,所有故事都还来得及慢慢生长。 11. 等待进入网审 上官婉儿推开含凉殿的侧门时,太平公主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半张侧脸,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着,像被惊动的风铃。 “你来啦。”太平没有回头,手指却停在一支玉簪上,“过来帮我看看,这支是不是太素了?” 婉儿走过去,从镜中看她。十九岁的太平已经褪去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有了凌厉的弧度。但此刻她穿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殿下戴什么都好看。”婉儿接过玉簪,替她斜斜插入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太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又敷衍我。”她嗔道,却从镜中看着婉儿低垂的眉眼。半晌,忽然转过身,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婉儿的手还悬在半空,退无可退。 “婉儿,”太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是什么香?” 婉儿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是苏合香,昨夜在藏书阁整理古籍到深夜,为了驱虫在袖中放了香囊。但此刻太平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颈侧,她闻到的其实是—— “是梅子。”太平自己回答了自己,退开半步,嘴角弯起来,“你又偷吃了我放在书房的梅子。” 婉儿耳根发热:“那是殿下说太酸不要了——” “我说的是‘酸得没法入口’,”太平伸手从她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锦袋,竟正是藏梅子的那个,“可没说不准你吃。” 她的手指捏着锦袋,却迟迟没有收回,就那样停在婉儿掌心上方。午后的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得她指尖半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婉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武后去洛阳巡幸,她们被留在长安。某夜大雪,太平突然抱着酒坛闯进她的值房,说冷得睡不着,要她烫酒。两个人守着红泥小炉,看炭火明明灭灭,太平喝到微醺,靠在她肩上说:“婉儿,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个人。” 那时她没接话。此刻她也没接话,只是缓缓合拢手指,将太平的手连同锦袋一起握住了。 “殿下该去习仪了。”她轻声提醒。 太平没动。她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婉儿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急什么,”她说,“尚仪局那些人,让她们等着。”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婉儿眼底,“你昨夜在藏书阁,真的只是在整理古籍?” 婉儿心口一跳。昨夜她确实在等——等一个人。但她等的人被武后召去问话,直到宵禁也没出现。 “我在等殿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太平笑了。那种笑很难形容,像猎人终于听见猎物踩断树枝的声响。她松开手,将锦袋重新系在婉儿腰间,动作很慢,慢到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腰侧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低声说,气息拂过婉儿的下颌,“所以我来了。” 窗外传来宫女们洒扫的声响,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太平终于退开,重新坐回镜前,拿起另一支簪子比划。“这支呢?”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明快,“配那件绯色衫子可好?” 婉儿站在她身后,看镜中人影成双。太平从镜中看她,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事,但婉儿知道,锦袋里的梅子少了一颗——是方才太平系带时顺手拿走的。 她看着太平将那颗青梅咬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说“还是酸”,却慢慢吃完了整颗。 “殿下 ,”婉儿忽然开口,“下回我酿了酒,便不这么酸了。” 太平从镜中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她说,“我等着。”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绯色外衫,却先递给了婉儿。“替我拿着,”她展开双臂,“你来帮我穿。” 婉儿上前,将衣衫披上她的肩。低头系领口的带子时,她闻到了太平身上的香——是龙涎,厚重得压人。但在这浓郁的香气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梅的清气。 是她方才吃的那颗梅子。婉儿忽然意识到,太平是故意的。让她看着自己吃掉那颗梅子,让她闻着青梅的气息替自己更衣。 “殿下,”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该走了。” 太平转身,绯色衣裾划出一道弧线。她伸手,极快地在婉儿唇上碰了一下——用自己的食指,只是轻轻一触。 “沾了梅子汁,”她面不改色地说,“替你擦了。” 然后她便转身往外走,金步摇的珠串哗啦啦响着,像一串没藏住的笑。婉儿站在原地,唇上残留着极淡的、青梅的酸与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双颊绯红,像喝了半盏温酒。 门外传来太平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婉儿,跟上。再不来,女傅真要生气了。” 婉儿深吸一口气,将那件沾了龙涎香的外衫拢了拢,快步跟了出去。春日的阳光铺满廊道,太平的绯色身影在前方三五步远的地方,走得从容不迫。 可她耳后那一小片肌肤,是红的。 婉儿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让自己离那抹绯色,再近一些。 12. 等待进入网审 上元夜的长安城是不夜的。 朱雀大街上灯轮高耸,千百盏明灯旋成金树,照得半边天都泛着绯色。太平公主却不在宫中。 她早换了内侍的圆领袍,把发髻拆散重梳成男子式样,只差没拿锅底灰抹个假胡须。上官婉儿推开含凉殿后门时,正看见她在往靴筒里塞一柄短刀。 “殿下,”婉儿压着嗓子喊,“您疯了。” “叫公子。”太平回头冲她一笑,烛火映在眼底,亮得惊人,“都打点好了,尚宫局今夜当值的刘尚宫欠我人情,西侧角门子时换防有半刻空隙。你走不走?” 婉儿是来劝她的。她今日在藏书阁抄了一整日《通典》,手腕还酸着,此刻本该回值房歇息,明日还有六局会事的文书要理。可太平看她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她会点头,笃定她会跟着走。 就像去年那样。去年也是上元,太平带着她溜到曲江池畔,看百姓放灯船。那一夜她们挤在人群里吃胡饼,太平掰开饼时被热气烫了手,婉儿下意识去握,两个人就那样手拉手走了一条街,直到人散尽了才松开。 婉儿后来在日记里写:“与公主携手游曲江,灯影水光间,不知今夕何夕。”写完又涂掉了,改成“上元夜侍公主游曲江,平安无虞”。可她自己知道涂掉的是什么。 “你不去,我便一个人去了。”太平已经束好了蹀躞带,英气勃勃地站在灯下。婉儿忽然想起武后前日说的那句话:“太平,甚类我。”彼时太平跪坐在武后下首,垂着眼,唇角却微微翘着。 “我去。”婉儿说,“但殿下得答应我,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邀您出去的。” 太平凑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傻子。这种事谁邀谁有什么要紧。”她的指腹微凉,带着刚擦过的薄荷膏气味。婉儿偏了偏头,没躲开。 出了宫墙,太平整个人都松快了。她拉着婉儿钻小巷,那些夹在两坊之间的窄道婉儿从不曾走过,逼仄的青石板路只容一人侧身。太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月光照在巷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忽长忽短。 “到了。”太平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里面竟是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槐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两盏酒、一碟青梅、一只博山炉,炉中正煨着热酒。婉儿怔住了。 “我上个月便让人置办了。”太平坐下来,替她斟酒,“这是崇仁坊的一处暗宅,没人知道是公主府的。”她举杯,“婉儿,饮了这杯,出了宫门便不论君臣。” 婉儿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青梅浮沉其间,像一尾尾游动的鱼。她坐下来,接了杯子。酒很烈,辣得她眼眶发热。 “殿下花了多少心思。”她说。 “不多。”太平用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就是找这处宅子费了些神。要离皇城近,又要不引人注目,还要有口好井能酿酒。”她顿了顿,“我说过,酿好了酒要请你喝的。” 那是两年前的约定。在御花园那棵青梅树下,她说“等酿了酒便不酸了”,她说“我等着”。婉儿以为她忘了。 “我记得。”太平仿佛看穿了她,声音低下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婉儿低头抿酒,酒液入喉,竟尝出紫苏和橘皮的味道。是那年尚食局厨娘的方子,加紫苏,加冰糖,再加一味陈皮。她说过一次,太平便记住了。 “酒是上个月启封的。”太平也饮了一口,手指拨弄着博山炉里的灰,“启封那日我对着坛子说,等上元夜,等人来喝。若那个人不来——” “会怎样?” 太平望着她笑:“便一个人喝光。” 婉儿伸手,按住了她拨弄香灰的手指。香灰滚烫,太平指尖却是凉的。两个人的手叠在博山炉上方,烟气袅袅升起来,隔在她们之间,又散开。 “殿下,”婉儿轻声说,“我这不是来了。” 太平反手扣住她的手指。这一次她握得很紧,紧到婉儿指节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目光落在炉中明灭的炭火上。半晌,她忽然说:“婉儿,你恨过我母后吗?” 婉儿心口一紧。 “我知道的。”太平声音很平,“你祖父的事。你娘的事。”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炉火,像含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我有时候想,若我是你,我做不到你这样。还能对着母后笑,还能替我办事,还能——” “殿下。”婉儿打断她。 她不想听太平说这些。太平不懂。不懂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不懂那种要笑给别人看的滋味。可太平偏要问,偏要在这上元夜、在这暗宅里、在握紧她手的时候问。 “我不恨任何人。”婉儿说。这是真话。恨太费力气了,她宁愿留着那力气,用来记下眼前这个人,记下她耳后那片小小的红晕,记下她方才说“我等着”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太平松开她的手,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婉儿还没回头,便感到一阵温热的重量落在肩上——太平将外袍脱了,披在了她身上。 “夜里凉。”太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她的手落在婉儿发间,极慢地、极轻地,拔下了那支玉簪。 发髻散下来,落在太平掌心。婉儿僵住,感觉太平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发丝,一缕一缕地顺下去。动作慢得像在理一匹值钱的锦缎,又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你头发真好。”太平说,声音闷闷的,“又长又直,像瀑布。” 婉儿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十九了。十九岁,在宫中算是老姑娘了。武后提过几次要替她指婚,她都推说身子不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推,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殿下,”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握住了太平垂落在她胸前的那只手,“酒凉了。” “嗯。” “该回去了。” “嗯。” 可两个人都没动。太平维持着那个姿势,俯身站在她身后,手被她握着,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博山炉里的香渐渐燃尽了,院中暗下来,只有头顶槐叶间漏下碎银似的月光。 “婉儿,”太平终于开口,“若有一日,你不得不选——” “殿下。”婉儿再次打断她,这一次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婉儿偏过头,看太平的侧脸。平日那股凌厉劲儿全不见了,月光把她的轮廓洗得很柔和。 “若真有那一日,”婉儿看着她的眼睛说,“殿下会让我选吗?” 太平怔住了。风吹过槐树,簌簌落下几片枯叶。良久,太平笑了,笑里带着一丝婉儿看不透的东西。她抬手,将婉儿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会。”她说,“我不会让你选的。” 她站起身,将手伸向婉儿:“走吧,送你回去。再晚,明日该有人嚼舌根了。” 婉儿将手放进她掌心。太平的掌心是热的,方才握过酒杯,握过香灰,握过她的头发。此刻稳稳地托着她的手,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出了小院,长安城依旧灯火如昼。太平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婉儿可以轻易跟上。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明暗交错的坊墙之间穿行。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宫墙在望,太平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那颗梅子,我是故意吃的。” 婉儿脚步一滞。 “你袖中的香,我闻得出来。”太平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苏合香,梅子,还有你身上常带的那卷书墨气。”她顿了顿,“我从你进含凉殿便闻到了。”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太平的背影越走越远,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婉儿脚边。她忽然想起自己日记里涂掉的那句话。涂掉了又如何,墨迹虽然被划花,纸面上的凹痕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追上去,在宫门前的最后一段路上,伸手牵住了太平的手。只牵了三步,便松开了。 “殿下,”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睛,“臣送到这里。” 太平回头看她,目光从她散开的发,落到她身上的外袍,再落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将自己头上那支金步摇拔下来,插进婉儿发间。 “戴着。”她说,“明日我来取。” 然后她转身进门,绯色衣角一闪,消失在宫墙之后。婉儿站在原地,抬手摸到那支金步摇。珠串还在轻轻晃着,像方才在槐树下,像方才在暗宅中,像方才在太平俯身靠近时,她心跳的声音。 夜风吹过,她拢紧身上那件外袍。龙涎香混着青梅的清气,在鼻尖萦绕不去。 长安城的灯火渐渐暗了。而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13. 听雨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上官婉儿正在修文馆校勘一卷前朝遗稿。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洇湿了半扇窗纸。她起身要去关窗,忽然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太平公主提着湿淋淋的裙摆跳进来。她没有撑伞,发间的水珠正沿着下颌滴落,鎏金披帛贴在肩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殿下?”婉儿连忙拿了干帕子迎上去,“怎么连把伞也不带——” “别提了。”太平接过帕子,却不去擦脸,反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婉儿面前,“先看这个。”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用丝线扎成方胜结。婉儿接过来,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温热甜香。拆开一看,竟是六个刚出锅的胡麻团,芝麻还缀在酥皮上,油亮亮的。 “我求了尚食局李嬷嬷一整个早晨。”太平终于开始擦头发,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上回你说小时候在掖庭,每到春天便有人推车卖这种胡麻团。我寻了长安城好几处摊子,都觉得不对。后来才想明白,你说的那种,怕是掖庭里特制的。” 婉儿捧着那六个胡麻团,忽然说不出话。 掖庭。她有多少年没提过这两个字了。那是她刚出生便待的地方,祖父获罪被诛,母亲带着她在宫中为婢。每到春天,掖庭令会请人做一批胡麻团分给宫人,母亲总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她。后来母亲也走了,她便再没有吃过。 “殿下怎么知道……”她声音有些哑。 “你自己说的啊。”太平从帕子里露出半张脸,笑意盈盈,“前年冬至,你多喝了两杯桑落酒,靠在我肩上说的。你说掖庭的胡麻团要掺桂花蜜,芝麻要炒得微焦,趁热吃,皮是脆的,咬开一层一层,像剥春笋。” 婉儿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她只记得那次确实喝多了,醒来时躺在自己值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太平那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她以为太平不会记得。 “快吃,凉了就不脆了。”太平催她,自己也拈了一个咬下去,芝麻沾在嘴角,“嗯——李嬷嬷果然厉害,这方子她琢磨了半个月。” 婉儿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层层散开,桂花蜜的甜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是那个味道。和记忆里母亲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忽然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便藏不住了。 太平却没有追问。她走到窗前,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回头说:“这雨下得好。你听,打在芭蕉上像弹琴。”她顿了一下,忽然改了话题,“婉儿,你养过猫吗?” “没有。”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是波斯进贡的,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太平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后来它跑丢了,我哭了好几天。母后让人又寻了一只来,比原来那只更漂亮。可我不喜欢,总觉得不是原来那只了。”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看婉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婉儿当然懂。她在说那只猫,又不在说那只猫。她在说自己,又不在说自己。 “殿下,”婉儿放下手里的胡麻团,走到她面前,“衣裳湿了,我替你解了披帛吧,这样捂着要着凉的。” 太平没有动。她看着婉儿抬起手,解开自己肩头被雨打湿的披帛。鎏金织锦浸了水,沉甸甸地垂下来,搭在婉儿臂弯里。里面那件鹅黄衫子也湿了大半,贴在锁骨上。 “婉儿,”太平忽然抓住她解披帛的那只手,“你方才是不是想哭?” 婉儿抬眼看她。雨声密密匝匝,将廊外的世界隔得很远。窗上水痕蜿蜒而下,像谁在纸上画了无数道涟漪。 “没有。”婉儿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下会跳。”太平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睑,“这里。” 指尖温温热热的,带着胡麻团芝麻的香气。婉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殿下,”她轻声说,“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太平的手停在她眼睑上,没动。 “当真又如何?”她的声音低得像雨落在瓦上的簌簌声。 婉儿没回答。她松开太平的手,转身将湿披帛搭在炭盆边的架子上,又取下自己那件半旧的月白外衫,回身披在太平肩上。动作很轻,很稳,像做了千百遍。 “殿下该回去了,”她说,“换身干衣裳。雨这样大,再待下去真要着凉。” 太平站在原地,看着她把外衫领口拢好,看着她退后一步,恢复臣下的恭谨。那件月白外衫上有墨香,有苏合香,还有方才胡麻团的甜气。太平将衣襟拢紧了。 “明日还下雨吗?”她忽然问。 婉儿摇头:“该放晴了。” “那我明日还来。”太 平往门口走,经过婉儿身边时停了一停,“你欠我一个答案。” 婉儿垂下眼睛:“臣愚钝——” “你才不愚钝。”太平忽然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卷正在校勘的遗稿,翻到折角那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校勘到第三遍了,连一处异体字都不放过。你这样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将书卷塞回婉儿手中,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一下——极快,像无意,又像故意。 “明日我来时,要听你说真话。”太平推开门,雨已经小了,只剩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婉儿一笑。那个笑和方才吃胡麻团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对了,胡麻团要趁热吃。剩下的三个,你不许分给别人。” 然后她便走进了雨里。鹅黄衫子配着月白外衫,裙摆很快被地面溅起的雨水洇湿了。婉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回到案前,那三个胡麻团还温着。她拿起一个,慢慢吃完。芝麻沾了满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方才太平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暮色从四面合拢上来,修文馆里暗沉沉的。婉儿重新点起灯,将遗稿摊开在案上。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搁了笔,从抽屉里取出那方太平幼时赠她的决明子瓷瓶。瓷瓶旁压着一方帕子,是去年上元夜太平给她擦手的,染了梅子汁,她一直没舍得扔。帕子上那点淡淡的青绿色,两年了,褪成浅浅的月白。 像今日自己披在太平肩头的那件外衫。 她将帕子展平,铺在灯下。忽然提笔,在上面极轻极轻地写了两个字。墨迹洇开,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将帕子折好,连同瓷瓶一起收进抽屉最深处。 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婉儿熄了灯,没有回值房,就在修文馆的榻上和衣躺下了。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太平方才说的那个答案。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臂弯的衣料上,沾着方才太平湿发蹭过的水痕,已经半干了,却还残留着一点龙涎香的气息。 她闭上眼,听檐角最后一滴雨水落下来,打在台阶上,“嗒”的一声。 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14. 颜色 三月初九,修文馆休沐。 上官婉儿难得没有窝在藏书阁,而是一早便坐在值房的铜镜前,对着摊了满榻的衣裳发愁。她平日穿惯了青碧、月白、藕荷这类素净颜色,可今日的宴不一样。裴家娘子在曲江池畔办了个小集,邀了长安城里几位出名的才女,说是赏春联句。帖子递到她手上时,太平正好在旁边,瞥了一眼便说:“你去,我替你挡了六局的会事。” 可穿什么去呢? 她正犹豫着,门被推开了。太平公主裹着一身晨露走进来,手里还捏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杏花。她近来养成了习惯,隔三差五便往婉儿值房跑,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着看她写字。 “还没选好?”太平往榻边一坐,顺手拈起那朵杏花别在自己耳后,伸手翻了翻那堆衣裳。“这件鸦青太沉了,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上朝。这件月白太素,满屋子才女都穿白,你去了跟纸人似的。”她一件一件拨过去,忽然指尖一顿。 “这件。”她拈出一件浅绯色的短襦,配着同色系但更深些的石榴红裙。“好看。” 婉儿正对着镜子绾发,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太平手中那件衣裳。浅绯确实好看,料子是去岁于阗进贡的细绵绸,裁缝用了暗银线绣了折枝花,光打上去便隐隐泛光。可她不喜欢红色。 这事太平应该是知道的。有一回宫中设宴,尚服局送来一箱新裁的春衫请太平挑选,太平拉她一起看,她当时翻到一件石榴红的便放下了,随口说了句“我穿红色不好看”。太平那时正忙着和武后派来的女官周旋,大约没听见。 “殿下,”婉儿试探着问,“您忘了?我不爱穿红。” 太平正低头抚着那件短襦的绣纹,闻言抬起头,对着婉儿笑了笑。 “你的事,我怎会忘呢?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像蓝色,果然只有这个颜色配你,我只是就衣论衣,我本身也不喜欢红色就是了。” 婉儿心里微微一沉。她想起今早出门前,特意用帕子包好、让宫人送去含凉殿的那件礼物——一方端砚,砚身是上好的紫红色,她托人寻了许久才找到,因为太平前些日子说想练小楷,缺一方趁手的砚。可太平不喜欢红色。 “没什么。”婉儿垂下眼,伸手去接那件衣裳,“殿下说好看,那便这件吧。” 太平却没松手。她握着短襦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婉儿的脸。婉儿低头时,耳后有一小片皮肤红了,像做错事后心虚的模样。 “婉儿,”太平把衣裳往榻上一搁,走到她面前,“你方才是不是在想,我连你不喜欢红色都不记得?” 婉儿摇头。 “你撒谎。”太平说,“你每次撒谎,右眼下都会跳。” 她抬手,指腹轻轻按在婉儿右眼下方。那个位置有一点极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动,连婉儿自己都不知道。 “我也确实不喜欢红色。”太平说,声音放得很轻,“你瞧我平日穿什么?玄色、绛紫、鹅黄,独独不穿大红。尚服局每年送来的年节礼服里那件正红的大袖,我一次都没上过身。” 婉儿抬起眼看她。 “可你记不记得去年上元?”太平继续说,“我偷吃了你袖中那颗梅子。那梅子青青的,看着就酸,可我还是吃完了。”她的手指从婉儿眼睑滑下来,落在她衣领上,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口,“红也好,青也好,从来不要紧。要紧的是谁穿,谁送。” 婉儿忽然说不出话了。 太平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放在婉儿掌心。正是今早婉儿让宫人送去的那方端砚,紫红色的砚身还带着太平袖间的余温。太平低头看着那砚,指尖沿着砚池边缘走了一圈。 “今早收到时我就在想,”她说,“你找这东西花了多久?” 婉儿抿唇。三个月。从太平说想练小楷那天起,她就托了宫外的采买在长安城的文玩铺子里一家一家地问。紫红色的端砚本来就少见,又要纹理细腻、发墨快,更要紧的是不能太大 ——太平的手腕这些年落下了些劳损,使不得太沉的砚台。 “找到了便好。”婉儿只是这样说。 太平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眼尾弯着,带着一点婉儿常有的、藏了太多话在里面的神情。 “所以你看,”太平将那方端砚重新塞回婉儿手中,“你每次替我选的东西,都是挑最好的。那我自然也要替你选一件最好的,无关颜色,只看衣服本身衬托你的气质。” 她转身从榻上重新拿起那件浅绯短襦,抖开来,披在婉儿肩上。又从铜镜前拿过那支婉儿方才挑好的白玉簪,换了一支珊瑚珠攒成的小簪,斜斜插在她发间。 “那日裴家娘子宴上,若有人问起这身衣裳,”太平退后一步打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便说,是有人替你选的。” 婉儿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浅绯。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平日的眉眼,可那一点红色衬得气色好了许多,像早春枝头第一朵将开未开的杏花。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在帕子上写的那两个字,当时觉得藏得很好,此刻却忽然不确定了。 “殿下,”她轻声问,“您今日来,就是为了替我选衣裳?” 太平已经走到门口了。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那件玄色外衫的边缘镀成金色。她扶着门框回头,耳后那朵野杏花还颤巍巍地缀着。 “不是,”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方才给我的那方端砚,我很喜欢。” 她推门出去了。婉儿站在原地,掌心托着温热的砚台。镜中那抹浅绯色映在她眼底,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她忽然低头,将砚台翻过来。砚底果然多了两行小字,是太平的笔迹,墨迹极新,大约是方才来之前才刻上去的。她凑近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绯者,非红也。婉儿衣之,恰如其分。太平识。” 婉儿捧着那方砚,慢慢在镜前坐下来。镜中人珊瑚簪、浅绯衫,右眼下那一点,果然又轻轻跳了一下。 15. 射箭 四月的终南山脚,草色已经深了。 太平公主在别院辟了块空地做射圃,立了三个箭垛,一个比一个远。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窄袖胡服,腰束蹀躞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利落。手里那张弓是去年秋猎时武后赐的,牛角弓身,弦是上好的鹿筋绞成,拉满时发出沉沉的嗡鸣。 “婉儿,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太平回头喊她,“过来。” 上官婉儿站在射圃边的槐树荫下,手里还捧着那卷没抄完的《文选》。她今日是被硬拉来的,太平派了四个宫人堵在修文馆门口,说殿下有令,今日若不去别院,明日修文馆的门便封了。她无奈跟了来,原以为只是陪着坐坐,没想到太平一箭射中靶心后便来了兴致,非要她也试试。 “臣不会。”婉儿说。 “谁天生就会?”太平走过来,将弓往她手里一塞。弓身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婉儿差点没拿稳,慌忙用双手托住。太平在旁笑了一声,伸手替她调整握法,“左手握这里,别太紧,松一点。右手搭弦,用中指和无名指扣住,食指压住箭尾。” 她说着,站在婉儿身侧,一手托着婉儿左臂肘弯,一手扶着她右肩往后带。“背要直,肩要沉。你耸肩了,这样拉不开。” 婉儿感觉到太平的掌心贴在自己肩胛骨下方,隔着衣料传来阵阵温热。她有些不自在,想往前挪半步,太平却跟着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里。 “别动。”太平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一动,准头就没了。看前面箭垛,别看我。” 婉儿盯着五十步外的箭垛,红心是朱砂描的,在日光下像一枚小小的红点。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弦。弓弦绷到一半便拉不动了,手指被勒得生疼。 “拉满。”太平的手覆上来,压在她扣弦的手指上,替她加了把力。弓弦又往后移了一寸,婉儿的指尖被勒出一道白痕。太平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弦上。 “放。”太平轻声说。 婉儿松了手指。箭“嗖”地飞出去,偏了靶心老远,堪堪扎在箭垛边缘。她有些窘,想放下弓,太平却按住了她的手。 “第一箭能上靶,已经不错了。”太平退开半步,从箭囊里又抽了一支递给她,“再来。这次别看我,看靶。” 婉儿接过箭,重新搭弦。这次太平没有贴上来,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她。少了那层温热的压迫感,婉儿反而觉得手心空落落的。她定了定神,拉弦,瞄准,松手。 箭飞出去,扎在红心下方两寸处。 太平拍了一下手:“好!第二箭就离红心这么近,你方才说不会,原来是骗我的。” 婉儿放下弓,揉了揉被弦勒红的手指。“是殿下教得好。” “是你学得快。”太平将弓接过去,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方帕子扔给她,“擦擦手,出汗了。” 婉儿接住帕子,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枝青梅,旁边缀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果子。是太平自己的针线,绣了大半年才绣完,平日里当宝贝似的收着,连武后要她拿出来看看都不肯。此刻却随手就给了她。 “殿下,”她攥着帕子,“这是您绣的那方……” “嗯。”太平已经转身去取自己的弓了,仿佛那方帕子不过是块寻常的布。“你手都红了,不擦要起泡的。起泡了怎么写奏疏,怎么替我拟制书。” 婉儿低头擦手。帕子上的青梅绣得并不精致,针脚时疏时密,可那颗歪果子旁边,太平还用极细的线勾了两个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婉”字。小小的,藏在梅叶底下,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太平已经站到了射位上,抽箭,搭弦,拉满。她的姿势和方才教婉儿时一模一样,背直,肩沉,只是多了几分骨子里的凌厉。箭离弦时几乎无声,直直没入红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婉儿,”太平放下弓,回头看她,“你说我射得准吗?” 婉儿点头:“殿下百步穿杨。” “可我方才教你的那两箭,都没射中红心。”太平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你知道为什么?” “臣愚钝。” 太平笑了。她伸手,从婉儿手中将那方帕子一点点抽出来,重新叠好。她没有收回去,而是将叠好的帕子展开,系在了婉儿方才被弓弦勒红的手指上。绕着指根缠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 “因为射箭的时候,我心里想着别的事。”太平低头系着结,声音轻轻的,“我在想,你那第二箭若再偏一寸,我便不教了。可你偏偏没偏那么多。你总是这样,恰恰好让人放不下。” 婉儿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帕子。青梅绣样覆在指背,那个“婉”字正好朝上。 “殿下,”她开口,又停住。 “嗯?” “第三箭,”婉儿说,“我想射红心。” 太平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在翻涌。她将弓重新递给婉儿,这一次没有站到侧面,而是站到了她身后。左臂环过婉儿腰 侧稳住弓身,右手握着婉儿的手,搭弦,扣指。 “那就射。”太平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我带你。” 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婉儿能感觉到太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沉稳地、有力地撞着她的背脊。她将全部注意力聚在五十步外那一点朱砂上,弓弦渐渐拉满。 “放。”太平说。 箭飞出去,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见“笃”的一声,正中红心。婉儿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松弦的姿势。身后的人没有退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 “中了。”太平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 婉儿慢慢放下弓,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贴在一起。太平的手还虚虚揽着她的腰,没有收回的意思。日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太平脸上,斑斑驳驳的。 “殿下,”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帕子,青梅绣样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这帕子弄脏了。” “脏了便脏了。”太平说,“你收着。” 她终于退开半步,伸手将婉儿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走吧,”太平往射圃外走,“该用午膳了。我让厨房做了槐花饭。” 婉儿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殿下。” “嗯?” “那帕子上的字,”她低头看着手指,“臣方才看到了。” 太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半晌,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绷紧的从容:“看到便看到了。怎么,要还我?” “不还。”婉儿将那只缠着帕子的手拢进袖中,攥紧,“臣收下了。” 太平回过头看她。日光正盛,她背光站着,脸上神色看不分明,可婉儿觉得她在笑。那种笑藏在眉梢眼角,不肯大大方方露出来,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便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那便收好。”太平说,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别弄丢了。弄丢了,我可不绣第二方。” 婉儿跟上去,这次走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草地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春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草叶的清气,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像谁的手,又像谁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方才拉弓时,太平贴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话。 “你总是这样,恰恰好让人放不下。” 她想,这句话她大概会记很久。比射中红心还久,比这方帕子还久。 16. 月满庭 那年的中秋来得早。 八月十五,宫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第二茬。太平公主踏进修文馆时,上官婉儿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疏,朱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案角放着一碟切开的月饼,圆饼被分作八瓣,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青瓷盏,盏底还浮着两片桂花。 “又在忙。”太平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袖子带过案沿,把那张摊开的奏疏拂歪了。婉儿没抬头,只伸手把纸正了正,笔尖在“准”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落下。 “你倒是闲。”婉儿说。 太平公主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推过去。匣盖翻开,里面是几枚樱桃饆饠,酥皮上还印着花模子压出的纹路,温热未散。“尚食局新试的,我叫他们多加了半勺蜜。你尝。” 婉儿这才搁下笔,拈起一枚。饆饠的酥皮在指尖簌簌掉渣,她咬了一口,樱桃馅是酸甜的,蜜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太平看着她吃,自己没动,只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 “你今日没有别的事?”婉儿问。 “有。”太平说,“来找你赏月。” 婉儿抬眼。窗外天还没全暗,月亮已经薄薄地悬在东边檐角上了,淡得像一片水渍。宫中今夜有宴,中宗在集贤殿设了文酒之会,学士们应当正陆续入席。修文馆在禁中偏西,离集贤殿不远,隐约能听见那边的丝竹声,隔了几重宫墙,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不去集贤殿?”婉儿问。 “不去。”太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烧过的沉香气。“年年都是那套。苏颋他们玩月赋诗,父皇赐酒,我坐在那里,听他们把同一句‘清光可爱’翻来覆去地写。不如来你这里。”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枚饆饠搁回匣中。她起身走到太平身边,也靠在窗沿上。月色又浓了些,桂树的影子投在庭前的石阶上,斑斑驳驳的。 “你还记得有一年,”太平忽然说,“也是在修文馆。那年秋天雨多,中秋那天阴了一整日,到了夜里忽然放晴。月亮出来的时候,你在庭中摆了香案,拉着我拜月。” 婉儿想了想。那是哪一年?武则天还在的时候,修文馆还是她掌制诰的地方。太平那时还未出嫁,常往宫里跑。那夜确实有月,而且极亮,亮得庭中石砖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婉儿摆了案,点了红烛,案上供着枣和李子,是太平从自己府里带来的。 “你拜月的时候说了什么?”太平问。 “不记得了。” “我记得。”太平说,“你说了四个字。” 婉儿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太平的半张脸照得清透。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亮的,像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说,‘愿长相伴’。”太平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窗框说出来的。 庭中有风穿过,桂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婉儿没有接话。远处集贤殿的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隐约听得见有人在唱,词是上官仪旧作,婉儿的祖父。那声音隔得太远,只辨得出调子,听不清字。 半晌,婉儿说:“你今日的月饼,尚食局做得太甜了。” 太平笑了一声,不响,像叹气。“你总这样。”她说,“我说东,你便说西。我说月亮,你便说月饼。我说——” 她停住了。 婉儿看着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下一直铺到堂中,交叠在铺了锦垫的坐榻上。那榻上还搁着一卷未合的诗稿,婉儿前夜读了一半,页角折着。 “你想说什么?”婉儿问。 太平摇摇头,伸手把窗扇推拢了些,只留一条缝。风变小了,桂花的香气却更浓了。她转回身,走到案前,拿起婉儿搁下的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在案上铺开的一张素笺上写了两行字。婉儿走过去看。 月满禁庭花满枝,与君同醉桂花时。 墨迹未干,朱砂在月色下是暗沉的褐色,却透着暖意。婉儿看着那两句,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写的?”她问。 “刚想的。”太平把笔搁回原处,“后面还没想好,先记这两句。” 婉儿把那素笺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她重新在案前坐下,把方才那张奏疏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提笔添了两句。太平凑过去看,墨字落在朱字下面,是婉儿的笔迹: 莫问今宵何所愿,此生常似此宵时。 “补给你的。”婉儿搁下笔,把素笺从袖中取出,展平了,与太平那两句并排放着。朱墨相映,在灯下一明一暗。 太平盯着那四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在骊山鹦鹉谷里,她跳舞,婉儿唱诗,那时她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 “你这诗,”太平说,“写得倒比苏颋他们强些。”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婉儿也笑,伸手把素笺揭起来,对着窗缝里 漏进的月光看了看,“比你那两句强。” “哪里强了?” “哪里都强。” 两人笑作一团。太平伸手去抢那素笺,婉儿偏身躲开,顺手把纸折好,仍旧收回袖中。太平没抢到,也不恼,只靠在案沿上看她,眼睛里映着烛火,暖融融的。 “走罢。”婉儿起身,吹灭了案上的烛。“去庭中赏月。你专程来的,总不能只在我这里吃月饼。” 太平跟着她走到庭中。香案还在老地方,案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瓣。两人并肩站着,仰头望月。今夜无云,月亮圆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边缘微微泛着青。 婉儿没有拜月。太平也没有。她们只是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庭中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在婉儿的肩上,太平抬手替她拂去了。 “明年中秋,”太平说,“还来这里。” 婉儿侧过脸看她。月光把太平的轮廓描得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婉儿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她拉着太平的手拜月,说的是什么来着? 愿长相伴。 “好。”她说。 那夜她们在庭中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桂花落满了香案。案上搁着两只青瓷盏,盛了桂花酿,是修文馆的小吏送来的。酒不烈,入口甜甜的,后味里有一点桂花的涩。太平喝了两盏,脸上泛起薄红,靠在桂树干上,仰头数星星。 婉儿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那方素笺,把四句诗用工楷重新抄了一遍。抄完,她想了想,在诗后添了一行小字:景龙二年中秋,修文馆庭中作。 “你落款了?”太平歪过头来看。 “嗯。” “那我也落。”太平从她手中取过笔,在下面并排写了三个字:太平书。 婉儿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只把素笺折好,夹进案上那卷诗稿里。后来那卷诗稿不知被谁收进了修文馆的书架,再后来,有人翻出来,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笺纸,上面两行朱、两行墨,字迹不同,却一样工整。落款处一个“婉儿”,一个“太平”,并排写着,像并肩赏月的那两个人。 集贤殿的宴席上,学士们那夜也写了许多诗,其中一首写道“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后来传唱一时。但修文馆庭中那张素笺上的四句,谁也没有传出去。它只是夹在诗稿里,安静地躺在书架上,像那个中秋夜的月光,像桂树上簌簌落下的花瓣,像两个人在月下站着,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已说尽了。 17. 等待进入网审 太平公主视角,基于《慕君行》诗意。修改后:太平不批奏折,而是忙于府中政务、接见门客、处理田庄事务等。 暮春的雨下得绵密,太平公主搁下朱笔,揉了揉发涩的腕骨。案上堆着各处的帖子与信笺,最上面一封是来自江南别业的急报,说今春雨水过多,桑田受涝,需得她亲自过问。她已回了三封信,仍有几处需与管事再议。 侍女端来新沏的紫笋茶,她只抿了一口便放下,忽然问:“上官待诏今日可在宫中?” “回殿下,上官待诏一早便出了宫,说是与几位学士约了去终南山赏春,申时方归。” 太平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信笺边缘,洇开小小的黑斑。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张纸,继续写下去。只是那墨迹仿佛滴在了心口,慢慢地、无声地洇成一片。 ——她未曾提过。 上官婉儿不曾向她提起过这次出游。 若在往常,婉儿总会提前两三日来公主府,捧着新得的茶,懒懒歪在窗边的软榻上,说“殿下,后日我去香积寺,那里的玉兰开了”。然后她会搁下手中的事,问一句“与谁同去”,婉儿便笑着报出一串名字,多是修文馆的学士,偶尔也有闺中旧友。她听完,会吩咐备些糕点让婉儿带着,说是分给众人,实则多备一份婉儿爱吃的松子糖。 可这次,婉儿竟一字未提。 太平翻了翻案头的帖册,果然没有婉儿的留书。她原以为是自己近日忙于田庄的事,漏看了什么。可侍从们皆说,上官待诏这几日未曾派人来过。 太平放下信笺,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打在庭前的海棠上,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她正在前厅与几位门客议事,隐约听见廊下有人轻声交谈。待她推门出来,只看见一个纤瘦的背影转过回廊,当时她以为是哪个宫人,便没在意。 如今想来,那身浅青色的衣裙,不正是婉儿前日新裁的那件? 她来过了。却没有进来。 她路过她的前厅,没有叩门,没有留话,只是悄悄走过,像一阵风,来了又去,连廊下的铜铃都没有惊动。 太平扶着窗棂,指尖微微发凉。 她去了终南山。那是个好去处,春日的终南,山花烂漫,溪水潺潺,想必婉儿与那些学士们谈笑风生,饮酒赋诗,何等畅快。 而她,在这四方公主府里,对着永远议不完的家事,永远理不清的账目。 ——她将我从她的春日里剔了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头。太平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可笑。她是谁?她是大唐的公主,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太平公主,何时竟会为一次春游而怅然?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羡慕那些人。她羡慕那些能陪婉儿看山看水、共饮一壶酒的人。她甚至羡慕婉儿新裁的那件春衫,它能贴着婉儿的肩,拂过她的腕,随她走过山间的每一寸草地。 而她自己呢?她连婉儿来过廊下都不曾察觉。 “殿下?”侍女在门外轻声唤,“窦管事求见。” 太平敛了神色,转身回到案前,声音平静如常:“请。” 午后,雨停了。天光从云隙里透出来,照在院中的海棠上,湿漉漉的,像哭过。 太平在偏厅里与窦管事谈了一个多时辰,从田庄收成谈到佃户租银,从桑田补种谈到秋后绸缎的行情。她条理清晰,言辞利落,窦管事几度擦汗,不敢多言。等议完事,送走窦管事,她回到书房,重又坐回那张堆满信笺的案前。 案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中插着两枝新折的海棠,是侍女趁雨停时剪来的。太平看了半晌,忽然问:“上官待诏回来了吗?” “回殿下,酉时刚过,上官待诏的马车已进了城。听门上说,待诏带了不少山中新笋,说是要分给几位大人,还特意留了一份给殿下,已经送到小厨房了。” 太平执笔的手又顿了顿。 笋。她记得婉儿说过,终南山的春笋最嫩,炖汤最鲜。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继续低头写信。 过了片刻,她又问:“她人呢?” “待诏回宫换衣裳了,说是晚些时候还有诗会,需得去露个面。” 太平没再问。她只是在信上又添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天黑透的时候,婉儿的诗会散了。太平正在灯下看一份密报,忽听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而急,像踩着一串碎玉。 她抬起头。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殿下歇了吗?”是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和山风的松香。 太平合上密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进来。” 门开了,婉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浅青色的春衫,发间别着一枝新折的桃枝,脸颊被酒意染成淡淡的绯色。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中绿意盈盈,是刚炖好的春笋汤。 “殿下,我带了笋回来,让小厨房炖了汤,还热着,您尝尝。” 太平看着那碗汤,又看着婉儿发间那枝桃花。那花枝上还带着露水,想是刚从终南山折来的。 “今日玩得可好?”她问。</p >婉儿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案角,自己在对面坐下,笑得眉眼弯弯:“好极了。山上的桃花开了大半,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李学士还即兴赋了一首诗,可惜殿下没听见。” 她没说自己为何没被邀约。婉儿也没解释。 太平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笋的鲜、火腿的咸、山泉的甘,混在一起,是山野的味道。 “确实好喝。”她说。 婉儿看着她,渐渐收了笑意。她似乎察觉了什么,却不急着解释,只是静静地等着。 太平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何时约的他们?” 婉儿怔了怔,答道:“前日。李学士说终南的桃花不等人,若再不去,便要谢了。所以临时定了今日。” “前日。”太平重复了一遍。 前日,正是她与门客议事到深夜的那天。那天婉儿来过廊下,却未叩门。 婉儿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碗的边缘,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那日我来过。听见殿下在里面议田庄的事,声音都哑了。我想着殿下忙,这等闲游之事,便不打扰了。” “不打扰。”太平放下碗,语气平静,“你倒体贴。” 婉儿抬起头,目光撞进太平的眼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辩解的话,只是慢慢伸出手,覆在太平搁在案上的手背上。 “殿下,”她轻声说,“我没有将您剔除在外。”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山风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我是怕您分身乏术,才没敢提。若您愿意,明日、后日、任何一个春日,我都陪您去。” 太平看着她,没说话。案上的灯花噼啪一声,爆了又落。 良久,她抽回手,端起汤碗,喝完了最后一口。 “明日有客。”她说,“后日田庄的账要核。” 婉儿安静地听着。 “大后日吧。”太平搁下碗,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信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大后日若天晴,你陪我去香积寺。那里的玉兰也该开了。” 婉儿笑了,眉眼舒展如春山初霁。她站起身,将那枝桃花从发间取下,轻轻插在案头的白玉瓶里,挨着那两枝海棠。 “好。”她说,“大后日,天必晴。” 窗外,暮春的晚风拂过庭院,吹起满地落花,也吹散了公主府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怅然。 太平低头写信,唇边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案上那只白玉瓶里,桃花与海棠挨在一处,露珠未干,像谁偷偷藏了一整个春天在瓶底。 18. 等待进入网审 仪凤二年的春天,上官婉儿第一次走进那座她曾远远仰望的正殿。 武则天端坐于上,命她当场作赋。她提笔便写,文不加点,须臾而成。武则天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掖庭的奴婢。她成了女皇身边的人,掌宫中诏命,常伴女皇左右。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太平公主。 那是一场宫宴。婉儿立在女皇身侧的屏风后,随时听候差遣。太平公主从席间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女皇跟前,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女皇笑了起来。太平转身时,目光恰好掠过屏风缝隙,与婉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太平微微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婉儿低下头,心跳得厉害。那年她十四岁,太平十三岁。她比太平大一岁,可站在那里,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打量、被审视的那一个。 后来她们渐渐熟识。太平会在散宴后找到她,说:“你方才写的诏书,给我看看。”婉儿递过去,太平便就着廊下的灯读,读完了抬头看她:“你写的是我母皇的口气,但你的字里,有一股不服气。” 婉儿一怔。 “我喜欢。”太平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是宴席上顺来的,“喝一口。这宫里,能让我说喜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天夜里,婉儿第一次喝了酒。酒是温的,入喉却辣。她呛得咳了两声,太平笑得前仰后合。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比我大一岁,”太平忽然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总觉得,你比我还小。” 婉儿没接话。她只是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呛。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去够她的袖子:“阿婉。” 那一声叫得又轻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试探。婉儿的手顿了一下,酒 壶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抬头看太平,太平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映着廊下的灯,亮得厉害。 “阿婉,”太平又叫了一声,这次理直气壮了些,“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婉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低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太平说,“我很清醒。” 那一年,她十四岁,太平十三岁。她们谁也不知道,往后的三十年里,她们会怎样并肩走过那些风起云涌的岁月。婉儿只知道,当她从那座正殿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太平走在她前面,忽然回头,朝她伸出手来。 “走啊,阿婉。” 婉儿看着那只手。她比太平大一岁,她本该是那个伸出手的人。可此刻,那只手就那样伸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在月光里白得像玉。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