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的心上人》 1. 第一章 “小姐,小姐。桂花开了——” 春桃抬头,瞧见这桂花树上竟然反季开了几簇桂花。 嗯……这香味,还不错。 她想着小姐应该在忙,得赶紧告诉小姐才行。 春桃连忙放下手中活儿,匆匆赶到绣房后院,一路边走边喊。 忽然瞧见小姐正坐在绣架前,手握针线,轻轻触碰绣绷。针线落下又提起,一气呵成。便主动退到门外,不让小姐听到她粗重的喘气声。 童凝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绣样中,不知怎得,好像听到了有人喊声,眼眸撇过,却见无人。只当无视发生,继续把手中的绣样尽数完成。 春桃就在门外。 她喊完才想起小姐不喜被人打扰,如今见小姐并为被她的喊声打断,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瞧着小姐的绣样很快便要完成,她暗自庆幸自己不用等待太久。 不过这春三月开桂花,实在是让人惊奇! 她真的好像要让小姐知道。 这样她便能第一时间吃到小姐做的桂花糕了。 桂花糕的美味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着一次又一次,见小姐总算抬头,心里暗松了口气,却听见小姐嗔道:“春桃,你还是这样咋咋呼呼的。” 她知道小姐才不会生气呢。 小姐可是江南苏州绸缎庄嫡女,虽说是商户出身,但她家小姐可真是好脾气,不仅会绣样,而且还有一手好厨艺。 不像别家小姐,本事没多少,脾气还很大。 她想着小姐向来会做桂花糕,一见桂花开,恨不得让小姐多做几个桂花糕。 小姐做的桂花糕啊,只要吃上一口,这辈子都不会忘。 童凝烟见春桃迟迟不说话,鼻尖轻嗅后院飘来的桂花香。 这说来也奇怪,桂花竟然会在阳春三月开。 她看向门外,却见门外有处裙角,知道春桃就在外面,还是唤道:“春桃,我知道你就在外面。” 春桃见自己被小姐揭穿,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 她轻轻瞧着春桃的头,只听她轻轻痛呼:“好啦,知道你嘴馋。那今天就去摘吧。” “好耶!” 春桃一听到小姐答应,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抢活儿干。 于是在后院里,时不时地会看见两位姑娘在桂花树下,一人拿着竹篮,一人踮着脚尖抓着枝头,轻轻摘下桂花。 拿着篮子的人,身着一袭藕荷色襦裙,乌发挽成俏皮的双环髻,时不时地抬头,看着摘花人偶尔还会上树,连忙喊着:“春桃,小心点!” 得到的永远只有略带调皮的五个字:“知道啦小姐。” 童凝烟看着春桃越怕越高,心里始终还是有些后怕。好在春桃只是呆一会儿,很快就会下来。 春桃一见竹篮中积攒了半篮桂花,越想越高兴,笑着打趣:“小姐,这桂花开得真好,您这回可得多做些桂花糕。上回做的太少,都被府里的抢光了。”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都依你。” 童凝烟知道她嘴馋,连连答应。抿唇笑着,颊边梨涡浅浅:“正好这桂花开得稀奇,干脆今日多做些,给街坊们都送点。” 她生得眉眼温婉,肤若凝脂,说话时声音糯糯的,像裹了蜜。 春桃叹道:“姑娘心善,谁家娶了您当是有福了。” 童凝烟脸一红,轻啐道:“贫嘴。”转身便往厨房去了。 …… 江南长街,人声鼎沸。 茶楼酒肆生意甚好。 只是这儿有一年轻书生,背着旧书箱,步履虚浮。 童凝烟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瞧着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面容疲倦,一看就是赶考书生,如今正是要吃上东西的时候。 不过这人可真是有意思,瞧着这人脊背挺直,不愿透露半分狼狈。 她看着眼前的来客愈来愈多,实在是自顾不暇,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些,心思依旧在那书生上。 那书生长得好,若是稍加打理,定是个俊俏郎君。 但愿他能来吧。 陆景渊已经赶了三日路了。 他也是苏州人,不过却来自一个很偏远的村里。 至于这个村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也叫不上来,只知道村里人经常会叫“陆家村”。 叫着叫着,他就当是这个名字了。 他带的干粮早已吃完,此番进京赶考,盘缠所剩不多。 正要找家便宜茶摊歇脚,忽而一阵甜香飘来,他下意识循香望去。 只见前方围了一小群人,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身影在分发什么。 他不想凑热闹,奈何那香气实在太诱人,腹中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自嘲一笑,抬步走了过去。 “大家别急,都有份的。” 童凝烟站在一辆小推车前,看着推车前的人越来越多。 糕点火候正好,她便掀开笼屉,白汽氤氲中露出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瞧着小孩的目光一直在糕点上停留,她小心地将糕从笼屉中取出,用油纸包好一块,递给小孩。 她动作轻柔,而他站在人群外,恰好看见她低眉浅笑。 春光正好,在她侧脸上凝聚着细碎的光。 她的睫毛微颤,如同蝴蝶振翅。 她递糕时,手指纤长白嫩。 看着人群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那人来,便下意识地留了几块。 万一他会来呢? 她手上忙活着,恰好抬头,对上一双明眸。 她等到他了。 面容微怔,随即展颜一笑:“公子也来上一块?糕点刚蒸好的,还热乎着。” 陆景渊接过糕,指尖触碰到她递来的油纸一角,只觉有些温热。 他低声道谢,匆匆退到一旁。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轻轻品上一口。 糕点入口软糯,桂花香在糕上停留。 温度正好,正好烫入他的心里。 这是他平生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小心藏好半块糕,看着她正被人群围着说笑,如同一幅温柔的画卷。 “走吧。我们去桥头。” 童凝烟轻拍散手中碎屑,示意站在一旁的春桃。 春桃主动会意,接过推车。 她提着裙摆转身,绣鞋轻踏青石板,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陆景渊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藕荷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的手中 小心珍藏着那半块桂花糕,忽然转身问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翁:“老伯,方才那位施糕的姑娘,是哪家的?” 老翁见有人主动询问,笑道:“那是童家绸缎庄的千金,童老爷的掌上明珠,凝烟姑娘。她常来这儿施糕,人心善的很。” 童凝烟。 他默念着那人的名字,目光不经意间撇过她离开的方向。又从书箱中取出一块旧帕,小心地把糕点包好入怀。 旁人只当他是舍不得吃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块糕…… 午后,童凝烟归家。 刚跨过垂花门,却听到父兄的争执声。 “那批丝绸被压了价,今年怕是连本都难保。” 她听着兄长童衍声音焦躁,又听见父亲轻叹。 “你莫要在外面嚷嚷,让你妹妹听着又要她担心。” 她的脚步一顿,心中泛起思绪。 童家做绸缎生意三代,向来顺风顺水。 近日听说北边战事吃紧,商路受阻,几大绸缎庄联手压价。 她虽不懂生意,却见父亲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想来最近很是发愁。 “小姐,您不进去?” 春桃隐约感觉到小姐的情绪不对,小声问着。却见她摇头,转身回到绣房。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却迟迟不肯落下,心中的思绪久久不散。 春光洒落在窗边,她只觉得有些刺眼。 她起身,主动将帘子拉下。脑海中一直浮现着施糕时那些穷苦人家的笑脸,酸涩渐渐充斥着她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若是有一天,童家落了难。 她能帮得了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悄悄安在心底。 她抬头望天,却见天色黯淡。 她实在是睡不着,又坐在绣架前,熟练地点起蜡烛,拿起针线,强行让自己在这微弱的烛光中专注绣样。 陆景渊也睡不着。 他投宿在城中一间简陋客栈,点一盏油灯,从怀中取出旧帕,手上动作轻缓,惟恐碾碎了糕点。 旧帕中的桂花糕早已凉透,依旧有余香。 他仔细端详着,脑海中那人白日施糕的笑颜始终未散。 忽然铺纸研磨,提笔写下“童凝烟”三字,便缓缓放下笔。 他凝视着这个名字,想着那人神情温婉,当真觉得真是一个好名字。 他又写下“桂花糕”三字。 闻着留有余香的糕点,想起白日甜香。 窗外寂静,却无尽头。 他还是回过神,将写下的六字尽数划去。 他望着窗前的圆月,却见月上人影。 他的心情不自禁地跳动着,随后便自嘲地摇头:“陆景渊啊陆景渊,你今时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你怎能为了一口糕,一个人乱了心?” 但他骗不了他自己。 他一合上眼,佳人影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油纸一角的温热,始终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 “若得功名,必来提亲。” 他郑重地落笔,墨力透纸背。 随后便吹干墨迹,折好藏入书箱底层。 2. 第二章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客栈后面传来鸡鸣。 陆景渊从木板床上做起,揉了揉酸疼的肩,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枕边。 那方旧帕还在。 糕点,也在。 那张纸,也在。 还好没丢。 看着房间内的陈设几乎没变,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将那旧帕托起。 那半块桂花糕,被他小心地放在旧帕上。 他托得小心,惟恐糕点散落在地。 更怕那个人,此生不复相见。 门外敲门敲得急,他还没来得及收好,那店小二就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 店小二瞧着陆景渊眼中的慌乱,连忙道歉。陆景渊佯装镇定,只道“没什么”。 他在这客栈待过好久,见过好多人。 瞧着陆景渊面生,想着他也该是苏州人氏。只是笑道:“客官,您这是……舍不得的吃?咱们这江南的桂花糕虽好,也不至于……” 陆景渊慌忙摇头,将旧帕重新包好。 小二见他不肯多说,只好放下热水离开,此刻陆景渊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洗漱一番,对镜整理青衫。 青衫虽旧,却洁净。 离赶考时日尚早,多留一日也无妨。 名义上是休整,实际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是想多看一眼这座城,还是多看一眼那个人。 他漫步江南长街。 此时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抬头,任由晨光拂过他的面容,在他周身凝聚着光影。 晨光温暖,沁人心脾。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他看着行人三五成群,孩童间嬉戏笑闹。 他只觉得真好。 早点摊子早已支好,馄饨屉里的馄饨渐渐放入锅中,冒着热气。 香气正好。 他本想吃上一碗阳春面,脚步却不由他意,径自纵向昨日那条街。 那是童姑娘昨日施糕的的地方。 如今不见佳人影,偶有几个孩童在此地嬉戏。 他站在原地,环顾周边,却依旧能看见她在这里施糕。 她的笑容甜美,手中熟练地包着糕,实在是让他晃了眼。 恰好风来,丹桂飘香。 春日丹桂香,简直闻所未闻。 他按捺下心中惊异。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昨日那桂花糕味道极好。 如今见到此番,他心下了然。 他漫步行走,见自己此生未见之景,抬头便见灰瓦白墙,墙内偶有传来女声。 那女声柔美,伴随着流水冲刷,很是动听。 也许,是她呢? “陆景渊啊陆景渊,你可真是……” “忘不了她了。” 他无奈地摇头。 明明很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又往前走上几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忽然发觉有人将他的袖口拉住。 他慌乱地脚步,匆匆回头,却见一老妪,手捧鲜花,笑容深邃无波,却又能让人感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接纳。 他掩过面容慌乱,只是微微点头。 那老妪见他生得俊,走路却这番不小心,言语中带着几分岁月侵蚀过的沙哑:“公子可是要寻人?” 他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主动施礼。 老妪只当他是紧张,言语中满怀善意。 “公子走路可要小心些,老婆子我啊,想着公子兴许被琐事缠身,眼看公子要撞上墙,连连将公子拉住。” 陆景渊一听她是好心,揖了一礼:“多谢婆婆。” 她已经活了大半岁数,想着跟陆景渊这般的后生,实在是不多见。倒是主动说起:“这高墙里头,确实住着一户人家。”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藏匿许久的期待顿时浮现。 万一这户人家,正是童家呢? 老妪见他神情有异,笑容上的皱纹多了几道,只觉得现在的后生真有意思,笑问道:“公子可真是要寻人啊?” 陆景渊见自己的目的被人戳穿,连忙抬袖遮过失态,老妪见状也不恼。 她还真想知道,这后生寻的姑娘长得可好。 他实在是不习惯旁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又不忍心拒绝老妪。还是主动揖礼,道:“婆婆,叨扰了。我昨日刚来此地,便这街上有一姑娘来施糕,问过旁人才知晓,说是童家的千金,叫……” 他同那童姑娘不熟,叫不得人姑娘家的闺名。 那老妪仔细打量着陆景渊的相貌,身着倒是朴素了些,举止间颇有几分书生风范,想着他应该是要赴京赶考,恰逢路过此地。 一听到他说出“童”这一姓氏时,她便笑道:“公子说的,可是童家童凝烟姑娘吧?” 陆景渊微微点头。 这后生应该是对童姑娘有点意思。 她想道。 这后生应该是苏州人氏。 南城这儿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童姑娘的。 她倒是主动为童凝烟说着好话:“公子可是问对人了。这位童姑娘啊,可是我们南城的善人,童家绸缎庄的掌上明珠。童家三代做丝绸生意,老东家童老爷做生意向来厚道。” 又见他这青衫隐约泛白,主动推荐着:“公子若是要买布,可以去童家绸缎庄看看。虽说是绸缎庄,里面也有卖便宜的布,质量还好。” 陆景渊知道,老妪只当自己是异乡客,虽无恶意,但他听着自己的青衫泛白,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她说着,瞧着陆景渊抿唇不语,兴许是自己说到他的伤心事,随即朝南一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拐,挂着‘童氏绸缎’匾额的那家就是。” 陆景渊道谢,心中默念方位。 临行前,他又听见她补上一句:“不过……童家近日怕是不顺,听说北边不太平,绸缎压了不少货……” 话音未落,她瞧着有客人要卖花,便不再多说。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处,眸光微动。 南城。 原来这是这座城的名字。 很好听。 她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难怪她的名字,也是这番好听。 他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看着周边没走几步,便有一座桥。 偶有行人路过此地,撑着油纸伞遮阳。他只觉得风景如画。 不过…… 商路不顺。 压货。 这些字眼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他相信,他们定会再见面的。 他循着老妪所指,来到“童氏绸缎”门前。 这是一间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匾额端正,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骡车,伙计们进进出出,时不时地摇头。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佯装眺望着周边。 侧门开了。 一个丫鬟提着食盒出来。 他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先前跟在童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 紧接着,一抹佳人影出现在门槛内。 正是童凝烟。 他的梦中人。 又见面了。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墨发用一支白玉兰簪子绾起。 她同丫鬟低声交代几句,又转身进入。 只此一眼,他的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直到一个伙计出来赶裸车,方才如梦初醒,转身离开。 他并未回到客栈,而是再街角找了家茶摊,要了碗凉茶,装作无意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恰好瞧见隔壁桌,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说话。他竖起耳朵,试图在这嘈杂的街边中听清只言片语。 “哎呀,童家这回,怕是要出事……” “那批云锦被压了价,这本儿,怕是难收回咯。” “可不是嘛,听说李掌柜那边还在挤兑,想着要把童家挤出北线商路。” “真是没想到啊,童老爷向来为人厚道,这回要栽在小人手里了……” 两人叹气摇头,结账离去。 陆景渊端着茶碗,指骨收紧了些。 他虽不懂商贾之事,却通晓经书,更知晓“门当户对”四字,如同千钧重。 他想起昨日童姑娘在街上施糕时的温柔笑颜,再看看眼前茶碗中倒映的自己。 不过是连盘缠都凑不齐的,苦巴巴的穷酸书生罢了。 就这番模样,能为童家做什么呢? 这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根于他心中。 他放下茶碗,茶钱压在碗底,转身离开,脚步也比昔日更沉重。 他必须要更拼命才行。 又是三更夜。 客栈烛光依旧在。 陆景渊坐在窗前,借着烛光,面前摊着一本《策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走神了。 他轻轻摇头,努力把脑海中零星记忆赶出,却发现怎么都赶不出。心下很是挫败。 算了。 他轻叹着,知道自己静不下心,干脆合上书,从书箱底层取出昨日写的那张纸。 “若得功名,必来提亲。” 那是他写的。 他盯着这八个字,好久。 又在这行字下又添一行:“童家困局,丝绸压货,商路受阻。” 他写完,又将纸折好,重新藏入书箱。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远处灯火零星点点,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或许就有她的身影。 “他一定要考上!” 他紧握拳头,暗自起誓。 他狠下心,重新坐回桌前,再度翻开《策论》。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恨不得将书上的每个字,尽数印刻入心。 他要考取功名,他要回江南。 他要, 寻她。 他想和她在一起。 那口桂花糕,他想吃一辈子。 3. 第三章 “爹,江南几大绸缎商已经联手,把咱们的云景压到比成本还低两成。再这么下去,库房里那三百匹货……” 童衍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出了最坏的结果:“怕是要烂在手里。” 这日午后,本该是童万金闭目养神的好时候。此时他正坐在账房里,看着面前摊着的一本本账册,眉头拧成了川字。 是了。北边不太平,连带商路被切断,如今童家绸缎庄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再这样下去,童家的基业,就真的要…… 葬在他手里了。 童万金边翻着账册,看着账册上记录的一点点亏损,叹息一声:“为商数十年,头一回被人逼到这番地步。” 他拧着眉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童衍站在他身后,帮他顺气,却见他摆手:“无妨,老毛病了。” 随即又喘着气说着:“你去盘点一下库房,看哪些货还能走南边的路子出手。”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童衍见父亲这番,眉目间担心的情绪尽露在脸上。 父亲这些时日,没能休息好。 绸缎庄是父亲毕生的心血。 他看着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还是没有离开,想劝着父亲多休息,事情还有儿子顶着。 却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头,转身离开。 童衍还没走多远,却在廊下碰见端着参汤走来的妹妹。 她见他神情凝重,轻声问道:“哥,爹又犯咳疾了?” 他点头,并未多说,匆忙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童凝烟掩去心下的担忧,端着参汤站在库房门外。 隔着门望着父亲的背影,还有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父亲…… 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倒父亲的。 这是她一贯以来的想法。 如今她却觉得,父亲现在很累。 他需要休息。 可是…… 好在门并未关严实,她小心穿过门缝,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见父亲忽然转身,慌忙后退,似乎是被吓到。 “凝烟怎么来了?” 童万金见她并未回卧房,主动关切着。 童凝烟面容镇定:“父亲,凝烟……是不是叨扰到您了?” “没有。”童万金看着女儿一向贴心,连忙示意女儿来到自己身前,“凝烟怎么会叨扰到我呢?我可最喜欢凝烟了。” 童凝烟也很乖巧,站在他身前,任由他抬手拂过她的墨发。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抚,她知道父亲最宠她了。 她看着父亲鬓间白发,正当要抬手,却听着童万金笑道:“凝烟小时候啊,最喜欢揪父亲的头发了。” 她心中的酸涩直冲喉间,暗自苦笑着。 父亲还要瞒着她。 明明她早就知道了。 她也不拆穿,只是轻轻说着,声音软糯:“父亲,参汤要凉了。” 童万金这才看见桌上摆着一碗参汤,知道这是女儿的心意。 即便再苦,他还是拿过瓷碗,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她这垂眸道:“爹,女儿……女儿想……”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父亲绝对不会同意。 但是…… 但是她想帮到父亲,想为童家做点什么。 “女儿想进京。” 童凝烟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出她的想法。 “进京?” 童万金一听见,厉声道:“我不同意。” “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去京都做买卖,像什么样子?况且北边商路受阻,可不是你一个女儿家家能扭转的。你只管安心呆在家中,这些事交给我跟你哥就行了,你别管那么多。” “爹!” 童凝烟知道父亲会这么想,始终不肯退让,轻声道:“爹,女儿虽不懂生意。却也知道童家几代基业不能说断了就断了。京都贵人好苏绣,女儿自小学绣,又常跟在哥哥身边看账房看铺子,多少懂些门道,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前被父亲摊开的账册上:“女儿只带春桃,再请账房王叔同行。凡事都商量着办,不独断专行就是了……” 童衍恰好从库房回来,在门口听见妹妹说的,思忖片刻后劝着:“爹,妹妹说得有理。北边商路断了,南边的货往北走不通,但京都是天子脚下,各路客商云集,兴许是条出路。” 童万金看着儿子,又看着女儿。 女儿那双杏眼中流露出的坚定的神情,真是像极了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罢了。” 他还是妥协了。 “你去试试,但切莫逞强。若遇难处,即可回来。童家的生意再难,也不能让你一人扛着。” 童凝烟一听见父亲松口,连忙应下:“多谢爹。” 翌日一早。 童凝烟便去了童家绣房。 绣坊在后院,三间敞亮的屋子,十几个绣娘忙着飞针走线,见小姐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她摆手示意免礼,径自走到成品库房,开始一件件挑选绣品。 她随手拿起绣屏,摸了摸丝线质感:“蚕丝不够细,到了京都贵妇手里可经不起细看。” 说着,她便轻轻放下,又拿起旁边摆着的帐帘,蹙眉摇头:“配色俗了,京都贵人喜雅,这也不行。” 她不停翻着库房中的绣品,试图翻出个让她满意的。绣房管事跟在其后,见她挑剔得厉害,笑道:“姑娘眼光比我还高。” 对于大小姐,管事可是一百个服气。 她可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自从看过小姐的绣样,只觉得小姐的天赋不一般。 小姐注定不会成为区区绣娘。 “咱们要带去的货,必须要是最好的。这样才能在京都打出名声。” 她最后还是选了几样绣品,只是这其中,还有件特别的。 就是她手上的“烟雨江南”绣帕。 丝线细如发丝,她抚过绣帕边角,喃喃着:“这件不带去卖,留着送人。” 春桃好奇:“送谁?” 她不语,只将绣帕用软绸仔细包好,单独放入妆奁。 一切准备就绪,童凝烟还是踏上前往京都的路程。 她换上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墨发用银簪盘起。 若是旁人见,只觉得从她身上,看见了童万金的影子。 童家人还是舍不得她离开。 童万金亲自将她送到码头 后,嘱咐着她:“路上小心,京都的绸缎庄‘瑞金坊’是咱们的老主顾,姓吴,你先去那儿落脚。若是不成,回来就是,爹不怪你。” 童衍则递给她一封信:“这是京都‘王记货栈’的介绍信,万一有事可找他们。” 江氏红了眼,将一包新蒸的桂花糕塞在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她接过糕,指尖轻触油纸,糕点余温尚在,鼻子微酸,俯身抱了母亲,低声说着:“娘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见船已停靠,童凝烟还是放手,主动离开。 船离岸时,她站在船尾,望着父兄,还有母亲,离自己渐行渐远。 还有那反季桂花树,隐约可见。 她的眼眶泛红,情难自禁,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春桃递上帕子,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 “不,不能回头。” 她说着,转身回舱,毫不留恋。 此行吉凶未卜。 她知道,童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也,一样。 京都。千里之外。 正是春闱放榜之日。 陆景渊凭着边防治理的策论,名动京都,被当今陛下钦定新科状元郎。 跨马游街时,他身着红袍,帽插金花,眉目如画。 满城百姓争相目睹状元郎,掷花抛果不尽其数,偶有闺阁女子从酒楼上抛下绣帕,他也只是策马而过,目不斜视。 旁人只当是状元郎端方自持,却不知他衣襟内依旧藏着那方旧帕。 “年少有为,堪为天下学子之表率。” 琼林宴上,陛下嘉许。陆景渊连忙叩首谢恩,言语谦逊:“臣愿尽己所能,甘愿为国效力。” 陛下龙颜大悦,当即授他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陆兄少年得志,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同科进士纷纷来贺,笑着拱手应和。 他便拱手回礼,并不多言。 他心里想的,不是乌纱帽。 而是那个江南女子。 藕荷色襦裙,梨涡浅浅。 他等了好久。 宴散人尽,他独坐廊下,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夜,低声道:“童姑娘,我离你进了一步。” 授官次日,陆景渊如期入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藏书典籍如浩瀚星海,同僚们见他年轻,面上客气,心下却暗自思量。 他按规矩拜见翰林院学士,领了修撰差事,便一头扎进案头公务。 他知道自己如今根基尚浅,在朝中无依无靠,唯有勤勉方能立足。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丞相的眼前。 幕僚呈上一份新科进士名录,指着陆景渊的名字道:“相爷,此番春闱最出挑的少年状元,陛下亲口赞过。” 赵鹤龄眯起眼睛,摞须道:“年少得志,又是寒门出身,正好拉拢。先派人留意他的动向,待时机成熟再出手。” 幕僚应下。 赵鹤龄又说道:“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软肋。” “是人,就定有软肋。” 暮色沉沉,明月悬挂。 而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客船正顺着水流背上,灯火时暗时亮。 4. 第四章 京都。 比江南繁华数倍。 马车驶过大街,童凝烟掀开车帘,却见人群攒动。店铺众多,好不热闹。 她按父亲嘱咐,先去拜访京都的老主顾,瑞锦坊。 不愧是京都的绸缎庄,就是不一样。 门面阔气,伙计衣着光鲜。 吴掌柜是个精明人,一听来的是童家人,说话还算客气。 “童姑娘一路辛苦,先歇着,生意的事不急。” 她不歇脚,匆匆放好行李,便带着春桃去街上转悠。 她的时间不多,父兄还在江南等着她。 她瞧着京都的绣品虽多,大多是蜀锦和云锦,苏绣精品甚少。 但这京都贵女们买绣品的喜好,实在是不同寻常。 她们只认名气。 哪家铺子名声大,不论绣品好坏,往后定会认准这家铺子。 她的心里暗道不妙。 她自幼学绣,师傅总跟她念叨着,要精进技艺,不要轻易被名气晃了神。 至于童家。 绣品虽好,无人知晓,自然不会有人愿意买单。 她匆匆回到瑞金坊,跟掌柜要了纸笔,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春桃端来茶水,见她偶拧眉心,低声问道:“小姐,很难吗?” 童凝烟并没有回答,眼眸一直盯着摊在桌上的纸。 “难。但总要试试。” 她将这张纸收好,想着父兄在江南苦苦打拼。 一个商贾之女,如何在这繁华的京都扬名? 她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但也不愿止步于此。 若是她在京都顺利,父兄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点。 她能做的,就是最笨的办法。 带着绣品样品,一一拜访京都的绸缎庄。 若是运气好,兴许有出路。 运气不好…… 她再想办法。 说干就干。 翌日一早,童凝烟带着绣品样品,接连拜访了京中几大家绸缎庄。 第一家掌柜瞧着她是个年轻姑娘,抬头扫视一眼,淡淡道:“我们有自己的绣娘,不收外头货。” 她知道掌柜并无恶意,想着京都的大绸缎庄,有自己培养的绣娘,也不足为奇。 她只好接着去下一家绸缎庄碰碰运气,未料这家绸缎庄的掌柜,说话更直接。 “江南来的?不要不要。”那掌柜的连连摆手,“最近江南货不好卖。你们童家的云锦被压价的事儿,京都谁不知道。咱们不敢收,怕砸手里。” 说着,还不忘将她们赶出门外。 春桃实在是见不得自家小姐受这番委屈,忍不住抱怨两句:“小姐,那掌柜的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点。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嘛,至于把您扫地出门嘛……” 童凝烟只是轻声道:“没事。去下一家。” 说着,还不忘抿着唇,朝春桃笑一笑。 她知道春桃心疼她,也早就知道今时会有这番结果。 关关难过关关过。 既然她要来,就势必要过上这一关的。 哥哥不是还推荐了一家绸缎庄吗? 说不定,可以去那边试试。 童凝烟整理好心情,带着绣品和春桃重新出发,前往王记货栈。 王掌柜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连忙示意旁边伙计给她们倒了杯茶。而她主动将绣品摆在他面前,出乎意料的是,王掌柜眼前一亮,同她攀谈后,只能叹道:“童姑娘,你这绣品手艺是真好。你也知道,我和你兄长交好。可京都贵女只认咱们几家老字号。你若能找个有身份的人替你撑腰,或许还行。” 她知道,这一家还是要拒绝她了。 没关系。 她们同王掌柜辞别,带着绣品漫步于长街中。 长街繁华热闹,但并不属于她。 日头正晒,青石板路面翻着白光。 春桃见小姐接二连三地被拒绝,气得跺脚:“他们就是嫌咱们没名气!小姐的手艺好,他们看不上可是他们的损失!” 童凝烟抱着手中的样品,抿着唇,带着春桃到阴凉的地方遮阳,随即缓缓道:“他没说错,咱们手艺不缺。缺的,是‘势’。” 她缺的,父兄同样也缺。 一个江南苏州的商贾之女,如何能在这京都,寻得有权有势的官家? 京都的天高,她只觉得茫然。 她心里泛起一丝无助,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绝不能回头。” 她一直不忘心底许下的诺言。 她不能轻易认输。 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想着。 她们还是回到了瑞锦坊。 正要上楼歇息,忽然听见大堂传来动静。 童凝烟却见吴掌柜快步迎了出去,满是恭敬,虽然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称来人为“陆大人”。 陆大人? 她虽不知道这位陆大人为何许人,不过…… 毕竟能在繁华的京都立足,绝非等闲之辈。 若是同他交好,兴许她手中的绣品,或许有他处。 春桃察觉到小姐神情变了一变,主动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先等等。” 她下意识地看去,却见一位年轻男子走进门,身着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身姿挺拔如松。 这么年轻? 她抬手掩盖自己的失态,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不,不对。 这人实在是眼熟。 她一定见过。 却未料那人恰好抬头,目光同她相对,然后却挪不开眼。 难道……他也认出我了,是吗? 童凝烟心里猜测着。 这人长得真好看。 翩翩状元郎,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她见吴掌柜带他上楼,两人恰好碰面时,她慌忙垂眸,侧身让开。 却听吴掌柜殷勤道:“陆大人,今儿来了信道的蜀锦,您看看,要不往您府上添置些?” “小姐,那位大人好生俊俏,方才一直在看您呢。”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 她却小脸一红:“别胡说,赶紧回去。” 她转身时,却见那人早已离开,唯有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在空气中淡淡弥漫。 她本要回房,却见吴掌柜忽然出现,朝她招手:“童姑娘来得正好。你懂绣品,来给陆大人看看着几匹蜀锦如何?” 她只好走过去,福身,垂眸道:“大人好眼光,这匹蜀锦纹路细腻,适合做礼服。” 这声音还是这番软糯。 陆景渊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见她不愿抬头,只是 问道:“童姑娘不是京中人?” 童凝烟见他询问自己,主动抬起头,目光却始终不敢同他正面对视,没有撒谎:“江南来的,带了些绣品想在京中售卖。” 她并不抱希望,知道这京都的官家都不简单,弯弯绕绕她不一定能应付,若是坦言呢? 陆景渊顺势问道:“童姑娘可是遇到了难处?” 她抿着唇,迟迟不开口,笑容中透露着勉强。 她不想说这些。 童家现在很难,若是成为京中笑料,恐怕绣品就更难卖了。 但她还是抹开面,讲得克制,没有诉苦,只是鬼使神差地,将接连碰壁的苦恼说了几句,还不忘说这京中的贵女只认名气,不认手艺。 陆景渊听完,没有嘲弄,只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京中贵女爱名,你不妨寻一位有清名的夫人,将绣品赠与她穿用。她若是喜欢,便等于替你做了招牌,借势而为。不出一月,你的绣品便会有人登门求购。” 寥寥数语,如同拨云见日。 她眼前一亮,豁然开朗。欣喜之余,忍不住抬头细看这位官家。 他气质卓然,谈吐不俗,福身问道:“多谢大人。敢问官家尊姓大名?” 陆景渊看着她,眸光温柔,一字一顿道:“在下陆景渊,今年新科状元,现供职翰林院。” 她只觉得心头一震! 新科状元郎! 她来京都中总听闻状元郎大名,未料竟是眼前这位温润公子。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天子门生方才竟愿听她一小小商贾之女的诉苦,还悉心指点。 她的目光怔怔,而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失态,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藏匿着深意。 似乎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再次出现。 “小姐,小姐。状元爷走远了!” 春桃推她,她这才惊醒。 只觉得自己耳尖绯红,慌忙捂脸:“知道了,别闹。” 她只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只是感激。 她离开了瑞锦坊。 吴掌柜收留她们,她很感激。 她们最后选择在客栈留宿。 此时夜深,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眼前不停浮现着陆景渊的面容。 他的从容。 他指点时的睿智。 还有他临走时的那一眼。 有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却迟迟不能安睡。 她知道,她的心乱了。 隔壁的鼾声微微,而她却毫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点上烛台,铺纸,将白日提及的“借势”记下,又平添自己的想法,嘴角不禁上扬。 会有出路的。 她想着。 翰林院官舍中,陆景渊同样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前,从衣襟内取出那方旧帕。 那是他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等的人,他见到了。 他轻轻展开旧帕。 桂花糕早就没了,他依旧能闻到留在帕子上的淡淡甜香。 白日里她站在他跟前,垂眸说话。又听见他致指点后眼眸明亮的模样…… 比记忆中的还美。 5. 第五章 “小姐今日起得这般早?” 春桃端着热水来到房门,见童凝烟早已梳妆整齐,问道。 她并未回答,只用眼神示意春桃的动作要快些,好去瑞锦坊找吴掌柜打探消息。 她们一到瑞锦坊,正好看到吴掌柜还在,瞧着他正跟着坊内伙计一起理货,趁他闲暇片刻,连忙拉住他,问道:“掌柜的,你可知道京中有哪位夫人既得人望,又喜江南苏绣的?” 吴掌柜见她这番问,心里暗叹这姑娘真不愧是童万金的女儿,脑子就是好使。 他在京中混迹多年,这样的问题自然难不倒他。 他示意童凝烟先坐下,随即亲自泡上一壶好茶:“要说人脉广,眼光高,当属翰林院的那些官家夫人们。其中有一位王夫人,丈夫在翰林院任职她本人喜苏绣,在贵妇圈里能说得上话。” 这京中竟有喜苏绣的贵客? 童凝烟的眉目一挑。 若是能得她眼,那些绣品,自然是不愁卖。 她不忍机会就此错过,连忙询问:“那吴掌柜可有法子拜见?” 她这番询问同寻常人不同。 若是寻常人,但凡有人告诉他一条出路,他恨不得别人将路子摆在他眼前,更有甚者会踩上两脚。 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蛇。 吴掌柜见多了这种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给人介绍法子。 吴掌柜先前去过江南几次,不过多是跟她兄长接触,初见她只当是久居房中的普通绣娘,如今听她言语,他只觉得自己看见的人,是江南商贾童万金。 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啊…… “王夫人倒是常来瑞锦坊选料子,不算难见。只是……” 他的目光看向童凝烟,见她始终不愿放弃,还是说出法子:“王夫人要求高,若是寻常苏绣,恐怕入不了她的眼。” 这是自然。 论京中的贵客要求高过天,一点都不为过。 想要在京中立足,还得拿出真本事才行。 只要能见上一面就好。 至于别的,就尽人事,听天命。 她想道。 她们匆匆回到客栈,童凝烟将这“烟雨江南”绣帕从妆奁中取出,春桃好奇问道:“小姐,您这绣帕,不是要送给状元爷的吗?” 她一听到春桃这嘴没阀门的,趁客栈人少,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皱着眉,轻声斥道:“春桃,你这张嘴别乱说。京中可不必江南,要是玷污了状元爷清誉,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在春桃连连保证下,童凝烟这才放过她。 “那……小姐,您这绣帕是要……?” 春桃这会很谨慎了,见她将这绣帕重新装裱,再软绸仔细包好,准备当做见面礼,提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拜帖。 “小姐,万一人家看不上呢?” “那就再想办法。” 京都这么大,她总有法子能在这里立足。 若是要她退缩,绝无可能! “该走了。” 她说着,即刻出发至瑞锦坊。 她并没有干等,主动带着绣品样品,接连拜访瑞锦坊的几位常客。 她姿态谦逊,话语轻柔,又肯送些小巧的绣帕荷包,很快能同几位夫人攀谈。 夫人们见她手艺好,猜到她的心思,也乐得帮上一把。 毕竟没人敢赌,这京中好的绣样,会被谁垄断。 她从夫人们的口中得知,王夫人每逢初十会在城东的法华寺上香。 初十。 城东的法华寺。 她心里盘算着日子,只觉得自己运气极好。 到了初十那日,她如期前往法华寺,却见一美妇身后跟着丫鬟,从寺庙大殿出来。 她主动福身行礼,自报家门,亲手将“烟雨江南”绣帕双手奉上。 那美妇展开一看,手指久久不愿离开绣帕。 江南烟雨,小桥流水,针脚细密。 “这是你亲手绣的?” 她见童凝烟点头,叹道:“我在京中见过不少绣品。你这手艺,不比宫里的差。” 童凝烟自知,自己的手艺不敢同皇宫里的绣娘相提并论。 可这位王夫人,说话真是直接。 王夫人又询问她来京中缘由,实在不忍她的手艺被埋没,思索片刻后才道:“正好,我那好姐妹正愁没好绣品,我把这绣品拿给她瞧上一瞧,兴许她会主动来。” 她千恩万谢,刚从法华寺离开,匆匆来到客栈。 春桃在房门外等了她好久,见她步伐轻快,连忙拍手称快。 “太好了!” 她却抬手打断:“别高兴太早。” 她从法华寺上下来,忽然在走廊边上听闻,瑞锦坊忽然多了很多贵客。 她靠门窃听,只听有人说是那边到了批上好的江南苏绣。 “走。去瑞锦坊。” 两人一到瑞锦坊,却见大堂内皆是衣着体面的官家夫人。 吴掌柜见她来,连忙示意她来雅间。 她这才明白,原来是先前那位陆大人帮了大忙,便同春桃一起,将手上带来的绣品尽数摆好。 绣品摆上一瞬间,几位夫人便聚在一起品头论足。其中一位夫人手拿其中一团扇,对着光细看,惊呼道:“双面绣团扇!京中从未见过这般绣品,这个我要了。”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更有甚者提前预定。 吴掌柜见她这儿生意好,态度顿时热络了起来:“得亏童姑娘上次离开没把绣品带走。这不,客人来了,刚好能拿得出手。” 随后几天,又有女客循着“陆大人推荐”的名头招来。她带来的绣品,在短短几日内卖出了大半。 两人回到客栈后,春桃数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小姐,咱们的货快不够卖了!” 童凝烟坐在灯下,拿起纸笔,逐一记录着不同夫人的喜好,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盘算。 光卖这些存货并非长久之计,她必须要在这京都有自己的绣坊才行。 她坐在窗前,望着楼下街巷热闹出神。 陆大人同她,不过两面之缘,却屡屡相助。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的话语温和笃定,看她的目光中藏匿着几分深意。 她又想起吴掌柜提起陆大人时,那副恭敬的神情,女客提起“陆大人推荐”时眼里的信服。 他年纪轻轻,便在着卧虎藏龙的京都中有这样的声望,而她…… 她苦笑着 。 她想要他看到,往后的路,她能自己走。 而且,还能越走越稳当。 “留芳居。” 她在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你去江南一趟,查一查苏州童氏绸缎庄的底细。家中有几口人,生意如何,近日可有遇到什么难处。还有……” 他的指尖轻叩桌面,眸中藏不住缱绻:“童家大小姐,可否婚配?” 是夜。 翰林院官舍中,陆景渊放下手中的案卷,召来贴身随从长福。 长福是陆家家仆之子,跟了陆景渊多年,机灵懂事。 自从父母亡故,陆景渊曾想过要放他自由,而他忠心耿耿,始终跟着陆景渊。 他听主子这么问,心里早已猜到七八分,只躬身应道:“是。小的明日便动身。” “莫要惊动童家。” 陆景渊又补充了一句。 长福领命而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迎着窗外裹着干燥的夜风,却闻不到那番味道。 他想起江南那株反季的桂花树,想起街边那个施糕的姑娘。 他想帮她。 他要堂堂正正地,护着他想护的人。 长福再次同陆景渊见面,已经过了五日。 他将手札亲手呈上,陆景渊挥手,示意他先去歇息一阵。 ——童家三代经商。童万金为人厚道,膝下有一子一女。 ——长子童衍精明能干,幼女凝烟待字闺中,温柔贤淑,是南城有名的善人。 ——近日童家遭同行挤兑,又遭北边战事波及。童万金为此急火攻心,卧病在床。 他合上手札,闭目良久。 他想起自己高中状元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陛下问策时的期许,知晓丞相宴上有意要拉拢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归功于自己有了官身。 他陆景渊,今非昔比。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留下小字。 “择吉日,备厚礼,赴江南提亲。” “不纳妾,不轻慢,诚心求娶。” 而长福,此刻也无歇息之意。 主子是体恤他这些时日风餐露宿不易,瞧着天色渐暗,他又实在是放心不下主子,还是端着食盒往官舍走去,眸光恰好撞见这些。 他匆匆放下食盒,低声道:“主子恕罪。小的不是……” “不用。” 陆景渊说着,瞧见食盒就在他手边上,主动问着他:“你可用膳?” “回主子,长福已经用膳。” 长福佯装镇定,却未料他一眼看穿:“拿一个。” “主子,这不合规矩。” 长福说着,却见主子已经将食盒中的一个馒头放在他的手心。 主子自从当官后,心善的本色依旧未变。 他看着主子将那纸折好,同那块旧帕一同放入书箱底层。 他见过旧帕无数次,也知道主子心里,一直惦念着那个人。 而在江南一处,也有人在惦念着那个人。 她离家已十余日。 江氏始终放不下挂念,日日在佛堂祈福,唯求她能平安。 童万金嘴上不说,却时常望着码头方向出神。 6. 第六章 “大人,这礼可太重了。按规矩,提亲不必如此……” 如此破费。 长福捧着礼单,惹不住咋舌。 他知道大人想要娶妻,此举实在是不合礼法。 江南时兴的绸缎八匹,京中御用的糕点四盒,机房上好的端砚。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那幅亲笔所书的求婚书。 大人的心意,已经到了这番程度。 长福暗自惊叹。 他还看见了那一套不同寻常之物。 连理枝白玉佩,还有配套的镯子。 那可是夫人生前赠予他的,就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带回一姑娘来,共白首,不相离。 可惜,没能如愿。 大人竟然…… 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这个镯子,不会放在礼单中。” “我想,亲手给她。” 陆景渊说着,抬手轻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是……” “不是按规矩,是按我的心意。” 长福还想劝说,见他依旧如此,只好作罢。 他想起当年在江南长街,她递给他的那块桂花糕。 这份礼,比起她的善心,实在是微不足道。 临行前,他向翰林院告半月假,只说回乡祭祖。 学士并未多问,很快准了。 此去江南,一旦提亲成功,朝中势必有人留意。 尤其是,丞相。 长福备了马车,装了两车礼物。而他,只带了三五个随从。 马车驶出京都时,他掀帘,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衣襟内的那方绣帕,恰好落在他心口处。 此行,定要娶得意中人。 他默念着。 童凝烟也要收拾行李,准备回乡。 自从王夫人替她引荐,还有陆大人暗中相助,她带来的绣品全部售完。 不论是否依托瑞锦坊售卖,所有绣品她都给了吴掌柜三成佣金,而他连连摆手,只收了几样绣品的佣金,态度也比昔日客气许多。一听她要离开京都,临行前还带着伙计来到客栈楼下,将瑞锦坊最值钱的荷包送于她。 “童姑娘下次来,瑞锦坊还给你留地方。” 她笑着道谢。只是下一次,她会有自己的铺面。 “小姐,咱们这趟来到京都,真是不虚此行。” 春桃说着,她点头,看着京都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 她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他。 “小姐,那咱们……下次还来吗?” “来,当然来。” “下次来,就不是借着别人的地方卖了。” 船行数日,凝烟终于回到了苏州。 “哥,你怎么来了?” 童凝烟没想到,童衍竟然会来。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童衍一想到妹妹在京都这么久,连个书信都没寄上一封,心生怨怼。 若非听闻街上同僚说起京都的贵客求购苏绣,他都不知道自家妹妹竟有这番本事。 “哪有。” 童凝烟辩解道,站在哥哥身边的江氏早已红了眼,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她挽过娘的手臂,笑道:“娘,哪有……” 江氏捏了捏她的手,心疼道:“京都的日子不好过吧?你爹嘴上不说想你,平日里天天念叨你。” 三人乘马车回家,一路上童凝烟听着母亲说着家中情况,听着父亲咳疾好了些,哥哥也把那几个老客户稳住了,家里的绣坊又接了几单生意,心里放松了些。 一到家门,她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等她。父女俩进入书房,问了几句京都的状况。她将几张记满账目的纸张呈上,又说起自己在京都的遭遇。 不过,她特意略去了陆大人相助的部分,只说是瑞锦坊的吴掌柜帮了忙。 “老吴啊……” 童万金听到这个姓氏,不禁感念起在京都的这个老头。 这老头,做生意是真精明。不过也得谢谢他。 当初他也是接济过童家,要不然童家早就倒了。 她还说,京都贵妇人很是喜欢苏绣,这才把她先前带去的绣品尽数卖完。 童万金看着这些纸张,瞧着那些订单和定金,脸上难得露出意思笑意:“女儿长大咯。知道要替爹分担咯。你先歇着吧,生意上的事儿,不急。” “那爹也要注意身体。” “爹知道,放心吧。” 童凝烟这才离开,路上碰上母亲,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 “娘,女儿在京都这些时日,想明白了很多事。童家的生意要撑下去,不能只靠别人帮忙,得自己立起来。” 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知道娘会觉得自己累,想要自己多休息。 可有些事,不是休息后就会好的。 江氏只是抬手,轻轻理顺她垂下的墨发,并未因她有想法而斥责,只是温声道:“娘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娘信你。” 她听到娘认可她,心里释怀。 但她有些话,还是不愿说。 她可能……她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太好,好到……她不一定能配得上他。 她不知道,陆大人已经来到江南。 他并未直奔童府,而是寻了家客栈歇了一阵。 那家客栈的伙计一眼便认出他,一听长福说他姓陆,又见他今非昔比,举手投足间很是小心。 “官家……小的这……实在不是官家该来的地方。” 伙计语无伦次,他只是如同昔日般,订好客栈,眸光温和。 那伙计还是小心问着:“敢问官家,可是新科状元郎,陆景渊陆大人?” 见他点头,伙计亲自将他到客栈。 他们刚落脚,陆景渊实在是心切,又令长福先去递送拜帖。 “你说的是,门外人送的拜帖,可是新科状元郎的拜帖?” 童万金在账房对账,手一抖,毛笔在账册上拖出一道墨痕。 “千真万确,老爷。” 家中小厮连忙禀告,将拜帖亲手呈到他的手中。 ——翰林院修撰陆景渊,慕童氏女公子淑慎,特来拜谒。 江氏听闻,连忙从后院赶来,又惊又喜:“状元郎?老爷,凝烟何时人的这样的人物?” “莫声张,先见人再说。” 童万金将这拜帖看了又看,眉目紧锁。 “你愁什么?状元郎亲自登门,这是多大的体面!” 他见江氏喜悦,只是摇头:“你不懂,凝烟可是你我的女儿,童家又是商贾之家。他若是把凝烟娶过门,朝中会怎么看?若是真心,便罢了。若是一时冲动,凝烟嫁过去,日后可是要受苦的。” 江氏听着这番话,也沉默了下来。 当父母的,哪有要让自家孩子受苦的道理。 凝烟可是他们俩最宠爱的女儿,若是知道她日后过得不 好,她做母亲的,她不得…… 夫妻两人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陆景渊特意选了身月白直裰,一根发带束好墨发,下垂一块素面白玉佩。 他将礼单仔细查了一遍。 “大人紧张?” 长福问着,他却笑而不答,手心却微微出汗。 顺着路。 右拐。 这条路,他太过熟悉。 那日他胆怯,只是远远望着她。 他看见了那块熟悉的牌匾,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童家,便下马,正衣冠。 今时不同往日,而他,不会再逃避心意。 他亲自捧着一个锦匣,内放求婚书。 而那个白玉镯,他会亲手给她的。 待童家的家丁通报后,他见中门打开,却见一中年男子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知道,这二位应该是童凝烟的父亲童万金,还有她的兄长童衍。 他郑重行礼。 而童万金,也在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郎。 他将陆景渊迎入正厅。 厅堂宽敞,中堂挂着“诚信为本”的匾额,紫檀长案上摆着时令果品。 他邀陆景渊坐主位,而陆景渊执意坐在客位,行晚辈礼。 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晚辈陆景渊,冒昧登门,还请童伯父见谅。” 童万金连忙扶起,道:“状元公折煞草民了。” 陆景渊摇头,只道:“晚辈今日并非带着官职前来,只是江南一书生,仰慕令千金。”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童万金展开后,目光扫过那一长串名目。 尤其是那个白玉佩,一看就是重金打造。 这份礼,远超寻常娶亲规格。 他放下礼单,见他始终恭敬,试探道:“陆大人年少有为,乃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为何看重小女?童家不过是商贾,两者相差悬殊……” 童凝烟听闻京都陆景渊陆大人前来提亲,只敢躲在屏风后,手指紧紧绞着袖口,耳尖绯红。 方才陆景渊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惦念三年。” 人又有几个三年呢? 难怪那日在京都,她见他,竟会觉得如此眼熟。 难怪他会帮她…… 那日在长街施糕,她不过是当寻常善事,过后也就忘了。 没想到…… 会有人记得。 “小姐,状元爷好生有心,千里迢迢来提亲呢……” “别说话。” 她打断春桃的话,透过屏风偷偷看,却见他身着月白直裰,在父亲面前郑重行礼。 哥哥偶有审视目光,他也毫无怨言。 她没想到,他真的想娶她。 可是,父亲会同意吗? 两家门第悬殊,她不过是商贾之女,他凭什么会答应? “童伯父,晚辈敬重的,并非门第。而是令爱的品性与才情。” 他连忙说着,主动道出往事:“三年前,晚辈赶考途径此地,曾在长街上得过令爱一块桂花糕。那口桂花糕,晚辈惦念了三年。晚辈今日来,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记挂了三年才来的。” 童万金一怔,显然是不知晓此事。 他始终没喝下手中的茶盏,又见他起身,缓缓道:“晚辈恳请童伯父,将令爱许配于我。一生一世,绝不负她。” 厅中安静了一瞬,只听闻窗外桂花树叶沙沙作响。 7. 第七章 当夜,江氏已从丫鬟口中,知晓白日状元郎提亲之事,连忙踱步至书房,同他商议议亲一时。 “老爷,我瞧着你脸色不好。这状元公亲自登门,你为何如此担忧?” 江氏又惊又喜,却见童万金坐在床沿,长叹一声:“夫人,陆景渊可是新科状元郎,天子门生。童家乃是江南富商,在那些读书人眼里,不过是‘逐利之徒’,朝中官员会不会参他一本?凝烟嫁过去,那些官家夫人会如何看她?他若是在朝中抬不起头,凝烟也要受一辈子委屈。” 江氏年轻时同他闯荡,见过天南地北,后来久居内宅,没想得那么深。 “可是……陆大人自己也不在意。” 她的话一说完,却被他打断:“他年轻气盛,不懂朝堂险恶。我瞧着他手上拿着锦匣,见他并未打开,想着里面定有别的物什。我是凝烟的爹,不能不为我女儿的后半生考虑。” 他说完,随即转身,眸光凝视着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偶有树叶簌簌作响。抬头便可见若有若无的月光。 月光之下,他鬓角的白发,变得更加刺眼。 江氏主动起身,站在他身侧,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 童万金只说这一字,见发妻相伴左右,忽而想起自己年轻时同她过的苦日子,抬手将她耳边的头发挽在耳后,眸光始终没离开过。 “我已让衍儿让他住在客房。若他真心,自会拿出诚意。若只是一时冲动……” “也好让凝烟免过日后受苦。” “也好。” 江氏轻声应和。 客房内。 陆景渊并未安寝。 他坐在窗前,看着放在旁边的锦匣。 里面的求婚书依旧在,只是他没能送出去。 而手中的白玉镯,亦是。 他还是铺开信纸,提笔后,却迟迟没能落下。 客房内空无一人,明明有诸多心思,如今却不知该与何人谈,该从何谈起。 “童凝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写了。 墨迹未干,他久久凝视着,她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想见她。 不,不行。 他们还没定下婚约。 不能唐突。 他知道童伯父在想什么。 “不纳妾,不轻慢。” “若遭非议,皆由他一人承担。” “此生只此一妻,绝不负心。” 三年他都能等得住,不在乎多这一时。 童凝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陆景渊提亲时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耳边回荡。 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独自踱步至绣房。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想着绣些什么让自己静下来,右手却在隐隐发抖。 她实在是忘不了他…… 父亲说的她都懂。商贾之女嫁官家,自古以来就没有好下场。 京都那些官家夫人,哪个会同她真心相交? 她嫁过去,会不会成为陆景渊的拖累……? 她越想越心酸,低头却见一小片水花,赶紧用手擦去,却见那水花早已印刻在绣布上。 她还不能哭。 她强忍着,重新拈起针,一针一线在绣布上绣着。 绣的是并蒂莲。 花瓣紧密相依,针脚细密匀净。 她想同他共度余生。 童万金一早便在正厅,亲手冲好茶水。 茶水是上好的碧螺春。 待他忙活完,又让人请陆景渊来。 他一见陆景渊来,主动将茶水递给他,见他辞色恭敬,浅抿一口:“好茶。” “陆大人若是喜欢,带上些回去也好。” 童万金随意说着,目光依旧在陆景渊周身打转。 他走南闯北,见过诸多人,像陆景渊这般年少成名的,倒是少见。 “陆大人年少得志,又得陛下青眼,为何不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翰林院中,多少官家出身自名门,求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应当不难。” 童万金经常同官家打交道,知道这些个官家心思不单纯。 陆景渊知道,童伯父话说得随意,实际上还是护着童姑娘。随即放下茶盏,正色道:“童伯父,晚辈这些年,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您说得不假,以晚辈如今的身份,求取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不难。可是,门第虽可以装点门面,却不能温暖人心。晚辈不可能同门第过一辈子。晚辈只想要一知冷知热的妻,愿与她共白首,不相离。而非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 他的目光诚恳,想着初见她的那一面,笑意不禁浮现:“况且,令爱品性才情,远胜那些只懂文墨的大家闺秀。” 童万金显然不信,轻挑眉:“你又怎知小女品性?不过才见上两面。” “两面,足以。” 陆景渊神情笃定:“有人见千百面,仍是陌路。有人只见一面,便知晓她是意中人。” 他的目光恰好与童伯父撞上,尽管童伯父辞色严峻,他毅然不惧。 他知道,他此生,就认定她了。 而童万金,从他的眸光中,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穷小子。 天南地北跑,遇上了现在的妻。 江氏不通文墨,却愿意与他同甘共苦。 两人携手几十载,也成了恩爱夫妻。 他没喝下茶水,沉默半响,见陆景渊的神情依旧坚毅,又问:“若是朝中,有人以此为由,非难你呢?” “那是晚辈的事,我绝不会让凝烟受半分委屈。” 陆景渊毫不犹豫说着。 他知道童伯父一定会问及,亦知自己年轻,往后若是升迁,定有达官富商往他府上塞妾。 这些都不打紧。 他知道他此生不会纳妾。 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童万金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游移。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点头,又给陆景渊续上一杯茶,却见他双手接过。 两人各自沉默。 春桃正奉命娶厨房端着点心,路过正厅侧门,竖起耳朵听上几句,恰好听见陆大人的声音。 ——“那是晚辈的事,我绝不会让凝烟受半分委屈。” ——“有人只见一面,便知晓她是意中人。” 她转身端着点心奔回绣房,一路小跑穿过回廊,气喘吁吁地。 “小姐,小姐!” “怎么了?” 童凝烟听见门外有人喊她,连忙起身开门,示意她进来,却听见春桃说:“ 状元爷跟老爷说……说他绝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还说……他知晓您就是,他的意中人。” 她手中正绣着昨日绣着的并蒂莲,顿时乱了神。 手一抖,针尖便深深扎进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顾不上疼,急问:“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见的!奴婢还听状元爷说,他想要的是一知冷知热的妻,不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瞬。 他在绸缎庄耐心为她解惑,暗中帮她又不邀功。 他说,他惦念了三年。 如今又跟父亲说,他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一切的一切,绝非偶然。 原来,他早就把她放在了心上。 她抿着唇,唇角微微上扬,却红了眼眶。 “小姐,小姐,您怎么哭了?” 她摇头,抬手示意:“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 “我是高兴的……” 血珠在尚未绣完的并蒂莲花瓣上,洇开一小点深红。 她用帕子擦掉泪花,又重新拿起针线。 那朵并蒂莲,她定要绣完。 她拿针的手更稳当,阵脚也比先前更稳,更密。 她想给他最好的。 待她抬头,却见天光泛黄,霞光初现。 手中的并蒂莲绣帕早已绣完,她小心将其裱好,算是谢他的心意。 也算是,自己那份说不出口的回应。 那株反季桂花开得甚好,她刚到桂花树下,却见前面有人早已站在那里,正仰头看着枝头残余的几簇花。 月白直裰,身姿挺拔。 真是公子世无双。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都有些局促。 她福了一礼。 “陆……陆大人,您也来看花?” 声音很轻,随时都会散。 陆景渊点头。 “这桂花开得稀奇,反季而放,像是等人。” 他说等人时,眸光落在她的脸颊,温柔而笃定。 她的脸一红,低头去摘花,手却在发抖。 他很自然地从高处折下一株。 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同桂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她想着,脸颊又泛红了一度。 “多谢陆大人……为童家费心。” 她鼓起勇气,小声说着,想着陆景渊应该听不到,却听见他轻声回应。 “不是费心,是诚心。” 她看着他将那株桂花放在她的眼前。 他举了好久,似乎是在等她接过。 她小心地伸出手,慌乱地接下,不敢再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斜阳余晖落在她的脸颊上,照射在她的瞳孔上,却见黄金瞳。 临别时,她忽然说道:“明日……我给大人蒸桂花糕。” 陆景渊听后,随即笑了。 她见那笑容如春风,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欢喜。 “好,我等。” 他说着,便转身而去。 走出几步时,又回头。随后又离开。 童凝烟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低头看着手中被他折下的一株桂花,情不自禁地笑了。 8. 第八章 陆景渊在童家的这些时日,向来是早睡早起。 偶有坐在窗前读书,恰逢他抬头,见那株反季桂花零星绽放,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此时天光大亮,他沿花园石径行走,瞧见远处的桂花树下有一只青瓷盘。 走进瞧,他见盘中整齐摆着七八块桂花糕。 糕点晶莹剔透,旁边还放着一壶清茶。 这是…… 有人料定他会来。 他想道。 他主动上前,还未坐下,却见一人。 春桃见他来,福身行礼:“陆大人,小姐答应给您的糕,今早蒸好了。小姐不便久留,特意让奴婢送来。” 语毕,见陆景渊点头,她主动退下。 他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拈起一块糕,送入口中。 糕点软糯清甜,同昔日在长街上的味道别无二致。 光影斑驳,桂花叶影在他身上浮动。 他将最后一杯茶饮尽,起身正衣冠,主动走到正厅,面目从容。 春桃很快到后院,在童凝烟身侧耳语两句,很快就被她挥手打发走。 她刚送走春桃,却见江氏主动来卧房寻她。 “娘怎么来了?” 她见母亲来,知道母亲这些时日一直担忧她的婚事。 两人门第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顾。 爹和娘都是为了她好,没有立刻答应。 可是…… 陆大人。 她的脑海中实在是挥不去他的身段。 江氏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瞧见她的愁容,道:“凝烟,陆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客房住着。娘这些日子也留意着她,瞧着他与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不同。” “他礼数周到,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江氏说着,瞧着女儿低头,并未接话,又说着,“昨日我去给他送被褥,他正坐着。见我来了立刻起身行礼,双手接过东西。”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教养。” “娘……” 她听着母亲称赞着陆大人,面容不禁泛起红晕。 陆大人很好。 她一直惦念着他在京都默默帮她。 江氏知道小女儿家的心思,笑着抚过她的面庞。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年岁见长,待人接物的眼光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不仅仅考虑男女双方相爱。 更要考虑门第之别。 凝烟是她唯一的女儿。 她总是要以凝烟幸福为先的。 她看着凝烟的目光温柔,缓缓说着:“你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门第差在那里,你若是嫁过去,总会有人嚼舌根。娘就问你,你怕不怕?” 童凝烟知道,门第二字,是她定要跨过的坎儿。 陆大人亦是。 她怕吗? 她怕的。 如果她能同陆大人携手呢……? 那她就不怕了。 江氏看着她的面容时而忧,时而笑,心里终归不是滋味。 她不忍心直接打破女儿的幻想。 还是说着:“娘看人看了半辈子,觉得这个人,是真心。” 童凝烟的鼻子一酸,主动靠在母亲怀里。 而江氏,也愿意张开手,温和地接住她,成为她的依靠。 “娘……” 她说着,知道母亲会温和地注视着她,又抿着唇。 她沉默了良久。 “女儿也怕……” “不是怕嫁他,是怕拖累他。” 江氏揽着她,温和地接住了她的无助,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墨发。 她主动往母亲的怀里靠了靠,却听见江氏说着:“傻孩子,一个男人若是愿意真心待你,你便是他的福气,不是拖累。” “你不是只会拈酸吃醋的内宅妇人,你有手艺,你能帮上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忽闻屋外桂花香,她依偎在母亲的怀中。 就和小时候学绣花累了,靠在母亲怀里打盹那样。 陆景渊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带着锦匣,脚刚迈入正厅门槛,却见童家人早已等他多时。 他自知来迟,主动行礼。童万金见他依旧有礼数,主动引他入座。 菜肴精致却不铺张,都是江南家常菜。 江氏知道他是贵客,亲自下厨添了一道桂花糯米藕。 酒过三巡,童万金放下筷子,落在陆景渊的目光中平添着审视。 “陆大人,这几日你在童家住着,老夫也看了几日。今日没有外人,有些话,老夫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来了。 陆景渊放下酒杯,坐正身子,目光直对童万金:“伯父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你正当年轻,前途不可限量。你若是与童家结为姻亲,老夫不问你怕不怕。老夫只问你,若是我女儿嫁你受了委屈,你怎么办?” 朝堂上的问题,让陆景渊他自己想办法去。 童万金不管别的,他只管他女儿跟了陆景渊,绝不能受半分委屈。 陆景渊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站起身来,亲自将锦匣双手呈上。 童万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匣中藏着卷轴。 红底黑字。 是陆景渊亲笔写下的求婚书。 字迹端正清隽,一看便知是状元郎所书。 “陆氏景渊,苏州人氏,今恭列翰林,谨以诚心求娶童氏女公子凝烟为妻。” 求婚书很长,末尾已签下陆景渊的名字,盖了他的私印。 童万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他,目光中藏着不可思议。 “这是你临行前,就写好的?” “是。” 陆景渊承认。 “若伯父应允,只需补上童家长辈签名;若伯父不允,这份求婚书晚辈带回京都,绝不以此要挟。” 他的目光直视童万金。 他不怕童家长辈审视,他只怕自己准备得不够。 童万金看了许久求婚书,还是将其放在桌上,沉声说着:“陆大人这求婚书写得诚恳。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提亲时信誓旦旦,娶到手便翻脸不认人之事。” 他童万金年轻时幸得爱妻,甘愿同她扶持到老,安居在这苏州南城。 若是旁人问起他,何物最珍贵? 他定不会提及钱财。 只因钱财是身外之物。 而发妻,是他几生几世都修不来的。 陆景渊听完,没有辩解。 他起身,走至中央,面向童家父母,整理衣冠,郑重揖礼:“伯父,伯母。求婚书上写的字,晚辈今日当面再念一遍。” 厅中安静下来,童衍主动放下酒杯,暗自挑眉,想着看看这位陆大人后面要 玩什么花样。 “第一桩,此生不纳妾,不置外室,不蓄婢为妾。” “第二桩,家中诸事皆与妻商议,不轻慢,不独断。她入陆家门,便是陆家的主母。” “第三桩,婚后若是有人拿门第说事,晚辈站她前面。若护不住她,陆某这官,不做也罢。” 陆景渊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言毕,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二位长辈,言辞诚恳。 “晚辈没有万贯家财,亦无显赫门第。能给童姑娘的,唯有一纸求婚书,一颗心,还有一份清白。” “伯父伯母若信得过,便在求婚书上签字。若还要想看,晚辈可以等。” “三年都等了,不缺这一时半刻。” 童万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人同他的字迹一样,端端正正,堂堂正正。 他的目光撇过侧门的裙摆,知道女儿在听。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走到陆景渊面前,重重拍着他的肩。 “陆大人,老夫今日便将女儿许给你。”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笔,在求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童家印章,又将求婚书双手递还给他。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陆景渊双手接过,深深作揖,再起身时眼眶微红。 江氏用帕子擦过泪,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声音微哑,目光锐利:“陆大人,凝烟是我的心头肉。你方才答应的事,将来若有一桩做不到……” 她停顿了片刻,摆出童家主母的气魄:“童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女儿受了委屈,娘家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岳母放心,陆某绝不相负。” 童衍在一旁举杯,目光中满是对妹妹日后要出嫁的不舍。 凝烟可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他恨不得把自己手上最好的都给她。 如今她将要为人妇,要离开童家…… 她听到了。 她都听到了。 她捂着嘴,任由泪水滑落。 江氏将她唤出。 她从侧门步入正厅,面容已擦去泪痕,在父兄的注视下站到陆景渊面前。 他从锦匣中将那白玉镯取出。 玉镯温润,在光下很是透亮。 “这是家母留给儿媳的。” 陆景渊的双亲早已亡故,他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唯有这个玉镯。 她含笑点头,他便为她戴上。 玉镯温润,更衬她肤白。 她从绣中取出一方绣帕。 那是她这几日连夜绣成的。 并蒂双生,夫妻同心。 “我没什么贵重之物,这方帕子是我亲手绣的。大人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陆景渊接过绣帕,指腹轻轻抚过,声音温柔。 他将绣帕折好,郑重地放入衣襟,同那方包过桂花糕的旧帕紧紧按在一起。 “等我回京筹备大婚事宜。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一样都不会少。” “好,我等你。” 三年惦念,今日落定。 他匆匆回到客房收拾行装,提笔用翰林院修书一封,告知自己即将返京复职。 同时,他还在客房留下一纸信笺,还有一物。 当他放下的那一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凝烟会用得上的。 他想着。 9. 第九章 婚约既成,童府上下依旧沉浸在喜悦中。 童凝烟起了个大早,手中握着那只玉镯。 春桃端着热水来,瞧着她一直低头凝视,笑着问道:“小姐这是想着状元爷了?” “才没有。春桃你可莫胡说。” 童凝烟手一抖,眼看玉镯要落地,伸手接过。 待她梳妆毕,起身便去书房,见里面有人,想着父兄定在商量生意事。 “爹,哥。女儿有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门,道。 童万金放下账本,抬头,见她神情认真,示意她继续说。 “婚事已定。女儿想在出嫁前,在京都开起一家绣坊。之前在京都时,陆大人点拨过‘借势’二字。女儿想着,童家的绣品手艺不差,是一个能在京都立足的名头。” “若是这段时日,能把铺面定下,人手物色好,人脉打点妥当。等成了亲,便能直接开张,不必再从头摸索。” 童凝烟的想法很大胆。 童万金并未直接肯定,而是看向童衍,见他放下手中的货单,沉思片刻后,才缓缓点头:“爹,妹妹说的是整理。京都苏绣精品少,开绣坊对两家都有好处。” 他听童衍此言,觉得有可取之处,终于松口。 “既然你们兄妹都有主意,便去张罗吧。若是要钱,尽管开口就是。” 他说着,目光又看向童凝烟:“你如今是状元公的未婚妻,行事要有分寸,莫让人挑理。” “女儿谨记。” 她福身,离开书房。 童衍打算先行一步,于三日后乘船去京都。 他打算先去把铺面看个大概,谈妥租金后,再让童凝烟动身。 江氏见他如此匆忙,连夜替他收拾行装,将几件换洗衣裳,干粮还有碎银几两放入其中。 临行前,还不忘叮嘱童衍万事小心。 他一出门,恰好与童凝烟碰面。 “哥,这个给你。” 童凝烟将一张纸给他。 正是陆景渊留在客房里的。 她不知怎的,趁人不注意进入客栈,见桌上有一纸信笺。 打开一看,她只觉得他的用心至深。 信上标明了陆景渊先前收集的几处待租铺面,不论是地段还是租金,亦或是周边官眷分布,皆在纸上标明。 其中永宁巷那件原胭脂铺最为合适。 一是离翰林院不远,二是附近住的皆是官眷。 以此借势,再好不过。 “妹夫做得,比我们还细致。” 他看着信中内容,忍不住感慨。 “等等,这是……?” 他注意到妹妹手中拿的东西。 此物乃玉制。他虽从未见过,可见这私印下刻着一人名的倒像。 其中一个字便是“陆”字。 “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童衍低声惊呼,看着完全不知情的妹妹,不知道是该感慨她好命,还是该感慨那人动了心。 她见哥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手中的私印,以为他是要接过,却听他道:“他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她竟听出一丝愤懑。 她用衣袖掩面偷笑。 她知道,他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嘴上。 她的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为她铺路。 她又欠下人情了。 童衍抵达京都后,按陆景渊提供的铺面信息逐一走访。 他先看了东市放三家铺面,连连摇头。 头一间采光不好,白天也要点灯。 第二间租金高出市价三成,分明是欺他是外来的。 第三间更是不行,隔壁是赌坊,在这儿都能听见隔壁吆喝声。 他只好前往永宁巷,一踏入此地,只觉此地幽静,原先那家胭脂铺正好坐落在巷子中段。 一至铺门前,抬头望,只见两层小楼。 楼下卖货,楼上可做工坊和会客室。 后头还有一间小厨房和一方小天井,可供绣娘们歇息。 他又问了左邻右舍打听房东为人,最后才与牙人谈租金。 那牙人咬价紧,他也不慌,只说自己不急,想再比价。 牙人见他从容,知道他懂行,只好让了两成。他当即付了定金,取了钥匙。 他立于铺子中央,环顾四周,脑海中想象着妹妹将这间空屋变成绣坊的模样。 他迫不及待,亲自修书一封,将铺面情况尽数写明,连同钥匙一同托人带回江南。 “铺面虽好,尚需你亲自看过,再做定夺。” 童凝烟此刻也没闲着。 她把先前在京都记下的笔记翻出来,然后铺开一张大纸,亲自绘制绣坊的布置图。 大到分区布置,小到桌椅摆放。 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春桃探头瞧着图纸上每一寸标注,不禁感慨。 “小姐,你这可是……把心意都放在里面了!” 她不语,随手拿起绣绷,在素绢上绣上一枝桂花。 那可是她未来的招牌。 他若是见到,定能认出她。 她用手抚过,轻声道:“绣坊可是我日后安身立命的地方,每一处布置,都要用心才好。” 江氏恰好途径后院,瞧着她忙,连忙给她递上一盏热茶,实在是心疼。 “忙坏了吧?要不起身缓缓?” 她瞧着母亲来,放下手中笔,活动着手腕,笑道:“娘,女儿想着趁现在不忙,打算先把绣坊的图纸固定下来。哥哥在京都已经定好铺面,等女儿一去就能马上开工,不耽误时日。” 江氏瞧着她满脸憧憬,一想到这些时日她要忙活,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娴静的面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娘,”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女儿不会让自己累着的。您也想让女儿往前走的,对不对?” 江氏当然想要她往前走了。 她想着女儿敢想,敢做,日后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万一真的出事了,她也能兜底。 半月后,兄长的信终于到了。 ——永宁巷,原胭脂铺。 ——两层小楼,采光好。租金比市价低两成。 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想到绣坊比想象中大,更是憧憬着未来。 春桃凑过来问:“大少爷可是说什么了?” 她将信收好,脸上的笑容藏不住:“铺面的事情,有着落了!” 她说完,匆匆跑向书房,不顾春桃在身后大喊,她只想将信笺呈给父亲。 童万金看过,又见童衍附来的租约抄本,连连点头:“你兄长办事稳妥,铺面选得很好。既然已经付了定金,那你动身便是。” 他说着,目光看向她,声音渐渐沙哑: “到了京都,凡事多留心。铺子上的事情你可自行做主,若是人情往来,你听你兄长的不会吃亏。” “爹,您放心。女儿不会胡来的。” 童万金沉默了一瞬,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她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 “小姐,咱们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等绣坊站稳了脚跟,咱们就回来出嫁。” “爹和娘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童凝烟说着,轻轻拨开帘子,见江南水乡渐渐向后退去,目光停留了一瞬,还是放下了帘子,不言。 …… 陆景渊回到京都已有五日,翰林院积压的案卷堆了半桌。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忙,连饭都顾不上吃。 长福在旁边磨墨,看他批了一份又一份,一想到主子把自己的身体当铁打,还是忍不住劝着。 “大人,歇一歇吧。您都批了四个时辰了。” 他还是搁下笔,拧了拧眉心。 京都天比江南高,却无熟悉的桂花香。 “大人,长福先出门给您带食盒。” 长福说着,便匆匆离开。 陆景渊下意识地按住衣襟。 幸好,都还在。 她还等着他呢。 他要为她打拼出一个未来。 他正想着,却见长福从外头进来,神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 他从未见长福这般,还是问道。却见长福放下食盒,还是说道:“大人,方才小的去厨房取食盒,听见两个不认识的杂役在廊下闲聊。他们不知小的是您的人,说话口无遮拦。” “哦?说什么?” 长福心里一紧,还是说出了实情。 “说您告假,并非回乡祭祖,而是去了江南提亲。还说……” “还说,女方是商户人家……” 陆景渊眉头微皱,他没想到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 这其中,定是有人在留意他的行踪。 “谁的人?” 他问完,见长福摇头,明显是不知道。 不过,长福倒是说,那两人是临时盼来修缮藏书楼的,刚来不久。 既如此,他也不好多问,只道:“日后多加留意就是。” 说完,他才吃上一口饭,可他心里一直藏着事。 此时的丞相府,灯火通明。 赵鹤龄手指缓缓拨转着左拇指上的玉扳指,幕僚在他的身侧低语几句。却见他眯起眼睛,嘴角浮现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状元郎娶商贾之女。啧,有意思。上次在宴上拉拢他不成,没想到今时竟然自己送上把柄来。” 幕僚神情担忧,想着大人的计划要坏,连忙提醒:“大人,若是这陆景渊真娶了童家小姐,怕是要对我们不利。” “不,”赵鹤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正是要等他成了婚。新婚燕尔,正好能在陛下面前提起纳妾。他若是应,便是宠妾灭妻。他若是应,往后这官场,定是难混。不管怎样,他得选一头。” 幕僚应下,又问道:“大人,是否要先派人敲打敲打?” “不必。他如今正值年轻气盛,越敲越硬。等他尝到官场艰险,不用敲,自己就会软。” “对了,童家,商户。去查一查。” “若清白便罢。若不干净,将来兴许能用得上。” 10. 第十章 童凝烟与春桃乘船北上,抵达京都时,正是清晨。 她将头发简单盘起,用一发钗固定,眸光凝视前方,不回头。 她并没有去瑞锦坊落脚,而是雇了一辆骡车,直接往永宁巷去。 骡车在巷口停下,她便跳车,瞧着此地路面平整,抬头便见高墙偶有探出几枝杏花,开的正盛。 此地环境清幽,正是做官眷生意的好地段。 童衍早已在铺面门口,待她多时。 几日不见,她瞧着兄长晒黑了些,精神却极好,见他扬了扬手中的钥匙,主动上前接过。 “走,进去看看。” 她轻轻推开木门,门外阳光正好,显得这铺面明亮。 他见妹妹点头,主动牵过她的手,道:“咱们再去二楼,二楼你肯定会喜欢。” 他们说着,便踏着楼梯走到二楼。 她主动摸着楼梯,瞧着楼梯牢固,她想着自己能省下一笔。 随即触碰着墙,见这墙并无潮气,她又能省下一笔。 两人刚到二楼,她便冲上前,主动开窗。 窗外视野好,正好能见街景。 “怎么样?” 童衍靠着窗边,问着。 “就是这里了。” 她转身看他,眸间闪着光。 她趁现在干劲足,挽起袖子,从隔壁借了扫帚和抹布,拉着春桃一起打扫。 两人一来一回进门,总能引来路人驻足。 “姑娘日后,是要在这开铺子了?” 街坊上的邻居一听说这儿会来位姑娘,连连放下手中活儿,想一探究竟。 却见她长得水灵,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 她笑道:“是啊,瞧着这儿位置好,想着来这儿开家绣坊。” “绣坊好啊,先前这家胭脂铺开在这儿,生意可好咯。可惜啊……” 她听着那人没再说下去,也不在多问。想着原先的掌柜不开,许是有难言之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这里,是她的铺子了。 两人将这里的积灰扫干净,又把窗户全部推开通风。 她取出先前画好的图纸,整齐铺在刚擦干净的台面上,对着实地的尺寸,用炭笔在图纸上做最后的调整。 “小姐,这些活儿您何必亲自干,让木匠做不就行了?” 春桃拧着抹布,累的直喘。一想到小姐干完活儿还能坐下来绘图,她只觉得小姐实在是太可怕了。 “图纸要是差一寸,这实物做出来,可是要差一尺!我趁现在能改的就给它改了,怕日后再弄,来不及。” 她说着,又问哥哥要了京都木工和泥瓦工的花名册,用炭笔在上面稍作标注。 童衍从外头买了几个热包子回来,见妹妹还在忙,忍不住笑道:“你这架势,比爹当年开铺子还认真。”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第一家绣坊,我可不想它砸在自己手里。” 她说着,手上还不忘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标记。 “哎,你可先放下笔,刚来京都,你还没吃上东西吧?”他说着,拿着一个包子递到她眼前,“你这也太拼了,先吃点,吃完再继续弄。” 瞧着她还犹豫,他连忙道:“放心,我帮着你弄,来得及的。” 童凝烟这才接过包子,咬上一口,不顾汤汁烫着,含糊道:“爹开的是绸缎庄,我开的是绣坊,这能一样吗?绣坊要雅致,要让那些官眷太太一进门就不想走。” “这里,我得放上一张茶桌。” “这里,我还要放上绣品。” …… 她不停指着图纸一处,说着她的构想。 “哎呀,今天绣品没带来,怕是又要耽搁时日了。” 一想到绣品没带来,她实在是懊恼。 童衍看着她认真,偶有懊恼神情,心中感慨着。 妹妹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想着。 装修尚需时日,急不得。 童凝烟趁着日子,连忙托哥哥在街上放出消息,说永宁巷新开的绣坊招绣娘。 管吃管住,每月有工钱,年底有分红。 童衍发布消息前,还是问了她一句:“妹妹,你这么个发工钱法,不怕亏本?” “怎么会亏本呢?”她一听到“亏本”二字,很是不服,“上回我来京都卖绣品,让了吴掌柜几分利都还有的赚,可见童家的手艺有多好。哥哥你不懂,这好的绣娘很是难找,若是给不了高工钱,哪个绣娘乐意来啊?” 他见她这番坚持,只好按她的意思来。 日后若是真亏本了,他再替她想办法就是。 消息还没放多久,就有一身着鹅黄薄身春衫的妇人来,自称在绣坊做了十年。 童凝烟当场让她绣一朵牡丹,瞧她飞针走线,绣得倒是快,只是这配色艳俗,还是没能留用。 又来了几个,手艺平平,她只好让他们先回去。 “好的绣娘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啊……” 童凝烟不禁感慨着,手指不听敲着台面,神情略微沮丧。 童衍不懂绣样,只知道妹妹现在烦着,只好安慰着她莫要灰心,兴许后面还会有绣娘来。 她照例开着门,静待绣娘来。 街上行人匆匆,愿意停留的人甚少。 无他,只因前些日子她婉拒的绣娘太多。 直到第四日午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背着包袱走进来,衣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眉眼沉静。 童凝烟让她绣一朵荷花,瞧着她坐下后,先不急着动针,而是将绣线按深浅排好,又用手摸了摸布料,这才起针。 针脚细密匀净,花瓣用了三种粉色丝线,远看竟有水墨晕染的效果。 童凝烟当场留了她。 那女子姓许,单名一蕙字。 原是蜀地的绣娘,加入京都后丈夫病故,独自一人带着一三岁的孩子来讨生活。 她温声道:“许姐姐安心在这里做,孩子若是没人带,可以带来铺子里。咱们绣坊,不止要好手艺,也要好人心。” 许蕙眼眶一红,连声道谢。 她又陆续在铺中招了两位手艺扎实的绣娘。 一位擅花鸟,一位精人物。 加上她自己,绣坊初具雏形。 傍晚,天色渐暗,街上行人早已回家。 童凝烟并未闲着,现在正同木匠确认格架的尺寸。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便见陆景渊站在门口,身着常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春桃一见陆大人来,连忙拉着童衍往楼上走。 “大少爷,楼上的窗户好像有点松,您来帮忙看看。” 童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拽上二楼了。 陆景渊走进铺子,鼻尖闻到木料的清香,抬头见墙 上还留有刨花。 他将油纸包放在临时的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还微微冒着热气。 “京都的糕点,不如你做得好吃,但聊胜于无。” 她实在是饿狠了,连忙拿起一块咬上一口。 很甜。 但还是和江南的糕点不一样。 “你下衙了?” 陆景渊看着她往口中塞着糕,声音含糊,笑着点头:“听说永宁巷新开了家绣坊,特意来看看。” 她知道他这是在打趣她,还是说着:“楼下卖货,楼上是工坊和会客室。格架后天搭好,柜台就用这个现成的。等挂了匾,就能开张了。” 他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颊上,只因她说话时,眼中有光。 “开张那日,我来替你挂匾。” “好。” 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真的很想驻足在此。 但他不能。 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他不想欺瞒她。 “凝烟,有些话,我要与你说。” 童凝烟见他神情比先前认真了几分,心里紧张了一瞬,稍纵即逝。 “嗯?怎么啦?” 她问道。 他的声音不高,缓缓说着:“朝中已经有人在留意我的动向,我南下提亲一事,已经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中。” 她的美眸瞪大,下意识抬手掩盖惊异。 “那……会对你不利吗?” “暂时不会。” 他没瞒她。 “但你我成婚之后,势必有人会拿童家的商户身份说事。我不瞒你,是因为我不想你从旁人口中听得这些。但我也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些话,今日作数。日后,也作数。” 她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商贾之女成为官家妻没有好结果,可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两人初相见起,他就一直在帮她。 “我知道。但我不怕。” “我开绣坊,不是给你添麻烦的。往后若是有人拿童家说事,童家站得正,不怕查。”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陆景渊看着她的眼眸,多了几分成熟的笃定,便点了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要走了。” “要等我。” 童凝烟笑着,目送着他离开。 随后和春桃一起,住进了永宁巷后街的一间小客栈,童衍担心两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干脆住在她们对面房,若是有事也好照应。 童凝烟借着烛光,整理着今日的账目。 木工定金,木料费,还有预支给许蕙的工钱…… 开销不小,她日后要更努力挣钱。 她将陆景渊的私印取出,借着烛台看了又看,随后才放入妆奁,小心收好。 陆景渊匆匆回到翰林院官舍,长福在门外候着接过他脱下的常服,低声禀道:“大人,您不在时,有人来送了一份帖子。” 他接过拜帖,展开。 是丞相府送来的赏春宴请帖,时间定在十日后。 措辞客气殷勤,特意注明“请陆修撰务必赏光”。 这时候送帖,可真是会挑时候。 他合上帖子,面容平静,只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长福领命告退。 他将帖子放在一旁,铺开一份明日要呈递的折子,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11. 第十一章 婚期临近。 童凝烟将绣坊的装修事宜交代给许蕙和童衍,又把另外两位绣娘的排活安排妥当。 她在京中也呆了差不多一月,算算日子,她也该回去了。 “小姐,铺子还没开张呢,您就走啦?” 春桃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嘟囔。 “婚期定在五月十五,再不回去,娘该急了。” 她说着,目光看着春桃,“绣坊的事,我已交代给许蕙,哥也会盯着。等成了亲,咱们再回来。” 她的目光瞟了一眼,见格架已经搭好,就差准备绣绷那些。 还有最重要的,挂匾。 “不急,等大婚后,我和他一起来挂。” 她伸手摸着柜台,感受着柜台面细腻的木纹,轻声道。 她离开京都前,最后一次回头,流连京都繁华热闹的大街,想起第一次来时的忐忑,再到如今渐渐从容。 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天。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走吧,该回去了。” 她说着,便同春桃一同踏上了回江南的路途。 她站在船头,眺望周遭景致渐渐后退。 船只途径苏州河时,熟悉的灰瓦白墙映入眼帘。 她瞧见码头处有一人,风吹起她的衣角,待船再靠近些,她却见远方的人又添了几根白发。 那是母亲在等她。 她知道。 船一停下,童凝烟将行装塞到春桃怀里,不顾她抱怨,连忙奔向江氏身边。 江氏还未来得及反应,向后踉跄半步。 “哎哟,凝烟回来了。” 江氏的话语总有一种魔力,能冲淡童凝烟多日思家的心绪。 童凝烟的双手环住她的腰间,头埋在她的脖颈间,轻声呢喃:“娘,我想死你了。” 江氏一听,用手轻抚过她的墨发,“娘知道,娘知道。”又见她不肯撒手,只好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爹!” 童凝烟一踏进门,瞧见屋里有人出来,连忙大喊。 “哎哟哟,凝烟回来了?”童万金抬头,见女儿回来,连忙示意人进门,路上还不忘问她这些时日可还顺利。 说起这个,她的眼神亮亮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高兴:“爹,我和哥哥不仅找到合适的铺子,而且还招到了绣娘,绣坊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张了!” 童万金听到她一切顺利,心里顿时松快了些。 “我可真是没想到啊,我的女儿不仅能绣花,而且还能经营铺子。” “爹。” 童凝烟不同意,嘴上说着,“这哪能都是我的功劳啊,要不是哥哥帮衬,我现在哪能这么顺利回来。” 她听着父亲这么捧她,想着要是万一绣坊开不下去…… 那可怎么办? 江氏连忙笑着打着圆场:“老爷啊,难得凝烟有经商的心思,你我二人啊,日后就多帮着就是了。” 她环顾四周,见童衍不在,应该是留在京都了。 她实在是担心,童衍不能在大婚当日亲眼看见妹妹出嫁。 童万金连连点头,应和称是。 按规矩,待嫁女儿不宜出门见客。 自她归家后,她只在绣坊中飞针走线,将嫁衣上最后一朵牡丹绣完,又给陆景渊新绣了一方日常用的素帕。 “小姐,您说您绣得这番好,状元爷舍得用吗?” 她抬头撇了春桃一眼,只是低头继续绣。 五月十四,真是江南石榴花盛开时。 南城街上分外热闹,行人一见长队来,忍不住驻足观望。 瞧着前排媒人捧着三只红木匣,后面便是十二抬轿,轿内装着聘礼。 “听说了吗?京都那位状元爷要来南城娶妻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娶的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姑娘……” “谁啊谁啊?” 有人探头问,却见旁边人看他,道:“你从隔壁北城来的吧?那你可是不知道,那位状元爷可是要把我们南城童家姑娘娶过门。” 童家姑娘? 这谁不知道啊! 当年在街上施糕,如今状元爷来娶了,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童万金亲自在大门外迎接,双手接过聘书时,手微微颤抖,手心冒着汗。 “辛苦辛苦,里面请。” 他看着聘礼一箱一箱抬入正厅,江氏一点不闲着,亲自点数。 在她放下笔的那一顺,抬头便见童衍从侧门进来。 “你可总算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手上实在是腾不开。 童衍主动在一旁,帮着记录,忙得满头是汗。 他这妹夫可真是把妹妹放在手心。 童衍想着。 童凝烟被春桃拉着,透过窗棂的缝隙偷看。 红绸聘礼满布,她笑中含泪,心绪复杂。 她要离家了。 不知何时为归期。 “小姐,明日便是状元夫人。” 春桃小声在她耳边嘀咕。 她掩面,含泪点头,努力不让泪落下。转头看向春桃,看着眼前陪她朝夕相处的人,抿着唇,不语。 “小姐,春桃想跟着您。” 春桃好想跟着小姐。 永远不分开。 “好。” “你跟着我。” 她答应了,目光停留在素帕上。 那素帕角上绣了一小枝桂花。 他会喜欢的。 五月十五。 天未亮,童凝烟便被春桃拉到梳妆台前打扮。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从未见过如此浓艳的妆容。 虽不习惯,但眉眼间满是笑意。 待她身着嫁衣,外罩霞帔,裙摆绣着一整幅百鸟朝凤。 “小姐穿上嫁衣,很是好看。” 春桃为她整理着裙摆,忍不住夸赞着。 江氏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儿,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只是轻拍她的肩。 “好看。” “你爹当年说,我穿嫁衣时最好看。” “如今你比我更好看。” “娘……” 她的声音微哑。 江氏亲手将一支赤金凤钗挽住她的墨发,手指有些抖。 她的女儿要成为人妻,今日可是她最美的模样。 门外传来鞭炮声和鼓乐声。 街上的人早就知道童家姑娘今日要出嫁,连忙站在街上两侧看热闹,更有甚者探出头,试图目睹状元郎风采。 陆景渊来了。 今日他身着大红袍服,帽插金花,身骑白马,身后跟着迎亲队伍。 而长福,则牵着马在前头开道。 凝烟被喜婆搀扶着出闺 房,童万金亲自替她盖好红盖头。 盖头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却见他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她隔着红盖头,看见哥哥扶着母亲,自己也红了眼眶。 “起——轿——” 春桃扶着她,坐在花轿中。 花轿沿街而过,十里红妆跟在后面。 童家陪嫁了十二抬嫁妆,从绣品到绸缎,再到家具,一样不缺。 陆景渊看着花轿,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花轿在陆家门前落地。 春桃搀扶着童凝烟下轿,却见宅门前燃着火盆,浓烟弥漫。 新娘子跨过这火盆,便是这宅门的当家人了。 而童凝烟没想到,陆景渊直接一手托着她的腰肢,一手抱住她的膝。 “你……你放我下来。” 她觉察到不对,碍于盖头,只能轻轻推搡。 他并没有放下她,而是径自在火盆边走过。 她见自己是争执不得,只好任由他。 “一拜天地——” 喜婆在宅中唱和着。 他们牵着红绸缎,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 陆景渊的父母早逝,高堂位上供的是陆家父母的牌位。 他们对着牌位深深叩首。 陆景渊低声说了句:“娘,儿子今日成家了。” 声音不高,只有凝烟听见了。 她侧过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侧影,想着他从今往后,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姑爷会好好待小姐的吧。” 她想着,目送着陆景渊亲自将小姐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 陆景渊挑开红盖头,却见她眉眼低垂,不敢看他。便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实在觉得冰凉。 “怕?” 他轻声问道。 她点头,又摇头,脸颊泛红。 陆景渊心里笑着,起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合卺酒。喝了,便是一体。” 她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 酒入喉时她呛了一口,轻咳两声。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笑了,却见她嗔了一眼,便收敛了。 夜深了,红烛烧了半截,房内渐暗,陆景渊从衣襟出取出那方并蒂莲绣帕。 从凝烟赠予他的那一刻起,他一直珍重折好,怀揣在心口。 她将先前绣得素帕给他,那素帕被她小心点好,藏在袖间,唯恐留下折痕,轻声说着:“这方是新的,以后你用新的,旧的那方就当纪念。” 他接过,看了许久,将她的手指轻轻放在上面,抚过帕上桂花。 “旧帕记当初,新帕记将来,都好。” 他说着,将罗帐甩下,任由红烛摇曳。 “洞房花烛夜,春宵值千金,凝烟……” 他的声音低沉,将她压入床铺,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瞧着她的青涩,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她实在是喘不上来气。 眼前的人重重地压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如狼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她。 但又很克制,似乎她不点头,便会主动放弃。 “好……” 她轻轻说着,随即闭上了眼眸。 12. 第十二章 凝烟醒来时,晨光早已洒入窗棂。 “嘶……” 她轻声痛呼着,手撑着床铺,缓缓翻身,却见身侧早已无人。 陆景渊很早便起床了。 幸好陆家没有要早起侍奉公婆的规矩。 她心里暗自庆幸。 新婚第一日,她起得最晚,实在是不合规矩。 她让自己坐起来,听着外面人压低嗓子的说话声,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童家。 是陆家,她已经是陆夫人了。 她见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笑着福礼:“夫人,大人上朝前吩咐过了,说您昨晚辛苦,让您多睡一会儿,不必急着起身。” 她的连一红,拿枕头砸她:“你……你乱说什么。” 春桃笑着躲开,伺候她梳洗。 新婚夜后,陆景渊照例前往翰林院当值,未料王学士主动前来,笑着递上一杯茶。 王学士。 正是他的引路人。 平日里很难见到,若是来翰林院,定是有要紧事发生。 “陆修撰新婚燕尔,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啊。” 陆景渊却从他的眼中,看见了几分意味深长。却听他再言:“不过,少年得志,家中也该填些人伺候。” 果然。 “本官听闻丞相大人对年轻俊才一向爱惜,前几日还问起你呢。” 陆景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从容道:“下官寒门出身,有妻如此,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妄图其他。” 王学士听着,爽朗大笑,只此作罢。 陆景渊归家时,已是黄昏。 童凝烟在煤油灯下整理绣样,见他归来,忙起身相迎。 “忙坏了吧?晚饭可吃上了?” 童凝烟初到陆家,偶然听到陆家的丫鬟闲言碎语,说他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特意提前温好饭菜,就等他回家吃。 他见她满眼都是他,眼下的疲惫尽数散去。 “吃上了,夫人。” 夫人。 童凝烟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还是从陆景渊口中。 她的笑容中带着羞赧,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直到他再道“夫人”时,她才恍然抬头,却见他嘴角勾起弧度,面上多了几分调笑。 “你……” 你故意的,对不对? 她又听见他的那一声:“夫人。” 随即又笑她:“夫人是不是害羞了?” “你……你太坏了。” 她慌忙抬手捂脸,试图掩盖自己的窘态,却没想到自己的举动被他尽收眼底。 他越来越喜欢他的夫人了。 陆景渊抬手,刚触碰到她的手腕,却见她躲避,只好连声宽慰。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以后唤你凝烟就是。” 童凝烟将信将疑,缓缓分开指尖,试图从指尖中的缝隙觉察他的神情,见他正经,才缓缓放下双手。 “我……我给你准备了……” 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愿意为他准备的。 但是她现在不想给他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他太坏了。 陆景渊看着她蹙眉,指尖触碰时,却见她不理,主动放下身段哄着:“我错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妻子面前承认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是他的意中人,自然要在他面前肆意。 童凝烟的强忍冷脸,心下笑着,嘴上嗔怪着:“你错哪了?” “错在……” 陆景渊说着,发现自己说不下去,抬头看着她的目光紧盯着他,只得掩过袖口,咳了一声。 没想到她突然发笑:“好啦,我没生气。饭菜还在厨房里温着,忙了一天,也得吃上些。” 她说完,拉着他去厨房。 他尚未成家时,很少在家吃饭,多数时候都是在翰林院凑活几口,应付了去。 如今看着她在厨房,将饭菜一道道端出来,闻着饭菜香,他就知道会好吃。 “来,吃饭吧。” 她把筷子递给他,不忘念叨,“你可别说你吃了啊,我想着你忙,想给你多吃上些。” 他知道她在乎他。 不过现在不是惹恼她的好时候。 两人对坐着吃饭,他偶尔还会夹着菜,哄着她吃下。 看着她愿意吃,他笑着,又多夹了一口。 白天的事,决不能要她知道。 他暗暗决定。 童凝烟只觉得,婚后的日子,是她向往的。 她总能在卯时感觉到他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轻手轻脚地,生怕吵醒她。 其实她都知道。 她只是贪念这片刻的温柔。 特意等他出门后才起床,为他整理书案,研磨添香。 正好院落里种着石榴花,她便折下一株,放在听未写完的文章旁。 做完这些,她在家中闲逛着。 见仆从手上都在忙,并未唤他们。 倒是这些仆从很是自觉,一口一个“夫人”喊着,她不习惯也会试着习惯。 她到其中一处,瞧着此处并未落锁。 附近无人,她便轻手推开门,却见里面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理的。 待她迈入,只觉眼前一亮。 绣架! 还有绣绷,还有…… 她从未提及这些。 他都为她准备好了。 她将感动藏起,怀揣着心口。 若是念想他,她便将这感动拿出,品鉴片刻也好。 她不知道陆景渊这日散值很早,回过神时,却见他早已在身后,口中忽然被投喂了一颗蜜饯。 “郎君也学会吓人了?” 她嗔怪着。见他神情从容,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自觉:“只吓你。” 两人笑闹一阵,凝烟拉着他,指着绣架,道:“你为我准备的,我很喜欢。” 他不语,只是抬手抚过她的发顶。 他还是这样。 默默为她做事,却从不提起。 “你怎么跟闷葫芦一样,从来不提这些?” “为夫人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哪有邀功的。” 童凝烟见他说得这般从容,心里却像灌了蜜,收拾碗筷的速度也快了些。见他帮着收拾,她也不阻止。 她知道他会的。 “公务再忙,而也会每日回来陪你用饭。你若有空,给我写写信也好。” “好。” 这样的日子,她盼了一辈子。 - 永宁巷的铺面终于收拾妥当。 这一切多亏了许蕙。 童凝烟这些日子也是江南京都两头跑,亲自回家选了些品相 好的绣品,托人运送至京都陆家。 如今总算能择个良辰吉日,将留芳居”的匾额挂上。 她终于有了一家自己的绣坊。 可惜哥哥不在。 春桃领着绣娘们忙进忙出,童凝烟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特意身着鹅黄褙子,簪子插在发髻上,虽无粉黛,但气质出尘。 开张头几日,靠着童家在江南名声和状元夫人的名头,绣坊倒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将江南绣品一一陈列。 尤其是“烟雨江南”绣帕,江南烟雨菲菲,针脚细腻,远看如同一副山水画,引导众人啧啧称奇。 几位官夫人更是更是当场下了订单,她便一一记下,态度不卑不亢。 “新开的绣坊?有意思,进去看看吧。” 坊门外有一美妇,瞧着坊门外人多,主动进门一探究竟。 待她进门,瞧见眼前摆着的绣品,实在是太过熟悉。 正是“烟雨江南”绣帕。 这样的手艺,除了那位姑娘,全京都很难再找到这样的绣品了。 “童姑娘。” 王夫人一见她在,主动打着招呼。 她实在是没想到,童姑娘如今成为状元妻。 “王夫人?” 童凝烟没想到,她们竟然能再见面。 她连忙亲自招待,特意跟在王夫人身后,介绍绣坊内上新的绣品。 两人相交甚欢,临行前,王夫人特意道:“童姑娘若是有空,能否赏个脸来王家小聚片刻?离你的绣坊不远,往东走一百步就到。” “多谢夫人美意。” 童凝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同王夫人攀上关系。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几日,京中便开始有人嚼舌根。 “状元夫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 有人直接冷嘲热讽:“呵,到底是商户出身,嫁入清流也不该上古本色。” 更有甚者,直接到留芳居里,当着伙计的面说着:“这绣品再好,也不过是女子闺房的玩意儿,也不过如此。” 春桃这些日子一直在绣坊,听着这些难听的,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自家小姐。 她知道小姐最宝贵这些绣品了,若是要小姐听见,小姐定要难过一阵了。 但纸终是包不住火的。 陆景渊因翰林院有急务,差长福回来说要晚些归家。 “知道了。” 她轻声道,目送着长福离开,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她独自去厨房吃饭,春桃帮着布菜。 她却手握筷子,迟迟不愿夹上一口菜。 “小姐,是这菜肴不和您口味?” 春桃见小姐没吃上几口,实在忧心,却见童凝烟摇头,知道是白天那些话伤到小姐的心了。 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小心说着:“小姐,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可能京都就是这样吧。” 她这辈子除了江南,他处去过甚少。 “我不怕这些,我只怕绣坊做不下去,辜负了父兄的期望。” 她还是没能吃下饭,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残月,心中苦涩。 她自小学绣,是为家计。 如今嫁入陆家,她童凝烟,不只是状元夫人。 她也想有自己的事做。 她不愿成为那株没用的缫丝花。 13. 第十三章 冷。 这京都的世故,比她想象的,还要冷。 那些贵妇明面夸她绣品精致,出了门便笑她商户出身不知礼法。 她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紧自己。 低着头,一言不发。 春风拂过,环抱着她身子的手更紧了些。 她好累。 明明这些东西,都是她用心准备的。 结果…… 结果…… 就是一场闹剧。 她还连累了郎君…… 一想到郎君日后,要因她今日开门营业断了前程。 罢了,到时,她再同他要一纸休书,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凝烟这是怎么了?” 陆景渊总算忙活完,匆匆归家,见她蜷缩在一处,以为她冷,连忙脱下外袍,将其披在她身上。 外袍轻轻落下的那一刻,她慌忙回头,却见陆景渊就在她身侧,面上带笑。 她也笑着道:“没事,等郎君回来。”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凝烟神情不对呢?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往后我尽量早些归家。若是有人要你委屈,你告诉我。” 凝烟不愿讲,他定不追问。 若是她愿提及,他便在他身旁听着就好。 童凝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却还是没有说。 她不愿要他为难。 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 她没想到陆景渊会忽然开口:“今日在翰林院,听几位同僚说起夫人开的绣坊。” 她一怔,抿着唇,思绪纠结,迟迟不敢问。却见他侧过身,神情认真地看着她:“他们说,你的手艺极好。” 郎君是在安慰她呢。 京中那些个难听话,她都听了不少。 “凝烟要是想做,只管去做就是。” “有我在呢。” 他知道她现在需要有一个人,能够在身后给足她底气。 这世间女子,自古被人规训要嫁一郎君,宜家宜室,开枝散叶。 稍有不从,便被世人痛骂为离经叛道。 女子兴业本就不易,稍稍迈出一步,便要面对世间千夫所指,万般唾骂。 他的凝烟能踏出第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往后的路,有他在呢。 “郎君不会觉得,我抛头露面,给你丢脸吗……?” 童凝烟一想着那些难听的话传入他耳朵,心里实在是觉得有愧,小心试探着。 “怎么会?我陆景渊娶的是妻子,不是供菩萨。你有手艺,想成一番伟业,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景渊紧握话语温和,“只是莫要累着自己。生意上的事儿,若是有难处,我虽不懂商事,兴许替你参详一二。” 她听见他这番话,双手情不自禁地环抱着他。 这些日子她受到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陆景渊静静听着,时而抬手抚过她的墨发。 这些日子他忙,她一个人忙活着绣坊,青丝中泛着些许白发。 “辛苦了。” 他低声道,心里只觉得自己无能。 明明自己是新科状元郎,即便家里还未穷到要夫人养家的地步,他一想到夫人白天独自一人面对那些人,实在是忍不住心疼她。 - 凝烟虽有情绪崩溃之时,但她休整片刻后,再遇京都贵女,神情平添了几分从容。 她照例会在后堂对账,听见门外脚步声急切,放下手中账册,抬头却见春桃急匆匆赶来,神情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又有人嚼舌根?” 她问着。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流言,这一次,她绝不会轻易溃败。 可她见春桃迟迟不肯说,心还是悬着。 “没……没什么,就是街上那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春桃含糊说着。 这丫头,性子向来风风火火。 今时怎么了? 藏着事儿? 算了。 春桃不肯说。 她低头,继续看着手中账册。 可这疑惑,最后成为一根无形的刺,隐隐扎着她的心。 卯时,她正准备收拾后堂,却见长福来,说翰林院有公务,陆景渊要晚些回来。 她倒也没什么,只是应了声好。 长福走后,春桃实在是憋不住,还是要说。 “小姐……我……” 童凝烟见她这番吞吐,抬手轻敲她的头,不顾她嗷叫一声,笑着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还能不了解你?哪次因为你嘴快罚过你?” 是没有。 但春桃还是不敢说。 春桃见她并无责怪之意,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做足心理建设后,她见四周无人,这才敢压低声音,缓缓说着:“小姐,春桃今日去吴掌柜那儿取料子,听几个翰林院的下人说……” 她欲言又止,实在是不愿将她听到的告诉小姐。 万一是假的呢? 要是让小姐知道,坏了小姐和姑爷的感情就糟了。 她见小姐实在焦急,闭着眼,很快说着:“说……说是朝中要给姑爷指妾。” “指妾?” 童凝烟神情平静,目光同她对视,试图从她的眼中确认真假,却见她后退半步。 “哎呀哎呀,都是些没影的事儿,那些下人胡说的。小姐您别放在心上。” 春桃知道小姐要难过,慌乱摆手,试图将这些个晦气的东西散去。 “我知道,你先去。” 童凝烟话语并无起伏,仿佛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春桃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在整理账册,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郎君状元及第不久,正值风华正茂时。 朝中权贵若是要拉拢他,嫁个族女做妾是最便捷的路。 她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接下来的日子,流言不知怎得,早已在京都飘得到处都是。 她照例去绸缎庄取货,吴掌柜满脸堆笑,话里有话。 “状元夫人好福气啊,听闻丞相大人对陆大人很是器重,怕是要招为东床快婿呢。” 她淡笑,神情面不改色:“吴掌柜说笑了,我家郎君已有蒸气,何来东床之说?” 吴掌柜见这话戳不着她痛楚,不敢言语。 回到绣坊,见几位官夫人正在赏绣。 她一眼看见王夫人在,却见王夫人从人群中出来,拉着她的手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压低声音说着。 “凝烟啊,你可听说了?丞相府上有位族女,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丞相打算将她许给陆大人做贵妾呢。” 她心上一紧。 连王 夫人都知道这事。 此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她面上却笑着:“王夫人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我家郎君从未说过。” 王夫人见她这般,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和她一样。 天真。 郎君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一夫一妻,愿如比翼双飞鸟。 他还是纳了妾。 她知道她的郎君逼不得已,自从那位妾入门,他从未碰过。 可哪个女子不想要同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想到这,王夫人只能轻叹一声,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早些知道,心里好有数。” 她实在是不忍心眼前的姑娘再走她当年路,又主动给童凝烟介绍了几位客人。 “多谢王夫人好意,凝烟谨记于心。” 她轻声答谢。 强撑着笑送走坊内几位贵客后,她匆匆回到后堂,任由自己跌坐在椅上。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春桃一见她思绪不对,不顾手上忙活,赶到她身边,却见她摆手,轻声说着没事,好要把她打发走。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别逞强了……” “您将就坐着,奴去给您拿被子来。” “不用了。” 她用尽心力,话语声很响。 春桃见她如此坚持,只好作罢。 “那您要是有事,尽管唤着春桃。” 春桃知道小姐说一不二,只能离开。 童凝烟见春桃走,才敢让自己近乎崩溃的思绪显现。 “此生不纳妾,不置外室,不蓄婢为妾。” 这是陆景渊当初在童家,当着父兄的面说的。 她信的。 也向往的。 她还想着,若是能这样一辈子,也好。 可朝堂的事,岂是郎君一人做主? 若是陛下圣旨下来,他又如何拒绝? 陆景渊这些日子,实在是忙,每日早出晚归。 她实在是不忍心将那些烦心事摆在他面前,照例做好饭菜,等他归家。 他难得早归,凝烟拉起丝线时,却见腰上平添出一双手,将她禁锢在身后人的怀中。 “你……你回来了?” 童凝烟还是不习惯有人从背后抱着她。 他们明明是已婚夫妇,早该习惯这些才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绣坊的事,可还顺利?” 他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却见怀中人身子一僵,随后放松。 “都好。王夫人又介绍了几位客人,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 “那便好。等我忙完这一阵,陪你出城游玩。” 她轻声应着,神情恹恹。 “怎么了?” 陆景渊将她转过身,要她正面看着自己。 她摇头,轻轻说着:“没……我只是,想你了。” “我不是天天回来吗?” 他失笑。 她双手抱着他,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在他不注意的那一刻,泪,落了下来。 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就戳破了。 就再也不能假装无事发生了。 她信他。 他说不纳妾,就会不纳妾。 她只想现在就这样靠着。 哪怕往后不再,也想让自己沉溺在这一刻。 只要有这一刻,就够了。 14. 第十四章 童凝烟来绣坊越发越勤,手中针线不停,一门心思扑在单子上。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佳。 平日里她绣样,甚少拆线重来。 如今状况频出,拆线重绣都算轻的,画稿都不知道废弃了多少。 春桃实在是看不下去,又恨自己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 只能趁着她抬手拧着眉心,手上忙着收拾,嘴上轻声说着。 “小姐,您瘦了。” 她抬起的手停顿了片刻。 连春桃都看出来了。 是吗? 她的思绪渐乱,心中的苦涩若有若无地泛起,很是难过。 “奴婢看着您在绣坊,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春桃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一次次端走,冷了的饭菜一次次的端回来。 小姐这些时日,没吃上几口。 她实在是心疼。 “没有吧。怎么会呢?” 童凝烟话语平静,坊外风吹过,渐渐盖过她的声音。 她也不恼。 她抬眸看着窗外,街上真是吵闹得很。 实在是没有观景的兴致,只好回过神来,却见眼前凌乱的丝线被春桃尽数收拾整齐。 “小姐,您该用膳了。” 春桃自顾自地说着,童凝烟很快瞧见,春桃早已把饭菜端来。 饭菜热腾腾,看着极好。 但她不想吃。 春桃自顾自地把食盒里的饭菜尽数取出来,照着先前小姐的喜好,把她爱吃的饭菜摆在她的正前方,筷子也被她摆在她最顺手的位置。 若是小姐能吃下一口饭菜,也好啊。 春桃心里默默念叨着。 童凝烟的眸光垂着,她试图抬起眉目,实在是有心无力。看着春桃依旧活泼,说不出让人扫兴的话。 她只好把这些藏在心里,勉强用筷子夹起一口饭菜,努力吞咽着。 随后又是一口,试图将心下的慌乱尽数压下,却发现这些东西,如同野草般顽强,每次在她能压下的瞬间,再一次冲击着她。 “小姐,您要信姑爷。” “姑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一归家便是寻您,听闻您这些事日茶饭不思,姑爷很是忧心。” …… 丞相府上庭院深深,花木蓊郁。 府上下人照例精心修剪枝丫,流言不知何处传的,闹得人心惶惶,只敢夹紧尾巴做人,生怕自己出了差错,被里面那位赶出府来。 赵鹤龄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从翰林院送来的回函,脸色铁青。 他早已过五旬,鬓角见霜白。 想着那位在翰林院的年轻人,从容落笔的那一刻,眼眸狭长眯成缝,眸光中透出几分阴狠。 “不识抬举!” 他将回函狠狠摔在案上,吓得侍立在一旁的幕僚们低头。 这封回函,可是他特意为陆景渊准备的。 若是寻常小官,一见函中委婉提及他的族女。 “年芳二八,温婉贤淑,愿侍奉状元郎左右。” 但凡有些官场经验的,都该闻及弦歌而知雅意,顺顺推舟应下才是。 他陆景渊倒好,回函写得滴水不漏。 什么“下官新婚燕尔,内资体弱,虚朝夕照料”,归根不提“纳妾”二字。 明摆着是要拒绝了。 赵鹤龄冷哼一声,对旁边的幕僚道:“这个陆景渊,仗着陛下赏识,连本相的面子都不给了。” 幕僚们一见丞相大怒,心都提到嗓子眼来,不敢轻易回话。 倒是有胆子大些的献计:“丞相不必动怒,他既不肯私下应允,那便当众将此事挑明。十日后宴上,宾客满堂,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拒了不成?” 赵鹤龄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依你所言。” 幕僚们这才松了口气,借故散去。 赵鹤龄独自留在书房,对着烛火沉思。 他之所以如此看重陆景渊,并非真心欣赏这个寒门书生。 陛下近年对老臣日渐疏远,却对年轻进士青睐有加。 陆景渊乃是新科状元,不论是才学、品貌,还是圣眷,样样不缺。 若能将其拉入麾下,自己便多了一份筹码。 他那位族女赵氏,虽说出身旁支,样貌还算出挑。 只是可惜,是个庶出。 若能嫁给陆景渊为妾,若是他争气,日后步步高升。赵家,亦能分的一杯羹。 若是他不肯就范,无异于同赵家划清界限。 就必须要尽早除掉。 他又唤来管家,沉声吩咐。 “去告诉厨房,十日后的宴席,菜色须格外精致,再给翰林院每位大人都送一份帖子,务必让他们都来。” 管家领命而去。 他又唤来族女赵氏的父亲,叮嘱道:“让五娘好生准备,十日后随我出席。那一日,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父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赵鹤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陆景渊,这一次,可就由不得你了。 十日期限转瞬即逝。 童凝烟一早便醒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昨夜陆景渊告诉她,今日丞相府设宴,翰林院同僚多要前往,见他不好推辞,她只是替他整理好官袍,叮嘱他少饮酒。 “夫人放心,我去去就回。” 陆景渊温声说着。 “郎君此行,万万小心。若是……宴上有人为难你,莫要逞强。” 童凝烟犹豫良久,勉强说着。 陆景渊怔了一瞬,随即紧握着她的手,道:“凝烟放心,我陆景渊一生,只有凝烟一个妻子。” 对于他亲口应诺的,她向来放心。 陆景渊出门前,在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向站在屋内的童凝烟。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冲他笑着。 面上有不舍,担忧。 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倔强。 她见他迟迟不走,还是说道:“快走吧,若是晚到,丞相要发难了。” 陆景渊重重点头,上马车,头也不回。 “春桃,你说,郎君……会平安回来吗?” “小姐您别胡思乱想,姑爷是去赴宴,不是赴险。” 她哪能不知道,郎君此行,定是去赴鸿门宴。 她先前特意让春桃打听到,丞相府的那位族女,名唤赵五娘,年芳二八,生得眉目如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是个庶出。 京中流言四起,丞相要将她许给郎君做贵 妾。 她不愿信自家郎君变了心。 可这些闲言碎语,如同虫子般,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春桃见她久久不语,小心劝着:“小姐,要不……您今日别去绣坊了,在家歇着吧。” 她摇头,面上撑着笑:“不去绣坊,我更要胡思乱想。先前的单子若是再压着,惹恼客人就不好了。” 郎君此行未卜,她绝不能倒下。 陆景渊一入丞相府,已是宾客满堂。 赵丞相高居主位,谈笑放生,频频劝酒。 他坐于末席,只与身旁几位同僚低声交谈,举止从容。 酒过三巡,丞相忽然放下酒杯,面容微红,笑道:“诸位,今日老夫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他,却见他招了招手,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缓缓走出,生得眉目如画,举止端庄。 “这是老夫的族女五娘,自幼熟读诗书,女工针织无一不精。” 赵鹤龄笑道,手上抚须,“老夫一直想为她寻一郎君,今日在座的都是翰林俊才,老夫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的目光直直盯向末席,“陆修撰少年英才,可谓前途无量。老夫有意将五娘许给陆修撰为贵妾,赵陆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陆修撰意下如何?” 满座哗然。 陆景渊早就知道,赵丞相会在这时做文章。 他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朝主位深施一礼。 “丞相抬爱,下官惶恐。” 陆景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是下官新婚未及半载,与内子琴瑟和谐,从无二心。” “况且下官曾在岳父面前立誓,此生不纳妾、不轻慢、不偏宠。”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丞相美意,下官唯有心领。” 一片死寂。 赵鹤龄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没想到,陆景渊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恨陆景渊当众拂了他老脸,胸口怒火翻涌。 赵五娘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掩面慌乱退入屏风后。 “好,好,好。” 半响,赵鹤龄才挤出几个字。 “真是好得很啊,陆修撰果然重情重义,老夫佩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看陆景渊一眼。 席间气氛尴尬至极,众人纷纷低头饮酒,不敢多言。 陆景渊坐回原位,神色如常。 从这一刻起,他与丞相府,彻底撕破了脸。 宴席草草收场。 陆景渊出府时,夜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叫了路边的马车,直奔家中。 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口还亮着一盏灯,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灯下,正翘首以盼。便匆匆下马车,却见她忽然拥入他怀,低声啜泣着。 “郎君……我想你了。” 她想他了。 他的心振动片刻。 他回来晚了,要她担心了。 “我回来了。没事了。” 他从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半分慌乱。 屋外那些,他宁可自己面对。 宴席结束,赵鹤龄回到书案后,重重拂袖,吓得一旁的幕僚后退三步。 “童家,呵。” 赵鹤龄轻哼一声,手中胜券在握。 15. 第十五章 “听说了吗?昨日丞相府设宴。” “早听说了,那日我同夫君一同前往,丞相要给陆修撰指妾,那姑娘生得真是好,可惜了,是个庶女。” 旁人一听那妇人这般话,连忙主动问道:“那……那位陆修撰呢?他答应了?” 那妇人直摇头,道:“我可没见过同他胆子一般大的,竟敢当众拂了丞相面子。他日后啊,怕是不好过咯。” 童凝烟匆匆赶往绣坊,知道今日是交单的日子,步伐也比平日快了不少。 她一听到郎君昨日当众拂了丞相脸面,心里不仅生出一丝担忧。 她相信陆景渊,更知道丞相定不会善罢甘休。 “小姐……” 春桃见她不走,轻声提醒。 她们刚到绣坊,却见坊门外贵客聚集,零星流言在不经意间入了她的心。 状元郎必定纳妾。 她们明明不认得郎君,为何这番笃定他会变心? 可是…… 如果郎君真的变心了,她又要如何? 她摇摇头,将这些不该想的压下,照例把绣品整齐摆在柜台,交付先前的订单,嘴上一遍遍地念着“慢走”“下次常来”。 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忽略先前那些糟心话。 待所有贵客离开,她只觉得绣坊空旷地要她心慌。 郎君公务忙,她不想打扰。 她又好想问问郎君啊。 她强忍着心焦,熬过了漫长的白天。针线放下的那一刻,抬起头,却见天光渐暗。 “春桃。” 她长唤一声,却见春桃匆匆跑来,额间碎发还没来得及收拾。 “哎,小姐。” 春桃应着,想着天色黯淡,小姐该用膳了,却听见童凝烟道:“该回去了。” “是。” 春桃应了声,帮着收拾绣绷,同她回家。 陆家。 家中下人早就准备好饭菜,童凝烟却摆手,道:“我等郎君回来。” 春桃知道小姐白天听到了那些碎嘴子,心里难受。 小姐出身自商贾,姑爷是新科状元郎,受陛下恩典,难免会遭人惦记。 小姐容易当真,姑爷说什么,小姐都会信。 万一姑爷哪天…… 哎…… 春桃只敢心里叹气。 陆景渊从翰林院出来,归家时已是子时。 他不敢在翰林院停留太久,只要公务一完成,他立刻驱车归家。 归家,看一看在家等他的夫人。 他刚到家门,轻轻唤了凝烟闺名,未见人应答,只好匆匆进门,却见春桃来,示意他噤声。 他这才瞧见,凝烟坐在椅子上,抬手撑着脸,早已睡着。 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饭。 他低头,瞧见凝烟安静地睡颜,实在是不忍将她吵醒,只是坐在凝烟身旁,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瞧着零星月光照在屋内,正好照到凝烟脸颊,便轻轻抬手抚过,惊觉脸上有过泪痕。 谁在白天让凝烟难过了? 他心里纳闷,又不好直接问,紧紧抱着她,替她挡下屋外月光,好让她在他的怀里,睡得更舒服些。 “嗯……” 童凝烟察觉到身侧有人,又实在太困,只好任由那人作为。脑袋随意拱一拱,为自己找一个安睡的地方。 陆景渊看着她这般,轻声笑着。 他的凝烟尚年少,白日又为绣坊奔波,实在辛苦,更要加倍疼她才是。 兴许是她听见熟悉的笑声,嘴里嘟囔念叨着,他一时半会儿尚未听清。 待他低头细听,却听见她的在乎。 “郎君,你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郎君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才回家那么晚……” 童凝烟越说越难过。 这些日子,她总把这些压在心里,不敢轻易让旁人知晓。 万一…… 万一被人说善妒,自己名声是小。 要是连累郎君名声…… 心中的难过已经不受她控制,她说着,泪,流了下来。 就连流泪都很安静。 他环抱着她的指尖,轻轻发抖,转瞬即逝。 原来凝烟都知道。 他惹她不高兴了。 “郎君没有不喜欢你,郎君可在乎你。一想到你在家等候多时,我恨不得早些时候回来。” 陆景渊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如果她没听见的话,他很愿意再说无数遍。 “你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不如其他女人年轻貌美……?” “那日你赴宴,我都知道了……” 童凝烟听见了他的声音,确定他已经归家。 可有些话,她实在是想问,又怕同郎君之间生出嫌隙。 尽管这些乱子,尽是郎君引起的。 她一想到自己问话都要斟酌,无名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平日里不敢问的话,在这半梦半醒的片刻,尽数问出,也好。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 “都怪你,害我这些日子,连饭都吃不下……” 童凝烟自顾自地抱怨着。 抱怨出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堵在心口的石头,渐渐出现裂痕。 陆景渊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墨发。 他何止惹她生气了? 她这些时日,茶饭不思,皆是因他而起。 他只觉得,她现在讲的,就跟撒娇一样。 难得见到凝烟这番。 “好,不瞒你了。” 在凝烟面前,他从来不会恼。 他知道他的夫人,只是担心他。 是他害她这番忧思的。 “我没嫌你,我一想你在家等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我怎么会想着别家的新欢?” 他低声哄着,看着她的小脸渐渐布满红晕,更是欢喜地紧。 “讨厌……” 童凝烟实在是不愿再听,干脆抬手胡乱遮掩。 “你净拿花言巧语哄我。” 她糯糯地说着,只觉得自己现在就跟绵羊一样,稍微被人说上几句好话,就被人哄骗了去。 “夫人……” 陆景渊瞧着她的面容,抬手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珠,将她从椅子上抱起,要她靠在他的颈间。 他的步子稳重,时不时低头瞧着人,见她始终安睡,这才将她缓缓放在床上。 替她拉过床幔,替她更衣,替她掩过被子…… 他只觉得,这是世间之幸。 他岂会再找新欢。 天光正值鱼吐白。 童凝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自己从床上醒来,抬手触碰旁边,只发现一片冰凉。 陆景渊已经不在了。 她抬头看着帐顶,努力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 应该…… 没说那些话吧。 她想着。 她正躺在床上发呆,正好见一人来,坐在她床边,低声哄着:“凝烟,要起床了。” 她一点都不想动,他也不恼,只是如同昨日那般,替她更衣,替她……梳妆。 虽然这墨发,梳得有点歪。 但他乐此不疲。 “你……你怎么,想着要为我……” 怎么想着,要为我梳头呢? 陆景渊抿唇笑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笨拙地将她的墨发挽起,挑着她喜欢的发簪,为她盘发。 是他愿意的。 待他弄好,他主动待她出门,她只闻到饭菜香。 只是这味道,似乎不太寻常。 不太像是府上下人做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主动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亲自为她布菜。 而他自己,坐在对面,在吃饭的同时为她夹菜,倒也乐此不疲。 “你……你不用这样的……” 童凝烟看着眼前的饭碗,被他夹的饭菜累得高高,眼看就要吃不下了,干脆制止了他。 “要的。” 他从容地说着,“以前都是夫人为我这番。” “我……” 童凝烟瞬间被他这番话堵住。 那是她愿意的。 这哪根现在一样啊? “那这,也是我愿意的。” 陆景渊似乎总能知道她的心思。 郎君今天怎么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会是她昨天说错话了吧……? 可是,他好像也没生气啊。 反而很高兴…… 童凝烟只好应了一声,恨不得快点吃完,趁他不注意,早点收拾碗筷。 却被他轻轻拉住袖口。 “要你陪我……” 陆景渊说着,目光坦然。 陪他? 陪他吃饭? 他从来不这样的。 每日清晨都是匆忙吃完,匆忙去翰林院。 过了一晚上,怎么就这样了? 她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将碗筷放下,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完早饭。 “你……你再不去的话,就要晚到了……” 童凝烟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十分拙劣。 “夫人这是,要我走了?” 陆景渊笑着问,眸光同她相对。 “真的没有想问我的吗?” “没有!” 童凝烟说着,不再看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被他尽数听了去。 “夫人,这辈子我可只认你一个妻子。” “别说纳妾,就算京都还有更貌美的,我都不会去看一眼。” 陆景渊很从容地说着他昨晚很想说的话。 “你……” 童凝烟听着他当面承诺,心里高兴。 他其实不用这样的…… “夫人,我可是认真的。”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真的就没地方去了。” 陆景渊见她迟迟不回话,以为她还在生气,特意放低身段。 “你不要我了吗?” 陆景渊反问道。 “我要你。”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16. 第十六章 童凝烟见自家郎君这番痴缠,抬手抚过他的墨发。 墨发细软,她想着自己日夜能为郎君梳头。 郎君心里有她,不负相思。 她思绪泛起,长福匆匆前来,知道郎君该出门了。 “郎君该出发了。” 她轻声道。 她的声音在陆景渊的耳边回响,他一想到自己要离家,要离开心里记挂的夫人。 他头一回不愿出门。 童凝烟看着他面上的怨怼,只觉得好笑。 “郎君这是,不想去翰林院了?” 她试探着问道,却没想到陆景渊会回应。 “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说着,不忘主动搂过她。 她慌乱推着他的手臂,却见他的手臂分毫微动,只能任由自己依偎在他的怀里。 “长福都在外面……” 她实在是不愿让外人见到,自己现在这番样子。 “凝烟这是,害羞了?” 陆景渊发现她低着头,侧颜泛起细碎红晕,试探着问道,却见她慌乱抬手,试图掩过失态。 “好了,我不闹你了。” 他见他的夫人不肯理他,在她耳边轻声哄着。 “你……” 童凝烟见郎君不再戏弄自己,才愿意缓缓抬头。 她终究是拿自家郎君没办法的。 她想道。 “我要走了。” 陆景渊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很喜欢在她的耳边说话。 她头一次觉得,郎君的嗓音低沉,如同尘封多年的烈酒,封坛多年。忽然被人解坛,醇香回甘笼络她心。 “你……你要……” 你要早点回家。 “会的。” 他承诺。 他的夫人一直会在家门口等着他。 童凝烟目送他离开,待他渐行渐远时,她才缓缓收着碗筷。 待她收好,春桃才出现在她眼前。 “小姐这是……遇上高兴的事儿了?” 春桃问道。 童凝烟含笑点头。 他答应自己,心里只有自己。 满眼,都是自己。 他还会,早些归家。 这何尝不是一见高兴的事儿呢? 春桃了然,主动提道:“小姐今日要去绣房吗?” “去。” 童凝烟笑道,“当然要去,而且,还得做出什么才行。” 春桃见小姐现在不再像之前那样,茶饭不思,眉间的英气让她看见昔日小姐第一次来京都,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才是小姐啊。 春桃见她高兴,连步伐都加快了些。 她们一到绣房,童凝烟摆着绣绷,熟练地穿起丝线,平整地放在一旁。手上又握着炭笔,在白净的绣布上画着零星图案。 春桃从不多问,小姐此举何意。 她只知道小姐,如今定有一番作为。 她指挥着丫鬟打扫,偶有不经意间撇过那处,小姐身姿依旧挺立,手中针线灵活,如同天上织女。 “小姐这是……?” 春桃低声问着,眼中满是不确定,抬头看向童凝烟,迟迟不敢再说。 这绣绷上的图案,她见过。 先前在江南,夫人也照着样绣过。 只是可惜…… “双面异色绣。” 童凝烟目光坚定,手中的动作不听。 双面异色绣,可是集聚江南绣样之所长,难度可想而知。 娘亲绣样几十载,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她不过芳龄十七,妄图挑战江南绣样之巅峰,勇气可嘉。 春桃知道小姐性子。 但凡认准了,就会做到底。 不论成败。 而童凝烟心里,只想让江南绣样,重振京都。 京都贵眷甚少钟爱苏绣,此绣样乃家传技艺,若是到她这一代不得传承,那么童家的好手艺,恐怕真的要落寞了。 春桃只道:“小姐绣样定要耗心里,奴婢要厨娘准备每日准备小食。” 她轻轻点头,见春桃欢快离开,眸光撇过绣绷,不言。 已经很多年没让她现在这番困惑了。 她从小学绣,绣样对她来说,绝非难事。 双面异色绣与普通绣样最大的不同,是追求在同一块薄如蝉翼的底料上,正反面呈现出图案相同但色彩完全不同的效果。 正面可以借着先前用炭笔绘样,而反面,几乎全凭感觉落位针脚。 稍有不慎,拆掉重绣也是家常便饭。 她凝视良久,手上重新拿起针线,靠着针脚紧密衔接,藏匿线头,顺着炭笔绘样完成绣样。而到对面,她便侧头,将下一根针穿入底料最薄处。 在她起针的那一刻,却发现不对劲。 没有路径可穿针! 她要拆绣样了。 拆绣样是每一位绣娘最头疼的事情,既要把丝线收回,又要保证绣绷的平整。 她专注拆线,神情不敢放松分毫。强忍着眸间的酸胀,总算拆完最后一根丝线。 抬头才发现,春桃早已把食盒放在旁边。 四下无人,她自己打开食盒,匆匆吃过饭。又坐在绣绷前,熟练地备线。 在起针时,她换了一种方式。 先不绣完正面,而是正反面同时绣样。 她将针线穿入底料最薄处,针尖探过正面。 三息一针,五息一针。 针起针落间,没有半分犹豫。 一样的针脚,一样的走势,只颜色差了个春秋。 她闭了眼。 不必看,丝线穿过时,在指腹间分出几十种差别。 她绣样多年,盲绣可是她的绝活。 再睁开眼时,指尖早已扣住那根埋错的丝线。 轻轻一提,反面不该出现的那一抹红,便被挑了出来。 这是,海棠红。 针脚干净,如同从未落过。 绣绷翻面时,双面异色冲击着她的眼眸。 正面春意盎然,反面秋叶萧瑟。 两幅天地,共用一副针孔。 彼此不知晓对方的存在。 而唯一知晓的人,此时正轻轻抚过绣样。 “小姐,您……” 春桃刚从外面进来,正要进门拿食盒,却因双面异色惊呼。 “这是!双面异色绣?” 春桃实在是难以置信,夫人此生从未绣出的绣样,小姐竟然…… 成功了! 小姐年纪尚轻,若是这双面异色绣真如同眼前这般,那么小姐她…… 前途无量。 童凝烟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道:“这双面异色绣,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它是什么样。只是这绣品,江南千金难求。” 春桃想着,先前小姐那些绣样,京中贵妇不也挺喜欢的? 这个绣样要是做成帕子,指不定要卖多高的价钱。 京中贵妇也是识货的,好东西,她们自然会舍得花钱。 对于她们来说,名贵的绣样,不过是她们一餐的饭钱罢了。 “小姐,您可得要把这绣样做成帕子。这双面异色,京中甚少。若是能做成帕子,随身携带,指不定京中女眷定要人手一块,到时绣坊的生意,只增不减。” 春桃看着奇异的双面异色绣,话语中带有一丝郑重。 “正有此意。” 童凝烟早就想过,绣样能被人记住,唯有常带出。 京中贵妇人脉甚广,若是有一人有,其余人定要跟风。 到时,她只管收钱便是。 - 绣坊如今开张。 昨日她不在,京中贵妇等了好一天,见未有新奇,只好走罢。 今日一见她来,连忙问着她,可有新品。 “有。” 她的底气十足,特意让人将绣品装裱拿来,摆在众贵妇面前,道,“此绣样,名为‘双面异色绣’。” 什么? 双面异色绣? 众位妇人眸光惊异,彼此相互试探。 她们在京中多年,阅过京中绣样无数。 可这双面异色。她们甚少听闻。 有贵妇见多识广,倒是主动问起:“童姑娘,你说的,可是出自江南的‘双面异色绣’?” “正是。” 童凝烟从容应对,又示意绣娘把红木框拆开,“空口无凭,得把这框拆开,各位可以仔细看过绣帕。可否为双面异色。” 她们先前都买过她的绣样,如今见她很是从容,有的甚至眉目一挑,似乎想看看这位年轻姑娘,可还有什么绝活。 待绣娘小心把帕子取出,举起。 日头一照,薄如蝉翼的底料霎时通透。 正面正是那抹海棠红,灼灼其华。 背面竟生生变成深秋枯叶。 满是贵妇齐齐屏息。 其中一老夫人颤着手摸了摸:“这针脚,埋在里头,正反两面竟牵着一组线孔?” “这样的东西,拿出去送人。一份礼倒是送了两种意思。” 红是情分,黄是体面。 谁舍得真用? “诸位别争了。我第一个瞧见的,自然归我。” 满坊笑骂声里,王夫人将那帕子往袖中一笼,吩咐丫鬟付上价钱。 “童姑娘的手艺,果真是见长了许多。状元郎有你这夫人,可是他的好福气。” 王夫人说着,手中还不忘拿一钱袋给她。 “这……不合规矩。” 童凝烟见王夫人这番大方,一直念着她的好,实在是不肯收下。 “童姑娘手艺好,这银钱也是你应得的。你这绣坊里,要是还有手艺好的绣娘,我同样也会赏钱。” 她见王夫人这番坚持,只好收下钱袋,暗自惊叹王夫人出售阔绰。 “前几日还有人说状元夫人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今日我到要问问。这样一双巧手,若是真锁在深闺里不见天日,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合不合规矩,看得是做何事。童姑娘一针一线绣出这番乾坤,比那些空谈规矩,连个绣花针都拿不起的要强上百倍。我们这把老骨头,该同她学学才是。” 童凝烟没想到,先前夸她的老夫人,如今会如此力挺她。 她好想快一点告诉郎君。 她真的做到了。 17. 第十七章 陆景渊前脚踏入翰林院大门,却见昔日同僚同他碰面,刻意绕道走。 他只当无事发生,径自沿着回廊往档案阁走去。 新科状元刚到翰林院,难免要做些杂活。 他刚开始进门,学士给他的活儿还算轻松。 如今听闻档案阁人手不够,他便被分配到此地做归档管理工作。 档案阁在翰林院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晦暗地紧。 一推开厚重木门,墨香便铺面而来。 他走到“丙号”书架前,开始翻阅那一摞半人高的文牒。 想着昨日他晚归,凝烟不高兴,势必要在今日早些忙完回家。 这些大多是御史台三年前巡按各地后,回京呈报的副本。 平日里少有人翻,堆在那里不过是做个样子。 在他翻到第三摞时,手指停留了片刻。 “江南道·苏州府·商户核查·天和二年三月” 翰林院存档历年来数以万计,文牒间少有特殊之处。 只是这份文牒,似乎不太寻常。 馆阁体。 红色丝线。 密查。 他按捺下疑惑,轻轻翻开。 文牒纸张向来珍贵,稍有不慎,便会坏了墨痕。 若非万不得已,甚少有人特意翻阅。 文牒内不过是几张纸,内容不过寻常,记下的大多是苏州府内商户赋税缴纳情况,还有货物的进出情况等等。 只是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目。 童氏绸缎庄。 “该商户近年出货量骤减,疑有异常,建议详查。” 没有署名,只盖有一枚模糊的私印。 他的心头一震。 童家生意困顿,他再清楚不过。 北边战事吃紧,通往北境的商路被切断,北地的出货量自然骤减。 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困境。 但这批注之人,言语暧昧,行为实在可疑。 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他轻挑眉目,随即合上文牒,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 密查。 批注。 苏州府。 童家。 这几件事能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他站在书架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 此时先暂时不同凝烟讲。 形势尚未可知,过早策略难免让人忧心。 他心思依旧放不下,归家后凝烟唤了三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郎君可是有心事?” 童凝烟看着他时而拧着眉心,怯声问道。 他不言,只是抬起双手,示意她入怀。 抬手抚过她的墨发,抬眸见屋外微光,偶见树影婆娑。 他贪恋着这番光景。 她见郎君久久不言,想着郎君忙了一天,不愿多言也是正常。 低头瞥见郎君的手,一直在她的发尾停留。 她头一次发现,郎君如此钟爱她的墨发。 若是她的墨发能为郎君解忧,那也是好的。 她想道。 翌日一早,陆景渊匆匆而别。 童凝烟一醒来,手触碰床边,却见床边体温微凉。 人早已离开。 她也不恼,一心为自己梳妆,如同往常般去绣房。 绣着,她心心念念地双面异色绣。 她还想,亲手给郎君绣上一帕子。 要他,日日离家时,总能念着她。 陆景渊一到翰林院,径直去了档案阁对面的茶水房。 翰林院的老人们有个习惯,每日卯时会在茶水房聚上一聚。 喝完热茶,说上几句闲话。 如今见他难得参与,刘翰林连忙拉着他坐在角落边。 刘翰林今年已五十有七,在翰林院做了二十余年的档案管理。 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只是个从七品的编修。 他同陆景渊一样,性子寡淡,自从陆景渊来档案阁,每逢碰面都对他礼数周全。 这份情,他心里记着。 陆景渊抿一口茶,随口提道:“刘大人,昨日我整理丙号架上的文牒,发现有几卷年久破损,要不要重新裱糊?” 刘翰林见他甚少主动开口,抬眼看了眼,慢悠悠地吹了茶末,道:“丙号啊……那是御史台的旧档。年头是久了点。那几卷不过是寻常商户核查的文书,倒也不必费心。” 他点头应和,话语似是闲聊,如同提及旁家事。 “我翻到一卷天和二年的,里面提到了苏州府的童氏绸缎庄。那是我岳家的商号,倒是巧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刘翰林,见他随手打翻茶杯,猜到其中定有隐情,却见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着:“陆大人,那份文牒……你还是少看为好。” 果然。 连提都不让提。 此中定有蹊跷。 他心下一凛,面上却笑道:“刘大人此话差矣,不过是商户核查,有什么看不得的?莫非……” 刘翰林见他这番坚持,只敢低头四下看了看,见茶水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连忙拿过茶碗,声音更低了些。 “那份文牒是半月前,从丞相府直接发到御史台,再转来翰林院存档的。按规矩,寻常商户核查由户部经手,用不着丞相府过问。而且……” 他顿了顿,“送来的人特意交代,要‘妥善保管,莫要外传’。” 这时间倒也真巧。 正好同他在回帖中拒了丞相宴席差不了几日。 他端起茶碗喝上一口,敛去眼中锋芒:“多谢刘大人提点。” 他说着,轻轻颔首。 刘翰林只是摇头,叹道:“陆大人,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但这京都的水深,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着,他起身端着茶碗,离开了。 陆景渊独自坐在茶水房,悄悄握紧手中的茶碗,心里依然明了。 那份文牒,定是丞相府递来的第一把刀。 以商户核查为名,以疑有异常为引。 下一步,定是派人去苏州府差童家的账目、人脉、往来商路。 若是查出什么,便能以商贾不法的罪名,连坐他陆景渊这个女婿。 他起身,轻轻放下茶碗,起身走向值房。 当夜,他并未直接回府。 只是让长福先归家告诉凝烟,说翰林院有公务要晚归。 而他自己,则绕道去了城东的茶楼。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年轻人。 正是陆景渊的同科好友,现任职于兵部的方子澄。 两人为同榜进士。虽不在同一衙门,但两人交情深厚。 陆景渊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子澄,北边战事如今究竟如何?你在兵部任职,消息最灵通。” 方子澄虽然品阶不高,一听好友话语这番直接,便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不太好。鞑靼人今年入春一来屡次犯边,朝廷的军需供应吃紧。上月兵部调了一笔银子去买军粮,结果粮价涨了三成。户部那边拖了半个月才拨下余款。” 陆景渊一听“半月”,下意识皱眉。 “那通往北境的商路呢?” “早就断了。” 方子澄道,“从去年秋天起,朝廷就封锁了北境几个主要关隘的民间商道。一是怕商人私运铁器出境,二是怕粮草外流。丝绸绸缎之类的货物,基本运不出去。” “也就是说,北方商户的生意,至少折了三四成。” “何止?有些专做北地生意的商号,直接就关门了。” 陆景渊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童家有部分生意,就做北地绸缎生意的。 销路断了,出货量骤减。 这是天灾人祸,跟商户本身没有半点关系。 丞相府若是想查,就可以把出货量骤减,解读为意图不轨。 方子澄见他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你岳家出事了?” “还没有,但快了。” 他只说在档案阁发现了御史台的核查文书,但隐去了刘翰林的那番话。 方子澄听完,面容微变:“丞相府的手,伸得够长的。商户核查归户部管,他一个丞相,越俎代庖发密查文道御史台,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陆景渊点头,道:“上回拒了他的宴席,他心里早已不悦。后来他往翰林院发了拜帖,令我不得不去。当众拒妾,他面上不显,必定怀恨在心。他一丞相,不会只为了这点私怨便大动干戈。” “他查童家,一来是为敲山震虎,让我知道他又能力动我岳家;二来……” 他说着,便停顿了片刻,才道:“他是想从商户身份上做文章。我是清流出身,靠的是科考正途。若是我岳家被查出‘商贾不法’,那我,便有了污点。清流不会再全力保我。陛下也会觉得,我根基不净。” 方子澄听着,沉默良久。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景渊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坚定。 “他查童家,我查他。” 他平静地说着。 这七个字,看似如同天方夜谭。 丞相在朝中盘踞二十余年不假,门生党羽遍布六部不假。 陆景渊可不信,赵鹤龄在朝中多年,不信他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方子澄从不评价他这同窗品性如何。 他只知道,他这同窗,但凡是认定了一件事,必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那他配合就是。 “我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历年各部奏章的副本,从里面找线索。” “虽然慢,但稳妥。” 陆景渊轻轻说着。 “子澄,你在兵部,帮我留意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道,“北边军需采购的账目,有没有什么问题。” 18. 第十八章 “你是说……” “他若想构陷童家,最好的罪名便是‘与北境私下贸易’。但如果他自己在军需采购上就有贪墨,那这个罪名,自然就立不住脚。” 陆景渊平静地说着,一想到赵鹤龄要对童家下狠手,他的心思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 方子澄答应了。 “这事我帮你留意。但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你在翰林院查东西,别让人察觉。” 两人在茶楼做到入夜,他目送方子澄离开。 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他与丞相府的博弈,将正式开始。 一想到凝烟在家中等他,他向上爬的心思又平添了几分。 他不喜官场争斗。 如果是为了保护心爱之人。那么,他愿意一试。 此后数日,陆景渊每日以“修史需查证旧档”为由,独自留在档案阁翻阅卷宗,遂光明正大地调出了兵部、户部近五年关于北境军需的奏章副本。 表面上看,这些奏章都中规中矩。 无非便是记录,某年某月,拨银若干,采购军需若干,布匹若干,马匹若干。 这些乃军中需要,陆景渊自然不会在意。 但总是有几处军需采购,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两到三成。 偶有一次两次不打紧,物价变动亦是常事。 可若是次次这样,绝非巧合。 “天和元年,户部拨银十万两采购军粮,市价一两银子一石,账面上却记成一两二钱。” “天和二年,兵部采购冬衣布匹,市价三尺一匹的棉布,账面上记成三尺六钱……” …… 这些差价看似不大,但若是以数千石粮草,数万匹布,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更关键的是,这些高价的采购,几乎都流向了同一家商号。 永昌号。 不过是寻常商号,可若是这些个采买支出,盖上了丞相府的私印,那可非同寻常。 说到底,这商号便成了丞相中饱私囊的工具。 他特意翻出天和二年的奏章副本,里面提到北境因战时吃紧,急需一批耐寒的厚毡和皮料。兵部紧急采购,最终花了十五万两银子从永昌号买了一批货。 他在兵部另一份不起眼的物资验收文书中发现,这批料的实际质量袁不达标,边军将士冻伤者无数。 这份文书竟被人轻描淡写地批了“尚可”二字! 这其中,必定有妖! 他知道这定有丞相的手笔,如今他羽翼尚未丰满,贸然声张不仅对他不利,反而会害了童家。 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将这些细节一一抄录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册子上。 特意换成他不寻常用的小楷,外人远远看去,只当他是在抄录史料。 偶有人来,他迅速将册子合上塞入袖中,假意与同僚寒暄两句。 每次调阅晚卷宗,他都会按原样放回,绝不会留下翻动过的痕迹。 丞相府的耳目,兴许就藏在同僚之中。 - 方子澄办事效率极好。 不过五日,他便假借“借阅前朝兵制考”为由,来到翰林院,与陆景渊在值房中对坐。 他特意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无人。 才敢从袖中把册子给陆景渊。 “天和二年冬,北境大军急需一批军需被服,兵部以‘加急’名义从永昌号采购了三千件棉袍,每件作价二两五钱。” “而同年市面上筒灯质量的棉袍,不过一两八钱。差价七钱。” “三千件,差价便是两千一百两银子。” “这还不算最狠的。” 方子澄压低声音,“同年,永昌号又接了一笔军需大单,五千匹驼绒布。你猜多少一匹?” 陆景渊眸光一沉,低声问道:“市价多少?” 方子澄伸出四根手指:“市价四两,永昌号报的六两。五千匹,白赚一万两。而且……” 他凑近了些,在陆景渊耳边低声道:“这批货压根就没送到北境,兵部的验收文书上写的是‘已交割完毕’,但我查了北境大营的接受记录,压根就没这批货。” 陆景渊的手指微微攒紧。 假借军需之名,虚报采购数量,甚至直接吞没货物。 而这些银子,最后都流进了永昌号。 “这些记录,你能拿到正本吗?” 方子澄摇头,只道:“正本在兵部档案阁,锁得严严实实。” “我这份,是当年经手的官吏私下留的底子。他去年死了,东西就落到我手里。” 陆景渊接过那份抄本,仔细看了一遍,道:“有了这些,至少能证明丞相党羽在军需采购上做了手脚。” 方子澄挑眉问道:“你打算怎么做?直接上奏?” “不。” 陆景渊摇头,“我只有抄本,没有正本。上奏便是打草惊蛇。而且……” 他说着,神情冷厉了几分,“丞相的人还在查童家,我需要在他把罪名扣到童家头上之前,先拿到足够的铁证。到时,他诬陷童家与‘北地私通’,我便把这些军需贪墨的账目摆出来。” 他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北地军需上动手脚。 方子澄看着他的神情凌厉,只觉得有些陌生。 “景渊,你变了。” 他轻声道。 “昔日你不过是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如今……” 陆景渊苦笑,心下感慨自己变化惊人。 若非至亲至爱,需要他的庇护,他为何要这番磨砺自己。 又为何要这番,奋不顾身。 他若是还只会读圣贤书,跟废物又有何分别?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方子澄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他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当即做了许诺。 “你帮我继续留意兵部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永昌号近期的采购记录。能盖上丞相府的私印,绝非一普通的商号。另外……” 他轻声说着,眸光微凝,“既然那批驼绒布失踪,那你可要帮我打探到,那些采买钱,到底去了哪里。” 陆景渊归家,已近三更。 他本以为凝烟已经睡了,却见屋内始终亮着一盏灯。 灯下佳人影,面前摆着一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一见他归来,她起身相迎,轻声道:“郎君回来了。饿不饿?桂花糕还热着,趁热吃。” 他看着她恬静的侧颜,心中那些纷杂忽然淡了几分。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发现她双手微微凉,知道她等了好久。 “怎么不去睡?” 他温声道。 凝烟抬眼看他,眸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这些日子,回来得很晚。” “你要按时吃饭。” “我……想你了。” 童凝烟从不过问郎君这些时日在忙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郎君,近日被公务缠身,而她除了为他留一份热腾 腾的吃食,什么都做不了。 陆景渊心头一软,将她拉入怀中。 他没有告诉她,丞相府早已暗中对童家动手,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在暗中收集证据。 这些话太重,他不想让她平白担惊受怕。 他要为凝烟,撑起一片天。 “郎君。” 凝烟在他的怀里轻声道。 五日后,方子澄托人送来一份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陆景渊面容一凛。 “天和二年冬,那批驼绒布,确实没有制成军衣,发到士兵手中。北境大营的接收记录上只写了‘军需补给已到’,只是具体物资明目,却被含糊带过。而那批驼绒布,已经被永昌号转手,卖给了北地商贩,从中一笔。” 这还没完。 方子澄查到这笔银子,在天和三年春,被打入了一个叫“赵记”的私人账户。 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正是丞相府管家赵四的妻弟。 原来如此。 难怪永昌号能有丞相府私印。 有这层关系在,横行霸道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反复看过这封信,随即将其凑在烛火傻姑娘烧了。 灰烬落入铜盆,他轻轻拨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手中虽有这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仍然只是间接证据。 正本尚未找到,丞相仍然有否认的空间。 他并不急着动手。 时机,比证据更重要。 他照例在档案阁翻阅卷宗,偶遇人来,他便佯装翻阅诗集,从不多言。 这一日,他破例早归。 春风拂面,花香阵阵。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街的行人车马,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些许。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定能收集到他想要的证据。 到那时,便能彻底扳倒丞相。 凝烟,不用再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凝烟在院落里收衣裳。 见他回来早,她有些惊讶,面上笑容浅浅。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景渊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衣裳,叠好。 “想你了。” 他说着这些话,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还特意将头靠在她的怀中,见她双手迟迟没有揽着他。 “凝烟是不喜欢为夫了吗?” 他说着,又低头嗅着她的衣料。 衣料上的香味,不似女子脂粉香,倒似…… 木香。 木香纯粹,他便流连。 凝烟脸上一热,连忙抬手推他手臂,见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只能嘴上嗔道:“大白天的,睡什么胡话。”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里暖。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他难得早些时候回来,一想到先前都是凝烟等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你?状元郎下厨?” 凝烟睁大眼睛,似乎在确认她的郎君并非戏言。 “不过是家常菜。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但心意是真的。” 他从容地说着,眸光含情,面容上流露着久违的轻松。 她不知道郎君精力了什么。 她知道,郎君回来了。 郎君愿与她共白首,不相离,就够了。 两人在院落里并肩站着,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 晚风温柔,脆鸟鸣叫。 真好。 19. 第十九章 苏州府。 此时正值六月,梅雨。 青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浸得油亮,河道水务氤氲。 屋檐雨珠落地,荡起细碎涟漪。 童万金在堂屋内对账,自从京都的绣坊开起来之后,童家的生意倒是有些起色。 北路依旧断着,但靠着凝烟在京中打下的口碑,南边的单子渐渐多了起来。 他盘算着,等雨季一过,再进一批新料子。 此番难得宁静,很快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 童万金放下账册,皱着眉,起身开门。却见苏州府衙的捕头堵着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带刀的衙役。 捕头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封盖着苏州府大印的文书,只在门外高声道:“童万金听宣!有人举报你童氏绸缎庄私越关隘,按朝廷律令,私贩货物者,主家三日内道府衙候审,涉案货物一律封存!” 童万金愣在原地,手中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氏听见动静跑过来,不顾发簪凌乱,一见满是衙役,腿都软了。 “老,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童万金回过神,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账册,深吸一口气,道:“捕头大人,北路封锁,我童氏绸缎庄自那之后就再没往北边走过一匹货。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捕头大人何出此言。” 捕头早就听惯辩解,冷笑一声:“有人证有物证,你这些话,还是去府衙跟大人说吧。来人,把童家前后门都看住,货物清点封存,不得有误!” 不等童万金辩解,两个衙役便上前将他左右架住。 江氏扑上前想要拉住,却被一个衙役伸手阻拦。 童万金回头看了她一眼,竭力镇定声音。 “夫人莫忧,去给凝烟写信,让她不要急着回来。我只是去问话,问清楚就回来了。” 江氏含泪点头,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押出大门。听着雨珠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目睹朱红大门被贴上了苏州府衙的封条。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京中货栈也不太妙。 童家在京都共有三处货栈,其中最大的一处在永宁巷,紧邻漕运河岸,是童家从江南运往京都转运货物的主要仓储。 自从童万金被带走问话后,京都的货栈也毫不意外地被官府查封了。 有人摇头叹息,叹童家得罪权贵,好端端的,说封就封。 有人幸灾乐祸,嘲商户就是商户,真是重利,该倒霉还是倒霉。 吴掌柜与童家,也有三分交情。 商贾地位再高,不过官家一句话,便能瞬间倾覆,荣光一去不返。 看着一箱箱货物被贴上封条,他的心头又急又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春桃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面容惨白,眼看就要在门槛前栽倒。 凝烟在绣坊整理绣品,连忙抬手扶着她,见她这番模样,猜测有大事发生,还是问道:“怎么了?” 春桃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永宁巷口的货栈……被京兆府的人封了!说……” 她实在是说不下去。 “说什么?” “说……咱们偷逃商税。账簿全被搬走了。” 她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但声音却异常镇定:“另外两处货栈呢,可有消息?” “奴托人问了,城西那处也被封了。南城那边……听说也来了人。” 凝烟闭了闭眼。 三处货栈同时被查封。 这可不是偶然的例行检查,而是…… 蓄谋已久。 父亲的人品她信得过。 从小父亲就说过,这做生意,就跟做人一样。 没有信誉,客人也不买你的东西。 父亲…… 父亲人在苏州,那苏州府那边…… 不好,出事了!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 “春桃,你马上派人去苏州,莫要耽搁。去问兄长,苏州府那边可还好?父亲母亲是否平安?” 春桃应声。 她又道:“还有……去翰林院,给长福送个口信。快去!” 春桃跑出去后,她一人独自面对这些议论。 她知道一定有人会在这时候看她笑话,但她绝不能慌乱。 她要是慌了。 童家,就真的要乱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春桃匆匆回来,见小姐还在绣坊,瞧着门外这群人,趁乱看热闹。连忙把她拉到一边。 “小姐,那些人也太不像话了,要不要我出门,把他们赶出去?” “不必。” 她平静地说着,“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这时候我们更不能乱。” 她又顿了顿,道:“去吧咱们绣坊先前的订单和账册都收拾好,凡是跟货栈进货有关的票据,一张都不要落下。” “小姐,您这是……?” “他们说我们偷逃商税,那我们便自证清白。货栈进货都有票有据,□□一张不少。等我们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他们再怎么查,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 “奴马上去。” 春桃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 她照例整理绣品,见坊内还有客人。 其中一位夫人经常来这儿采买,见她出来,面露担忧,道:“童姑娘,外面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讲。” 凝烟向她行了一礼,道:“多谢夫人挂念。不过是官府例行查账,我家账目向来清白,不怕查。倒是惊扰夫人雅兴,是凝烟的罪过。” 她不欠旁人的,回话素来有底气。 在场的其他人见她这番,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各自散了。 送走客人后,她看着春桃和绣娘们忙碌,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 这可是要把童家连根拔起的架势。 能做到这一步的,定是朝堂权贵。 翰林院。 长福匆匆来到陆景渊身侧,低语了几句。 陆景渊手中的毛笔顿了一瞬,墨汁不小心晕开。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京兆府的人去了三处货栈,同时封的。” 京兆府,刘诚,赵鹤龄的门生。 文书上盖了大印,理由是偷逃商税。 他放下笔,将晕开墨的纸揭起,丢进废纸篓。站起身,走到窗边。 良久,才缓缓开口。 “苏州那边呢?” “已经派人往苏州府去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后日才能有消息。” 长福低声应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还没有整理完的旧档上,旁边还有他近日收集来的,关于永昌号,还有军需贪墨的抄本。 他早料到丞相会动手,只是没 想到赵鹤龄会选在这个时候。 偷逃商税。 这招不算高明,但胜在稳妥。 商户账目繁多,难免有几笔写得不算清楚。 挑不挑的出毛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童家在北路的生意被迫中断,那些尚未完成的订单,还有积压的货物。 若是旁人要做些文章,并非难事。 他抬头,眸光看向一直等候的长福,道:“你先回去,告诉夫人,让她莫慌。让她把绣坊和货栈的票据找出来,今日我早些时候回去。” 长福点头离去。 陆景渊重新坐回案前,提笔。 他的手指很稳,笔迹工整如常。 他和赵鹤龄之间,必定要分出一场胜负。 大获全胜也好,胜天半子也罢。 他绝不能输。 待他匆匆归家时,凝烟正坐在灯下,桌上摊着十几本账簿和厚厚一沓票据。 她衣着素净,墨发挽起,面容沉静。抬头见他来,道:“郎君回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微凉,便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 “手上怎么这么凉?” 她只道:“货栈的账目我都理了一遍,所有进项和□□都在,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官府若真要差,我明日亲自带着这些票据,去京兆府好好说道。” 他看着她,思绪复杂。 他只当她是温婉娇柔的商户女,要他处处护着。 而她如今却告诉她,她不仅会做糕刺绣,她还有自己的胆识。 “你不能去。” 他拉着她坐下,沉声道。 “为何?” 她见郎君拒绝,面容怔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货栈被封,是冲着童家。但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我。” 陆景渊沉默了片刻,缓缓才道出前些日子一直不愿让凝烟知晓的事。 “你若去,他们不仅不会听,还会拿你当人质,逼我就范。” 童凝烟一想到,自己会成为郎君的软肋,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特意把那份文书带来,放在她面前,道:“这次带人去查封货栈的推官刘诚,他办的案子,从来不是查案,是替丞相办事。” 她盯着那份文书好一会儿,才道:“郎君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丞相授意的?” “八成是,当初我拒了他的族女为妾,他已经记恨在心。但碍于丞相身份,不会只为了私怨动手。” 陆景渊道,“他查童家,定是要从身上撕开扣子。若是我的岳家被查出‘商贾不法’,我的清名便有了瑕疵。” “所以……” “是我连累了郎君……” 凝烟艰难地说着。 她的声音很低,却能让陆景渊听个清楚,明白。 “说什么话呢!” 陆景渊打断她的自怨自艾,“若不是因为我,童家根本不会卷进这场风波。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童家才是。” 他苦笑着,心里只有对凝烟的愧疚。 他心悦她,哪会因为她的出身,嫌弃她呢。 凝烟抬眼看着他,眸光中含着薄薄的水光。 水光倔强,久久不落。 “那……父亲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心沉了一瞬。 他不知道。 20. 第二十章 苏州府,夜。 “少爷。” 一个灰衣伙计匆匆回来,压低声音道,“小的托府衙里一个书吏打听过了。说是有两样证据:一是天和二年春,咱们童家确实有一批货往北边走了,但那是封锁令下达之前就发出的,有通关文书为证。可那文书在府衙档案库里找不到了。二是有匿名证人说,童家这些年一直做北地买卖,每年都有额外进项没入账。” 童衍闭上眼。 天和二年春那批货,他记得清清楚楚。 封锁令下达之前,父亲就签了契约。 为免违约赔钱,紧急发出去的,有完整的通关文书和□□。 如今文书找不到,那便成了死无对证。 至于匿名证人。 他冷笑一声。 有人要整童家,花点银两买个人出来作伪证,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一想到白天求见苏州知府,对方却只派了个师爷出来,连正堂都没让他进,只能强忍怒气,转身离开。 他自小在商场长大,见过官场上的阴晴冷暖。 父亲一辈子规矩做生意,到头来竟然会被扣上私贩货物,偷逃商税的帽子。 实在可笑。 他沿着长廊走,恰逢见江氏坐在屋内,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见他来,她连忙起身,道:“衍儿,府衙那边怎么说?” 他看着母亲鬓间白发,心下一酸,面容平静。 “母亲放心,父亲只是暂被羁押。等我把证据整理好,便能替他洗清冤屈。” 江氏欲言又止,如今也只点头。 他径自到父亲的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不起眼的黑木箱。 里面放着厚厚一摞账册。 这是童家全部往来总账。 父亲每逢年底,都会誊抄一份副本锁在这里,以便日后查对。 只是没想到,今时竟然需要这些。 他将账册小心抱出来,用油布仔细裹好,塞进专门装货的藤箱里。 他要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阿吉,备马。”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 这些东西,务必要连夜送走。 永宁巷的货栈,早已人去楼空。 大门上京兆府的封条在风里微微摆动,吴掌柜站在货栈前,看着那两扇禁闭的大门,眉头紧锁。 他们于三年前相识,那时童万金要在京都设货栈,要找个熟悉京都门路的人。 他在京都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自己手上有家铺子,又懂收发、懂仓储。 童万金通过苏州商会找到他,两人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便定了合作。 他手上没有童家总账,但货栈每月的进货、出货、缴税都有独立的流水记录。 “若是童家被指控偷逃商税,很可能说的是这批货。在这里造假,正合适。” 吴掌柜话语笃定。 天和二年春那批货,因为朝廷封锁令下来没法走,早就锁在另一只铁皮箱里。 他在这箱子里,发现了货单。 刘诚是丞相门生,这事一开始就是冲着童家来的。 他们若是真想查税,不会只搬走北地发货的单子,别的账一概不问。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跟了他多年的伙计老赵道。 他沉默了片刻:“你替我跑一趟。去留芳居,找童姑娘,告诉她。货栈的账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天和二年春的那批货单,在三号货栈的铁皮箱子里。让她行事务必小心。” 老赵点头走了。 他独自在这里。 这些年童万金待他不薄,年底分红从不亏欠,生意上的事有商有量。 如今童家出了事,他吴掌柜不过是替人管货。 但该做的,他一件都不会少做。 留芳居后堂。 桌上摊着一大摞账册,分门别类。 吴掌柜托人带的账册她也拿到了。 眼前的问题是,绣坊的账目只能证明留芳居经营清白,货栈的流水能自证货物往来合规。 童家总账,并不在她手里。 如今父亲被羁押,兄长不在京都。 她要拿什么,来应对京兆府的指控。 - 陆景渊照例在档案阁内,面前摊着一卷正在修撰的前朝史书。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早已让长福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推官刘诚以“证据尚需核实”为由,拖住不放。 想必是在等苏州那边。 若是苏州府府衙能把岳丈大人的罪名做实,那赵鹤龄正好以翁婿连坐的名义,将他一并拉下水。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六品修撰。 若是直接与正一品丞相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的,又与他不存在隔阂的前辈。 他撇过一眼案上文书,书页随风飘过一页,恰好是设计前朝边防与户部军需调度。 而沈大人作为户部尚书,正是当朝对军需调度最熟悉的官员之一。 他便提笔写下一份拜帖,措辞恭敬而不谄媚。 “下官陆景渊,乃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今修前朝西北边防史,有数处关乎户部军需调度之疑窦,遍查百掂仍不得解。窃闻沈大人对边政钱粮素有洞见,敢请拜谒,求一言以解惑。” 他写完,唤来长福,让他把帖子送到沈府门房,附言道陆修撰只求半盏茶时间,不敢叨扰太久。 长福接过帖子,疑惑道:“大人,沈尚书平日里不轻易见客,万一……” 他道:“你只管送去,沈大人若不见,我另想法子。” 长福快步离开。 他求教的缘由,是公事。 他赌沈大人不会轻易拒绝。 次日午后,沈府门房派人回话,说沈大人请陆修撰过府一叙。 陆景渊换了身半旧的官袍,只身前往。 沈府坐落在城东,巷子安静,门面朴素。 倒像是寻常读书人家的宅院。 他被管家引到书房,却见沈大人早已坐在那里等着了。 沈恪,年过不惑,鬓微霜。 他的目光温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见陆景渊进来,微微颔首。 “陆修撰请坐。” 陆景渊恭敬行了一礼,才坐下。 沈恪并无寒暄,直接问道:“你在帖中说,修撰前朝西边边防史,有户部军需调度方面的疑窦。说说看。” 陆景渊早有准备。 从军需采购的几笔异常记录谈起,为何采购价高于市价,验收标准为何不一,再到账目最终是否有人复核。 看似是前朝旧事,却句句映射当下军需采 购的弊病。 沈恪见他越说越仔细,便放下茶杯,神情开始认真了起来。 “你问得这些,不像是修史之人会注意到的事。你度过兵部和户部的旧档?” 沈恪缓缓问道。 陆景渊并未回避:“下官在翰林院修史,却有查阅六部旧档职权。翻阅时发现前朝之事与当下有相似之处,便多留心了一些。” 沈恪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神情。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撒谎。 倒像是…… 话直说一半。 他在朝中二十余年,从不结党营私,也见过诸多人事。 从未见过向陆修撰这番坦诚之人。 有意思。 “你若是有志于此,便把你的疑处写成一篇札记,送来给我看看。” 陆景渊强按心中激动,知道沈大人是被说动了。只恭敬道:“下官遵命。” 又从袖中取出一扁平的木匣,放在沈大人面前,“沈大人,这匣中几页纸,是下官整理的一些边角资料。或许于修史无关,却与当下某些事有关。下官不敢请大人偏袒,只求大人拨冗一看。” 沈恪撇过一眼,只道:“我会看的。” 陆景渊深深一作揖,转身离去。 京城南门外。 快马满身尘土,疾驰而至。 童衍勒住缰绳,王者前方灯火通明的城门,长舒口气。 他从苏州出发,日夜兼程,途中换了两匹马,终于在城门落锁前赶至京都。 他先绕到城南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又将藤箱搬进房间,锁好门窗。在等下打开箱子,发现里面一摞摞账册摆放地整整齐齐,父亲的字迹历历在目。 他翻到天和二年春的那一卷,果然看到了那批北地货物的记录。 出货日期,数量,契约编号,通关文书的底档抄录,还有苏州府衙当年盖印的放行批文副本,一样不少。 他将这几页单独抽出来,贴身放好。其余账册重新锁在藤箱,藏在床底。 待他收拾好,天光渐渐明朗。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沿着街巷一路走到留芳居。 春桃正在门口洒水,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童少爷,您来了!” 童衍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问道:“凝烟在里面吗?” 春桃连连点头,拉着他往后头走。 童凝烟正在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兄长,手中的纸页哗啦一下散落在一旁。 “兄长怎么来了?父亲他……” 童衍握住妹妹的手,道:“父亲在苏州府衙羁押,但没有定罪。我把家里的总账带来了,天和二年春那批货的所有文书都在,包括苏州府的放行批文副本。” 凝烟一听到这些重要的东西都还在,眸间泪光闪烁。 她只用力点头:“太好了……太好了……” 童衍又道:“货栈那边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往账里塞了假货单。吴掌柜托人传话,说三号货栈的铁皮箱里有当年的□□存根。若能取出来,就能证明那批货是合法的。” 凝烟道:“可是,吴掌柜说,京兆府把永宁巷口的货栈查封后,当年那批货的铁箱子并未拿走,箱子里面就有当年的货单。如今货栈被查封,东西取不出来。单凭这个遗漏的箱子,恐怕……” 不一定能救出父亲。 21. 第二十一章 “不能硬拿。但我可以以童家少东家的身份,向京兆府申请,自行核查被查封的货物清单。这是朝廷商事律令给商户的权利。只要文书合规,京兆府无权拒绝。” 童衍道。 童凝烟听完,轻轻点头。 眼下也只有如此法子。 只是看着兄长眼底密布血丝,还有下巴上的青茬,实在是心疼。 兄长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你多久没睡了?” 她轻声问着。 童衍一愣,随后笑道:“不碍事。等把父亲就出来,我再睡。” 她没在说什么,转身去倒了一碗热茶,端到他面前。 茶水热气四溢,模糊了兄妹二人的眉眼。 - 陆景渊正在翰林院值房誊抄札记。 长福忽然进来,手中捧着一信封,封面上是沈大人的字迹。 “陆修撰亲启。” 陆景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木匣中物已阅。童案一事,本官亦有耳闻。若属实构陷,清流不能坐视。三日后午后,你可来我府中想谈。证据须确凿,不可有半分含糊。切记。” 他轻轻折起信纸,并没有急着去找凝烟,而是如同往常般,把眼前的札记誊完。 傍晚散之后,他匆匆归家,见凝烟早已在家中等他。 “郎君回来了?” 童凝烟招呼他坐下,说着,“想不到郎君回来这番早,我都还没让府上人准备晚膳。” “凝烟白日在绣坊可好?” “有兄长在,一切安好。” “陆大人。” 陆景渊才看见童衍来了,知道是为童家的事而来。 他将沈大人的回信说了一遍,童衍只道:“沈大人愿意过问,那就有希望。只是……” 铁证尚未齐全,辩驳无处着手。 童衍道:“我已准备以童家少东家的身份,向京兆府提请,自行核查被查封的货物清单。” 他点头,随后道:“这还不够,即便有了铁证,京兆府那里自然可以用其他理由刁难。” “苏州府衙的书吏说,有一个匿名证人。” 童衍道。 他一说起匿名证人,便来气。 此人心思险恶,试图将童家赶尽杀绝。 “那就先拿到□□存根,把最急的私贩货物罪名洗掉。” “至于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陆景渊沉声说着。 知道这一切九成九是丞相搞得鬼,如今尚无铁证,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不过没关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新仇旧恨,可以一起算。 凝烟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 “如果兄长能拿到自行核查的许可,我可以亲自进去找。” 她的眸光平静,言语间并无半分情绪。 妹妹向来有主意。 童衍见她这番坚持,只好由着她。只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担忧。 “你要答应我,进到货栈里,必须让长福跟着你,寸步不离。” 陆景渊没有阻止,只是提醒她,要万事小心。 - 童衍以童家少东家的身份,想京兆府递交一份正式的文书。 其文辞恳切,引用条款合规,京兆府尹接到文书后,没有理由拒绝。 “可于五日后,由商户代表与京兆府差役共同开仓清点。” 他拿到批复后,立即告诉了凝烟和陆景渊。 “五日后,我让长福以‘替陆修撰搬运书册’的名义同去,京兆府的人不会起疑。” 陆景渊道。 凝烟点头:“我也会准备好,到时直接去找铁皮箱。” 老赵前些日子特意同她口头交代,三号货栈有□□存根。 若是她要找,直接去找铁皮箱便是。 他还把钥匙给了她,叮嘱着要万事小心。 陆景渊看着她紧握拳的手,没有多言,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指根处有细小的薄茧,那是他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 他小心抚过她的手背,却让她感觉有些痒。 她并未躲开。她知道,那是郎君经年留下的痕迹。 童衍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和妹夫并肩而立,忽然觉得连日来到奔波在这一刻,稍稍安定了些。 盛夏将至,往后这日头,定要毒辣。 - “小姐,不好了。” 春桃匆匆赶来,道,“吴掌柜派人来,说是童家在京都的存银暂时不能支取,要等案子了结再说。” 童凝烟也不意外。 先前查封童家的货栈,如今又要掐断童家在京都的银钱往来。 一来二去,按月结算的运费被卡住不谈。 还有童家上下,留芳居的绣娘的工钱…… 要的银钱,只会多,不会少。 吴掌柜匆匆赶来留芳居,童凝烟也不绕弯子,直接道:“还差多少银钱。” 他拨动算盘,算了算:“童姑娘,现在三处货栈都封着,存银取不出来,苏州那边的汇款也过不来。京都这边三个货栈的伙计,还有巷口那边常年雇的搬运工,加起来四五十口人,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林林总总,至少要五百两才能把这个月撑过去。” 五百两。 她暗自苦笑。 若是从前,这个数目对童家来说,不过是几笔生意的周转。 但现在…… 绣坊账面上的现银,她心里有数。 留芳居开张至今,生意确实不错。 双面异色绣的名气在京中传开,订单也不少。 但绣坊底子薄,扣除进货、绣娘工钱,还有铺面租金,账面上的盈余只有不到三百两。 实在是,杯水车薪。 她轻叹口气,抬头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您先回去,让伙计们再等两日,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吴掌柜欲言又止,知道童姑娘手上银钱不多,还是说着:“童姑娘,你也别太为难自己。童家待我吴某人不薄,你父亲的人品,我吴某人信得过,实在不行,我那边的积蓄还能先垫一垫。” “那怎么行?那是您的养老钱,不能用。” 童凝烟还是拒绝了。 三百两的缺口,她要去哪里补…… 当夜,她把春桃叫到跟前,让她将绣坊账面上二百二十两现银全部取出来。 春桃一听便急了:“小姐!那是咱们绣坊全部的家底了,下个月还要进料子、付绣娘工钱,要是全拿出去……” 凝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春桃, 话语平静却又不可辩驳。 “绣坊没了可以再开。童家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父亲现在还被关在苏州府衙,兄长带着总账日夜赶路至京都,就是为了抱住童家。” “到这时候,我不可能只顾着绣坊。” 她轻声说着,眸间隐约透着疲惫。 这些日子她也放心不下。 自己远在京都,父亲被官府带走那天,都是兄长一人奔波。 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但愿一切安好。 春桃咬着唇,眼眶红了,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转身去取银子时,凝烟又叫住她:“还有,明日一遭,你替我去一趟王家,就说我给王夫人新绣了一幅扇面,请她得闲时来赏玩。” 从她会双面异色绣的那一刻起,她便留了心思,多绣了一幅扇面。 秋荷听雨。 昔日只觉其坚韧,挺过夏日炎炎,踱步至秋。 如今却觉有些寂寥。 春桃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明日一早,凝烟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略施脂粉,带着扇面亲自去了王家,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向来喜欢留芳居的绣样,一听是她绣的,更是爱不释手,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 正当她们兴致散去时,凝烟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夫人,我有一事想请教。童家近些日子遇到些风波,账上的银钱暂时周转不开。不知夫人可否知晓,有哪家商号愿意暂借些银两应急?利息照付,立字据为凭。” 王夫人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她看着童凝烟平静的神情,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童姑娘,你平日里从不开口求人,今时能说出这话,想必是真的倒了难处。” 凝烟见她并未刁难,忽然抬头,眸间顿时出现了光。 这些日子,她日日想办法筹钱,受尽冷眼嘲讽。 难得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即便条件再苛刻,只要她能担得起,她也愿意一试。 王夫人知道她的顾虑,便轻拍她的手背,道:“我虽不经营商号,但林夫人家的二公子在城南开了两家铺子,手上有些闲钱。我替你去问问。” 凝烟连忙起身,深施一礼。 “多谢夫人,凝烟感激不尽。” 王夫人连忙扶着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回去等消息。” …… 王夫人果然守信,隔日便让林夫人家的二公子送来了二百两银子,利息按市价,立了借据。 此后数日,她马不停蹄地走访五六位官眷。 她没有哭穷,没有哀求。 每到一处,都带着亲手绣的帕子,或者团扇作礼。 话语得体从容,只讲童家当前的困境如实相告,愿立字据还息。 她越是这番不卑不亢,那些夫人们反而越愿意伸手。 最多的五十两,最少的十两。 几日下来,竟凑了将近四百两。 凝烟讲这些银两一笔笔记在账上,每笔都写了借据,加盖留芳居的印章,托春桃一一送回各家。 又把这些交给吴掌柜,让他先把伙计们的工钱发了。 船租和供应商的尾款,她再想办法。 吴掌柜的双手发颤,想着童姑娘这些日子四处求人,最后只说了句:“童姑娘,童家有你,是童家的福气。” 22. 第二十二章 将近四百两银子,足够面对眼下的事了。 要是想让童家在京都的生意能真正撑下去,还需要更多的周转资金。 凝烟开始让春桃每日往夫人们家送绣品,就说是留芳居新出的绣样,请夫人过目。 一来二去,夫人们也乐意帮她。 她的事迹在京中迅速传开。 有人说她重情重义。 有人说她一个商户女,能撑起这个场面,实属不易。 也有人说…… 童家那丫头,比她爹还硬气。 还有些人,头一次听说这位商户女,正好自家姑娘要婚嫁,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找她定制绣品时稍稍多定了些。 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时,她正在灯下对账。 她并未沾沾自喜,只当遇见寻常事,从容地在最后一笔借款上画上一道横线。 她终于还清了。 她趁月黑风高时,与童衍如期去三号货栈。 看着货栈处处被贴上封条,她的心里是在不是滋味。 那是父亲半生的基业啊。 怎能说没就没呢? 她头一次见到,这世间拥有强权的人,要想收回普通人的家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商户女不得上朝为官,郎君他…… 他把她娶过门,又不能在官场上上一台阶,反而还要面对诸多非议。 这些…… 都是因为她…… 一想到郎君白日处理公务要面对这些,她说什么都要拼命找。 他们正当要趁着夜色潜入时,却被值守的官兵拦下。 “此处已封,何人竟敢闯入!” 童衍看着冷剑锋死死抵在妹妹的脖颈前,又见她神情并无慌乱,心里暗叹自己的妹妹,长大了。 他从袖间取出先前从京兆府带来的文书,道:“这是京兆府给的文书,今日是第五日,我以童父少东家的名义,前来自行核查。” 官兵见他神情冷峻,又见他手中确实持有文书,连忙示意同伴取过文书,仔细看过,发现确实是京兆府尹的字迹,遂放行。 凝烟并未多言,借着月光观察周遭。 只见此地荒芜,人迹罕至。 她不放过每一处角落,即便没见着箱子,她也只是从容示意官兵打开封条。 “童姑娘,这……” 官兵话语停顿了片刻,“属下只接过府尹明令,要严加看守货栈,恕难……” 他还未说完,却被童凝烟冷冷打断:“我们奉府尹许可前来核查,若是耽误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那官兵也没想到,凝烟一个女儿家,话语竟如此不卑不亢,眉目坚定,毫不动摇。只好摘下封条,让两人进门。 两人一进门,只觉里面漆黑一片。 月光微弱,难以视物。 “兄长,要万事小心。” 童凝烟道,想着吴掌柜应该不会让人把箱子放在台面上,“箱子很可能在地上,我们扶着墙,慢慢走,若是不小心被东西绊到了,就低头看看是什么东西。” 童衍应了一声,想着妹妹说得有道理,便依着妹妹的提议慢慢踱步。 屋外微风吹过,偶有树枝在其中扑朔响。 “啊!” 凝烟痛呼了声,童衍立刻上前,扶着她的小臂,问道,“你没事吧?摔着没有?” 她只是摇摇头,童衍蹲下身,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却发现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是箱子。” 童衍道。 既然不是箱子,那两人只能往深入找。 越往里走,腐朽的霉味瞬时扑面而来。凝烟娇贵,一闻到这些便想干呕,只好用袖子抵住口鼻,强忍着难受进去。 童衍听见她干呕,实在是舍不得妹妹受苦,轻声问道,“不如……你把钥匙给我,我去里面找。” “我……想去。” 凝烟什么都好,唯独就是太倔。 认定了就不回头。 “好吧。” 童衍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干脆跟在她身后,按照她的步子来。 只要她一难受,他就不会让她再勉强自己。 “你说……吴掌柜会不会把箱子放在最深处。” 凝烟随口一问。 眼下是一点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手在墙面上的触感,还有脚丈量的步子,缓缓试探,缓缓猜测。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等一下。” 童衍看见一处有隐约的光亮,叫住她。 她偏过头,闻到那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那里必定起火。 “走吧。去看看。” 凝烟选择赌一把,万一箱子就在那里。 他们沿着火光匆匆前往,抓住火苗最后的光亮来到了那里。 那里是一个小房间。 其实不是起火,看起来像是忘了熄灭的烛台。 童衍主动接过烛台,烛台照耀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个箱子。 箱子上布满了蛛网。 童凝烟不嫌脏,轻轻将蛛网挑开,然后丢至一旁。袖中取出钥匙,试图去开箱子上的锁。 只听咔哒一声。 成功了! 童衍刻意将烛台拿远些,防着蜡低落。 童凝烟小心翻过纸张,纸张岁月年久,变得更加脆弱。 账册记得详细,一看是个仔细人,每笔账后面,都带着吴掌柜的签名。 她借着烛光,只把其中几本账册单独拿出。 让她意外的是,这里,竟然也有天和二年春,布料的周转记录。 看来童家也有些布料,是从这个货栈出来的。 □□存根,也在里面。 “这是……?” 童衍轻声问道,见她点头,心下了然。 “走吧。该回去了。” 童凝烟说着,想回家。 郎君还在家等她。 她不辞而别,郎君要担心了。 陆景渊在家中踱步数回。 他满心回家,却不见佳人影,以为是在绣坊,亲自去后发现,绣坊门外只有春桃在。 春桃见他踟蹰不前,知道是在找小姐,只道:“小姐她……奴没看见。” 算了。 陆景渊拧了拧眉心。 他只好挫败归家,家中除了他,还有下人之外,不见旁人。 连童衍都不在。 他们俩只是去货栈,倒也没什么。 要是有旁人对凝烟暗许芳心,要用一顿晚膳…… 凝烟会不会觉得他好无趣。 每日只知道去翰林院,便是归家,别的哪儿也不去。 他又不懂绣样,连早些时候归家都难。 她会不会觉得每日给他留菜很累…… 他总算体会到凝烟独自在家是什么感觉了。 万一凝烟对他生厌了,他要怎么办…… 他令家中下人留了两人 的饭菜,又想着凝烟这么晚才回来,应该连晚膳都还没用。 看着眼前的菜肴,不算太坏,但他每夹过一口,只觉得不是滋味。 他已经习惯了凝烟做的饭菜了。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他匆匆用过晚膳,径自来到书房,手上忙着找纸张,誊抄,试图挥去脑中胡乱想的,却发现怎么都抛不掉。 他太想她了。 此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他将先前整理好的线索,一一整理出来。 童家那份账目他看过,天和二年春的账目,是一片空白。 肯定有人抽掉了。 他低头整理账目,忽然听见敲门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冲出门。 是不是凝烟回来了? 他想道。 一见到熟悉的人,他不顾童衍在,冲上前,同凝烟紧紧相拥。 “你终于回来了。” 他轻声道,眉目颤抖着,不顾凝烟挣扎,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胸口。 他等她好久。 凝烟知道自己回来太晚,此时以是子时,郎君在家等她太久。 “你是不是还没用过晚膳?我让府上下人把饭菜拿出来。还在锅里焖着,现在吃上一口,正好。” 他不会怪她回来太晚。 他只会心疼她。 “没呢。郎君一个人在家等我,还想着给我留着晚膳。” 凝烟见他神情,活像是被她抛弃在家的怨夫。 “你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了?” 凝烟试探着问道,却没等到答案。 “你先用膳吧。” 陆景渊只要她用膳。 这些日子,她担心岳父,又担心童家的生计。 别当他不知道,他这夫人胆子够大,从同僚口中都听到她同京中夫人借了银钱。 他一想着万一…… 银钱还不上不打紧,他替她还。 粗茶淡饭的生活,他这些年过着,也照样过来了。 只是凝烟…… 他知道夫人舍不得绣坊,也舍不得童家。 夫妻二人风雨同舟,他知道。 他怎么能让凝烟独自一人面对这些…… 他早该想到的。 他低着头,坐在饭桌前,心里满是挫败。 还是凝烟故意用筷子轻敲桌面,他才慌忙抬头。 “怎么了?” 他的眼中流露着几分茫然。 “我吃完了。郎君不准备把碗筷放到厨房吗?” 凝烟坦然说着,想着今日头一回郎君给她留饭,她也敢使唤郎君去厨房了。 “凝烟。” 童衍轻声示意,试图阻止妹妹的肆意妄为。 却见妹妹毫不在意,而妹夫却应下:“我去。” 他看着陆景渊收拾碗筷,没有一丝怨言。 他们童家是商户,虽然陆景渊名义上是他妹夫,娶凝烟时郑重答应过父亲,此生永不纳妾。 甚至敢当着权贵的面拒妾。 他知道陆景渊平日里定是宠着凝烟,可陆景渊是科考正途出身,若是被人传出去怕老婆,终究是会让人笑话。 “哥……你别想太多啦。” 凝烟知道她那古板兄长在想什么,只道,“他陆景渊把碗筷放到厨房怎么了?我都吃过他做的饭啦。” 她真是不理解,为什么今天陆景渊这番古怪。 连她兄长也是。 23. 第二十三章 凝烟实在不解,却见陆景渊已经回来,直问:“你们,去了?” 他这眼神实在古怪。 明明就是介意,却什么都不说。 是一定要她发现。 那她,偏不。 她偏戏耍他一番:“对啊,还看见了好东西。” 这话可不太妙。 陆景渊真是怕啥来啥。 他向来神情自若,这些时日在翰林院中见过诸多风浪。 可到她这儿,他所有的镇定直接倾覆。 凝烟她,是不是变了…… “凝烟,别闹。” 同是男人,童衍怎会看不出妹夫的心思。 他这妹妹,向来会戏弄人。 以前在江南,父母宠着她,连春桃也向着她。 她仗着家中所有人的偏爱,难免会有些肆意。 妹夫怕是没被她少折腾。 “我怎么啦?我们今晚去三号货栈,确实是找到好东西了。吴掌柜说得那个铁箱子,里面就有□□存根。” 凝烟话语自然,浑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手上将这些存根,还有账册一并摆在桌上。 陆景渊的心稍稍松了些。 他的目光集中在账册上,账册上特意有几处折角。 那是凝烟自己翻过,特意留下的。 他别的也不看,只看这些折角,却看见账册里记录着天和二年春,布料的周转记录,心里暗自冷笑。 想靠整顿商贾,来借机对他动用杀心。 可惜啊,丞相这次,终归是露出马脚了。 真当他这状元身份是白考的。 他先前看过童家总账处,是一片空白。 如今瞧过分管货栈的记录,笃定其中一定有问题。 童家,怕是有内鬼了。 此时尚需从长计议,得等岳丈大人出来,他再同凝烟说道。 他点头,示意自己知晓,瞧着两人面容苍白,一看便是累着了。 只道:“此时交由我处理就好,兄长不必多忧。这些日子,兄长也为岳丈处处奔波,实在辛苦。” 这话里指定有话。 童衍不拆穿,只应道:“陆大人愿为童家上心,是童家的福。” 说完,便匆匆离开。 凝烟看着自家兄长被人隐隐赶走,心里只道这儿心胸狭隘。 她不过是没早些时候回家,陆景渊至于这样吗。 至于吗! 陆景渊看着她的小脸,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道:“不要在心里腹诽我。” 说着,还不忘把凝烟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那么有力,环绕得那么紧。 凝烟抬手推拒,惊觉他的胸膛,如同铜墙铁壁般,纹丝不动。 “谁……谁腹诽你了?” 凝烟见自己挣脱不开,嘴上说着没有。实际上心里处处腹诽着他。 手臂这么有力做什么啊。 他怎么总是这样。 她实在是喘不上气,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只用细软怯懦的声音问着:“你……你放开我。我……我喘不上气了。” 她抬眸,小心看着他的神情,却见他的眉目坚毅。 似乎放开她,是天大的难事。 “你……你放开我啦。不要这样……” 她只感觉自己要被勒坏了。 他迟迟不松手,反而仗着自己力气大,右手忽然松开,探入她的膝弯,左手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脊背。 她瘦了。 他将臂膀收紧,她散落的青丝抚过他的衣袍。 烛火晃了晃,映出墙上两道叠在一处的影子。 “你……你干什么啊,放我下来……!” 凝烟见自己突然悬空,慌忙抬头,实在是害怕,将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肩头。 “不要。” 陆景渊头一次拒绝了她。 “你……你明明不会拒绝的。” 这话是没错,陆景渊自从把她娶过门,什么事都由着她。 哪怕先前旁人觉得她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的没规矩,他也没说重话。 只说要她别太累。 她觉着其中乐趣,自己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真是不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 简直古怪。 “你放我下来……我……我自己会走。” 陆景渊没回应,自顾自地抱着她,前往卧房,任凭她叫唤。 她见自己双腿悬空,很是害怕,不敢低头看,只敢缩在他的胸口,双手环绕得紧。 陆景渊难得看见家妻柔弱的一面,嘴角微微扬起,步伐愈发稳健。 他一到床铺前,狠狠将她甩在床上。 “你……你……” 她被人忽然甩在床上,闷声吃痛。 你变了。 你不爱惜我了。 她生得一双含情眼,不过是匆匆一撇,却叫他看过不舍偏头。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她怎么觉得,陆景渊这神情,仿佛是要吃人般。 她看着陆景渊的身躯重重压下,借着烛台光,在她眼前生出浓重阴影。 他的目光凶狠,只要她一偏离他的视野,便将她的头掰过来,要她同他对视。 “你……” 今天可真是见了鬼了。 他怎么这番恶劣。 陆景渊满脸不高兴,一想到他今日归家,不见凝烟影,越发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她跟她兄长在一起,他就吃味。 “怕我?” 陆景渊见她神情慌乱,躲着他,抬手触碰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没……没呢……你别乱想。” 凝烟知道他吃醋,收敛起戏耍的心思。 这种人太可怕了。 她想道。 “你迟迟不归家。” “我等了你一晚上。” “没有你在身边,我吃不下饭。” 陆景渊低声说着,凝烟也没想到,她只是离开片刻,却叫他如此记挂。 “你不要我了……” “你连叫我一声‘郎君’都不肯了。” 他的声音沉静,每一句话语,都在低声诉说着她的罪过。 “我……我没有不要你。” “真的。”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被他禁锢在头顶,想逃,却逃不开,只好哄着他。 好让他,最后放过自己。却发现禁锢自己的手更紧了些。 “我不会走,真的。” 她又一次说着。 “你瘦了。” 他道。 这些日子,凝烟处处奔波,忙着说不定忘了吃饭。 也许,只是匆匆对付几口。 他实在心疼。 他要她能睡个好觉。 剩下的,就交由他来。 别老是逞强。 “没……没有吧。” 她才不承认呢。 陆景渊听着她狡辩,看着她不停挣扎,便低头,道:“我不放你。” 她只觉 得周身有着无形的压迫感,看着他的眸间流露凶光,如同浪迹多年的孤狼,第一次尝到人间美味,便再也不愿回到从前。 “你……你要干嘛……我,我只是晚归家了而已……” 她只觉得大事不妙。 她最怕他这样了。 是啊。 她确实只是晚归家了。 她也没做错什么。 他心里仿佛有一口气,久久松不开。便俯身到她耳边,道:“是啊。” 似乎认同了她的话。 耳边传来的热气叫她难耐,随即耳垂传来隐匿的触感。 实在是难耐。 她想偏头,却见他大手抚过她的面容,让她逃不开。 “别躲。” 他的声音很沉,她只觉得很受折磨。 她不喜欢。 可偏偏他喜欢。 “你太累了,不要动。” 让他来就好。 他想道。 “你……” 她话还没出口,却见他一张俊容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双唇,被他轻吻过。 她说不了话,只能任由他对自己的双唇胡作非为。 偶有细碎声,却被他一点一点抚平。 他看着她的眼眶微红,双眸生得一双含情眼,泪珠停留在眼间,似乎有着牵绊。 他终于放过她的唇间,又转向她的眼眸。 稍稍触碰,却见她的双眸闪动,泪珠轻易落下。 他的唇轻轻触碰,似乎在惋惜,试图留下那滴泪。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如今只要看她一眼,便会浑身躁动。 “郎君……” 她只觉得脑海如同星火璀璨,他不过是随意触碰,思绪便能轻易跟着他走。 “凝烟。” 他低声回应。 他最喜欢这时候了。 他想听凝烟无意识地唤着他,唤着郎君。 他细细吻过每一处,如同珍宝般,轻轻捧着她。 烛台灯芯暗红,蜡烛蜷成一小截。 她斜倚在被褥间,墨发铺了满枕。他撑着手肘俯下身,瞧着她鬓间那缕墨碎发扫过眉心,痒得她眼睫轻颤。 她阖着眼眸,他便轻轻将她的碎发拨弄在耳后。 指尖触碰到那一顺,又见她微微蹙眉,他便把手收回来。又唤人打来温水,够着床头叠着的绢帕,沾着水,细细擦过她的额间、鼻尖,再到颈侧。 帕子擦过锁骨时,听见她轻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手。 低头去看,见那儿有一块淡红的印子。 那是吻痕。 他留下的。 他暗藏着高兴,用唇轻轻触碰。 真好。 她在他身边。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知道她今天累。主动拉过被角,将她的肩头掩住。 他睡在她身旁,抬手揽过,要她背靠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缓缓揉着。 掌心的余温透过寝衣渗进去,她的脊背僵直一瞬,似乎在抗拒着他。 “我不会再闹你了。” 他低声道。 她在梦中,意识尚浅。只是轻轻应声,随后脊背渐渐松下来。 他的手臂环绕着她,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颈间。 “睡吧。”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倦意。 她没应声。 他便不再动,只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合上眼。 烛台,灭了。 24. 第二十四章 童凝烟从梦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慌乱起身,抬手扶着腰肢,皱着眉。 都怪你…… 她在心里怨怼。 她尝试着让双脚触碰着地面,抬手扶着床头,勉强起身。 环顾四周,发现卧房就她一人。 郎君一早就走了。 “春桃。春桃——” 她唤了两声,未见人影。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信笺。 “早膳还温着,你若是醒了,让府上下人给你温一温。” 算你有点良心。 她心道。 一想到他昨晚,如同饿狼扑食般,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自己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 她低头看信,此时春桃也来了。 “小姐,您醒了?” 春桃一见她撑着腰站着,连忙把食盒放在一旁,扶着她坐在床上。 她轻声应着,春桃边说,边摆着菜肴。 “小姐,姑爷早上特意为您留了膳,说等您醒来,让奴给您温好,趁热吃。” 春桃说完,看着小姐面色不好,想到自己做完守夜时,听见那些声响,连忙抬手掩过泛红的脸颊。 童凝烟看着佳肴一道道摆在眼前,知道是陆景渊亲自做的。 她拿起筷子,夹上一口,细细品尝。 这人向来记得自己的喜好。 “哥呢?” 她一想到自己起这么晚,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昨晚最后放哪了。 春桃道:“童少爷今早已经把童家的账目,还有小姐您在留芳居的账,一并整理好给姑爷了。姑爷让您今日安心在家休养。” “知道了。” 她道。 陆景渊此刻在档案阁整理档案,实则一点都没闲着。 他知晓此地甚少有人经过,便趁人不注意,将先前整理好的线索,还有昨日带来的账目,一并汇入一份完整的呈文。 呈文措辞严谨,通篇只谈军需采购。 但那些日期和类目,指向谁,牵连谁,明眼人一看便知。 沈大人,名沈恪,年过不惑,科考正途出身。 在朝中任职二十余年,从不结党营私,声望极高。陛下对他颇为敬重,每逢重大朝议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若能得到沈大人的支持,童家的案子便有了翻盘的可能。 他再仔细看过呈文,确保分毫不差后,才将此物放入信笺,命长福送至沈府。 沈恪在府上看过,托自己信得过的御史之手,将此递到了陛下的案头。 陆景渊也不闲着,手上忙着,眼眸还不忘瞧着多年前的账目有无存疑。 长福匆匆回来,趁人不注意,将信笺交于他手。 他拆开一看,知道沈大人已经安排好,便不再多言。 当夜,他匆匆归家,凝烟正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没有打扰她,只坐在她对面,为自己斟了杯茶。 童凝烟一见他来,眼眸亮亮的,道:“郎君回来了?” 他点头,她主动放下笔,忽然开口:“郎君,明日你准备怎么做?” 两人四目相对,他见她的眸光平静且坚定,便如实相告:“沈大人会和几位御史联名上奏,查丞相府的账。” 童凝烟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 郎君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若是有半分差池,日后仕途将止步于此,丞相定会想方设法针对他。 她没有多问,只道:“你小心些。” “会的。” 陆景渊轻声道,“家里还有夫人在等我,我定要归家的。” 他说着,主动站在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拥入怀,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鼻尖轻嗅着留在她身上的体香。 她只觉得难耐。 见识过他昨夜的疯狂,身子不禁前倾,试图躲开这一切。却被他的双手锢得更紧。 “凝烟……别走。” 他轻轻说着。 “你……你别这样。我……” 我害怕。 她低头看着环着她腰间的手,在不断地试探着她,却能让她在骨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一路缓缓奔向脑门,叫她难耐。 明明觉得自己难受地很,却又贪恋着。 “别动。” 他刻意将自己的嗓音压低沉,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她只觉得耳尖传来一阵水汽,情不自禁地想躲避,却因他的怀抱而动弹不得,任由自己忍受着。 “你……” 你别这样了。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知道她低头是因为怕。 一想到夫人长得美,平日不过是素颜着装,却叫他春心荡漾。 一想到夫人的容颜要被旁人看了去,他就是不高兴。 他想把她藏起来。 藏在深处,只能他一人看。 “我不会再跟昨夜那样了。” 他特意在她耳边,低声又直白的说着。 他的眸光停留在她的脖颈上。 她的脖颈纤长,白皙,看着上面留下的印记,他的唇忍不住触碰着那些印记,触碰着…… 昨夜。 “你……你放开。不要……不……” 童凝烟的声音细软,知道郎君又在她的脖颈间作妖。 明明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 怎么昨夜过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的? “别……” 她不停地求饶,知道他只要一动手,便再也停不下来。 他这双手也不安分,不停变换着位置。 她看起来似乎有好多次机会,可以趁他不注意脱身,却发现自己每动一次这番念头,他的手臂便会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 她的腰眼难受,实在是经不起这番折腾。 “你……你不要……” “我……”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的面容,缓缓留下。 “凝烟……你知道的,你喜欢……” “你喜欢这样的。” 陆景渊听着她每次拒绝,每次说不要,却又主动靠近他,想要他。 轻了又不要,重了又不要。 小撒谎精。 也是他惯的。 “你……你放开我。我不要这样。” 童凝烟实在是委屈。 她想着自己等了他好久,却要被他这番戏耍。 他知道她现在,是真的不要了,才不情愿地放手。嘴上还不忘哄着她,知道她不舒服,主动在背后为她一点一点地按着,好让她稍稍放松些。 忽然见她如同软骨头般,靠在他的胸口。 他抬手,触摸着她的脸庞,拇指轻轻触碰着她的 眼下。 看着淡淡的黑眼圈,他抿着唇,久久不语。 “你在外面奔走筹钱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低语,“辛苦了。” 他轻轻抱着她,一步一步走。 想着昨夜他任性,把眼前人折腾成这样,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觉得愧疚。 - 丑时,鸡鸣。 陆景渊睁眼,天未亮就起身,匆匆正衣冠,匆匆离家。 他的动作很轻,舍不得吵醒床上的梦中人。 承天门外的钟声刚想过三遍,文物百官已经列班站定。 殿内金砖铺地,陛下正坐高台,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忽然有一位陈姓御史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奏章:“臣有本启奏。” “宣。” 年轻的帝王声音冷峻,看着出列的臣下。 “近日翰林院修撰陆景渊,于修史查阅旧档时,发现兵部军需采购账目中数笔异常,涉及永昌号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乃至货物未达军营,却已报交割完毕。臣与另外五位御史联合复查,却有诸多疑点,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陈御史说完,殿内一片哗然。 帝王接过内侍递上来到奏章,一页页翻看着。 殿内无人敢语。 众人的目光落在陆景渊身上,真是不知道他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艺高人胆大。 丞相赵鹤龄站在前列,面容如常。 他当然知道永昌号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军需采购的差价,有一半流进了他自己的私库。 他可真是没想到,陆景渊,一个小小的修撰,竟然能翻出这些东西来。 可惜了,仅凭这些,你还不够格。 他心里暗自嘲讽。 帝王合上奏章,目光转向赵鹤龄。 “丞相以为如何?” 赵鹤龄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军需采购历来由兵部与户部共同经手。账目繁多,偶有疏漏亦是寻常。臣以为,不宜因几笔账目疑点,便大动干戈,影响前线军心。”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却有另一位御史出列道:“陛下,军需供应事关重大,若是账目以此充好,货物未达,那便不是疏漏,而是贪墨。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永昌号近年所有军需采购记录。” 赵鹤龄实在是没想到,御史台今日,竟然…… 这分明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围攻。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这是将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后道:“此时牵扯兵部、户部,着大理寺汇通御史台联合查办,十日内,务必呈报结果。” 此话一出,赵鹤龄心头一沉。 大理寺卿不是他的人,御史台…… 沈恪更是不好对付。 若是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查,那永昌号的账目,瞒不了多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散朝后,陆景渊走出大殿,沈恪从后面赶上来,同他并排走,低声道:“今日只是开头,你那些账目,大理寺会来找你核对的。” “下官明白。” 陆景渊道。 沈大人不再多言,径直上了自己的轿。 陆景渊站在宫门口,目睹人群渐散。 又看见赵鹤龄从殿内走出,经过他身旁时,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25. 第二十五章 圣旨下达当天,京兆府便接到大理寺的文书。 刘诚一见文书内容,面色大变。 “童家货栈查封一案,因设计商户往来账目,暂缓处置,待军需采购案查核结束后,再行定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扶这位新科状元郎。 即便他是赵鹤龄的门生,不过是一推官。 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他实在是不好得罪。 傍晚,三处货栈门口日夜看守的侍卫撤了。 门上的封条虽然没有撕掉,但守备明显松了许多。 这一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留芳居。 凝烟是个闲不住的,如今正忙着给一新绣样配色,抬头便听到春桃远在门外的声音。 “小姐,小姐——” 她见春桃匆匆来,从容放下针线,神情自然,知道春桃性子跳脱,只道:“春桃啊,你这性子可得改,切莫像今日这番冒失。” 春桃知道小姐不是训她,如今是在绣坊,也不好太过放肆,恭敬道:“小姐……奴知道了。” “好啦。” 凝烟看着她这番,实在是觉得有趣,“我又不是要训你。你今日来,可是有要事禀告?” 春桃面上不再沮丧,喜悦的神情浮现在面上。 “小姐,真是有一天大的好事!京兆府发布公告,说是什么……要等那个军需案查核之后,再来查苏州府童家的事。小姐!我们这次,真的撞上大运了!” 是啊。 真是一个天大的好事儿。 京兆府那边,总算松口了。 她可真是有福气啊。 遇上这般好的郎君,关心着她家事。 父亲他,是不是要…… 如今人多眼杂,她不敢流露出太多神情,面容平静地问着:“父亲那边,现在可安好?有没有……” 被放出来? 春桃知道小姐是在关心远在苏州的老爷。 但她也……不知道。 凝烟见她面色犹豫,知道她是不敢说。 如今自己心里实在是放不下,眼下又要顾好留芳居的生意。 若是能多挣上一点,兄长在苏州也不用太辛苦。 还有母亲…… 这些日子,母亲一人在家中,等得很是心焦。 她只恨自己远在京都,不能在母亲身边,好好陪着。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被门外绣娘的唤声打断。 “东家,东家,来贵客了!” 凝烟匆匆放下手中绣样,简单梳妆后出门迎接贵客。 好巧不巧,来人她很是熟悉。 “王夫人好。” 她不卑不亢地问候,“王夫人可是要订双面异色绣?近日这绣品卖得极好,若是拿着送人,很是合适。” 王夫人听着她主动推销着坊内绣品,不知为何,她只要见上童姑娘这张脸,丝毫不觉反感。 不过,她今日不是来采买的。 她径自坐下,道:“今日闲来无事,正好想来你这绣坊逛逛,你上次的那个双面异色绣帕,我可是托人好久,才能买上一件。你这生意,可真是太夸张了。” 她说着,很是无奈摇头。 她母家姓陈。 陈姓在京都可不多见,出了名的也就那一家。 这家可是书香门第,科举入仕众多,陈景瑜便是其中一位。 他昔日也是一位登科状元郎,如今正是当朝正二品御史。 可惜她身为女子,不得同兄长那样,入仕。 只能动用家中余钱,做些小买卖。 在童家姑娘来之前,她也是开着绣坊营生。 如今童家姑娘来,这京中大半绣品生意,可尽数被她抢了去。 她倒也不恼,真本事就是真本事,她心服口服。 若是万一…… 她能吃上一杯羹,那可再好不过。 凝烟连忙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茶香四溢,热气浮现,王夫人瞧着茶水清透,倒也愿主动尝试。 “好茶。有心了。” 王夫人神情愉悦,道。 童凝烟见她高兴,顺势介绍这茶:“此茶名为白茶,产量极少。我也是幸得旧友才分到一些。” 王夫人自然是认得这茶,芽头在水中浮沉舒展,茶汤透明,唯有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杏黄。 茶汤入口,先是清列如山泉,片刻后回甘涌上,舌底生津,竟有丝丝蜜意。 “世人皆道,茶水以火候取胜,” 她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却不知这世间最好的滋味,往往不是人为,而是天意。” “受教。” 童凝烟从容道。 “童姑娘这些事日,可是好些了?” 王夫人知道,童姑娘是位聪明人。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事。 她倒是乐意帮上一帮。 凝烟道:“多谢夫人美意,童家近日一切安好。” 王夫人抿上一口茶,面容毫不意外,眸光撇过窗外,见窗外行色匆匆,热闹。 童凝烟瞧着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窗外,想着她必定有些心事。 但她毕竟是商贾女,贸然问贵客有损仪法。 “难得见京都这番,热闹。” 凝烟随口一言,未料王夫人主动回应,“是啊,身处京都,又是官家眷,若是能日日见京中繁华,属实难得。” 凝烟也没想到,王夫人竟然…… 会钟情于市井。 “身为官家眷,其实……也挺好的。” 凝烟喃喃道。 至少她跟陆景渊在一起,确实是这样。 陆景渊将她娶过门时,当众答应了父亲,他不纳妾,不会有通房,更不会有外室。 他确实做到了。 他一早出门忙公务,傍晚下值后归家。 从不要她多等。 他就是顶好的郎君。 她心道。 “你啊……你可真是运气好。” 王夫人见她这般知足,瞧着她年轻,只感慨,“年轻,漂亮。真好。” 她也曾年轻过。 如今她却感慨自己,容颜不再。 凝烟主动道:“夫人何出此言?如今夫人这衣着,用的可是上好绸缎,很是贵气。” 王夫人只是笑笑,便叉开话题:“这京都啊,怕是要不太平……京兆府那儿查的紧,童姑娘这账册,还是要小心为好。” 凝烟知道,王夫人在京中待得久,探寻小道消息自然是比她容易。 只道:“多谢夫人提醒。” 她倒是听闻不少,来自京都高门贵院的传闻。 偶有见些许贵客,昔日风光无限好,如 今风光不常青。 说是落病不起,实则…… 伴君如伴虎。 她猜到郎君如今正得圣眷,往后定有小人记恨,从中暗算。 郎君品行她知晓,一门心思只为她,为家,从不为旁人。 即便官场平庸,她用绣坊养得起这个家,也未尝不可。 坊上客人来多了些,自从留芳居的绣品出名后,来自外地的商人越来越多。 他们带绣品,都是好几十件一起带,三天一小单,五天一大单。 纵使坊内绣娘再多,也经不起这番。 凝烟这些日子,也是痛并快乐着。 多亏这些商人来进货,她这绣坊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补贴娘家后尚有余钱。 “此地是留芳居?” “正是。这里的东家,可是童姑娘。” “童姑娘?就是南城那位童家女?” 京中贵眷甚少听闻南城。 南城,不过是苏州府一处小城。 往来人少,不及京都繁华。 童凝烟听到“南城”二字,知道那人的口音来自苏州。 听着乡音亲切,她主动应和道:“小女正是来自苏州南城。” 那商户听闻,知道童凝烟乃苏州人士,主动道:“早就听闻京都留芳居的苏绣有名,没想到竟是童姑娘绣制,今日不算白来。” 那人说完,便主动留了单,随即离开。 王夫人见这里生意甚好,抿完最后一口茶水,主动道:“童姑娘,多谢款待。你这生意大好,我便不叨扰了。” 她说着,想起身离开,却见童凝烟让人将一茶罐取出。 “童姑娘,这是……?” 王夫人问,却听童凝烟答:“此物乃白茶,我见白茶甚得夫人心,便让人把这一茶罐取来,想着夫人空手而归,不太合适。” 童姑娘就是这样。 不谄媚,不讨好。 她若要送礼,总能送到人心坎处。 王夫人挂在嘴边的拒绝话,总能在这时候被童姑娘悄然挡了去。 “好。你也有心了。” 王夫人见她执意要送,便笑纳,转身离开。 至此一出,更有些原本与童家没什么往来的官眷,主动差人送帖子到留芳居,说“想拜见状元夫人,讨教苏绣”。 凝烟一一回了帖子,态度温和有礼,依旧每日坐在绣架前,绣着客人留下的单。 不论客人身份,来者是客。 她从不因为客人尊贵而绣得用心,也从不因为客人身份普通而敷衍了事。 一针一线,只为诚心。 傍晚,陆景渊从翰林院回来,带了一包南街老铺的糖糕。 见她在灯下绣样,便走过去,将那糖糕放在她手边。 “先歇一歇。” 陆景渊温声说着。 看着爱妻日日辛苦,他便心软如水,总想让她放下手中针线,歇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凝烟抬头看他,见他神情比先前松了些,放下绣针,拿起糖糕咬上一口。 “好吃。” 她道。 “凝烟可是……没吃过糖糕?” 陆景渊见她很是喜欢,好奇问道。 “南城好多卖桂花糕的,哪有这样的糕。” 凝烟道。 两人并肩坐在等下,谁也没有说话。 26. 第二十六章 如今正值七月。 夏日炎炎,蝉鸣声声。 良久,凝烟轻声开口:“郎君,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才算完?” 陆景渊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等大理寺茶碗永昌号的账目,等岳丈从苏州府衙平安出来。” “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这样啊……” 童凝烟轻声道。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父亲了。 府衙可不是个好呆地方,父亲有咳疾,难免会犯。 父亲年事已高,若是能早些回家,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些。 娘亲独自一人在家,见不到父亲,定是以泪洗面。 “至于后面的……”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陆景渊轻声说着,知道凝烟是想家了。 这些事日他忙,凝烟也忙,好久没回苏州一趟省亲。 父母在,不远游。 如今父母健在,他这做女婿的,好久未见岳丈大人,属实说不过去。 凝烟没有再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她最喜欢这样了。 自己就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郎君心里念她,爱吃她做的饭,在乎她累不累。 此生,足矣。 七月的京都,实在太热。 翰林院也是忙得够呛。 文书整车整车拉来,这里的活儿繁杂,谁都不乐意来,人手自然少。 档案阁内不通风,闷热。 陆景渊握着笔写字,汗从额间流下,只能用袖口随意一擦,便一门心思扑在整理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见一名身着皂袍的官吏站在门槛外,手中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 “陆修撰,大理寺有文书送到。” 官吏将木匣放在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陆景渊放下笔,拆开火漆。 里面是一封加盖大理寺正印的公函。 他将公函小心取出,平铺开来,知道是让他交证据了。 他将公函仔细看完,提笔在下方落款,不敢耽搁太久,一散值便匆匆归家,打开书房内的抽屉。 那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 也是一个极好的位置。 他只要打开抽屉,里面就有一暗格。 这个暗格也是他前些日子才发现的。 若是留有重要东西,谁也想不到,他会把东西留存在这里。 童凝烟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远方。 这些日子,她总往绣坊跑,春桃心疼她,求她歇上一天。 惊闻雨声落,她匆匆起身,赶在雨下大前,将挂着的衣物尽数收回。 又听见屋内有响声,她探头看,知道是郎君回来。 恰好春桃经过,她将衣物交给她,自己去找人。 却见人在书房,神情紧张。 “郎君这是……有重要的东西丢了?” 凝烟不懂官家事,只能一点点试探着问道。 陆景渊这才回头,见她在身后,神情关切,抬手细细地擦拭着他面上的汗珠。 “郎君这些日子辛苦,得多多照顾自己才是。” 凝烟手上动作不停,含笑道。 他抬头,眸光停留在她纤细白皙的小臂上。 自从他将她娶过门,见她不是在绣坊,便是在家中操劳。 他仔细看着她的指腹,上面布着薄茧。 那是经年刺绣的痕迹。 他早出晚归,家中诸事还得要她帮衬。 他似乎,从未给她过上清闲时光。 凝烟见他迟迟不语,瞥见放在书桌上的那个黑色木匣。 知道自己一个女儿家,不该管朝堂事。 可她父亲生死未卜…… “这些是……” 她轻轻问着。 陆景渊察觉到她的顾虑,主动道:“大理寺的人来找我了,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说是要原件。” “凝烟,你要知道,这些东西,很多都是原件。” “如果丢了,就真的找不回了。” 陆景渊特意提醒她。却见她神情坦然,道:“无妨。大理寺那边,若是用好了,自然会尽数送还。” 她不觉得这些东西会丢。 就算真的“丢了”,最后定会找到。 他见她如此,微微颔首,随即将木匣封好。 又让长福连夜将木匣送至大理寺,领回来一张盖了大理寺签收印的收条。 大理寺的查核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十日之内,大理寺的官兵兵分两路。 一路留在京都,核查他提交的证据,同时与永昌号军需采购案的账目交叉比照。 另一路赶赴苏州,没有惊动当地官府,秘密调取苏州府衙有关童氏绸缎庄近五年的赋税记录、通关文书存档,并与童万金本人当面核问。 他们找到了天和二年春,那批北地货物的通关文书底档。 在档案库最底层的一只旧箱子里。 上面清楚地盖着苏州府衙天和二年正月的印章。 日期明确,货物数量、种类,还有目的地,一应俱全。 与童家货栈的记录是一致的。 而童家总账,竟无此条记录! 这其中,必有疑点。 与此同时,京都这边。 大理寺的书吏对账册做了细致的比对。 他们不仅确认那一页空白纸色与前后不同,还在装订线中发现了极小的胶痕。 很明显,是被人偷偷换过的。 十日之期届满,大理寺向皇帝呈上了一封奏报,分量却重如千钧。 “经查,童氏绸缎庄天和二年春北地货物,实系朝廷封锁令下达前已签约发运,此后未曾出库。总账中对应内容为空白,系由刘某收买童家账房先生张贵所为。另,军需采购案中永昌号虚报价格、以此充好、货物未达而交割完毕等情节,经兵部、户部账目交叉核验,其获利最终流向与丞相府内账存在多处重合。赵鹤龄身为丞相,纵容其管家赵四的妻弟刘某侵吞军需银两,其罪当究。” 奏报呈上当天,乾清殿偏殿。 皇帝将这份奏报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一段时间。 “宣丞相赵鹤龄,即刻入宫。” 赵鹤龄入宫时,步履从容,面色如常。 “臣赵鹤龄,参见陛下。” 帝王并未让他起身,将奏报丢他面前,声音不疾不徐:“赵丞相,朕记得上次议事,你说这军需账目,偶有疏漏亦是寻常。如今大理寺查出来了,永昌号的银两流入你丞相府的内账。这事,你要说是官 家自作主张吗?” 赵鹤龄跪在地上,额间冷汗渗出,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臣府中账目繁杂,管事之人或有中饱私囊之举。臣确有失察之过。但若说臣指示他们私吞军需,臣实不敢认。” 帝王撇过他一言,语气平淡。 “不敢认?那童家的那个账房先生,被人收买,撕了童家总账,这事你又怎么说?收买他的李某,是你府上赵四的妻弟。你的人,去害一个商户,还要说是你不知情?” 赵鹤龄辩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只叩首:“臣治家不严,用人失察,请陛下恕罪。” 帝王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 赵鹤龄退出去时,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 他知道陛下早已不愿重用自己,如今并未降罪于他。 这绝不是饶恕,而是在权衡。 永昌号的账目可以推到管家身上,童家总账的空白,他也可以推到管家身上。 查处童家货栈,他甚至可以推给刘诚。 可谁都知道,刘诚可是他的门生。 若是这世间有诸多巧合,旁人未必会信服。 他在朝中经营二十余年,门生遍布,不是一句贬官就能连根拔起的。 他还有余地。 张贵是刘某买的。 这事做得实在不算干净。 刘某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若是大理寺的人要追究下去,迟早能把他找到。 这大好的局面,就这么被搅黄了。 他好不甘心啊! 他坐在书房里,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出京城。 “苏州童氏绸缎庄东家童万金,天和元年至天和二年间,为打通北地商路,曾向苏州知府衙门多名官员行贿,共计白银三千余两。此事虽过去鼠年,但童家账目中留有蛛丝马迹,若大理寺有意核查,可赴苏州调阅天和元年童家与府衙的往来记录。” 大理寺收到此信后,不敢怠慢,将原件封存,呈报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后沉默了一瞬,“这封信来得倒是挺巧。” 说着,他只讲那封信压在奏报下面,没有批示。 这封信的内容传到留芳居,已经是两日后。 春桃一听到风声,连忙赶来告诉凝烟,只是这内容…… 她不敢再说。 凝烟知道她这神情,定是有要事,而且…… 和父亲有关。 “小姐,外头有人说……有人举报老爷,早年跟苏州知府衙门的人由银子往来,说老爷行贿!” 春桃战战兢兢地说完,凝烟手中的笔迟迟不可能落下。 她抬起头,眸光中有一瞬空白,随即恢复如常:“谁说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上回没整倒童家,她知道,这一次,那人定要将童家置于死地才甘心。 可惜啊,父亲做生意,向来公道,恪守本分。 那人可是要落空了。 春桃照实道:“不知道,听说是有封信递到了大理寺,匿名举报的。” 凝烟忍不住冷笑一声。 竟然什么人都可以把信匿名递到大理寺了! 匿名。 可真是个好用的理由。 整垮童家,还无对证。 这件事,怕是要跟兄长知会一声。 27. 第二十七章 童衍一听到妹妹传来的消息,怒极反笑。 “这京都的官家,手伸得可真是长。这次逼死父亲,他们可是志在必得啊。” 凝烟也没想到,一向待人接物温和的兄长,此刻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忧心问道:“哥,这可怎么办?” 他从容道:“没关系,不过是构陷罢了。我们既然能用账册平反一次,便能平反第二次。” 凝烟这才看见,兄长衣角微脏,来时匆忙,想着兄长应当是去京兆府那账册去了。 只是没想到,兄长竟两手空空,莫非…… “账册,真的……没问题吗?” 她怕。 童衍笑着,抬手抚过她的发顶。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上次见面,还是帮着凝烟在京都安置绣坊的时候。 多日过去,他见妹妹如今能独当一面,甚至还能帮衬童家,想着也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先前在南城,他不想她累着,才不让她接手商业。 他想要他的妹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如今开来,未必是一良策。 “你瘦了。” 他放开手,轻声道。 这些事日,他们兄妹俩忙着童家的事,难得闲暇,他瞧着妹妹脸颊小了一圈。 凝烟似乎是知道,兄长要抬手抚过她的面容,便主动靠在他的手心,任他如此。 两人依偎时,陆景渊其实就站在门后,并未打破兄妹俩相处的时光。 凝烟却主动离开,却让童衍惊奇。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无法,只好任由她离开。抬头却见陆景渊来,连忙后退半步。 陆景渊颔首,随即道:“大理寺那边,我全都知道了。” “是我拖累岳丈大人了。” 凝烟唇瓣微张,没想到郎君竟会…… “你……” 她轻声道。 她其实很想说,他不是拖累。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把童家总账的所有账册拿到手。” 凝烟知道郎君自责,如今不是自责的好时候,“若是能说童家行贿,定是……” 她话为说完,眸光朝童衍示意,却见他点头。才缓缓道:“有内鬼。” “而且,很可能与先前总账空白有关。” 她非常笃定。 “既然如此,” 童衍立刻接话,他看着屋外天色不早,道,“我明日一早去一趟大理寺,以童家少东家的身份,把总账掉出来,我们好好看看,这所谓的‘行贿’,从何而来。” 陆景渊久久不语。 他担心的,不是账册拿不到。 而是…… - 夜色渐晚,陆景渊不眠。 明日上朝,丞相定会拿此时做文章。 若是陛下发难,他自己罚俸不打紧。 他怕童家,不能全身而退。 更怕凝烟受委屈。 凝烟听到陆景渊来回翻身响,还是主动道:“郎君莫忧,父亲身正不怕影子斜,平日做生意向来本分,从不走歪门邪道,大理寺即便是把童家,还有留芳居的账查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我们夫妻二人同进同退,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我们夫妻二人同进同退,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这句话如同平淡无奇的石子,砸在陆景渊的心湖,泛起一片涟漪。 他们是夫妻。 凝烟,是他认定的人。 而她,也是凝烟认定的人。 夫妻二人,哪能因为一点波折,便互相埋怨的。 一开始,凝烟就没有半句怨言。 明明最担惊受怕的人,是凝烟啊。 陆景渊侧过身,同她四目相对。 良久,便抬手,将她揽过自己怀里。 她被他揽得那么紧,紧得她抬手轻轻推着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依旧那么让她安心。 她偏过头,感受着他的心跳,却感觉肩上一片潮湿。 她的眸光小心探着,却见郎君闭着眼,脸上的泪痕若隐若现。 郎君泪落无声,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被人忽视。 如今她看见了。 她才知道,自己在郎君心里的分量。 “没事的。” 她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郎君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要面对的可是朝堂上藏匿深处的虎豹豺狼。 她看着他一次次为她全身而退,酸涩迸发在她的心头。 “真的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及伤心处。 他在外独当一面,在家稍稍脆弱了些,也无妨。 她愿意接纳这样的他。 “凝烟……” 他轻轻地唤着。 她听着他唤着自己,轻轻回应:“我在。” 他应了一声,轻轻的,任由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安然睡去。 -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陆景渊走出家门时,长福已经在门口牵着马车等着了。 长街寂静,偶有零星犬吠声。 他便上马车,沿着长街,往皇城走去。 到宫门时,天色才蒙蒙亮。 早已有官员在朝房外等候,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好听见边上两位官员在议论。 “听说了吗?大理寺今日要呈上一份新的奏章……” “什么奏章?” “不知道,听说……跟一个商户有关。” “好像是苏州那边的。” 两人说着说着,见陆景渊来,压低了声音。 陆景渊没有再听下去,只是将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周廷玉。 大理寺少卿。 这个名字他不算陌生。 陆景渊见他低声同一位主簿交代着什么,神情如常。 又见他手上拿着一奏章,迟迟没有放下。 他随着众官进入殿内。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殿内。 第一次,是他高中状元,被陛下亲封为从六品修撰。 第二次,是他第一次上朝,听陈御史上奏,请陛下彻查永昌号一事。 如今,是第三次。 “陛下临朝——” 皇帝从侧门走入,正坐中央。 他扫过一眼阶下群臣,目光在赵鹤龄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周廷玉身上。 殿内无人敢语。 而陆景渊的心思,一直在周廷玉手上的奏章上。 良久,他见周廷玉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大理寺近日之核查,需当朝呈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 周廷玉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大理寺少卿,其前途实乃不可限量。 赵鹤龄微微侧头,眸光同他相对,随后很快避开。 “哦?” 皇帝坐于高台,随意一问。却听周廷玉从容禀奏。 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 “关于江南苏州府南城,童氏绸缎庄东家童万金,被匿名举报‘经商时向官员行贿’一事。大理寺以就此举报进行初步核查,今将核查结果当朝禀报。” 什么? 陆景渊没想到,大理寺那边,竟是连夜查案。 他的目光平静,神情如常,听着周廷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启奏陛下,大理寺于昨日收到匿名举报,指苏州府童氏绸缎庄东家童万金,于天和元年至天和三年间,曾多次想苏州府衙级运河关卡官员行贿,以换取货运通关之便利。” 皇帝没有表情,只问:“然后呢?” 周廷玉道:“臣奉命核查后,发现以下三处不符。” “其一,举报所称‘天和二年春,童万金向运河关卡某官员送银一百两’一事,在童家总账中无任何对应支出记录。童家当年度往来账目完整,涉及运河关卡的费用仅有‘运费’及‘正常关税’两项,并无额外送银条目。” “其二,童家天和二年春总账中,关于该批北地货物的出库记录。大理寺先前比对过,发现被人为撕去数页,非旧时破损。” “其三,举报信中所附账目抄本,经笔迹比对,与童家总账字迹不符,系仿写。” 周廷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皇帝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份匿名举报的证据,系伪造?” 周廷玉道:“回陛下,大理寺初步核查,发现举报所称‘行贿’一事,缺乏证据。相反,童家于京都三处货栈,皆有该批货物的记录,而童家总账中,关于该批货物的记录,遭到了人为破坏。” “臣以为,有人先撕毁关键页面,再以此为依据,编造举报材料。试图恶意重伤一商户。” 周廷玉说完这句话,赵鹤龄再也坐不住了。 他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大理寺所言,仅证明‘举报材料存疑’,而非童万金清白。账目被撕,也有可能是童家人为掩盖行贿证据而自行销毁。” 周廷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皇帝,神情不卑不亢。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但,大理寺尚未当众提及……” “大理寺在查核匿名举报来源时发现,该举报信并非大理寺最先经手。” “三日前京兆府,有此备案。而经手备案之人,正是京兆府推官,刘诚。” 刘诚是赵鹤龄的门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此举报信若是从他手中转到大理寺,那未免也太过巧合。 巧合多了,那便不再是巧合了。 赵鹤龄的面色不变,但他抿着的嘴角,有意无意地暴露着什么。 皇帝的目光看向他,话语没有情绪。 “丞相,你门下的推官,为何会经手一封告发商户的匿名信?” 28. 第二十八章 赵鹤龄躬身道:“回陛下,京兆府日常经手京都各类举报文书,刘推官经手此信,乃是职责所在,并无越权。” 丞相此言实妙。 既未显得急与辩解,又撇清了责任。 陆景渊一言不发,低头却撇过丞相左手,攥紧袖口一瞬,随后自然松开。 赵鹤龄慌了。 陆景渊想道。 周廷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等殿内议论声稍歇,才道:“陛下,以上三处不符,系大理寺对匿名举报信本身所附材料的核查。但大理寺并未就此止步。” “臣调取了苏州府衙天和二年春,运河关卡的全部通关记录。” 他边说,边将文牍取出,展开后念道:“记录显示,童家天和二年春,那批北地货物,于二月初九由苏州府衙签发并放行批文,经手书吏为苏州府衙户房书吏孙某,税银于当日入库,票根编号与放行批文对应。同日,运河关卡收到苏州府衙的货物通关文牒,经查验后放行,放行记录上有关卡当值官员的签名和用印。” 周廷玉合上文牍,言语清晰:“行贿,是为了绕过正常程序。若童万金当日是以行贿通关,则府衙存档中不可能出现如此完整的合规记录。”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赵鹤龄沉默了片刻,才道:“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该批货物出关时手续合规,不能证明童万金在别的批次上没有行贿。周少卿,你方才说的一切,都只针对天和二年春这一批货物。” 周廷玉在大理寺当差多时,对于赵丞相这种千年老狐狸,早就见惯不惯。便缓缓道:“丞相所言极是。所以大理寺同时调取了苏州府衙天和元年至天和二年全部与童家相关的通关记录,共三十二批次。在这三十二批次中,手续齐全,税银足额,放行批文完整者三十二批次,无一例外。” “三十二批次,无一例外。” 这几个字,重如千钧。 赵鹤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而周廷玉却道:“以上,便是大理寺全部核查结果。臣,禀告完毕。” 他语毕,躬身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坐在高位的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示意让人把那文牍呈上来,翻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皇帝合上文牍,看向赵鹤龄,目光冷厉:“丞相,你还有话可说?” 赵鹤龄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官袍内衬,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陛下,三十二批次合规,亦不能证明童万金没有账外交易。行贿之事,往往不会在账上。” 皇帝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辩驳属实可笑。 “丞相,你先前说举报材料存疑,并非童万金清白。账目被撕,是童家人为掩盖行贿而自行销毁。如今却说行贿之事不会在账上。朕听来听去,你每一句话,都是在替那封匿名举报信便捷。可这封匿名信经手人,是你的门生。你让朕,怎么信?” 赵鹤龄自知触怒圣,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以为,既有举报信,便当彻查到底,以彰朝廷律法之公信……” “彻查到底。朕同意。但查谁,怎么查,朕说了算。” 皇帝冷声打断,转头看向周廷玉,“传朕旨意,京兆府推官刘诚,停职候查。匿名举报信来源,由大理寺继续追查。苏州府衙天和元年至天和二年全部与童家相关的通关存档,由大理寺会同户部调取,进京复核。” “是。” 周廷玉应声。 赵鹤龄闻言,面容阴沉。却听内侍尖细的嗓音。 “退朝——” 陆景渊走出大殿时,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阶前停留片刻。 沈恪从他身边经过,脚步为停,低声道:“周廷玉今日说得多了。” 岳丈经商合法有度,愣是让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轻轻点头,道:“臣明白。下一步,就要看刘诚那里,能不能撬开嘴。” 沈恪没有多言,径自走远。 陆景渊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鹤龄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看向陆景渊,只是望着前方,声音很低:“陆修撰,你今日听得很认真。” 陆景渊道:“臣职责所在,不敢不认真。” 赵鹤龄见他不上套,终于转头,看了他一言,眸光冰冷。 “陆修撰,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查得越清楚,越好。” 陆景渊迎上他的目光,道:“臣以为,查得越清楚,公道越清白。” 赵鹤龄没有再说话,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步子很稳,背影挺直。 陆景渊目送他走远,随即回到翰林院当差。 待他归家时,凝烟在屋内绣花。 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言,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穿针。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她手边的茶换了杯热的。 “今日朝堂上,大理寺周少卿当众呈报了匿名举报信的核查结果。” 他平静地说着,见她并未抬头,也不在意,继续道,“他说了信笺中的三处不符,童家总账被人为撕去数页。” 她总算抬头,迎上陆景渊的目光。 童家的总账,有问题,是吗……? 她实在是难以置信。 她没想到,害父亲的人,竟然是…… 身边人。 不知道父亲知道这些后,会有何感想。 “查到人了吗?” 她问道。 陆景渊瞧着她的眼眶通红。 这些日子,她为童家来回奔波,凭着一口气,硬是让自己用膳,睡觉。 他都看在眼里。 “会查到的。” 陆景渊道。 “岳丈大人经商多年,天和元年至天和二年,通关三十二批次,都是合规的。” 凝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听到父亲这些年经商合规,缓缓抬头,问道:“三十二批次……都查过了?” 陆景渊点头,道:“周少卿亲口说的。跟童家有往来的三十二批次货,手续全部齐全。” 他又一次重复着。 凝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起针,穿过绸缎。 “父亲要是知道这些,大概会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 陆景渊看着她的眼泪垂落,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等大理寺把苏州那边的存档调入京都,复核完之后,岳丈大人就能回来了。” 凝烟轻轻“嗯”了一声。 她实在太累了。 任由自己在郎君怀里,安然睡去。 屋外敲门声急促,陆景渊将她抱入卧房,披衣起身,却见长福已经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陌生人。 那人见他出来,也不寒暄,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声音低沉:“沈大人命我连夜送来,请陆修撰亲启。” 陆景渊接过信笺,借着廊下光线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多听,少言语。 他将信笺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烛台前,任由火光将信笺化为灰烬。 他对那人道:“回去告诉沈大人,臣知道了。” 那人一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景渊缓缓踱步至卧房,低头却见凝烟安静地睡颜,被子却被放在一旁。 他笑着,抬手将被子盖着她,轻轻抬起她的手,放入被中。 “你来了?” 凝烟睡眼迷蒙,似乎发现自己被人触碰。 待她回过神时,才见那人是陆景渊。 她的郎君。 回来了。 “你再睡一会儿。” 他说着,躺在边上,却没能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直到听见窗外传来鸟鸣声。 天蒙蒙亮,长福照例守在门外,等着他。 他刚入殿,察觉今日气氛不对。 昨日三言两语的官员,如今大多沉默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想起昨夜沈大人的叮嘱,不敢多问。 赵鹤龄照例站在队伍前列,面色如常。 例行奏事后,大理寺少卿周廷玉出列。 还未等他言语,皇帝直接问道:“永昌号案,牵扯到哪些人?” 周廷玉打开奏章,念道:“回陛下,永昌号贪墨案涉及四品以上官员三人,五品以下官员七人,另有京兆府,兵部,户部书吏及商户共计十二人。全部涉案人员名录,贪墨数目,证据材料,俱在奏章之中。” 随即合上奏章,双手捧着,躬身呈上。 内侍接过奏章,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奏章,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他没有念出来,只撇过赵鹤龄一眼。 ——经查,永昌号军需采购虚报,以此充好,货物未达却已报交割等贪墨行为,实际控制人为丞相,赵鹤龄。 皇帝合上奏章,眸光审视赵鹤龄。 “丞相,你有什么要说的。” “回陛下,臣不知此案详情。永昌号虽与臣有旧日来往,但近年军需采购之事,臣未直接接手。” 皇帝并未直接反驳,只是转头看向周廷玉。 “周廷玉,你说。” 周廷玉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材料,念道:“天和二年冬,永昌号承揽北境大军三千件棉袍,每件作价二两五钱,高于市场七钱。” 殿内诸位大臣惊呼。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29. 第二十九章 这还没完。 周廷玉继续道:“五千匹驼绒布,市价四两,永昌号报六两。白赚一万两,北境大营并未收到成衣。经查,该批驼绒布转手于北地商贩,所得银两分三路。一路,入永昌号账房,约七千两;一路,入兵部验收书吏私囊,约二千两;一路——” 他说着,便抬起头,眸光看向赵鹤龄。 “入丞相府管家赵四之妻弟的私人账户,计两千一百两。该账户持有人名为刘福来,已被大理寺收押。经其供述,该笔银两系赵四亲自交予他存放,并言明‘是老爷的银子’。” 赵鹤龄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手中的袖攥紧,没有出声。 皇帝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辩解,才缓缓道:“丞相府管家赵四之妻弟,收了两千一百两‘老爷的银子’。丞相,你说军需采购之事你没有接手,可你的管家却替你接手了。你说,你不知情。朕,该信几分?” 赵鹤龄见陛下如此逼问,知道今日他定在劫难逃。辩解的声音都低了些,却依旧平稳:“陛下,管家在外私自行事,臣确实不知。赵四跟随臣多年,臣对他信任泰国,以至有今日之事。是臣失察,臣,甘愿受罚。” 朝堂风云变幻,词藻稍变,结局兴许不同。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看向周廷玉。 “除了永昌号案,大理寺呈报的童家匿名举报案,进展如何?” “回陛下,刘诚已被大理寺传讯。刘诚供述,匿名信系一身份不明之人送至京兆府,他未经核查即转交大理寺。但大理寺进一步核查发现,刘诚在转交该匿名信之前,曾与丞相府管事赵四有过三次书信往来。其中一封,被刘诚府中的书吏私下留存了抄本。抄本内容涉及‘童家行贿举报材料已备,请转呈’等字样。” 皇帝听完周廷玉的话,目光再一次落在赵鹤龄身上。 殿内几百双眼睛盯着,赵鹤龄沉默了良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陛下,臣为官二十余年,不敢说桩桩件件事经得起推敲,但臣确实未曾指使任何人诬告童家。” 真的是这样吗? 谁都知道,新科状元郎陆景渊,可是童家的女婿。 先前赵丞相于家中设宴,谁都知道他想把他家族女许诺给陆修撰为妾。 可惜啊可惜,妾有意,郎无情。 皇帝看着他,只道:“朕没有说你指使诬告。朕说的是,永昌号案,你的管家经手数千万银两。童家案,你的门生经手匿名信的转呈。这两个人,都属你的门下。丞相,你觉得朕会怎么想?” 赵鹤龄再也不敢辩解,只是深深躬身,道:“臣,听凭陛下处置。” 殿内寂静一瞬。 陛下早就忌惮丞相势力,如今见丞相被陛下当众发难。 陆修撰不过从六品,寻常言语间,竟能掀起千层浪。 在这大殿的几百号人,如今需要重新审视这位新科状元郎了。 皇帝坐于高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话语凉薄:“赵鹤龄,即日起停职候查,回府闭门思过,不得见客。丞相府管家赵四,童家绸缎庄账房张贵,押送大理寺收审。京兆府推官刘诚,革职下狱,交刑部议罪。” 赵鹤龄抬起头,面色惨白,但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躬身道:“臣……遵旨。”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想起,赵鹤龄独自离开大殿。 如今文武百官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没人敢出声。 陆景渊站在队列中,看着赵鹤龄的背影渐渐消失,只感慨君心难测。 长福早已在宫门外守着,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大人,咱们回去?” 陆景渊摇头,道:“先去沈府。” 他一道沈府,沈大人已经早书房沏好茶水,又示意他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 他抿上一口热茶,却见沈恪缓缓开口。 “今日之后,赵鹤龄就只是一个被停职的老臣了。他虽被伤了元气,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大理寺要做的,是要把他的党羽,一个一个拔出来。” 陆景渊点头,道:“臣明白。但童家的案子,还没有彻底完结。” 沈大人抿一口茶,道:“赵四已经被收押了。他跟了赵鹤龄几十年,知道的事估计比赵鹤龄忘了的事还多,大理寺迟早能撬开他的嘴,童家的暗自自然水落石出。你回去等消息,莫要着急。” 陆景渊起身告辞时,沈恪又叫住他。 “陆景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沈大人的目光看向他,带着一丝少见的平和。 “你今日在朝堂上,一个字都没说,很好。” 陆景渊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作揖,转身离开了沈府。 待她回到家中,凝烟正和兄长谈话。 童衍见他来,连忙道:“我还想自己去大理寺一趟,如今见你来,正好有的问了。” 陆景渊直接道:“陛下今日早朝大怒,丞相被停职候查,京兆府推官刘诚,入狱。” 童衍攥着拳,没说什么,陆景渊却见他的肩头松了一瞬。 凝烟坐在一旁,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陆景渊走过来,与他的目光交叠一瞬。 “父亲他,还在苏州府衙……” 她轻声呢喃,“父亲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她没有再往下说。 他们都能听出来,她此言何意。 陆景渊伸出手,交叠在她的手背。 长福忽然敲门进来,神情比平日里来得紧绷。 “大人,外面来了一个人,说……” “是从大理寺过来的,带着周少卿的手书。” 陆景渊将手轻轻脱离她的手背,连忙起身,道:“请进来。” 来人是周廷玉身边的一位主簿,进门后也不坐下,只将一封信笺双手递上。 “周少卿命下官连夜送来,请陆修撰过目。” 陆景渊接过信笺,里面的字迹略显潦草。 ——赵四已开口,供人童家案中,匿名举报信系其奉丞相赵鹤龄之命,指使旁人伪造抄本,收买童家账房张贵撕毁总账。张贵现藏身于通州一处宅院,已派人前往抓捕。明日午后,童万金即可从苏州府衙释放。 他将信笺看完,轻轻折好,随即对那人道:“请回禀周少卿,陆景渊已知晓。明日午时,下官在翰林院等消息。” 那人一拱手,转身离开 。 他将信笺从袖间取出,放在凝烟面前。 凝烟一见父亲能从苏州府衙释放,抬手轻轻抚过字,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微红。 “多谢陆大人。” 童衍道,却被他抬手拦下。 “不必。” - 天,亮了。 苏州府衙的大门准时打开。 童万金出来,已是八月初十。 他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呆了数月,如今被一位书吏领出来时,瘦了很多,也苍老了许多。 他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眼周遭,随即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裳。 皱了。 旧了。 书吏递给他一只包袱,道:“童老爷,这是您入狱时收存的物件,核对无误后便可离开了。” 童万金接过报复,没有打开。 他朝书吏拱了拱手:“多谢。” 随即转身,一步一步,沿着那条通往童家的青石板路走去。 晨光熹微,落在他鬓边白发,实在刺眼。 但他经过拐角时,却见屋外有一人,等着他。 是他的发妻。 “老爷,老爷……” 江氏总算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 这些时日,她经常以泪洗面,每逢醒来,便是先问老爷在哪。 凝烟在京都,京都太远,伸手够不着苏州。 童衍离开苏州,一路上难免要打点,也不容易。 童万金一见江氏,迈的步伐加快了不少。 他瞧着她消瘦,心疼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氏自己说着,拉着他进屋。他见屋内没人,轻声问道:“衍儿呢?怎么没见到他?” 江氏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衍儿他……自从那日连夜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童衍为了他,连夜从苏州府赴往京都。 这些日子,也不容易。 “绸缎庄的伙计,他们的工钱呢?拿到手了吗?” 他童万金,做了一辈子生意,如今却因一场牢狱之灾,差点要丢了他的信誉,想想都觉得可悲。 江氏一提到绸缎庄,不仅潸然泪下。 童万金一见她哭,低声劝慰着,却听她道:“绸缎庄……是凝烟独自一人,撑起来的……” 凝烟。 他的好女儿。 先前他还怕她,孤身一人在京都。 如今却没想到,她…… “她……” 童万金久久开不了口,一想到万一这钱,是凝烟自己去借来的,实在是觉得自己丢了她的脸面,“她借了多少……?” 江氏迟迟不肯说。 “她还完了吗?家里还有积蓄,能还上。” 童万金道。 他一想到自家女儿,明明要强,却因为他,要低三下四求人借钱。 还要听着京都的官眷,拿着她商贾女的出身取笑。 “她从小就不爱求人。”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如今却生出想去京都,亲自去看一看,凝烟这些日子,过得可安好。 他想知道。 30. 第三十章 苏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两不起眼的马车正往北地走。 童万金靠在车壁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皮氅,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老爷,过了前面那道桥,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京都了。” 马夫架着马车,道。 童万金微微坐直了些,掀开自己那边的帘子,望着马车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只觉得陌生。 八月田埂,庄稼渐渐泛黄。 远处能看见京都城墙灰蒙蒙的轮廓。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去京都,是什么时候了。 他什么都没说。 申时刚过,童家的青布马车停在陆家后门那条巷子里。 马夫先跳下车,扶着童家夫妇下车。 童万金站在巷子里,却见小门开,春桃探出头来,看见童万金,愣了一瞬,随即转头朝院子里喊:“小姐!童老爷来了!” 凝烟从里面匆匆出来,手上绣线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听闻父亲来,顾不得放下。 她终于见到父亲了。 却见父亲瘦了一大圈,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奔向父亲眼前,却见父亲张张嘴,什么都没说。 凝烟只是伸手将她微微歪斜的衣领整了整,然后道:“先进屋,我煮了粥。” 童万金跟着女儿进了门,春桃已经将屋内收拾干净,桌上摆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是一碟酱菜。 他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手却微微发抖。 凝烟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父亲,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完。抬头却见兄长经过,却见他抬手示意噤声,转身离开。 父女二人在家中夜话,凝烟抬头却见陆景渊归家,亲自去厨房拿出为他留着的饭菜,整齐摆在他的眼前。 “这么晚回来,晚膳应该没吃多少吧?” 凝烟看着郎君日渐消瘦,实在心疼,每次都为他多留一个肉菜。 陆景渊抬手握着筷,品尝她为自己留得饭菜,道:“凝烟这手艺渐长,实在辛苦。” 凝烟知道郎君这是在心疼自己,只道:“郎君喜欢就好。” 待陆景渊匆匆用完晚膳,凝烟却见翁婿二人进入书房,径自收拾桌上碗筷。 “娘亲。” 凝烟轻声唤着。 好多时日未见娘亲,她知道娘亲在苏州日日夜夜盼着父亲出来,等得实在是煎熬。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啊,总算是熬过来了。 “凝烟啊。” 江氏说着,看着她熟练地收拾着碗筷,瞧着她手上留着些许薄茧,一时说不出话。 凝烟是童家唯一的女儿,嫁入陆家之前,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为了他,竟然…… 凝烟知道娘亲心疼自己,只是笑道:“娘,我愿意的。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就是跟着郎君。” 她让春桃把碗筷端走,江氏却让春桃把去茧的药膏拿来。 春桃应了声,还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小姐这些时日实在是忙,这药膏都没用上几回。” “春桃!” 凝烟佯装斥责,却见春桃仗着娘亲在,一点都没有悔改的样子。 “好了凝烟,春桃也是为了你好。” 江氏说着,又道,“娘让春桃把药膏拿来,正好你闲着,娘帮你上药。” “好。” 凝烟轻声应着。 她最喜欢在娘亲怀里撒娇了。 待春桃把药膏拿来,江氏小心抹上一点,在凝烟的手指上打圈,均匀地把药膏抹在手上。 药膏清凉,娘亲手法轻柔,她只觉得正好。 “凝烟啊,你要知道,绣娘最贵的,就是这双手。” 江氏边为她上药,边絮叨,“你还年轻,要爱惜你这双手。娘知道你乐意为陆大人洗手作羹汤,娘却想着,你若是在京都受了委屈,要把你接回家……” 凝烟低头看着为自己上药的那双手,抿着唇。 良久,才道:“娘,我没受委屈。他待我很好……” 他待她实在太好。 陆家没有公婆要侍奉,丫鬟小厮虽少了些,但在家中也算够用。 他一散值就归家,念着她,怕她等太久…… 他怎会待她不好呢? 她想道。 凝烟凝视着书房,唇角轻轻上扬。 她想着郎君能早些时候出来,好让她能抱着他。 她想他了。 而书房内的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盏灯。 陆景渊只在新婚当日见过岳丈大人,那时他意气风发,颇有生意人的豪爽。 多日未见,岳丈大人如今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多了些许,目光还算清亮,却听他道:“凝烟这些日子跟了你,也是辛苦你了。” 陆景渊却摇头:“是凝烟辛苦了。” 他说着,一想到前些日子凝烟独自一人奔波,没掉过一滴眼泪。 是他没护好她才对。 “我知道凝烟借了钱……” “她还上了吗?要是没还上,我来还。” 家人之间哪有什么谁帮谁的。 童万金只想着凝烟小小的身子,在这商场不过数月,却要孤身一人面对周遭的恶意。 当父亲的,难免心疼。 陆景渊只道凝烟是岳丈大人的心头宝贝,一想到凝烟那些日子针线不停,话语都缓了些:“凝烟她……还完了。童家出事之后,她把绣坊里的银钱全取出来救急,又一家一家去敲夫人们的门借钱周转……” 童万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她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陆景渊没有接话,只给他斟了一杯茶。 “京都这个地方,凡事变幻莫测。” 童万金抿上一口茶,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陆景渊明白他何意,只道:“是啊,朝堂局势诡谲,今日是宠臣,明日……” 他没再说下去,只为童万金又斟上一杯热茶。 “哦?” 童万金明显听出陆景渊话里有话。他经商多年,难免要和各路官家交道。 他虽不懂朝堂,但看着女婿一筹莫展,想着他是遇上难事,随即问道:“陆大人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大人不敢当,岳丈大人日后唤景渊名讳就好。” 陆景渊却拱手道,又讲朝堂之事同他细说了一遍,却听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陆景渊抿唇不语,眸光看着煤油灯一点点燃烧着。 他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焦煤味,缓缓道:“一步一步来。先把父亲的案子彻底结清,然后等大理寺那边,把赵四的供词全部挖出来。” 童万金点了点头,瞧着女 婿自己有主意,没有再多问。 他把那杯茶水饮完,然后站起身,道:“我累了,先去歇着。” 陆景渊连忙起身去送,却在走到门口时,他见岳丈停了一下。 “凝烟嫁给你,是她自己选对了人。” 他说着,便推门离开了。 凝烟一见父亲出来,佯装抱怨道:“父亲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凝烟在这等你好久。” “好些日子没见你们,同他聊着就忘了时辰。” 童万金爽朗说着,昔日在狱中的憔悴一去不返,又见凝烟不停探头,似乎在找什么,又道,“陆大人在书房。” “爹!” 凝烟见父亲拆穿自己,双颊不禁微微泛红,见陆景渊总算出来,她便毫不犹豫冲到他跟前,双手紧紧拥抱着他,任由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膛,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陆景渊听着她抱怨,又朝岳丈轻轻颔首,目送岳丈离开,他才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面容,道:“是我冷落了凝烟了。凝烟不委屈啊。” 他轻轻哄着她,直到她喜笑颜开,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 晨光熹微。 童万金独自坐在后院。 阳光透过枝叶飘洒,在他膝上投下细碎的光。 他安静地坐着,望着院墙外的天空,不言。 凝烟正好端着茶盘出来,见父亲一人独坐,主动将茶盘放在石桌上,坐在他旁边。 “父亲这是,在想什么?” 童万金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身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我被关在苏州府衙的那段时日,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撑住了绣坊,你兄长带着账本连夜赶路。还有陆大人……这段时日,我什么都做不了。” 凝烟听着父亲的丧气话,摇头:“怎么会呢?父亲做了该做的事。做生意诚心,记账清楚。这可是父亲做的,最有用的事。若这账目乱,现在谁来都对不出。” 童万金久久不言。 她等了有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开口,便为他续上茶水,然后道:“父亲,粥在厨房里煨着。您想吃了就让春桃去盛。” 她知道,父亲在牢里那段时日,心里一定压着很多事。 - 陆景渊在翰林院,收到了赵四的完整供词。 这是沈大人弄来的一份抄本,供词几乎涵盖了赵鹤龄经赵四手做的事。其中关于童家的,就有两条。 其一,赵四命其妻弟刘福来,指使账房掌柜撕毁童家总账天和二年春的部分页面,张贵分三次共得五百两,于通州一处民宅被大理寺拿获。 其二,举报信所附抄本,系赵四从张贵处拿到童家总账部分内容后,另寻一位落魄书生仿照童万金笔记誊抄,并添行贿内容而成。该落魄书生姓孟名尝,现已被大理寺收押,对所作之事供认不讳。 ——以上所述,俱为事实。小人罪该万死,但丞相确不知情。所有事情,都是小人的自作主张。 他看见最后这段话时,放下供词,沉默了好久。 赵四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咬死了丞相不知情。 这样一来,赵鹤龄在永昌号案中,还能以失察为由从轻发落。 他丢掉管家,丢掉些许门生。 但相位,未必能丢的掉。 31. 第三十一章 待周廷玉将大理寺的复核文书呈至御前时,陆景渊正同往日一样,誊抄旧档。 待他归家时,却见童家人早已在家中等他。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盘小菜。 童万金端起酒杯,没有说场面话,只是道:“我敬大家一杯。” 随即仰头饮下。 凝烟没有饮酒,只用筷子夹了一口小菜。 他的眸光久久注视着她,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 酒过三巡,童衍扶着岳丈回客房休息。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烛光安静地燃烧着,陆景渊道:“等陛下朱批下来,岳丈大人算是彻底脱罪了。” 凝烟轻轻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他身上,合上眼眸。 八月正值桂花开。 窗外桂花落下,陆景渊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 夜晚安稳。 甚好。 他想道。 - 八月二十三,天一亮,厨房内飘出桂花糕香。 凝烟天不亮就起床,和春桃一起,在厨房里做糕,蒸糕。 她见到父亲,已是辰时。 “父亲醒了?快来坐。” 凝烟说着,正往桌上摆着碗筷。 童万金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的糕点,拿起筷子夹上一块,咬上一口,软糯清甜。 这还是他记忆里,凝烟的手艺。 他吃完那块糕,才开口:“你今日不去绣坊?” 凝烟在他对面坐下,道:“今日不去,有春桃在,有事她会来叫我。” 童万金没有多问。 良久,童衍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童万金。 “父亲,大理寺那边今日一早送来的。说是陛下的朱批已经下来了,童家税案全部撤销,查封的货栈和银两三日内返还。” 童万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看的很慢,看见末尾那个朱红印时,才缓缓合上纸,放在桌上。 “三日内返还……” 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平。 “太好了。” 凝烟轻声喃喃着,眸光中蓄着泪花,迟迟没有落下。 童家父子二人一同前往永宁巷,看着差役将最后一条封条揭下来。 “父亲,货栈,解封了。” 童衍道。 童万金看着这一切,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里面很是凌乱,几排货架被人挪了位置,地上散落着零头料子,上面落了灰。 吴掌柜正好过来,身着一身靛蓝直裰,便朝童万金拱手:“童老爷,恭喜。” 他边说,边帮着童万金收拾着。 童万金连连还礼。 “老吴啊,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吴掌柜摇头:“都是分内之事。知道货栈一解封,连忙带着伙计来进去收拾。” “你在京都替我守货栈多年。这回出事你没走,还……” 童万金没再说下去,却听吴掌柜道:“你当年信我,这次我肯定帮你。” 他看着货栈一点点变得干净,想着日后能东山再起,便伸手拍了拍吴掌柜的肩。 两人多年交情,无需多言。 童衍跟着童万金回到陆家,正好在路口看见了布告。 这布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童家案的始末。 童万金的目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似是疑问,似是感慨。 童衍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张贵。 张贵这人,管着童家总账,跟在父亲身边,一点点地学着本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唉…… “人是会变的。” 童衍不知如何安慰父亲。 父亲信任张贵多年,如今信任崩塌,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父亲。 童万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 陆景渊提前散值。 他进门时,正好看见凝烟在布菜。 “厨房里留了饭菜,趁热吃。” 他便坐下,瞧着桌上摆着桂花糕,拿起一个品尝。 糕还是温的,和他当年赶考的时候吃的一样。 甜的。 凝烟见他迟迟没有动筷,以为是饭菜不合他心意,试探问着:“饭菜不合郎君口味?” 他放下糕,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凝烟这手艺,和当年一样。” “郎君这是拿我寻开心了。” 凝烟羞赧,道。 陆景渊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在苏州施糕。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能吃上热乎的。” “我想着,这糕甜得正好。恰好抬头见你第一眼,就想着……若是能吃上这糕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好啦。先用膳。” 凝烟被说得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招呼他用膳。 “岳丈今日精神如何?” “好多了。还去了货栈。” “那是好事。” …… 童万金正坐在院落里的桂花树下,旁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便走过去,为他换了一杯热的。 童万金见他坐在自己对面,道:“你今日散值早。” 陆景渊点头,道:“陛下批了文书,今日没什么大事,我便先回来了。” 童万金端起新茶喝上一口,沉默片刻,道:“景渊,我问你一件事。” “岳丈请说。” “你是新科状元郎,是被陛下钦点的天子门生。如今你同商户联姻,难免会遭旁人惦记。” 他说着,看着远处院墙,“我在苏州府衙一直在想,童家做生意向来本分,到底是谁要动童家。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的目光看着陆景渊,缓缓道:“那人动童家不是目的,用童家来牵制你,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陆景渊没有接话,想着丞相近些日子做的动作,轻声道:“丞相如今停职候查,他的管家被收押了,门生被下狱,但……” 话未说完,却被童万金打断:“他的相位,还在。对吧?” 陆景渊颔首,继续道:“他的管家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正因他咬死丞相不知情,所以,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丞相参与了这一切。陛下只能暂时让他停职。” 童万金听完,没有意外,只道:“跟我想的一样。” 他说着,抿上一口热茶:“你在朝堂上越往前走,势必有人想要将你至于死地。如今他是输了,但他的党羽,一定还在。你切 莫因为童家案结就觉得万事大吉。” 陆景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岳丈的话,我记住了。” 长福匆匆前来,往陆景渊手上塞了一信笺。 童万金并无多言,只是待陆景渊看完信笺,才问道:“信中可是交代了要事?” 陆景渊应了声,照实道:“朝堂变动罢了。” “你且静观其变,莫要主动生事。” 童万金道。 陆景渊没想到,岳丈说得话,同沈大人说得别无二致。 时机未到。 如今若是动作太多,难保丞相一党反扑。 他得等。 等陛下对丞相的耐心耗尽。 等大理寺和刑部,把丞相一党尽数处理干净。 - 九月初三,京都风凉。 桂花落了大半,唯有零星几簇还挂在枝头。 凝烟在屋内绣花,恰好见父亲来,连忙起身:“父亲来了?” 童万金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凝烟,你在京都这段时日,借了多少银子?” 凝烟知道父亲要问起此事,如今这些银钱尽数还清,也不必多说,只是简单说了句:“不多。都还清了。” 都还清了。 这四个字如同千钧般,重重地砸在童万金的心头。 他忽然开口:“你在家的时候,从没跟人借过银子。” 凝烟手上针线不停,笑着道:“在家的时候,有父亲撑着,不需要借。” 她知道父亲这是为她四处求人难受,没有点破,只道:“父亲,我现在有绣坊,有手艺,还有京中的人脉,不怕还不上。更何况,还有郎君撑着呢。” 童万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长大了。” 她轻声应着。 不是长大了。 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想道。 以前在南城,一切有父兄在,尚且平安无事。 她若是乐意,便在家中绣花,偶尔在长街施糕,也好。 如今在京都,父兄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周旋。 “小姐!小姐!” 春桃匆匆赶来,手里捧着拜帖,“王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有急事请您一叙。” 凝烟接过拜帖。 帖子是王夫人亲笔写得,措辞比平日热切。 ——凝烟贤妹,三日后宫中太后寿宴,内务府本已备妥贺礼,不巧前日一扇屏风在搬运时损坏,急需新绣屏一帧替代。我便向太后举荐了你,太后听闻‘双面异色绣’之名,愿意见一见。你若有意,明日带着绣品随我入宫。 凝烟知道春桃好奇,便将拜帖让她看上一遍。 春桃看完,眼睛都亮了。 “小姐!太后要见您,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凝烟没有立刻接话。 这是机会。 同样,也是悬在头上的刀。 接住了,日后生意不愁,名声只会传得更远。 接不住,日后这生意,怕是不用做了。 她看着翘脚那幅已经装裱好的《螳螂猫》。 螳螂,寓意家族兴旺,富贵。 猫,寓意开运招财,纳福。 猫扑螳螂,寓意金玉满堂。 “春桃,去回王夫人的话,说凝烟明日一早,便带着绣品去府上。” 32. 第三十二章 凝烟如期赴约,衣着素净却不寒酸。 待两人至王家时,王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日这身好,不张扬,也不寒酸。” 王夫人道。 凝烟道谢后,王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了驶向皇城的马车,这才低声道:“太后今年的寿宴不想大办,但内务府那扇屏风是去年就定好的,谁料到竟然坏了,管事急得团团转。恰好那日我入宫请安,听太后身边的姑姑提了一嘴,我当即举荐了你,特意强调你会双面异色绣。” 凝烟轻轻点头,知道夫人今日是认可她手艺,不过王夫人又道:“不过你要有准备。太后看过的绣品不计其数,要是觉着不佳,不会多留你。” “夫人放心,绣品好不好,是手艺的事。剩下的,就听太后一句话了。” 凝烟道,却见王夫人轻轻点头,眼底多了一丝满意。 马车行至皇城西侧门停下,她见王夫人递了牌子,守门人核对之后便放了行。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宫门。 青砖灰瓦,高耸宫墙。 甬道又长又直,一眼望不到头。 她跟在王夫人身后半步,步子稳当,双眸凝视前方。 “到了。” 王夫人低声提醒,凝烟抬头,却见一牌匾。 慈宁宫。 这里,想必是太后娘娘的住处了。 她想道。 此地素静,唯有几盆秋菊摆在廊下,青石台阶被水洗得发亮。引路的女官将二人领进偏殿,命人在殿中放置一紫檀木的绣架,便退至一旁,道:“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请两位稍候。” 凝烟福身,便被王夫人拉到绣架旁的绣墩上坐下。约莫一盏茶歇的功夫,偏殿侧门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常服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位掌事姑姑。 妇人头发梳得整齐,插着一支碧玉发簪。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仪。 王夫人起身行礼,凝烟也跟着跪拜。 “都起来吧。” 凝烟抬头,却听太后问道,“你是王家的媳妇?” “回太后,臣妇正是。” 王夫人道。 “你就是那个绣双面异色绣的?” 凝烟察觉到太后娘娘看了自己一眼,躬身道:“回太后,民妇正是。” 太后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问道:“绣品带来了?” 凝烟示意春桃将绣品呈上。 春桃小心揭开外面的锦缎罩布,将其立在绣架上。 在绣品放上的一刹那,太后娘娘并未立刻说话,只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绣架前,弯下腰,细细查看。 她看了正面,又转上一转,不禁点头。 正面是一只橘白猫,毛色温暖鲜亮。 反面则变成一只灰白猫,毛色清冷。 猫俯身盯着螳螂,同螳螂嬉戏。 这双猫眼透亮有神。尤其是这尾巴,颜色干净,没有透色。 太后看了很久,抬手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双面异色……我只在江南贡品里见过一回。”太后直起身,目光转向凝烟,问道,“这是你一个人绣的?” 凝烟应声道:“正是。从画稿到配线,再到绣制,都由民妇一人完成,用时将近两个月。” 这幅绣品,正是凝烟在等父亲归来时,实在难熬,强忍着心酸绣制而成。 她想着万一父亲回家,万一账上银两不够用…… 她还能把这幅绣品卖了,补贴给童家。 “两个月绣出这个,不算慢。” 太后听闻很是高兴,便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边上的茶盏喝上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姓童,名凝烟。” 童凝烟道。 太后沉默了一瞬。 “童?你是先前那位……” 她没把话说完,但凝烟知道太后在说什么。 她眉眼低垂,声音平静。 “回太后,先前家中确实遇到一些波折。如今冤屈已被洗刷,货栈也重新开张了。” “抬起头来。何必如此紧张?” 太后见她如此,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不愧是状元郎之妻。” 又转身对身旁的掌事姑姑道:“把这幅绣品留下来,摆在我寝殿里。寿宴那日,让来贺的人都看看。” 凝烟躬身跪拜:“谢太后恩典。” 她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发汗。 …… 两人离开慈宁宫。 王夫人主动牵着她的手,觉着她的手心很是湿润,问道:“凝烟贤妹,你这是……紧张了?” 凝烟抬头,却见王夫人眸中含笑,便如实道:“夫人,我……我第一次来……” “这没什么,”王夫人见她表现极好,主动道,“谁第一次来皇宫,都会紧张。我也一样。” 凝烟见她今日如此熟稔,以为她从未紧张过。想着自己今日这番紧张,怕自己让王夫人失了脸面,主动道:“夫人……我,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 王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讲,轻笑道:“贤妹今日表现极好,你是没看见啊,太后一见到你的绣品,眼睛都亮了。先前太后也收过很多绣品,不过啊,倒是愿意展出来的,唯有你这幅。” 那就好。 凝烟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好了,太后寿宴的日子很快到了,你也要多准备才是。” “多谢夫人提点。” 凝烟乘着王夫人的马车归家,正好郎君也在,连忙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我这夫人手艺可真好!” 陆景渊知道凝烟有本事,如今能被皇城中人赏识,他也跟着占了光。 “妹妹,日后入宫,定要小心。” 童衍话向来少,只是看着妹妹的能力渐渐被人发现,又知官场凶险,难免担忧。 “放心吧。” 凝烟知道一家人都是为她好。 她向来谨言慎行。 - 九月初七,太后寿宴。 按照宫制,寿宴只请皇室宗亲,还有几位老臣的女眷。 但这消息实在传得太快。 不出半日,全京都都知道太后得了一幅双面异色绣,是翰林院陆修撰的夫人绣的。 “陆修撰?” “你说的,是那位?他可是当年的新科状元郎?” “正是那位,听闻他与他夫 人,感情甚好。听说丞相当时为他纳妾,他还给拒了。” “陆家夫人的命,可真好啊……” 时来运转。 昔日叹他彻底得罪丞相,朝堂之路难走之人,如今听闻他那出身于商贾的夫人一跃便能在太后跟前露脸,难免不叹命好。 来祝寿多命妇门进了慈宁宫,第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寝殿的那幅绣品。 “这绣品可真是有趣。” “还真是。这猫戏耍螳螂,看着都觉着有趣。而且这寓意更是好,猫谐同‘耄’,正同太后娘娘八十大寿相配。螳谐同‘堂’,意为‘满堂’。送礼之人,真是有心了。” 还有些懂绣的,围着看了半响更是不肯走。 “双面异色!这绣品可真是好,应该是留芳居那位姑娘绣的吧?” “这手艺,怕是要比内务府绣娘强了十倍不止!” “听说,是个商户女绣的。” “商户女能绣出这个,你的针线能拿得出手?” …… 寿宴上的一切,被王夫人尽数看在眼里。 她一从寿宴上回来,便将这些说给凝烟听。 “有人眼红,你不必理会。太后娘娘把绣品摆在自己寝殿里,就是你最大的体面。” 凝烟给她斟上一杯茶,道:“夫人提携之恩,凝烟感激不尽。” 王夫人接过茶水,看着她,道:“别光记着,下个月林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已经托我来问你,能不能绣一幅双面绣做贺礼。” “林老太太?是不是先前……” 她想起先前林夫人借了她银钱,却听王夫人道:“正是那位林家。这可是大单子,你接不接?” “接。” 凝烟没有犹豫,“林老太太高寿,这是喜事,我绣。” 接下来的日子,留芳居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先是几位随太后寿宴入宫的命妇差人送铁子,想请凝烟绣绣品。接着便是绸缎庄和绣坊同行,拐弯抹角地说想来“看看料子”,实际上是想探探凝烟的针法。 订单更是纷至沓来。凝烟便让春桃备上一本新的订单册子,将每位贵客姓名,绣品尺寸,图稿要求,交付时日一一写明。又特意列了三条规矩。 其一,不接受加钱插队。 其二,不接受超过本人能力的巨幅绣品。 其三,不仿照他人绣品。 又特意让春桃把写着这三条规矩的纸,贴在留芳居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有些人嫌她架子大。 但更多人,反而因她这三条规矩,更认可她的绣品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 童万金从货栈回来,路过留芳居门口,看着来路匆匆的客人,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女儿从容地招呼着客人,随后又低头熟稔地穿针引线,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凝烟这些日子更是没有闲着,如今订单众多,她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半步不离绣架,熟稔地画稿,穿针引线。 陆景渊看着她低头绣样,想着她每日要盯着绣样,又要将这丝线一分为二,甚至一分为四,很是伤眼,恨不得将她眼前的绣绷拿走,为她多按按太阳穴。 顺路,多陪陪自己。 他想道。 33. 第三十三章 京都这地方,只要你有手艺,自然会有人愿意买你的账。 哪怕是当朝太后,也不例外。 凝烟这些日子起早贪黑,照例前往留芳居赶着绣样,忙得脚不沾地。 “小姐,小姐!” 凝烟在后堂绣样,听着熟悉的叫唤声,知道春桃定是有要事。 她抬头便看见春桃站在自己眼前,随即俯身低声在她耳边说上两句,便立刻反映过来,这是有要事相商。 “你是说,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要找我?” 凝烟试探着问道,却见春桃点头,便放下针线,亲自去见客。 她一到留芳居门口,见着上次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 那姑姑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进门便道:“童娘子,太后娘娘差我来传句话。” 凝烟行礼,却听那姑姑道:“太后娘娘说,那副《螳螂猫》,她很喜欢。太后娘娘问你,能不能再绣一幅《锦绣河山》,她要作为年节贡品呈给皇上。尺寸大一倍,工期不限,用料由内务府拨。” 她听完,沉默了片刻。 大一倍尺寸。 工期不限。 用料由内务府拨。 这可不只是一幅绣品。 太后娘娘这可是明面告诉她,只要她有好手艺,赏赐绝不会少。 她随即躬身道:“请姑姑回禀太后,民妇接。” 那掌事姑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道:“这是太后娘娘的定金,金如意一柄。等你绣好了,还有赏。” 凝烟双手接过锦盒,待掌事姑姑走后,才打开看了一眼。 那金如意就躺在锦盒里。做工精细,地步刻着一个小小的“慈”字。 她随即合上锦盒,不再多看。抬头见春桃倒吸一口气,道:“春桃,别多想。我们只管按顺序完成单子就好。” 她心里清楚,太后娘娘的单子不急,先前那些小单子,还有林老太太七十大寿的贺礼等着她绣呢。 她万万不能因为接了太后娘娘的单,就怠慢了其他客人。 春桃重重地点头,知道自家小姐的手艺在苏州就有人买,想不到自从来了京都后,这手艺又能大赚一笔。 天色渐渐昏暗,抬头便能见云霞。 郎君也该散值回家了。 她得回去了。 她回到陆家,却见家中空无一人,唯有留下一信笺。 ——凝烟,我们走了。这些日子在京都,看着你的生意风生水起,看着陆大人心里有你,我们也放心,就不多打扰你们了。往后日子还长,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才是。 ——兄长留。 兄长还是这样。 走之前照例留字条给她,一点都不多讲。 她知道兄长他们,迟早要回到苏州照看童家绸缎庄的。 只是…… 突如其然的离开,让她有些茫然。 “小姐……” 春桃跟在她身边,轻轻唤着她。 “我没事……” 凝烟强忍着泪不落下,照例让府上人留上饭,随意吃上几口,一心奔向绣架。 直至当夜,她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看,她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郎君回来了。 她笑着,随即低头忙着绣着林老太太的寿礼。 “你用上晚膳了?” 陆景渊问道。 凝烟只当是寻常问答,便应声“用上了”,却被陆景渊拆穿:“你都没吃上多少。小撒谎精。” 小撒谎精。 她童凝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叫过。 “我……” 凝烟见他已经发现了,想着解释,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中的针线已经被他轻轻放下。她慌忙抬头,却见他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主动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到布好菜的桌前。 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轻声问道:“郎君可是吃过了?” “没。” 陆景渊佯装生气,道,“一想到家里有个小撒谎精。拼命绣样,都不愿意吃饭的。我想着啊,我要是再不回来,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把自己饿坏。” 凝烟听着郎君这样讲话,知道他又不高兴,可偏偏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在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你还笑呢。” 陆景渊看着她笑,心里是在是觉得不是滋味。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吃过的……” 她努力为自己辩驳两句,却被他一句打回:“你这都没吃多少,乖乖坐下。你这一天都忙着绣样,伤神得很,再不吃上点,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那可就不好了。” 凝烟见他如此坚持,便坐在他对面,陪着他,好好吃饭。 “这才对。” 陆景渊说着,唇角不忘微微上扬。 两人用过晚膳,凝烟又坐在灯下画着草图。 这草图倒是有趣。 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看着像是松树伸展,两只仙鹤站在松树下方的岩石上。 构图极好。 陆景渊不禁道:“这幅绣出来,怕是这京都的贵客,都要踏破留芳居了。” 凝烟笑道:“我这留芳居啊,门槛已经被人踏破了。自从上回送给太后娘娘那副《螳螂猫》后,客人只会多,不会少。好多都是点了名要双面异色绣的。” 她说着,眼眸里还不忘显现出骄傲的神情,看着陆景渊掩袖笑着,如同被人踩着尾巴的猫,色厉内荏道:“怎么,你不服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才没有。” 陆景渊应声道。 他在翰林院早就被人传出“怕老婆”的名声,不过他并不在意。 他双亲早早离开,家中能陪他的,也就凝烟一人。 他要是不在乎她,在乎谁呢。 怕老婆会不会发达,他倒是不知道咯。 “今天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留芳居,说是要我准备《锦绣河山》。太后娘娘说了,工期不限,让我慢慢绣。” 陆景渊在她身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没有顺着她的话茬:“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起你了。” “哦?” 凝烟的眸光看向他,见他神情笃定,才道:“我一商户女,不过只有一手绣技,旁的,也没啥让人惦记的。朝堂为何有人注意到我?” 陆景渊道:“有人在朝堂上说,太后寿宴上那副绣品,是 商户女所绣,有损皇家体面。” 凝烟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问道:“谁说的?” “赵鹤龄门下一御史。” 陆景渊道,“不过沈大人很快回了他一句,‘太后亲自选中的绣品,你比太后还懂?’。” 凝烟莞尔一笑,随即低头画着。很快便熟练穿针引线,从背面把针穿到正面,用着齐针,将松树的轮廓线走上一排,随即绣着被遮挡的部分。 看着原先只有草图的绣绷随着针线起起落落,渐渐有了树干,有了仙鹤尾部的影子,凝烟心情大好。 这绣样还只是半成品,凝烟看着都觉得有趣,若是能完整绣完,她也不知道林家老太太贺寿当天,留芳居又要被多少人踏破门槛了。 她绣着,忽然笑了一声。陆景渊恰好听见,问道:“凝烟可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没。” 凝烟边绣边道,“我是在想,这绣品绣上一点,我都觉得林家老太太肯定会喜欢。若是等林家老太太七十大寿那日,看到这幅完整绣品,留芳居的门槛,怕是又要被人踏破了。” “我们凝烟的手,当然就是这么巧。不过几针,这松树看着都跟真的一样。” 陆景渊夸着凝烟,一点都不带顾及的。却听凝烟笑闹:“哪有。郎君说笑了。” “你有。” 陆景渊神情认真,叫凝烟看着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我还得绣样呢。你可别闹我。” 凝烟慌忙躲开他的眸光,转身投入绣样。 待凝烟看见成品时,已经过了一月。 她笃定林老太太定会喜欢。 “你想要此绣品唤为何?” “就叫,《松鹤延年》吧。” “‘延年’二字,正是好名字。” …… 十月十二。 正是林老太太七十大寿的日子。 林家张灯结彩,满院子的红绸和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前厅。 凝烟带着绣品,恰好遇上王夫人,两人一同乘着马车到了林家。 春桃跟在后边,小心护着边角,生怕磕碰着。 林夫人亲自迎出来,拉着凝烟的手往前走:“童姑娘,今儿你可是坐上宾客,老太太一早就在问,说‘那位状元夫人何时到来’。她老人家听说你要为她绣上一双面绣,欢喜了好一阵子。” 王夫人从中打趣:“先前凝烟贤妹家中落难,我可是在你耳根子边儿磨了好久,你才勉强答应。怎么今日到凝烟贤妹跟前,就一口一个亲昵。” “今时岂能如同往日?童姑娘这好手艺,我可是喜欢的。自从听闻她为太后娘娘绣上一猫戏螳螂,我啊,恨不得托人早些预订,就怕这时辰晚了,老太太要不高兴。” 林夫人说着,便示意凝烟跟着她走。 凝烟看着这一切,觉着林家布置的可真好。 一行人来到前厅,她瞧见老太太正坐在主位傻姑娘,穿着一件暗红团寿纹褙子。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凝烟主动上前行礼,却见老太太笑眯眯地要她来。 “老婆子我啊,活到七十岁,见过不少绣品,但这双面异色,只听说过,还没见过,快让我瞧瞧。” 34. 第三十四章 凝烟示意春桃将绣品展开。 屏风高三尺,宽四尺。 正面是青绿松枝,背面是写意水墨鹤影。 两面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绣品展出的那一刻,在座的宾客纷纷围过来看,有人忍不住惊叹:“这鹤的眼睛怎么跟活的一样?” 凝烟在一旁轻声道:“用了三股深浅不同的丝线来绣瞳孔,光线不同的时候,看着就会像在动一样。”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旁边的丫鬟站在她身侧扶着她。 她凑上前,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拉着凝烟道手拍了拍。 “好孩子,这幅绣屏我收下了。往后啊,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来林府找我老婆子说一声,我能帮你的,绝不推辞。” 林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她从未在人多的地方当众许诺,这位年轻的状元夫人,是头一个。 寿宴散后,凝烟没有多留。 凝烟同王夫人告辞,在街边叫了一马车。 两人到马车上,春桃才长舒一口气。 “小姐,您方才一点都没怯场。” 凝烟靠在车壁上,笑着道:“有什么好怯场的,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林老太太过大寿没多久,这京都上的人都知道,凝烟给林老太太送了件好东西。 自从她在京都起了名声,眼红她的本就不少。 先前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她少接几单也不打紧,便由着那些个人。 如今听说林家那位老太太对她不一般,让那些个人更是眼红了不少。 凝烟刚到留芳居,便见有人早已在坊内等着她。 这位她倒是见过,是前边绣庄的一位女东家,姓周。 她见这位东家绕着走了圈,也不恼。 毕竟这留芳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却听见那位女东家停在一处,道:“听闻童姑娘先前给太后娘娘绣了猫,给林家老太太绣了鹤。如今又能接上内务府的活儿了?” 凝烟哪能听不出来这话中的尖酸刻薄,只是客气道:“都是缘分,承蒙贵人抬爱。” 周东家笑了声,语气听着热络,但话里有话。 “童姑娘年轻有为,做绣品这行,靠的可是一针一线,不能光指望着贵人赏脸。” 春桃听着这人挑刺儿,恨不得冲上前,却被凝烟拉住。 凝烟却用几句话挑开那人的恶意:“周娘子说的是。这针线活,确实没有捷径。我每日针线不断,从未中断,偶有顾不上用膳。郎君见着我这番,指不定要心疼我。” 她特意挑着周东家的软肋说。 这街边谁不知道,周娘子那郎君,就是个赌鬼。 听说啊,她那郎君又欠了不少银子。 这要是还不上,啧。 周娘子见凝烟小小年纪,真是伶牙俐齿。 她早就记恨上凝烟了,自从听闻凝烟靠着所谓的“双面异色绣”声名大噪,这京都一大半的单,全落到凝烟手里了。 她要是再挣不着,那就…… 如今她又实在是不占理,只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春桃特意等她走远,才哼一声。 “她那是眼红,故意来添堵的。” 凝烟见她还是同孩子般,只道:“不必理会。” 如今她得快些配线了,太后娘娘托她绣的那幅《锦绣河山》还没完成呢。 夜里她还在家中忙,连陆景渊归家都没察觉。 他也如同往常一样,没有惊动她,只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待凝烟终于收完最后一根线,才唤她:“凝烟。” “啊,” 她愣了一瞬,道,“你回来了?” 见陆景渊点头,却听他忽然开口:“我在翰林院听人说,内务府那边的采买单子上,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凝烟应了声,只听他道:“这是一件好事。但好事背后,总会有人不高兴。” “你在担心什么?” 凝烟听他话里有话,试探问着。却见他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担心你走得太快,被人盯上。” 就和他一样。 昔日新科状元郎,幸成天子门生,游街打马,好不得意,却还是被当朝丞相暗算。 凝烟眸光柔和,抬手摸着丝线。 丝线细软,叫她爱不释手。 她抬头,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满是从容:“我这绣品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的。留芳居那里接的每一单,也都是我自己的。即便被人盯上,那人,也拿不走我的手艺。” 她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得到的。 即便是被人倒查因果,她也无所畏惧。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留芳居后堂,把大部分时间放在针线里。如今却难得起身,主动去找着什么,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哎呦——” 凝烟听见那人大喊一声,抬头看见自己撞着春桃了,连忙退后半步,问道:“春桃,你没事吧?” “奴倒是没事,倒是小姐您要小心些。” 春桃道。 她看着小姐最近在找着东西,也不敢直接问,只听小姐问道:“春桃,那林家老太太付的绣品钱,你可收好了?” 春桃连忙道:“小姐,奴收好了。林家托人把那屏风钱付了,一分没少。小姐,您这是……?” “去,把那银钱,抽一大半出来,放在荷包里。” 凝烟要她办好这事,却听她低声问道,“小姐,您……” “林家那单,不一样。你快去办就是。” 凝烟只管让春桃做事,别的一字不讲。 只有凝烟自己明白,自己初来京都,这绣坊能开得起来,其中一大半生意是依托王夫人的人脉来的。 若非王夫人引荐,即便她手艺再好,也不可能明面走到林家老太太,甚至是太后娘娘跟前。 不一会儿,春桃匆匆回来,手上带着荷包,双手捧着。 凝烟接过荷包,掂了掂重量,只道:“你回去吧。” “是。” 春桃应声退下。 后堂只剩凝烟一人,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前面放着的荷包,想着日后还得找机会给王夫人才是。 说时迟很是巧,很快便有人来禀告:“东家,王夫人就在外面等您。” “来了。” 凝烟应声,同那人到坊门口,却 见王夫人亲自来,连忙请她进门,又要人为王夫人腾出一雅间来。 “凝烟贤妹,何必如此破费,我不过是来找你要杯茶……” 王夫人话未说完,就被凝烟亲自请到雅间内。 “凝烟贤妹,你这是……” 王夫人看着凝烟往桌前放上一荷包。 她做营生多年,哪能不知道贤妹此举何意。却听凝烟道:“夫人提携之恩,贤妹从未忘记。贤妹也非忘本之人,如今留芳居的生意能越做越大,多亏夫人从中帮衬,这荷包里装的是林家托人来交的屏风钱,我想着……”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王夫人要是再不能意会其中意思,那她这些年也算是白做营生了。 “贤妹何必如此,若非贤妹手艺好,这京都那么多的订单,留芳居未必能吃得下。” 王夫人已经听闻周东家找凝烟麻烦了。 她对那人印象不好。 那人自己没本事,眼红别人倒是显得有格调了。 “夫人,这……” 凝烟见王夫人不收,属实有些为难。 毕竟夫人帮了她那么多回,她若是不懂回礼…… 那这生意,日后怕是没得做。 “凝烟想着,夫人也不能白白将这大好机会给我。京都那么多绣庄,夫人随意找上一家,那定会有东家特意邀您做客,对您感恩戴德。” 凝烟此话是在告诉王夫人,自己只有报恩之心,绝无二心。 王夫人轻轻笑了声,她最喜欢凝烟这番实诚。 即便她们两人是同行。 她便顺势收下凝烟这番好,瞧着凝烟面上露着笑容,愈发觉着此人品性实在难能可贵。 “你倒是有这份心了。” 王夫人笑纳,“日后你不必这番。你这手艺实在是好,不用着也是浪费。” “多谢夫人。” 凝烟笑着答谢。 王夫人正色,随即说着要事:“对了,你可听闻过沈夫人?” “沈夫人?您是说,沈大人的……?” 凝烟不敢妄论,只听闻郎君先前稍稍提及过“沈大人”三个字。 “正是沈大人的妻,你那郎君同沈大人交好。沈夫人想着是因此,才托我来跟你说,请你到沈府喝茶。” “多谢夫人告知。” 王夫人见她心里有数,道:“我得回去了。” 言后,凝烟便亲自送王夫人离开。 很快,凝烟收到沈府派人送来的帖子,要凝烟去沈府喝茶。 凝烟从未见过这位沈夫人,不过是想着,郎君同沈大人交好,沈夫人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 她乘着马车,一路想着,却察觉到马车停下。 抬头看,竟是到了。 凝烟在沈府丫鬟的引路下,来到了后花园,却见一美妇人坐在亭内,悠闲品着茶。 “夫人,童姑娘来了。” 她听着丫鬟唤着人,却见那妇人起身,朝她轻轻一笑。 “沈夫人。” 凝烟主动行礼,道。 “童姑娘,来,快来坐。” 沈夫人抬手示意她前来。 凝烟在她旁边坐下,瞧着茶壶里煮着透亮的茶水,只觉得有些熟悉。 35. 第三十五章 沈夫人猜她喜欢,主动道:“这是王夫人特意给我留上一份白茶,说是从你那讨来的。我想着你会喜欢,特意为你泡上一壶。” 凝烟瞧着摆在自己眼前的茶水渐渐被斟满,颔首道:“多谢夫人。” “陆夫人,听闻你这些日子忙得很。” 凝烟笑道:“是有些忙,给林老太太的寿礼刚送出去。这几日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沈夫人听着她近况还好,主动为她添茶:“你那幅绣品,我当时在场见过。如今你啊,再看京中的名声,可比刚来那会儿响亮多了。” “都是一路靠着各位夫人提携。” 凝烟不敢邀功,只当是京中贵妇愿意赏她脸面,照顾她绣坊生意罢了。 “陆夫人何必妄自菲薄,” 沈夫人摆了摆手,道,“是你自己手艺好。京都的绣娘不少,能绣双面异色的,怕是只有你一个。”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沈夫人又问她绣坊生意忙不忙得过来,还有问起她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凝烟一一打了,没有诉苦,只当是寻常交谈。 沈夫人听着,忽然问道:“陆夫人,我听闻你是从苏州府远嫁而来,如今你在这京都住了大半年,觉着这里同苏州相比,可还好些?” 凝烟端茶的手停顿了片刻。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人问上这个。 她也不慌,只道:“苏州的日子慢,大家都在一条街上住,偶有途经,总能有人认得你。京都的日子快,人也多,要在这儿站稳脚跟,还得靠自己。” 沈夫人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是在。我当年刚嫁入沈府,也是这么过来的。” 两人说着,又眺望着眼前美景。 地砖光影细长,沈夫人忽然道:“陆大人常来沈府谈事,夫君每次都要来我跟前夸他,说他做事稳当,有分寸。” 凝烟认真听着。 她不懂官场,难得听闻旁人夸着郎君。 原来郎君在外,是这样的。 她想道。 沈夫人见她想得出神,又道:“夫君很少直接夸人,我想着,能跟陆大人过到一块儿的人,想必也不是寻常女子。” 她愣了片刻,没想到沈夫人会说这个,实在接不上话。却听见沈夫人笑了一声,道:“你别紧张,我啊,不过是随口一说。来,喝茶。” 凝烟抿着唇,轻轻点头,耳根微微发热。 时候不早,凝烟便起身告辞。 沈夫人将她送到府门口,没有多留,只道:“天凉了,多添件新衣,下回得空再来。我一个人喝茶也没意思。” 凝烟应了一声,转身乘着马车离开。 一归家,凝烟低头忙着绣样。 许是针线密集,她有些眼花。兴许,是她这些日子太过困倦。 她摇摇头,见自己的精力实在不济,任由自己趴着,进入梦乡。 陆景渊散值回来,已经很晚了。 凝烟还是同往常一样,不论他回来有多晚,都会一直等他。 如今见凝烟在灯下睡着,是在心疼,主动脱下官袍,披在她身后。 他放下袍子的那一刻,兴许是惊动凝烟,看见她慌乱的眼神,只道:“莫怕,郎君回来了。” 他愿意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眼前的女子。 凝烟这才知道自己睡过了头,她懵懂睁眼,看着眼前的虚影,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景渊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轻声道:“我刚回来不久,瞧着你趴在这睡。晚上风大,也不知道给自己添衣。” 凝烟羞赧,知道郎君心细。 郎君对她好,很少在嘴上,而是会在她不注意的地方,顺手接住她。 “这么晚回来……” 凝烟轻声嘟囔着,似是抱怨,似是, 撒娇。 陆景渊难得瞧见她这番模样。 凝烟撒娇也是这番,有趣。 要是说她可爱,她要不高兴的。 他想道。 “那我日后,就早些时候回来。凝烟你看,这样可好?” 陆景渊对她的要求,从来是有求必应。 即便凝烟提的要求,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 但他愿意惯。 “那万一……万一有人,要是为难你,故意让你晚点回来,你怎么办?” 凝烟只敢在自己睡懵醒来,说着她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不会。” 陆景渊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听着她低声抱怨,道,“凝烟想我早些回来,我肯定要早些回来。哪有让夫人不高兴的道理。” 凝烟听着话,却觉得郎君这是把她当小孩哄。 只有小孩才会这番肆无忌惮,才会要大人惯着。 “那你说,你这么晚回来,可是见了什么人了?” 凝烟想着,陆景渊反正都惯着她了。 她也就任性一下,应该也没什么。 却听陆景渊主动道,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我回来晚些,是因为见过沈大人了。” “沈大人?你是说……沈府那位?” “是啊。凝烟去过?” 何止是去过。 她都见到沈夫人了。 她点头,陆景渊也不奇怪。 反正他迟早要带着夫人去沈府的。 她总算是清醒了些,低头看着自己被郎君圈在怀。抬头便能看见郎君眉目清俊,笑着看她,也不顾上羞恼,直接问道:“沈大人找你谈什么事,说到这么晚?” “凝烟这是差为夫的岗吗?” 陆景渊难得见夫人言语这番放肆,乐意调笑两句。 “你都有原配夫人了,哪能想着外面的莺莺燕燕。” 凝烟低声反驳道。 陆景渊抬手拧了拧眉心,还是解释道:“我哪有什么莺莺燕燕。朝中近日会有几处人事调动,沈大人跟我通了气。” 凝烟低声应着,却听见郎君调侃:“怎么?凝烟这是,怀疑为夫心意了?” “没有没有。” 凝烟知道自己想多,连连否认,“不过我可真是没想到,沈夫人竟然会当着我的面夸你。” 陆景渊轻疑:“你见过沈夫人了,她可有为难你?” “才没有。” 凝烟知道他疑虑,“沈夫人请我喝茶,就是闲聊,没别的。她说,沈大人常夸你呢。” 陆景渊也没想到,沈大人那样严肃的人,竟然还会想着夸他。 “沈大人应该是不好当面夸我,才让他夫人转述的。” 凝烟看着他,笑着。 他却看她绣面上已经显出轮廓的 远山近水,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快完工了?” “还差云烟,还有远山。” “辛苦了。” 陆景渊倒是知道,这做生意,就得抓住生意最好的日子拼命干活。 凝烟是他的夫人,这些日子针线不停手,说不累定是假的。 他除了官场,别的也帮不了她什么。 “不苦。” 她轻声道。 这锦绣河山要是能绣出来,定能为郎君搏上一个锦绣前程。 …… 十一月初五,入冬。 京都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飘着,天亮时只在屋檐和树枝上留了白。 陆景渊一早离开,凝烟便留在家,绣着那幅《锦绣河山》。 待她绣完最后一处,放下针,借着屋外亮光看着整幅绣品。 山川绵延,江水东流。 近处松竹翠柏,远处云烟浩渺。 光落下时,河水的水纹随着光影变化微微闪动。 春桃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看着绣品,也凑过来看一看。 “你来了?” 凝烟见她来,手上端着热汤,问道。 “小姐,这山水……看着让人心里安稳。” 凝烟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触碰着。 装裱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而陆景渊那边,似乎不太平。 他刚落座,值房的门忽然叩响。 待长福开门,他才看见来人是宫中一内侍太监,手里捧着一道急旨,说是陛下半夜批奏折,想起前朝某桩旧事,要翰林院即刻查检原文呈送。 陆景渊接过旨意,看了一眼。 天佑。 西北边防。 他先前倒是看过。 他没有迟疑,转身进了档案阁,径自抽出卷宗,再回到值房案前翻开。 前后不到两刻钟,他便将卷宗备齐,随后誊抄了一份建明提要附在后面,交到太监手中。 那太监先前来翰林院办事,知道翰林院卷宗多,找起来难免费时费力,头回白跑一趟也是正常。 如今接过时,他难免有些意外。 “前几日刚好翻过这几卷,还记得放在哪里。” 陆景渊淡淡道。 那太监不再多问,捧着卷宗快步往宫里跑。 不久,宫里传来话。 陛下说陆修撰办事妥当,赏了他一匣新墨。 这不算什么大赏赐。 倒是“办事妥当”这四个字流出,在翰林院里,可比什么都管用。 学士闻声而来,同他言明翰林院修撰任满两年,可酌情升转,要留意近期的考课。 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 再往上一步,便是正七品编修。 品阶虽上一级,但这一步对于新科进士而言,快则三年,慢则五载。 他陆景渊入翰林,至今不过一年,若能在任满两年得了升转,便是走了快道。 他想着家中的凝烟,此刻也在忙着。 若是凝烟知道他能升转,定要高兴好久。 而此刻的凝烟,就在家里亲自为绣品装裱。 “小姐。” 凝烟抬头见春桃来,手上拿着拜帖,问道,“这是……哪位夫人送来的拜帖?” 36. 第三十六章 “回小姐,这是沈夫人派人来请小姐您和姑爷去沈府用晚膳。” 春桃道。 凝烟这才打开拜帖,帖子尽是家常语。 ——家里煨了羊肉汤,新腌的东菜也好了,你们两口子要是不忙,就过来。 凝烟合上帖子,轻轻点头,春桃立刻会意。 正好陆景渊回来,两人便一同前往沈府。 凝烟一进门,瞧着沈府内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又见一人身着半旧灰袍,却见那人点头,道:“坐吧。今日不说朝事,就是吃顿饭。” 原来这位便是沈大人。 凝烟暗自想着,瞧见郎君主动坐在沈大人对侧,也跟着郎君坐下。 沈夫人正张罗着布菜,凝烟一看见中间那道菜,实在是移不开眼。 这羊肉炖得酥烂,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葱花和胡椒粉,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沈夫人随即在凝烟身边坐下,两人低声说着,偶尔举杯碰一下,说着体己话。 凝烟的眸光注视着陆景渊,见他同沈大人交谈,低头却见沈夫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别管他们男人说话,咱们只管吃饭就是。” 凝烟轻轻点头,听着沈夫人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佳肴。 她每一样都试过,若有她喜欢的,她定会主动吃上些。 尤其是这羊肉汤,做得很是合她口味。 “陆夫人可是中意这碗羊肉汤?” 沈夫人见她不停舀着勺,笑着问道。 童凝烟实话实说:“自从到了京都,跟了郎君,我还是头一回吃上这么好吃的羊肉汤。” 沈夫人听着她的夸赞不似假意,倒也有兴致问起她以前的吃食。 凝烟一一答道,说自己是苏州南城人士,苏州饮食口味清淡,重突出食材本身的清甜。 沈夫人轻疑了声,道:“难怪陆夫人没见过这番好的羊肉汤,若是陆夫人得空,随时来沈府寻我,我给陆夫人带上一碗回去。” 沈夫人主动为她添汤,不忘说着:“这京都的冬天,是在是冷,南边虽然没有京都冷,但宅子里阴,要多注意。” 凝烟知道沈夫人这是在关心她的父亲,主动道:“多谢夫人。” 沈夫人摆手,又见自己夫君同陆景渊聊得甚欢,随即收回目光,笑道:“陆大人倒是跟我家夫君投契,一月的饭能一起吃好几顿。” 凝烟笑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大人对郎君的提携,远不止这几顿饭。 饭后,凝烟看着郎君被沈大人叫着去书房,眉眼低垂,思绪竟有些不舍。 “怎么了这是?” 沈夫人很快看出来凝烟不愿同陆大人分开,调笑了声,“真是难得见着陆夫人这番,你家郎君不过是去书房谈公事罢了。正好,我这刚好得一水仙,刚好没人陪我,你就跟着我一起去看吧。” 她说着,便拉着凝烟去里间,看自己新得的那一盆水仙。 只此一瓢清水,便能抽芽开花。 苏白的花瓣拢着,借水而生,遇水成仙。 真好。 “好看吧?” 沈夫人瞧着凝烟的侧颜,嘴角微微扬起,问道,“你要是喜欢,我这盆里不止一个种球,给你拿去一个也行。” “我……” 凝烟说着,还是摆手婉拒,“我啊,怕是没时间养,怕是养不活她。” “这花你要是觉着难养,怕是没什么好养的花了。” 沈夫人说着,“你那留芳居的单子,已经忙得你连休息的时间都没了?” 凝烟只说自己能应付得来,多谢她挂念。而书房里头,沈恪谈着事,神情严肃。 “翰林院那边跟你提了考课的事?” 沈恪开门见山,道。 陆景渊没有撒谎:“提了。” 沈恪顿了一下,又道:“光是有人说话不够。你若要想在这两年内升转,得有看得见的功绩。翰林院的修撰、编修,升转不看资历,看的是查典修史之外,可有实务贡献。” “你在童家案中整理的那些材料,虽是以‘俢史查阅旧档’的名义递出来的,但大理寺那边用了你的东西,这件事陛下心里有数。” 陆景渊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沈恪看着他,说起先前旧事:“你上回整理的关于西北军需的札记,我替你递了一份到内阁。内阁几位大学士看了,说写得扎实。” 陆景渊怔了一瞬。 那篇札记是他早些时候整理的,本意是为童家案做铺垫,写完之后只给沈大人看过。 他没想到,沈大人竟会…… 替他把那篇札记,送到内阁。 沈大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你自己写得东西,要经得起推敲。内阁那边既然说你写得扎实,那这篇札记便能做你考课时‘实务贡献’的佐证。你回去之后,把札记重新整理一遍,补上几条具体的改良建议,些一份正式的呈文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陆景渊沉默片刻,才道:“学生明白了。” 沈恪看了门外一眼:“你明白就好,走吧。你夫人在外面等着了。” 两人起身走出书房,陆景渊正好看见凝烟站在门口,轻轻挽过她的手,问道:“久等了?” “没。” 凝烟说着,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沈夫人还拉着我,去看她新得的水仙花呢。” 陆景渊眉目一挑,问道:“凝烟可是想养?” “我怕我养不活……” 凝烟怯懦地说着,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袖。 沈夫人手中捧着木盆,盆中盛满水,水中放着水仙花种球,笑着道:“陆夫人一看着我那水仙花,眉目含笑走不动道,正好我这花种球还有多,特意为她留了个。” 凝烟明明喜欢得很,偏偏不说直话。 怕养不活,那就是想养了。 他来养着就是。 陆景渊想道。 他主动接过木盆,颔首道:“多谢沈夫人。” “天冷了。我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 沈夫人笑着送他们离开。 从沈府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两人坐在马车里,沉默良久,还是凝烟先开口,问道:“沈大人叫你去书房,可是……?” “是说我升转的事。” 陆景渊道。 “升……转。” 凝烟轻声念叨,小心确认着,“你是不 是……要升官了?” 陆景渊见她这番单纯,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沈大人说我写得那篇札记,可以呈到内阁去。” “那你回去先把札记整理出来,书房安静,你去那里写,我去烧炭,不会让人打扰你。” 凝烟道。 车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陆景渊却觉得,她似乎只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轻应了声,不再多言。 他们一到家,凝烟便去书房烧炭,待炭火渐旺时,她便让他进去,自己正当离开,却被他叫住。 “你……” 陆景渊轻声说着,还是没能说出完整一句话。 凝烟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还是柔声问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走。” 他轻声说着。 她听见了。 “你绣样,不会打扰我的。” 他道。 “好。” 凝烟转身离开,随后去把东西拿来。 她不知道,陆景渊此时,正瞧着她低头配线,手握绣绷。 针线触碰绣绷的那一顺,便完成了起针。 他只觉得心安。 自此,陆景渊每日散值后,都要凝烟坐在书房陪着他整理札记。 理由便是,他想抬头的每一瞬,都能看见她。 凝烟只觉得无奈,但又想着郎君平日里忙着公务,在家中的时间很少。 难得主动提起要求,她若是能满足他的,也就由着他。 她每晚都会趁他提笔入神时离开,随即趁他疲乏时,为他送上一盏热茶,放在案角就走,不打断他。 他写到深夜,她便陪着他绣到深夜。 直到听见他收笔,才转身去把茶盏收了。 两人相拥而眠。 凝烟这些日子,总会在陆景渊不经意间,默默为他做着细碎小事。 待她神情放松时,却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拦入怀里。 “凝烟。” 她听着他熟悉的唤声。 他的唤声温和,如同流水般,悄然流入她耳边。 得亏烛台熄灭,她的耳尖泛起的红温没人看见。 凝烟没有应他,却听他道:“这些日子,你都没有早睡……” 她似乎听见他的话语,有些抱怨的意味。 “你不是说,你想在抬起头的每一瞬,便能看见我吗?真要我陪你这么久,你就心疼啦?” “嗯。” 他应了声,下巴靠在她的肩头,细细嗅着她的体香。 “我……我没想着你要陪我一夜的。” 他的话语中藏匿着委屈,“你绣坊那么忙,你又陪我那么久。晚上……你还纵着我,我……” “你既然心疼我,那我不陪你了,好不好?” 凝烟总能仗着他心疼,故意唱着反调,却听见他不乐意。 “不要。” “我下次,早点收笔。” 他说着,似乎是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又道,“我很快就要写完了,你也不要熬得那么晚……” 我们说好的,要得彼此心,白首不相离。 怎么能先比对方早走一步呢? 37. 第三十七章 陆景渊按期整理完札记,一早便送到了沈府。 沈恪过目后,在信笺中并无多言,只说他已将此札记递到内阁。 陆景渊知道后,立马托长福带话,此时凝烟正在留芳居,偶有帮着客人选着绣样。 那些客人也很有眼力见,多少听闻过这位新科状元郎,年纪轻轻,前途不可估量,同凝烟讲话也多带有三分客气。 凝烟一一应着,自己断不会轻易仗着郎君的势。 她要凭着她的绣品,走遍山川湖海,走遍江河万里。 还要,将这技艺,绘成一部典籍,教于天下女子。 愿她们能自食其力,往后余生,天地长远,不会拘泥于那一四方天地中。 内阁那边,很快收到了陆景渊的手札。 内阁那三位大学士,先前已经见过他扎实的功底。 如今见到这份,反应不一。 “这后生写得实在,不虚浮。” 其中一位姓万的大学士看完后,说了句。 他说得话不假。 陆景渊在原先的札记上,将原先的案例同后文列举的改良建议结合,足以见他所学,并非空中楼阁。 而他列的建议,更是针砭时弊。 ——其一,军需采购应当实行三方核对制度,兵部下单,户部核价,御史台监验。三方各自留档。 ——其二,所有军需采购的票根及验收文书,需在事后三个月内统一送往翰林院备份,以备日后查阅。 ——其三,一旦查实有商号虚报,以此充好等行为,该商号及其相关商号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军需采购。 这天下啊。 怕是要成为年轻人的天下咯。 他万洪已经老咯。 不过,有人惊叹,自然有人质疑。 那位姓林的内阁大学士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书,细看过再放下,道:“三条规定虽然细致,但推行起来需要六部配合,不是翰林院一家能推动的。他写出来容易,做起来……怕是难咯。” “他写了,就说明他想过。” “既然想过了,剩下的,就要看怎么做了。” 沈恪并无偏袒。 万洪点头,并无异议,只在札记最后批上“可备存议”四字。 这四字看似中规中矩,但若是能有文书上留有此四字,那这份文书,定会被列入下一次军需事务朝议的参考。 沈恪果然没看错人。 陆景渊年纪尚轻,资历尚有欠缺,但假以时日…… 这朝堂之格局,怕是要变天了。 沈恪离开内阁,这消息还没在陆景渊那儿捂热,便很快流入留芳居。 凝烟刚摆完绣品,却听着客人说起郎君的文书入了内阁大学士的眼。 话语有模有样,让她差点以为是真的。 春桃在边上忙活,一听见姑爷身上有好事发生,不顾手上活儿没干完,匆匆来到凝烟身边,问道:“小姐,客人说的那些……可是真的啊?姑爷他……” 凝烟还没等春桃说完,连忙将食指靠在唇边,示意春桃禁声,才道:“人多眼杂,你说话且谨慎些,莫要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她说着,看着春桃欲言难止,还是轻轻摇头。 直到春桃听劝,她这才放下心。 她刚转身,抬手就要触碰绣品,想要摆正些,却听坊内女娘道,有贵客来。 她的手匆匆放下,却见屋外果然有一贵客。 林夫人! 凝烟一见她来,亲自将她请上位,双手奉茶,随后坐在她旁边,却见她随意笑了声,道:“陆夫人这可见外了啊。” “凝烟没有。凝烟只想着夫人的提携之恩情。入京能为夫人亲手斟上一杯茶,是凝烟之幸事。” 凝烟言辞真诚不谄媚,真是说到林夫人的心坎里,叫她喜笑颜开。 “难怪王夫人愿意帮你,你总能轻易说到人心里去,而且听着不让人生厌。” 凝烟哪能听不出来,林夫人此话有意无意地在试探,她只道:“您来留芳居,是客人。您既然来了,我自然要为您挑最合心意的绣品,说最合适的话。” 林夫人听着这话,更是满意,实在是没想到陆夫人言语如此直率。 “好!陆夫人为人直爽,我很是喜欢,绣品更甚。正好我今天带人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你看看可否有兴趣?” 林夫人干脆不绕弯子,直接道。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便进来一人,衣着间满是贵气,大踏步进来。 凝烟连忙起身,眼神随意一瞥,见此地人多,连忙亲自带人到雅间。 三人刚坐下,那人道:“夫人能这雅间布置得很有情调,绣品更是不用多说。先前我看过林夫人给我的绣样,我便想着,陆夫人手上,定有让我更喜欢的东西。” 那人姓方,是苏州人士,在江南经营绸缎生意多年。 苏州人士,自然是听过苏州相当有名的双面异色绣。 只是可惜,能绣着双面异色绣的人,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 他也是同林家沾亲带故,难得听闻京都有一位能绣双面异色绣的绣娘,推掉几个大单,专门北上京都一趟,亲自瞧瞧。 凝烟手上没有带绣品,只讲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幅绣帕递给方掌柜看。 那是一幅双面异色的梅花帕子,正面是红梅傲雪,反面是白梅映月。 帕子上有稍许使用痕迹,可方掌柜却觉得,她是在是不一般。 只有能绣双面异色的绣娘,才会将其视为寻常。 即便这看起来如此暴殄天物。 方掌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帕子,道:“夫人贵姓?” “我姓童,名凝烟。” 童凝烟从容道。 童姓,在苏州可不多见。 也就南城有一姓童的人家。 “童衍是你什么人?” 他随意问道。 “他是我兄长,您认识他?” 童凝烟在京都多年,很少有人能在她面前,提及家人的名字。 她好想知道,兄长在苏州,可安好。 方掌柜见她神情如此,连忙道出自己来京都的缘由:“我和你兄长都做绸缎生意,正好在童氏绸缎庄那儿听见有客人道,京都有一女娘,能绣双面异色绣。我想着 那女娘,定是苏州人士。我私下问过你兄长,他说你在京都有一绣坊,名唤‘留芳居’,我便来京都寻人。” 原来如此。 凝烟这才了然。 方掌柜随后话锋一转:“夫人,这种双面绣在江南极为少见。若你能绣一批小幅的帕子,扇面,我带到江南去卖,那边的贵妇们一定喜欢。” 凝烟知道这生意很快要来,却没有急于答应,而是仔细问道:“方掌柜想要多少?” 方掌柜道:“我要的不多。帕子,扇面各先试二十幅,帕子就你这么大,扇面六寸大,帕子图样就你手上的这样,扇面图样你定。我出价比市价高两成,若卖得好,后续再加。” 凝烟也没想到,这位方掌柜只是来一趟,却将扇面定样全权交给她。 这份信任,是在让她受宠若惊。 不过,凝烟没有满口答应,话语间多了几分谨慎。 “二十幅帕子,我一个月便能绣完,但留芳居外张贴的三条规矩不能作废。即便你愿意加钱插队,那也不行,年前可能交不了货。” 方掌柜见她如此坚决,答应得也爽快:“不急。明年入春前交货就行。” 凝烟点头应下,方掌柜随即起身,面露歉意:“童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我得先行一步,江南那边的生意还等着我照料。” 凝烟二话不说,起身,亲自送他出雅间,口中道着“一路顺利”。 方掌柜离开不久,她抬头,却见林夫人站在她身旁,轻声道:“方掌柜在江南路子广,他若是能帮你打开那边的门,童家在苏州的老底子,便能重新接上。” 凝烟想了想,没有接话。 她知道,如今童家在苏州的生意虽然重新开张了,但童家的绸缎庄,盈利的大头还是她在京都开起的留芳居采买的大部分绸缎。 若是能从绣品这条路慢慢回流,兴许能让童氏绸缎庄重新盘活,而且,能走得更稳。 即便未来有一天,她在京都的绸缎庄真的开不下去,那她照样能凭着自己的手艺,让童家的绸缎庄一直有进账的类目。 如今京都的天,冷得更厉害了。 她要赶得单也越来越多,郎君在年关也越来也忙,深夜归家已是寻常。 她在家中独自用膳,却觉得味同嚼蜡。 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渐渐凉了,她只是抬手撑着下巴,目光聚焦在一处,迟迟不语。 春桃来收碗筷,见饭菜总是留一半,知道小姐又给姑爷留了饭,什么都没说,自顾自收拾完离开。 凝烟实在是困乏,有意无意地点头,手依旧撑着下巴,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想见的人久久不归,她也失了说话的兴致。 炭火一点点燃烧,她的眸光撇过,只见火光依旧明亮,兴许是太过疲惫,她看着火光似乎有些重影。 甚至,显现出郎君的身影…… 是她的错觉吧? 她等太久了。 她似乎听见了门外熟悉的声响,正想抬眼看一看门外究竟是何人。 可眼皮如同灌铅般沉重,她抬不起来。 她任由自己靠在桌上,阖晌眼眸。 38. 第三十八章 “是谁家娘子,靠在这睡觉啊。” 凝烟在睡懵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只当是梦境,却听见那人自顾自说着:“原来是我夫人啊。夫人在家中等我这么久,怎么不到卧房里睡?” 她总算确认了。 那人就是她郎君。 可她实在是太过困倦,却感觉自己身子悬空。 她太过害怕,双手环着陆景渊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一步走着。 他很稳当地抱着她,待他脚步停下时,她见自己已经被塞入被窝。 她微微睁眼,见他抬手将棉被盖过她的手。 “棉被要盖过手,这样凝烟就不会把棉被打翻了。” 这话似调侃,似念叨,在她的面容上留着若隐若现的红晕。 他随即躺在凝烟身侧,双手还上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凝烟可是想我了?” 他低声在凝烟的耳边说着,凝烟只觉得一阵酥麻。 他就是这番坏。 总喜欢这样。 要她好受,却又不能痛快。 “才没有。谁想你了。” 凝烟嘴硬,不愿承认,却听见耳边传来轻笑声。 “是我想你了,好不好?” 凝烟只感觉自己的肩头很沉,也由着他这番。 - 腊月初一。 凝烟亲手将那《锦绣河山》装裱,送到慈宁宫。 她送进去时,却见太后娘娘正在暖阁里看着一卷佛经。 “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 、 这次凝烟带着春桃来,没有王夫人引荐,却依旧从容。 她的眉目平和,行礼比先前熟练了些。 太后抬手示意平身,便让宫女把绣屏展开。 山河辽阔。 只此一眼,如同身临其境。 太后没有多夸,只说了一句:“这幅比你上回那幅更好。” 凝烟听着,却见太后娘娘让人把她摆在暖阁正中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是显眼。 太后此举,何意不言而喻。 “臣妇不敢。臣妇如今能为娘娘绣样,是臣妇之幸。” 凝烟不敢居功。 她初来京都,若非一路受人提携,决不能如同今日般,站在这慈宁宫里。 “你倒是净说实话。” 太后随口一句,便让身旁的姑姑留下这屏风。 凝烟从慈宁宫出来,此时已是大雪纷飞,她看着白雪落在青砖地面,看着宫女正忙着用扫帚扫走路面的积雪。 瑞雪兆丰年,不假。 可这是对富贵人家而言。 若是穷苦人家,瑞雪,无异于一场无情的葬礼,生生埋葬了他们所有的活路。 春桃站在她身后为她撑伞,低声道:“小姐,娘娘这是……把你的绣品摆在正中了。” 正中可是个好位置。 凡事论中为好,她的绣品能处中位,指定已是上上等。 凝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前往宫门,乘着马车离开,前往留芳居,绣着方掌柜留下的单,直至天色渐晚,她才匆匆收好绣绷,归家。 她一归家,却见郎君早就在家中等她。 看着郎君开了酒,凝烟也主动放下绣绷,去厨房炒了一碟花生米,陪他小酌两杯。 “郎君怎么如此有闲情逸致,竟在家中品酒?” 凝烟头一回见陆景渊在家中饮酒,很是稀奇。却听陆景渊主动道:“这可是我散值时,沈大人特意托人给我带的冬酿酒,硬是要我带回去。” 凝烟笑了笑,不再多言,坐在郎君对面,安静地陪着他,想着郎君今日定有心事。只见郎君放下酒杯,说着:“沈大人还说,内阁已经把我的札记列入下次军需事务朝议的材料了。” 凝烟正在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从容地放下酒壶,轻声问道:“那就是说……年后朝议上,你那份札记,可是要被拿出来商议的?” 陆景渊没有立即应下,只道:“可能会提,也可能不会。但至少,它没有被压下去。” 即便内阁里头,也有丞相门生。 即便丞相手眼通天,也掌控不了整个内阁。 凝烟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一口闷下,随后却轻轻咳嗽。陆景渊连忙坐在她旁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要她慢些喝,莫要逞强。 凝烟眼眶被这酒辣得通红,是在是没想到这酒小口喝跟女儿红别无二致,一口闷下,竟会如此呛辣。 “我……我……” 凝烟话未说完,就被咳嗽声不停打断,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陆景渊懂她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拍着她的后背,要她缓缓,直到她不再咳,他才心安。 “我……我好些了。” 凝烟轻轻说着,总算能勉强说出一句话了。 陆景渊把她面前的酒杯换了,只留给她一杯水。 凝烟实在不解,双手不禁拽着他的袖口,轻声辩驳:“郎君……你不要这样……” 陆景渊被她这么一拽,差点绊倒。 他的面容并无嗔怪,眸光看着他的夫人,笑道:“夫人,你可说我这是哪样了?” 凝烟听着他的调笑,脸颊很快泛红。 那是羞的。 郎君总变着花样拿她寻开心。 她不喜欢了。 再也不喜欢郎君了。 凝烟瞧着他眉目带着笑意,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话语带着委屈又气恼,道:“你没有哪样,我再也不喜欢你了。哼!” 这是头一次,凝烟在陆景渊面前,说着最重的话。 她平日里总愿围着郎君长,郎君短,为郎君做事,更是心甘情愿。 如今实在是气不过,心里想的话却脱口而出。 她看着陆景渊的手腕停留在空中,眼眸中满是错愕。 她没想到会这样的。 “凝烟,你……” “你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郎君竟会这样。 神情如此慌乱,话语如此小心。 如同一只胆怯的猫,小心地踏过一处,唯恐被人随意丢弃到一旁。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手无处安放,只是慌乱地触碰着郎君,见他迟迟不回应,她只喃喃道:“我……我没有,我那是……” 她那是开玩笑的。 这话能说吗? 这一点都不好笑。 郎君也不过是拿她寻开心了,也没有把她怎样。 她若是寻常妇人家,一说自己想有自己的绣坊,早就被驳回。 甚至还不忘贬低她,她一女儿家,真是不自量力。</p >郎君…… 郎君不一样。 兴许是郎君早已无父无母,即便他若是阻拦自己,凝烟也能凭着自己的家世,不在意他反对,也无妨。 可郎君没有。 郎君并未觉得为耻。 反而以自己愿意打拼为荣。 郎君恨不得她能做出一番事业。 兴许,他更希望自己,能够超越兄长的成就。 兄长是继承家业,而她成了,那便是白手起家。 京都人才济济,能白手起家的,绝非等闲之辈。 她比别的高门贵妇幸运,竟然还讲这种混账话,实在不该。 “我最在乎你了,陆景渊。” 婚后多日,她头一次唤着郎君的名讳,主动奔向郎君怀里,踮起脚尖,抬手环住郎君脖颈,将自己埋在郎君脖颈里。 “你……” 陆景渊才从后怕中渐渐走出来。 刚刚凝烟那句不喜欢他,早已打破了他多年的思绪。 七年之痒…… 也不该啊。 他们婚约还没过七年,怎会如此。 陆景渊实在是想不明白。 幸好…… 凝烟不是真的厌弃他了。 他随后听见凝烟说着:“你不要总拿我寻开心了,我不喜欢……” 他听着凝烟的声音越说越小,这才明白凝烟说出那句伤心话的缘由。 原来是不喜欢被他调侃。 他以为她喜欢的…… 他以为,他已经隐约表达自己对她的喜欢了。 没想到会这样。 他想着平日里,好多时候都是凝烟迁就他。 原来她一直忍着这些多年。 凝烟可是他最珍贵的娇娇女,他怎么能要她不高兴呢? 他偏爱她都来不及。 “我……我不说了。” “我才知道,你不喜欢……是我错了。” 陆景渊抬手揽过她的腰肢,在她的耳边轻声认错。却听见凝烟低声辩驳:“谁……谁要你认错了……” “没有人要我认错,是我觉得。” 陆景渊从容说着。 凝烟不高兴,他主动认个错,也没什么。 他又没有想着自己要一家独大。 所有人都知道他怕他夫人。 他都怕夫人了,他迁就自家夫人,也未尝不可。 “你不高兴了。” 他平静地说着缘由。 “我不高兴了……” 凝烟将手缓缓往下移,掌心触碰着他的胸膛,任由自己偏着头靠在他胸间,轻轻说着,“我不高兴了,你就要认错了……” 凝烟话里实在没什么情绪,却叫陆景渊会错了意。 “你生气了,我做错了。” 陆景渊偏执地说着。 两人沉默了良久,任由风雪飘过,往屋内传入沉闷的声响。 “傻瓜。” 凝烟在他的胸膛闷声笑着,道。 “谁要你这样了,我一不高兴,你就赶着认错,你不怕被人笑啊……” 凝烟调侃着他,肆无忌惮,可陆景渊一点都不在乎,他只道:“家里你最大,我要是不听你的,我听谁的啊?” “我答应岳丈大人,此生定不负你,绝不纳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岂能随意将自己说的话当儿戏的?” 39. 第三十九章 凝烟抬手拍了他的胸膛,只觉得他坏死了。 净挑这时候正经。 陆景渊低头看着她打闹,又说了一句:“我年后可能会升编修。” 他话刚说完,凝烟抬头看他。 两人眸光四目相对,她却见他眸光从容,道:“如果朝议顺利的话。” 凝烟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郎君怎会不顺利呢? 郎君定能顺利。 “那等年后再说。” 转眼间,腊月已经过半。 此时正值腊月十八,天寒地冻。 留芳居刚开门不久,春桃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忽闻街上马蹄声声。 她探头往外看,却见几名侍卫翻身下马,连忙奔向后堂提醒凝烟。 “小姐,小姐,宫里有人正往咱们这儿来。” 春桃匆匆跑着,话语中带着喘气声,额间还留着细碎的汗珠。 凝烟正在后堂给那批江南单子配线,闻言,连忙放下手中丝线起身,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到前堂。 那门槛外早已有太监一见她出来,高声道:“翰林院修撰陆景渊之妻童氏接旨——” 凝烟跪在门槛内,双手伏地。 太监展开绢帛,念声清亮。 “太后娘娘懿旨,童氏凝烟所绣双面异色绣屏,工艺之精绝,乃宫廷之绣品中罕见,特赐‘天下第一绣’匾额一方,着内务府择日送至留芳居悬挂。另赐宫缎五匹,金线两匣,以彰其艺。” 凝烟叩首谢恩,随后接过绢帛与赏赐,又见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锦盒,道:“这是娘娘额外赏的,说童娘子绣的那副《锦绣河山》,陛下年前去慈宁宫请安时见着,夸了‘好’字。” 凝烟双手接过,再拜谢恩。随即从衣袖中拨出零碎金瓜子,放在太监手上,却见他满脸笑意:“童娘子美意,老奴笑纳了。祝童娘子绣艺步步登高,绣坊生意兴隆。” 他说完,便随着侍卫扬长而去。 那太监走后,春桃才敢大喘一口气,看着那卷明黄绢帛和那只锦盒,低声问道:“小姐……太后赐匾了……太后真的赐匾了……” 是啊。 太后赐匾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将绢帛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她看完后,随即将绢帛收好,又让春桃不要多嘴。 一切还得等内务府正式将匾额送来,才能算尘埃落定。 “那……小姐,奴连姑爷也不能讲吗……?” 春桃小心问着。 凝烟摇头,见春桃会了意,转身回了后堂,在绣架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手上拿起针,却迟迟没有落针。 从今往后,留芳居,就不再只是京都一家绣坊。 而是太后亲口赐名的“天下第一绣”。 如今树大招风,眼红的人只多不少。 往后经营,定要小心为上。 不久,内务府正式送匾。 那日天晴,阳光照在永宁巷上。 光穿过雪地,只觉得晃眼。 送匾的队伍从巷口一路排到留芳居门前。前头是两名太监捧着香炉开到,中间是差役抬着那块乌木匾额,匾额上写着“天下第一绣”。 金字在光下熠熠生辉。 后边还跟着一队宫中乐师,吹吹打打,让这永宁巷很是热闹。 街坊邻居,还有叫得上,叫不上名号的京中商铺东家,也有几位与凝烟交好的官眷。 尤其是王夫人,从她初来京都起,一路帮衬着她。 如今正是她风光时,自然愿意来见证这一刻。 凝烟身着一见新制长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站在门口迎匾。 待那匾额抬到门前时,她行了大礼,然后由内务府的差役将匾额悬挂在坊内正中梁上。 “这童娘子真是了不得,商户出身,竟得了太后娘娘亲赐的匾。” “听说她拿手双面异色绣,全京都找不出第二个人会。” 那人说得也是实话,自从凝烟第一次用双面异色绣斩露头角时,京都难免有绣坊眼红,恨不得将她那手绣法尽数学去,试图将她那传奇绣法破开,好拉回昔日中意他们绣品的客人。 可惜了,他们办不到。 “这留芳居啊,往后怕是要被踏破门槛咯。” 这人说完,却被他身边的同行立刻反驳:“这地儿的门槛早就被踏破了,你该指望你下次到留芳居还有地儿能站着才是。” 凝烟听着围观的人群,有的高声交好,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看着正中梁上那块匾额,眼眶有些发热。 眸光撇过一处,她却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不张扬,只是看着她。 吴掌柜。 她认得他。 父亲的旧友。 如今他看见了自己今日这番,应该也会为自己的能力骄傲吧。 如果父兄能亲眼看到,那该多好啊。 郎君在翰林院值房,走不开。 她没让他来。 如果他能看见,他也会为自己高兴的吧。 自此,留芳居的生意在年前几天又好了些。 来的人不全是来买绣品的,更多的是来看匾的。 他们如同寻常那般路过门口,抬头看上一眼匾额上的金字,顺道进门逛上一圈,什么都不买就离开。 凝烟没有让春桃赶人,也没有刻意讨好,照例在后堂绣着单子。 若是在后堂绣着累了,也会亲自到前堂,帮着客人挑着绣品。 看着每个客人手上,都拿着他们自己喜欢的绣样,凝烟心情大好。 至于那些看匾的,她从未计较过。 她特意嘱咐春桃,若是有人在她不在时前来看匾,只管让他来就是。 他若是要看绣样,也尽管让他看。 京都那些同行怎么看,她并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精进绣艺,绣好每一个样,在客人面前摆出最好的绣样。 别的,她也管不了。 前便绣庄那位周东家,自从听闻她得了匾额后,再也没来过。 倒是城东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绣庄,派一伙计来递了一张帖子,说是想登门拜访。 凝烟收了帖子,没有立刻答应。 这些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十有八九不是来谈生意 的。 她将帖子压在案头,先赶那批江南订单。 腊月二十六,天蒙蒙亮。 凝烟刚到绣坊,却见一不速之客登门。 只见来人穿着讲究,面白无须,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自称是苏州织造府的采办。 那人进门不看绣品,抬头看过那挂在正中梁上的匾额,然后才坐下,开门见山道:“童娘子,苏州织造府每年要向宫中进贡一批丝绣制品,往年我们用的都是苏州本地的绣娘。” “如今听闻太后赐名于留芳居‘天下第一绣’的匾额,织造府那边就想换一家试试。不知童娘子有没有兴趣接织造府的订单?” 凝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对方斟了一杯茶,才缓缓道:“大人容我细问。织造府的订单,是每年一批,还是每季一批?尺寸、图样可有人定?工期多长,工价如何?” 那采办一一答了,凝烟听到那人说要绣屏风,没有立刻答应,只道:“容我核算一下工期和人手,三日内定给大人回话。” 采办拱手离开,春桃听闻她没有答应,急了。 “小姐,那可是织造府的单啊!若是咱们留芳居能接了织造府的单,咱们留芳居,可是能记录在官册上的啊!” 凝烟见春桃如此着急,只是拂手制止,随后将其缘由尽数说道:“入了官册,想必规矩也多,先算清楚再说。” 凝烟一归家,用过晚膳后,借用陆景渊的书房,在煤油灯下仔细算着。 绣屏风要的工期长,若是全接,需要停掉留芳居所有散客的但,且仍需招募至少四成的熟练绣娘,且工期需要至少四个月。 四个月的工期不短,官家单容易被压价,尺寸图样皆由对方定。 万一绣成之后,对方验收挑剔,留芳居不仅一分不挣,而且还要搭上所有的成本。 这其中的风险,值得商榷。 她若是要接,最多接两成。 余者,婉拒。 她将毛笔轻轻放下的那一刻,不经意间抬头,却见郎君出现她眼前,慌乱道:“郎君,我……我不是故意要用你书房的……” 她平日里从来不到郎君书房的,才不要在这时候又被郎君拿来寻开心。 陆景渊径自前来,见她衣着单薄,将身后的棉袍披在她身后,温声道:“夫人一人在书房,又不肯添衣,若是得了风寒,为夫可是要心疼的。” 凝烟总能被猝不及防的关心触动一瞬,知道郎君是好意,抬手轻轻触碰着袍子。 这袍子上,还有风雪的痕迹,有些微凉。 想必郎君刚回来不久。 刚回来不久就把外袍拖了,他不怕冻着的? 她蹙着眉,试图从郎君的眉眼中瞧见她想听的,却听他道:“我身子骨好,冻着一时无妨,夫人忙里忙外,若是不愿添衣,那为夫只能亲手将这袍子披在夫人身上,才能安心离家,去翰林院。” 他不过是说着寻常话,却要她头皮发麻。 都说爱人总先爱己。 偏偏郎君反过来。 郎君在乎她,总以她为先。 哪有半分先爱己的模样。 若是把郎君冻着…… 她会心疼的。 40. 第四十章 “我……我会添衣,你不要这样……” 凝烟低声道。 “好,我知道你会。” 陆景渊不拆穿她,眸光撇过桌上写的零星笔迹,好奇问道,“夫人这是在算什么?” 凝烟瞧着郎君被那几张纸吸引了注意,主动道:“我啊,我可长本事了。我来京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也能接上织造府的单了。” 她说着,脸上难得露出自豪的神情。 也就是在郎君面前,她才能流露出这番放肆道模样。 陆景渊听见夫人说起“织造府”这三个字,猛然回头,眸光中带着三分难以置信。 “织造府?我可没听错吧?” “那是当然。” 凝烟看着陆景渊震惊的目光,傲娇地抬头,神情中带着七分得意,“白天织造府的采办来留芳居,说是要托我做单。” 陆景渊听着她话语中的雀跃,心思早已不在这儿,不禁抬手抚过她的墨发。 凝烟墨发细软。 想摸。 他想道。 凝烟见忽然有一只大手遮挡住她的视线,连忙偏头躲开,却发现陆景渊的神情不对,大声喊着那人的名讳:“陆景渊!” 她喊过后,才见他回神,心里实在不满。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景渊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间。 凝烟蹙着眉,定是愠恼了。 “我在听。我都听见了。” “娘子好厉害。幸好娘子是我家的。” 陆景渊总擅长变着法儿哄着她高兴。 她依然会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既然讲着这些,不就是想听他变着法儿夸着她吗。 “你……你也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太后都为留芳居赐名了,你为何不习惯听这些话?不用不好意思。” 陆景渊说着认真,看着凝烟的眼神里满是对她的认可。 还有,自豪。 他精心养护的花,终是有绽尽光华的一天。 “我……我怕……” 凝烟话未完,却被陆景渊打断。 “凝烟,你是不是怕有一天,你会沉溺于这些夸赞声,失了本心?可在我看来,你这些时日,不仅没有失了本心,依旧与往常那般,一心为绣品负责,一心为客人负责。 “你也没有特意为了拉高利润,只推荐双面异色绣。” 陆景渊说着,平视着凝烟,继续说着:“凝烟,你做的这些事,其实我都知道。翰林院的官员,也有穷苦人家出身,知道你那一手双面异色绣实在珍贵,想着为夫人送上一绣品,实在是捉襟见肘。你倒是为他们推荐他们能买得起的,看着也精致的绣品。” “凝烟,多相信一点你自己。” “就像,我一如既往得相信你一样。” 凝烟从未见过,陆景渊如此正经地说起一个人,还特意给那人极高的赞誉。 即便她难以置信,但郎君说得每个字,指向的都是她自己。 原来…… 在郎君心里,她一直都是这样,顶好的人。 “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凝烟低声喃喃,却被陆景渊听见。 “京都这地方,最是势利。今日你为官,一步登天,受人敬仰;来日你坠入地狱,只会遭人落井下石。商贾更是重利,你倒是少见的真诚,怎会不遭人待见?” 陆景渊以为凝烟是不习惯听这些夸赞,特意说给她听,好让她日后习惯这些。 直到他看见她眼底下的担忧,他才渐渐觉察出些许不对劲。 “你在担忧什么呢?” “我在想,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个单。” 凝烟轻声说着。 陆景渊眉目一挑,难得见夫人眉目忧思,实在是好奇,能难倒夫人的事,所谓何事。 “若是拒了,实在可惜。” 凝烟又补充道。 陆景渊没有说话,耐心听着凝烟零星的,没有头绪的话,抬手拿起那张纸,大概是看明白了。 原来他家夫人,不仅想要钱,更想要名。 夫人野心不小。 生意上的事,他倒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只是轻轻将她从椅子上抱起,哄着她去卧房。 “别想太多,早些睡,兴许过些时辰边有解法。” 凝烟轻轻点头,阖上眼眸,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轻轻地翻身,似乎是动作大了些,惊醒了陆景渊。 两人恰好四目相对,凝烟兴许是为缓解尴尬,主动牵过被角掩过自己的面容,却被陆景渊用手拉过,撞入他的怀里。 “郎君……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凝烟想着自己不小心弄醒了人,是在是不该。 她应该要好好睡觉的。 陆景渊没有半分责怪,只是抬手抚过她的墨发,一点一点安抚着她:“我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凝烟要早些睡,我哄着你。” 他说完,轻声唱着歌谣。 他小时候睡不着,娘亲总会在他床边,唱着那首歌谣。 如今娘亲走了多年,再也没人为他唱过。 温香软玉在怀,歌谣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是他主动唱着,哄着心爱的人。 兴许是太过疲乏,凝烟裹着愁思,在这平和的歌谣声中,沉沉睡去。 - 凝烟这些日子,一直在留芳居绣样。 自从太后赐她那块匾额之后,留芳居的生意更是如火如荼,她手上还有一江南的单子,这些时日势必要多做一点。 凝烟刚放下绣针,春桃便告诉她,林夫人差人送了一桌席面到留芳居,说是要给“童娘子贺匾”。 凝烟便收了席面,当晚宴请春桃,还有留芳居的绣娘和吴掌柜,在后堂吃了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林夫人亲自来了,还带着两匹上好的绸缎作为贺礼。 凝烟笑着迎她进门,特意请她坐下,亲自布好碗筷。林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真是没想到,你竟能走到这一步。” 她的神情中略带一丝疑惑,却听林夫人道:“当初你来京都,王夫人同我引荐你,说你是江南商户出身,想着来京都闯一闯。我啊,当初不以为意,后来听闻你家中出事急着用钱,我便答应王夫人借了些碎银给你。” “只是没想到,你后来能尽数还上,还还上了足额利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就不是要靠男人翻 身的。” 林夫人说着,喝了口茶,又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匾额挂上了,风光是风光,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尤其是那几家做绣庄生意的,面上虽过得去,但这人心,未必坦荡。” “我知道。这几日已经有人来探过底了。” 凝烟道。 “你知道就好。” 林夫人见凝烟心里明白,不再多言,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苏州那边,织造府的人来找过你?” 凝烟没有瞒她,只将那边的采办跟她提及的要求尽数说明白,却听林夫人道:“织造府的单能来留芳居,是好事。但他们的采办往往会压价,你要是接了,若是加钱谈不拢,倒是伤了名声,得不偿失。” “我算了工期,如果按他们说的要求做,以留芳居目前的能力,我最多只能接两成。” 凝烟沉默了一瞬,才道。 林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还稳。行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年后有空,便来林家坐坐,老太太还念叨着你呢。” 凝烟送她到门口,见她上了轿子,掀帘又补了句。 “记住,匾是死的,但手艺是活的。” “莫要被匾困住了。” 凝烟应下,目送那轿子离开。 待她回到后堂,见饭菜吃得差不多,与他们一同收拾完,带着春桃回家。 一路上,她一直想着林夫人留下的那两句话。 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托起,她才发现自己差点被门槛绊住。 猛得抬头,发现扶着自己的人,便是郎君。 陆景渊看着她这么心不在焉,实在是忍不住说了句:“夫人日后走路,要小心台阶。” “我……我知道了……” 凝烟在郎君跟前,实在是讲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更何况这明明是自己的错。 “好了,走吧。我扶着你,你就不会摔了。” 陆景渊说着,不忘主动伸手,示意凝烟牵着他的手。 一步一步,跟着他。 凝烟见他的神情不容拒绝,还是牵着他的手。 郎君的手宽大,能容纳她所有的不安。 她在外经历的困惑与委屈,只要归家同郎君见上一面,也便烟消云散。 两人进门,凝烟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笑着。 “怎么了?” 陆景渊猜她心情大好,倒是跟着笑了一瞬。 凝烟却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站在金銮殿上受封赏,你会是什么样的?” 他没想到凝烟会这么问。 他如今不过一从六品修撰。 自从他上一次受封,已是先前授予授予新科状元时了。 他低头抿唇,唇角勾起一抹让人难易觉察的弧度,随即抬头道:“若是有那一天,我想……”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易言说。 在他怔住的那一刻,他好像忽然明白,凝烟昨日为何那般。 原来他也是个,会被外在封赏困住的人。 他回过头来想,凝烟已经足够好了。 至少,她守得住本心。 而他,却未必。 41. 第四十一章 “你想怎样啊?” 凝烟见他迟迟不语,实在是按捺不住,问着。 “没什么。” 陆景渊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说的那份札记?内阁将于正月十五之后召开军需事务朝议。那份札记,正好被列入参考资料。到那时,会有一位大学士在朝议上提及。” “真的!” 凝烟一想到郎君前些日子奋笔疾书,如今想来,是得到正果了,也算是有个交代,打心里为他高兴。 “不过……你要准备什么吗?要是需要准备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定会全力帮你。” 凝烟高兴之余,眉眼略带担忧。却被郎君抬手阻止:“不用准备什么。朝议上怎么议,不是我一个从六品修撰能左右的。” 凝烟听着郎君这番话,想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有些沮丧,还是问道:“如果朝议上真的议了你的建议,那你……是不是就能升编修了?” 陆景渊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可以,但是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凝烟没有再问,却听见郎君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日在翰林院整理档案,刘翰林见我来时,说我运气好,赶上了朝中需要用人的时候。” 凝烟听着诧异,不禁问道:“你觉得这是运气吗?” 陆景渊笑着道:“当然不是。若非你撑得起童家,我那篇札记,根本没机会递。他们其实都不知道,我家啊,有一贤内助。”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凝烟一早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亲自为自己梳妆,随即在厨房洗手作羹汤,为郎君留着早膳。 做完这些,她瞧着屋外漫天飞雪,脚踩的地面上积攒着厚雪,只觉得时光荏苒。 她于春三月,孤身一人至京都。 不久,便与郎君成婚,做正妻。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弹指一算,她在京都也待了快一年载。 她小心地将手呈捧杯状,试图用嘴边吹出的热气温暖自己的手心,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依旧被冻得通红。 她在京都尚有安身之地,若是穷苦人家,只怕是…… 她不愿再想,回过神却发现春桃已经来了。 “小姐快进屋,屋外雪大,您万一若是冻着就糟了。” 春桃说着,便将她带入屋檐下。 凝烟忽然问一句:“春桃,你说,如果我在这京都施糕,你觉得,我能帮上几个穷苦人呢?” 这个问题怕是要把春桃问住了。 春桃知道小姐在南城,经常在街边施糕。 姑爷当年,正是因为小姐那一口糕,而念念不忘的呢。 昔日小姐能亲自在街边做糕,如今小姐手边,怕是没有那些。 即便小姐有心做,那些糕在这样的大冷天,好容易冷掉的。 冷掉了,便不好吃了。 凝烟见她迟迟不语,知道她心里在猜什么,只道:“家里正好有竹篮,旧是旧了些,但放上几块糕倒也问题不大,旧布也还有,放在篮子上,最后把糕包起来,那样的话也不会凉得太快。至于做糕点的那些食材……” 凝烟话说到一半,又去厨房清点了下,发现家里米粉还有。 可惜没有桂花。 但有白糖也不赖。 往米粉团里撒上一点,便能让穷苦人一年里难得吃上点甜味,也好。 她说做便做,将米粉加糖加水调成粉团,塞进模具里。 模具是她早些日子,特意找木工师傅定制的。 她一直都记得,郎君喜欢她那时在南城做的桂花糕。 待那些粉团,一个个从模具里取出,糕点样便初步成形。 春桃早已准备好蒸笼,火已经生得足够旺,凝烟正好放上粽叶,让糕多了层清香。 清香配糕甜。 正好。 凝烟瞧着热气从蒸笼边笼罩,瞧着里面的糕一点点蓬松,随后便抽出柴火,直至糕点蒸熟,再将柴火熄灭。 她也不着急开盖,特意闷上一会儿。 见春桃实在是馋得不行,想着时间正好,开了盖,小心将糕连同粽叶取出。 春桃连忙接过。 凝烟看着她捏着粽叶咋呼,知道她这是被烫着了。笑道:“你莫急,待糕稍稍放凉,你便能拿起了。” 春桃嘿嘿笑着,趁热吃上这口,道:“小姐,这糕还是趁热吃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哪能等到凉了。” 凝烟听着她胡扯,笑骂道:“就你贫。你可莫贪,这糕我可是要拿到街上的。” “放心吧小姐。” 春桃连连答应。 凝烟知道春桃吃上这个,实在是过不了嘴瘾,还是心软,多为她留了一个。 她看着春桃拿起又一个糕,会心一笑,才将剩下的糕小心在竹篮里摆好,再用旧布小心包好。 “走啦,春桃。” 凝烟看着春桃嘴里被糕塞得鼓鼓地,轻声提醒着。 “哎,小姐——您等等我……” 春桃嘴里还吃着糕,匆匆应声道。 两人走在街上,间街上依旧热闹。 小贩依旧叫卖,首饰铺里依旧有贵妇精挑细选。 街上人来人往,凝烟却在一个角落里,见着一家子人,借着人群遮挡,就这屋檐勉强遮挡,试图在躲避风雪。 她瞧着这家人最小的女孩,小脸已经冻得通红,脚步不禁往那里走,主动蹲在女孩面前。 那女孩一见着她,不禁往后躲避。 凝烟也不恼,想着那女孩这一路乞讨,面对的恶意数不胜数。 她只是在这路上,遇见太多恶人罢了。 凝烟低头,小心将竹篮里的旧布掀开。 热气,糕香,随着旧布掀开,冲击着那一家人的鼻尖。 他们已经很多日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娘,娘……我要吃……吃……” 女孩年纪不大,凝烟听着稚嫩的童声轻轻乞求着,心似乎被一只无心的大手揪着。 她实在是见不得这番人间疾苦。 她知道自己挣的这些,大部分都是从贵眷手里掏出来的。 这些银钱尽数往自己手里拿,却从不主动流出,日后很难积福。 若是能流出一点,能帮上一些人,也是好的。 那样,她也算是为自己积福。 日后有一天,她自己落难了,兴许先前积攒下的福气,能帮上 她一把。 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兴许是被那稚嫩的声音触动,妇人的眼眸总算往凝烟手里的竹篮看。 竹篮上的布掀开一小口,内里藏着一块块白糕。 白糕下,还垫着一片粽叶。 那妇人面容枯槁,墨发如同枯草般垂下,毫无生气。 凝烟看着妇人,又看着稚童,知道她是爱着孩子的。 穷人家百事哀。 巧妇更是难为无米之炊。 她也尽力了。 凝烟见着那母女实在是可怜,主动伸手,从竹篮里取出一块糕来,递到那女孩面前,柔声道:“拿着吧,就算是姐姐我送你的。” 糕点依旧冒着热气,女孩捧着实在是烫手。 她小心探头,闻着米香。随后探头,眸光中带着一丝怯懦,低声道:“可是……可是……我没有钱……我买不起。” 凝烟只觉得一阵心酸。 她强忍着泪从眼眶下滑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缓。 “你不用花钱。这糕,是姐姐送你的。”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但她又将手中的糕点掰一半给她身边的妇人,嘴里说着:“娘亲,我们终于吃到东西了……姐姐好,不收我们钱……” 妇人接过糕点的手有些颤抖,看向凝烟的眼神中有感激,也有…… 小心地试探。 凝烟主动从竹篮里,又拿出一块糕,轻声道:“这糕是给您的,您放心拿着。这糕是甜的,用米做的,很好吃的。” “我不要您钱,您放心吃下就好。” 凝烟又一次说着自己不要钱,直到那母女放心吃下糕,她才放下心,起身离开。 却听见那妇人用她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是……我好报答……” 凝烟听着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话,知道妇人是在问自己来处,本想不告诉她们这些。 但转头一想,她们定会过意不去,还是道:“我啊,我只是附近卖布的,这糕本来就是给您的,您只管拿着就好。” 她笑着,迎上那妇人的目光,见她不再怀疑,才放下心来。 “我真的要走了,要把糕吃完啊。” “快过年了,要吃上一口甜的,来年日子才能甜。” 她说完,径自离开。 风雪落在她的墨发间,发簪随风摇摆。 凝烟一路上,总能遇上这些苦命人。 他们兴许是,家中人生了重病,散尽家财,却落得人财两空。 家境贫寒,又落得一身病,哪能有机会吃上些好的。 能吃上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莫大的幸运。 凝烟只当是寻常之举,却未料在这繁华的地带,还能有人认出她来。 “您是……南城的童娘子吧?” 凝烟听见那人口中,熟悉的苏州话,恍然回头,却见一老妇拄着拐杖,面目慈祥。 “婆婆您是……?” 凝烟实在是记不得眼前人是谁,却听那老妇道:“老婆子我啊,在南城,也拿过童姑娘手里的一块糕。” 老妇看着她竹篮里的糕,越看越觉得熟悉。 只是这糕,少了桂花点缀。 但这样式,实在是熟悉。 42. 第四十二章 凝烟没有说话,只当是自己做的糕恰好得了那老婆婆的喜欢。 她施完最后一块糕,将竹篮中的旧布叠好。随后带着竹篮,往留芳居走。 日子过得实在是快。 转眼间,快到除夕了。 凝烟在留芳居等了那采办一天,却没见那人来。 今日可是腊月二十八。 她定要在这日告知那人的,他好回去交代。 她手上绣着帕子,特意选了个显眼的位置,眸光时不时地望向窗外,好让那采办一路过留芳居,便能看见她人。 正巧,那人来了。 那人看着她手中绣着样,也不见外,径自坐下,问道:“童娘子,在忙呢?” 凝烟绣完最后一针,这帕子也算圆满。 双面异色。 红梅傲月,白梅映月。 那人眉目一挑,问道:“童娘子这是……双面异色绣?” 凝烟点头,知道那人想看,便将那帕子整齐叠好,放置一旁,道:“正是。不过这帕子,是客单。来年可是要同客人当面交货的。” 那采办知道自己今日是见不着这所谓的“双面异色绣”,倒也没有多为难,径自问道:“童娘子,先前我来同你讲的,你考虑得如何了?” 凝烟抿唇,面露歉意。 良久,才道:“恐怕要让采办失望了。如今绣坊实在是小本生意,只能接两成单子。” 果然,那采办面露愁容,还是不死心:“童娘子这是为何?” 凝烟知道他会这么问,话语中没有半分欺瞒:“实不相瞒。留芳居实小,坊内绣娘算上我,也只有三位。绣坊在您来之前,已经接下很多客人的单。我们留芳居不同别家绣庄,即便是加价插队,也是万万不能的。否则便是留芳居违约,可是要给客人赔偿的。恕凝烟斗胆,恐难当大任。” 那采办颇有意外,以为凝烟是同其他绣庄老板一样嫌赚得少,倒是直接道:“童娘子性情中人,你这经商法子倒是有趣。无妨,凡事先来后到,两成也好。余下那八成,我便去江南寻人便是。” “多谢理解。” 凝烟知道自己今日拒绝了人,难保那人转身不会对他使上绊子,主动起身取绣品。 那采办见她把裱拆下,见到帕子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 双面异色! 只此一瞬,也足以让他震撼良久。 他即便是挑尽江南能人巧妇,未必能修成这番圆融如意。 他轻轻道:“童娘子,我……我能否碰一下……就一下下……” 凝烟见他这番试探,觉着有趣,主动说道:“这帕子便是给你带回去的。” 那采办一听自己能白捡着一帕子,即便没有先前那幅惊艳,但他依旧觉得自己今日赚了。 “哎,哎。” 那采办连连应下,一听到童娘子主动示好,他说话也客气了起来,“童娘子实在有心,我定当带回去复命。” 那人说着,亲自将绣帕叠好,小心放入衣袖,连连拱手告辞。 待人走后,凝烟这才放下心来。 - 除夕前两日,留芳居特意歇了业。 凝烟爽快,给坊内绣娘,还有春桃,放了三天假,还不忘给她们年礼。 两匹布,一匣点心,一封压岁银子。 春桃小心捧着年礼,眼眶都红了。 “小姐,奴这辈子还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凝烟笑道:“拿着吧,明年还要辛苦你。” 绣娘们纷纷笑着。 有了这些银子,她们也不愁过年了。 凝烟目送她们离开。 坊内,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一人在后堂,把这一年来的账目从头到尾捋了遍。 坊内实在太过安静。 翻纸的声音,写字那点细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轻轻合上账册,抬头望着窗外。 天色渐暗,她便点起一盏煤油灯。 这一年,她似乎实在被人推着走。 从童家生意难解,到她孤身一人至京都,再到父亲在苏州被人羁押,她拼命筹钱。 再到绣品入宫。 她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过来的。 她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后堂里,回顾那些往事。 想着那些刀刃,如今都变成了脚下的路。 她看着还在燃烧的灯火,看着昔日热闹的绣坊此刻只剩她一人,心里难免觉着有些寂寥。 她缓缓起身,正想着要归家时,却见郎君出现在门外。 她的唇有些干,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却听见他主动道:“凝烟,我来接你回家。” 我来接你回家。 她的心微微触动片刻,泪花轻轻落下,恰逢染湿衣袖。 “凝烟这是,怎么了?” 陆景渊眉目含笑,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没……没什么。” 凝烟慌乱地辩驳,抬手胡乱抹了脸,手腕却被陆景渊轻轻捏住。 “你要是再抹,可就真的要把自己抹成花猫了。” “要你管。” 凝烟反驳。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这话在陆景渊听来,不过是一只小猫伸出爪子,轻轻试探着他的底线。 他可太喜欢她这样了。 “我可不敢管。” 陆景渊从容道,“我啊,我只想着能多花心思在夫人身上,足矣。” 凝烟见郎君面容淡然,是在没想到他口中说的话实在是让她羞赧。 她实在是不乐意再听下去,只好道:“走吧。” 两人手牵手,并排走,借着夜下灯,漫步在这黑夜中。 除夕夜,两人没有大设宴席,只在家中摆了几道小菜,一壶酒。 凝烟蒸了一笼桂花糕,摆在桌上,却见郎君看着那笼桂花糕出神。 “郎君这是……?” 凝烟见他迟迟不肯动筷,只好轻声问道,却听郎君忽然问起。 “你还记得我吗第一回见面吗?” 第一回见面吗? 她当然记得了。 她那时候在南城施糕,在南城生活那么多年,难得见到郎君这番俊俏的。 “记得。” 她轻声回应,“我把糕分给你时,你站在我面前,一句话都没说。” 陆景渊听着她颇有抱怨的话,唇角勾起,主动拿起一块糕,咬上一口,道:“我那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啊……” “后来,回去想了三年。” 他想着,他要等到她来。 他若是等不到她,那他便回到南城寻她。 凝烟端着酒,眸光看着 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道:“你若是当时说了,我可能,便不记得你了。” 陆景渊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轻轻碰杯。 听着窗外的爆竹声一阵阵响起。 看着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转瞬消散。 两人品着酒,吃着小菜,尝着糕。 良久,凝烟放下酒杯,低声道:“明年,会好些吧。” “会好的。” 陆景渊道。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凝烟的容颜。 凝烟跟了他,也长了一岁。 他们若是能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相守,也算幸事一桩。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初一。 凝烟一早起来,给太后娘娘写了请安折子,亲自送去内务府转呈。 陆景渊也起早,换了新袍子,准备去沈府拜年。 出门前,凝烟替他整理衣领,道:“沈大人那边,替我谢他一声。当初若不是他肯见你,童家的案子也走不到今天。” 他点头:“我知道。” 待他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凝烟就在哪里。 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旧褙子。 那是他们初遇时,凝烟穿的。 她的神情柔和。 晨光恰好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叫他挪不开眼。 她的眸光始终含笑。 而他,也该启程了。 他收回目光,坐上马车。 长福在前头驾马,而他坐在马车里,抬手轻轻拨开帘子,看着孩童在街边嬉戏,听着渐渐传来的爆竹声。 正是,新的一年。 而此刻的凝烟,却驻足原地停留,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转身进屋。 那批江南单子,也得赶工了。 她照例坐在绣架前,熟练地摆放绣绷,抬手便穿针引线。 针线起落,一来一回,她便完成起针。 帕子图样倒是不需要她多费心思,照着先前给方掌柜看过的绣着便是。 倒是那扇面…… 她还真要多花些心思。 明年入春,正是山茶花开时。 她将帕子尽数绣完,又特意用剪刀将杏色绸缎裁剪成六寸。 京都贵眷,多喜团扇。 她又在这上面轻轻勾勒图样,粗看看不出此物为何,落针时却初见端倪。 山茶花瓣用套针和掺针交替,翻过扇面时,深浅渐变自然。 水仙的叶片用施针铺底,接针勾叶脉。 正反两面叶色虽有不同,但配上蝴蝶翅虚实轻盈,倒也平添些许趣味。 凝烟一绣完成品,小心旋转着,看着正反面绣样变化,会心一笑。 她的手一直旋转着,更是越看越满意,面上笑容不断,连郎君回来都没有察觉。 “凝烟。”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匆匆放下团扇,扑向郎君怀里,小心触碰着。 “你可还好?沈大人可有为难你?” 凝烟用手触探,神情满是担忧,却见郎君笑着看她,双手轻轻环上她的细腰。 “怎么会?倒是沈夫人在怨我,怎么没有把你带出来。” 陆景渊微微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我啊,就说夫人在家中忙着绣样,来年开春,还得交货。” 43. 第四十三章 “你……” 凝烟听着郎君又不着调,实在是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背过身,不理他。 “我……我又没说错……夫人这是生气了?” 陆景渊见她这样,顾不得太多,连忙找补,“夫人不知道,沈夫人当着我的面夸着我夫人呢。” 凝烟一听见郎君说沈夫人在夸自己,顾不上生气,话里都是打探:“那……沈夫人都是怎么夸我的啊……” 他听着自家夫人话里没关心他,话中都带着怨怼,活像是被夫人抛弃的怨夫。 “沈夫人啊,当着我的面说,我家夫人手艺好,一点都不像是靠男人上位的,连沈大人都附和。明明我还在呢,都没人夸我……” 他越说越委屈,凝烟听着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夫人还笑,你都不知道,你郎君在纳里,真是谁见谁生厌。” 他说着,还不忘轻叹口气,“就连归家,夫人也不愿关心我……” 凝烟看着他这番,尽管知道他在沈府,不可能被人这番苛待。 不过看着郎君在那儿实在委屈,她不禁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不关心郎君了,却没发现他扬起一刹那的唇角。 “好啦好啦,是我错啦。” 不过是示弱嘛,凝烟倒也不介意,只要郎君高兴就行,话里还不忘哄着,“郎君在沈府辛苦了。沈大人心里肯定有你,只不过不肯当着你的面夸你,他怕你骄傲,下次找不着北了。” 陆景渊看着他那娇娇夫人在他怀里哄着他,手还不忘抚过她的墨发。 他最喜欢凝烟的墨发了。 凝烟的墨发细软。 他的手只要触碰,便再也不愿放开。 “你……你又弄我头发……” 凝烟撇过头,瞧见那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 从发顶到发尾,缕了一遍还不够。 “夫人这墨发,养得真好。” 陆景渊缕完,嘴上还不忘夸着,“若是有一日,我能为夫人亲自梳头,那也算是美事一桩。” 凝烟听着郎君要为自己梳头,脸颊不知为何,忽然隐隐发热。 她慌乱抬手掩过面容,却不知道自己这番窘态,早已被陆景渊看见。 “夫人是迫不及待了?” 陆景渊看着夫人将自己埋在他的脖颈间,低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 “什……什么嘛……” 凝烟实在是觉着自己听不得这话,可心里却藏着隐匿的期待。 女儿家的墨发,出阁前由娘亲来梳。 一梳,梳到尾。 出阁后的姑娘家,一生除了娘亲,唯有如意郎君能梳。 她自然,是心悦于郎君的…… “那凝烟是不喜欢了……?” “凝烟要是不喜欢的话,就当我没这福,为夫人亲自梳妆。” 陆景渊没得到她正面回应,话语间满是委屈。 凝烟总会先一步心软的。 他就仗着她纵容着,难得放肆。 “没……没有的……” 凝烟自己也说不好,只知道自己拒绝不得郎君。 那就是喜欢的吧? “那便是喜欢的。” 她没想到郎君竟会如此断定,却听郎君继续道:“凝烟喜欢便好,只待凝烟能赏我一个时辰,让我为你梳妆。” “好。” 凝烟答应了。 陆景渊藏好笑意,轻声道:“夫人还是这番羞赧。” 得到的确实夫人重重往他胸口拍上一章。 他捂着胸口,低声痛呼着,暗叹夫人这力气属实大。 凝烟见他紧皱着眉,想着自己下手实在是重,面露担忧:“郎君没事吧?我……我下手重了。” 却成想,陆景渊分出手来,试图抚平她担忧的面容,不顾胸口传来的阵痛,轻轻摇头。 他的眸光温和,那双含情眼里,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要她莫要难过。 她的容貌极好。 要多笑笑。 经常忧思,就不好看了。 他要他的凝烟,一辈子,要平安喜乐。 “真的吗……?” 她不信。 郎君刚刚那一瞬,不似作假。 她抬手扶着他,任由他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坐在椅子上,还不忘为他倒上一辈热茶。 而她自己,就坐在他边上,安静地陪着他。 “我没事……真的。” 陆景渊轻轻解释。 他知道凝烟在乎他。 其实刚刚,他是装的。 他就想要凝烟一心在他身上。 他才不会让她知道呢。 他强压着扬起的唇角,眸光瞥过,却见放在一旁的绣品,想起先前看着夫人转着这团扇,觉着有趣,主动问道:“夫人可是在绣着什么好东西?” 凝烟听着那熟悉的话语声,看着郎君的面容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见他如今真的没事,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主动道:“这可是大单,客人乃是江南人士。” 陆景渊一听江南,眉目一挑。 这地方,他可再熟悉不过。 “那商户是江南何许人?” “南城。” 陆景渊听着那个地名,停顿了片刻。 南城。 那是他进京赶考,路过的地方。 也是,他与凝烟,初遇的地方。 那时他落魄,凝烟心善,给了他一块糕。 后来他金榜题名,亲自道南城,求娶她为妻。 “兄长一切安好。” 凝烟不知怎的,突然说着。 陆景渊哪能不懂。 凝烟这些日子一直在京城,忙着帮衬他,忙着绣坊。 忙到,回江南的时间都没有。 凝烟想家了。 他忽然提到:“凝烟,等来年开春,我们便回江南一趟。” 凝烟实在疑惑,却只当郎君有自己的主意,应道:“好。” 陆景渊见她没问,只好压下还未说出口的话。 若是日后能让凝烟惊喜,也是很好的。 他想道。 “这团扇……” 他说着,抬手将扇柄小心拿起。 他虽不懂绣品,只知道夫人花心思绣得一针一线,实在是贵。 先前他倒是听过些许买官的传闻。 不过这七品芝麻官,没点家底实在是买不下来。 他暗自庆幸自己争气,起码不要夫人拼命刺绣为他花钱。 “这团扇,那人说来年开春前要。我啊,就想着那人拿去定是要着急卖的,扇面干脆绣着应春景的绣样,这样也是应景,好让那人拿去能卖个好价钱。”< /p>凝烟说着,手上不忘备线,“这单着急,我手上还有些没绣完,若是误了客人事就糟了。” 陆景渊知道她对绣品上心,也不在她身边捣乱。 他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凝烟熟练地起针落针。 一绣花针,在她手里很是灵动,总能一次落下。 他看着凝烟身子坐直,微微低头。 针线不停地刺着,又不停地被人提起。 从一根细长的丝线,最后成在布料上平整的图案。 “真好。” 他下意识地说着,试图抿上唇,眸光看着凝烟依旧专注,暗自庆幸。 就连春桃来送饭,他也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动作轻点,别惊扰凝烟。 他看着饭菜一道道整齐地摆在桌上,又见凝烟手上还在忙活,知道她正是忙活的时候。 他的眸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瞧着屋外天色渐暗 兴许是看不太清图样,他看着凝烟总在不经意间低头绣样。 他的步调缓缓,从柜中取出一只蜡烛点燃,将那烛台小心放在凝烟边上。 他刻意把这烛台放得稍稍远些,防着这烛台的火光不小心烧着东西。 他自认为自己很是小心,却见凝烟抬手揉着眼,连忙来到她身侧,关切问道:“眼睛难受了?” 凝烟摇头,可放在眼上的手还在揉着。 陆景渊又将烛台挪远些。 烛台烧着,难免会飘些灰来。 他又亲自出门,不一会儿,他便双手捧着水盆,小心放在一处,又往水盆里伸入一根手指试着水温。 水温不热不冷,正好。 他将袖口轻轻撩起,抬手伸入水里,拧着盆中毛巾,将其叠好放在手心。 随后走到凝烟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凝烟,把手拿开。你这眼酸着,再揉你又要难受了。” 凝烟倒是听见了,手却没有放下。 陆景渊总算是知道了。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凝烟那双眼,竟回家难受到这番地步。 他的心下意识地揪着。 都说爱上一个人,一开始,便先爱上那个人的那双眼眸。 只此一眼,便流连忘返。 初见凝烟,他却被那双眼眸吸引。 那日不过是一寻常的日子,可他却因为那双眼,认定了一个人。 他想着,他要一辈子,让那双眼明媚。 只是没想到,凝烟手握针线的日子,那双眼眸,也要跟着她受苦。 他知道,若是要让凝烟放下绣样,她定要同他闹。 他愿意日日夜夜陪着她,只要在她得空的片刻,为她热敷一次眼睛。 “来,靠过来,我就在你身后。手不要再揉眼睛了。” 陆景渊用言语引导着她,乐意当着人肉靠垫。 他看着凝烟的容颜,看着那双眼眸紧闭,知道她是难受得紧,轻轻将那毛巾敷在她的眼眸上。 “什……什么东西……好暖和……” 凝烟轻声问着。 “毛巾。” 陆景渊温声说着,“热不热?你要是觉着太热,我在往盆里放些凉水,再去揉一揉。” “还好……” “好舒服。” 凝烟似乎是发现了新奇的东西,任由陆景渊的手托着她的后背,安然睡去。 44. 第四十四章 凝烟醒来,发现自己整靠在郎君怀里。 郎君坐在椅子上,温柔地看着她。 “我……我睡了多久……” 凝烟声音微哑,眼眸中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你太累了。” 陆景渊没有直接回答她,“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凝烟眼眸低垂,似乎在思考郎君这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是不是忽略了郎君了…… 眼睛酸涩不过是寻常事,她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却会让郎君如此在意。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轻声问着,却看见陆景渊面容上的笑意掠过,转瞬即逝。 郎君不再对她笑了…… 她做错了,是吗? 她不知道。 却听见郎君说着:“凝烟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 凝烟嗫嚅着,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难道……不对吗?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啊,我只是想着,夫人这番辛苦,而我却不能替你分担。” 陆景渊缓缓说着,可凝烟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自责。 “郎君,你……” 她说着,眸光哀婉地看着他,“你不要这样……” 成为绣娘,是我想要的。 我喜欢的。 她没想过,自己不过是眼睛酸涩,却会被郎君捧在手心里,只觉得眼眶湿热。 泪蓄在眼眶边,迟迟不肯落下。 她抬眼,却见郎君抬手,小心捧着她的面庞。 她感受着郎君的指腹,只觉得有些刺痒,偏头躲着,却听他道:“别动。” 她便不敢再动,任由郎君动作。 良久,却见郎君将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后背被人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拍着,听着郎君在她耳边说着:“凝烟的眼眸很美……” “莫要随意流泪,莫要……抬手揉眼。” “我……我没事的。” 她小心说着,却见郎君的面容不是很高兴。 转念一想,她还是说着郎君高兴的话:“我不会再揉眼睛了……” “如果我……我要是不想绣样,还想要郎君……” 凝烟没有说下去,陆景渊却早已明白凝烟所想,轻轻答应。 “好。” 肚子的咕咕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馨。 陆景渊笑着,道:“凝烟睡了一觉,饿了。” “饭呢?” 凝烟听着郎君拆穿自己,满脸不高兴。 转头却见春桃提着食盒,在桌上布着菜。 饭香扑鼻,她饿着太久,脚步似乎不受控地往前走。 “慢些走。没人同你抢饭吃。” 陆景渊在身后不忘扶着她,生怕她刚睡醒,脚下一滑摔着。 凝烟一坐到饭桌前,抬手抓过筷子,夹着自己眼前的菜,狼吞虎咽地吃着,还不忘感慨自己好饿。 陆景渊只在一旁为她舀着汤,怕她吃太快呛着。 凝烟口中还嚼着食物,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郎君没吃几口,问道:“郎君不吃吗?” “我啊,我看着你吃,也好。” 陆景渊可没有说瞎话。 他看着凝烟狼吞虎咽地吃着,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凝烟自顾自地吃着,知道对面有人盯着自己吃饭,觉着这顿饭吃着实在是没意思,特意往郎君的碗里夹上一口菜。 还不忘问着:“我是不是……吃相不好看啊……” 她平日里才不会这样呢! “不会。” 陆景渊笃定说着,“你只是想吃饭了。” “在家里,你不需要顾及那么多。” “我喜欢你,只因为是你,不是因为别的。” 你在我心里,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不论你何种模样。 他想道。 “我吃完了。” 凝烟将筷子放在眼前,任由自己靠着椅背,看着郎君任劳任怨地收拾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比蜜还甜。 没过多久,郎君回来了。 她看着他坐在自己旁边,听着他问着自己:“凝烟可看过京都的花灯?” “没。郎君为何会提十五,今日才初一呢。” 凝烟说着,眼眸亮了一瞬。 陆景渊道:“凝烟果然是喜欢花灯的,我不过是恰好听闻,这京都的花灯很是别致,凝烟若是喜欢,我们便买上一盏。” 凝烟听着他那样哄小孩的语气,难得失笑。 她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能被人这么哄。 她话语里都是替陆景渊省钱。 “郎君,你那俸禄……若是净往我身上花,你身无分文,也不好。何况我……” 她还没说完,却被他打断:“凝烟喜欢的东西,我啊,定然是想着带回来给你。” 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 只要他能带的,他定会带回来。 只因凝烟喜欢。 “我身无分文不打紧,自然会想着归家。” 凝烟见他实在坚持,也只好由他作罢。 她哪能不知道郎君的心思。 郎君不过是换种方式告诉她,他一心为她。 凝烟知道郎君会这样,还是从绣中拿出一荷包,将其放在他手心里。 这荷包颠着有些分量,她看着郎君诧异的神情,柔声道:“你在外忙,免不了要用银钱,这些银钱给你,让你在外不用那么节俭。” “别家夫人恨不得把郎君手里的银钱尽数敲来,买着胭脂水粉。我家凝烟倒好,不禁不敲上我一笔,反倒还给我银钱。你不怕我败家?” 陆景渊笑着调侃,不忘把手里那荷包向上抛着。 “郎君会是这样的人吗?” 凝烟反问道。 陆景渊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郎君就算是在路上一不小心掉了这荷包,也不会影响什么。我们家人少,留芳居的年利润,撑起陆家一年的开销绝无问题。我啊,不过是要稍稍辛苦的点,多接几个大单就好了。” 凝烟从容地说着,眉目间多了几分对自己手艺的自信。 陆景渊很是听不得这样的话,话语间满是责怪:“凝烟,你知道的,我可舍不得让你累着。”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累着的。” “我会量力而行。” 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五。 这是凝烟在京都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满城灯火,分外热闹。 凝烟让春桃在留芳居门口挂着两盏花灯,灯面上绣着细小的桂花做点缀。 郎君散值的早,途经留芳居,手上提着一花灯,特意在凝烟眼前晃了晃,含笑道:“凝烟。” 凝烟看见那花灯,暗自惊奇。</p >蚱蜢样的花灯,她还真没见过。 看来这京都,能人巧匠果然很多。 “凝烟喜欢这个?” 陆景渊还以为,凝烟喜欢的应该是兔子花灯那样的可爱的。 他见凝烟悉心捧着,转了那花灯一圈,从袖口里掏出一盒点心。 凝烟打开那食盒,瞧着那盒中躺着两颗圆团子。 通体雪白,似乎是从雪中走出来的。 兴许是那糕引起了她的主意,她用手指戳了戳那糕,感觉软软的。 吃起来一定是糯糯的。 她想道。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早已被郎君瞧见,听着郎君说着:“今日散值早,正好见着那糕铺上了新。” “这糕倒是新奇,看着像是糯米团子。我想着你会喜欢,特意给你带的。” 凝烟早就按捺不住性子,抬手便拿起一块糕,轻轻咬上一口,频频点头。 这糕味道极好! 外皮软糯绵软,齿间轻轻一咬,那圆团子便陷了进去。 内里馅料更是调得极好。 清甜不腻,不糊嗓子。 她留了一个,笑着把那糕放在陆景渊的手心。 “郎君也要吃上一个。” 陆景渊一回神,瞧见手心里被人放着那圆团子。 抬头瞧见凝烟的笑颜,嘴角还留着些许糕渣,主动抬手擦拭着。 “郎……郎君……” 她与郎君的距离这样近。 看着郎君的手轻轻触碰着她的唇边,双眸情不自禁地颤动着。 她还是不习惯这样。 “凝烟还是那么容易羞赧。” 陆景渊轻声感慨。 “我……我是不是……” 凝烟从未在人前如此失仪,如今被郎君撞见,总归是有些不自然。 “你没有。” 陆景渊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宠溺,一字一句都放得又轻又缓,“你啊,好得很。” “真的。” 似乎是怕凝烟不相信,他用着心思哄着,“看着你喜欢,我啊,就想着沿途带点什么东西给你。” “你……你要走上好一段路……” 凝烟抬眼,睫羽轻颤如蝶翼,声音放得很轻。 “没关系。” “是我愿意的。” 郎君总能在不经意间说着,让她怦然心动的话。 她只觉得自己如同尘封多年的烈酒,在被人开坛的那一刻,酒香四溢。 “你……你吃了那块糕吧。” “那是我特意为你留得……” 凝烟发觉做自己的小脸微微发热,抬手捧着面庞,实在是不敢看她。 “味道甚好。” 似乎是好一会儿,她才听见郎君品着这块糕。 其实那块糕甜,不只是因为那块糕本身。 更多的是因为,那是凝烟留给他的。 而这一切,陆景渊不会让她知道。 他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凝烟趁他的心思还在那块糕上,小心递出一块帕子,放在一处无人主意的地方。 她什么都没说,而他抬手接过,就已经懂了她想说的一切。 她看着他从容地擦过手,又轻轻牵着她的手,道:“上元灯会,我得带你去看。” 她这才抬头,望见夜色漫过屋檐,窗外一圆月挂在槐树梢头。 正是赏花灯的好时候。 45. 第四十五章 凝烟被陆景渊拉着出门,穿过人海,任由风抚过她的面容。 她脚步一滑,额间不小心撞到郎君的后背,连忙抬手揉着。 两人眸光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她看见郎君笑着,手臂一伸,将她揽过。 她抬头才发现,夜空中早已飘着许多孔明灯,这些孔明灯上写着不同的字,似乎实在祈愿着来年顺心。 “郎君,要不……” 凝烟看着这些孔明灯,实在是有些心动。 她话都还没说完,陆景渊便揽着她的腰间,带着她去河边。 那卖灯的老伯就坐在河边,附近摆着孔明灯。 “老板,来一盏孔明灯。” 她看着郎君往那竹篮里放着几枚铜钱,老伯将那一盏孔明灯给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着:“年轻人若是要用笔墨,就去旁边书生那儿借。” 她任由陆景渊带着,去旁边书生那儿借用笔,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将几枚铜钱放在桌前。 那书生见过钱,爽快给郎君备好笔墨。似乎是见陆景渊握笔熟练,写出来的字迹大气如虹,试探着问道:“公子可是读书人罢?” 凝烟听着,抬袖掩过面容偷笑。 郎君何止是读书人。 他可是新科状元郎,在翰林院做官呢。 她看着陆景渊正经地抬手行过拱手礼,随即轻轻牵着她的手,话语平缓:“正是。恰好今日上元灯会,在下便带着内子来瞧灯。” 她也行过万福礼。 灯火映过书生的面容,她见那书生眉目一怔,随即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上元佳节,携眷同游。兄台既为读书人,当知这上元夜灯,题的不是字,是心意。” 陆景渊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提笔时手腕很稳,灯面上的字却写得格外慢。 每一笔,似乎是斟酌过。 似乎是觉察到旁人的眸光撇过,他特意将那灯往旁边挪了挪。 风偶尔调皮地把灯面吹得微微晃动,他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扶着灯。 直到最后一笔收完,他才直起身,把那盏灯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道:“凝烟,我写完了,你许个愿。” 凝烟看着那盏灯,灯火映在瞳孔里。 ——长命无忧。 陆景渊只写了这四个字。 她看着郎君写得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将她撞了个满怀。 随即垂下眼眸,似乎是不想让他瞧见眼底漫上来的水光,指尖却将衣角不自觉地攥紧。 半响,她才抬起头,眼睫轻轻颤动着,抿了抿唇,最终只说了句:“好……” 她阖上眼眸,心里想祈愿的,如同潺潺流水,不经意间流入她的脑海中。 ——只要年年上元节,她愿明日醒来时,看见的,依旧是同一人。 她许过愿后,连她自己也愣了一瞬。 满城灯火里,旁人求的都是功名前程,家宅兴旺。 她想的却是郎君能在自己身边,陪着她。 她心里暗叹自己好没出息。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郎君的侧脸,见他正望着天边的灯。 似乎是觉察到郎君的眸光,她慌乱闭上眼,却听见郎君低声问她:“许完愿了?” 凝烟轻轻点头,随即缓缓睁开眼,却听见郎君问她:“凝烟能否告诉郎君,你可许了什么愿?” 什么嘛。 郎君好坏! 许下的愿望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才不告诉你。” 凝烟狡黠地笑着,随即轻轻将孔明灯举起。 借着晚风吹过,她看着那灯缓缓升起。 火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郎君写下的字,也借着灯内火光倒映出来。 她一直仰头看,看着那盏灯越飘越高,直到它融入到满天灯火中,才慢慢放下视线,发现郎君正看着自己。 她笑了,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留,回过头看向身后,瞧见郎君就站在后面。 她借着灯火,瞧见郎君的容颜,扬起下巴冲他道:“前面是不是有猜灯谜的摊子?” 她说完,已经迈开步子。 裙角在风里翻过一圈,她知道郎君会跟上他的。 “前面有猜灯谜的!” “郎君快些!” 凝烟笑闹着,看着那摊子近在眼前,频频回头未见郎君,她的话语里多了几分催促。 陆景渊也不恼,总是纵容凝烟,去她想去的地方。 她很快混入人群里,回头瞧见了郎君,眼眸清亮,伸过手拉着郎君往摊前挤。 摊前围着一群人,她瞧着摊主拉着一根绳,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条。 她踮起脚,拿了其中一条,皱着眉想了半天,实在猜不出。转头看他,小声道:“你替我猜。” 陆景渊接过纸条,思索片刻,便答了上来,接过摊主递来的兔子灯,将其放入凝烟手心。 凝烟一看见那兔子灯,冲他得意地笑。 只此一笑,却让陆景渊晃了眼。 真好。 他今生之幸。 她从灯谜摊子前转过身,忽然闻到栗子香。 “你闻到没有?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陆景渊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前走,到了栗子摊前,同那老板要了一纸包。 “郎君!” 她便坐在摊子旁边,冲着郎君挥手,示意他走到她跟前。 待他来,她便将已经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嘴边。 她看着他的神情愣了一瞬,随即就着她的手吃了。 “好吃吧?” 她笑着问道,得到郎君轻轻应和,她便道,“下次路过,我还带你来吃。” “好。” 他平生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栗子。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凝烟总是在他身边,笑着同他讲着眼前看见的,各种各样的,他没见过的东西。 “舞龙也来了!” 铜锣喧天,舞龙的人迎面走来,人群很快往两边涌过,她被人挤了一下。 再抬头时,她早已看不见郎君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踮起脚,试图看见更远,却发现前方的人个头太高,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随即感觉到背后有人轻轻点过她的肩头。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便看见郎君的脸。 “你吓我!” 陆景渊抓过她的手,只是道:“跟紧我。” 凝烟被他牵着手,跟着他到前面。 一条金龙从人群缝隙里冲出来,龙身几乎擦过她的发顶,金鳞在火光下翻出一大片流动的光。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 后靠,被郎君稳稳接住。 “凝烟害怕?” 他低声问着,却见凝烟身子微微发抖,嘴上不肯承认。 “没……” 陆景渊无奈地摇头,想着凝烟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害怕归害怕。 罢了。 下次她来,他便在她身边。 只要她害怕,他在就好了。 他想道。 舞龙看过,凝烟便继续往前走,很快便走到尽头。 她一路提着那灯,到后来手酸了,顺手塞进他手里。 他很自然地接过,腾出手,轻轻将凝烟的手牵起。 街市上的人渐渐稀了,两边的摊子也开始收。 灯一盏一盏地灭,似乎从未有过热闹一般。 她走到他前面半步,踩着青石板上零星的烛影。 忽然停住,回头等他。 他笑着走过去,而她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牵过他的手,同他并排走。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站住,仰头看了一眼月亮,道:“明年要是还能这样就好了。” 她的话语很轻,轻到连晚风都能消融。 陆景渊没有马上回答,只待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 “好。” 她没有回头,但是脚步慢了些。 有些话,不必多言,心里知晓便好。 两人慢慢走,到了家门口。 凝烟不想推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她说不出自己为何不想进去,只是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那盏兔子灯。 斟酌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刚把手放在门上,却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她的郎君来了。 “灯要灭了。” 他在她身后,道。 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内果然留有些许火星。 “明天再点。” 随后便推门而入。 此时夜色已深,晚风带着些许残留的烟火气。 回到住处,他没有点灯,径自回到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任由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件从脑海里走过。 他想着凝烟踮起脚,摘着纸条的模样。想着凝烟猜不出灯谜,要他来猜的模样。 想着…… 她在茫茫人海中,焦急等他的模样。 他试图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点点勾勒着凝烟的模样。 凝烟在任何时候,总能拨动他的心弦。 到最后却发现,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迟迟没有下笔。 她其实还没有睡着。 听着郎君推门进来的声响,她慌忙闭上眼。 感觉到床面微微一沉,她的心跳便快了一拍。 她感觉郎君的指尖正触碰着她额间那一缕乱发,指尖在她太阳穴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又收了回去。 指尖微凉,似乎在她的额间留下一层很薄的温度。 她的眼睫不知怎的,轻轻颤动了一瞬,大抵是没有瞒过他。 “睡不着?” 她听见郎君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地问道。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知道自己如今再装睡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那就闭着眼。” 他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温柔地伴着她,哄她睡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46. 第四十六章 正月十六,卯时。 陆景渊入宫时,天尚未大亮。 今日朝议规模比平日小,但分量却重。 他一踏进宫门,却见几位内阁大学士已经落座。 连兵部,御史台的人也来了。 他见沈大人坐在户部那一侧,拱手行礼,没有多看,只是垂着目光等着开议。 待人到齐,兵部的人直接开门见山,汇报北境军需近况,户部的人紧接着说明来年军需预算的调拨安排。 议题进行到一半,万洪忽然开口。 “年前有一份翰林院呈上来的札记,谈的正好是军需采购制度的改良,老夫看后觉着有些意思。今日正好议到此处,不放拿出来说说。” 陆景渊忽然抬头,真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时被人提及。 他听着自家的札记被人翻阅的哗哗声,听着万洪道:“这篇札记里的三条建议,倒是有些东西。三方核对,文书存档,禁入名单。诸公觉着如何?” 兵部一位侍郎先开口:“三方核对听着好,但操作起来繁琐。军需急用的时候,等三方都核完,前线怕是要断粮。” “文书存档倒是可行,但要翰林院备份,是不是把手伸得太长了?” “那倒未必,历朝历代重要文书最后还是归翰林院存档,尚无一失。既然翰林院愿意协助。依我看,也未尝不可。” 御史台那位陈御史今日也来了,他接着说道,“不过这‘禁入名录’法子,我看可以议。去年永昌号一事,不就是因为商号钻了制度的空子?” 议论渐渐热起来。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也有人打着圆场,说着可以试试,不行的话便停下。 陆景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自然在这朝议上没有话语权。 他的札记能到诸位官员面前,就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朝议渐渐进入尾声。 万洪便做了总结:“三条建议各有长短,但总的方向是好的。老夫以为,可以先从‘禁入名录’入手试行。由户部牵头,御史台监督,翰林院协助整理历年商户名录。” “试行一年,看成效再议其余两条。” 万洪说完,看向沈恪。 沈恪点头,道:“臣附议。” 兵部和御史台见沈恪如此,也没有再反对。 朝议至此,便告一段落。 散朝时,沈恪恰好从陆景渊身侧经过,只低声道:“准备接活。” 陆景渊垂手站着,等人尽数走完,才慢慢转身往外走,步履比来时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离升转更进了一步。 - 朝议之后第三日,陆景渊照例在翰林院整理旧档,却被学士叫了去。 他一到,便接过学士递来的行文。 ——着翰林院修撰陆景渊,协助户部整理历年商号名录,限两月内呈报初稿。 这份差事算不得大。 但他陆景渊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内阁的行文中。 “你入翰林不到两年,能接到内阁的差事。这是头一份,好好办。” 他主动拱手,道:“多谢学士提醒,景渊定会竭尽全力。” 当日散值后,陆景渊特意让长福到家中同凝烟知会一声,说他要晚些时候归家。 而他自己,只身前往沈府。 他一到沈府,见府上人似乎是知道他会来,主动引荐他前往沈府书房,拜见沈大人。 沈恪正在书房坐着,一见他来,主动道:“坐。” 他便行过礼,坐下。沈恪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朝议上,你的札记没有被全部采纳,只取了‘禁入名录’一条。” “学生知晓。” 陆景渊应道,没有多余的话。 “只要你这一条能立住,这便是你的功劳。” 沈大人一句话,重重敲击着陆景渊的心神。 “学生明白。学生一定把名单整理清楚。” 他看着沈大人赞许的目光,听着沈大人说着别的事:“还有一事,翰林院编修的位置,年后空出来了一个。王学士已经在替你说话了。你把这个差事办好,编修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学士…… 原来他姓王。 陆景渊才知道。 他没想到,他与王学士不过是点头之交,王学士竟会为他说话。 “多谢大人提携之恩。” 他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一大半功劳要归功于沈大人平日里对他的提点。 沈恪见他如此知礼,随即挥手,道:“好了,你回去吧。” 他起身告辞时,沈恪又叫住了他。 “陆景渊。” 他回头,眸光从沈大人的目光中,看见了少有的郑重。 “你从寒门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但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比从前更难,盯着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他躬身一揖。 “学生,记住了。” - 他从沈府归家时,却见凝烟一直在家中等他。 “郎君。” 她的声音轻缓,如同冬日初雪融化,温柔地化开了他的思绪。 他的步伐先他思绪一步,主动靠近凝烟,与她相拥,鼻尖轻嗅着她的发顶。 凝烟的墨发带着独有的香,他只要迷惘,便想着主动靠近。 靠近了,便散去了迷惘。 他什么都没说,凝烟什么都不问,只是任由郎君拥着她,不放手。 她的手轻轻抚过郎君的后背,一点一点,抚过郎君处处紧绷的背脊。想着郎君高大,在外独自一人面对着没有硝烟的厮杀,很是难熬。 她知道,郎君在用他的心力,为她博得生路。 哪怕以性命为引。 她都知道。 “凝烟在呢。” 她主动靠在郎君的胸膛,话语还不忘安抚着。 郎君难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只要她看见。 她便全盘接下。 她要的,从来不是郎君身上的功名。 而是,郎君这个人。 只要郎君还是郎君,别的都是其次。 她愿与郎君风雨同舟,同进同退。 她承接着郎君的不安,却发现郎君试图脱身,她不禁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完,感受着自己抱着的人身子一僵,想着郎君抹不开面讲,主动道:“是我想要。” 她讲完,感受着自己再一次被人紧紧拥入怀里,心渐渐安稳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好要在一起的。” 她低声说着,感受着郎君的体温,感受着衣裳潮湿。 郎君在外,想必受了好大委屈。 若是哪一天,郎君想辞官,那她定会挣上足够多的银钱。 同郎君一起,向往乡村日落,品着青梅煮茶。 想着…… 他们便能安度余生。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抱怨着:“郎君,我冷……我的绣样都绣完了,你还是没有回来……” “我……” 陆景渊的嗓音微哑,“我让你久等了……” 他从不为自己晚归辩解。 让凝烟久等,便是他的错。 “我想进屋。” 凝烟在他怀里,说着自己想要什么。 陆景渊依着她,将她抱入屋内,亲手为她点上暖盆。 他的双手还不忘将凝烟的双手裹住,一点点往凝烟的手心传递着热意。 瞧着凝烟的双手被冻的通红,他的眸间藏匿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思绪。 “我没事。” 陆景渊再也忍不住,任由自己蓄在眼眶里的泪滑落,也没有抬袖抹去,尽数让泪珠砸在地面上。 “我想着自己,没遇上你的那些年,形影孤单……” 他没再说下去。 凝烟看着他的泪水汹涌,轻轻脱开他裹在自己手上的大手。 抬手触碰到郎君脸颊的那一刻,她的眸光恰好与郎君的双眸交汇。 她看见了郎君眼中的茫然,无措。 郎君那么强大的人,似乎也会被击溃成这样…… 她的双手轻轻擦过郎君面容上的泪痕,不顾其他,俯身,触碰到彼此面容的那那一刻,她落下轻轻一吻。 正落在郎君的泪痕之上。 她想抽身离开,谁成想,郎君竟抬手揽过她的腰,任由她趴在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她的面容,泪水将他的视野变得些许模糊。 似乎是卯足了决心,他在屋外的风声里,在草木的见证下,重重地吻上了她的红唇。感受着怀中人些许挣扎,他只想自己的唇,再也不离开。 凝烟承受着郎君汹涌,又决绝的爱意,感受着自己被郎君禁锢在怀,从未想过郎君爱着她,竟爱到了骨子里。 即便是被人打断骨头,他对她的爱意,早已深入骨髓。 可郎君的爱意,实在是太过汹涌,她终归是承受不住。 她拍了好久郎君的胸膛,郎君才放开她。 她感受着自己面颊发烫,不小心撞上了郎君的眼眸,慌忙抬手掩过自己的失态,却见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拿住。 “凝烟的每个样子,我都见过。” 陆景渊轻声说着。 凝烟一门心思只想着郎君,却听郎君讲着:“你不知道,今日朝议……” 她又看见郎君面容带泪,以为是朝议不顺,连忙问道:“朝议怎么了?该不会……” 她慌乱住了口。 不吉利的话不能再讲。 “不是。我想着自己一路考学,从村子里开始考,一路考到京都。如今却能拿着一腔孤勇,亲手写下那份札记。看着自己的札记被送到内阁,听着那些写下的字迹被人议论,我想着……” 他说着,泪珠情不自禁地滑落了下来。 47. 第四十七章 “太好了!” 凝烟听着郎君朝议顺利,不禁感慨。 “什么……” 陆景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凝烟忽然抱住。 “我说,我听见的,关于你的事,都是好消息。昨日果然是一个好兆头。” 凝烟一口气把话说了个明白。 “对……每一日,都是好兆头。” 陆景渊小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 - 两人很快投入各自的事业中。 尤其是凝烟,成日坐在绣架前,针线不停,一门心思放在江南那位方掌柜的单上。 所幸前些日子眼睛酸涩,剩下没绣完的不多。 倒是织造府的单子,真是要她发愁。 即便是两成,这单量也不小。 小幅绣屏四幅,帕子四十幅,工期三个月。 即便她绣得再快,也最多吃下将近一半的单,剩下的还要让留芳居的绣娘们平分。 她这些日子,除了吃饭,几乎将所有时间放在这密密麻麻的丝线上,恨不得自己能少睡。 这若是让郎君知道,她指不定要捱郎君一顿说。 如今郎君也是在翰林院忙着公务,几乎每日都是托长福来传口信,叫她莫等他。 她想着,郎君升官,日后忙些也是正常。 郎君偶有归家,早已是深夜。 她不怨怼,只是习惯每日为他留上一盏灯,一碗热茶。 有一日郎君归来很晚,凝烟实在是困倦,直接靠在椅子上。 眼眸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自己阖上眼眸,渐渐失去意识。 待她感觉到自己身后披着一件袄子,缓缓睁开眼,努力看清眼前这一切,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 “我回来了。” 她的意识懵懂,不禁伸着手臂,好似求人抱抱。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模样,早已映刻在郎君的心里。 待她意识缓过来,发现自己早已被人拥入怀里。一想起自己先前的举止,她更是不敢面对郎君。 郎君难得没有调侃她。 两人的眸光不经意间交汇,只此一眼,她看见郎君的眸光里流着几分忧思。 似乎看见了,郎君眼中的心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玩着郎君的手指。 郎君的手指细长,她想起郎君每逢用这只手握笔,觉着很是好看。 “郎君忙完了?” 凝烟低头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郎君在她身后为她整理袄子,道:“没。我想着这些日子全扑在公务上,冷落了家中凝烟,不好。” “我……我不会的。郎君公务忙,没关系的。我手上还有单子要着急做,这些日子还得赶着织造府的单子,年前那边的采办也没说什么时候要……” 她似乎觉着自己如同孩童抱怨般,一点一点说着自己要经历的。 其实这些不过是寻常,只是如今她遇到了良人,似乎总想说些什么。 她想着,郎君总会乐意听。 她也便讲了。 她忽然收回话头,想着郎君正是忙着升转的事,若是让郎君分心,不好,还是说着:“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没事的。大不了我加班加点绣就好……” “凝烟,你要知道,在我这里,你的事情,没有小事。” 她抬头,看见郎君神情郑重。 郎君的目光直视着她,她知道郎君并无逼迫她的意思,只是直面着这样的目光,她终归是有些不自然…… 就像是,被人轻易看穿了一样。 她想躲,却发现自己躲不掉,又听见郎君说着:“凝烟莫要什么事都欺瞒我,你若是瞒我一件,那我便瞒你十件。瞒着瞒着,我们就散了。凝烟,你要和我散了吗?” 你要和我散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击打着她。 她一心想着不给郎君添忧,却没想过自己这样,是在一点点地,同郎君拉开距离。 她没想到郎君会如此在意。 “不……我没有。” “不是的……” 她只觉得自己脑子很乱,零星说着几句只言片语。 明明她不是这样想的…… “那凝烟还要熬上这么晚,你这双眼酸不酸呢?” 郎君似乎是换了一个人。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着郎君以前,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她当千娇百媚宠着。 如今神情一凛,她到嘴边的话却不敢说出口,只是抿着唇,任由郎君发落,却听见郎君轻叹。 “我的凝烟,什么时候能多顾及自己一点呢?” 可她迟迟不敢看他。 她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是往门外走,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恐慌。 郎君是不是厌弃我了…… 是不是…… 明明都让长福来传口信,要她早些睡,莫要等他太久。 她没听,还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一直沉溺在恐慌中,周遭看见的,皆是郎君怒而拂袖离去的身影。 …… 她又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的了。 只是这脚步声同先前反过来,她听得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拿了什么东西,往桌角撞了一下。 郎君是不是……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不敢想她接下来的结局。 似乎是被那可怖的场景魇住了,她听到那些细微的声响,不禁往后靠了靠,却被一只手臂揽过。 “凝烟,你在想什么呢?” 她听见了郎君话里话外,带着些许无奈,却听见郎君又道,“我刚刚去门外打水了。” 门外打水。 这个时候打水,还能做什么呢? “来,靠在我怀里。” “放松,没关系。” “我在呢。” 她的眼眸里闪过惊愕,迟迟说不出话。 “怎么了?” 陆景渊见她什么都没有做,看着她惊讶,又带着几分茫然的神情,直觉告诉他,这似乎有些不对。 “我……” 凝烟微微张开唇,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还是低着头,不肯看见她,手中拧好的热毛巾还是放在热水里,将就把手放在衣角上擦干。 想着凝烟不太会配合,他也没有要她躺下,而是自己主动靠在她的后背,轻轻抬手,将自己的指腹放在凝烟的太阳穴上,一点点地打圈,悉心为她按着。 他头一回给人按,不敢用太大力。看着凝烟在他身前没有一丝抗拒,他这才多加了几分力。 他只想要凝 烟舒服。 “郎君……你没生气吧?” 凝烟终于把藏在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了。 她想着郎君都肯放下身段,都主动为她揉着太阳穴了,自己应该不会面对郎君冷脸了。 “我气得很。” 陆景渊道。 凝烟听着郎君还气着,心里早已准备好的话还是没能说。 “和你没关系。” 他闷闷地说着。 怎么可能和自己没关系。 郎君不过是让她莫要难过,才这么说的。 凝烟低声笑着,果然听见郎君似有似无地抱怨声。 “你还笑。” 郎君又道:“我啊,我想着凝烟是个能当家的夫人,肯定会对自己好些。我今日幸好回来了。若是不回来,我看你啊,指不定要熬到很晚。” “我不要你熬太晚。而且你还不和我说话,你还不愿意靠着我,我以为……” 以为你生气了。 陆景渊想道。 凝烟只觉得这真是一场好大的误会。 他们都以为对方在生气。 “幸好你不讨厌我这样。” 陆景渊道。 “我哪有讨厌你。我明明……” 我明明很喜欢你。 “那凝烟现在愿意靠着我了吗?郎君现在靠着你,你怕是要累着,不高兴。” 陆景渊头回发现自己在凝烟跟前示弱,效果极好。 而且他越是这番,凝烟更会听他的。 他话音刚落,却看着瞧见凝烟的唇角勾起,便知道她是放下心结了。 “你先坐着等我,我去拧毛巾。” 凝烟看着他起身,站在那水盆跟前,没有马上拧着毛巾。而是用指尖轻轻沾水,似乎是在试着水温。 直至水温正好,他才将毛巾里的水拧干。 难怪上回郎君帮她热敷眼睛时,她一点都没觉得烫。 她的脑海里想象着郎君愿意围着自己转,心里缓缓生出蜜糖来。 郎君还是那个郎君。 从未变过。 她看着郎君修长的指尖,想着郎君用他那双手写字,亲手为她作羹汤,甚至是…… 为她拧毛巾。 她经常在厨房里待,哪能不知道经常做这些活,手上会生出茧来。 也不知道郎君手里有没有去茧的药膏…… “来,凝烟。” 她听见了郎君的唤声,知道郎君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热毛巾。 郎君便坐在她身后,她壮着胆,任由自己的身子往后靠。 反正郎君也会接住她的。 她很快便感受到,背后有一只手缓缓撑着,为她调整好最舒服的角度。随后缓缓闭上眼,任由郎君将那毛巾,遮住她的双眸。 她的视野如今一片黑暗,唯有热意缓缓温暖着她的眼眸,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在光明里待太久,终会有些许慌乱,不安。 她试图抬手,抓住那虚无缥缈的黑暗,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她看不见郎君…… “凝烟,我在。” 她听见了。 郎君平日里声音温和,如今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亮。 郎君就在她身边。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安心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48. 第四十八章 二月初三。 京都又下了一场雪。 这雪比年前那场还要大,一夜之间积了半尺厚。 春桃一早起来扫雪,扫到一半,也忍不住放下扫帚,朝手上哈气。 “这雪下得,把匾都埋了一半。” 凝烟在后堂安心绣样,忽然听见屋外风雪里夹带着些若有若无的人声,起身出来看了看,果然发现那“天下第一绣”五个字,被雪盖住了打扮。 她看着春桃费力扫着雪,只道:“等雪听了再扫。现在扫了,一会儿又落。” “哎。” 春桃应了声,转手收了扫帚,站在屋里安心躲雪。 凝烟还得忙着做单,心思却迟迟不能专注。 郎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想着郎君今日要赶早去户部整理卷宗,临行前,特意让郎君拿上一个暖手炉,随后便见郎君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和郎君,似乎总是聚少离多…… - 户部,档案阁。 陆景渊手上翻阅着卷宗,笔墨不停。 这些商号遍布天南地北,主要分布在江南,北境,湖广各处,合计三十七家。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大到关联商号,小到东家姓名,尽数记下。 若是碰上有案子的,他会仔细查看这些商户因何缘由涉案,判决结果逐一登记。 甚至一份卷宗里,能牵扯出七八家商号,他也能悉心检索,仔细登记在册。 这些工作琐碎繁杂,但他做得很细。 他看到的这些,从未同旁人道。 待他又看过一家商号,看见上面登记的内容,眉目一挑。 有意思。 他的唇勾起一抹弧度,眼眸里藏着十二万分认真。 又是个跟永昌号有往来的商号。 这里必有古怪。 他暗叹这其中的盘根错节。 合计三十七家商号,有十二家与永昌号有过直接的贸易往来。 其中五家的关联商号名下,有赵四妻弟,或者赵四其他亲属的挂名股份。 赵四一家早已被陛下以律法处置,但这些摆在眼前的东西,总归是让他忌惮三分。 他将这些关联,单独列在一张纸上,表出了其中每一处股权交叉的节点。 这里可不必翰林院。 人多眼杂,他更要万分小心。 他总要分出神来,眸光总要撇过门外。若是瞧见有人进入,定要那镇纸压住纸张,免得被人瞧见。 他将那张纸填完,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他没有将这张纸放在正是呈文里,而是藏匿在自己案头。 这些东西,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 知道的人多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从户部回来,路过永宁巷,未见着凝烟。 灯是暗的。 这个时候,凝烟应该是回去了。 他借着路灯往前走,忽然听见附近有脚步声响。 这么晚了,这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景渊眉目紧皱,下意识地防着周遭所有。 夜黑风高,杀人夜。 既然凝烟不在,来人定是找他麻烦。 他刻意靠着墙边走,偶有树枝遮挡。 离绣坊不过几步,他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径自走上前。而是刻意选择一处能遮挡自己的地方,看看那人究竟有何贵干。 果然! 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 他心中的警铃大作,随即暗自庆幸。 幸好凝烟早些时候回家了。 若是凝烟在这,想必很快就让人开门。 若是遇上歹人,他们夫妻二人联手,也未必有法子。 他见那人在绣坊门外踱步,看起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斟酌片刻后,见那人并无恶意,才敢缓缓上前。 “陆大人。” 那人声音沙哑,拱手行礼。 抬起头时,陆景渊才看清楚来者何人。 “小人姓吴,苏州人士。童老爷的信。” 吴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连忙上前递给陆景渊。 陆景渊没有当街拆封,只是颔首示意,便揣进袖中带回了家。 他一归家,瞧见屋外有盏灯在等着他,便知道这是凝烟为他留的。 他轻轻推开门,正好看见佳人影。 “郎君忙完回来了?” 凝烟看着郎君归来,连忙上前,抬手接过灯笼,却见郎君刻意把灯笼拿高了些,叫她够不着。 “想着夫人在家中等我,我不敢多呆。” 陆景渊说着,瞧着凝烟撑着伞,唇角勾起。 “郎君最好了。” 灯火映衬着郎君的容颜,可她却能借着这灯火,瞧见郎君眼里,泛着些许红血丝。 郎君在外辛苦,如今归家,她定要他甜甜的,暖暖的在家安心休息,不为公务伤神。 “快回屋,炭盆在里面烧着,你一去便能觉着暖。我瞧着你今日定是累坏了,去屋内睡上一觉也好。” 凝烟还是从郎君手中拿过灯笼,主动牵着郎君的手,在漫漫长夜里踱步走。 两人一进门,凝烟将郎君身上披着的官袍脱下,瞧着袍子上留着的雪花,道:“屋外落着雪,郎君为何不爱惜自己,撑着伞也能好些。若是在这时候染上风寒,郎君可是要头疼的。” 陆景渊看着凝烟将他那件官袍熟练地挂起,随即重重拍打,将袍上雪花尽数拍下,同屋外的雪融为一体,低眉沉思。 兴许是凝烟久久不归,他的心绪稍有不安。 听得外面传来流水声,他强忍着自己想去查看的心思,勉强让自己定住心神,等着凝烟回来,却见凝烟手里端着一水盆。 “郎君这番盯着我做什么?” 凝烟瞧着郎君眉眼间流露出的烦闷,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话语声中带着些许犹豫,“兴许是我……” “不是。是我……” 陆景渊慌忙打断凝烟说话,话都到嘴边,却还是抿着唇,不语。 凝烟迟迟未听郎君语,手上动作也没闲着。 她学着郎君先前的模样,用指尖小心试探着水温,却慌乱收手,痛呼着。 她的痛呼声很小,却在这偌大的屋内显得格外大声。 她其实没有那么怕疼的。 以前被针尖轻扎到手,她不过是愣了一瞬,随即从容地将针拿开,小心抿着伤口,这事也就翻篇。 如今不过是被轻轻烫了一下,幸好烫得只是一点点,抿过伤口后,应该也会没事的。 她背过身,安静地舔舐着伤口,却听见郎君在背后语。 “凝烟伤着自己,不来 找郎君了吗?” 郎君的声音不大,凝烟却在这其中听出些许情绪。 郎君这是在怪她,不让他知道自己伤着了吗? 凝烟还是躲着他,待伤口不疼之后才肯转身,却没有迎来想象中,郎君会责怪自己。 她与郎君四目相对,从郎君的瞳孔中,看见自己被他小心地装在瞳孔里。 那么小。 却又那么清晰。 她从郎君的眼里,看到了他的心疼。 “凝烟,来。” 陆景渊挥挥手,她的双腿便替她做了决定。 她想到郎君身边。 她步调缓缓,瞧见郎君的眉目中依旧含笑。 郎君生得好看,笑得自然是好看的。 他也很是聪慧,将心疼藏好,给她看见的,永远是最好的。 她好想到郎君身边啊。 她的步调加快了些,只想快些来到郎君身边,被郎君轻轻揽过,任由自己靠在郎君怀里,安静地感受着郎君的体温,想着自己抬手便能抚过郎君的眉眼。 真好。 她很快来到郎君跟前,特意将自己烫着指尖的手用衣袖掩过,却听见郎君说着:“拿来。” 她想着自己装傻充愣,也算是蒙混过去,只听见郎君说着:“凝烟,你知道的。” 他没有直接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暗叹郎君不愧是状元郎,连她那点小心思都能尽数看穿。 其实真的不疼了。 就是被烫到了一点,很快就好了的。 真的。 她低头,用衣袖将那被烫着的指尖藏得更好了些,抬头却对上郎君饶有兴趣的眼神。 明明郎君什么都没说。 她还是犹豫了一瞬,可郎君眉目间的坚持,让她难以忘却。 凝烟缓缓地放下袖口,将那藏匿着的指尖露出,顶着郎君满眼在意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是希望郎君莫要说重话。 她受不了。 待那指尖完全露出,凝烟还是偏过头。 她害怕看见郎君的眼眸。 她感觉到自己那指尖,被人轻轻抚摸着。 郎君刻意避着伤处,抚过的地方传递着余温,一点点地烫进她心里。 “傻不傻。” 郎君的声音有些轻,却又清冽温柔。 一点点地,敲着她那不安的心。 “其实……真的不疼了。” 她低声辩驳着。 只是红了些。 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陆景渊摇头,只是让凝烟坐下,自己去柜子里把那烫伤膏拿来,瞧着凝烟对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抗拒,如同哄小孩般,道:“凝烟,坐好。别闹。” 凝烟面上流露着些许红晕,却还是将那指尖伸出,任由陆景渊用那药膏,一点一点抹着她的指尖。 他的动作轻缓,尤其待指尖上还红着的地方更是小心。 只要她一皱眉,他便立刻放下药膏,将她轻轻揽过自己的肩头,低声哄着她。 “凝烟不怕不怕,上了药之后才能好得快。” “凝烟不怕啊,有郎君在呢。” …… 凝烟听着那些话从郎君口里说出,恨不得将自己钻入郎君脖颈里。 郎君坏死了! 49. 第四十九章 凝烟任由自己,安静地在郎君脖颈里缩成一团。 在郎君不注意的时候,她的眸光无意间撇过,发现郎君的指尖悄悄撤离。 “都弄完了。” 他说着,看着凝烟迟迟不肯回头看他,只是抬手搂着她,小心避开她被烫着的指尖,才听见她“嗯”了一声,无奈地笑着,也纵着她。 凝烟低头瞧着自己的指尖上留存的药膏,兴许是靠在郎君身边,心渐渐安稳,让她生出些许困意来。 在她阖上眼眸之前,她恍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 那个水盆! 凝烟抬手,推着他的胸膛试图挣脱,却见自己被人揽得更紧,很是不满地说着:“热水要凉了!你……你快放开我!” 陆景渊看着她眉眼间满是焦急,在她快挣脱时,又坏心思地揽过她到自己身边。 “陆景渊!” 他听着凝烟大声唤着他的名讳,似乎是知道她恼了,手上才消停。 看着凝烟起身去水盆边,他还是将她拉过。 “凝烟,你先坐。我去就好。” 陆景渊说着,看着凝烟面容不解,随即解释道,“指尖上的药膏不能碰水,你先坐在这里安心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他说完,便离开了。 凝烟看着他做着琐事,自责的思绪悄然而生,任由其在她心里生根。 明明是她想要为郎君做事的。 到头来,自己还是给郎君添麻烦…… 她低头抿唇,眼眶不经意间蓄着泪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红得跟个兔子似的,却还是瞒不过郎君。 “凝烟这是……怎么了?” 陆景渊手里握着毛巾,不顾自己被水沾湿的袖口,匆匆赶来,却见凝烟这番模样,还是不禁问道。 “我……我……” 凝烟说着,话语里带着些许哭腔。 她越说越觉着委屈。 陆景渊这才看见,泪珠打湿了凝烟的衣裳,连忙哄着她:“凝烟,不哭不哭了哦。” 他说完,轻轻揽过凝烟,抬手抚过她的背脊。 他安静地听着她哭。 “我本来……本来是要给郎君做这些的。” “都怪我……” 他听着她的哭声里,夹带着细碎的言语,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夫人是在为她自己没做好事,满心愧疚。 “怎么会怪凝烟呢?” “凝烟这么好,不管我回来有多晚,你都在家等我。” 凝烟听着郎君的话,只当是他不想要自己难过,故意这么说的。 “你怎么会不怪我,明明是我……” 凝烟说着,泪水便夺眶而出。 明明是我不小心的。 我想着你眼睛难受,想着对你,和之前你对我的一样。 让你缓缓阖上眼眸,得以喘息一阵。 结果却…… 陆景渊见她一直低着头,迟迟不语,用手抬起她的下颌。 只是看见凝烟的容颜,他便愣了一瞬。 他看见她满脸泪痕,眼眶微红。 连哭都是这么安静。 安静到不想让他知道。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这番模样被人看见,实在不愿面对,却发现郎君已经坐在她身边。 而她自己,已经靠在郎君的肩头。 “我不怪你。” “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陆景渊一遍遍说着。 “夫人心里,一直念着我。” 凝烟听着郎君说着的情话,任由泪珠纷散,随即落在各处。 她没想到。 郎君心里的自己,是那般好。 他见凝烟总算不哭,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毛巾,感受着微热,只是道:“凝烟,毛巾还热……” 她总算愿意起身,帮衬郎君叠着毛巾。 他见她如此坚持,只好由着她。 她扶着郎君躺下,轻轻让那温热的毛巾遮住他的双眼。随后便在一旁坐下,仔细端详着郎君的容颜。 郎君双眼被遮,侧着头,唇角有意无意勾着一抹笑,却让她挪不开眼。 她抬手抚过郎君的面容,感受着他神情微微一僵。 “郎君。” 她轻声呢喃着,这才见人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着他缓缓抬手,随后缓缓垂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她刻意让郎君的手覆上她的手,真切地告诉他,她就在他身边。 在他眼前。 郎君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如同捧着一稀世珍宝。 她很熟稔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心口。 眸光撇过时,她看见郎君的手触碰到她的墨发,将她那散落的发丝顺手揽过她的耳后。 郎君蒙眼都…… 她暗自惊异,又见那只手在隔空触碰着,随即触碰到她的额间,轻轻点了点。 “怎么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靠着吧。我搂着你。” - 他们共度了一夜。 凝烟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依偎在郎君怀里,抬头便见郎君的眉眼。 “醒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凝烟眼神迷蒙,忽然撞见一处亮光,抬手掩盖。 他便去那里,拉上帘子。 春桃这时端了粥菜上来,他先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温度。 觉着不烫了,才放到她面前。 “先喝粥,暖暖胃。” 她还没完全清醒,捧着碗,小口喝着。 他一边吃自己的,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 粥快见底,凝烟在他面前捧着碗,他又替她添上半碗。 待两人吃饱喝足,他这才将昨日收到的信放在她眼前。 ——童家总账已重新理清,先前被撕掉的那几页账已经重新补齐。铺面的生意也重新开起。 凝烟看见熟悉的字迹,知道父亲一切安好,又见父亲在新的末尾问起留芳居那块匾额,说他是听一位路过苏州客商说的,才知道这件事。 “父亲一切安好。那我在京都,也放心了。” 凝烟放下信笺,轻声道。 陆景渊站在她身旁,看见信上字迹,只道:“岳丈大人也会为凝烟的蕙质兰心骄傲的。” 凝烟轻轻点头。 两人珍惜着晨间温存,待晨光渐起,她强忍着不舍,看着郎君渐渐松开她,匆忙离家。 陆景渊一到户部,照例整理商号。 沈恪今日正好在户部,瞧见他神色不对,便把他叫出来单独谈话。< /p>“出了什么事?” 陆景渊将那张纸递过去,不绕弯子,道:“我在名录时,发现在这三十七家商号中,有十二家与永昌号有过直接的往来。” 永昌号! 他看见沈恪的神情有些触动,示意他继续说。 “其中五家的关联商号名下,有赵四妻弟,或者……” 他顿了顿,见沈恪并无愠色,才缓缓道,“赵四其他亲属的挂名股份。” 赵四这人,先前已经被律法处置。 其亲属若还能挂名股份,定有旁人运作。 如今只有纸面上的证据,自然不能直接断定为何人。 沈恪听着陆景渊的汇报,不知要感慨他胆子大,还是该赞赏他做事细。 他敏锐察觉到陆景渊未尽之语,亲自授意他去翰林院内掉卷宗,可见此时非同小可。 “你行事,一切小心。” 陆景渊临行前,他特意叮嘱。 “学生明白。” 他答完,转身离开。 他亲自前往翰林院,将赵四的所有卷宗尽数调出。 撇开先前已经从沈大人的抄本里看见的,他倒是看见了些新的。 孙德旺。 此人为何? 陆景渊又重新翻过商号名录,这才翻到了一份卷宗。 通远号。 法人正是这位,孙德旺。 此人为湖广人士,两年前因虚报军需数量,被户部罚税一次。 案子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事案卷末尾的一张关联商号清单上。 德丰号。 法人也是这位,孙德旺。 一字不差。 此人正是赵四妻弟之一,先前替赵四保管过两笔银子,存在一个叫德丰号的商号名下。 当时他一直记得,赵四一人将所有责任尽数揽在自己头上。 所以…… 这些人,也因为赵四揽责,全身而退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赵四用别人的商号做掩护,把赃银洗进了军需供应链里。 而赵四亲属一共有五家关联商号的挂名股份。 这些商号分布天南地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关联。 但若细查下去…… 陆景渊没有往下想,只是一味拿起笔,趁人不注意将其简要记在一张纸上,随身揣着。 当日散值后,他没有归家,而是直接去了沈府。 沈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似乎就是在等人来。 他径自前往,临书房门前,撞见沈大人亲自开门,问道:“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陆景渊行礼,轻声道:“沈大人,劳烦借一步说话。” 沈恪点头,示意府上人掩门,并让其离开。陆景渊这才敢说实话:“学生白天翻过卷宗,只发现此时并不寻常。” “哦?” 沈恪难得见陆景渊绕弯子,倒是多了几分听的兴致,“你说说看。” 陆景渊将白日自己整理卷宗时的发现尽数讲明,又将自己整理好的东西递给沈大人。 他见沈大人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更是正襟危坐,不敢多言。 “大人,学生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他知道沈大人也会同自己一样,在丞相身上找口子。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