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支神奇笔》 1. NO.1 你好,我是白无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城市的天还没黑。 这是齐妙大学毕业工作的第二年。 也是她即将灵活就业的开始。 换言之,她感觉自己要没有工作了。 办公楼里的灯却已经亮得像一场大型审讯。 齐妙坐在会议室最末端,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剧本。 剧本右上角贴了三张便利贴,分别写着“人物动机重改”“第三集节奏前置”“女二不能显得太聪明”。 最后一条是制片人刚刚亲口说的。 齐妙当时听完,沉默了大约三秒,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误入了什么反智主义邪教现场。 女二不能显得太聪明。 理由是女主会被压风头。 那女主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 这个问题齐妙没问出口。 她已经不是刚入行时那个以为“只要逻辑正确,对方就会听”的年轻编剧了。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电视剧剧本主要靠故事、人物和结构推进。 后来才知道,电视剧剧本有时候主要靠会议推进。 一场会议能把一个活人推成死人。 比如现在的她。 会议桌前方,项目负责人正端着咖啡,语气温和地说:“小齐啊,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好,你的想法一直是有的。但是我们做的是大众项目,不是作者自嗨。你要考虑市场。” 齐妙低头看着剧本第一页。 那上面原本写着她的名字,后来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又划掉了。 负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这个项目从创意阶段到现在,大家都付出了很多。你也不要太计较署名这种东西,年轻人,机会比名字重要。” 齐妙抬起头。 她的脸不算攻击性强,甚至因为长时间熬夜,整个人透着一点没晒过太阳的苍白。 她戴着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好说话,很好糊弄,给她一杯奶茶她就能多改三集剧本的人。 事实证明,人的外表具有极强欺骗性。 齐妙确实很好说话。 她已经好说话到把自己企划的项目改了十一版。 把男主从考古工作者改成创业青年,又从创业青年改成刑警顾问。 最后为了平台需求改成了“表面奶茶店老板实则民俗文化研究者”。 她甚至能接受男主一边查案一边卖奶茶。 因为项目接了个奶茶的广告商务…… 毕竟人总要吃饭,角色也要。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名字在项目立项前还在文件里,立项后忽然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齐妙合上剧本,问:“所以编剧署名里没有我,是市场决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旁边同组的编剧小王低下头,用笔疯狂戳纸,仿佛那张纸是他的杀父仇人。项目负责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坐在他旁边的执行制片咳了一声。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执行制片说,“不是没有你,是目前暂时没有确定。” 齐妙点点头:“据我所知,暂时没有确定的意思是已经确定没有我。” “你这个态度就不对了。”负责人放下咖啡,“小齐,我们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也愿意带你。你现在这样,很伤团队感情。” 齐妙想,团队感情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当她凌晨三点改剧本时,团队感情在睡觉。 当她周末被叫来开会时,团队感情在团建。 当她的创意被拿走、署名被划掉时,团队感情忽然诈尸,跳出来指责她不懂事。 这感情怪忙的。 齐妙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今天其实没有打算吵架。她只是想要一个明确答案。 哪怕对方说得难听一点,说“你资历不够”“你没资格”“你就是垫脚石”,她都能接受。 但对方偏偏要用一种为她好的语气,把她被抢走的东西包装成成长路上的磨炼。 这就很讨厌了。 齐妙把剧本推到桌子中央,平静地说:“那我不干了。” 这次会议室是真的安静了。 过了几秒,小王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他飞快捡起来,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负责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齐妙说,“我辞职。” 执行制片的脸色变了变:“小齐,你不要冲动。项目马上进组,你现在走,对大家都不好。” 齐妙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的翻译是:你现在走,我们找谁继续免费补洞?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那就祝大家顺利。”齐妙说,“市场会保佑你们的,马门” …… 齐妙离开公司时,前台小姑娘正在偷偷吃薯片,看见她抱着纸箱出来,表情从惊讶到同情再到欲言又止,只用了不到两秒。 “妙姐。”小姑娘小声问,“你真走啊?” 齐妙低头看了一眼纸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本资料书,一盆快死了但还没完全死的绿萝,还有她用来缓解工伤的颈椎按摩仪。 她想了想,说:“再不走,我可能就要变成公司怪谈了。” 前台小姑娘:“什么怪谈?” “每到凌晨两点,会议室里就会响起女编剧的哭声。”齐妙认真道,“谁听见,谁改第七版大纲。” 前台小姑娘被她逗笑,又很快笑不出来了。 齐妙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玻璃门内一片明亮,工位整齐,电脑屏幕上闪着各式各样的文档。 有人低头打字,有人端着咖啡经过,有人在讨论新一轮修改意见。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好像少了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世界上大多数人离开某个地方,都不会让那个地方停转。 可齐妙还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挖走了什么,又告诉她那本来就不是她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齐妙盯着那串红色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写过的一篇同人文。 那篇文里的女主被困在一座没有出口的城里。 城里的每个人都告诉她,这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女主一开始也相信了,直到某天她发现,城墙上所有砖块都刻着她自己的名字。 那篇文没有写完。 齐妙当时写到女主准备拆墙,现实里的她就开始忙毕业、实习、改剧本、找项目。 后来电脑换了两次,账号密码也忘过一次,那篇文就安静地躺在某个网站的角落,像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齐妙想,她好像总是这样。 开坑的时候热血沸腾,写到中途被现实暴打,然后把角色留在半路上。 难怪读者会骂。 要是她是读者,她也骂。 辞职后的第一顿饭,齐妙吃得很隆重。 她点了一份螺蛳粉,加炸蛋、鸭脚、腐竹,又买了一杯全糖奶茶。 回家路上,她还顺手在便利店买了两包薯片和一盒巧克力,颇有一种“人生已经这样了,至少血糖不能输”的壮烈。 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齐妙抱着纸箱爬到三楼时,开始怀疑自己辞职太早了。 她应该先在公司多报销几次打车费,再用公司的打印机打印完自己所有没写完的文档,最后搬空茶水间的速溶咖啡。 人还是不够成熟。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时手抖了一下,绿萝从箱子边缘歪出来,叶子碰到门板,像它也很疲惫。 齐妙低头看它:“你再坚持一下,咱俩现在都是自由职业植物了。” 绿萝没有回应。 齐妙认为这是默认。 她进屋,把纸箱往玄关一放,踢掉鞋,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资料书、笔记本、空奶茶杯和几支已经写不出水的笔。靠窗的地方摆着电脑,屏幕黑着,倒映出齐妙瘫在沙发上的样子。 像一条失去梦想的海带。 她躺了十分钟,手机震了八次。 有同事问她是不是真的离职。 有朋友发来三个感叹号。 还有项目群里负责人发的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希望大家不要被个别人的情绪影响,项目仍会稳步推进。 齐妙看完,回了朋友一句:真的。 朋友立刻打电话过来,齐妙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疯啦?” 齐妙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辞职,不是裸奔。” “区别很大吗?你房租下个月不用交吗?你不是刚买了新键盘吗?你上周还说想换电脑!” 齐妙沉默了一下:“所以我现在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 朋友警觉:“什么源头?” “不换电脑。” 朋友:“……” 朋友显然很想骂她,但又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什么鬼日子,最后只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齐妙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很像一只正在逃跑的兔子。 她之前一直说要找房东修,后来忙到连自己都快坏了,兔子也就一直逃到了今天。 “先睡觉。”齐妙说。 朋友:“然后呢?” “吃饭。” “再然后?” 齐妙想了想:“写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朋友幽幽道:“你还有脸说这两个字。” 齐妙:“……” 朋友开始如数家珍:“《山海小食堂》坑了三年,《妖怪观察日记》停在女主被抓走,《神明失业以后》写到男主掉海里就没了,《我在昆仑山开民宿》主角刚开门你就关门。还有那个什么,女主叫倩倩的……” “停。”齐妙坐起来,“不要报菜名了。” 朋友冷笑:“你知道你这种作者,在读者那里一般会受到什么待遇吗?” 齐妙诚恳道:“被挂。” “被诅咒穿书。” 齐妙沉思片刻:“那其实也不是不行。” 朋友:“?” 齐妙认真分析:“你想啊,我现在现实生活失业,事业受挫,存款有限,精神状态可疑。如果能穿进自己写的文里,至少说明我还有个金手指。虽然那些文都没完结,但我是作者,我知道设定,应该多少能混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朋友吸气的声音。 齐妙补充:“当然,前提是不要穿成路边被九尾狐一口咬死的倒霉蛋。” 朋友:“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我建议你先不要写文。” 齐妙:“那我干什么?” 朋友:“睡觉。” 齐妙:“你刚才还问我然后呢。” 朋友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想工作的事。 齐妙挂了电话,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隔壁传来炒菜声,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低声哄住。 这个城市继续有条不紊地运转,辞职完了就失眠,署名没有完全让人委屈,都只是某个六楼出租屋里的小型灾难。 齐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塞着很多旧东西:小学毕业照,过期电影票,几张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银行卡、一个发黄的信封,还有一支从来没有用过的钢笔。 钢笔是黑白两色,笔帽上雕着一只很圆的熊猫。 那熊猫的表情有点呆,爪子抱着一根竹子,眼神却被雕得莫名严肃,像在审判人类为什么这么不会生活。 齐妙把钢笔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 这支笔是她小时候一个长辈送的。 至于是哪个长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好像下了雨,姥姥牵着她的手去买吃的。 齐妙怀里抱着这支笔,许愿说要是自己有一支神笔马良的笔就好了。 这样她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 想要朋友,就画朋友。 想要游乐园,就画游乐园。 想要不被忘记,就画一个永远记得她的人。 小孩子的愿望通常很朴素,也很贪心。 齐妙长大以后,觉得这支笔太漂亮,反而舍不得用。 后来搬了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只有这支笔一直留在抽屉里。 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把它拿出来。 也许是辞职以后,人就容易做一些没有逻辑的事。 比如整理人生,比如回顾失败。 比如统计自己到底坑了多少篇文。 齐妙找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未完结作品清单。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罪行记录) 写完这四个字,齐妙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拧开钢笔笔帽,原本以为这么多年没用,笔尖应该早干得像她的职业前景一样。 没想到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流畅得不可思议。 黑色字迹慢慢浮现,边缘清晰,甚至隐约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齐妙眨了眨眼。 再看时,那点光又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低血糖,虽然她刚吃完一整碗螺蛳粉和一杯全糖奶茶,理论上讲她现在的血糖应该能照亮半个小区。 齐妙低头继续写。 《山海小食堂》。《妖怪观察日记》。《神明失业以后》。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倩倩不想做女主》。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不是齐妙停住,而是笔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手指一僵,房间里很安静。 下一秒,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 齐妙坐在书桌前,握着钢笔,慢慢抬起头。 她一个人住,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非常具体。 具体到她能清楚想起自 己进门后锁了门,窗户也关着,卧室里没有开灯,更不可能有任何会从床上掉下来的东西。 除非是她的理智。 齐妙站起来,她先走到厨房,拿起菜刀又觉得不合适。 如果里面是小偷,菜刀或许有用。 如果里面是鬼,菜刀就显得她很没有想象力。 她想了想,又把菜刀放回去,拿起门边的拖把。 这个东西比较中庸。 打人能打,打鬼也能表达态度。 齐妙举着拖把,慢慢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 她伸手按开灯,灯亮了。 床上没人,地上也没人。 齐妙站在门口,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看见床边掉着一个抱枕,估计是之前没放稳,自己滑了下来。 她盯着抱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今天的精神状态确实堪忧。 辞个职而已,不至于开始闹鬼。 齐妙弯腰捡起抱枕,拍了拍灰,放回床上。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像有人站在她背后,低低地、委屈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写完我?” 齐妙的头皮瞬间炸了,她猛地回头。 卧室里依旧空无一人,灯光白得刺眼,床铺整齐,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可窗户明明关着。 齐妙握紧拖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狗又叫了一声才慢慢后退,退到客厅。 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那支熊猫钢笔安静地躺在纸边。 齐妙看见刚才写下的几个作品名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字。 那字迹不是她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又像某种东西第一次学着模仿人类文字。 上面写着找到你了。 齐妙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成年人在面对超自然事件时最成熟、最理智、也最符合当代生活经验的决定。 她把笔记本“啪”一声合上,转身回卧室,钻进被子里闭眼睡觉。 只要她睡得够快,封建迷信就追不上她。 ……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的运动能力比齐妙想象中强很多。 半夜三点十二分,客厅里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刺啦—— 像有人坐在她的书桌前,慢慢把椅子往后拉。 齐妙睁开眼,她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被子上,表情平静得像已经圆寂。 几秒后,她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辞职后幻听正常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她及时就医。 齐妙沉默,客厅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像笔掉在了地上。 齐妙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 她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逃避问题,问题不会消失,它只会半夜在你客厅拖椅子。 她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椅子好好地摆在书桌前,笔记本也好好地放着,熊猫钢笔则滚到了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齐妙走过去,把钢笔拿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声音听起来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爬行。 齐妙没有回头,她盯着钢笔上那只熊猫。 那只雕刻出来的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的位置多了一点极细的黑光。 齐妙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她想,如果这真的是神笔马良的笔,那她现在画一个保镖还来得及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钢笔就微微发热。 齐妙一愣,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齐妙终于叫出了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 那东西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团像被水泡散的墨一样的轮廓。 它低着头,用一种混杂着哭腔和怨恨的声音说:“为什么……” 齐妙手里的钢笔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人影又往前一步,“为什么……” 齐妙想跑,手腕却被死死抓着。 她挣扎间撞到书桌,笔记本掉在地上。 摊开的那一页上,几个未完结作品的名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微微扭动。 人影抬起头,齐妙看见它空白的脸上,慢慢裂开一道嘴。 “为什么不写完我?” 齐妙眼前一黑。 …… 第二天早上,齐妙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还没平复,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红痕,没有伤口,也没有被什么未知生物抓过的痕迹。 齐妙坐在床上,呆滞了半分钟,慢慢吐出一口气。 梦,很好。 非常合理。 人被职场逼疯以后,梦见没写完的角色半夜索命,这很符合逻辑。 甚至可以说,多少带点文学工作者的职业特色。 齐妙下床走到客厅。 书桌整整齐齐,椅子也没有移动过。 笔记本合着,熊猫钢笔躺在旁边,一切都正常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齐妙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她果断转身去洗漱。 今天她决定做一个唯物主义者。 唯物主义者需要吃早饭。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包子不错,豆浆也不算太稀。 齐妙买了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又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美式,打算用碳水、蛋白质和咖啡因重新搭建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观。 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待会儿要不要把那支钢笔收起来。 不,最好是锁起来。 或者直接扔了,但扔了又好像很不吉利。 恐怖片里的东西一旦被扔,通常会自己回来。到时候它出现在枕头边,事情就更难看了。 齐妙一路认真思考着现代人应如何科学处理疑似灵异文具,直到她走到家门口。 然后她停住了,她家门口蹲着一只熊猫。 不是邻居小孩穿的劣质动物服。 是一只活的、圆的、黑白分明的熊猫。 它蹲在防盗门前,怀里抱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竹子,听见脚步声后,慢吞吞抬起头。 一人一熊猫在六楼昏暗的楼道里对视。 齐妙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下去。 熊猫看着她,眼神严肃,语气却很礼貌:“早上好。” 齐妙:“……” 熊猫又说:“我是白无。” 齐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早餐,又看了看门口的熊猫,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的。”她说,“看来我确实该去医院了。” 2. NO.2 角色生物都不预约吗? 齐妙觉得,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事,是会变得很冷静的。 昨天她辞职了,昨晚她梦见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抓着她问为什么不写完它。 现在她家门口蹲着一只活的熊猫,那只熊猫还自我介绍说它叫白无。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尖叫、逃跑、报警,或者当场晕过去。 齐妙没有。 她只是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早餐,非常镇定地看着门口那团黑白分明的生物。 三秒后,她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楼道监控。 没有。 很好,老小区不配拥有这种高端设备。 她又低头看了看白无,白无也看着她。 它长得很圆,黑眼圈标准,耳朵标准,爪子标准,怀里那根竹子也很标准。标准到齐妙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哪个精神状态同样可疑的邻居网购了一个熊猫玩偶,结果半夜成精,早上出来找主人。 但玩偶不会呼吸,也不会用一种很严肃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肉包。 齐妙把早餐往身后藏了藏。 白无的目光跟着肉包移动了一下,又克制地收回来,说:“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齐妙点头:“好的。” 白无似乎对她的反应比较满意:“你接受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那倒也不是。”齐妙说,“主要是我现在还没有确定你是真的。” 白无:“……” 齐妙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白无低头看了一眼:“你要报警?” “还在思考。”齐妙说,“我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白无认真听着。 “第一,如果我报警说我家门口有一只熊猫,警察会不会觉得我骚扰公共资源。” 白无:“……” “第二,如果你真是熊猫。”齐妙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那你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把你放进屋里,是不是算非法窝藏?” 白无抱着竹子,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飘着早餐店豆浆的甜味,隔壁门内传来小孩不愿意上学的哭声。 楼下有人开门,钥匙串叮铃作响,脚步声慢慢往上,应该是哪位大爷准备爬楼锻炼。 齐妙和白无同时转头。 齐妙当机立断开门,“先进来。” 白无慢吞吞站起来。 齐妙这才发现它站起来还不到她腰高,走路时身体一摇一晃,圆得十分有职业素养。 它抱着竹子从她脚边经过,进门时还很礼貌地在门垫上蹭了蹭脚。 齐妙看见这个动作,心情复杂了一点,她认识的一些人类都没它讲卫生。 门刚关上,楼梯口就传来邻居大爷的声音:“咦,刚才是不是有个黑白的东西?” 齐妙贴着门,屏住呼吸。 白无站在玄关,仰头看她。 齐妙用眼神示意它别说话。 白无也用眼神回她:我本来就没打算说。 大爷在楼道里停了几秒,嘀咕道:“老花了吧,怎么跟熊猫似的。” 脚步声远去,齐妙松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见白无已经非常自然地坐在她家地板上,拿起那根竹子,咔嚓咬了一口。 齐妙:“……” 白无:“……” 齐妙问:“你自带早饭?” 白无咽下竹子:“习惯。” 齐妙看着它,白无也看着她。 人和熊猫之间出现了一段很难定义的沉默。 最后齐妙把早餐放到餐桌上,拖出椅子坐下,说:“行吧。你先说,你从哪里来?” 白无抱着竹子,慢慢走到餐桌旁边。它努力抬了抬前爪,似乎想爬上椅子。 齐妙看了两秒,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礼貌,把它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一沉。 白无比看上去重多了,齐妙差点闪了腰。 “你这密度是不是不太符合生物学?” 白无坐到椅子上,淡定道:“我不是普通生物。” “看出来了。”齐妙坐回对面,“普通生物也不会大早上堵人家门口说早上好。” 白无把竹子放到桌边,抬起爪子,指向书桌。 “我从那里来。” 齐妙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书桌上,昨天那支黑白熊猫钢笔安静地躺在笔记本旁边。 阳光照在笔帽上,雕刻出来的熊猫圆脸憨态可掬,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疑似引发过灵异事件。 齐妙看了看钢笔,又看了看白无。 “你是说,”她斟酌着开口,“你是那支笔?” 白无点头,齐妙沉默了一下:“文具成精?” 白无:“不是。” “妖怪?” “不是。” “系统?” “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思考片刻,说:“如果按照你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我是这支笔的守护者,也是它的一部分。你可以把我看作笔灵。” 齐妙缓缓点头,她表现得过于平静,平静到白无反而有点不适应。 白无问:“你不惊讶?” 齐妙拆开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惊讶。但人不能一直惊讶,不然容易缺氧。” 白无:“……” 齐妙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她的心情稍微稳定了一点,“所以,昨天晚上那个东西也是你?” 白无立刻否认:“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没有马上回答。 它坐在椅子上,圆滚滚的一团,怀里抱着竹子,神情却慢慢严肃起来。 那种严肃出现在熊猫脸上,本来应该很滑稽,但齐妙却莫名没笑出来。 白无说:“那是被你写出来,又被你遗忘在半路上的东西。” 齐妙拿着豆浆的手停住,屋子里静了一下,她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 昨天她在上面写了几篇未完结同人文的名字。现在笔记本合着,封面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 齐妙问:“作品里的角色?” “也不完全是角色。”白无说,“有些是角色,有些是角色的执念,有些是世界规则脱落后的碎片,还有一些,是因为故事没有结局而生出来的东西。你可以暂时把它们统称为角色生物。” 齐妙听得很认真。 听完以后,她问:“这个名字谁起的?” 白无:“我。” 齐妙委婉道:“有一点像游戏里临时没想好名称的怪。” 白无:“……” 齐妙补充:“但还挺准确。” 白无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齐妙放下豆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现实里忽然出现一只熊猫,告诉她,她曾经写过的东西可能会找上门。 这种事应该很恐怖,至少应该让她产生一点“世界观崩塌”的实感。 可不知道为什么,齐妙心底最先冒出来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微、很不合时宜的兴奋。 她写过的人物,她写过的世界。 那些只在电脑屏幕、笔记本和脑内剧场里存在过的东西,真的有可能来到她面前。 这念头一冒出来,齐妙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病得不轻,但她控制不住。 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写故事。那些时间在现实世界里好像不值钱,不能抵房租,不能换署名,不能让甲方少提一点荒谬意见。 她写过那么多角色,爱过那么多角色,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他们真的出现,如果他们真的来找她。 那是不是说明,她曾经投入进去的感情并不完全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齐妙低声问:“他们都恨我吗?” 白无看着她。 “不是都恨。”它说,“但大多不会太高兴。” 齐妙:“……” 这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人更想报警了。 她揉了揉眉心:“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因为坑文被读者诅咒成功,现在要被自己写的东西追杀?” 白无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准确。” “哪里不准确?” “不是读者诅咒。”白无说,“是你自己打开了通道。” 齐妙一顿:“我?” 白无指了指那支钢笔。 “你用了这支笔。” 齐妙看向钢笔。 她昨天只是拿它写了几个名字,几个她没写完的作品名字。 “这支笔到底是什么?”齐妙问。 白无说:“你小时候不是许过愿吗?” 齐妙怔住,白无看着她,慢慢道:“你说,如果自己能有一支神笔马良的笔就好了。想要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里就画哪里,想有朋友,就画朋友。” 齐妙的手指轻轻收紧,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她记得雨,记得姥姥的手,记得自己抱着那支钢笔,记得小孩子那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孤独。 白无说:“这支笔回应了你的愿望。” 齐妙抬头:“所以它真的是神笔?” “差不多。”白无说,“但和你听过的故事不完全一样。它可以把虚无变为现实。你画一棵树,如果你希望它出现在你身边,它就会在现实里出现。你希望那棵树属于另一个世界,它也可以为你打开去往那个世界的路。” 齐妙安静了三秒,三秒后她站起来。 白无警觉:“你做什么?” 齐妙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试试。” 白无:“……” 齐妙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她原本想画一棵树。 但是人的想象力在突然获得奇迹时,往往不会先想到树。 齐妙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包子。 白无:“?” 齐妙解释:“早饭只买了两个肉包,不太够。” 白无沉默。 齐妙画画水平一般,但画一个包子还是可以的。 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包子,下面加了几道褶,最后还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肉包。 写完以后,她盯着纸面。 没有反应。 齐妙等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白无:“它是不是坏了?” 白无问:“你想让它出现吗?” 齐妙:“当然。” 白无:“不够。” 齐妙:“什么不够?” “想法不够明确。”白无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桌旁边,“这支笔不是打印机。它不是你画什么,就机械地复制什么。它回应的是你的意念。” 齐妙低头看那只包子。 白无说:“你要真的相信它会出现,也要真的想要它出现。” 齐妙沉思片刻,这听上去很唯心。 但她现在家里有一只熊猫正在教她如何使用神笔,再讨论唯心唯物已经显得有点不识时务。 齐妙重新握住钢笔,盯着纸上的包子。 她想:肉包。 刚出锅的,皮薄一点,馅多一点,最好带一点汤汁,不要太油,葱花不要多。 她越想越具体,甚至开始感受到那种热气腾腾的香味。 下一秒,纸上的包子线条微微一动。 黑色墨迹像活过来一样从纸面上浮起,空气里出现一圈很淡的波纹。齐妙眼睁睁看着那个潦草的包子图案鼓起来、变圆、变白,最后“啪嗒”一声,落在笔记本上。 一个真正的包子,热的冒气的,还比她画得好看很多。 齐妙盯着那个包子,白无也盯着那个包子。 两秒后,齐妙拿起包子,掰开里面真的是肉馅。 香味扑面而来,齐妙咬了一口。 白无抬头看她,齐妙嚼了嚼,神情逐渐复杂。 白无问:“怎么样?” 齐妙说:“比楼下早餐店好吃。” 白无:“……” 白无大概没有想到,她第一次使用这种足以动摇世界规则的能力,得出的结论是这个。 齐妙又咬了一口,忽然眼睛亮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画钱?” 白无立刻说:“不建议。” 齐妙:“为什么?” “现实世界的货币有编号、流通记录和社会规则。你可以画出纸币本身,但它不一定能合理进入货币系统。少量或许不会出问题,大量会引起混乱。” 齐妙顿时遗憾,“那黄金?” “不建议。” “房产证?” “不建议。” “中奖彩票?” “不建议。” 齐妙放下包子,痛心疾首:“你这个神笔怎么一点也不尊重现代人的核心需求?” 白无严肃道:“它不是许愿机。” 齐妙看着它,白无补充:“而且你画得也不像。” 齐妙:“……” 这就有点伤人了,齐妙不死心,又画了一杯奶茶。 这次她熟练了很多。她写下“全糖、加珍珠、少冰”,并在脑子里认真想象奶茶的味道。 很快,一杯完整的奶茶出现在书桌上,杯身甚至自动生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品牌标志。 齐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白无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包子只是让她觉得世界观裂开了一道缝,那么这杯奶茶让她觉得,裂就裂吧,人生有时候也不必太完整。 她坐回椅子,慎重地问:“这支笔能画人吗?” 白无看着她:“能。” 齐妙的呼吸轻了一点,“能画已经存在的人吗?” “可以画出外形相似的空壳,但不能复制一个完整的人。”白无说,“人不是一张脸,也不是一具身体。记忆、因果、灵魂、社会关系,这些都不是随便能画出来的。” 齐妙点点头,这个限制听起来合理,也让人放心一点。 她又问:“那能画角色吗?” 白无沉默了一下,齐妙看着它,白无说:“这正是问题所在。” 齐妙心底那点轻快的情绪慢慢收了起来。 白无跳上书桌,站在笔记本旁边,用爪子按住昨天那一页。 “你写下作品名字的时候,等于用这支笔确认了那些世界的存在。它们本来只是漂浮在虚无里的半成品,因为你的遗忘而停滞,因为角色的执念而勉强维持。现在,笔把它们和现实世界连在了一起。” 齐妙看着那些名字。 《山海小食堂》。《妖怪观察日记》。《神明失业以后》。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倩倩不想做女主》。 这些名字原本只是她硬盘里,网页后台里,旧文档里的标题。 它们甚至因为太久没更新,在读者那里只剩下一些“作者你还活着吗”的评论。 现在白无告诉她,它们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些世界没有结局,那些角色被她留在半路。 齐妙问:“他们会怎么样?” 白无说:“不同世界情况不同。有些只是时间停滞,有些会不断重复你写到的最后一天。有些角色意识不到异常,只会按照已有设定生活。但也有一些角色,会慢慢发现世界不完整。” 齐妙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为什么不写完我?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有点咽不下去。 “他们会来找我?”她问。 “已经来了。”白无说,“昨晚那个就是。” 齐妙沉默,她本来想说那是梦。但梦不会在笔记本上留下“找到你了”。 她下意识看向笔记本,那一页上昨天诡异出现的字还在。 只是白天再看,恐怖感淡了一点,怨恨感倒是重了很多像委屈。也像终于等到她。 齐妙问:“他们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写完?” 白无:“有些是。” 齐妙:“还有些呢?” 白无没有马上说,它慢慢把爪子从笔记本上挪开。 “还有些想把你带回他们的世界。”白无说,“让你亲自补上结局。” 齐妙:“……” 她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带回去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白无看着她:“看情况。” 齐妙:“一般这种时候,说看情况,基本就代表情况不好。” 白无没有反驳,齐妙慢慢靠回椅背上。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拖进《山海小食堂》的世界。 听上去好像还行,有吃有喝,还有山海经神兽。但问题是她那篇文写到一半时,为了制造矛盾,刚好安排了妖市大乱,女主被迫逃亡。也就是说她要是真进去,可能不是开小食堂,而是开局被妖怪追着跑。 《妖怪观察日记》更糟糕。她停更时女主刚被九尾狐抓走。 《神明失业以后》男主掉海里了。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主角刚开门,山下就来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客人。齐妙当时只想好了那人很危险,至于危险在哪里,她没写。 而《倩倩不想做女主》…… 齐妙手指顿了一下,那篇她记得最少。她只记得女主叫倩倩,设定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女主职责”的人。 她当时写这篇,是因为现实里也被各种工作安排压得喘不过气,想写一个角色反抗自己的人生剧本。 结果她写着写着,先被自己的人生剧本压住了。于是倩倩也被留在了那里,齐妙低声说:“所以,我现在是被自己挖的坑埋了。” 白无点头:“差不多。” “你可以委婉一点。” “你被自己挖的很多坑埋了。” “……” 齐妙发现这熊猫虽然看起来憨,嘴上并不积德。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很弹,奶茶很甜,现代社会很美好。 齐妙忽然严肃起来,“我不能被带走。”她说。 白无看她。 齐妙握着奶茶,语气沉重:“同人文世界没有外卖,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手机支付。很多世界甚至没有网络。” 白无:“……” 齐妙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还没吃完螺蛳粉库存。” 白无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齐妙又问:“有没有办法把通道关掉?” 白无说:“一旦打开,就很难完全关 闭。” “很难的意思,是有办法?” “有。”白无说,“你进入那些世界,为它们创造结局。故事完整以后,世界会稳定下来,不再继续向现实泄漏。” 齐妙:“进入那些世界?” 白无点头。 齐妙:“也就是主动送上门?” 白无:“可以这么理解。” 齐妙真诚道:“还有没有不那么自杀的方案?” 白无说:“暂时有两个办法。第一,不要再随便用作者账号打开未完成作品。” 齐妙一怔:“为什么?” “你的作者账号和作品世界之间有直接联系。现在通道已经被笔激活,如果你再用作者身份打开那些未完成作品,很可能会被世界规则拉进去。” 齐妙慢慢把手机拿起来,她本来还想着今天登录后台看看自己到底坑了多少文。 白无盯着她,齐妙默默把手机放下。 “第二呢?”她问。 “用这支笔画一些临时空间。”白无说,“你可以称它们为绘制图。它们能短暂容纳从作品世界里跑出来的角色生物,减少它们对现实的影响。” 齐妙听得头疼,她昨天还是一个刚辞职的失业编剧。 今天就要负责跨世界异常生物收容,她甚至没有五险一金。 齐妙问:“那你呢?你负责什么?” 白无挺起胸口:“保护你。” 齐妙看着它圆滚滚的身体,诚恳道:“你这个体型,负责被绑架可能更有说服力。” 白无:“……” 它从桌上跳下来,下一秒齐妙眼前一花。 原本圆滚滚的熊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黑白色衣服的少年。他看起来二十来岁,头发微卷,眼睛很黑,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与熊猫同款的严肃。 他站在齐妙客厅里,怀里依旧抱着那根竹子。 齐妙:“……” 白无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对这个形态不是很满意,齐妙打量他片刻,问:“你们笔灵变人都自带衣服?” 白无说:“这是基本礼仪。” 齐妙肃然起敬:“比很多穿越剧讲究。” 白无:“……” 齐妙绕着他走了一圈,白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算保护动物。”齐妙说,“如果是人形,报警风险会小一点。” 白无强调:“我不是保护动物。” 齐妙点头:“非法成精动物。” 白无冷静道:“我是笔灵。” “好的,非法成精文具。” 白无觉得这个作者大概比自己预想中更难保护。 齐妙倒是很快接受了他的人形。毕竟家里出现一只熊猫很危险,出现一个少年虽然也危险,但至少外卖员敲门时不用解释为什么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坐在她家餐桌边啃竹子。 她重新坐下,看着白无。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一边解决失业问题,一边防止自己被没写完的角色绑架,还要学习用神笔画收容空间。” 白无点头。 齐妙问:“有没有工资?” 白无:“没有。” “补贴?” “没有。” “精神损失费?” “没有。” 齐妙叹了口气:“果然哪怕是超自然事件,也不尊重创作者劳动。” 白无认真道:“但你可以用笔画食物,就不需要花钱买了。” 齐妙沉默了一下,这倒确实很难让人完全拒绝。 她站起来,把昨天从公司抱回来的纸箱拖到旁边,又清理出书桌上的空杯子和废稿纸,给笔记本腾出一片地方。 白无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齐妙拿起钢笔。 “练习。”她说,“既然暂时不能关通道,那就先学会保命。” 她翻开新的一页,想了想,画了一扇门。 门后应该是一个空房间。 安全,封闭,没有危险,最好有柔软的地毯和自动补充的零食。 她刚这么想,纸上的门就亮了一下。 白无的表情微微一变:“等等——” 晚了,空气里忽然出现一道很窄的缝隙,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从客厅中央划开了现实。 缝隙后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很明显的薯片味。 齐妙眼睛一亮,“成功了?” 白无走上前,伸手按住那道缝隙,试图把它稳住:“只是雏形。你的想法太杂了,空间不稳定。” 齐妙:“哪里杂?安全、封闭、地毯、零食,逻辑很完整。” 白无:“你刚才还想了投影仪、懒人沙发、奶茶机和无线网络。” 齐妙:“……” 白无转头看她,齐妙移开视线:“人总要有点生活品质。” 就在这时,那道缝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齐妙的声音,也不是白无的声音。 那笑声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膜响起。 齐妙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 白无也抬起头,神色变得冷下来。 缝隙里的暖黄色光线一闪一闪,薯片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像旧纸发霉后的气味。 齐妙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作者……” “找到……” “结局……” 白无立刻说:“把笔放下。” 齐妙照做。 她松开钢笔的一瞬间,那道缝隙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捏住。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点黑色墨迹从空气里落下来,掉在地板上迅速干涸成一小片扭曲的字。 齐妙低头,那不是完整句子。 只是一笔一画挤在一起,像许多人争先恐后留下的痕迹。 ——别丢下我们。 客厅里安静下来。 齐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白无看着地上的字,又看向她。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说,“这支笔确实能让你得到很多东西,但它也会让你曾经丢下的东西,重新找到你。” 齐妙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会议室里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剧本。 她被别人从故事里划掉时,愤怒得几乎发抖。 可她写过的那些人呢? 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停滞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的命运被截断,然后等一个永远不登录后台的作者回来? 齐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弯腰把钢笔捡起来。 白无皱眉:“你还要画?” “不是。”齐妙说,“我要列计划。” 她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未完结作品清单”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待处理世界。 白无站在旁边,看她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名字。 齐妙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她都能想起一点东西,一些人物,一些场景,一些当时写下时滚烫的心情,还有一些被现实挤压后不了了之的疲惫。 写到最后她停笔,问:“如果我不去那些世界,只在现实里给他们写结局,可以吗?” 白无说:“要看世界损坏程度。轻的可以,重的不行。” “那就先从轻的开始。”齐妙说。 白无提醒:“你现在还不能登录作者账号。” 齐妙:“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先不用账号。” 白无:“什么意思?” 齐妙转了转手里的钢笔。 “我是编剧,也是作者。”她说,“不能上网更新,难道还不能手写大纲吗?” 白无安静地看着她,齐妙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味重新漫上来,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勇气。 “当然,正式拯救世界之前,”她说,“我需要先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白无问:“什么?” 齐妙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这支笔画出来的食物虽然好吃,但不知道热量怎么算。”她严肃道,“为了科学对照,我决定再点一份螺蛳粉。” 白无:“……” 白无看着这个刚刚差点把未知世界缝隙开在客厅里的作者,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保护齐妙这件事,可能比保护现实世界本身还要困难。 而齐妙刚点完外卖,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 齐妙抬头,白无的脸色却变了。 “别开门。”他说。 齐妙握着手机,声音压低:“不是外卖?” 白无看向防盗门,门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渗进来一点黑色的水迹。 那水迹像墨一样,慢慢在地板上铺开,组成一行歪斜的字。 这一次,字迹比刚才清楚得多。 ——请把女主角换掉。 齐妙:“……”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白无,真心实意地问:“你们角色生物上门,都不需要预约的吗?” 3. NO.3 不可以对螺狮粉不敬 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黑色水迹,在齐妙家玄关地板上缓慢铺开。 那东西看起来像墨,又比墨更活。它不是自然流淌,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一笔一画,认真而艰难地组成了一行字。 ——请把女主角换掉。 齐妙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刚点完外卖的手机。 白无挡在她前面,神情比刚才严肃很多。他现在是少年模样,黑白色衣服穿得规整,手里却还抱着那根竹子,这让他的危险程度在视觉上大打折扣。 齐妙低头看着地上的字,沉默片刻,问:“他们这是来投稿意见的?” 白无:“不是。” 齐妙:“那是读者反馈?” 白无看她一眼:“你见过读者反馈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吗?” 齐妙诚实道:“没见过,但我见过半夜三点发长评骂作者的,怨气差不多。” 白无:“……”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和刚才一样,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如果忽略地上那行黑色字迹,这甚至像是邻居来借酱油。 齐妙看了一眼防盗门:“他们能进来吗?” “暂时不能。”白无说,“这扇门上有笔的气息。只要你不开门,它们不能直接闯进来。” 齐妙松了口气,她刚松到一半,白无又补了一句:“但如果它们一直留在门外,会影响整栋楼。” 齐妙:“……” 她看着白无:“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白无想了想:“不能。” 齐妙:“为什么?” “你接受坏消息的能力需要分层训练,一次性也没必要要你知道这么多。” 齐妙:“……” 她合理怀疑这支笔不仅成精,而且成精以后还学坏了。 门外的黑色水迹还在蔓延。 那行“请把女主角换掉”写完以后,墨迹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歪歪扭扭地往旁边延伸,似乎还想补充说明。但它写得很慢,像是力量不足,又像是门外的东西并不擅长使用人类文字。 齐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新的字终于成形。 ——她太痛苦了。 齐妙脸上的表情变了,白无也看见了那句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外没有再敲,只剩下楼道里很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并不属于人类,它细碎、短促,像纸张被风吹动,又像两只很小的东西贴在门板外,正在努力听屋内的动静。 齐妙低声问:“哪个女主角?” 门外的墨迹停了一下,然后一笔一画写出两个字。 ——倩倩。 齐妙手指轻轻一颤,白无转头看她:“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齐妙说。 《倩倩不想做女主》。 这篇文是她几年前开的。严格来说,它甚至不能算一篇完整的长篇,只有开头十几章和一堆混乱的大纲。 女主角叫倩倩,一个很普通、甚至普通到有点敷衍的名字。 齐妙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故意的。她想写一个不是天选之人、不够聪明、不够勇敢,也不够特别的女主角。她被命运推到故事中心,被迫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可她从头到尾都不想当女主。 她想回家,想睡觉,想过平静生活,想不要每天睁开眼,就有人告诉她:你必须继续往前走,因为你是女主角。 齐妙当时觉得,这个设定很有共鸣。后来她忙起来,就把这个很有共鸣的女主角丢在了那里。 齐妙看着地上的字,心情有点复杂。 “她怎么了?”她问。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墨迹重新动起来。 ——她每天都在哭。 齐妙抿了抿唇,白无说:“不要直接相信。” 齐妙看向他,白无的神色很冷静:“从作品世界里出来的角色生物,不一定会说完整的真相。它们有自己的愿望,也有自己的偏见。你是作者,它们知道什么话最容易影响你。” 齐妙:“所以这是道德绑架?” “有可能。” “但也可能是真的?” “也有可能。” 齐妙沉默了一下:“你这个回答的帮助程度,相当于没回答。” 白无说:“我只能保证它们暂时不能伤你,不能保证它们说话诚实。” 齐妙低头看着地上的她每天都在哭”。 字迹很丑,却很用力,她知道白无说得对。 她不应该因为门外两个不知名东西的几句话,就轻易动摇。她现在连情况都没弄清,甚至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万一对方只是想骗她开门,万一所谓“换女主角”只是某种诱导,万一倩倩根本没有那么痛苦。 可问题是,她确实把倩倩丢下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没有做过亏心事,是比较容易理直气壮的。 齐妙做过,还做了很多次,她叹了口气:“如果我开门,会怎么样?” 白无立刻说:“不建议。” 齐妙:“那让它们一直在门外写小作文?” 白无:“我可以把它们驱散。” 齐妙问:“驱散以后呢?” 白无停住,齐妙看着他:“它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白无说:“不一定。有些会被送回裂缝附近,有些会消散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 “会痛吗?”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明白了。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这两天的人生难度提升得很不合理。昨天她还在跟项目负责人争署名,今天就要判断未知超自然生命体的上访诉求是否合理,甚至没有社区调解员。 门外的墨迹又开始动,这次它写得更慢。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撑不住了。 齐妙看着那两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辞职前的很多个夜晚。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全是修改意见。她盯着那些字,明明很困,却睡不着。 第二天还要交稿,她不能停,所有人都说项目马上就要推进,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拖团队后腿。 每个人都说,你再坚持一下,坚持是一个很好用的词。 它经常被拿来要求别人继续痛苦。 齐妙低声说:“我不换女主角。”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地上的墨迹也不动了,白无看向她。齐妙继续道:“这是我的故事,倩倩是女主角。我当初写她,就是因为她不是一个完美英雄。如果她痛苦,应该解决痛苦的原因,不是把她换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抓挠。 白无上前一步,指尖浮起一缕淡淡的黑白光。 齐妙抬手拦了他一下。 “但是,”她对门外说,“我可以听你们说完。” 门外安静下来,过了几秒一道很细很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真的吗?” 齐妙愣了一下,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人。 它很小带着一点沙哑,像纸人被揉皱后发出来的响动。 白无低声说:“别让它们进屋。” 齐妙点头,她想了想,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防盗门里面,隔着门问:“你们是谁?” 门外的东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细,一个闷。 “我是灯芯。” “我是门环。” 齐妙:“……” 她表情微妙:“这是名字,还是物种?” 细声音说:“都是。” 闷声音补充:“我们原本就是灯芯和门环。” 齐妙看向白无。 白无说:“低级角色生物。世界规则不完整时,一些物品会因为长期接触主角情绪而获得意识。” 齐妙点头,也就是说倩倩世界里的灯芯和门环成精了。 她接受得很快,毕竟她家里已经有一支钢笔成精了。 齐妙隔着门问:“你们为什么要换掉倩倩?” 门外的灯芯立刻说:“因为她做不到。” 齐妙:“做不到什么?” 门环的声音闷闷的:“做不到走到结局。” 齐妙心口一沉,她问:“你们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灯芯开始讲。 它讲得并不流畅。它本来就不是人,也不习惯用人的方式描述世界。 很多时候,它说出来的句子是断裂的,词语和词语之间缺少连接,只能靠齐妙自己去拼凑。 但齐妙还是慢慢听明白了,倩倩所在的世界,是一座被雾包围的城。 那座城没有名字,或者说,齐妙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城里的人都知道倩倩是女主角,知道她必须完成一个任务,知道她要打开城中央那座高塔,取出塔顶的“月骨”,用它结束不断扩张的雾。 可问题是,齐妙只写到倩倩第一次进入高塔失败。 之后就没有了,于是那个世界停在了失败之后。 每一天,雾都会从城外涌来。 每一天,城里的人都会把希望放到倩倩身上。 每一天,倩倩都会被推到高塔前。 她知道自己应该进去,她也知道自己会失败。 可故事没有后文,她就永远不知道第二次应该怎么成功。 她只能站在塔门前,一遍又一遍听见人群说你是女主角,你一定可以,你必须可以。 起初倩倩还会反驳,后来她会哭,再后来她不哭了。 她只是每天在天亮前坐在窗边,看着自己的手,问灯芯:“我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讲到这里,灯芯的声音发颤,“她没有坏。”灯芯说,“她只是太累了。” 齐妙坐在门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白无站在一旁,也没有打断。 门环闷声说:“城里的人越来越急。他们说,如果倩倩做不到,就换一个女主角。换一个勇敢的。换一个不会哭的。换一个知道怎么走到结局的。” 齐妙低声问:“这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城里人的想法?” 门外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 最后灯芯很小声地说:“一开始是他们的。” 齐妙问:“后来呢?” 灯芯不说话了,门环说:“后来我们也觉得,也许换掉她,她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齐妙闭了闭眼,这个逻辑很残忍,但她竟然不能说它完全错。 如果一个人的身份本身就是痛苦来源,那把身份拿走,看起来像拯救。 可倩倩不是一件工具,女主角也不是一顶帽子,摘下来换到别人头上就能解决问题。 齐妙问:“你们问过倩倩吗?” 门外没有声音,齐妙说:“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被换掉?” 灯芯很轻地说:“她说她不想当女主角。” 齐妙:“这不等于她想被别人替代。” 灯芯急道:“可是她很痛苦!” “痛苦的人也有选择权。”齐妙说。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也许不只是说给门外那两个小东西听。 也是说给她自己听,她昨天离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冲动,不懂事,不该在项目推进时走。 可她痛苦了那么久,为什么她不可以选择离开? 倩倩也是一样,她不想当女主角,不代表别人可以替她决定消失。 齐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 白无立刻警惕:“你要做什么?” “查资料。” “不能登录作者账号。” “我不登录。” 齐妙打开自己的旧硬盘,硬盘插上电脑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在文件夹里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名叫“旧坑不要看”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名字很有自知之明。 齐妙点进去,又看见一排更有自知之明的文档名: 《山海小食堂大纲最终版》。《山海小食堂大纲最终版2》。 《山海小食堂真的最终版》。《妖怪观察日记后续整理》。 《倩倩不想做女主设定》。 齐妙打开最后一个文档,文档加载了几秒,跳出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文字。 她看着那些设定,慢慢想起来了,倩倩所在的城叫望月城。 城外的雾不是普通的雾,它会吞掉没有结论的事情,没有结果的等待,没有被说出口的愿望。城中央的高塔叫照影塔,塔顶的月骨并不是武器,而是一段记忆。 倩倩要取回的,不是拯救世界的神器,而是城里所有人忘记自己曾经也可以选择的记忆。 齐妙看着屏幕,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我当年还挺能写。” 白无:“……” 门外的灯芯小心翼翼问:“作者?” 齐妙回过神,她看着文档,继续往下翻。 大纲后半截果然是空的,她只写了“倩倩第二次进入高塔”,后面是一行括号。 【这里再想想,要有一个很漂亮的反转。】 齐妙:“……” 这种看见过去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挖坑的感觉,十分不美妙。 她盯着那行字,真心觉得如果能穿越回去,她一定要掐住当年的自己,告诉她:漂亮反转不是靠括号自动长出来的。 白无看着屏幕:“你想起来多少?” “一部分。”齐妙说,“但不够。” 她转头看向门口。 “灯芯,门环。”她问,“倩倩现在还在照影塔前吗?” 灯芯怔了一下:“你记得照影塔?” “废话。”齐妙说,“我写的。” 门外传来很轻的抽气声。 门环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那你能救她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她如果说能,那是在骗人。 她现在连那个世界的后续都没完全想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在不进入作品世界的情况下修补剧情。更重要的是,她不能一上来就答应“救”,因为作者的傲慢有时候就藏在这种轻飘飘的承诺里。 齐妙说:“我可以试着写下后续方向。但我不会换掉倩倩。” 门外沉默,灯芯很小声地问:“为什么?” 齐妙看着文档里的设定,慢慢说:“因为这个故事本来写的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如何成功拯救世界,而是一个不想承担命运的人,如何找回选择自己的权利。换成一个天生勇敢的人,这个故事就没意义了。” 白无看向她,齐妙继续道:“如果倩倩不想当女主角,那她最后要得到的,应该是决定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当女主角的权利,而不是被别人替换。” 这次门外很久都没有声音,过了许久,灯芯轻轻问:“可是城里的人等不了。” “那城里的人也该学会自己做点事。”齐妙说,“不能所有问题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说完这句,她忽然觉得有点耳熟。 哦。 她以前也很想对项目组说这句话,不能所有问题都压在一个编剧身上,尤其是这个编剧还没有署名。 门环似乎有些茫然:“可是她是女主角。” 齐妙说:“女主角不是祭品。” 这句话落下时,玄关地上的墨迹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被触动了。 齐妙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熊猫钢笔,白无上前:“不要写作品正文。” “我知道。”齐妙说,“我写短故事。” “短故事?” “先写一个临时补丁。” 白无似乎不太赞同这个说法:“世界不是程序。” 齐妙说:“但坑文作者的脑子有时候很像崩坏程序。” 白无:“……” 齐妙在笔记本上写下:《倩倩做了一个梦》。 她没有打开作者后台,用那支笔,在现实里的纸上写一个很短的故事。 故事里,倩倩又一次站在照影塔前,雾从城外涌来,所有人都在催她进去。但这一次,倩倩没有立刻推门。她转身看向那些把希望放在她身上的人,问他们:“如果我失败了,你们会做什么?” 城里人答不 上来,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只等着女主角成功。 倩倩又问:“如果我不进去,你们会做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于是倩倩在塔前坐了下来,她说:“那今天谁也别进去。我们先想清楚,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必须拯救这座城。” 齐妙写到这里时,钢笔微微发热,纸上的字泛起淡淡的光。 门外忽然传来灯芯的一声惊呼,“她坐下了!” 齐妙手一顿,门环也震惊道:“她真的坐下了!” 齐妙低头看着笔记本,白无的神情也变了。 他走到门边,看着地上的墨迹。原本浓黑的水迹开始变浅,像被什么力量慢慢冲淡。门外那两道非人的气息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 灯芯的声音又哭又笑:“他们都傻了。” 门环闷闷道:“城主也傻了。” 齐妙听到这里,莫名觉得有点爽,她继续写。 倩倩坐在照影塔前,从早上坐到中午。 一开始,所有人都指责她逃避责任。后来雾越来越近,人们终于开始慌张。他们想冲上来推她进去,可倩倩抬起头,第一次大声说:“我可以进去,但你们要告诉我,我进去以后,你们准备做什么。” 雾不会因为她是女主角就只吞掉她一个人。如果这座城要活,就不能只有一个人在往前走。 写到这里,齐妙停下了。 这不是结局,只是一个暂停,一个让倩倩不必继续重复失败的暂停。 白无看着那页纸,低声说:“你改变了那一天。” 齐妙抬头:“严重吗?” “暂时不严重。”白无说,“这不是正式补完,只是用笔的力量给那个世界加了一段缓冲。它不能替代结局,但可以短暂稳定倩倩的状态。” 齐妙松了口气,门外灯芯和门环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灯芯小声说:“她没有哭。” 齐妙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门环说:“她在发呆。” 灯芯说:“她好像很累。” 齐妙轻声说:“那就让她休息一会儿。” 门外没有再请求换掉女主角,齐妙看着地上的墨迹慢慢消散,心里的石头还没完全落下,白无忽然说:“它们该回去了。” 齐妙问:“怎么回?” 白无指向书桌上的笔:“你画一盏灯和一个门环。不要画得太完整,只要让它们暂时有依附物。我会借笔的气息,把它们送回原世界裂缝附近。” 齐妙照做,她画画水平依旧很一般,灯画得像一只歪脖子蘑菇,门环则像一个失败的甜甜圈。 门外的灯芯和门环看见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齐妙有点尴尬:“能用就行,不要进行外貌羞辱。” 白无伸手按在纸面上,黑白光芒沿着钢笔划过的线条扩散。玄关地板上的残余墨迹被一点点吸入纸中,那盏歪脖子灯和失败甜甜圈门环同时轻轻一震。 门外传来灯芯很小声的一句:“谢谢。” 门环停了停,也闷声说:“不要换掉她了。” 齐妙说:“嗯。” 门环又说:“但你要写完。” 齐妙:“……” 灯芯补充:“不然我们还会来的。” 齐妙真诚道:“你们世界的人情味,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无手里的光芒一收,纸上的灯和门环消失了。门外的气息也彻底不见。 玄关恢复干净,仿佛刚才那场跨世界上门请愿从未发生过。 齐妙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旧债突然被债主找上门、并且债主还挺有道理的累。 白无看着她:“你处理得还算可以。” 齐妙抬眼:“只是还算?” 白无认真道:“你差点就想开门。” 齐妙:“但我没有。” “你差点登录作者账号。” “但我也没有。” “你画的门环很丑。” 齐妙:“这个和危机处理有什么关系?” 白无想了想:“影响观感。” 齐妙把笔帽盖上。 “白无。” “嗯?” 齐妙认真问:“笔灵会被退货吗?” 白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齐妙和白无同时看向门口。 两人都静了一下,齐妙压低声音:“这次是什么?” 白无走到门边,感受片刻,表情微妙:“人。” 齐妙:“确定?” 白无点头,门外传来外卖员的声音:“您好,螺蛳粉到了。” 齐妙整个人活了过来,她打开门,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外卖员转身下楼前,还忍不住看了屋里一眼。 主要是白无站在客厅里,少年模样,怀里抱着一根竹子,画面很难不让人多想。 外卖员欲言又止,齐妙面不改色:“我弟,学校话剧排练。” 外卖员恍然大悟:“哦哦,现在孩子挺有创意。” 门关上,白无看着她:“弟?” 齐妙把螺蛳粉放到桌上:“不然说你是非法成精文具?” 白无:“……” 齐妙拆开外卖盒,酸笋的气味迅速扩散。 白无后退一步,脸色微变:“这是什么?” 齐妙挑眉:“现代社会的伟大发明。” 白无警惕:“闻起来像某种腐坏的诅咒。” 齐妙认真道:“你可以侮辱我的画技,但不能侮辱螺蛳粉。” 白无沉默,齐妙吃了两口,精神明显恢复了一点。 她看向电脑屏幕上《倩倩不想做女主》的设定文档,又看向笔记本上刚写下的短故事。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没有真正解决倩倩的问题也没有关闭那个世界的通道。她只是暂时让一个被困在重复失败里的女主角坐了下来,喘了一口气。但这已经足够让齐妙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被她留在半路上的故事,不是删除文档就能消失的。 她曾经写下的每一个“以后再说”,在另一个地方,都可能变成一个人漫长的等待。 齐妙夹起一筷子粉,忽然说:“白无。” 白无坐在离螺蛳粉最远的地方:“嗯。” “如果我真的把这些故事都写完,通道就会消失吗?” 白无安静了一会儿,“理论上会稳定。”他说,“但不一定消失。” 齐妙抬头:“什么意思?” “有些通道,是因为未完成而打开。”白无说,“但有些,不只是因为未完成。” 齐妙皱眉:“还有什么原因?” 白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书桌上的熊猫钢笔。 阳光落在笔帽上,那只雕刻出来的熊猫低头抱着竹子,表情依旧憨厚而严肃。 白无说:“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齐妙放下筷子,“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有问题。” 白无:“……” “而且你是笔灵。”齐妙看着他,“换句话说,你也是我这边的角色生物,对吧?” 白无抬起眼,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否认。 齐妙心里微微一沉,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螺蛳粉的热气往上冒,电脑屏幕亮着,笔记本摊在桌上,一切都很生活化。可在这种生活化里,齐妙第一次清楚感觉到,白无也许并不只是一个负责说明规则的新手引导。 他知道很多事,也隐瞒了很多事。 白无说:“我不会害你。” 齐妙问:“这是保证,还是设定?” 白无看着她,就在这句话之后,齐妙的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打开的设定文档上,光标自己移动起来。 齐妙没有碰键盘,白无也看向屏幕。 空白的大纲末尾,缓慢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倩倩坐在塔前的第三个时辰,城里有人决定杀了她。】 齐妙:“……” 她盯着那行字,筷子还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真心实意地说: “我就知道,角色坐下来休息这种好事,在我的文里不可能持续太久。” 4. NO.4 此人想象力过剩 齐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倩倩坐在塔前的第三个时辰,城里有人决定杀了她。】 光标停在句末,一闪一闪,像某种很有耐心的催命符。 齐妙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根粉,粉已经凉了一点,软塌塌地垂着,颇有一种“我也没想到吃顿饭能吃出谋杀预告”的无辜。 白无站在她身后,脸色并不好看。 齐妙慢慢把筷子放下,问:“这是我写的吗?” 白无说:“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世界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 齐妙回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是给那个世界加了一段缓冲?” “是缓冲。”白无说,“但缓冲不是终止。你改变了倩倩重复失败的那一天,让她没有继续进入照影塔。她停下了,城里其他人就必须面对雾继续逼近的事实。” 齐妙看向屏幕,“所以他们决定杀了她?” “不是所有人。”白无说,“但一定有人会这么想。” 齐妙理解得很快,这个世界的逻辑本来就建立在“女主角必须拯救一切”上。倩倩一次又一次失败,城里人会焦虑,会失望,会怨恨。可只要倩倩还在走向高塔,他们就还能把希望和责任都放在她身上。 现在倩倩坐下了,她不再配合这个循环。 于是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如果女主角不拯救世界,世界会不会开始审判女主角? 齐妙忽然觉得螺蛳粉都不香了。 这很严重,螺蛳粉失去魅力,说明问题已经严重到影响人类基本生存动力。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到电脑前,“我能继续写吗?” 白无看着她:“你想怎么写?” “阻止他们。” “用什么方式?” 齐妙一顿,白无继续问:“让所有人忽然良心发现?让倩倩忽然获得力量?还是直接把想杀她的人写死?” 齐妙没说话,这些方法听起来都很快,也都很像她以前赶稿时会干出来的事。 矛盾太复杂时,就用一个突发事件转移注意力。 角色走不下去时,就给他一个外挂。反派不好解决时,就让他自己作死。 写的时候爽,回头一看,全是结构性偷懒,齐妙揉了揉眉心:“所以我现在不能乱写。” “对。”白无说,“你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对那个世界产生影响。越接近主线,影响越大。” 齐妙看着屏幕,那行字没有消失。 它像是在提醒她:你以为让倩倩坐下来休息,是一种温柔。但一个世界不是只围着你的温柔运转。 齐妙忽然觉得很烦,对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当年写大纲的时候不能多写几行?为什么每一次都停在“这里再想想”? 再想想,这个词真是坑文作者给未来自己留下的最大诈骗。 白无说:“你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继续干涉。” 齐妙抬头:“那倩倩怎么办?” “她暂时不会立刻死。”白无说,“世界推演需要时间。而且你写下的缓冲还在,短时间内,灯芯和门环会尽量守着她。” 齐妙:“两个低级角色生物?” “是。” “一个灯芯,一个门环?” “是。” “你觉得它们守得住谁?” 白无沉默了一下,齐妙懂了。 白无说话比较严谨,一般沉默就代表答案难听。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客厅不大,她从书桌走到沙发,再从沙发走回书桌,三步半就能完成一个人生循环。白无站在旁边看着她,怀里的竹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齐妙忽然停下,问:“如果我画一个绘制图,把倩倩接出来呢?” 白无皱眉:“你现在画不出来。” “为什么?” “倩倩是主角,不是门外那种低级角色生物。她和世界主线绑定很深,你想强行把她拉出来,等于直接撕开那个世界。” 齐妙:“那我进去呢?” 白无的脸色沉下来:“不行。” 齐妙:“你刚才说了,不登录作者账号就不会被拉进去。” “主动进去是另一回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自己进去补世界。” “我有笔。” “你不会用。” “你会。” 白无抿住唇,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齐妙看着他,语气慢慢冷静下来:“你知道怎么进去,也知道怎么出来,对吧?” 白无说:“理论上知道。” “理论上?” “不同世界情况不一样。”白无说,“而且现在不是完整通道,只是裂缝。你进去以后,落点不稳定,时间不稳定,身份也不稳定。你可能会出现在倩倩身边,也可能出现在雾里。” 齐妙认真问:“雾里会怎么样?” 白无更认真地回答:“可能会死。” 齐妙:“……” 行,这个答案非常有威慑力。 齐妙坐回椅子上,决定暂时尊重生命。 她打开文档,想把那行自动出现的字复制下来。结果鼠标刚碰到那一行,电脑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齐妙一愣,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文档还在,但那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 【她不该停下。】 齐妙后背微微发凉,白无立刻伸手按住电脑屏幕边缘,黑白光芒从他指尖浮起,像一层薄膜覆盖住整台电脑。 屏幕闪烁得更厉害,新的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她不该停下。】 【她不该停下。】 【她不该停下。】 整页文档都被这句话填满。 齐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它们不像某个人写下的,更像是一个世界在反复强调自己的规则。 女主角不该停下,女主角必须往前走,女主角没有资格说累。 她如果不拯救别人,就是她的错。 电脑风扇发出刺耳的转动声,屏幕亮度忽明忽暗。房间里的灯也跟着闪了一下。 白无说:“退后。” 齐妙刚站起来,电脑里忽然传来一声哭声,很轻也很近,像有人蹲在屏幕后面,压抑着哭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泄出一声。 齐妙心口一紧,“倩倩?” 白无皱眉:“不是。” 齐妙看向他,白无盯着屏幕,低声说:“这个气息不对。” 屏幕上的字开始融化,黑色笔画像墨水一样往下淌,淌过文档边缘,淌过电脑桌面,最后竟然顺着屏幕边框一点点渗了出来。 齐妙眼睁睁看着一滴黑墨从屏幕上落下。 滴在书桌上,墨水落在桌面后没有散开,而是往一起汇聚,慢慢组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形。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身体像被水浸透的纸,头部低垂,长长的头发拖在桌面上,看不清脸。 它趴在齐妙的电脑前,肩膀一抽一抽,正在哭。 齐妙下意识屏住呼吸,白无抬手想把它按回屏幕里。那小小的人形却忽然抬头,用一种极尖、极细的声音哭着喊:“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怔住,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彻底熄灭。 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齐妙只觉得手腕一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白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齐妙!” 齐妙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 齐妙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很吵。 很多人聚在密闭空间里,压低声音交谈,又因为人数太多而形成的嗡嗡声。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 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周围是一间阶梯教室。 投影幕布挂在前方,屏幕上写着一行大字:“青年创作者影视改编经验交流讲座”。 齐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自己。 衣服还是刚才在家穿的衣服,手机也在口袋里,熊猫钢笔被她握在手里。但白无不见了。 齐妙心里一沉,她抬头环顾四周。 阶梯教室坐了很多人,年轻人居多。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还有人小声讨论最近平台的项目需求。灯光明亮,空调运转,空气里有一点塑料椅子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一切正常得不正常,齐妙记得这个讲座。 她本来是明天要去的,朋友之前给她发过链接,说有几个业内编剧和制片会来分享,虽然大概率都是套话,但可以去听听,也许能认识人。齐妙辞职后原本打算取消,没想到现在竟然坐在了这里。 问题是,她明明刚才还在家。 手机震了一下,齐妙立刻掏出来。 来电显示:白无。 齐妙接起电话,压低声音:“你在哪?” 电话那头有很明显的杂音,白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被拉进副本了。” 齐妙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她看了一眼四周,努力保持平静:“副本?” “角色生物的怨气和现实场景重叠后形成的临时空间。”白无说,“它会借用你熟悉或即将接触的现实场景,把你困在里面。” 齐妙:“听起来很像恐怖游戏。” 白无:“你可以这么理解。” 齐妙:“我能退出游戏吗?” 白无:“不能。” 齐妙闭了闭眼,不愧是她的人生,连恐怖游戏都不能主动退出。 电话那头,白无继续说:“听我说。不要相信里面的任何熟人,不要随便回应别人叫你的名字,找到核心角色生物,弄清楚它的怨气来源。” 齐妙:“然后呢?” “消除怨气,或者写一个新的短故事,暂时把它送进稳定的幸福场景里。” 齐妙:“幸福场景?” “对。”白无说,“不是正式结局,只是让它的执念短时间内平息。” 齐妙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那我怎么知道谁是核心?” 白无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齐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几秒后,白无说:“它会来找你。” 齐妙:“……” 很好,这个回答和“等鬼自己上门”差不多。 她刚想继续问,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白无的声音骤然变冷:“谁?” 齐妙一愣:“你那边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电流声,紧接着白无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语气和刚才相比,微妙地平缓了很多。 “没事。”他说,“你先往前走。” 齐妙没有动,电话那头的“白无”继续说:“去讲台那里。那里有出口。” 齐妙看着前方讲台,幕布下方,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讲台边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嘉宾名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齐妙低声问:“白无。” “嗯?” “你刚才说,不要相信熟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齐妙握紧钢笔:“那我为什么要相信电话里的你?” 杂音消失了,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那不是白无的声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贴在耳边。 “你还是这么讨厌。” 齐妙猛地挂断电话,几乎在她按下挂断键的同时,阶梯教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刚才还在交谈、翻书、拍照的人,像被同一只手按下暂停键,齐刷刷静止。 齐妙缓缓抬头,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她脸上没有五官。,后排一个男生也转过头,同样没有五官。 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齐妙,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只有一张张平滑的皮肤,像被橡皮擦掉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 齐妙坐在座位上,心脏剧烈跳动。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讲台上的主持人慢慢拿起话筒。 话筒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主持人空白的脸对着齐妙,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今天的讲座主题是——如何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作者。” 齐妙:“……”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很想说,这主题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幕布上的字变了,原本的“青年创作者影视改编经验交流讲座”慢慢融化,重新组成几行黑字。 【你为什么开坑?】 【你为什么停下?】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最后一行字出现时,整个阶梯教室的灯闪了一下,齐妙感觉手里的钢笔在发热。 她低头看笔记本,原本空白的页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湿漉漉的小脚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刚从纸面上走过去。 齐妙深吸一口气,不能慌。 白无说过,找到核心角色生物,弄清楚怨气来源。 目前看来,这个核心对她的问题非常明确: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回答幕布上的问题,而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你是谁? 笔尖刚落下,周围那些无脸人忽然齐齐往前倾了一下。齐妙手一抖,差点把字写歪。 笔记本上的墨迹慢慢洇开,很快下面浮现出一行回答。 【你应该记得。】 齐妙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发堵。 她确实应该记得,可她不记得。她写过太多开头,太多人物,太多只有设定没有正文的故事。 她给他们起名字,给他们安排命运,给他们一段痛苦的过去,再在现实忙乱里把他们丢进文件夹深处。 这就像孩子要的太多了,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了。 现在其中一个来问她: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她甚至答不上来对方是谁,齐妙握紧笔,继续写:给我一点提示。 页面上的字迹停了一会儿,然后新的墨迹慢慢浮现。 【红色的雨。】 齐妙皱眉。 红色的雨? 她脑子里飞快翻找自己写过的东西,山海经同人里有过血雨吗?好像有一篇妖怪观察日记里写过雨夜,但不是红色。昆仑民宿里有雪,没有雨。《神明失业以后》里倒是有海潮,但也不是雨。 倩倩的望月城有雾,红色的雨,她越想头越痛。 幕布上的字开始变化。 【你不记得。】 【你还是不记得。】 【你总是这样。】 周围的无脸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明明没有嘴,却能发出声音。 “她不记得。” “她又忘了。” “她写了一半。” “她把我们丢下了。” “她活在有光的地方,我们停在雨里。”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钻进齐妙耳朵里,像很多细小的针。 齐妙脸色发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不是为了立刻杀她。 它在审判她,用她最无法反驳的方式。 主持人拿着话筒,缓缓开口:“齐妙,请回答第一个问题。” 齐妙抬头,所有无脸人都看着她。 主持人说:“你为什么开坑?” 齐妙的喉咙有点干,她知道这是陷阱。如果她随便回答,可能会触发更糟糕的东西。但如果她不回答,这个副本也不会放过她。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写。” 幕布闪了一下,主持人问:“那你为什么停下?” 齐妙低声说:“因为我累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大。 “她累了,所以我们就要停下。” “她累了,所以我们没有以后。” 齐妙闭了闭眼,这话很残忍但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确实可以说现实压力太大,可以说工作太忙,可以说没有收益,可以说没人看,可以说精神状态不好。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可对于被她写出来的人来说,结果只有一个。 她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 齐妙重新睁开眼,说:“对不起。” 教室里忽然安静,主持人没有动。 幕布上的字也没有继续变化,齐妙握着钢笔,慢慢站起来。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脚能动了。 “我不是故意忘记你们。”她说,“但这句话没有什么用。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停下,但解释不是补偿。我也不能承诺马上写完所有故事,因为那也是骗人。我现在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周围的无脸人没有说话,齐妙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行“红色的雨”。 “但你来找我了。”她说,“那我会想起来。” 话音落下时,阶梯教室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里齐妙听见一声哭。 就在她身后,齐妙慢慢回头。 她看见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那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色雨衣,雨衣边缘不断往下滴水。水落在地上,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墨。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齐妙心脏猛地一跳。 红色的雨和小女孩。 她想起来一点了,那不是她 公开连载过的文。那是更早以前,她写在旧本子上的故事。 小学还是初中? 齐妙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喜欢写一些奇奇怪怪的童话。里面有会说话的井,吃影子的猫,不肯天亮的村庄,还有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 故事名字好像叫…… 齐妙喃喃道:“《红雨天不要回头》。”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被雨帽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问:“你想起来了吗?” 齐妙看着她:“一点。” “那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齐妙说不出话,小女孩等了很久,然后她又哭了。 这一次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质问,只是眼泪混着红色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椅子上。 齐妙心口像被人攥住,小女孩说:“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周围的无脸人齐齐低下头,幕布上的字变成血红色。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立刻缩得更紧:“不要过来。” 齐妙停住她想起白无说的:消除怨气,或者写一个新的短故事,暂时把它送进稳定的幸福场景里。 幸福场景。 对于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来说,什么是幸福? 晴天?家?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齐妙低头看着钢笔,她现在不能乱写。倩倩那边已经证明了,善意的补丁也可能引发反弹。 可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齐妙缓缓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小女孩看着她:“你又要写我了吗?” 齐妙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里没有期待,只有害怕。 齐妙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只怨恨齐妙忘记她,她也害怕齐妙再次想起她。 因为作者一旦想起,就可能继续写。继续写,意味着她可能要继续在红雨里走下去。 齐妙低声说:“我不写你的结局。” 小女孩抬头,齐妙看着她:“我先写一个让你休息的地方。” 她在纸上写下:《红雨停下的十分钟》。 笔尖落下时,整个阶梯教室轻轻震了一下。 齐妙没有停,她写小女孩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店门口挂着一串干净的风铃,风一吹,声音很轻。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因为她身上的雨水是红色的,她怕弄脏别人的地板。 店主人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拿出一条柔软的白毛巾,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雨太大了。”店主人说,“先擦擦头发吧。” 写到这里,齐妙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小女孩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把名字弄丢了。店主人没有追问,只给她端来一碗热汤。汤里有青菜,有鸡蛋,还有一点点胡椒。她捧着碗,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不是一直冷的。 阶梯教室里的雨声慢慢响起来。 天花板开始渗水,红色雨滴落在过道上,座椅上,幕布上。那些无脸人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齐妙写。 小女孩也在看,她不再哭了。 齐妙继续写:红雨没有完全停,但在小店的屋檐下,它暂时淋不到她。她不用往前走,也不用回头。她可以坐在那里,把一碗汤慢慢喝完。 钢笔越来越热,纸上的字泛出温暖的光。 齐妙写下最后一句,这十分钟里,没有人忘记她,也没有人催她离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阶梯教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雨声停了,无脸人消失了。 幕布上的血字也一点点淡去,最后一排的小女孩仍然坐在那里,红色雨衣湿漉漉的,但她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很久,她小声问:“只有十分钟吗?” 齐妙的喉咙有些发紧。 “现在只有十分钟。”她说,“等我想起你的名字,就写更久。” 小女孩抬头看她,齐妙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又会忘的。”小女孩说。 齐妙没有反驳,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在“待处理世界”下面,又郑重写下一行: 《红雨天不要回头》——小女孩,名字待查。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给小女孩看,“我会先记下来。” 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她抱紧那只碗,身体慢慢变淡。 消失前,齐妙听见她很轻地说:“你以前说过,我不是一个人。” 齐妙心口猛地一酸,下一秒阶梯教室彻底碎开。 …… 齐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的地板上。 电脑黑屏了,笔记本摊在她腿上。 白无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脸色比刚才更白。 看见她醒来,白无明显松了口气。 “你出来了。” 齐妙缓了几秒,才问:“过去多久?” 白无说:“三分钟。” 齐妙低头看笔记本,那篇《红雨停下的十分钟》安安静静写在纸上,最后一行字下面,多了一滴很小的红色水痕。 她伸手碰了碰,已经干了。 齐妙低声说:“我真的忘了她。”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我写过她,对吧?” 白无神色微动,齐妙捕捉到了,“你知道。” 白无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白无垂下眼:“因为你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我不能强行告诉你。” “为什么?”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才刚认识这只熊猫一样的笔灵两天,却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熟悉的神情。 隐瞒,又是隐瞒。 她被公司隐瞒署名,被项目组隐瞒决定,现在连自己家里的非法成精文具也开始隐瞒她。 齐妙很累,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再和白无争执。 她只是合上笔记本,说:“以后这种事,你要提前告诉我。” 白无说:“我会尽量。” 齐妙抬眼:“我要的是肯定句。” 白无看着她,他低声说:“我会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 齐妙笑了一下,“听起来更有问题了。” 白无:“……”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电脑屏幕忽然重新亮起。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 《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文档还开着,但之前那些自动出现的字已经全部消失。空白页面上,只剩下一行很小的字。 【照影塔前,倩倩抬起头,看见雾中有人走来。】 齐妙皱眉:“这又是谁?” 白无盯着那行字,神色慢慢沉下去,“不是望月城的人。” 齐妙看他,白无说:“有别的东西,进了倩倩的世界。” 齐妙心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 她看看电脑,再看看笔记本上那篇刚写好的短故事,最后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彻底凉掉的螺蛳粉。 齐妙沉默两秒,端起碗,认真吃了一口。 白无:“你在做什么?” 齐妙面无表情:“补充战斗力。” 白无:“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齐妙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现在正是吃东西的时候。”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粉已经坨了,味道大不如前,但齐妙还是咽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她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坑掉的文。还有那些她完全不记得、却仍然记得她的故事,以及某些能够穿过世界,进入别人故事里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想象力旺盛,精力充沛,写东西没有章法,也没有备份意识,也就是说比起成年后的坑文,童年黑历史才是真正的不可控深渊。 齐妙靠在椅背上,幽幽道:“白无。” “嗯?” “如果我以后死了,墓志铭就写——此人死于想象力过剩。” 白无看她一眼:“你不会死。” 齐妙问:“这是安慰,还是设定?”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想笑了。 因为她发现,白无这次的沉默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不能说。 而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后面,光标再次闪了闪,紧接着第二行字缓慢出现。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齐妙:“……” 她和白无对视一眼,片刻后齐妙把筷子放下,语气十分诚恳: “我现在撤回刚才那句墓志铭还来得及吗?” 5. No.5 我是你,你是我 齐妙最后还是吃完了那碗坨掉的螺蛳粉。 这不是因为它好吃。 事实上,坨掉的粉条失去灵魂,酸笋也因为放凉后攻击性倍增,整碗粉呈现出一种“我虽然死了,但我死得很有味道”的复杂状态,但齐妙还是吃完了。 理由很简单,她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已经不配浪费食物。 何况谁也不知道下次被拉进副本是什么时候。万一她正饿着,结果被拖进一个没有外卖、没有冰箱、甚至没有方便面的世界,那她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可能不是没写完文,而是没吃完午饭。 白无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克制,对于那碗螺狮粉表达了极大的不理解。 齐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抬头看他:“你真的不尝一口?” 白无说:“不用。” “它只是闻着危险,吃起来还好。” “我对危险的东西没有兴趣。” 齐妙想了想:“那你对我也没兴趣?” 白无:“……” 齐妙放下筷子,觉得这个回合自己赢了。 屋子里还保留着刚才副本残留后的狼藉感。 电脑屏幕重新亮着,桌面上开着《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文档。 笔记本摊在一旁,上面有待处理世界清单、问题清单,还有那篇变更出来的新文字。 齐妙洗完碗回来时,看见白无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那几页纸,他看得很认真。 齐妙擦着手问:“你在研究我的黑历史?” 白无抬头:“我在看你写的短故事。” “怎么样?” 白无想了想:“有效。” 齐妙等了两秒:“然后呢?” “没有然后。” 齐妙:“你这个评价体系有点贫瘠,哪有人说话就这几句的。” 白无说:“你现在需要的是有效,不是好听。” 齐妙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听着还是让人不太愉快,她坐回书桌前翻到新的一页,“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白无说:“练绘制图。” 齐妙的手一顿:“现在?” “不然呢?” 齐妙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楼下有人在晒被子,隔壁小孩终于被送去上学。 整栋楼短暂恢复了工作日白天的安静。 按照正常人的生活节奏,她昨天刚辞职,今天应该睡到下午起来点个外卖,刷几个短视频思考一下人生,最后因为思考失败继续睡觉,而不是跟一个笔灵学习如何绘制异世界异常生物收容空间。 齐妙诚恳道:“我觉得我需要一点休息时间。” 白无看着她,齐妙补充:“比如三到五个工作日。” 白无:“不行。” “为什么?” “通道气息已经扩散,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角色生物找到你。” 齐妙:“它们不能排队吗?” 白无:“不能,谁寻仇还要排队?不一起扎堆来就很好了。” “预约呢?” “不能。” “取号?” “不能。” 齐妙沉默片刻:“服务意识太差了。” 白无没有理她,他走到书桌旁边,伸手把笔记本往齐妙面前推了推。 “绘制图不是普通画。它的本质是用笔创造一个临时小世界。这个小世界不需要很大,但规则要稳定边界要清晰,功能要明确。” 齐妙若有所思:“像写短篇。” 白无顿了顿:“可以这么理解。” “要有主题、场景、人物关系和情绪落点。” “差不多。” “不能什么都想要,否则会失控。” 白无看她:“你知道就好。” 齐妙假装没听见这句暗讽,她拿起钢笔,问:“那我先画什么?” “最简单的安全房间。” 齐妙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白无看着那个方框,陷入沉默。 齐妙:“怎么?” 白无:“你确定这是房间?” “极简主义。” “这是棺材俯视图,你给自己准备的吗?” 齐妙:“……” 她低头看了看,觉得白无说得虽然刻薄,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齐妙重新画,这一次她画了地板、窗户、门、桌子和一张沙发。 为了防止上次那种“想象太杂导致空间不稳”的情况,她忍痛放弃了奶茶机、投影仪和自动补货零食柜,只在角落里画了一盏灯。 白无看着纸面:“描述。” 齐妙清了清嗓子:“一间安全的房间,面积二十平米左右,只有一扇门,没有窗外通道。墙壁坚固,门可以从外面锁住,里面不会伤害任何进入者,也不会让里面的东西伤害外面。” 白无点头:“继续。” 齐妙:“有沙发。” 白无看她,眼神里对此表示疑问。 齐妙理直气壮:“人道主义收容。” 白无没反驳。 齐妙又说:“有灯。温度适宜。没有网络。” 白无:“为什么特地强调没有网络?” 齐妙沉痛道:“万一角色生物进去以后学会网暴作者怎么办?” 白无:“……” 齐妙握住钢笔,认真想象那个房间。 这一次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它滑向“如果有奶茶就好了”“如果有空调就好了”“如果有一张按摩椅就更好了”。 她只想房间,安全的封闭的,临时的。 纸面上的线条开始发光,黑色墨迹像被风吹动一样轻轻浮起,在空气里折叠、拉伸。 齐妙看见客厅中央慢慢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立方体虚影像微缩模型,里面果然有一张沙发和一盏灯,只是沙发看起来有点歪。 白无伸手托住那个虚影,观察片刻:“能用。” 齐妙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吗?” “低级角色生物可以暂时关进去。” “高级的呢?” “会打碎。” 齐妙:“……那你刚才夸得也太克制了。” 白无说:“我没有夸你啊,你在想什么?” 齐妙:“……” 她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支笔气出工伤。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齐妙都在画绘制图。 安全房间画了五版,第一版是棺材俯视图。 第二版门画歪了,白无判断可能会让里面的东西从门缝里漏出来,并要求齐妙重新绘制。 第三版她不小心想到了薯片,空间角落里自动生成了三包番茄味薯片。 白无说这是杂念,齐妙坚持这是人性化设施,两人为此展开了长达五分钟的争论。 第四版稳定了,但灯太暗看起来更显着不安全了一样。 第五版终于勉强合格,齐妙把它命名为“一号收容图”。 白无对这个名字没意见。 齐妙很欣慰,至少比“角色生物”强。 画完安全房间后,白无又让她画缓冲图。 这种绘制图不是用来关押,而是用来安抚。 比如草地、庭院、小店、长廊、雨棚,不同类型的角色生物适合不同环境。 怨气强的不能直接放进太幸福的场景,否则会反噬;太弱的也不能丢进复杂空间,否则会迷失。 齐妙听得头疼:“这还要分类管理?这么麻烦吗?我写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麻烦啊。” 白无说:“当然。” 齐妙:“有没有使用手册?” 白无:“没有。” “培训视频?” “没有。” “售后客服?” “没有。” 齐妙忍了忍,没忍住:“你们这个神笔系统真的很草台班子。” 白无看她一眼:“你小时候许愿的时候,也没有写需求文档给神仙啊,甚至也不预约总想着立刻实现。” 齐妙:“……” 这句话精准地堵住了她,毕竟一个七八岁小孩许愿要神笔时确实不太会等。 到了傍晚,齐妙已经画出三张可用绘制图。 一号收容图:安全房间。 二号缓冲图:屋檐下的小店。 三号转移图:一条很短的石板路,尽头有一扇门,用来把低级角色生物送回原世界裂缝附近。 白无看完以后,终于给出一个稍微像样的评价:“比上午好。” 齐妙瘫在椅子上:“谢谢白老师,您的鼓励真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白无:“你需要的是进步,不是温暖。” 齐妙闭上眼:“我需要的是睡眠。” 白无看了看窗外:“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齐妙睁眼:“真的?” “半小时。” 齐妙:“你是魔鬼吗?” 白无认真纠正:“我是笔灵。” 齐妙绝望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本来只是想趴一会儿,结果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沉,她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很旧的绿皮火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灰蓝色的雨。 姥姥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小小的她趴在窗边,鼻尖贴着玻璃,看着雨水在窗上拉出弯弯曲曲的线。 “姥姥,我们真的要去吗?”梦里的小齐妙问。 姥姥笑着摸她的头:“票都买好了,当然去。” 小齐妙很高兴,她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支黑白色的钢笔。 那支笔上雕着一只熊猫,熊猫抱着竹子,看起来很严肃。 小齐妙小声说:“我要是有神笔就好了。” 姥姥问:“要神笔做什么?” “画游乐园。”小齐妙说,“还要画朋友。” 姥姥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小齐妙目光很柔和,又有一点齐妙长大后才懂的难过。 “我们妙妙没有朋友吗?” 小齐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但是他们都有别人。没有人只有我。” 姥姥没有立刻说话。 火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小齐妙抱紧本子,又说:“如果我能画一个人,她就会一直陪着我吧?” 姥姥轻轻叹了口气。 梦到这里忽然断了。 齐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趴在书桌上,胳膊被压得发麻。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白无不在客厅,不知道去了哪里。 齐妙抬起头,脑子还有点昏。 她刚才梦见了姥姥,也梦见了那张车票。 齐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卧室衣柜前。 最上层放着一个旧铁盒。 那是她小时候装杂物用的,后来搬家时差点丢掉,姥姥去世后她又把一些旧东西放了进去。 齐妙搬来椅子,把铁盒拿下来。 盒盖已经有点生锈,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有很多旧物,几张照片几枚游戏币,一条褪色的发绳,半包贴纸,还有一些车票、门票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纸条。 齐妙翻了翻,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一张发黄的车票。 纸质很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出发站是她小时候住的小城,到达站是明川。 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齐妙拿着车票,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跳,明川。 她记得那里有一个小游乐场。 那个游乐场不大也不出名,甚至早就拆掉了。 小时候姥姥答应带她去玩,票都买好了,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齐妙皱眉,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次好像没有去成,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小女孩独自去了游乐场,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陪她坐旋转木马,陪她吃棉花糖,还告诉她以后她不会一直孤单。 齐妙手里的车票微微发热。她低头看去车票上的“明川”两个字,竟然慢慢变深,像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齐妙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立刻喊:“白无。” 没人回应。 齐妙走到客厅:“白无?” 还是没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白无的字很端正。 【我出去处理附近残留气息。不要乱用笔。不要开门。不要登录作者账号。不要画奇怪的东西。】 齐妙:“……” 最后一句针对性是不是有点强? 她拿着车票,站在书桌前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白无刚走,按照恐怖故事规律,奇怪发热的车票很可能不是线索就是陷阱,而且往往两者兼具。 但情绪不这么想,她太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姥姥,为什么会梦见神笔,为什么会忽然想起“画朋友”这件事。 齐妙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只是去看看。”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像恐怖片里第一个出事的人。 但她还是拿起了熊猫钢笔,她只是把那张旧车票平放在笔记本上,用钢笔轻轻描了一下“明川”两个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车票上的日期亮了起来。 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齐妙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呜—— 下一秒她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晃动的车厢。 …… 齐妙站在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台上。 天空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 站台边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有斑驳的痕迹。 广播里传来模糊的女声,通知旅客检票上车。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拎着塑料袋,带着一种旧年代特有的缓慢和嘈杂。 齐妙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刚才那身,手里还拿着车票和钢笔。 她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变成小孩。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妙妙,站着别乱跑。” 齐妙猛地回头,她看见了姥姥。 比记忆里年轻很多的姥姥,穿着浅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低头整理车票。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本旧本子。 小女孩抬起头和齐妙对上视线。 那张脸很眼熟,仔细看看那就是她自己,小时候的齐妙。 齐妙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齐妙却没有惊讶。 她看着齐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早就等到了什么。 她松开姥姥的衣角,朝齐妙跑过来。 齐妙下意识蹲下,小齐妙在她面前停住,仰头看她声音清脆又小心翼翼:“你是我画出来的朋友吗?你只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齐妙心口一震,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很多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是你长大以后,想说你不要随便相信突然出现的人,想说你以后会经历很多糟糕的事,但也会活下来。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画出来的朋友?” 小齐妙把怀里的本子举起来。 齐妙低头看见,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非常潦草的大人。 长头发戴眼镜,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会一直陪我玩的人。 齐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姥姥原本要带她去明川游乐场。 但后来姥姥临时接到电话,说家里出了急事。她们没有上那列火车,车票作废,游乐场也没有去成。 小齐妙哭了很久,没有人错,可小孩子只知道自己被答应过的快乐忽然没有了。 后来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朋友,她希望那个人可以陪她去游乐场。 齐妙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而现在那个人真的来了。 以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方式,小齐妙见她不说话,有点紧张:“你不是吗?” 齐妙压下喉咙里的酸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是。”她说,“我是。” 小齐妙立刻笑了,她拉住齐妙的手:“那你陪我去玩吗?” 齐妙回头看姥姥,年轻的姥姥似乎没有看见她,只是站在不远处,低头翻找什么。 周围的人也没有注意到齐妙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成年人。 这个空间不是真正的过去,它更像是由车票、记忆和小时候那幅画共同形成的小世界。 小齐妙拉着她,轻轻晃了晃:“可以吗?” 齐妙问:“去哪里?” 小齐妙指向站台尽头,齐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游乐场大门。 彩色的灯泡亮着,门口挂着“明川儿童乐园”的牌子。里面传来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棉花糖机嗡嗡响,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那是她没有去成的地方,也是小时候的她在故事里给自己补上的地方。 齐妙握紧小齐妙的手。 “好。”她说,“我陪你去。” 小齐妙欢呼一声,拉着她往前跑。 她们穿过站台,穿过人群,走进那座不存在的儿童乐园。 乐园很小,和齐妙长大后见过的那些大型主题公园比起来,这里简陋得甚至有点寒酸。 旋转木马的油漆掉了一块,碰碰车场地边缘有点旧,卖棉花糖的小摊挂着褪色的彩旗。 但在小齐妙眼里,这里显然足够好。< /p>她看什么都高兴,齐妙陪她坐旋转木马。 小齐妙挑了一匹白马,齐妙坐在旁边一匹粉色的马上。 音乐响起来,木马上上下下地转,小齐妙笑得眼睛弯起来,回头一直看齐妙,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齐妙朝她挥手,小齐妙这才放心,她们又去坐碰碰车。 小齐妙不会开,方向盘乱打,车子原地转圈。 齐妙坐在另一辆车里,被她撞了三次。 小齐妙一边道歉,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齐妙本来想假装严肃,最后也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因为一个小孩开碰碰车开得很烂,她觉得丢失的快乐似乎在自己走回来。 后来她们买了棉花糖,小齐妙捧着比脸还大的白色棉花糖,吃得嘴边全是糖丝。 她偷偷看齐妙,小声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小齐妙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还抱着一点希望。 齐妙蹲下来,认真看着她:“我不能一直来。” 小齐妙的表情慢慢垮下来,齐妙说:“但是我不会忘记你。” 小齐妙低头揪棉花糖:“大人都这么说。” 齐妙哑然,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她们知道承诺可能不作数,知道“下次”经常没有下次,知道大人说“以后再说”的时候,很多事就不会再发生。 齐妙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车票。 她把车票折好,放到小齐妙手里。 小齐妙愣住:“这不是姥姥的票吗?” “现在先给你保管。”齐妙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我。” 小齐妙懵懵懂懂地看着她,齐妙说:“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小齐妙低头看着车票,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那你要记得。”她认真说,“我不想一个人。” 齐妙轻声说:“我记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乐园里的音乐忽然变慢。 旋转木马一圈一圈转着,灯泡开始逐个熄灭。 远处的天空暗下来,站台广播声重新响起,催促旅客上车。 小齐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齐妙的手,“你要走了吗?” 齐妙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小齐妙眼眶红了,齐妙心里也难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是小时候齐妙画出来的朋友,她是长大后的齐妙。 她如果一直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现实里的自己就会消失,小时候的自己也永远没办法真正长大。 小齐妙忽然问:“那我以后会变成你吗?” 齐妙一怔,小齐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害怕:“你看起来好累,长大后的世界让人这么疲惫吗?” 齐妙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想说不会,很想骗小时候的自己,说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会有很多朋友,会做喜欢的事,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不会被人抢走署名,不会在深夜里哭,不会把自己的角色丢在半路上。 但齐妙说不出口,她不想骗自己。 齐妙想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变成我。” 小齐妙愣住,齐妙又说:“但我也会变成你。” 小齐妙听不懂。 齐妙轻轻笑了一下:“我是你长大后的样子。你是我还没有忘记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候。” 小齐妙眨眨眼,一直看着齐妙,听到齐妙继续解释:“所以我们不是谁比较好,也不是谁比较坏。我们是同一个人。” 小齐妙握紧车票,小声问:“那你以后还会画朋友吗?” 齐妙看着她:“会。” “还会写故事吗?” 齐妙顿了顿:“会。” 小齐妙终于笑了一点:“那你要写完。” 齐妙:“……” 这个要求出现得太突然,甚至带着一种跨年龄段债务追讨的精准。 齐妙沉默了两秒,郑重点头:“尽量。” 小齐妙立刻皱眉:“大人说尽量,就是不一定。” 齐妙:“……” 她现在可以确定,小时候的自己并不好糊弄。 齐妙改口:“我会努力写完。” 小齐妙勉强接受,乐园大门外,火车鸣笛声越来越近。 小齐妙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她怀里抱着棉花糖和旧车票,站在渐渐暗下来的灯光里,对齐妙挥手,“你要记得我哦。” 齐妙看着她,“我记得。” 小齐妙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齐妙愣了一下,“齐妙。” 小齐妙笑起来:“我也叫齐妙。” “齐妙,你要写完自己的故事啊!” 下一秒,风吹过游乐场,像是带着殷勤的期盼离开了。 彩旗、灯泡、旋转木马、棉花糖摊,一切都像水面倒影一样晃动起来。 齐妙眼前一花。 …… 她回到了自己的客厅。 屋子里灯光昏黄,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她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旧车票。 车票边缘湿了一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小齐妙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白无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外面赶回来。 齐妙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有点心虚。 白无看着她:“我纸条上写了什么?” 齐妙沉默,白无:“不要乱用笔。” 齐妙继续沉默,见她如此白无继续道,“不要开门。” 齐妙:“我没开门。” 白无:“不要画奇怪的东西。” 齐妙:“我也没画。” 白无盯着她,齐妙小声说:“我只是描了一下车票。” 白无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压住火气,“你知道刚才那个小世界有多危险吗?” 齐妙说:“我见到了小时候的我。” 白无一顿,他的怒意像被这句话截住了一下。 齐妙低头看着车票:“她问我,是不是她画出来的朋友。”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你,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的愿望才回应我的?” 白无沉默片刻:“是。” “只是因为我想要朋友?” “最开始是。” 齐妙捕捉到这个词:“最开始?” 白无抿唇,齐妙往前一步:“后来呢?” 白无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就在他似乎要开口的时候,书桌上的笔记本忽然翻动起来。 纸页哗啦啦地翻到一页标注着“问题清单”的页面。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原本第四条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小小的字。 那字迹和小齐妙本子上的字很像,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第五,姥姥那天为什么没有带我上车?】 齐妙怔住,白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伸手要合上笔记本,但已经晚了。 纸页上那一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第六,是谁拦住了姥姥?】 房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窗户明明关着,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 齐妙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这一次鸣笛声后面,还混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低低又散漫的,像一个很早就站在故事外面看热闹的人,终于等到她发现自己曾经错过的那一页。 白无挡在齐妙身前,齐妙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知道是谁,对吗?” 白无没有回答,而笔记本上,第三行字缓慢出现。 【月亮缺了一角。】 齐妙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电脑里那句话。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童年小世界,倩倩的望月城,红雨里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她尚未见过,却似乎一直在不同故事边缘出现的人。 齐妙握紧手里的车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故事不是孤立的。 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碰过她的故事,也碰过小时候的她。 白无低声说:“齐妙,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 齐妙看着笔记本上的“月亮缺了一角”,慢慢问:“那如果我已经单独行动过很多次了呢?” 白无回头,齐妙的脸色有些白,但声音很稳,“只是我自己忘了。” 白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那张旧车票在齐妙手中微微发热,像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提醒。 齐妙没有把它收回铁盒,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像把小时候的自己,也正式列入了这场麻烦之中。 6. No. 6 齐妙第二天醒来时,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算是多年工作和最近生活搞得习惯? 确认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诡异短信,没有陌生人发来“你想见作者吗”。 外卖软件正常,天气软件正常,社交软件正常。 甚至连工作群都正常得令人感动—— 负责人昨晚又在群里发了三条“请大家对齐第八版修改方向”,底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收到”。 齐妙看着那个群,心情微妙。 她已经离职了,按理说应该退出。 但她没有退出,主要说倒不是留恋公司,也不是想看他们没有自己会不会项目崩盘。 主要是人类偶尔需要一些低成本的精神按摩,比如看前公司继续发疯,以及她只是被白无的出现耽搁了退群! 她翻了两下群消息,发现他们凌晨两点还在讨论女主第三集要不要增加一场“体现善良但不降智”的戏。 这话很有意思,它的潜台词是他们也知道现在这个女主善良没有足够的动机说服得像个智障, 齐妙把手机扣到枕头上,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白无的字依旧端正。 【早餐在桌上。不要碰旧物。不要单独出门。不要打开作者后台。】 齐妙盯着第三条和第四条看了几秒,觉得这只笔灵很有进步,可见白无对她的精神状态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齐妙走出卧室,餐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豆浆。 食物摆得很整齐,齐妙看了看厨房。 白无正在洗锅,他穿着黑白色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处理什么跨世界危机。 水龙头哗哗响,他低头把锅底刷得很认真,齐妙靠在门边:“你还会做饭?” 白无回头:“这是画出来的。” 齐妙顿时失去了一半感动,“那你洗锅干什么?” 白无说:“你昨天说,人类社会里做饭后要洗锅。” 齐妙一愣,她昨天只是随口念叨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齐妙看着白无,忽然觉得这支非法成精文具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但是没有用过的锅为什么要在洗一次? 她坐下喝粥,粥很香米粒煮得软烂,里面有一点南瓜的甜味。 齐妙吃了两口,问:“你昨晚出去处理的残留气息,处理完了吗?” 白无擦干手,走到餐桌旁边:“暂时压住了。” “暂时?” “你家附近已经被很多世界气息标记。短时间内,低级角色生物会更容易找到这里。” 齐妙夹包子的手停住,白无补充:“所以今天继续练绘制图。” 齐妙:“……” 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但她已经吃出了培训班的味道。 上午齐妙画了十二张绘制图,准确来说画废了九张,可用三张。 其中一张是没有具体场景的图,白无说这种图很重要,没有具体场景只提供一片稳定的空白空间。 遇到不知道对方属性的角色生物时,可以先放进去观察,避免对方被场景刺激。 齐妙听完,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观察隔离。 白无看着她:“你又在命名?” 齐妙:“很简单啊,名称有助于管理。” 白无:“你昨天的一号收容图,今天已经改名三次了。” 齐妙:“什么改名字?这叫版本迭代。” 白无:“你只是想拖延画图。” 齐妙:“……” 这个笔灵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画到中午齐妙觉得手腕发酸,脑子也有点空。 使用钢笔不是单纯写字画画,它消耗的似乎还有她的注意力和想象力。 每画一张稳定的绘制图,都像写完一小段高度集中的剧情。 她合上笔记本决定休息。 白无没有阻拦,齐妙刚松一口气,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朋友,齐妙接起:“喂。” 朋友的声音一如既往充满生机,且攻击性良好:“你还活着吗?” 齐妙看了一眼桌上的绘制图:“生理意义上活 着。” “心理意义上呢?” “不太确定。” 朋友沉默一秒:“你辞职后终于疯了?” 齐妙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白无。 白无正在检查她刚画废的几张图,神情认真。 齐妙说:“可能还没有终于,但已经在路上。” 朋友叹气:“行了,不跟你贫。今天下午有个民俗文化讲座,你之前报名了还记得吗?” 齐妙一愣:“什么讲座?” “地方神话新编啊。”朋友说,“你不是说想去听听,找点素材?地点在城西文化馆。” 齐妙下意识看向白无,白无立刻抬头。 两人对视,白无用眼神表达了非常明确的拒绝。 齐妙用眼神表达了非常明确的心虚,朋友还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啊。反正最近忙死了。” 齐妙本来想说不去,她现在确实不适合出门。昨天刚被副本拉走,晚上又因为旧车票进了童年小世界。 按照白无的纸条要求,她今天最好待在家里,安静如鸡,最多在客厅里画几张安全房间。 但“地方神话新编”这几个字,精准地踩中了她的职业病。 她那些未完结作品里,神话里的角色相关占了大头,虽然都没有占据很大的部分,但神话新编也确实很有意思的。 如果通道已经打开,那么她需要重新了解这些故事。 不是为了写得多考据,而是为了知道自己当初到底用过哪些神话角色,又改写过什么。 齐妙问:“讲座几点?” 白无脸色沉下去,朋友说:“两点半。” 齐妙看了眼时间,现在十二点二十,白无低声说:“不行。” 齐妙捂住话筒:“我不是单独出门。” 白无:“和普通人一起更麻烦。” 齐妙:“那你也去。” 白无:“我?” 齐妙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不要单独行动吗?” 这几日方便行动变成人类的白无沉默,脸上的表情已经对人类模仿达到了新的高度。 7. NO.7 清晨五点四十六分,写字楼一层大厅还没什么人。 前台没有上班,保安坐在门口打哈欠. 咖啡机黑着屏,玻璃门外的天色灰蓝,整栋楼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巨大盒子, 看起来充满了无穷的冰冷、潮湿、沉默。 齐妙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十二层。 那是她曾经工作的地方,白天那里灯火通明,会议不断,群消息不分昼夜地响。 每个人都说项目紧急,说时间不够,说大家都辛苦,说年轻人要多承担。 可到了清晨,灯灭之后窗暗着,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还没醒。 齐妙肩上的羽纹在微微发热。 她身后像有一只小鸟收拢翅膀,站在她的影子里。 精卫没有说话,但齐妙能感觉到它,像是一团执念,一种长久重复某个动作后形成的力量。 它不理解复杂的人情世故,不理解职场规则,不理解行业潜规则。 它只知道一件事,海在那里。 齐妙低头看着手里的熊猫钢笔。 笔帽上的熊猫依旧抱着竹子,表情严肃像在提醒她:你最好别疯得太彻底。 可惜白无不在,准确地说齐妙现在不知道白无在哪里。 精卫撞进她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就像被一股海潮卷走。 等她恢复意识已经站在公司楼下。 手机在口袋里,但屏幕上没有信号所有消息都发不出去。 这很不正常,但齐妙现在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她试着离开这栋楼,结果刚往外走几步,脚下就响起水声。 地面明明干燥,她却听见浪潮一下一下拍来,逼着她转身。 精卫要她进去,齐妙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楼下,慢慢把呼吸压稳。 “我可以进去。”她低声说,“但现在不能乱来。” 没有人回答她,肩上的羽纹烫了一下。 齐妙继续说:“你想填海我也想。但如果把楼砸了把人吓疯了,把证据毁了最后倒霉的是我。” 羽纹又烫了一下,像是不满。 齐妙耐心解释:“现实世界填海,不是衔着石头往水里扔。这里的海是规则,人证物证,合同,聊天记录之类的东西。你要是听不懂可以先闭嘴。” 精卫:“……” 齐妙不知道神鸟会不会被气到,但她觉得肩膀没那么烫了。 看起来沟通初步有效,她走进写字楼,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齐妙微笑:“回来拿东西。” 保安认得她,齐妙以前加班太多,保安换班时经常见她从楼里出来。 这个城市里真正记得一个打工人存在的,有时候也可能是凌晨两点开门的保安。 保安没多问给她刷了电梯权限。 电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齐妙站在镜面电梯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却很亮。肩上的羽纹被衣领挡住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是自己身体里有一只鸟正盯着上方。 十二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空气里有隔夜咖啡、打印纸和中央空调的味道。 工位区还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 公司门禁机旁边贴着一句标语:“用故事创造价值。” 齐妙看了它一眼,然后觉得这句话应该改成:“用别人的故事创造自己的价值。” 她刷卡进门,门开了。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离职流程还没彻底走完,还是行政忘了注销权限。总之她进来了。 齐妙没有浪费时间,她先去了自己的工位,桌子已经空了一半。 她昨天抱走了大部分东西,但抽屉里还剩一些资料。 齐妙翻出几个旧笔记本,里面有她早期做人物关系图时的手写记录。 第一页上写着项目最初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原创企划方向民俗志怪单元剧,现实职场女性视角切入。 齐妙手指停了一下,这行字是她写的。 后来这个项目改名,又改了类型和卖点,变成了平台喜欢的混合型题材。 但最初那颗种子是她种下的。 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然后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门没锁,桌上还堆着没收拾的打印稿,便利贴。 白板上写着几条修改方向: 女主亲和力加强。 女二功能弱化。 男主出场提前。 第五集妖怪设定改变以降低理解成本。 齐妙站在白板前,安静看了一会儿。 忽然肩上的羽纹轻轻发热,她感觉到一种愤怒涌上来。 她太熟悉这些话了。 他们总是用这些看起来专业的词,把一个人物磨平,把一个故事磨钝,把一个创作者的锋利和爱一点点磨掉。 齐妙拿起手机,把白板拍下来。 精卫似乎不满意,它想把白板掀了。 齐妙小声说:“不行,破坏公物要赔。” 精卫:“……” 羽纹烫了一下,齐妙冷静道:“而且拍照比掀白板有用。” 她从会议桌上翻到一份打印稿,那是最新一版大纲。 封面上没有她的名字,编剧栏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项目负责人。 齐妙笑了一下,这位负责人平时连女二不能太聪明都要开会讨论三十分钟,竟然已经进化成编剧了。 生命真是神奇,齐妙翻开大纲,越翻她脸色越平静,这里面有太多她熟悉的东西。 第三集女主误入旧戏楼,发现妖怪靠吸收观众遗忘维生。 这是她写的。 第五集河神案,受害者不是被水鬼害死,而是被村民的集体沉默献祭。 这是她写的。 第七集女二与母亲矛盾爆发,用“神像失语”对应现实女性被剥夺表达。 这也是她写的。 他们改了很多细节,但骨头还在。 他们把她的名字从封面上拿走,却没有把她从故事里拿走。 齐妙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 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声音,“齐妙?” 齐妙抬头,小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表情震惊得像见了鬼。 齐妙:“早。” 小王:“你怎么在这?” 齐妙把手机收起来:“回来拿点东西。” 小王看了看她手里的大纲,又看了看白板脸色变了变。 他走进会议室,把门反手关上,声音压低:“你别乱来啊。” 齐妙:“我现在看起来像要乱来?” 小王很诚实地看了她一眼,齐妙今天脸色白眼睛亮,站在会议室里,身后窗外晨光灰冷,整个人确实有一种“下一秒就会把项目负责人献祭给剧本之神”的气质。 小王委婉道:“有一点。” 齐妙把一份打印稿递给他:“你昨晚说的送审资料,是这份吗?” 小王看了一眼,点头:“对。” 齐妙:“你知道它放在这里?” 小王神色不太自然:“昨天开会他们打印了很多份,没收干净。” 齐妙看着他,小王叹了口气:“妙姐,我真觉得这事不对。你走以后,他们还在用你之前的东西,但是群里都在说项目是负责人重新梳理的。” 齐妙问:“你愿意作证吗?” 小王一僵,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齐妙没有催他,她知道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愿不愿意”。 小王还在公司还在项目组。 他如果站出来,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工作,甚至被排挤。 她不能因为自己要填海,就要求别人也立刻跳进海里。 小王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袋。 过了很久他说:“如果走法律流程,需要我提供情况说明,我可以说我知道的。但我不能公开在群里和他们吵。” 齐妙点头:“这样就够了。” 小王明显松了一口气。 齐妙说:“保护好自己,不要在公司电脑上留痕。” 小王看着她,忽然愣了一下,“妙姐。” “嗯?” “你好冷静啊。” 齐妙心想,不,她身体里有一只鸟正在建议她把会议室填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只说:“冷静比较珍贵,刚学的。” 小王被她逗笑,又很快笑不出来:“负责人快来了。你要不要先走?” 齐妙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二分。 负责人通常八点半以后才来,但最近项目赶进度说不定会早。 齐妙把打印稿原样放回去,拿好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公司大门处忽然传来门禁声。 滴。 有人来了。 小王脸色一变:“不会吧……” 齐妙透过会议室玻璃往外看。 项目负责人走进来,身后跟着执行制片,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负责人手里端着咖啡,表情不太好,显然昨晚项目推进得并不顺利。 小王压低声音:“你要躲一下吗?” 齐妙想了想,她现在确实可以躲。 从会议室侧门出去,绕到茶水间,再从安全通道离开。 这样避免正面冲突,也符合她“保持清醒”的原则,但她肩上的羽纹微微发热。 精卫没有催她冲出去,它只是问:你的海,难道不在眼前吗? 齐妙低头笑了一下,她确实不该乱来,但不乱来不等于要躲。 于是她推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项目负责人看见她,明显愣住。 执行制片也停下脚步,三个人在工位区前方对上。 小王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像一个刚误入大型事故现场的无辜路人。 负责人最先回神:“齐妙?你怎么还进得来?” 齐妙说:“门禁没注销。” 执行制片皱眉:“你已经离职了,未经允许进入公司不合适吧?” 齐妙点头:“确实。所以我拿完个人物品就走。” 负责人看见她手里的旧笔记本,脸色微变:“你拿的是什么?” “我的笔记本。” “里面有没有项目资料?” 齐妙看着他:“有我手写的原创企划记录。” 负责人皱眉:“项目资料属于公司资产。” 齐妙笑了:“那我的脑子属于公司吗?” 负责人脸色沉下来:“齐妙,你不要情绪化。” 齐妙觉得这四个字真是职场万能膏药,只要女性表达不满,就是情绪化,只要年轻人争取权益,就是不成熟,只要创作者要署名,就是太计较。 她肩上的羽纹又烫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齐妙呼吸慢了一点,她说:“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通知你们,我会针对署名和原创贡献问题咨询律师,并整理相关证据。” 执行制片脸色立刻变了,负责人却笑了一声:“你这是威胁公司?” “不是。”齐妙说,“是依法维权。” 负责人放下咖啡,走近一步:“小齐,我觉得你现在真的需要冷静。你参与过项目这点没人否认。但一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创意阶段大家都在聊,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团队讨论结果。你现在因为署名问题闹成这样,对你以后发展没有好处。” 这段话齐妙很熟,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要不识抬举。 她以前也许会被这话吓住,因为她确实还要在这个行业里混。 因为她确实年轻,因为她确实害怕自己被贴上“难搞”的标签。 可现在精卫站在她心里。 那只小鸟没有告诉她别怕, 它只是日复一日地衔起石头飞向大海。 它也不确定能不能填完。 但它没有因为海太大,就假装自己看不见。 齐妙平静地说:“你说得对,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不会说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会把每一版文件,每一条记录,每一次署名变动都整理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负责人盯着她:“你觉得你能赢?” 齐妙说:“不一定。” 这句话让负责人一顿,齐妙继续道:“但我不试,就一定输。” 工位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早到的几个同事站在远处谁也没出声。 小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早餐袋。 执行制片压低声音:“齐妙,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齐妙看向他:“我也可以当你这句话没说。” 执行制片脸一黑,负责人冷笑:“那你想怎么样?让我们现在给你加署名?你知道署名不是谁闹谁就有的吗?平台公司,合同,各方面都要协调。” 齐妙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会走流程。”齐妙打断他,“先发律师函,再看你们怎么回应。如果协商不成,就诉讼。” 负责人终于彻底沉下脸:“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 齐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他们拿走她的东西时,不叫做绝。 他们划掉她名字时,不叫做绝。 他们劝她忍下去时,不叫做绝。 等她开始反抗了,才叫做绝。 齐妙笑了一下,她说:“不是我要把事情做绝。是你们一直觉得,我不会做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 会议室桌上的半杯冷咖啡忽然晃了一下。 小王第一个注意到,他低头:“怎么回事?” 下一秒工位区的几杯水同时震动。 咖啡杯,矿泉水瓶,加湿器水箱,所有液体像被看不见的风吹起,水面泛出细密波纹。 齐妙肩上的羽纹骤然发烫,白无的声音忽然从她耳边响起,像是直接从钢笔里传来,“齐妙,停下。” 齐妙心口一紧,她低头看手里的熊猫钢笔。 笔身正在发热,白无的声音更急:“精卫在借你的情绪扩大重叠。你再继续刺激它,这栋楼会出事。” 齐妙闭了闭眼,她感觉到精卫的不甘,它想让水来,让海来,让所有藏在光鲜写字楼里的肮脏东西都被浪冲出来。 那一刻齐妙竟然也想,她想看这些人狼狈,想看他们害怕,想看他们终于知道被无力感淹没是什么滋味。 但她很快想到了小王,想到了前台小姑娘,想到了那些还坐在工位上,不敢说话也没有能力立刻离开的普通员工。 她要填海,不是造海啸。 齐妙用力握住钢笔,低声说:“不是这里。” 肩上的羽纹灼烧般疼起来,齐妙咬牙:“不是这里。” 水杯震动得更厉害,负责人终于察觉到不对,惊慌地看向四周:“怎么回事?地震?” 工位区有人喊:“水!地上有水!” 齐妙低头,地板缝隙里,细细的水流正在渗出。 精卫的海要来了,白无的声音沉下来:“画图。” 齐妙一愣,“用转移图,把重叠引出去。” 齐妙立刻反应过来。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三号转移图。 那是一条很短的石板路,尽头有一扇门。 原本是用来送低级角色生物回裂缝的,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把钢笔按在图 上,心里想的不是门而是河。 城西文化馆外那条河,那条已经开始出现石头的河道。 如果精卫一定要填就去那里,不要在这里淹没无关的人。 纸上的石板路亮了起来,水流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迅速朝齐妙脚下汇聚。 会议室、工位、走廊,所有渗出的水都化成细细的线,钻进纸面那条路里。 众人只看见齐妙低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没有人看清那些水是怎么消失的。 只有小王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负责人惊疑不定:“齐妙,你干了什么?” 齐妙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很稳,“我什么都没干。”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耍赖,但负责人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确实太离谱了,齐妙背好包走向大门。 经过负责人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律师函会发到公司。”她说,“你们可以准备回应。” 负责人脸色铁青,齐妙又看向执行制片:“还有,女二可以聪明。女主不会因此变差,只会显得你们没那么会写。”说完,她刷开门禁,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时,齐妙终于撑不住,靠在电梯壁上。 肩上的羽纹像火一样烧,她能感觉到精卫并不满意。 它觉得她太慢,太克制,太像一个人类。 齐妙低声说:“你填你的海,我打我的官司。不要搞混。” 电梯里没有回应,钢笔却忽然发烫。 白无的声音从笔中传来:“你现在去哪里?” 齐妙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河边。” 白无沉默一瞬:“等我。” 齐妙:“我尽量。” 白无冷声:“齐妙。” 齐妙顿了顿,然后改口:“我会等你十分钟。” 白无:“……” 电梯到了一楼,齐妙走出写字楼。 天已经亮了,上班的人陆续涌入大厦,西装、电脑包、咖啡、耳机,每个人都被城市往前推着走。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栋楼差点被一片不属于现实的海淹没。 齐妙站在人流旁边,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十二层。 她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后悔。 她只是忽然明白,精卫填海之所以痛苦不只是因为海太大。 还因为每衔一颗石头,都要承认一次海真的存在。 她转身,朝河边走去。 …… 白无赶到河边时,齐妙正站在护栏旁。 河道里多了很多石头,灰白色的、黑色的、带着海藻的、沾着细沙的。 它们显然不该出现在这条城市内河里,却一颗一颗堆在水面下,硬生生让河水改了流向。 岸边已经围了一些人。 有人拍视频,有人讨论是不是上游施工冲下来的。 还有几个河道清理工站在旁边骂骂咧咧,说昨晚还没有这么多,今天一早就跟凭空长出来似的。 齐妙站在人群外,脸色很白。 白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把重叠引到这里了。” 齐妙点头:“这里至少没人。” 白无看着河道里的石头:“但这样会加速精卫现身。” 齐妙问:“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还不算现身?” “现在只是附影。”白无说,“真正的精卫还在两个世界重叠处。它通过你寻找不平之海,也通过现实河道定位出口。” 齐妙:“听起来我像导航。” 白无看她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齐妙笑了笑:“不然呢?哭吗?” 她说完,肩上的羽纹忽然亮了一下。 河面上风起,围观人群发出惊呼,一只鸟的影子从水面掠过,大小很小,却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箭。 它衔着一颗石子从虚空里飞出来,掠过河道飞到河心上方才松口。 石子落下,河水溅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砸在齐妙心口。 白无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别被它带走。” 齐妙盯着那只鸟,精卫在河面上盘旋一圈,忽然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齐妙听见它的声音。 “你的海太脏。” 齐妙轻声问:“所以呢?” “填。” “怎么填?” “让他们痛苦。” 齐妙闭了闭眼,精卫的逻辑很简单。 伤害你的人,让他们痛。 挡住你的海,把它填掉。 可现实不是神话,她不能把所有恶意都丢进水里,也不能让每一个烂人立刻受到报应。 她能做的是收集证据,咨询律师,承担后果,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这太慢了,慢得像一只鸟填海。 齐妙睁开眼:“他们会痛,但不是靠你淹了他们。” 精卫的影子在河面上停住,“他们要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齐妙说,“要在法律文书里,在署名栏里,在所有他们想装作没发生的地方,重新看见我的名字。” 风更大,河水翻涌。 白无低声说:“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人类规则。” 齐妙说:“那就写给它看。” 她拿出笔记本,白无一惊:“你要在这里写?” “不是写故事。”齐妙说,“写状子。” 白无:“……” 齐妙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填海计划》。 第一,整理证据。 第二,律师咨询。 第三,发送律师函。 第四,要求署名更正与合理报酬。 第五,保护仍在项目组里的同事,不要求任何人无条件牺牲。 第六,不用超自然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写到第六条时肩上的羽纹烫得更厉害,齐妙咬牙继续写。 第七,精卫可以监督,但不许擅自行动。 白无看着那一行沉默了,河面上的精卫也沉默了。 几秒后,齐妙耳边响起一道愤怒的鸟鸣。 啾——! 白无立刻抬手,黑白光芒挡在齐妙身前。 齐妙却没有后退,她把钢笔按在纸上,声音很稳:“这是我的海。” 精卫盘旋在河面上,齐妙抬头看它:“你要帮我,就按我的方式填。” 风忽然停了一瞬,周围围观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河面上那只奇怪的小鸟叫了一声,就像普通鸟一样掠过水面。 只有齐妙和白无看见,精卫眼中那团燃烧的海光慢慢收敛了一点。 它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继续攻击,白无松了口气,齐妙却在这时腿一软。 白无扶住她:“你消耗太大了。” 齐妙靠着护栏,脸色苍白:“但我赢了一点不是吗?” 白无看着她,齐妙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填海计划》,忽然笑了。 “至少现在,精卫知道什么叫流程了。” 白无:“……” 他觉得这未必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齐妙确实把即将失控的神鸟拉回了现实规则里。 虽然方式很荒谬,但有效。 远处河面上,精卫再次衔来一颗石子。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丢进河心,它飞到齐妙面前,把那颗湿漉漉的石子丢在护栏上。 石头滚了两圈,停在齐妙手边。 齐妙低头,石头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被鸟喙一点点啄出来的。 ——别停。 齐妙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酸,她伸手把石子握进掌心。 “好,我不停。” 8. NO.8 署名栏里的石头 齐妙以前一直觉得,律师函是一种很有威慑力的东西。 电视剧里律师函通常伴随着冷酷精英、黑色西装、金丝眼镜、以及一句“我们法庭上见”。 当事人收到律师函以后,要么脸色大变,要么立刻开始反省人生。 现实证明电视剧果然不太能信。 律师函发出去后的第一天,公司没有反应,第二天也没有反应,第三天项目负责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朋友圈式感悟: 【做事先做人,合作看人品。项目不易,且行且珍惜。】 齐妙看到这条时,正在吃白无画出来的煎饺。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默默截图保存。 白无坐在对面,已经对她什么都截图的行为习惯化了。 “这个也算证据?” “不一定。”齐妙说,“但能丰富对方精神面貌。” 白无:“……” 他发现齐妙最近的语言风格,正在朝某种更阴阳怪气的方向发展,也许这就是现实填海的副作用。 齐妙夹起一个煎饺,煎饺底部金黄酥脆,肉馅鲜嫩多汁。 不得不说,神笔变出来的食物在味道上一直很稳定。 它唯一的问题是齐妙不知道这东西究竟算不算真实摄入热量。 她曾经认真问过白无,白无说:“会饱。” 齐妙问:“会胖吗?” 白无沉默,齐妙明白了。 哪怕是神笔,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欺骗人类女性。 她把煎饺塞进嘴里,继续翻消息。 律师函发出去后,公司没有正式回复,但项目群的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群里凌晨两点还有人在讨论人物动机,现在大家集体装死。负责人发消息越来越少。 执行制片则开始频繁强调“内部资料不得外传”“项目内容注意保密”“所有沟通以公司统一口径为准”。 齐妙一条条截图,小王也私下发来了几条消息。 他说公司内部开了会,负责人把事情定性为“离职员工情绪不稳定,试图借机索要不合理利益”。 齐妙看到“不合理利益”五个字时,差点被煎饺烫到。 她要自己的名字,结果在对方嘴里,这成了不合理利益。 精卫当时就在窗台上,那只小鸟最近经常出现。 它有时是实体,有时只是影子。 实体时看上去并不起眼,灰白羽毛,赤足尖喙,个头甚至比麻雀大不了多少。 可只要它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水汽都会变重。 齐妙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它时,还觉得有点意外。 她以为精卫会更漂亮,或者更神圣。 但它没有,它像一只被海风吹旧的小鸟,羽毛边缘有长期湿透又干涸后的毛躁感,爪子很细,眼睛却亮得惊人。 精卫听见不合理利益后,立刻衔起窗台上的一颗小石子。 齐妙反应飞快:“放下。” 精卫看她,齐妙:“不准砸电脑。” 精卫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电脑不能砸。 齐妙耐心解释:“电脑很贵,而且里面有证据。” 精卫停了一下,把石子放回窗台。 白无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它居然听你的。” 齐妙:“因为我给它写了填海计划。” 白无:“……” 那份《填海计划》现在就贴在书桌旁边,齐妙用红笔把第六条圈了三遍。 【不用超自然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精卫最开始非常不满意这一条,它每天都会站在那张纸前看很久,神情像在研究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敌方战术。 齐妙怀疑它根本不明白“普通人”和“普通烂人”的区别。 所以她又补了一行: 【烂人也要走流程。】 白无看到这行字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的绘制图命名能力,和你的规则拟定能力,都很有个人特色。” 齐妙当作夸奖收下了,第四天律师那边终于收到了公司的回复。 齐妙和律师开了视频会议。 律师姓郑,是朋友介绍的,三十多岁语速很稳,专业领域包括著作权和影视合同纠纷。 他先肯定齐妙手里的材料有一定价值,然后非常冷静地告诉她:“这个案子不简单。” 齐妙一点也不意外,现实里任何事情只要涉及维权,基本都不会简单。 郑律师说:“你目前的问题有几个。第一,你和公司之间的合同条款需要确认,尤其是职务作品和委托创作范围。第二,你的原创贡献需要和最终剧本之间建立清晰对应关系。第三,署名权主张在影视项目里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不是说你提供过创意,就必然能获得编剧署名。” 齐妙认真记笔记,精卫站在电脑旁边,听到第三条时眼睛又亮了起来。 齐妙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精卫:“……” 郑律师看不见精卫,只看见齐妙忽然伸手按了一下空气。 他停顿了一秒,齐妙面不改色:“有蚊子。” 白无坐在镜头外,默默移开视线。 郑律师继续说:“但你这里有利的地方是,早期策划文档、聊天记录、版本迭代痕迹比较完整。如果能证明核心人物、单元设定、故事结构等确实由你独立或主要完成,那么至少有协商空间。” 齐妙问:“如果公司不协商呢?” 郑律师说:“可以起诉。但你要做好长期准备。时间成本情绪成本都不低,结果也不能保证一定达到你最理想的状态。” 齐妙点头:“我知道。” 郑律师看着她:“你最主要的诉求是什么?署名?经济补偿?公开说明?还是全部?” 齐妙没有马上回答,她以前以为自己只想要署名。 可这几天整理证据,回公司对峙,看见群里的阴阳怪气之后,她发现事情不只是名字。 她想要对方承认这件事发生过,承认她不是情绪化,不是贪心,不是借机闹事。 承认她确实参与并创造了重要内容,承认他们不能拿走一个人的劳动,再用“年轻人机会多”把她打发掉。 齐妙说:“署名是第一诉求。其次是合理补偿。如果他们愿意在内部和合同层面确认我的创作贡献,我可以不要求公开道歉。但如果他们继续否认,那就另说。” 郑律师点头:“这个目标比较清晰。那我们下一步是补充证据目录,准备第二轮沟通函。” 视频会议结束后,齐妙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精卫站在电脑旁边,盯着黑掉的屏幕,它忽然问:“慢。” 这是它第一次用非常清楚的字音说话,声音很细,很干像鸟喙啄在石头上。 齐妙看向它,精卫又说:“太慢。” 齐妙:“现实流程就是慢。” 精卫:“海不会等。” 齐妙说:“但人会被流程保护,也会被流程拖住。” 精卫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它拍了拍翅膀,窗台上的几颗石子跟着跳了一下。 白无皱眉:“精卫。” 精卫看了白无一眼,它对齐妙还算克制,对白无就没那么客气了。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是什么没有填过海的东西。 白无:“……” 齐妙把它抱起来,放到《填海计划》前,“读第六条。” 精卫低头看,“不用……超自然……”它念得很慢,“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齐妙:“很好。” 精卫抬头:“坏人?” 齐妙:“第七条后面我昨晚补了附录。”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写着: 【附录一:坏人暂时也按普通人处理,除非对方先使用超自然手段。】 精卫:“……” 白无:“……” 齐妙觉得自己这个规则很完善。 第五天小王给齐妙发来了一个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小王声音很低,背景像在楼梯间。 “妙姐,昨天开会后,组里有两个人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准备维权。其中一个是以前负责资料整理的姐,她说她也有类似情况。她之前做过一个项目,贡献挺多,最后署名也没她。她问你方不方便加她。” 齐妙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回:可以。 那位资料整理的同事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 齐妙以前和她交集不算多,只知道她在公司待了很多年。 什么都干,资料统筹、剧本校对,项目申报,哪里缺人哪里搬。 陈姐加上齐妙后,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发来一句: 【我听说你要争署名。】 齐妙回:【是。】 陈姐:【我以前也想争过,后来没争。】 齐妙看着这句话,没有催她继续。 过了很久,陈姐才又发来: 【我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房贷也在还,不敢闹。那项目后来播得还行,宣传稿里说是负责人原创,我看见的时候,气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 齐妙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姐又说: 【你要是能争,就争一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忍。】 精卫站在桌上,安静看着手机屏幕。 它也许看不懂所有字,但它感受得到那股味道。 那也是海,不只是齐妙一个人的海。 齐妙回复:【我会争的。】 陈姐发来一个文件。 【这个是我当年留的一点东西,不一定有用。你先看看。还有你项目早期申报材料我经手过,我记得有一版里面有你的名字,我回头找找我有没有备份。】 齐妙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回信息: 【谢谢。注意别影响你自己。】 陈姐:【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升职,没什么好影响的。】 齐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那天晚上又有两个人联系了她。 一个是离职很久的前策划,一个是还在公司的实习编剧。 前策划说,她当年写过一个项目提案,后来项目黄了,但里面的核心设定被另一个项目拿去用了。 实习编剧则更小心,只说自己有些修改意见被并入剧本,但合同里写的是实习辅助,不知道算不算。 齐妙没有贸然给他们建议,她只是把郑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他们,让他们先咨询专业意见,不要因为情绪冲动公开发声。 精卫站在书桌上,看着一条又一条消息亮起,它忽然很安静。 齐妙问:“看见了吗?” 精卫看她,齐妙说:“海不止一片。” 精卫低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桌上的小石子,它说:“都填。” 齐妙叹了口气:“你是真敢接项目。” 白无听到这里,忽然问:“接项目?” 齐妙:“人类社会里,什么都想管,一般叫项目太多,容易猝死。” 白无若有所思:“所以你以前坑文,是因为项目太多?” 齐妙:“……” 她看向白无,白无神色平静。 但齐妙觉得,他是故意的。 笔灵居然学会翻旧账了,第七天公司终于坐不住了。 执行制片联系齐妙,说希望和她私下聊聊,地点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 白无坚决反对她去,齐妙说:“我不单独去。” 白无看向她,齐妙:“你去。” 白无:“我以什么身份去?” 齐妙想了想:“表弟?” 白无冷漠:“换一个。” “助理?” “可以。” “那精卫呢?” 白无看向窗台上的小鸟,精卫也看向他。 一人一鸟之间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敌意。 白无说:“它不能去。” 精卫拍翅,齐妙说:“它可以在外面等。” 白无皱眉:“你还真打算带它?” 齐妙理直气壮:“它现在相当于我的情绪监督员。” 白无:“它监督你不要太冷静?” 齐妙:“……” 这个角度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最终白无以助理身份陪齐妙去了咖啡馆。 精卫没有进店,它站在咖啡馆对面一棵行道树上,嘴里衔着一颗小石头,眼神像随时准备进行高空精准打击。 齐妙坐下时,执行制片已经到了,他点了三杯咖啡,脸上挂着一种成年人谈判时常见的疲惫笑容。 “齐妙,先喝点东西。” 齐妙没碰咖啡:“直接说吧。” 执行制片看了一眼白无,白无坐在齐妙旁边,表情冷淡,年纪看着不大,却有一种“我不是很好糊弄”的气质。 执行制片问:“这位是?” 齐妙说:“我助理。” 执行制片显然不信,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你这次弄得公司很被动。” 齐妙说:“听起来像我的错。” 执行制片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僵。大家都在一个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有想法,可以沟通。” 齐妙:“我沟通过。” 执行制片停住,齐妙看着他:“会议室里,我问过署名。你们说暂时没有确定。后来我辞职,你们说我情绪化。现在律师函发过去,你们说可以沟通。” 执行制片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喝了口咖啡,才说:“那我也直接说。公司这边目前不可能给你单独编剧署名。” 白无的眼神冷了一点,齐妙却很平静:“理由。” “合同、平台流程、项目整体包装都会受影响。”执行制片说,“而且项目负责人那边也有意见。他认为你虽然做了前期工作,但不构成独立署名。” 齐妙问:“那公司愿意承认我做了什么?” 执行制片沉默,齐妙笑了一下,“你看问题就在这里。你们既不愿意给署名,也不愿意明确承认贡献,但希望我接受一个模糊的补偿然后闭嘴。” 执行制片看着她:“你想要多少?” 齐妙忽然觉得很荒唐,“我现在没谈钱。但事情最后总要落到解决方案上。”执行制片说,“齐妙,你要现实一点。署名这件事牵涉很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公司可以考虑给你一笔补偿,作为前期创作劳务费用。你也别继续扩大影响。” 齐妙问:“多少钱?” 执行制片报了一个数,不算太少。 至少对于刚辞职,房租还要交,电脑还没换的齐妙来说,那笔钱足够她缓一阵。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很正常。 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维权需要钱,写作也需要钱。她如果拿了这笔补偿,至少短期内不用为生计太焦虑。 白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齐妙。 齐妙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窗外树上的精卫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陈姐说的话,我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房贷也在还不敢闹。 你要是能争,就争一下。 齐妙也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会议室里负责人说:年轻人,机会比名字重要。 他们总是这样,先拿走名字再拿机会吓人,最后拿钱让人闭嘴。 钱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如果她现在接受一个不承认创作贡献的补偿。 那这件事就会变成“公司花钱处理了一个离职员工的情绪问题”。 她不是来卖掉愤怒的。 齐妙抬起头:“钱可以谈,但前提是书面确认我的创作贡献,并就署名问题给出明确方案。” 执行制片皱眉:“署名真的很难。” “那就让它变得难。”齐妙说。 执行制片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齐妙,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齐妙发现自己最近已经听腻了这句话,她问:“你们拿走别人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路也会被走窄?” 执行制片一顿,齐妙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和我的律师沟通。” 执行制片也站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齐妙说:“确定。” 她转身往外走,就在这时咖啡馆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鸟鸣。 齐妙猛地回头,精卫不见了。 行道树上只剩下一片摇晃的叶子,白无脸色一变:“不好。” 齐妙心里一紧:“它去哪了?” 白无看向街对面,不远处就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天空忽然阴了下来,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街道上却刮起一阵潮湿的风。 路边水洼里一颗小石子凭空落下,溅起很轻的一点水花。 噗通。 齐妙脸色变了,精卫失控了,或者说它终于失去了对“慢流程”的耐心。 白无抓住齐妙手腕:“走。” 两人冲出咖啡馆,执行制片在后面喊:“齐妙!” 齐妙没有回头,她跑到街边时,已经看见写字楼外墙上出现一道道湿痕。 像有看不见的海水正从玻璃幕墙内部往外渗。楼下行人惊呼,保安跑出来查看情况,物业人员也匆忙赶来。 天空中一只小鸟盘旋在十二层外,它嘴里衔着一块石头,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 齐妙停在路边,喘着气,抬头喊:“精卫!” 风声很大,精卫没有回头。 它盯着那一层楼,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潮水。 白无低声说:“它要把重叠口开在你原公司。” 齐妙:“会怎么样?” “整层楼会被异界海水倒灌。”白无说,“普通人不会立刻死,但会被卷进精卫的执念里。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的不甘,被困在填海循环里。” 齐妙心口一沉,她当然恨那些人,但公司里不只有负责人和执行制片。 还有小王,还有陈姐,还有前台小姑娘,还有很多只是为了工资忍着熬着,假装还撑得住的人。 他们都有海,但不能被精卫强行拖进去填。 齐妙打开包,翻出笔记本。 白无说:“你现在不能再强行命令它,附身反噬会更重。” 齐妙:“那怎么办?” “写。”白无看着她,“用你自己的故事压住它。” 齐妙明白了,不是法律文件不是证据目录,而是故事。 精卫 本来就是她改写过的角色生物。它被她的情绪引来,也被她的文本塑造。 要让它停下,不是靠骂,也不是靠命令。 要重新给它一个故事方向,齐妙翻开新的一页手有点抖。 白无站在她身旁,黑白光芒挡住周围人群视线。路人只会看见她站在街边低头写字,不会看见纸上浮起的墨光。 齐妙写下标题: 《精卫今天没有把石头丢进海里》。 笔尖落下的瞬间,天空中的精卫猛地回头。 它显然感觉到了,齐妙没有停。 她写精卫衔着石头,飞到了那片最脏的海上。 那片海里有谎言有贪婪,有被划掉的名字,有许多人沉默后咽下去的委屈,它只要松口,石头就会落下去。 海水会溅起来会淹没那些站在岸边装作从未见过海的人,它很想松口,因为它飞了太久,太累,太恨。 天空中的精卫发出一声尖鸣,写字楼外墙上的水痕蔓延得更快。 齐妙咬牙继续写,可是有一个人站在岸边,对它说:“那不是你的海。” 精卫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因为海里还有别人。” 精卫低头看去,才发现海水里不只有恶人,也有被恶人推下水的人。 他们没有船,没有石头,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海里泡了很久。 如果精卫把整片海掀起来,他们也会被浪吞掉。 精卫衔着石头,第一次没有立刻松口。 齐妙写到这里,手腕已经疼得厉害,肩上的羽纹像烧起来一样。 她知道精卫在反抗,这只鸟生来就是填海的。 让它在海前停下比让人停下呼吸还难,齐妙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它问:“那我该怎么办?” 那个人说:“你可以把石头放到岸上。” 精卫不明白,那个人说:“让后来的人看见,这里有一块石头。它证明有人来过,有人反抗过,有人没有假装海不存在。” “石头不一定只能填海,石头也可以立碑。” 这一句写下时,天空忽然安静了一瞬。 精卫停在半空,它嘴里的石头没有落下。 齐妙抬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鸟,她低声说:“别砸下去。” 精卫看着她,齐妙说:“放到岸上。” 风停了,写字楼外墙上的水痕不再继续扩散。 在无数路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只灰白色小鸟从十二层外飞下来,衔着石头落到写字楼门口。 它把石头放在台阶上,石头落地没有发出巨响,只有很轻的一声。 可是齐妙却觉得,那声音比海浪还重。 精卫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变淡,从现实里退回到了某个更深的缝隙。 齐妙肩上的羽纹也随之慢慢暗下去,她身体一软,白无扶住她。 “结束了?”齐妙问。 白无看着写字楼门口那块石头:“暂时。” 齐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头灰白湿漉漉的,表面有几道被鸟喙啄出的痕迹。 围观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刚才怪风里掉下来的东西。 保安把石头捡起来,皱着眉看了几眼,又把它放到旁边花坛边缘。 齐妙忽然笑了一下,这样也好不显眼,但确实在那里,像她们这些被划掉名字的人,不显眼但不是不存在。 …… 后续谈判比齐妙想象中更漫长,也更难看。 公司一开始仍然否认她应当获得编剧署名,只愿意给一笔劳务补偿。 郑律师替她回复,要求对方明确确认她在项目创意、人物设定和部分分集大纲中的实质贡献。 双方来回拉扯,项目负责人在内部大发脾气。 执行制片又联系过齐妙两次,一次软,一次硬。软的时候说大家以前合作愉快,没必要闹成这样。 硬的时候说她如果继续坚持,公司以后很难再与她合作,业内也会知道她不够“稳定”。 齐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公司不跟我合作,算法律风险还是行业福报?” 执行制片挂了电话,白无当时在旁边,难得评价了一句:“这句话不错。” 齐妙:“谢谢,吵架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又过了一周事情终于出现转机,陈姐找到了一份早期申报材料备份。 那份材料里,项目创意阐述部分署着齐妙的名字。 同一时期的聊天记录里,负责人还明确夸过她提出的“现实女性困境与民俗志怪单元结合”的方向,说这是项目最有辨识度的卖点。 这份材料很关键,公司态度终于松动。 最终结果不是齐妙最理想的版本,她没有拿到单独编剧署名。但公司同意在编剧署名中加入她的名字,排序靠后,同时签署补充协议,确认她对项目早期创意、人物设定和部分分集大纲具有实质创作贡献,并支付一笔补偿费用。 郑律师说,这个结果在现有证据和现实成本下,已经可以考虑接受,齐妙看着协议草案看了很久。 白无站在旁边:“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齐妙说,“只是没有想象中爽。” 她曾经以为赢就是对方痛哭流涕、公开道歉、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委屈,现实里的赢是一份补充协议,是一个靠后的名字,是一笔不算太多但确实存在的补偿,是对方语气僵硬地说“基于友好协商”。 没有掌声,没有反派伏法。 没有大海被填平,只有一颗石头落了下去,白无说:“但你赢了一部分。” 齐妙点头:“嗯。” 她签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肩上那道精卫羽纹彻底淡去,只留下一点很浅的印子,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当晚齐妙收到小王消息。 【妙姐,署名调整的事我们听说了。】 后面隔了很久,又发来一句: 【恭喜。】 齐妙回:【谢谢。】 陈姐也发来消息: 【你这次争到了,就挺好。】 齐妙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觉得自己没有拯救谁,她只是为自己的名字争了一次。 可有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就足够让旁边那些沉默的人知道,原来石头可以落下去。 夜里齐妙把那份补充协议收好,又打开笔记本。 她翻到《填海计划》那一页,在最后写下: 第八,石头已经落下第一颗,但海还在。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齐妙抬头。 精卫站在窗台上,它看起来比之前更小,也更疲惫,羽毛上的水汽淡了很多。 它嘴里没有衔石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看着齐妙。 齐妙问:“要走了?” 精卫点头,齐妙说:“谢谢。” 精卫歪了歪头,它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词。 过了一会儿,它飞进屋里,落到齐妙的笔记本上。 它低头,用喙在《填海计划》下面轻轻啄了一下。 纸面上出现两个小字。 ——继续。 齐妙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知道了。” 精卫展翅,它飞起来时身形化作一缕灰白色的光,慢慢落进熊猫钢笔的笔尖里。 钢笔微微发热,白无看着那支笔低声说:“它回到山海经世界的裂缝附近了。精卫篇暂时稳定。” 齐妙问:“暂时?” 白无说:“你的故事还没有真正完结。只要没完结,就只能说暂时。” 齐妙已经习惯了这种坏消息,她以为精卫离开后,自己会觉得轻松。 但没有,那股执念走了留下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清醒的疲惫。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便解决了一次,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被剥夺署名的人还会有,被抢走成果的人还会有,被劝“别计较”的人也还会有。 精卫填不完海,她也填不完。 但她至少知道了,石头落下去是有声音的。 哪怕很小也有存在的,白无忽然说:“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 齐妙看向他,这句话从白无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公司主动给带薪假。 齐妙警惕道:“几天?” 白无想了想:“一天。” 齐妙:“……” 她就知道,她正想抗议,手机忽然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我后天要去邻市旅行,去不去?就两天,散散心。】 后面还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山间民宿,门口趴着一只白色小狗。 齐妙原本只是随手点开,可看到那只白色小狗时,她忽然顿了一下。 那小狗趴在路边闭着眼,毛色很白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晕倒了。 齐妙放大照片,白无也走过来,两人同时看向照片里的小狗。 白无神情微变,齐妙问:“怎么了?” 白无盯着那只小狗,沉默几秒,说:“它不是普通狗。” 齐妙:“……” 她慢慢放下手机,语气平静:“我就知道,你给的一天假肯定有诈。” 9. NO.9 白泽的祝福 齐妙最终还是去了旅行,理由很充分。 第一,她刚刚经历了辞职、熊猫笔灵上门、未完结角色讨债、精卫附身、以及一场没有掌声但好歹落了石头的署名战,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休息。 第二,朋友已经订好了民宿,并且言辞恳切地表示:“你再不出门晒晒太阳,就要从失业编剧进化成出租屋地缚灵了。” 第三,照片里的白色小狗很可疑,白无说它不是普通狗。 齐妙现在对“不是普通某某”这句话非常敏感。不是普通熊猫的,最后是笔灵;不是普通鸟的,最后是精卫;不是普通车票的,最后带她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不是普通狗的,多半也不会只是狗。 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还是要去看看你到底什么问题”的理性作死气质。 白无对此很不满意,出发当天早上,他站在玄关,看着齐妙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你确定要去?” 齐妙把换洗衣服塞进去:“确定。” “你刚刚结束精卫附身,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所以我才去休息。” “休息可以在家。” “在家会有角色生物敲门。” 白无:“旅行地也可能有。” 齐妙抬头看他:“那你觉得,我是待在家里等它们找上门,还是出门主动看看那只不是普通狗的狗?” 白无沉默,他不喜欢齐妙这个逻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有一点道理。 齐妙把熊猫钢笔放进随身包里,又把几张绘制图分门别类夹好,一号收容图,二号缓冲图,三号转移图,临时雨棚图,小院图,空白隔离图。 她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型异常处理工具包,虽然工具包的生产商是她自己,质检员是白无,售后基本也是自己负责。 白无看她把东西收好,问:“你朋友知道我也去吗?” 齐妙动作一顿,这个问题非常现实,朋友订的是双人房,她带上白无,确实有点不好解释。 齐妙思考三秒:“你变熊猫?” 白无:“不行。” “那变笔?” 白无脸色更差:“不行。” “为什么?” “长时间维持本体状态,会降低我对周围气息的感知。” 齐妙:“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白无看着她,明显也没想好,两人对视片刻,齐妙忽然灵光一闪:“你可以说你是我表弟,离家出走,我临时带着你。” 白无:“你朋友会信?” 齐妙沉吟:“不信。” 白无:“……” 齐妙又说:“但她会懒得拆穿。” 事实证明,齐妙对朋友的了解非常准确。 朋友在高铁站看见白无时,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算了这人最近经历离职打击,精神状态可能确实不适合深问”,只用了不到五秒。她把齐妙拉到一边,表情里都是对这是你弟的怀疑,但说话小声问:“你弟又来了?” 齐妙也小声:“嗯,家里没人看。” 朋友:“他十几岁了吧?” 齐妙:“青春期孩子也需要看护。” 朋友看了白无一眼,白无站在不远处,穿着黑白色外套,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表情严肃得像来执行安保任务。 朋友压低声音:“他看起来比较像看护你。” 齐妙:“……” 某种意义上,朋友真相了,高铁一路向南。窗外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低,山的轮廓慢慢出现。朋友兴致很好,一路规划到了民宿以后先去吃当地小馆,下午逛老街,晚上泡温泉,第二天去山里的观景台。 齐妙坐在窗边,听着朋友说话,偶尔应两声,她其实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出过门。 以前出差也坐高铁,但那不是旅行。那是换一个城市开会改稿,陪笑,赶方案。她坐在车上时,脑子里全是项目时间表和修改意见,不会看窗外山色,也不会在意云落在田野上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终于能看了,然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不是工作紧张是对世界本身的紧张。 以前的世界虽然烂,但至少是稳定的。公司会抢署名,甲方会提怪要求,朋友会骂她坑文,外卖会超时,楼上会装修,这些都属于正常人类灾难。 现在不一样,一张车票可能带她去童年,一只鸟可能附身让她填海,一只狗也可能不是狗。 齐妙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忽然有点想笑,她的人生终于从现实主义职场剧,彻底转型成了都市神话单元剧。 问题是,编剧还是她自己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完结。 白无坐在她斜对面,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变化,抬眼看她。 齐妙朝他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 白无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手边的包上。熊猫钢笔就在那里,到站后民宿老板开车来接。 这地方叫云栖镇,离城市不远,却已经有很明显的山野气息。路边是成片茶田,远处山坡上散着白墙灰瓦的民宿。空气比城里潮湿,也干净,风里带着一点植物和泥土的味道。 朋友一下车就深吸一口气:“活过来了!” 齐妙也跟着吸了一口,然后被山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朋友:“……” 白无默默从包里拿出口罩递给她,朋友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复杂了,“你弟真的好会照顾人。” 齐妙接过口罩:“青春期孩子比较早熟。” 白无面无表情:“我听得见。” 朋友:“……” 民宿比照片里好看。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几盆绣球,檐下挂着风铃,院角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老板刚泡好的茶。民宿旁边就是一条小路,往下走能到溪边,往上则通向山间步道。 齐妙刚放下行李,朋友就拉着她去附近吃饭,白无本来想跟。朋友看他一眼:“弟弟,你也要一起吗?我们可能会聊一些成年人话题。” 白无说:“我不介意。” 朋友:“……” 齐妙:“他确实不介意。” 最后三个人一起去了,午饭吃的是当地小馆,菜很简单,笋干烧肉、溪鱼、炒野菜、豆腐汤。朋友一边吃一边感慨:“你看这才叫生活。你以前天天窝在家里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疯才怪。” 齐妙夹菜的手一顿,朋友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重,补充:“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啊,我是说你老开坑不填坑。” 齐妙:“……” 谢谢,更精准了。 白无坐在旁边,安静吃饭。 他现在越来越像人类,至少已经能熟练使用筷子。但他吃东西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分析食物结构,缺少一点普通人吃饭时的松弛感。 朋友看了他几眼,小声问齐妙:“你弟是不是不太爱笑?” 齐妙也小声:“他从小严肃。” 白无夹起一块豆腐:“我听得见。” 朋友尴尬地笑了笑。 吃完饭朋友要去老街买纪念品。齐妙本来打算一起去,结果刚走到民宿附近的岔路口,就看见路边趴着一团白色。 她脚步停住,那是一只小狗。和朋友照片里那只一样,毛色雪白,耳朵微垂,身体蜷在路边草丛旁,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朋友也看见了:“哎,那是不是我照片里那只?” 齐妙走过去,白无立刻跟上:“别碰。” 齐妙蹲下,先没有伸手。 小狗看起来很干净,不像长期流浪。它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呼吸却很浅,毛发上沾着一点露水,像是在这里趴了很久。 朋友担心道:“是不是中暑了?还是生病了?”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皱眉,他显然也在观察,但神色比刚才更微妙。 齐妙压低声音:“它是什么?” 白无没有立刻回答,小狗就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它睁开眼,那双眼睛很清亮,不像普通动物醒来后会有的警惕。它看着齐妙,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仿佛早就认识她的意味。 齐妙被它看得心里一软,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无:“齐妙。” 齐妙说:“它在发抖。” 白无的表情明显写着:这不代表你就能摸,但齐妙已经摸了。 小狗没有躲,反而很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朋友立刻被萌到:“天啊,好乖。” 齐妙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看着她。 齐妙叹了口气:“先带回民宿吧。问问老板认不认识,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 白无说:“不合适。” 齐妙抬头:“为什么?” 白无看了一眼朋友,很多话不能直接说。 齐妙看懂了,但她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太多“不是普通东西”的存在,但这只小狗现在确实虚弱地躺在路边。 如果它真有危险,白无不会只是说不合适,所以齐妙做了决定。 “先救。”她说。 白无抿唇,他不赞同,但没有继续阻止。 齐妙抱起小狗,它比想象中轻毛很软,身体却微微发凉。它靠在齐妙怀里,闭上眼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短暂休息的地方。 朋友在旁边疯狂拍照:“你这样真的很像路边捡到命定小狗的女主角,你快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剧情。” 齐妙低头看怀里的小狗:“一般这种剧情后面都会很麻烦,谁也不知道是轻还是恐怖悬疑……” 朋友:“你现在连捡狗都这么悲观?” 齐妙认真道:“这是职业经验。” 回到民宿后老板看了小狗,说不是他们家的,也没见过附近谁养。老板娘倒是热心,帮忙联系了镇上的宠物诊所。 宠物医生过来看了一趟,说小狗没有明显外伤,也不像传染病,更像是疲劳和轻微低血糖。喂了点水和营养膏后,小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齐妙松了口气,朋友问老板娘附近有没有救助站或者可以寄养的地方。老板娘说镇上有个阿姨平时会帮忙照顾流浪猫狗,可以先送过去看看有没有主人找。 小狗听到“送过去”三个字,耳朵动了动。 齐妙看见了,她低头问:“你不想去?” 小狗抬眼看她,眼神湿漉漉的,齐妙心里顿时有点受不了。白无站在旁边,冷静道:“不要被它的外表影响。” 朋友纳闷:“你弟好严肃啊,一只小狗而已。” 白无看了小狗一眼,小狗也看了白无一眼,一人一狗之间出现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安静对峙。 齐妙看出来了,这只狗绝对不普通,而且白无认识或者至少猜到了它是什么。 但朋友在场,齐妙不好问,最后她还是把小狗交给了老板娘联系的阿姨寄养。 小狗被抱走时,一直回头看齐妙。 朋友在旁边心疼得不行:“它是不是舍不得你啊?” 齐妙也有点心软,但她还是说:“我现在不适合养狗。” 这句话很现实,她自己的生活都一团乱,家里还有笔灵、绘制图和一堆未完结作品入口。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一只来历不明的神秘小狗带回家。 更何况白无明显不赞同,小狗被抱走后,齐妙回到房间。 朋友去洗澡了,屋里终于只剩下齐妙和白无。 齐妙立刻问:“它到底是什么?” 白无站在窗边,望着小狗被抱走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说:“白泽。” 齐妙一愣:“白泽?”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白泽传说中的瑞兽,通晓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后世常被视作祥瑞、智慧与辟邪的象征。 她也写过白泽,在她的同人里,白泽不是战斗型神兽,而是“知道一切却不直接干预”的旁观者。它会出现在迷路的人面前,给出一句听起来像祝福、其实也可能是警告的话。 齐妙问:“它为什么变成狗?” 白无的语气不太好:“为了让你救它。” 齐妙:“……” 这话听起来多少带点个人情绪。 她问:“你和它不合?” 白无冷淡道:“没有。” 齐妙:“一般说没有,就是有。” 白无:“……” 齐妙坐到床边,回忆那只小狗的眼神:“它来找我?” “应该是。”白无说,“白泽感应到通道打开,又察觉到你的气息,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为什么要装晕?” 白无说:“白泽喜欢观察人心。” 齐妙沉默了一下:“所以它在测试我?” 白无不说话,齐妙有点无语。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些神兽、角色生物、笔灵,似乎都很喜欢用不说人话的方式出现。一个个不是敲门渗墨,就是附身填海,再不然就是装成小狗晕倒在路边。 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比如发个短信:您好,我是白泽,想和您见一面。哪怕附带预约二维码都行。 齐妙问:“那它会有危险吗?” 白无看她:“你担心它?” 齐妙:“它都被送去寄养了。” 白无语气微妙:“它是白泽。” 齐妙懂了,意思是她担心白泽,还不如担心寄养阿姨家里的狗粮够不够。 白无又说:“它不会有事。它要是不想留下,谁也留不住。” 齐妙若有所思:“那它还会来?” 白无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晚上齐妙和朋友去泡温泉。 白无没有去,朋友对此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弟再跟着,我真的要怀疑你们家是什么姐弟绑定系统了。” 齐妙靠在温泉池边,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有点发软,“他就是比较操心。” 朋友看她:“你最近身边是不是发生很多事?” 齐妙一顿,朋友说:“你别拿辞职糊弄我。你辞职我知道,但你这几天整个人不太一样。说轻松吧,也不像。说崩溃吧好像又比之前精神一点。” 齐妙看着水面,温泉水很暖,灯光映在上面,晃出一片碎金。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自己家里有一支神笔,不能说未完结作品里的角色会来找她,不能说她刚刚和精卫一起完成了一场现实主义填海行动。 最后她只能说:“我开始处理以前逃避的事了。” 朋友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好。”朋友说,“虽然你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很会吐槽,好像什么都能糊弄过去,其实你最擅长的就是把真正难受的事压下去。” 齐妙没有反驳,朋友继续说:“情绪压久了容易变态。” 齐妙:“……” 前半句还有点感人,后半句不愧是她朋友,泡完温泉回去时,民宿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白衣青年。他站在绣球花旁边,身形修长,气质温和,眉眼干净得几乎不像现实中的人。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像覆着一层淡淡的月色。 朋友脚步一顿,“这谁?” 齐妙看见他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白泽。 白衣青年转过头,看向齐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人莫名安心,白无站在二楼走廊上,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 朋友看看白衣青年,又看看齐妙,再看看楼上的白无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你们家亲戚是不是颜值都不太正常”的复杂理解。 齐妙抢先开口:“朋友。” 朋友:“哪个朋友?” 齐妙:“远房的。” 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家的亲缘关系真复杂。” 齐妙:“是吧。” 白泽走到齐妙面前,微微低头,“齐妙。”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温和,像一阵穿过山林的风。 齐妙问:“你是白泽?” 白泽点头,朋友在旁边:“白什么?” 齐妙面不改色:“白泽,他名字。” 朋友小声:“现在人取名都这么神兽吗?” 白泽看了朋友一眼,朋友忽然愣住,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意识。几秒后她打了个哈欠。 “我怎么突然好困。”她揉揉眼睛,“你们聊,我先上去睡了。” 齐妙看着朋友上楼,问白泽:“你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觉得困。”白泽说,“她不会记得不该记得的部分。” 齐妙不太喜欢这种说法,白泽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轻声说:“普通人知道太多,并不安全。”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没有反驳,显然这一点他们意见一致。院子里只剩下齐妙、白泽和楼上走下来的白无。 白无走到齐妙身边,语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白泽看他,笑意不减:“看看她。” 白无:“看完了。” 白泽:“还没有。” 白无的表情更冷,齐妙感觉自己夹在两只神秘生物之间,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问:“你今天装成小狗,是为了测试我?” 白泽没有否认,“我想知道,被许多未完结世界寻找的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齐妙:“结果呢?” 白泽看着她:“比我想象中更累,也更温柔。” 齐妙:“……” 这话 听起来太正面了,以她最近的经验来看,神秘生物突然夸人,通常代表后面有坑。 于是她警惕道:“你有什么目的,直接说。” 白泽笑了,“你很清醒。”他说,“这很好。” 白无冷声:“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的世界来客夸她。” 白泽看向白无:“你保护得很辛苦。” 白无一顿,白泽说:“但你一个人不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这句话并不尖锐,甚至语气很温和,却像一根很细的针,准确扎到了白无不愿承认的位置。 齐妙察觉到白无身上的气息变了一下,她开口打断:“所以你是来帮忙的?” 白泽重新看向她,“是。” 齐妙:“帮什么?”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尖浮起一点白光。 那光不像白无的黑白气息,也不像精卫那种带着海水和石头的执念。它很清澈像山间清晨的雾,又像没被人写过的空白纸页。 白泽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能主动打开未完成作品。” 齐妙心口一跳,白无也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白泽说:“给她一个期限。” 齐妙问:“什么期限?” 白泽看着她:“一年半。” 齐妙愣住,白泽继续道:“一年半之内,只要你仍在现实世界,哪怕你打开未完成作品,也不会被任何角色强行带入作品世界。” 齐妙下意识看向白无,白无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疯了?”白无说,“这种祝福会消耗你多少力量?” 白泽语气平静:“可以承受。” 白无冷笑:“你说得轻松。” 白泽看他:“总比让她一直闭着眼面对裂缝好。”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却听明白了。 白泽这个祝福,意味着她可以主动整理,甚至补完自己那些未完成作品,而不用担心一打开后台就被拉进世界。 这太重要了,她之前一直被迫靠记忆、旧硬盘和手写短故事处理问题。可是她要真正补完那些世界就必须回到原文。 白泽给的不是安全无忧,是一个可以动手修补的窗口。 齐妙问:“代价是什么?” 白泽看着她,笑了笑:“你必须真的写。” 齐妙:“……” 这个代价听起来非常朴素,非常简单,白泽说:“祝福只能阻止角色强行带走你,不能替你写完故事,也不能消除他们的怨气。你拖得越久,祝福消耗越快。” 齐妙沉默下来,一年半的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她坑掉的那些作品来说又很短。 白无冷声说:“她没有必要接受。” 齐妙看向他,白无说:“白泽的祝福不是没有代价。它会让更多角色感知到你能主动处理作品。到时候找上门的只会更多。” 白泽没有否认。 齐妙问:“真的?” 白泽点头:“会。” 白无:“所以——” 齐妙打断他:“但不接受的话,我就只能一直被动。” 白无看着她,齐妙慢慢说:“我不能总是等他们来敲门,拉副本,附身,哭给我看。那些世界是我写的,我总要回去看它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白无抿唇:“你会很危险。” “我现在也没有很安全。”齐妙说。 这句话很现实,现实到白无无法反驳。 白泽看着齐妙:“你接受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倩倩,想起红雨小女孩,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想起精卫。那些故事都不是凭空来找她麻烦的。它们是她写下的,又被她放下的。 她可以说现实压力太大,可以说自己不是故意,可以说一个人不可能为所有想象负责。这些都是真的但另一个事实也是真的,她现在有机会回去处理。 齐妙抬头:“我接受。” 白无闭了闭眼,白泽微微一笑,他抬手指尖白光落在齐妙眉心。 那一瞬间,齐妙听见很多声音,像书页翻动像风穿过山谷,像许多未完成的句子同时轻轻呼吸。 她看见一道白色光纹从眉心扩散,沿着她的身体落到手腕,又落进随身包里的熊猫钢笔中。 钢笔微微震动,白无脸色更白了一点,白泽低声说:“一年半。记住,是从今夜开始。” 齐妙问:“过了一年半呢?” 白泽说:“到时候,没被你处理的世界,会重新拥有带你离开的机会。” 齐妙:“……” 很好限时任务,还不带延期。白泽收回手,身形似乎淡了一点。 齐妙看出来了:“你消耗很大?” 白泽笑道:“还好。” 白无冷冷道:“他现在连狗都变不稳。” 白泽:“……” 齐妙:“……” 这句话的攻击性很强,白泽看了白无一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白无:“你知道以前?”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齐妙立刻捕捉到重点。 “以前?” 白泽看向她,白无的神情则瞬间紧绷。 白泽温声道:“有些事,现在还不是你想起来的时候。” 齐妙:“……” 她最近真的听够了这句话,白泽似乎知道自己这话很讨嫌,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你已经在靠近了。” 齐妙问:“靠近什么?” 白泽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在月色下慢慢变淡。 “齐妙。”他说,“不要害怕你的故事。” 齐妙看着他,白泽又看向白无,“也不要只相信保护你的人。” 白无脸色一沉,白泽却已经化作一团白光,落回院角。 下一秒那只白色小狗重新出现,它站在绣球花旁边,朝齐妙摇了摇尾巴。 齐妙:“……” 她现在对神兽的滤镜很复杂,刚刚还是温和神秘的白衣青年,一眨眼变回一只毛茸茸小狗,这种冲击确实让人很难保持严肃。 小狗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齐妙的手,齐妙低头看它。 白无在旁边冷冷道:“它在装可怜。” 小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温和,但齐妙莫名看出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白无:“……” 齐妙忽然觉得,这两位大概真的有旧怨。 —— 第二天早上,白泽已经不见了。 朋友完全不记得白泽人形出现的事,只记得昨晚泡完温泉后自己特别困,回房间倒头就睡。至于那只白色小狗,她以为已经被寄养阿姨带走了。 齐妙没有解释,回程路上朋友睡了一路。 白无则一路没说话,齐妙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手机。 她已经下载了几个旧网站的客户端,也找回了两个作者账号密码。白泽的祝福落下后,那些她之前不敢碰的后台,终于可以重新打开。 可她却迟迟没有点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打开,就代表真正开始。 以前那些角色找上门,她还可以说是被迫应对。可从现在起她要主动回头看,重新确认自己写过什么,自己丢下什么,看那些停在半路上的人,究竟等了她多久。 白无忽然开口:“你可以先休息。” 齐妙有点惊讶,“你不催我?” 白无说:“白泽的祝福已经开始。现在不是催不催的问题。” 齐妙看他:“那是什么问题?” 白无沉默片刻:“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 高铁穿过一段隧道,窗外瞬间黑下来,车厢里的灯光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白无坐在旁边的身影。 隧道很长,黑暗里齐妙忽然听见很多很轻的声音,像从手机里,从钢笔里,从她记忆深处传来。 作者……齐妙…… 你回来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你会写完吗? 她握紧手机,隧道尽头光猛地涌进来,齐妙眯了眯眼,然后她低头,在手机上点开了第一个作者后台。 页面加载了几秒,旧账号登录成功。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熟悉又陌生的作品列表。 最上面那篇,停更时间显示三年前。 标题是—— 《倩倩不想做女主》。 齐妙看着那行字,轻轻吸了一口气,白无转头看她。 齐妙说:“先从她开始。” 手机屏幕微微一亮。 那一刻,齐妙仿佛看见遥远的望月城里雾气停了一瞬,照影塔前坐了很久的倩倩慢慢抬起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然后她问,“是她吗?” 10. NO.10 高铁上齐妙为了验证白泽的祝福是否有效,她连上热点确认网络之后点开《倩倩不想做女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齐妙总觉得后台的那一瞬间,整个高铁车厢都安静了一下。 现实里朋友还靠在座椅上睡得东倒西歪,前排小孩正在小声问妈妈什么时候到站,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车厢连接处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可在齐妙耳朵里,那些声音都像被一层透明玻璃隔开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页面加载时,极轻微的一声提示音。 作品后台打开了,没有被拉进世界,没有雾从屏幕里渗出来,一直存在照影塔也没有莫民奇妙的出现。 白泽的祝福有效,齐妙握着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无坐在旁边一直盯着她的反应。看见她没有出事,他绷紧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一点。 “怎么样?”白无问。 齐妙低头看着屏幕:“哈哈,很明显,我还活着。” 白无:“……” 齐妙又说:“现代人对安全的要求已经低到这个程度了。” 白无没有接她的,他也看向屏幕。 《倩倩不想做女主》。 连载状态暂停更新。 最后更新时间三年前。 总字数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 收藏数不高,评论也不多。最后一章底下零星几条留言,时间已经很久远。 【太太还更吗?】 【倩倩好惨啊,女主不想当女主这个设定我好喜欢。】 【卡在进塔失败这里也太难受了吧啊啊啊啊。】 【作者是不是忘了这篇?又太监了,讨厌的鸽子老师!!!!!!!!!!!】 齐妙看着最后那句手指停住,作者是不是忘了这篇。她确实忘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连倩倩这个名字都没有想起来。她把这个角色放在一个叫“以后再写”的抽屉里,然后现实生活一层一层压上来,直到抽屉打不开,直到里面的人开始敲门。 齐妙点开第一章,高铁驶出隧道阳光落在屏幕上,她低头读起自己三年前写下的开头。 文字有点青涩,节奏也不够稳。有些句子现在看来太用力,有些设定解释又太急。齐妙作为作者的职业病立刻犯了,脑子里自动开始批注,什么地方可以删、什么地方写的内容铺垫不够,再不然就是某个地方人物情绪跳得太快。 但读着读着她慢慢不批了,因为她重新看见了倩倩。故事一开头倩倩醒在望月城的钟楼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狂喜的眼神看着她。城主亲自迎接她,说她是被月骨选中的人,是唯一能进入照影塔的人,是望月城等待了百年的女主角。 倩倩听完第一反应是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沉浸在“女主角终于出现”的喜悦里。他们给她换上华丽的衣服,为她安排住处,教她望月城的历史,告诉她城外的雾正在扩张,而她必须进入照影塔取回月骨,拯救这座城。 倩倩一直说不行,她说自己害怕高,她说她不懂什么月骨,她说她连路都记不住,她说能不能换个人。 城里人温柔地安慰她,“别怕,你是女主角,你一定可以。” “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命运不会选错人。” 齐妙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不就是一种更温柔的绑架吗? 大家对倩倩很好。给她食物,给她房间,给她漂亮衣服,对她说话轻声细语。可是没有人听 见她说不愿意。因为在他们眼里,倩倩不是一个害怕的人,而是尚未觉醒的女主角。 她所有恐惧都会被解释成成长前的迷茫,她所有拒绝都会被解释成命运开始前的铺垫。 齐妙继续往下读。 第二章里倩倩试图逃出望月城。她跑到城门口,却看见城外全是白雾。雾里有许多模糊的影子,像被擦掉的人。守门人告诉她,那些都是走进雾里、没能回来的居民,倩倩站在门口吓得腿软,她回到住处哭了一夜。 第三章里城主带她参观照影塔。 第四章里倩倩发现塔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而是一个比她更勇敢、更坚决、更像“女主角”的自己。 第五章里灯芯第一次出现,它是倩倩房间里那盏旧灯的灯芯,因为日日听见她哭,慢慢生出意识。它不会安慰人,只能努力把灯燃得更亮一点。 第六章里门环出现,它在倩倩第一次想离开房间时叫住她,笨拙地告诉她:“外面有人等你,不是所有人都想逼你去死。” 齐妙读到这里心里轻轻一动,原来灯芯和门环不是突然来找她的,它们从一开始就陪着倩倩。它们不是想换掉倩倩。它们是看她哭了太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从那个世界爬出来,求作者换一个不会这么痛苦的女主角。 齐妙继续读到最后一章,倩倩第一次进入照影塔,塔内每一层都映照她不愿面对的东西。第一层是众人的期待,第二层是她自己的恐惧,第三层是她曾经忘记的名字,第四层,齐妙还没写完。 她只写到倩倩在塔中看见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然后尖叫着从塔里逃出来,最后一句是: 【倩倩坐在塔下,抬头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座城等来的不是救世主,而是另一个祭品。】 11. NO.11 她抬头看见了房间里那扇小窗。 窗外是齐妙的客厅,客厅里的东西不少,书桌,电脑,外卖盒,打印稿,散乱的红笔,墙边贴着《填海计划》,还有沙发上一个形状可疑的抱枕。 倩倩看了很久,然后问:“这就是你的世界?” 齐妙坐到书桌前:“一部分。” “很小。” “租的。” 倩倩似乎没听懂,齐妙解释:“不是我的房子。” 倩倩看着她:“作者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齐妙:“……” emm……这句话杀伤力有点强。 白无转过头,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齐妙面无表情:“现代社会,很多神明都买不起房。” 倩倩怔了一下,“神明?” 齐妙说:“对你们来说,我大概算半个神明。但现实里我只是一个刚辞职存款有限,还欠自己很多坑没填的普通人,甚至常常维权失败。” 倩倩没有说话,她透过窗看着齐妙打开电脑,看着她把打印稿摊开,看着她翻出旧大纲。齐妙没有避讳她,她直接开始做笔记。 【倩倩线核心矛盾:不是“逃避责任”,而是“被单方面指定为牺牲者”。】 【望月城问题:集体依赖女主,其他人缺乏行动。】 【照影塔第四层:应为“作者缺席造成的空白”?暂定。】 【月骨:不是神器,而是选择权的象征。】 倩倩坐在绘制图里,安静看着,过了很久她问:“你在做什么?” 齐妙:“重新写大纲。” “写我的?” “嗯。” 倩倩低下头:“你会把我写得很勇敢吗?” 齐妙停笔,她认真想了想,说:“不会。” 倩倩抬头,齐妙说:“我不会强行把你写成一个忽然不怕了的人。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想逃,也可以不想当任何人的救世主。” “这个世界都是理想主义者前赴后继去追求新的世界,活下来的多数都是投机取巧的,奸诈的人一定会活下来,所以人终归会亡于自身的。奸诈的人享用着好人用命清理干净的世界,继续奴/役祸害着懦弱的人。”(1 倩倩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齐妙继续说:“我不定义你是好人还是什么?但你来找我,我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因为我还认为自己有责任处理这些,但是如果有一天我认为我没有这些责任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你们全部删除,对于你们而言,可以理解为神明抛弃了你们并想杀死你们。不过现在嘛,我也不会让你一直停在那里。你需要一个能选择的结局。” 倩倩没有跟齐妙争论,只是轻声问:“如果我选择不救望月城呢?” 齐妙说:“那也是选择。” 倩倩怔住,齐妙看着她:“但你要知道后果。不是别人逼你的后果,而是你自己选择后的后果。” 倩倩沉默很久,她忽然说:“你不像神明。” 齐妙:“谢谢。” 倩倩:“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齐妙说,“不像神明这对我来说算好事。” 倩倩透过窗看着她的桌面,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奶茶,一包拆开的薯片,几张写废的绘制图,还有一份律师补充协议复印件。 “你也有很多解决不了的事。”倩倩说。 齐妙点头:“很多。” “你也会逃?” “会。” “也会忘?” 齐妙手指顿了一下:“会。” 倩倩低声说:“那你凭什么写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没有之前那样尖锐,齐妙想了很久,最后她说:“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才写。” 倩倩看着她,齐妙说:“我写你,不是因为我比你更懂怎么活。可能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也不懂。所以我把问题写成了你,把压力写成了望月城,把逃不掉的责任写成了照影塔。”她停了停,“但我不该把你停在最痛苦的地方。” 倩倩垂下眼,房间里安静下来。白无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窗外天色慢慢暗了。齐妙写了两个小时大纲,倩倩就看了两个小时,她一开始还会问问题后来越来越安静。 再后来她靠在沙发上像是困了,齐妙注意到这一点时,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齐妙一直以来只把倩倩当作一个角色而已,只是一个角色的时候,齐妙可以让她哭一整章,可以让她失眠三天,可以让她在塔前崩溃。可是现在倩倩坐在她的绘制图里,看着她写大纲看着看着就困了。 这很具体,具体到齐妙无法再把她当成纸上的功能点。 齐妙轻声问:“那你现在要睡一会儿吗?” 倩倩睁开眼,“可以吗?” “可以。” “我睡着以后,你会不会把我送走?” 齐妙停住,倩倩看着她,声音很轻:“我醒来,会不会又在照影塔前?”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不能保证,这个绘制图只是临时空间,倩倩不能长期留在这里。她终究要回望月城。 倩倩看懂了她的沉默,她笑了一下:“看吧。” 齐妙低声说:“我不会趁你睡着把你送走。” 倩倩问:“那什么时候?” “等你醒了,我们谈。” 倩倩看着她很久,最后她慢慢躺到沙发上,一号收容图里的沙发其实不算舒服。齐妙画的时候没太注意细节,扶手有点歪靠背也偏硬。倩倩躺上去时皱了皱眉,但没有抱怨。 齐妙拿起钢笔,在绘制图角落里补了一条柔软的毯子,毯子出现在倩倩身边,倩倩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你可以这样随便给东西?” “只是在绘制图里。”齐妙说,“现实里不太能随便给房子。” 倩倩抱着毯子,过了很久,小声说:“谢谢。” 齐妙没有说话,倩倩闭上眼。她睡着后,绘制图里的雾也淡了一点。齐妙合上笔记本,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她觉得比打了一架还累,白无走到她身边:“你今天太冒险了。” 齐妙:“我知道。” “她刚才真的想夺你的身体。” “我知道。” “如果没有白泽祝福,她可能已经成功了。” 齐妙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白无皱眉:“那你还让她留下?” 齐妙看着绘制图里睡着的倩倩。 “她太累了。”她说。 白无说:“累不代表无害。” “我知道。”齐妙轻声说,“但有害也不代表她只剩下害人。”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低头看自己刚写的大纲。她忽然觉得作者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她不是□□,但她确实创造了规则。角色不是现实中的人但他们已经拥有了真实的痛苦。她不能被倩倩的痛苦吞掉,也不能拿“这是我写的”去否定倩倩的痛苦。 这个边界太难了,难到她想点一杯奶茶冷静一下。 齐妙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作者后台弹出了一条新评论提醒。 来自《倩倩不想做女主》。 评论时间刚刚,评论内容只有一句话。 【作者,你终于回来了。】 齐妙心里一跳,她点开评论区,下一秒更多新评论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她在你那里吗?】 【请把她还回来。】 【望月城不能没有女主角。】 【雾已经到城门了,作者别只救她一个人。】 【如果她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不想死。】 齐妙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发凉。绘制图里睡着的倩倩似乎做了噩梦,手指紧紧抓住毯子。 白无也看见了那些评论,他的神色沉下来,齐妙低声说:“望月城的人?” 白无说:“不止。” 评论还在刷新,一条新的评论跳了出来,和其他人的语气都不一样。它很短也很轻。 【你想见你的作者吗?】 齐妙的手指僵住,白无瞬间抬头,绘制图里的倩倩猛地惊醒。她坐起身脸色惨白。 “是他。”倩倩继续说到。 齐妙看向她:“谁?” 倩倩嘴唇发抖,她像是很害怕又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个本不该想起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雾里来的那个人。” 手机屏幕上,那条评论下面出现了一行新字。 【月亮缺了一角。】 齐妙握紧手机,这一次她没有再问白无。因为答案已经摆在她面前,那个和缺月有关的人,真的进了倩倩的世界,而且它知道齐妙已经回来了。 评论区突然爆炸,望月城居民隔着网络集体上访,倩倩又被吓醒,一号收容图差点当场失稳。白无为了固定边界,把她桌上半摞打印稿全震到了地上。 倩倩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去。” 齐妙正蹲在书桌旁边,试图把打印稿从地上捡起来。 现在客厅里一片狼藉,如果不是齐妙亲眼见过更离谱的场面,她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失业作者通宵改稿后的正常案发现场。 听见倩倩这句话,齐妙看向绘制图。 一号收容图里的小房间亮着一盏灯。 倩倩站在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前,脸色比昨晚更苍白。 她身上白裙已经干了,但整个人依旧像从雾里捞出来的,眼睛红嘴唇也没有血色。 齐妙说:“你现在不能回去。” 倩倩攥紧手指:“可是,望月城出事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倩倩声音发颤,“你看见的只是评论。他们在雾里,他们真的会死。” 齐妙捡起一张打印稿,放到桌上,“所以你回去能做什么?” 倩倩停住,齐妙没有故意刺她。可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刺人,倩倩站在窗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是女主角。” 齐妙看着她,倩倩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齐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女主角。” “所以呢?” “所以我应该回去。”倩倩声音越来越低,“他们等着我。雾已经到城门了。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恨我。” “他们已经恨你了。”齐妙说。 倩倩脸色一白,齐妙知道这句话残忍,但她还是说了下去,“你进入照影塔失败,他们失望。你坐在塔前不进去,他们害怕。你被我暂时带到这里,他们又说望月城不能没有女主角。倩倩,你回不回去,他们都会把结果放到你身上。” 倩倩低声道:“那我怎么办?”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昨晚也在想。 倩倩不回去,望月城可能会继续被雾吞没。 倩倩回去,她又会回到那个被所有人推上高塔的结构里。 最简单的写法是让她突然觉醒,勇敢承担责任,打脸所有人。 可那样等于又把她推回“女主角必须拯救世界”的老路。 问题不是倩倩不够勇敢,问题是望月城所有人都把勇敢外包给了她一个人。 齐妙拉开椅子坐下,说:“今天先不急着让你回去。” 倩倩皱眉:“可——” “你先看看我怎么活。”齐妙说。 齐妙指了指观察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作者的世界是什么样吗?那就看一天。看完以后,我们再谈你要不要回去、怎么回去。” 倩倩看着她:“你想拖延。” 齐妙点头:“对。” 倩倩:“……” 齐妙很坦然:“拖延有时候不是逃避,是争取思考时间。当然,我以前坑文那种不算。” 白无站在一旁,轻轻看她一眼,齐妙假装没看见。倩倩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们作者都这样吗?” 齐妙:“哪样?” “把拖延说得很好听。” 齐妙沉默两秒:“部分作者确实有这项职业技能。” 倩倩的表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想生气,又有点被噎住。 齐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倩倩昨晚的状态太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不是哭,就是试图抢身体,再不然就是被望月城和缺月之人刺激得发抖。 她需要一点别的情绪,哪怕是对‘神明’的无语。 白无说:“观察可以,只是绘制图无法长时间承载主角级角色。按照现有的情况来看,最多一天。” 齐妙点头:“一天够了。” 倩倩看向白无:“你一直这么替她决定吗?” 白无神色淡淡:“风险,你不知道风险吗?我只是在提醒而已。” 倩倩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好听。” 白无:“……” 齐妙从两人的对话里,嗅到了一点危险的火药味。 她立刻起身:“我先洗漱。” 倩倩:“洗漱?” 齐妙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就是作者避免神明形象失败的重要环节。” 十分钟后倩倩通过观察窗,看见齐妙顶着睡乱的头发、踩着拖鞋、叼着牙刷在卫生间门口找皮筋。 倩倩沉默了,她确实想过作者的世界。在她想象里,作者也许坐在高高的地方,手里拿着笔,俯瞰所有人物。她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出生、死亡、爱情、痛苦。她不必被塔困住,不必被雾追赶,不必听所有人说“你必须”。 可眼前这个人,正在满屋子找皮筋。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根表情如获至宝。倩倩看着她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忽然问:“你真的能决定我的命运?” 齐妙吐掉牙膏沫:“理论上能。” “那你为什么连自己的皮筋都找不到?” 齐妙:“……” 白无转过头,他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 齐妙严肃道:“拜托,这完全是两码事。” 倩倩冷冷看她,齐妙补充:“而且我决定你的命运时,也经常找不到线头。” 倩倩没有听懂“线头”,但她大概理解了齐妙的意思。 作者不是全知,至少齐妙不是。她会忘记旧设定,会把自己写过的伏笔丢到脑后。她甚至要把文章打印出来,拿红笔一点一点标问题,才能重新理解倩倩的人生。 这种发现让倩倩愤怒也让她茫然。如果作者不是神明,那她这三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如果作者也会忘、会错、会狼狈,那她的痛苦又该去找谁讨? 齐妙洗漱完打开电脑,她没有立刻写倩倩的正文,而是先打开邮箱。邮箱里有郑律师发来的补充协议扫描件,还有几封工作邀约回复。 署名纠纷告一段落后,齐妙开始重新找活。她现在手里有补偿金,但坐吃山空不现实。何况白泽给的一年半听起来像时间窗口,实际上也是倒计时。 她需要收入,需要生活也需要写完那些故事。 倩倩看着她一封一封回邮件,其中一封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齐老师您好,您的履历我们认真看过,不过目前项目方向与您擅长领域不太匹配,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 齐妙看了一眼,熟练把它归到“拒绝但体面”文件夹。 倩倩问:“这是什么?” 齐妙:“工作机会没 了。” 倩倩皱眉:“他们为什么拒绝你?” “可能是真的不匹配,也可能听说我刚维权完,觉得我麻烦。”齐妙说,“也可能他们只是有更合适的人。” 倩倩不能理解:“你是作者。” 齐妙笑了:“作者也要找工作。” “你不能写自己想写的吗?” “能。”齐妙说,“但写自己想写的,不一定有钱。没钱就交不了房租,交不了房租就没有地方写自己想写的。” 倩倩安静了几秒:“你的世界好奇怪。” 齐妙点头:“是挺奇怪。” 倩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画钱?” 齐妙很欣慰,这个问题证明倩倩已经开始尝试理解神明的人生了。她解释:“画出来的钱会扰乱现实货币规则,大量使用风险很高。” 倩倩想了想:“那画房子?” “产权问题更复杂。” “画食物?” “这个可以。”齐妙说,“但光吃东西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倩倩看着她,齐妙补充:“虽然有时候我也希望能。” 这时门铃响了,倩倩立刻紧张起来,白无也看向门口,齐妙倒是很平静:“应该是外卖。” 倩倩:“外卖是什么?” 齐妙走过去开门:“现代社会召唤食物的法术。” 门外果然是外卖员,齐妙接过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道谢关门,倩倩透过观察窗,看得很认真,“你不用自己做?” “也可以自己做。”齐妙把小笼包放到桌上,“但今天不想。” 倩倩皱眉:“你们这里的人都可以这样?” “不一定。”齐妙说,“要看钱、地点、时间和配送范围。” 倩倩像听了一个复杂的咒语,齐妙拆开筷子,又拿了个小盘子倒了点醋,白无坐到旁边,齐妙问他:“吃吗?” 白无:“吃。” 倩倩看着他们分小笼包,她忽然说:“我也饿。” 齐妙动作一顿,白无看向绘制图。按理说绘制图里的倩倩不是真正的实体,她的饥饿感更多来自精神状态和原世界规则。但她说饿,就说明她正在逐渐稳定成一个更具体的存在。 这对绘制图是压力,也意味着倩倩在现实侧停留越久,越可能出现不可控变化,齐妙问白无:“能给她吗?” 白无沉默片刻:“只能给绘制图内生成的食物。” 齐妙拿起钢笔,在一号收容图里画了一个小桌子,又画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包子。包子出现时,倩倩盯着看了很久,她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然后愣住。 齐妙问:“不好吃?” 倩倩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声音很轻:“望月城的食物没有味道。” 齐妙一怔,倩倩慢慢说:“一开始有。后来雾越来越近,城里人越来越怕,所有东西都变淡了。灯芯说也许是因为世界没有继续往下写,细节不够了。” 齐妙手里的筷子停住,她以前知道故事停更会让世界停滞。但她没想过停滞具体到什么程度,食物失去味道,天气重复,人们说相似的话。恐惧不断增长,生活细节却越来越薄。 一个没有继续被写下去的世界,原来会这样一点点褪色,倩倩把包子慢慢吃完,她吃得很珍惜。 齐妙忽然有点吃不下了,白无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这不是让你内疚的。” 倩倩却听见了,她抬头:“为什么不能让她内疚?” 白无说:“内疚不能解决问题。” 倩倩冷笑:“可不内疚也不能。” 白无:“我没有说她不该负责。” 倩倩:“你当然这么说,因为你站在她那边。” 白无的神情冷下来,齐妙揉了揉眉心:“先吃饭。” 倩倩:“你们人类是不是一遇到不想谈的事,就说先吃饭?” 齐妙沉默两秒:“是。” 倩倩:“……” 这一天倩倩就这样看着齐妙生活,她看齐妙回邮件,看齐妙整理大纲,看齐妙接朋友电话。朋友在电话那头问她旅行回来有没有好点。齐妙说好点了,朋友问她最近有没有继续写东西,齐妙说在写,朋友沉默几秒,语气变得非常谨慎:“是哪种写?是‘我整理一下思路’的写,还是‘我真的打开文档’的写?” 齐妙:“……” 倩倩听得皱眉:“她不相信你。” 齐妙:“因为在创作上,我经常有不完结的前科。” 朋友在电话那头说:“我不是催你啊,但你要是真准备重新写,别一口气给自己压太多。你以前就是这样,开一堆坑激情三天,然后被现实打回原形。” 齐妙说:“这次不一样。” 朋友:“每次你都这么说。” 齐妙无法反驳,倩倩却看着她。等电话挂了倩倩问:“你经常这样吗?” 齐妙:“哪样?” “说这次不一样。” 齐妙想了想:“经常。” “那这次为什么会不一样?” 齐妙被问住了,答案很好解答的,但齐妙觉得倩倩问的不是客观原因。她问的是:为什么你值得再次被相信? 齐妙沉默很久,说:“我不能证明。” 倩倩看她,齐妙说:“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空话。你只能看我做。” 倩倩垂下眼,这不是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但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骗局。 下午的时候,齐妙正式开始重写《倩倩不想做女主》的大纲,她没有直接打开正文更新而是先拆结构。 倩倩被确认女主身份,但是她想逃。倩倩进入照影塔失败,望月城信任动摇。倩倩发现自己不是救世主,而是望月城用来维持希望的祭品。而后城里人必须共同面对雾,倩倩进入照影塔,不是为了拯救所有人,而是为了取回被月骨封存的“选择权”。 写到这里倩倩忽然开口:“按照你现在写的,我最后还是要进塔。” 齐妙停笔,倩倩站在观察窗前,脸色很平静,“你说不逼我当女主角,但我最后还是要进去。” 齐妙看着她:“是。” 倩倩笑了一下:“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为什么进去。”齐妙说,“你不进去就不是女主角了,但你想过不是女主角之后,你可能就失去了见到我的机会,而现在我们还能看到彼此,仅仅只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把你从女主角的身份中挪走。” 倩倩没有说话,齐妙继续道:“以前你进去,是因为所有人说你必须进去。新大纲里,你进去,是因为你想知道塔里到底藏了什么,也因为你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倩倩问:“可我还是害怕。” “那就害怕着进去。” 倩倩怔住,很快她听到齐妙的解释。 “勇敢不是不害怕。勇敢是你知道自己害怕,但你想要的东西比恐惧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后,齐妙自己也停了一下,大概是她发现这句话送给自己也可以,她不想面对旧文,不想面对角色怨气,更不想面对自己忘掉的童年真相。 但她还是要往前,恐惧依然在心里,但是她不想再被遗忘、逃避和未完成推着走。 倩倩站在窗后安静很久,最后她低声问:“那如果我进去以后,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呢?” 齐妙说:“那就失败。” 倩倩愣住,齐妙说:“失败以后,再决定下一步。不是所有失败都必须变成命运的审判。有时候失败只是说明,这条路不行。” 倩倩看着她,眼睛又慢慢红了,她忽然转过身不看齐妙,自我消化着自己的情绪。 齐妙没有追问,白无站在旁边,神情也缓了一点。 12. NO.12 傍晚评论区再次开始刷新,齐妙这次没有被吓到,她已经开着后台监控页面,新的评论一条条冒出来。 【雾退了一点。】 【她还活着吗?】 【作者,你在写吗?】 【城主说女主角不能一直不回来。】 【我们也害怕,照影塔今天自己亮了。】 这些评论比昨晚混乱,倩倩站在窗口看着齐妙,她边整理的时候会读出来评论,听了许久之后倩倩沉默了很久。 “他们也会害怕。”倩倩重复起来。 齐妙:“嗯。” “我以前以为他们只是想逼我。” “他们确实在逼你。”齐妙说,“但很多时候,人逼别人,是因为自己也害怕。” 倩倩问:“这样就能原谅吗?” 齐妙摇头:“不是。理解原因,不等于原谅结果。” 倩倩低声重复:“理解原因,不等于原谅结果。” 她像是在记这句话,白无看向齐妙,齐妙没注意。她正在评论区里寻找那条缺月之人的痕迹。 那个人没有再出现,但越是这样齐妙越不安。她已经发现了规律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频繁出现。它们只在关键节点留下一句话,然后让其他人、其他世界、其他恐惧替它们推着局面往前走。 “你想见作者吗?月亮缺了一角。” 这两句话像种子,倩倩、望月城和齐妙之间的裂缝就在被这个撬开。 齐妙把这两句话写进问题清单。然后在旁边标注有人擅长诱导,而非直接攻击。 白无看见这行字,低声说:“不要给它命名。” 齐妙抬头:“为什么?” “命名会加强不必要的联系。” 齐妙笔尖一顿,她立刻把“缺月之人”四个字划掉,改成疑似跨世界干预者A。 白无:“……” 齐妙:“这个够学术吗?” 白无沉默片刻:“随你。” 倩倩看着他们,忽然问:“它为什么想让我见作者?” 齐妙看向她:“你见过它?” 倩倩摇头,又点头,“我只在雾里听过它的声音。那天我坐在照影塔前,城里人都散了。雾很近,我很冷。它在雾里问我,想不想见作者。” 齐妙问:“你怎么回答?” 倩倩低声说:“我说想。” 她抬头看齐妙,“我那时候真的想见你。” 齐妙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倩倩继续说:“我想问你,为什么选我。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写了。我想问你,如果你也不知道答案,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齐妙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它笑了。” 倩倩的手指慢慢攥紧,“它说,作者也被困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齐妙心口一沉,倩倩说:“它还说,如果我想出来,就要找到你。” 白无脸色变了:“它教你夺舍?” 倩倩没有否认,她看着齐妙:“它说,作者创造了我的人生。我用一下作者的人生,很公平。” 齐妙:“……” 这话听上去很混账但对倩倩当时的状态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她在望月城受困三年,有人告诉她,你痛苦的源头就在另一个世界,你可以去找她,甚至可以取代她,她当然会动摇。 倩倩低声说:“我知道这不对。” 齐妙说:“但你还是来了。” “对。” “还想抢我身体。” “对。” “现在呢?” 倩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齐妙的书桌、电脑、打印稿、凉掉的豆浆和那堆被红笔画得乱七八糟的大纲。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觉得,你的人生也没有很好用。” 齐妙:“……” 虽然这是事实,但从自己笔下的角色生物嘴里听见还是有点心塞。 倩倩又说:“可是我还是想出来。” 齐妙点头:“这个我理解。” 倩倩看着她:“你真的理解?” 齐妙说:“我也想从很多东西里出来。” 工作,旧项目,被划掉的署名,坑掉的故事,小时候没能上车的站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影响她的缺月痕迹。她和倩倩不一样,但她们都在某种结构里挣扎。 夜里九点,绘制图开始不稳定,一号收容图边缘出现细小裂纹,白无立刻上前加固。 倩倩站在房间里,看着墙壁上那几道裂缝,脸色很白。齐妙知道时间到了,她不能继续把倩倩留在这里。 倩倩也知道,她抱着那条齐妙画给她的毯子,站在观察窗前,忽然问:“我回去以后,你还会写吗?” 齐妙说:“会。” 倩倩:“今天就开始写吗?” 齐妙:“今天就开始。” 倩倩:“那明天也会写吗?” 齐妙:“当然,明天也会写。” 倩倩:“后天呢?” 齐妙沉默了一秒,倩倩立刻看她。 齐妙说:“后天也会。但不一定一直写你这一篇,因为还有其他世界要处理。我会给你固定时间。” 倩倩皱眉:“固定时间?” 齐妙翻开笔记本,写下每日倩倩线处理时间:上午九点至十一点,晚上八点至九点复盘。 倩倩看着那行字,表情有点难以形容,“你把我排进日程了?” 齐妙:“这说明我认真。” 倩倩:“听起来像工作。” 齐妙:“写作本来就是工作。” 倩倩不说话了,但她看着那行日程,眼神看起来坚定了一些,也许对一个等了三年的人来说,承诺太虚,日程反而更像真实的东西。 白无打开三号转移图,齐妙重新稳定通道,雾从绘制图里慢慢升起,倩倩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临走前她看向齐妙,“如果我回去后,城里人逼我进塔怎么办?” 齐妙说:“你可以告诉他们,作者正在重写规则。” 倩倩皱眉:“他们会信吗?” 齐妙想了想:“你也可以告诉他们,再逼你,你就回来住我家,再也不管他们的世界了,反正女主角不在了,我肯定也会放弃相应的世界。” 倩倩:“……” 白无:“……” 倩倩看着齐妙,忽然笑了一下,疲惫的很,但确实是笑。 雾气卷起,倩倩的身影消失在绘制图里。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齐妙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白无收起转移图,说:“她回去了。” 齐妙问:“安全到了吗?” 白无闭眼感应片刻:“到了。照影塔附近。” 齐妙点点头,她打开作者后台。评论区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一条新评论跳了出来。 【女主角回来了。】 紧接着又一条。 【她说,作者正在重写规则。】 再下一条。 【但是城主让她明天进塔。】 齐妙:“……” 她捏了捏眉心,果然,望月城的行动力全用在逼女主角上了。 齐妙拿起钢笔,在大纲下面写下新的一行: 需要让望月城所有人知道,塔不是倩倩一个人的。 写完以后,她看向白无。白无正在把绘制图一张张整理好,表情却有些走神。 齐妙问:“你在想什么?” 白无回神:“没什么。” 齐妙看着他,白无避开她的目光,齐妙没有追问。 她今晚已经太累,可她心里知道,白无从听见“作者也被困着”那句话开始看起来就不对劲。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而且那件事和她有关。 夜深后,齐妙终于洗漱睡觉。 睡前她把手机放到床头,设了两个闹钟。 上午八点半是起床 上午九点是去见倩倩。 她盯着第二个备注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奇妙,一个角色变成了她日程表里的真实事项。 齐妙关灯,黑暗里她很快睡着,客厅里白无却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齐妙今天写下的大纲和问题清单。 白无伸手,轻轻按住一行字,指尖黑白光芒微微浮动,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到底想让她想起多少?” 没有人回答,窗外月光落进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可在白无眼里,那轮月亮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掉了一角。 他合上笔记本。 下一秒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白天用来登录旧作者账号的备用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评论提醒,来自一个齐妙还没有点开过的作品。 标题是《我在昆仑山开民宿》。 评论内容只有一句话。 【老板,今晚有客到。】 ————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铃声响得像一只电量充足的尖叫鸡。 她闭着眼睛摸过去,摸到手机,按掉。 世界安静了,三秒后第二个闹钟响了,完全被闹钟吓醒。 齐妙:“……” 她缓缓睁开眼,屏幕上显示八点半。 齐妙盯着这‘起床’两个字,感受到了一种现代社会对灵魂的剥削。 她昨天睡得并不好,梦里她一直在赶路。一会儿在望月城的雾里追倩倩,一会儿在红雨里找小女孩的名字,一会儿又站在童年火车站,看着那列没有上去的绿皮火车缓慢驶远。 梦的最后,她站在一座山脚下,山上亮着一盏灯,有人坐在灯下敲门,还说着,“老板,今晚有客到。” 齐妙一下坐起来,她想起自己写过一个《我在昆仑山开民宿》的。 这个里又一个评论就是【老板,今晚有客到。】 齐妙沉默片刻,慢慢转头看向客厅方向。 白无不在房间,她起床,洗漱,走出去。 客厅里已经被收拾过了。 昨晚散落一地的打印稿整齐叠好,绘制图按功能分成三摞,作者后台用的备用机倒扣在桌上。 白无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部备用机,脸色不太好。 齐妙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有因为睡觉而自动变好。 这很遗憾。 她一直觉得,人生最不合理的地方就在于,很多麻烦不会因为人类睡了一觉而消失。 “早。”齐妙说。 白无抬头:“早。” 齐妙拉开椅子坐下:“昨晚是不是有新的评论,那个评论还在吗?” 白无把备用机推给她,屏幕亮起评论还在。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的评论区原本很冷清。 它比《倩倩不想做女主》更惨,连载字数只有两万多,收藏个位数,评论区几乎空白。 最早几条评论还是齐妙朋友当年友情捧场。 【开头不错,快写。】 【昆仑山民宿这个设定可以啊。】 【主角终于开门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断更烂尾了。 三年后的现在评论区多出一条新评论。 【老板,今晚有客到。】 评论账号是一串乱码,发布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齐妙看了很久,问:“你昨晚看过正文了吗?” 白无说:“没有。” 齐妙有点意外:“你居然忍住了?” 白无面无表情:“白泽祝福的是你,不是我。要解决问题的也是你,不是我。” 齐妙:“……” 也对,白泽祝福让齐妙打开未完成作品时不会被强行拖走。 但可能也不代表白无随便点开也安全。 换句话说现在她才是带权限的人。 齐妙忽然有种荒谬的责任感,她点开《我在昆仑山开民宿》。 白无坐到她身边,神情绷紧,页面加载成功。 没有山风吹进客厅,没有民宿门铃响,没有神秘客人从屏幕里探头。 齐妙松了口气,白无也松了一点,但很快又皱眉:“不要看太久。” “我先确认最后停在哪里。” 齐妙翻到最后一章,这篇文的设定,她其实记得比倩倩更少。 主角叫林雪青,大学毕业后继承了外婆 留在昆仑山脚下的一间旧民宿。 民宿位置偏,常年没客,附近村民都说那地方不干净。 林雪青原本想卖掉,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卖不出去,只能先住下来整修。 这个开头乍一看很普通。 但齐妙当年给它加了一个设定:这间民宿不接普通人,只接“找不到归处的东西”。 妖怪、神灵、迷路的死人、被遗忘的梦、山海经里失去栖身之所的异兽,都会在特定夜晚来到民宿门前。 主角只要开门,就会接待第一位客人。 而齐妙停更的位置,正好是第一位客人敲门。 最后一句: 【林雪青握着门把手,听见门外的人轻声问:“老板,今晚还有房吗?”】 下面没了。 齐妙:“……” 这断章放在任何时候都很该死,更糟糕的是现在有人在评论区接上了这句话。 【老板,今晚有客到。】 白无看完最后一章,眉头皱得更深:“这篇的通道不该这么早有反应。” 齐妙:“为什么?” “它的世界结构比倩倩那篇轻。你只写到第一个客人敲门,主线还没真正启动,按理说不会形成很强的角色怨气。” 齐妙懂了。 倩倩怨气强,是因为她已经被困在望月城三年。 精卫能出来,是因为神话意象本来执念强,又被齐妙现实情绪吸引。 小女孩则是童年故事,和她小时候的愿望、神笔源头有关。 但昆仑民宿这个坑,严格说只是一个刚开门的设定。 如果它也开始主动发消息,那说明事情不止是坑文本身。 齐妙低声说:“有人在推它出现?但是为什么呢?” 白无点头,齐妙看着那条评论:“难道?疑似跨世界干预者A?” 白无:“……” 他忍了忍,还是说:“这个名字可以不要念出来。” 齐妙改口:“那个东西。” 白无说:“有可能。” 齐妙把昆仑民宿加入问题清单。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不应强反应,却出现主动评论。疑似被外部推送。 写到推送两个字,她自己停了一下,“怎么感觉像系统通知?” 白无说:“不要用你熟悉的互联网词汇降低警惕。” 齐妙:“我是在帮助自己理解。” 白无:“你是在吐槽,吐槽会降低你的敏感度。” 齐妙:“但这也是理解的一种形式。” 白无没再和她争。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 齐妙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快到倩倩线处理时间。 她昨天刚刚把倩倩纳入日程,今天第一天就差点被昆仑民宿打乱。 这很像她以前的工作状态,本来打算今天专心写一个项目,结果另一个项目突然开会。 第三个项目又要临时改方案,最后所有事情都沾了一点边,什么都没真正推进。 现在更离谱,以前是甲方排队,现在是坑排队。 齐妙把昆仑民宿页面关闭,“行吧,但是今天还是先处理倩倩的故事比较好。” 白无看她,齐妙说:“昨天答应她了。” 白无神情缓了一点:“好。” 九点整,齐妙打开《倩倩不想做女主》。 后台稳定,评论区一夜之间多了几十条新评论。 【女主角说作者正在重写规则。】 【城主不相信。】 【照影塔亮了一整夜。】 【雾停在城门外,没有再往前。】 【灯芯说女主角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还在抓毯子。】 齐妙看到最后一条,心里轻轻一动。 她问白无:“这说明我们的绘制图给她带回去了一些影响?” 白无看了一眼:“应该是。她在现实侧停留过,身上带了你的笔痕。望月城能感知到。” 齐妙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倩倩现实观察后,带回一些现实世界的信号。可用于稳定世界,但也可能加剧望月城对作者依赖。备注:不能让望月城从依赖女主,变成依赖作者。 白无看着那行字,说:“你终于意识到了。” 齐妙:“你这个‘终于’用得很刺耳。” 白无:“有效就行。” 齐妙:“……”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倩倩线新大纲。 今天的任务是让望月城所有人知道,塔不是倩倩一个人的。 这个任务说起来简单,写起来很麻烦,如果写城里人突然良心发现,那太假。 如果写倩倩一通嘴炮骂醒所有人,也太爽文了,这不是齐妙的行文风格。 齐妙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雾”本身入手。 雾吞掉的是没有结论的事、没有结果的等待、没有被说出口的愿望。 那么望月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雾。 只是他们一直把最大的雾推到倩倩身上,以为只要女主角拿回月骨,自己的雾就会消失。 那就让雾开始显形,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真正害怕的东西。 齐妙写下: 【第二次塔前集会,城主要求倩倩立刻进入照影塔。倩倩拒绝立即进入,要求城中所有人各自说出一件“如果女主失败,他们自己会做什么”。可惜,大家保持沉默,对于这个问题无人回答。此时雾中显影,照出每个人逃避的事。】 齐妙写到这里,脑子里慢慢有了画面。 望月城的广场,照影塔高高立在中央,塔门紧闭,塔身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发出冷光。 城主站在人群最前方,要求倩倩立刻进塔。 所有人都看着她,希望她不要再任性。 倩倩站在塔前,她还是害怕,手心出汗腿也发软,但她不再只是哭。 她问他们:“如果我失败了,你们要做什么?” 没人回答。于是雾从城门涌来,没有吞掉他们。 雾气在每个人身前停下,变成一面又一面的白色镜子。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倩倩的失败,而是他们自己的沉默。 13. NO.13 归山民宿 齐妙越写越顺,的内容没有从正文开始,她详细写了分场大纲,没有写多少但钢笔仍然微微发热,作者后台的评论区忽然刷新。 【广场起雾了。】 【不是外面的雾,是塔下的雾。】 【城主脸色很难看。】 【女主角问我们,如果她失败,我们怎么办。】 齐妙停笔。 白无看向屏幕:“还算有效,继续写下去。” 齐妙没有高兴得太早,毕竟任何“有效”后面都可能跟着新的反弹。 果然几分钟后,新评论出现。 【城主说,女主角被作者蛊惑了。】 【他说作者不在望月城,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 【他说如果每个人都要自己面对雾,那女主角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齐妙:“……” 这个城主真是很会抓重点,她低头在大纲旁边写:城主代表“秩序维护者”,他不一定是纯恶,但依赖旧规则维持城内稳定。倩倩改变规则,会威胁他的权威。 白无看见,问:“你要保留城主?” 齐妙点头:“他不能只是坏人。” “为什么?” “如果他只是坏人,打倒他就完事了。可望月城的问题不是一个坏城主,而是所有人都习惯了把希望压到倩倩身上。”齐妙说,“城主只是这个结构里最显眼的人,思维的转变才是最重要的。” 白无安静下来,过了一会,他说:“你现在对作品里人物的思考比以前写得清楚。” 齐妙一顿,她抬头看白无,白无神色平静像只是客观评价,齐妙忽然有点不适应。 “你这是夸我?” 白无:“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行吧,事实也可以算夸奖。” 白无:“随你。” 齐妙笑了一下继续写,一直写到十点四十,倩倩线终于有了一个阶段性推进。 评论区最后刷新出一条: 【女主角没有进塔,但今天也没有人再推她。】 齐妙看着这两条,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刚想伸个懒腰,备用机忽然震动。 这次有问题,故事看起来不是倩倩这个故事,反而是她暂时放在一边的《我在昆仑山开民宿》。 新评论显示说: 【老板,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齐妙的手停在半空,白无脸色也变了,齐妙盯着那条评论,慢慢问:“它是不是在催我先处理这个事情?” 白无:“……” 紧接着,第三条评论跳出来。 【再不开门,客人会自己进来。】 齐妙:“……” 这是开始威胁吗? 这边白无伸手要拿备用机,齐妙先一步按住,“我看看正文。” 白无皱眉:“可是你刚写了两个小时,精神消耗不小。” “没事,我就先看看,回忆一下写了什么故事,我不会写的,我也要休息好吧。”齐妙说的很快,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你每次说只看,最后都不会只看。”白无并不觉得她的解释是有效的。 齐妙:“……” 这个笔灵真的越来越了解她了,但齐妙还是打开了昆仑民宿。 这一次,她没有粗略翻,而是从头开始读。林雪青这个主角,和倩倩完全不同。她冷静,务实,没什么救世情结。继承民宿后,她第一反应不是怀旧,而是查看产权、估算维修成本、研究能不能转手卖掉。 齐妙当初写她,是因为想写一个“非常不想接神秘事业、但算账算到最后发现不接手运营生活会更亏本”的人。 林雪青继承的那间民宿叫“归山”。 姥姥遗书里写:归山民宿不留无名客,不收无因钱。凡夜半敲门者,开门前须问三句。 第一,你从哪里来? 第二,你要往哪里去? 第三,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如果对方答不上第三句,就不能让它进门,齐妙读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当年写过这个?我完全不记得了,还挺有趣的这个设定。” 白无看着那三句,神情也有点异样:“这个设定很关键。” 齐妙点头,这个设定里特别是第三句的提问,这几乎和她现在面对的所有角色生物都有关。 齐妙继续往下看着,归山民宿的门槛上刻着一行字: 【忘名者不可入,失心者不可留。】 正文最后,林雪青站在门后,听见第一位客人敲门。她想起姥姥遗书里的三句话,刚问出第一句“你从哪里来”,门外的人却笑了。 那人说:“老板,我从你还没写完的地方来。” 齐妙读到这里,鸡皮疙瘩一下起来了,白无的脸色彻底沉下去。齐妙低声说:“我原文里有这句?” “你不记得?” “不记得,我要是记得就不会挖坑不写了。” 白无看着屏幕:“这句话不像普通角色会说的。” 齐妙点头,她也无法判断这个信息是她自己本身设定的,还是角色生物做的手脚。齐妙翻到章节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看这个时间来说,这句话不是最近评论生成的,而是她当年真的写进正文里的。问题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齐妙后背有点发凉,“白无。”她说,“有没有可能,它不是最近才开始干预我的故事?”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转头看他。 白无的沉默已经是回答,齐妙慢慢说:“它三年前就已经进来了。” 白无低声说:“也可能更早。” 客厅里安静下来,齐妙在想如果是更早出现的话,还能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她小时候?早到神笔回应她愿望的时候? 齐妙没有继续往下想,好不容易让自己脑子不要想太过没用的事情,她今天上午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秩序可能又要崩,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在问题清单里写: 归山民宿规则里需要问三句。 你从哪里来? 你要往哪里去?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写完后,备用机又震动。 新评论。 【老板,第一句已经问过了。】 齐妙心口一跳。 【第二句呢?老板自己知道这三个事情的答案吗?】 齐妙看着那条评论,手心慢慢出汗,这是在逼她接剧情。 齐妙觉得自己如果不写,门外的客人可能真的会“自己进来”。 如果她写就等于主动回应这个世界,甚至可能把那个客人引向现实。 反正这样看起来,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写,身后白无说:“不要写正文。” 齐妙:“我知道。” “也不要直接在后台回复。” “我知道。” “不要问,或者说也不要回答第二句。” 齐妙看向他:“如果不问会怎么样?” 白无没有立刻回答,齐妙明白了。 不知道,他们现在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掌握太少。 归山民宿不是倩倩那种已经形成完整社会结构的世界,它更像一扇门。门外第一个客人是谁,决定后续世界会往哪里走。 而现在门外那个“客人”,很可能不是她原本打算写的角色。 齐妙问:“能不能先用绘制图隔开?” 白无思考片刻:“可以试,但一定要画门。” 齐妙:“什么门?” “归山民宿的门。”白无说,“不是让它真的打开,而是画一个模拟门,让门外的客人以为自己正在被接待。我们借这个模拟空间问规则,不让它直接接触正文世界。” 齐妙听懂了,类似搭一个测试环境。 她立刻翻开新的一页,画门。门不能太现代。 归山民宿是山脚旧宅,门应该是木门,有旧铜环,门槛略高,门边挂一盏灯。门后不能连接现实,也不能连接完整昆仑世界,只能连接一个模拟接待空间。 齐妙越想越具体,笔尖的墨迹也慢慢亮起来,白无站在旁边,把手按在纸边,帮她压住边界。 一扇小小的木门在纸面上浮现,门很旧,门环轻轻晃了一下。 笃、笃、笃。 客厅里真的响起了敲门声,齐妙手一抖,白无立刻说:“不是你家的门,是图里的门。” 齐妙低头,她一边思索也继续研究着要怎么继续往后推下去,绘制图里的木门后,果然传来了第二次敲门声。 门外有人轻声说:“老板,今晚还有房吗?” 齐妙后背绷紧,这个声音很陌生,跟刚才听到的也不一样,目前它听起来温和,甚至带一点笑意。 可齐妙却觉得很冷,她拿起钢笔,在模拟门旁边写下第一条规则: 正确回答完三个问题前门不可开,写完之后,她问:“你从哪里来?”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从你还没写完的地方来。” 齐妙和白无对视一眼。 齐妙继续问:“你要往哪里去?”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齐妙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然后那人说:“去你忘记我的地方。” 齐妙握笔的手骤然收紧,白无脸色微变:“不要问第三句。” 齐妙本来也没打算问,但门外的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笑道,“你不问我是谁吗?” 齐妙没有回答,门外的人继续说:“归山民宿的规矩,是三问之后才决定开不开门。你只问两句,不合规矩。” 齐妙冷静道:“我不是老板。” 门外的人似乎觉得有趣:“你当然不是。” 那声音贴近了门板,“你是写老板的人。” 齐妙心里一沉,白无指尖黑白光芒压住绘制图边缘。 门外的人说:“齐妙,你现在问得越来越谨慎了。比小时候聪明一点。” 齐妙脸色一变,这个词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几乎下意识想问:你到底是谁? 白无却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回应。” 齐妙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问题压了回去,门外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白无,你还是这样。” 白无的神情瞬间冷下来,齐妙看向他,门外的人认识白无。 门外人笑道:“你不让她问,是怕她想起来,还是怕她不想起来?” 白无冷声:“你赶紧离开。”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门外的人说,“可你拦不住她开门。她小时候开过一次,长大后还会开。” 齐妙心口猛地一跳,小时候开过一次?开什么门?神笔的门?童年小世界的门?还是归山民宿这种接待“无归之物”的门? 她的心里全是疑问,但是白无没有解释,他抬手黑白光芒猛地压向绘制图。 那扇木门剧烈震动,门外的人却不慌不忙,甚至还笑着说了一句:“别急。我今天不是来带她走的。” 齐妙冷声问:“那你来做什么?” 白无想阻止,已经晚了,门外安静了一瞬之后,门外的人说:“提醒你。” 齐妙:“提醒什么?” “你已经开始排日程处理事情了,不是吗?”门外的人慢悠悠道,“倩倩,望月城,还有昆仑民宿等你开门。接下来呢?红雨、精卫、白泽、比翼鸟、九尾狐、哪吒……” 每说出一个名字,齐妙心口就沉一点。 这些名字,有些她已经遇到,有些还没有。 白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门外人继续说:“你准备把他们都排进你的代办表格里吗?” 齐妙没有说话,门外人轻声笑了,“齐妙,你不是没有时间。你是早就把时间弄丢了。” 木门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月形痕迹,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白无立刻收紧手指:“齐妙,断开。” 齐妙反应很快,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去碰那道月形痕迹,而是直接提笔,在绘制图旁写下,模拟接待结束,门闭客退。 墨迹亮起,木门砰地一声合上,门外的人像是早就料到,并不反抗,只在门影彻底消失前,轻轻说了一句:“今晚,真正的客人会到。” 绘制图暗下去,客厅恢复安静,齐妙坐在书桌前,手心全是冷汗。 白无收回手,脸色也很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齐妙才开口:“它认识你。” 白无没有否认,齐妙又说:“它认识小时候的我。” 白无仍然沉默,齐妙看着他:“你也知道它是谁。” 齐妙这次没有发火,她只是觉得很累。她发现自己每次靠近真相一点点,就发现白无站在中间挡住一部分。 那真正的真相是什么呢? 她低头把刚才对话记录下来,然后在问题清单最下面写: A与白无相识。 A接触过小时候的我。 A知道未来会出现的角色名单。 A目的:促使我“想起”或“开门”。 齐妙放下笔,她看着不远处的白无,白无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齐妙看向他:“那就是有意瞒我。” 白无:“……” 齐妙说:“你不用现在解释。我知道你有不能说的理由。但白无,你至少要明白一件事。” 白无看着她,齐妙指了指那张问题清单,“我已经在局里了。你不说,不代表我就安全。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反而更危险。” 白无沉默很久,最后他说:“我知道。” 齐妙没有再逼问,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跨世界干预者刚敲完门,她第一反应竟然是今天上午工作时段快结束了。 人果然是很容易被日程驯化的生物。 ———— 只是齐妙也没有办法躲开昆仑民宿相关的任何事情,如此在备用机屏幕再次亮起,齐妙认命一般去看昆仑民宿评论区更新。 【老板,门外冷。能不能提前入住?】 齐妙面无表情地把备用机扣下,“不行。” 白无看她,齐妙站起来,走向厨房。 白无问:“你做什么?” 齐妙说:“吃饭。” 白无:“现在?” “对,现在。”齐妙打开冰箱,“我上午一直在处理各种事情。按照劳动法和人类基本尊严,我现在应该吃饭。” 白无:“……” 他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齐妙转头看他,白无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他是真的觉得她需要休息。 齐妙本来还想继续吐槽,忽然就没说出口。 她发现白无的脸色也很差,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她盯后台、稳绘制图、阻断昆仑民宿的门。每次遇到那个A,他的状态都明显紧绷。 齐妙问:“你是不是也累?” 白无一顿:“我没事。” “你们这种回答,翻译过来一般就是有事。”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中午吃点好的。” 白无抬头,齐妙拿起熊猫钢笔,认真画了一锅番茄牛腩。 白无:“……” 齐妙说:“现实食材有限,神笔补贴。” 番茄牛腩出现在厨房小锅里时,香气迅速弥漫开。白无站在门口,看着她只是加热了一下食物,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 齐妙问:“你吃吗?” 白无安静了一会儿,点头,“吃。” 午饭吃得很安静,齐妙一边吃,一边把下午安排写在便签上。 下午两点到三点:整理昆仑民宿设定。 三点到四点:补绘制图。 四点到五点:休息。 晚上八点到九点:倩倩线复盘。 晚上九点后:观察昆仑民宿评论区。 白无看着那张便签,忽然问:“你真的准备把所有事情排进日程?” 齐妙说:“不然呢?这个只是P人想要好好工作简单写的todo。” “可是它刚才就在嘲笑你这个。” “那说明它不懂人类。”齐妙把便签贴到墙上,“当事情多到会把人压死的时候,日程表不是控制欲是救命绳,避免人类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白无看着她,齐妙继续说:“我确实不可能一口气解决所有坑。但我可以决定今天先处理哪一个,哪个只能等。它想让我觉得一切都来不及,那我更要一件一件排出来。” 白无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样也好。” 齐妙看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白无:“没有。” 齐妙:“你就是。” 白无:“算了先吃饭吧。” 齐妙笑了一下,她低头扒饭,心情终于稍微稳了一点。 下午两点齐妙开始整理昆仑民宿设定,她只是把现有信息拆出来。 归山民宿功能收容无归之物,接待规则是三个问题,门槛规则忘名者不可入,失心者不可留。 危险点:第一位客人可能已被A替换或污染。 待定方案:不能直接开门,需确认原本第一位客人身份。 写到“原本第一位客人”时,齐妙卡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准备写谁。按常规套路,第一位客人应该承担引路功能,让主角认识民宿规则。可能是一个温和的小妖怪,也可能是迷路亡魂,或者山海经异兽。 可现在门外那个声音显然不是,它太聪明太熟悉她,也太熟悉白无。 齐妙翻旧大纲,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叫“昆仑民宿可能客人列表”的文档里找到几行乱七八糟的记录。 【第一客人备选:无名山鬼?迷路白鹿?被梦遗弃的小孩?重点内容不是危险客人,应该是让林雪青建立“开门不是坏事”的初体验。剩下的后面再想吧,好烦。】 齐妙:“……” 她现在看到“后面再想”四个字,就有一种想穿越回去殴打自己的冲动。 白无看完,也沉默了,齐妙说:“你想说什么?” 白无:“没有。” “说吧。” 白无:“你以前就很喜欢把问题留给后面的自己。” 齐妙:“……” 这句话太客观,反而更伤人,以前的齐妙做事情不管未来,现在的齐妙只能吃自己给自己的苦果。 她把备选项抄下来,无名山鬼,迷路白鹿,被梦遗弃的小孩,这三位中的某一位是第一个客人,但原本该来敲门的温和客人,很可能被顶替了。 齐妙刚想到这里,备用机又震动,她看了一眼,昆仑民宿评论区。 【老板,门外有东西哭。】 齐妙一怔。 【它说,它才是第一位客人。】 【可是它没有名字。】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向文档里的备选项,齐妙心口一紧,“原本的第一位客人还在。” 白无脸色沉下:“但进不去。” 因为门被A占了,齐妙立刻拿起钢笔。 白无按住她:“你要做什么?” “画缓冲图,把真正的第一位客人接出来。” “你太急了。” “它没名字。”齐妙说,“归山民宿规则写了,忘名者不可入。它如果一直在门外,A会对它做什么?” 白无没有回答,但齐妙明白了,这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翻出空白隔离图和临时雨棚图,想了想,又新画了一张“小灯图”。 场景很简单,一盏挂在门边的灯,灯下有一块干燥的门槛。 灯可以照到门外一点点地方,如果门外有真正迷路的客人,可以先到灯下避一避。 齐妙在旁边写规则,客人只接无攻击意图者,不可越过门槛,不可携带门外其他存在进入。 白无帮她压住边界,很快小灯亮起,绘制图里传来很轻的哭声。 齐妙放缓声音:“你在吗?” 哭声停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声音问:“老板?” 齐妙说:“我不是老板。” 那声音有点失望:“那你是谁?” 齐妙想了想:“写老板的人。” 小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说:“那你能让老板开门吗?” 齐妙问:“你从哪里来?” 小孩很认真地回答:“从梦里来。”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点头,第一句对上了。 齐妙问:“你要往哪里去?” 小孩说:“去有灯的地方。” 第二句也对上,齐妙握紧笔。 第三句不能乱问,归山民宿的规则是,如果答不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就不能进门。可是眼前这个小孩本来就没有名字。 它很可能答不上来,齐妙换了个说法:“你记得别人怎么叫你吗?” 小孩安静了很久,然后小孩很小声地说:“没有人叫我,我一直都是孤单的。” 齐妙心口一酸,齐妙继续问:“那你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 小孩说:“灯。” “还有呢?” “热的东西。” “还有呢?” “有人说话。” 齐妙低头,在小灯图旁边写下,无名梦孩。喜灯、热食、有人声。暂不可入门,先安置于灯下等待,写完后图里的哭声轻了一点。 小孩问:“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齐妙说:“可以。” “等老板开门?” 齐妙停顿一下:“等我把门口那个占位置的东西赶走。” 小孩似乎听不太懂,但还是乖乖说:“好。” 下一秒评论区刷新。 【门口的灯亮了,哭声小了一点。】 【客人说,它不喜欢插队的人。】 齐妙:“……” 这个小孩虽然没名字,但还挺有原则。 可紧接着,又一条评论冒出来。 【门外那个男人笑了。】 【他说,作者开始偏心了。】 【他说,今晚会更有意思。】 小灯图里的灯晃了一下,白无立刻用手压住图纸,齐妙也抬笔加固边界。 几秒后灯稳住了,可这些事情的变化让齐妙的心没有变得更稳,她看着“今晚会更有意思”那句话,忍不住问:“它是不是很闲?” 白无:“……” 齐妙真心实意道:“跨世界搞事不需要成本吗?” 白无看她一眼:“对它来说,这可能就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齐妙:“什么意思?” “它不需要亲自撕开世界。”白无说,“它只要站在门口,诱导你、诱导角色、诱导规则互相冲突。真正消耗力量的是你和这些世界。” 齐妙皱眉,这很像某些现实里的坏人,自己不动手,只用几句话挑起矛盾,让别人互相消耗。 她忽然对这个A的厌恶程度又上升了一点,但事情也不是一瞬间就能完成的,齐妙打算 想躺一下休息休息大脑,结果躺在沙发上,眼睛闭上不到三分钟,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排队各种要做的事情。 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齐妙睁开眼,根本休不了。她拿起手机,想刷点无意义短视频麻痹自己。 刚点开第一条就是“如何提高写作效率”,齐妙面无表情划走。 第二条:“拖延症自救指南”,划走。 第三条:“你是不是总在逃避人生重要问题?” 齐妙直接锁屏,她翻身坐起来心里吐槽着算法的烦人,而后发现白无站在窗边。 他一直没有说话,齐妙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什么,又没有问。 齐妙知道白无似乎知道什么也隐瞒了什么,但就算是询问白无现在大概不会说。而且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从白无那里知道什么。 是A的身份?是童年的真相?还是白无为什么总是在关键处停住? 这些问题都重要,但她现在不能把所有矛盾同时撕开,否则她今天真的会碎。 晚上八点,倩倩线复盘开始,齐妙打开后台,评论区很热闹。 【城主让大家明天继续集会。】 【他说作者的规则不可信。】 【女主角说,作者不可信,城主也不可信。】 【她说,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灯芯说女主角今天吃了有味道的包子。门环问,包子是什么?】 评论区短暂跑偏,开始讨论包子,齐妙看着看着,心情竟然松了一点,这说明望月城的生活细节正在回来,他们不只是在恐惧雾,也开始好奇其他的存在。 齐妙笑着看完这些,齐妙看向白无,白无也看向她,他站在齐妙身边,黑白光芒已经浮在指尖。 新的评论出现,都是关于《我在昆仑山开民宿》的信息。 【老板,客人到了。】 【它站在门外。】 【它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齐妙脸色骤变,这不是老板问客人,是门外的客人,在反过来问民宿主人。 下一秒,客厅里的灯灭了,黑暗中齐妙听见一声很轻的敲门。 是她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白无挡到她身前,齐妙握紧钢笔,门外的人轻声笑了,“老板。” 那声音温和得近乎熟悉,“今晚还有房吗?” 14. NO.14 门外的人 齐妙觉得自己家的门,已经承受了太多它不该承受的东西。 正常防盗门的职责,是防小偷、防广告传单、防楼下推销净水器的中年男人,最多再防一防半夜喝醉走错门的邻居。而齐妙家的门,最近防过墨水、白雾、角色生物、女主角夺舍、跨世界评论区,以及现在这个站在门外、用温和语气问她“今晚还有房吗”的未知东西。 齐妙一瞬间甚至有点同情这扇门,它只是一个门,它不该承受这么复杂的剧情,当然齐妙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承受这么复杂的剧情。不过这些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反正这个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想法而有什么变化的,该有的事情还是存在。 客厅里一片黑暗,白无挡在齐妙身前,指尖浮着黑白光。 那光不算强,却稳定地横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像一条细而锋利的界线。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耐心很好的客人在等待,让这样的场景看起来都不像是威胁。 “老板。”那人说,“外面冷,外面这么的冷,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呢?” 齐妙握紧钢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几张绘制图,图边缘已经有了几道裂纹,刚才显然被门外的东西借力撬动过。 最糟糕的是,她家的真实防盗门底下,开始渗进一点淡淡的山雾。 那雾和望月城的雾不一样。望月城的雾是白的,冷的,没有味道。 现在这雾带着松木、湿土和雪水的味道。它一出现齐妙眼前就闪过昆仑山脚下那间旧民宿的影子:木门、灯笼、门槛、山风,以及黑暗里看不清脸的客人,看起来像在主动把她住的地方异化为那个山间住处。 齐妙一瞬间就猜到,这个门现在要是打开,是不是一瞬间意味着齐妙就会成为林雪青? 看起来不是个很妙的故事。 白无低声道:“不要让它进来。” 齐妙:“我看起来像要开门吗?” “你以前经常在危险时做不合常理的事。” 齐妙:“谢谢你对我的稳定评价。”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看起来对齐妙和白无的斗嘴表示熟悉,“你们还是这样。” 齐妙和白无同时安静下来,白无的脸色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齐妙没有立刻问为什么用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样。 不过外面的声音也不用太理会,毕竟越急着追问,它越容易把齐妙带进它想要的节奏里。 想明白了,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先写了一行字。 【现实门,不可开。客人不得越过齐妙家门槛。】 笔尖亮了一下,玄关处的黑白光和钢笔墨迹叠在一起,门缝下的雾顿了一顿,没有继续往里扩。 白无看她一眼,齐妙低声说:“先加个规则补丁。” 白无:“挺好的,不过总是这样补丁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齐妙说,“很明显,现在快要程序崩溃了,不打补丁就只能关机。” 反正一个bug就是事情,一堆bug可以work,改不了很多的情况下现在先处理这些恼人的bug比较好。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现在很会把事情说得像你能控制。” 齐妙抬头:“闭嘴,你现在也很会把自己说得像你很懂。”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笑了,让齐妙后背发凉,它像一个站在棋盘外的人,笑的也很从容,明明棋子还没动几步,就已经知道结局。 白无冷声道:“离开。” “白无。”门外的人轻声说,“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白无的指尖光芒骤然亮起,齐妙看见他的肩膀紧了一下。 这很少见,白无平时毒舌、严肃、隐瞒、偶尔被螺蛳粉打败,但他很少真正失控。 哪怕面对倩倩夺舍,他也只是冷静防守,可门外的人一句话,就让他明显动怒。 齐妙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并且对此有些疑惑放在心里没有问出来,她没有看白无,而是对门外说:“你不是归山民宿真正的第一位客人。” 门外的人没有否认,齐妙继续说:“你占了别人的门。” 那人语气温和:“门本来就是给客人开的。谁先到,谁就是客人。” 齐妙:“插队的人怎么能算是客人?” “你这么快就偏心那个无名小孩了?” 齐妙握笔的手紧了一下,它一直在看。 或者说昆仑民宿门外发生的一切,都在它感知里。 齐妙说:“我偏心守规矩的。” 门外的人笑道:“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按归山民宿的规矩,那就不能入门。” “所以我没让它入门。”齐妙说,“我只是让它在灯下等。” “你总是这样。”那人轻声道,“给不该留下的东西找地方。” 齐妙一顿,这句话让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但这些东西很快就从脑袋里消失了,她心里忽然一紧。 门外的人继续说:“小时候也是。你看到什么都想带回去。忘名的梦、没有尾巴的小猫、掉队的影子、哭着不肯走的小孩。你以为画一扇门,就能给它们一个家。” 白无厉声道:“够了。” 黑白光猛地压向玄关,门外的雾被震得后退半寸。 那人却仍然不急不缓:“怎么,这些也不能说?” 白无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没有资格说。” “我没有资格?”门外人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白无,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让她第一次开门的?” 齐妙呼吸一顿,第一次开门,这个词又出现了,她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却拼不上。 小时候的她,神笔,姥姥,车票,红雨小女孩,画出来的朋友,还有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齐妙很想问,问“第一次开门”到底是什么意思,问白无为什么要隐瞒,问门外的人到底是谁,但是齐妙也知道现在问了也没有答案。 因为门外的人就等着她问,齐妙深吸一口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不要回应诱导性旧事。】 她把笔一横,抬头说:“归山民宿的规矩你知道的,是三问之后决定开不开门,你占了归山的门,又借它的规则逼我问三句。那现在,我按规矩问你” 门外人安静的听完齐妙说话,似乎是在给予反馈,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白无侧头看她:“齐妙。” 齐妙低声说:“我不问第三句,但我认为还是可以问前两句。” 白无皱眉,并不是很同意齐妙的说法,但并没有继续组织,如此齐妙看着门,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继续问起来,“第一,你从哪里来?” 门外的人笑了:“我回答过。” 齐妙:“重新回答。这里不是模拟门,是我家门口。规矩重算。”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人用很轻的语气说:“我从月亮缺失的地方来。” 齐妙心口一沉,她立刻写下这句。 白无的脸色很难看,齐妙继续问:“第二,你要往哪里去?” 门外的雾轻轻流动,看起来跟有生命一样,门外人的声音也跟着流转起来,就听那人说:“去她最后会去的地方。” 齐妙笔尖停住,她有些好奇,随后抬眼看着对方:“你说的‘她’是谁?” 门外人笑了笑:“我认为你应该知道的。” 齐妙:“如你所见,我并不知道。” “你只是忘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想起来不是吗?” 齐妙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第二句也记下来。 【去她最后会去的地方。】 白无低声说:“不要再问了。” 齐妙点头,她没打算问第三句,可门外人却主动开口:“第三句呢?” 齐妙:“你不是归山民宿认可的客人,三问流程终止,所以没有第三问了。” 门外的人语气带笑:“这不合规矩。” 齐妙:“我是作者,我现在改规矩。” 白无:“……” 门外也安静了一下,齐妙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就当是临时补丁,版本号1.0。” 白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只留下一声噗的笑声尾音。 门外的人却真的笑出了声,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更明显,像是真的被她逗乐了,“你长大以后,倒比小时候难骗一点。” 齐妙:“谢谢,社会毒打很有效。” “可惜。”那人说,“有些门不是你说不开,就不会开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门缝下的雾忽然向内翻涌。齐妙之前写下的“客人不得越过门槛”亮起一道光,但只挡住了一瞬。那雾并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贴着地面,绕开玄关,像找到了某条更细的缝隙。 白无脸色一变:“它在借昆仑民宿的门槛规则。” 齐妙:“说重点。” “你家门不是它真正要进的门。”白无说,“它在把你家门临时改写成归山民宿的门。” 齐妙:“……” 也就是说,它在偷换场景,现实防盗门的规则保护不了她,因为对方正在把这扇门“定义”为另一个世界的门。只要定义成功,归山民宿的开门逻辑就会覆盖这里。 真是非常懂文本,齐妙立刻翻出模拟门图。 “能转移吗?” 白无按住图纸,黑白光芒流进去:“可以试。” 齐妙提笔在模拟门图旁边写了起来,总归就是将现实门与归山门分离。墨迹亮起,玄关的雾被拉扯了一下,门外的人“咦”了一声,像是有点意外。 齐妙又补了一句: 【插队客人优先送入空白隔离图。】 白无眼角轻轻一跳:“你真把它当插队处理?” 齐妙:“在我的规则里,就可以这样设定的。” 门外人的笑声淡了,空白隔离图忽然亮起来。可就在齐妙以为要成功时,模拟门图上的木门猛地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不是人类正常的黑,而像没有月光的夜。 齐妙呼吸一滞,那只眼睛隔着图纸看她,就跟深夜的鬼故事一样。 下一秒她脑子里忽然响起很多声音,白无更年幼一点的声音说:“不要开门。”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在笑,“让她看看也没关系。” 齐妙眼前一花,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一扇画出来的门前。那门画在旧本子上,门后有光小齐妙手里拿着熊猫钢笔,眼睛很亮,嘴里小声说:“如果开门,它们就不会一个人了。” 旁边有一道模糊的黑白影子,是白无吗?那时候的白无还不是现在这样清晰的少年模样,更像一团刚从笔里醒来的墨气。他挡在小齐妙前面,声音很急,“不能开。” 小齐妙问:“为什么?” “门外不全是朋友。” “可是它们在哭。” “哭也不代表可以进来。” 小齐妙握着笔犹豫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温柔,耐心,带着笑意,“妙妙,你不是想要朋友吗?” 齐妙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就要看清门后的人。 白无的声音突然在现实里响起,“齐妙!” 黑白光狠狠切断视野,齐妙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玄关。 她的手正伸向门锁,白无抓住她的手腕,他抓得很紧,甚至有点疼。 齐妙喘了一口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滑,她差点开门。 不,是她已经被诱导着要开门了。 门外的人轻轻叹息:“真可惜啊!只差一点。” 白无的眼睛彻底冷下来,齐妙抬手用力把自己的手从门锁前撤回来。她看着门,声音有些哑:“这就是你说的,小时候开过一次?” 门外人笑:“你想起来一点了。” 白无说:“闭嘴。” 门外人不理他,“那时候的你比现在可爱。”他说,“至少你真的相信,画出来的门能通向一个不会孤单的地方。” 齐妙握紧钢笔,她心里很乱,刚才那一幕太短,却像一块被撬开的旧墙皮。 墙后有什么,她还没看清但已经闻到了潮湿发霉的味道。 小时候的她开过门,或者差点开过门。 那个门后的人,诱导她相信可以把孤独的东西带进来。 白无阻止过,所以白无从一开始就知道。 齐妙没有回头看白无,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低头看向模拟门图,那只眼睛还在门缝后。 图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如果继续拖下去,模拟门会被它完全污染。 齐妙深吸一口气,忽然问:“白无,归山民宿的门槛上写什么?” 白无一顿,“忘名者不可入,失心者不可留。” 齐妙点头,她把钢笔按在模拟门图上,“既然它要借归山的门,那就用归山的规矩。” 她在门槛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 【忘名者不可入。】 门缝后的眼睛微微一动,齐妙继续写: 【失心者不可留。】 木门震动起来,门外的人终于不再笑。 齐妙抬头,对着那只眼睛说:“你不肯回答第三句,因为你也不想说自己是谁,对吧?” 白无看向她,齐妙说:“你一直让别人忘,让别人想起,让别人怀疑自己是谁。那你呢?” 门外的雾停住,齐妙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低。墙壁发出细微的响声,灯泡忽明忽暗,木门剧烈颤抖,那只黑色眼睛第一次露出一种接近情绪的变化,更像被戳中。 白无脸色骤变:“齐妙!” 门外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很久后他笑了,这次笑声很低,“你真的学坏了。” 齐妙说:“彼此彼此。” 她趁着对方停顿的一瞬间,迅速写下: 【未答第三问者,不得入门。】 【门闭客退。】 墨迹亮到刺眼,模拟门砰然合上。门缝下的山雾像被风卷回去,迅速退散。玄关重新露出原本的地板,防盗门也恢复正常,只剩下空气里还残留一点冷冷的松木味。 客厅灯光闪了两下,重新亮起,齐妙站在门前,手心都是汗。 白无仍然抓着她的手腕,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备用机震了一下,齐妙慢慢回头,屏幕上昆仑民宿评论区更新了一条。 【客人离开了。】 齐妙还没来得及松气,第二条又跳出来。 【门外的小孩还在灯下。】 第三条。 【它说,谢谢。】 齐妙闭了闭眼,至少那个无名梦孩保住了,她刚想坐下,备用机又震了一下。 新评论来自乱码账号。 【今晚没有房,改日再来。】 【小笔官,替我向她问好。】 齐妙缓缓看向白无,白无的手指僵住。 小笔官,这个称呼很轻,甚至有点戏谑。 可它落在白无身上时,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某个他一直努力锁住的地方。 齐妙没有说话,白无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把备用机扣下。 他的动作很快,太快了,齐妙看着他:“小笔官?” 白无背对着她:“不用理它。” “它在叫你。” “它故意的。” “我知道它故意。”齐妙说,“但故意不代表是假的。” 白无沉默,齐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支笔灵陪在她身边才没多久,却已经救过她很多次。 她知道他会做饭后洗锅,知道他不喜欢螺蛳粉,知道他毒舌但认真,知道他总是站在她前面。 可现在齐妙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叫白无? 他为什么会是熊猫钢笔的笔灵? 他为什么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他为什么认识门外那个人? “小笔官”又是什么意思? 齐妙问:“你以前不是笔灵?” 白无没有回,齐妙又问:“你以前是替谁管笔的?” 这句话问出口后,白无的肩膀轻轻一震,齐妙一直看着他就注意到了。 她心里猛地沉下去,还是真的猜对了。 白无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冷静。 “齐妙。”他说,“今天到此为止。” 齐妙看着他,“你又要让我停下?” 白无说:“你刚被它诱导开门,精神不稳。现在继续问,只会被它留下的痕迹影响。”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到齐妙无法立刻反驳。 刚才那段童年闪回还在她脑子里晃。很多东西搅和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记忆,哪些是门外人故意塞给她的画面。 可合理不代表不憋屈,齐妙深吸一口气:“可以,我答应你,今天不问了。” 白无似乎松了半口气,齐妙继续说:“但我会记下来以后再问。” 她走回书桌,翻开问题清单,白无看着最后那行字,没有说话。 【A称白无为“小笔官”,白无对此反应强烈。推测白无过去可能不只是笔灵,而与一些未知相关职责有关。】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齐妙先打破沉默,“门外那个真正的第一位客人怎么办?” 白无收回视线:“无名梦孩?” “嗯。” “它还在小灯图里。”白无说,“暂时安全。但它不能一直在灯下等。归山民宿的规则必须继续,否则这个世界会卡在开门前。” 齐妙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赶走插队客人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她得让林雪青开门,还有其他的要收尾,她现在的人生像同时开了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弹“是否保存修改”。 齐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七,她真心觉得今天可以结束了。 于是她合上笔记本,宣布:“下班。” 白无抬头:“什么?” “我说,下班。”齐妙站起来,“归山民宿明天处理。倩倩的故事明天上午继续。门口的无名梦孩今晚在灯下先等等,剩下的让我在想想吧。” 白无看着她,齐妙说:“我现在要洗澡、睡觉,保证明天还能继续活着工作。” 白无沉默片刻:“这样也好。” 齐妙本来已经往卫生间走,听见这句又停下,她回头看他:“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白无:“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是。” 齐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白无一怔,齐妙说:“你要不要也休息?” 白无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片刻他移开目光:“我不用。” 齐妙:“这句话翻译过来还是有事,有事情你就说,别瞒着我。” 白无没有反驳,齐妙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备用机拿远了一点,又把绘制图压在字典下面。 “今晚不要守一夜。”她说,“如果A真的再来,你一个人守也没用。把我叫醒。” 白无看着她,齐妙补充:“这是命令。” 白无:“你命令我?” 齐妙:“对,小笔官。”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顿时微妙起来,齐妙说完也愣了一下她不是故意用这个称呼戳他。 至少不是完全故意,白无看着她,半晌他冷冷道:“不要学它说话。” 齐妙立刻举手:“抱歉。” 白无没有再说,齐妙转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终于觉得身体稍微回暖了一点。 刚才门外的冷雾像还残留在骨头里,怎么都散不干净。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扇小时候画出来的门。 门后有光,有人叫她妙妙,还说你不是想要朋友吗? 齐妙猛地睁开眼,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声音叫她“妙妙”。 这个称呼,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姥姥会这么叫她,小时候的家人会这么叫她。 朋友很少这么叫,白无也几乎不叫,门外的A为什么知道? 齐妙洗完澡出来时,白无还坐在客厅,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她出来。齐妙擦着头发,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今晚已经问够了,再问下去她和白无可能会吵起来。 她现在不想吵她只想睡觉,齐妙回卧室前,忽然听见白无开口,“齐妙。” 她停住,白无没有看她,他低声说:“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她转过身,就看到白无却已经站起来,把桌上的绘制图收好,“睡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齐妙看着他,这一次轮到白无用日程表堵她,她沉默片刻,说:“好。”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灯熄灭后齐妙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白无那句话,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不是她一个人,那还有谁?门外的人?白无?或者,小时候的另一个“她”? 不知过了多久,齐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客厅里白无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没有听齐妙的话去休息,他只是拿起那支熊猫钢笔,轻轻摩挲笔帽上的雕刻,很久后他低声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一个人。” 窗外月光落在笔身上,那只雕刻的熊猫低着头,像抱着一段无法说出口的旧事。 备用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白无转头看去上面只有昆仑民宿后台的作品状态,悄无声息地变了一行字。 原本的“暂停更新”,变成了: 【客人等待中。】 白无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而在齐妙卧室里,她放在枕边的手机也轻轻亮了一下。 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站台,年轻的姥姥牵着小齐妙,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检票口旁。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侧脸不清晰,可他身后挂着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明天,问问姥姥。】 15. NO.15 齐妙第二天醒来时,先看见的是天花板,她脑袋里还是昨天的那些奇怪事情。看了许久之后天花板也还是正常的天花板,没有突如其来的门,没有奇奇怪怪的人影。 很好,虽然昨天不是很正常,但今天好像变得正常了。然后她往旁边一摸就摸到了手机。 齐妙:“……” 好像忘记充电了,但是0电量的手机还亮着。 齐妙睁着眼睛,同它安静地对视了三秒。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太晚了,她根本没有注意充电与否。但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否充电似乎也不是重点了。 所以现在这个屏幕自己亮着的情况……很难说是手机公司的责任,齐妙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把手机捏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消息通知,也没有未接来电是一张照片。 很多年前的站台,照片看起来很旧。旧到颜色已经发黄,边角泛着一点洗出来太久以后才会出现的白。画面里是一座小城车站,站台窄窄的,绿色栏杆,水泥地,一排现在早就看不见的蓝色塑料长椅。 年轻的姥姥牵着小齐妙。小齐妙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旧本子,仰头看向远处,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齐妙盯着那个小姑娘。 嗯,是她没错了。 小时候的她长得倒是挺可爱的,至少比现在这个熬夜熬得眼下发青的人精神。 齐妙本来还想再进行两秒钟毫无意义的自我评价,视线却忽然停住了。 画册。 小齐妙怀里的那本东西,她好像见过。牛皮纸封皮,左上角贴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那是姥姥给她包的,姥姥年轻时针线活不错,但很神奇的是,包书这种事情做得相当一般。别人家书皮四四方方,她的书皮永远有一个角特别高。 齐妙小时候对此十分不满,完全一针见血,“丑。” 姥姥说:“哪儿丑?” “这里歪了。” “歪一点怎么啦?” “别人都是平的。” 姥姥非常理直气壮:“那你这本跟别人不一样,多好。” 小时候的齐妙显然并没有理解这种“独一无二”的审美价值,为此还闹了半天,现在想起来…… 还是挺丑的,齐妙盯着照片,嘴角刚刚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看见了站台尽头的人,笑意瞬间没了。 站台尽头检票口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着深色外套,侧脸不清晰,像被老照片里的光线糊掉了轮廓。 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又很清楚,甚至能看出来,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小齐妙,齐妙后背慢慢冒出了一层凉意。 再往后,车站玻璃上映着一轮月亮,月亮缺了一块。 “……” 齐妙沉默,行,非常好。大清早的,精神状态得到了充分锻炼。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明天,问问姥姥。】 齐妙盯着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慢慢坐了起来。 问问姥姥。 她倒是很想问,问题是—— “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客观条件?” 房间里当然没人回答她,齐妙握着手机,姥姥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是失联,不是搬去了其他城市,也不是关系不好所以不联系。是去世了,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办法再接起电话的那一种。 可对方偏偏写了一句“问问姥姥”,就是一句极其普通、极其自然的—— 问问姥姥,礼貌得令人火大。 像一个人明知道桥已经断了,还站在河对岸热情地对你说,‘你走过来呀。’ 齐妙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谁的留言?是真欠啊!” 五秒以后,她又拿了起来又看了一遍,再扣回去然后又拿起来,如此循环三次以后,齐妙终于意识到自己目前这种行为非常没有意义。 “真烦。” 她不知道是在骂对面,还是骂自己。门外正好响起两声敲门声,白无的声音传进来,“醒了吗?” 齐妙看了一眼门,“没有。” 门外安静了两秒,“那我晚一点再来。” 脚步声居然真的要走。 齐妙:“……” 不是。 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意识到她已经醒了吗? “回来。” 脚步声停住,门打开白无站在门口。齐妙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得相当有个人风格,一只手握着手机,看起来像刚刚和世界进行过一场并不愉快的谈判。 白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它联系你了?” 齐妙立刻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无:“……” 齐妙伸手:“来。” 白无没动。 “过来。” 他走过去。 齐妙把手机递给他,“自己看。” 白无接过去,只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就变了,变化其实不大。如果是刚认识白无的人,大概只会觉得他比平时更加没有表情,但齐妙最近已经快把这人的微表情研究成专业课了。 她非常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变化,1看起来不是惊讶,更像果然来了的确认。 “你和这个人认识?” 白无没回答。 “还是你们见过?” 白无还是没回答,完全安静。 齐妙:“照片认识还是人认识?你说话啊!!!” 白无终于抬头,齐妙很看着他,“你要是不说话,我就默认两个都认识。” 白无:“这张照片原本不存在。” 齐妙:“……” 你看又来了,这人的回答永远能够精准地绕开她的问题。 齐妙伸出手,“手机还我。” 白无把手机递回来,齐妙接过来,又低头看照片。 “什么意思?” “它调用了你的记忆。” “说人话。” “照片里大部分东西是真的。” 齐妙抬眼,白无继续说:“站台是真的。你姥姥是真的。你当时穿的衣服、拿的画册,也是真的。” 齐妙指了指那个男人,“他呢?” 白无停顿,齐妙:“……” 来了,她现在对白无这种停顿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 只要这人停顿超过两秒,接下来的回答大概率包括以下几个词,不完全,不能确定,不建议…… 齐妙坐在床上,后背一点点发凉,她很久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照片本身。而是姥姥已经不在了,现在再看这个照片下面的那句话,齐妙觉得这句话像是故意往她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某种恶劣的礼貌。 白无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里有一瞬间很复杂的东西。 白无说:“也不完全是假的。” 齐妙闭上眼睛,“白无。” “嗯。” “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说‘不完全’。” 白无:“……” “这个词最近在我的生活里出现频率太高了。”齐妙诚恳地说,“再听几次,我可能会产生生理性反胃。” 白无沉默片刻,“行吧,他那天确实在车站。” 齐妙睁开眼,“我姥姥见过他?” “应该。” “我呢?” 这一次,白无停得更久,齐妙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轻松感慢慢没了。 白无说:“你也见过。” 房间安静下来,齐妙低头重新看照片。 照片里的小姑娘仰着头,如果站台尽头的人真的在看她,那么她当时在看什么? 是在看火车?看月亮?还是也在看那个人? 齐妙完全没有印象,“可是我不记得。” “嗯。” “为什么?”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抬头,“不能说?” “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看着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齐妙怔了一下。 这人平时就算不知道,也会换一种听起来像知道但只是暂时不确定的说法。能让他说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说明那个答案至少不会是什么“你小时候误入异世界然后失忆”这么简单的普通坏消息。 齐妙想了想,“那你慢慢组织语言。” 白无抬眼,“我先刷牙。” “……” 齐妙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出去,走到卫生间,她把牙膏挤到牙刷上。 啪嗒。 挤多了,一大截掉进洗手池,齐妙看了两秒,重新挤又挤多了。 “……” 很好,看来她的内心远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她刷着牙,抬头看镜子,看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到洗手台最里面。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瓷杯,杯沿有一圈小红花,非常老气,齐妙已经很多年没用过它。 姥姥的,以前姥姥来家里住,总嫌她那些透明玻璃杯“滑溜溜的不好拿”,非要买个带把的。 齐妙还说过她审美落后,姥姥完全不介意,“喝水的东西,好看能多喝两口?” 现在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齐妙把杯子拿下来,底下有一个小缺口,也是姥姥磕的。那时候齐妙让她扔,姥姥拿着杯子左看右看,说:“又没漏。” “磕了。” “磕了怎么?” “难看。” “难看又不耽误喝水。” 齐妙忽然不动了,嘴里的牙膏泡沫有点辣。 她低头吐掉接水漱口,漱完一次又漱一次,第三次其实已经没什么泡沫了,她还是接了半杯。齐妙看着杯子里的水,如果姥姥还在她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打个电话? “姥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带我去明川?” 姥姥大概会先问,“吃饭没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然后她们也许能聊二十分钟,最后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有三句。 可惜了,现在连这三句也没有。 齐妙低头把杯子冲干净,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扔,以前没扔,以后估计也不会。等她出去的时候,白无已经准备好早饭,煎蛋看着软乎乎的,吐司烤至过放在下面,牛奶加热过,还飘着热气。 齐妙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西化了?” “冰箱里只有这些。” “昨天不是还有米?” “吃完了。” “不会买吗?” 白无停了一下,“我没有身份证。” 齐妙:“……” 这个理由相当合理,甚至令人无法反驳。 她拉开椅子坐下,“你这个状态在现代社会生活还挺困难的。” “嗯。” “没有银行卡?” “没有。” “手机卡呢?” “没有实名。” “社保?” 白无看她,齐妙摆摆手,“算了,这个要求对熊猫有点高。” 她咬了一口吐司,太干了,于是喝了一口牛奶。 白无坐在对面,齐妙吃了两口,发现桌上有两个煎蛋。 “你也吃?” “不用。” “那你煎两个?” 白无看了一眼盘子,神色竟然有一瞬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煎两个。 齐妙:“……” 看来今天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不只她一个。 白无把盘子推过去,“你吃。” 齐妙看着第二个煎蛋,忽然有点想笑。 整个早晨实在荒谬 一张不应该存在的照片要求她跟已经去世很多年的姥姥询问真相,还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过去的人。 而现在两个煎蛋,人生真是非常有层次感,齐妙把第二个煎蛋夹进吐司。 “我觉得还是要先把尽快修改完成,不然每天起来都是新的故事,早知道我就不那么着急的每本都要无大纲更新了,谁能想到还都找来了呢?” 白无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好,一切你自己决定吧。” 齐妙狐疑:“你今天这么好说话?怎么不说不建议了。” “因为这样安全,你的人生本来就是应该你自己决定。” “我还以为你会阻止。” “我确实想阻止你” “那为什么不阻止?” 白无:“你会听吗?” 齐妙想了想,“不会。” “所以没必要。” 齐妙:“……” 进步。 这人现在已经学会放弃无效沟通了,吃完早餐齐妙把手机重新打开。 于是她只做了一件事,打开通讯录,搜索小姨联系人还在。 齐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她跟小姨其实没有闹矛盾,只是成年人之间有一种很神奇的关系。小时候熟得可以穿着睡衣跑去对方家,长大以后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变成逢年过节发一句“新年快乐”,没有明面的决裂,也没有明面的冲突,就是慢慢淡了。 齐妙把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白无站在旁边,“你怎么了?” “我在想第一句话说什么。” “直接问。” 齐妙抬头看他,“你这种人一定没有普通亲戚。” 白无:“……” 齐妙重新低头,她原本准备了一句话,“小姨,我想问一下小时候去明川的事情。” 非常清晰,非常简洁,非常适合有效获取信息,然后她按下拨号键。 嘟—— 第一声。 嘟—— 第二声。 第三声的时候,齐妙突然想挂,第四声还没响,电话接了。 “喂?” 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齐妙没有马上说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接着对方语气明显亮起来。 “妙妙?” 齐妙的手指忽然收紧。 妙妙。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她了,小时候姥姥也这么叫,吃饭叫妙妙,睡觉叫妙妙,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喊“齐妙”,一旦叫“齐妙”就证明问题比较严重,齐妙原本准备得非常好的第一句话,突然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小姨。” “哎,是我呀。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齐妙看着桌上的纸,纸上写着明川,车站,陌生人,旧画册。 她一个都没问,“小姨,你吃早饭了吗?” 白无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齐妙面无表情地瞪回去。 看什么? 这叫中国人标准开场白,电话那头果然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早吃啦,都几点了。你呢?你今天不上班?” 齐妙:“……” 哦。 来了。 成年人亲戚聊天第二大经典问题,工作。 “我辞职了。” 电话那边停了半秒,齐妙已经做好了迎接“怎么辞了”“下一份找到了吗”“现在工作不好找”的准备。 结果小姨只说,“辞了也好。” 齐妙一愣,“啊?” “你妈以前说你天天熬夜,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回消息,我听着都累。辞了歇歇也好,人又不是机器。” 齐妙没说话,长辈突然变得善解人意了,她自己刚才准备好的那套应付长辈的回答一个也用不上,小姨又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吃饭呢?” “也吃。” “别老点外卖。” 齐妙看了一眼桌上的吐司,“今天没点,随便做了点。” “那就行。” 两个人聊了几句,都是些非常没有剧情价值的事情。 妈妈最近腰有点疼,小姨家的表弟又换工作了,如果按照齐妙最近遇到事情的效率标准,这五分钟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有效情报。可她没有打断,直到小姨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齐妙这才安静下来,“嗯。” “什么事?” “我昨天翻到以前的照片了。” “什么照片?” “小时候,姥姥带我去车站。”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齐妙继续:“明川。” 小姨“哦”了一声,像是真的想起来了。 “那个啊。” 齐妙立刻坐直。 “你记得?” “有点印象。” “姥姥是不是本来答应带我去明川游乐场?” “是啊。” 小姨笑了一声。 “你那时候闹得可厉害了。”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齐妙:“……” 她对自己的童年滤镜稍微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怎么闹?” “坐地上哭。” 齐妙:“……” 白无在旁边,齐妙立刻看了他一眼,白无神色平静。看起来这个人应该听不懂“坐地上哭”对一个成年人尊严意味着什么,电话那头的小姨完全没有停止揭露黑历史的意思,“你姥姥抱你都抱不起来,你就抱着那个画画本不撒手,说骗人,说大人都是骗子。” 齐妙:“……” 很好,五岁就已经对世界建立了稳定认识。 “后来呢?” “后来什么?” “为什么没去?” 小姨想了想,“好像是你姥爷出事了。” “什么事?” “晕倒吧。那时候他血糖一直不太稳。” “谁打的电话?” “这我哪儿记得。” 齐妙皱眉,“你当时不在?” “我没跟你们一起去呀。” “那你怎么知道?” “后来听你姥姥说的。” 齐妙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白无看着她,小姨在那头继续回忆,“反正后来也没什么大事,好像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你姥姥回来以后还后悔,说早知道就先带你去玩了。” 齐妙笔尖停住,“她很后悔?” “当然啦。” 小姨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记仇得很。” “……” “之后妈又说带你去,你还说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小姨清了清嗓子,居然模仿起了小孩子的声音,“‘答应过一次没做到,第二次我不相信啦。’” 齐妙:“……” 白无别过脸,齐妙立刻看他,手捂着手机,“你是不是笑了?” 白无:“没有。” “你刚才嘴巴动了。” “我只是转头。” 齐妙眯起眼,电话那边的小姨听见动静:“你旁边有人啊?” 齐妙:“……” 白无:“……” 客厅忽然陷入一种非常微妙的安静,齐妙面不改色:“电视。” 小姨:“大早上的看电视?” “新闻。” “哦。” 成功过关,齐妙用眼神警告白无不要再制造任何可能被亲戚误会的声音,然后她终于问起最重要的事,“小姨,姥姥有没有说过,那天车站碰到什么人?” 电话另一头没有立刻说话,齐妙握笔的手一紧,“比如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小姨还是没有回答,“小姨?” “你怎么知道的?” 齐妙抬头,白无也看向她,齐妙语气尽量自然,“照片里好像拍到了。” “照片?” “嗯。” “什么照片?我记得你们那时候没有拍照啊。” “不确定,我翻到的。” 齐妙说得比较含糊,好在小姨没有追问照片来源,她似乎还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齐妙的心跳开始快起来,“姥姥跟你说过?” “提过一次吧。” “他说什么?” “我记不清了。” “慢慢想。”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问你姥姥,是不是带你去明川。” 齐妙笔尖停住,“就这样?” “差不多。” “姥姥怎么说?” “她没理他吧。” 小姨说:“后来你姥跟我说,那人怪怪的。” “哪里怪?” “一直在看你,还以为是人贩子呢。” 齐妙没有说话,小姨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那人一直看你。” 客厅安静下来,齐妙抬头,白无已经不看她了,他看着窗外,齐妙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来了,你姥急着回去。” “那个人后来呢?” “谁知道。” “姥姥还提过吗?” “没有吧。”小姨想了一阵,“或者提过,我也忘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齐妙没有继续逼,这种事情记得一两句话已经很难得,又聊了一会儿,挂电话前,小姨忽然说,“妙妙。” “嗯?” “你是不是想姥姥了?” 齐妙怔住,她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这句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来,小姨也没等她回答,“想她就回来看看。老房子还有不少东西呢。相册、衣服,还有你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 齐妙手指一顿,“本子?” “对啊。” “什么本子?” “我哪儿知道,你小时候爱画画,东一本西一本的。” 齐妙慢慢坐直,“还在?” “应该吧。” “没有扔?” “你姥姥不让扔。” 小姨笑:“她总说小孩儿画的东西以后看着好玩。” 齐妙没有说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找找。” “……好。” 电话挂断,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齐妙把手机放下然后看着白无,白无也看她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齐妙先开口,“电视。” 白无:“什么?” “以后我亲戚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要突然发出声音。” 白无:“我没有。” “你笑了。” “没有。” “你转头了。” “……” “心虚。” 白无决定不和她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齐妙也没有真的追究。因为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把照片推到白无面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照片里那个?” 白无没有说话。 齐妙慢慢道:“听起来很多事情看起来很巧。” 白无看她,“你怀疑电话有问题?” “难道你不怀疑?” 白无沉默,齐妙立刻懂了。 看起来显然不是她一个人怀疑,一条线连下去,齐妙盯着纸,“明川到底有什么?” 白无说:“游乐场。” 齐妙抬眼,“这个我知道。” “还有别的。” “什么?” 白无沉默几秒,才说的,“当年的明川,有一扇门。” 齐妙慢慢皱起眉,“现实里的?” “不是。” “那是谁的?” 白无看着她。 齐妙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的?” 白无点头,“……” 齐妙坐在那里,努力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我小时候已经开始随地乱开门了?可是那时候我根本没写这些啊!” 白无:“……” “这么早?” “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白无低声说:“你画的。” 齐妙顿住,白无看向那张照片里,小女孩怀里的画册,“你小时候想要一个朋友。” 齐妙没说话,“一个永远不会因为大人有事就取消约定,也不会突 然离开你的朋友。” 客厅里的声音忽然像远了一点,齐妙看着照片,小时候的自己抱着画册,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小姨刚刚说的那句话,你坐地上哭你说大人都是骗子。 齐妙喉咙有点发紧,可她还是本能地开了一句玩笑,“听起来我小时候心理状态挺值得关注。” 白无没笑,齐妙也慢慢笑不出来了,白无继续:“你画了游乐场,画了屋子,画了一个会陪你玩的人。” “然后呢?” “又画了一扇门。” “……” “那扇门本来只通向一个很小的地方。” “多小?” “大概只够装下你当时想象出来的东西。” 齐妙若有所思,“一个私人儿童乐园?” 白无:“差不多。” “产权归我?” “……” “继续。” 白无已经逐渐习惯她这种奇怪的总结方式,“后来门被别的东西发现了。” 齐妙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门外那些?” “嗯。” “无归之物?” “有一些。” “它们想进来?” “对。” 齐妙抬头,“我开过门?”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盯着他,“白无。” “开过。” “几次?” 白无眼神变了,齐妙心里一沉,“不止一次?” “……” “你拦过我?” “拦过。” 齐妙忽然想起上一扇门外,那东西说过的一句话,小时候那扇门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她握着笔,“还有谁?” 白无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这个时候,桌边的备用机震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齐妙:“……” 非常精准,就像恐怖片里只要有人准备说真相,电话必响。 她拿起备用机,是昆仑民宿那边的留言,只有一句,门外那个孩子想起来了一点。 齐妙眼神一变,第二条紧跟着出现,它以前见过一个小女孩。 第三条,小女孩画了一扇门。 齐妙:“……” 白无已经站了起来,白无继续说:“这是一种诱导。它不是要你真的问姥姥,而是要你因为问不到而焦虑,转而寻找其他入口。” 齐妙把手机放到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白无以为她会愤怒或者追问,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安静。 —————— 安静了许久之后,齐妙抬头看他,“不会这么巧吧?” 白无脸色不太好,齐妙又低头看消息,备用机里弹出来新的消息,归山民宿门外那个一直没有名字的小东西一直在找她。 齐妙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小时候也找到她?它见过她? “它是从我小时候那扇门外来的?” 白无说:“有可能。” 齐妙坐在原地,脑子开始飞快连线,最后的落点就是那个站在车站尽头的人,看起来像是各种线突然从四面八方往一处缠。齐妙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一口气打开了二十七个浏览器标签页,其中十五个还在自动播放声音。 她伸手就去拿桌上的小灯图,白无按住了,“等一下。” 齐妙看他,“干什么?” “你刚才说今天先查现实不是吗?” “现在现实主动跟支线串线了,我直接去看不就好了。” “也要等。” “为什么?” 白无看着她。 “因为它在等你自乱阵脚。” 齐妙动作停住,“你现在一看到新信息就立刻追过去,就是它想要的。” 齐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白无的一阵见血虽然让齐妙很不爽,但齐妙知道这话非常有道理,但是她心里憋着气,实在是不喜欢这样被人玩耍的,生气过头也只是拿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谁急谁输。 白无看着那四个字。 “……” 齐妙抬眼:“有意见?” “没有。” “很好。” 于是直到十一点,她才把自己画的各种图拿出来,图里灯还是亮着。 暖黄色的一小圈光落在门槛边,那里坐着一个很小的影子,身体半透明,边缘像水汽一样,一会儿散,一会儿又聚回来。 它抱着膝盖低着头,看起来非常安静,齐妙把小灯图放平,“喂。” 小影子动了一下,慢慢抬头,它没有清楚的脸,五官像是有人用铅笔刚刚描到一半,又拿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你还在?” 小影子点点头,“在,但是我忘记了我的身份,我进不去民宿。” 他声音也很轻,齐妙蹲下来,“可是我听说你想起来东西了?” 白无站在她旁边,小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你。” 齐妙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不知道。” “很久以前?” “嗯。” “我那时候多大?” 小影子茫然,“多大是什么?” 齐妙:“那是不是很小?” “很小。” “扎辫子?” 小影子摇头,“我不记得。” “拿着画笔?” 这次它点头。 齐妙和白无对视了一眼,小影子继续说:“你在里面。” “哪里?” “门里面。” “你呢?” “外面。” 齐妙沉默,小影子像是在非常努力地回忆,“里面很亮。” “有什么?” “灯。” “还有?” “房子。” “还有?” “很多人在笑。” 齐妙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明明完全记不得,却又觉得这些东西非常熟悉,像做过一个忘掉很多年的梦。 梦里的具体事情都没了,只剩下一点颜色,小影子小声说:“我想进去。” 齐妙问:“进去了吗?” 它摇头,齐妙刚松一口气,小影子又说:“别人进去了。” 齐妙:“……” 白无的手也微微收紧,齐妙放轻声音,“谁?” 小影子抬起那张模糊的脸,“不知道。” “想一想。” 它真的开始想,身体边缘却立刻剧烈晃了一下,白无开口:“别问了。” 齐妙立刻停住,小影子抱紧膝盖,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有名字。” 齐妙重新看它,“什么名字?” “忘了。” “为什么?” 小影子慢慢抬起头,“被月亮吃掉了。” 齐妙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吃名字的月亮是她写的吗?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健康正常的天文现象,齐妙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钢笔。 在图里画了一碗汤,以前她画东西的时候,大多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目的,但这碗汤碗是白色的,里面冒着一点热气。 小影子盯着它,“给我的?” “嗯。” “为什么?” 齐妙想了想,“因为大早上想事情容易低血糖。” 白无:“……” 小影子显然没听懂,齐妙把碗往前推,“喝吧。” 它伸出手,一开始手指直接穿过了碗,小影子愣了一下又试一次。 这次手慢慢凝实,终于把碗捧起来。齐妙看着它低头喝汤,直到小影子喝完一点汤,齐妙问:“你想要名字吗?” 白无立刻看她,“别乱取。” “我没说我要取。” 齐妙转头,“我只是问。” 白无没说话,小影子抱着碗,“名字是什么?” 齐妙愣了愣,这个问题比“你叫什么名字”难回答多了。 她想了一会儿,“就是……别人叫一个词的时候,你会知道是在叫你。” 小影子看她,齐妙继续:“你自己快忘记自己的时候,也可以靠它知道,哦,原来我是这个人。” 小影子低头,“我没有。” 齐妙心里轻轻一沉,“那就先不急。” “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 小影子似乎有点失望,齐妙又补了一句,“但可以找。” 它重新抬头,“真的?” “嗯。” “你帮我?” 齐妙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白无站在旁边没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齐妙问,“我要不要回老家?” 白无:“要。” 齐妙夹菜的动作一停,“这么爽快?” “但不是今天。” 齐妙继续吃,“还有呢?” “不能一个人回去。” “嗯。” “旧东西不要随便碰。” “……” “尤其是画册。” 齐妙放下筷子,“请问我回去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找画册。” “那我不碰怎么找?” 齐妙盯着他,白无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三秒,齐妙认输。 “行。”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自己的人生已经发展成危险文物开箱频道。这一整天两人没有做什么决定,但是事情倒是一个个的都出来了,齐妙到晚上还在查询购买哪天的票回去,窗外月色很亮,她没有睡觉,白无也没有睡着。 屋子里落下月光,白无忽然抬起头,地板上多了一道光,月光从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里漏进来。 白无站起身,那道光没有扩大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 地板上多了一点东西,白无蹲下来伸手捻起,一张边缘泛黄的纸,背面还有蜡笔的痕迹。白无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齐妙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早。” 没人回答,她脚步一停。 白无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小块纸屑,齐妙立刻清醒了一半,“这又是什么?” 白无抬头,“昨晚出现的。” 纸很小,还没有指甲盖大,边缘像从某本旧画册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块已经褪色的蓝蜡笔,还有半个字。 齐妙凑近,看了半天,“这什么?” 白无没说话,齐妙把纸转了一个方向仔细看着,终于认出来。 是个“朋”字,但是只剩下一半。 齐妙的动作停住,朋友。 她忽然想起昨天白无说的话,你小时候想要一个朋友,一个不会突然取消约定,也不会离开的朋友。 齐妙盯着那半个字,她甚至完全想不起,自己当年写下“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高兴?孤单?生气?还是一边哭,一边觉得只要画出来,就真的会有人留下? 白无低声说,“旧门开始往这里掉东西了。” 齐妙抬头,“什么意思?” “它在把你小时候的画册一点一点送回来。” “谁?”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然后自己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白无。” “嗯。” “我们今天回老家。” 白无看她,齐妙把纸片推到他面前,“它这么积极给我发链接。” 她顿了一下,“我总得先去看看正版网页吧。” 白无:“……” 齐妙抬眼,“怎么?” “没什么。” “那就收拾东西。” 她转身往卧室走准备收拾东西,只是走到一半,又退回来,转头看白无,“这个能拿吗?” 白无:“可以。” 齐妙这才拿起来,她看着那半个歪歪扭扭的“朋”字,忽然觉得小孩子写字是真的难看。 可是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找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把它装了进去,就像那个磕了一角的杯子一样。 16. NO.16 齐妙小时候一直觉得,老家是一个会自动变小的地方,从小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很大, 姥姥家在一楼,院子很大,大到可以从屋檐下跑到葡萄架,再从葡萄架跑到鸡窝旁边。最后被姥姥拎着后领抓回来洗手吃饭。那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很高,高到她仰头看时,觉得树冠快要碰到天。 可是等长大再回去,院子缩了,石榴树也没有那么高,葡萄架旧了,墙角裂了一道缝,小时候觉得神秘的柴房只是一个堆着旧纸箱和坏凳子的杂物间。 齐妙坐在去老家的大巴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到底是老家变小了,还是她长大了? 这个问题很俗,俗到每个长大后回过老家的人,可能都会想一次。但齐妙现在想的不是伤春悲秋,她是在认真怀疑,老家会不会真的变小过。 毕竟按照她最近的人生经验,小时候画一扇门都能变成跨世界遗留问题,老家院子偶尔缩放一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就像如果自己在的世界也是一幅画的情况下,伸缩性应该还是会比想象中更复杂。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太严肃了,白无看了她好几眼。 白无坐在她身边,背着他那个很小的黑白包,神情比平时更严肃,齐妙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白无说:“没有。” 齐妙:“别了,你现在说话里,有些字的可信度真的很低。” 白无没有接话,甚至也不反驳了,齐妙也没有继续追问。 昨天早上,那片旧门纸屑出现后,她当天就联系了小姨。小姨听说她想回老家看看姥姥留下的东西,很快答应下来,还说正好周末她也回去一趟,可以给齐妙开门。 齐妙原本想坐高铁再转车,白无却说大巴更稳,“为什么?” 当时齐妙问,白无回答:“旧路比新路更贴近你原本记忆。” 齐妙听完沉默两秒:“哈哈哈哈,原汤化原食?过去的记忆所以要走老路?你们超自然界也讲究这个啊?” 白无:“……” 齐妙就是想说的话太多,但行为上还是很配合白无,最后他们还是坐了大巴。大巴车开得不快,车厢里有老人带着大袋子,有年轻人戴着耳机睡觉,还有一个小孩一路吃薯片,薯片味道在封闭车厢里顽强扩散。 齐妙坐在靠窗位置,腿边放着包,包里有熊猫钢笔、备用机、绘制好的收纳图、预估问题清单,还有那片飘进门缝的纸屑。 她觉得自己不像回老家像去出一趟民俗外勤,甚至她预料到这个旅途里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 十点半大巴到站,老家的县城比她记忆里热闹了一些,又破旧了一些。新开的奶茶店夹在老旧五金店和卖窗帘的门面中间,街边电动车挤成一排,远处还有一栋刚封顶的新楼,外墙贴着“全城热销”。 小姨在车站外等她,她比齐妙记忆里胖了一点,也老了一点,头发烫成短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看见齐妙时,小姨先笑,随后目光落到她身边的白无身上,明显愣住,“这是?” 齐妙心里早有准备:“我表弟。” 白无:“……” 小姨疑惑:“哪边的表弟?” 齐妙顿了一下,最近编理由的想法都下降了,完全忘记面前跟自己说话的是小姨,“远房表弟”这个借口在朋友那里能混过去,在亲戚这里风险极高。齐妙正准备现场编一个地理位置遥远、关系复杂、最好无从查证的亲戚分支,白无忽然开口:“阿姨好,我叫白无。齐妙跟你开玩笑的,我最近暂住在齐妙那里,给她帮忙。” 小姨看了看白无,又看了看齐妙,“帮忙?你有什么新的作品要写吗?” 齐妙立刻接:“对对对,写作助理。” 小姨恍然:“哦,现在你们写东西还配助理啦?” 齐妙面不改色:“行业发展了,得配一个搭档帮我查资料。” 小姨显然不太懂这个行业发展到了哪里,但她对白无印象不错,主要是白无看起来太干净、太礼貌、太不像骗子。个子很高清瘦,眉眼舒展,耳朵也看着很有福气。 小姨笑着说:“那挺好。妙妙你以前一个人闷头写,饭也不好好吃,有个人帮忙也好。” 齐妙心里一暖,又有点心虚,毕竟白无这个“助理”的主要工作不是帮她写作,而是防止她被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绑架。 严格说行业确实发展了,但发展方向很歪,看起来完全无法解释的。 小姨带他们去老屋,老屋离车站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那是一片旧居民区,楼不高外墙斑驳,楼下种着几棵粗壮的香樟树。夏天树荫浓,空气里有尘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齐妙站在楼下,好几家阳台外面还挂着旧防盗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会把洗好的小毯子晾院子里,风一吹,毯子就鼓起来,她总觉得像有人躲在后面。但一般是楼上挂在旧防盗网外支出的晾衣架上的衣服会直接掉在院子里。 小姨一边上楼一边说:“屋子挺久没人住了,你妈说留着吧,也不差这点地方。东西大部分都没动,就是灰多。” 齐妙点头,她没说话,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门开了,旧屋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木头、灰尘、樟脑丸、旧布料、很久没人煮饭的厨房,还有一点潮气。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齐妙一下子按回很多年前。 白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小姨招呼:“进来啊。”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轻轻点头:“好。” 三人进屋,家具都盖着白布,客厅墙上还挂着老钟,早就停了。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有姥姥姥爷年轻时的照片,也有齐妙小时候的照片。 小姨把窗户打开,阳光和风涌进来,灰尘在光里浮动。 “你想找什么?”小姨问。 齐妙说:“我小时候的画册、本子,还有姥姥留下的旧相册、日记什么的。” 小姨想了想:“画册可能在小房间那个柜子里。你以前好多东西都放那儿。你姥姥不舍得扔,说万一你以后想看呢。” 齐妙心口一顿,姥姥总是这样。 她会留很多东西,留旧票根,旧粮票,分分毛毛的钱,留小孩子乱画的纸,留早就不能穿的小毛衣,留齐妙小时候说过“以后我要再玩”的玩具。她好像总觉得,孩子长大后会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来过。 齐妙以前不理解,现在忽然觉得,幸好她留了。 小房间是齐妙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门推开时,里面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木柜。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边缘卷起来,像随时要脱落。 墙壁是八十年代的那种漆涂抹的墙壁,半边纯白,半边是斑驳露出来黄色,绿色的墙壁,时间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齐妙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白无低声问:“怎么了?” 齐妙说:“感觉像走进去好像就要回到小时候一样。” 白无:“……” 他说:“那你不要乱碰,避免真的回到小时候。” 齐妙点头,她戴上事先准备的手套。小姨本来就对齐妙的脑回路感到有趣,这会看见她带上手套,愣了一下:“你翻东西还戴手套?” 齐妙面不改色:“旧纸容易坏,这是保护老旧物料。” 小姨感慨:“你现在真讲究。” 齐妙:“职业习惯。” 白无在旁边看她,眼神里写着‘你这个解释越来越熟练了’。 齐妙打开木柜,里面堆着很多旧书和纸盒,小学课本、练习册、贴纸本、手工纸,还有几本封面发黄的画册。 齐妙一看到那些画册,心跳就开始变快。她没有立刻翻,而是先拍照记录位置,然后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到桌上。 白无站在旁边,指尖浮着一点微弱的黑白光,像在感应,小姨虽然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她也不想参与其中。她说去厨房烧点水,又去楼下买点菜,让他们慢慢找。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齐妙和白无,齐妙看着桌上的五本画册,一本封面是小熊,一本封面是公主贴纸,一本是幼儿园发的绘画本,一本是普通白纸装订的本子。 最后一本没有封面,只用透明胶带粘过,边角磨得很旧,齐妙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本上,只是觉得它最熟悉。 白无也看着那一本,齐妙问:“是它吗?” 白无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隔着一点距离感应,那本旧画册边缘忽然轻轻翘了一下,像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白无脸色变了:“是。” 齐妙深吸一口气,她把那片旧门纸屑拿出来,纸屑靠近画册时,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它像被吸引一样,慢慢贴到画册缺了一块的边角上。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纸屑严丝合缝地补上了那一小块缺口,上面半个“朋”字,也刚好接到画册封面残留的另一半上。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朋友。 齐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这本画册叫《朋友》,她完全不记得,可看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她眼前又闪过一幅很短的画面。 小小的她趴在桌上,用蜡笔认真写字,“朋友”两个字写得很大,她写完后还在旁边画了很多圆圆的小人。 每个小人都牵着手,可是有一个小人站在门外。 齐妙闭了闭眼,画面消失,白无低声说:“你还好吗?” 齐妙点头:“还好。” 她没有直接翻开画册,而是在桌上摊开空白隔离图和小灯图,又拿出熊猫钢笔,“准备好再看。” 白无点头,他站到她身侧,掌心黑白光芒微微浮起。 齐妙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红裙子,旁边写着“齐妙”。 字很丑,但确实是小时候的她。 第二页画的是姥姥,姥姥比现实里高很多,头发像云,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锅铲。旁边写着“姥姥会做饭”。 齐妙看着那一页,鼻子忽然有点酸,白无没有催。 第三页画的是游乐场,旋转木马、棉花糖、气球,还有一扇大门。门上写着“明川”。 第四页是火车,绿皮火车画得歪歪扭扭,车窗里坐着小女孩和姥姥。火车前方有一轮太阳,齐妙翻到这里时,页面上没有异常。 第五页,画面开始不对,这页画了一扇门。门很大,占满了整页纸。门框用黑色蜡笔涂得很重,门后画着黄色的光。门前站着小齐妙,手里拿着一支黑白色的笔。 门上写着给朋友住的地方。 齐妙的手指停住,白无也屏住了呼吸,齐妙看着那一行字,低声说:“我小时候就画了一个地方?那《我在昆仑开民宿》其实是链接了小时候的画,也是成年的我的创作脑洞?” 白无说:“是的,这是你创作的,原本最开始是一个朋友。”白无看着画册,“后来你觉得,一个朋友也会孤单。” 齐妙心口狠狠一缩,她想起来一点,小时候的她不是一开始就想画很多东西。 她先画了一个朋友,可是画完后她忽然觉得那个朋友如果只有她一个朋友,也很可怜。 于是她又给朋友画房子,画灯,画床,画饭桌,画其他可以一起玩的人,再后来她画了一扇门,她希望“没有朋友的人”都能进来。 孩子的愿望很柔软也很危险。 齐妙继续翻下去,第六页门外出现了很多小影子。它们都很模糊,像一团团黑色、蓝色、灰色的蜡笔印。有的像小孩,有的像动物,有的只是一个圆。它们排在门口,头上写着他们没有朋友。 齐妙觉得喉咙发紧,她看见其中一个小影子,蹲在灯下,抱着膝盖。那几乎就是现在小灯图里的无名梦孩,它真的很早就在那里。 第七页门开了一条缝,纸上的门缝里涂满了黄色。门外的小影子们往前挤而门旁边站着一个黑白色的小人。 那个小人画得很奇怪,它不像人,更像一团墨点长出了手脚。头上画了两个圆耳朵,怀里抱着一根竹子。 齐妙看了一眼白无,白无抿着唇。 齐妙低声问:“这是你?” 白无点头,齐妙看着画面,小墨团挡在门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笔官说,不可以都进来。 齐妙呼吸一顿,小笔官? 小时候的她是这样叫过白无吗?白无看着那行字,眼神很低,不知道在想什么,齐妙没有追问,她现在更好奇手里这个绘本,自己小时候还画了什么。 她继续翻第八页,第八页的纸张颜色明显更深,画面也更乱。 门开得更大了,许多小影子挤在门口,有几个已经进到门里。门里面画着房子、灯和桌子,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中间,举着笔,旁边写着他们都想进来。再下面有另一行字,这行字不是齐妙小时候的笔迹。 它写得很端正像大人写的。 【让他们进来吧。】 齐妙手指僵住,白无的气息骤然冷下来。 齐妙看着那行字,低声说:“是它。” 白无:“是。” 有什么奇怪的存在,它在画册里留下了字,不是现在留下的而是很多年前。 齐妙感觉心脏一点点沉下去,这说明对方接触她的时间,比她想象得更早。在她小时候就已经越过某种边界,出现在她的画册里。 那就根本不是她以为只是三年前进她的,或者最近通过评论区出现。齐妙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叹气之后继续往后翻页。 齐妙翻到第九页,第九页上门里门外画得更混乱。小影子们挤在一起,有些变得很开心,有些却变成了黑色的长条。小齐妙站在门中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黑白小墨团挡在她前面,画面旁边有小齐妙自己的字: 小笔官生气了,下面又有那行端正的字: 【它不想让你有朋友。】 齐妙握着画册的手一点点用力,她忽然明白了对方当年的方式,它只是挑拨,对白无说齐妙会开门,对齐妙说白无不让她有朋友。 它站在一个小孩子最柔软的愿望旁边,轻轻推了一下,然后看着孩子自己走向危机并不做任何责任承担。 齐妙转头看白无,白无没有看她。他看着画册,表情很冷,齐妙轻声问:“它当年就是这么骗我的?” 白无说:“不只是骗。” “还有什么?” “它也说了一部分真话。”白无低声道,“门外确实有很多孤单的东西。你确实想帮它们。我也确实拦着你,不让它们都进来。” 目前没有答案,齐妙也没有说话,白无继续:“对小时候的你来说,我看起来就是在阻止你拥有朋友。” 齐妙心里发紧,她几乎能想象小时候的自己会怎么想。 她想给朋友一个家,她听见门外有东西在哭,她觉得白无很坏。就因为白无不让它们进来,但小时候的齐妙对于善恶的判断力,对于事情结果的承受力都不见得很好。 白无…… 齐妙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她继续往后翻到第十页,纸面上有一大团黑色蜡笔印像门里刮起了一场风。 小影子散得到处都是,房子歪了,灯倒了,桌子也断了。小齐妙坐在地上哭,手里的笔掉在旁边。 黑白小墨团挡在她身前,身上被涂了很多红色,看到这齐妙呼吸一滞,“这是,你受伤了?” 白无沉默片刻:“那时候还不算受伤。” “那算什么?” “笔的边界被撕开了一部分。”白无说,“我只是替你挡住。” 齐妙看着那团红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十一页这页只画了一半,门关上了,门外还有很多小影子,门里面小齐妙抱着膝盖坐着,黑白小墨团站在她旁边,旁边写着我不要小笔官了。 齐妙的手一下停住。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楼下,声音远远传来,很快又过去。齐妙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发闷,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可那行字像一颗很小、很旧的石头,落进她心里,仍然能砸出声音。 她小时候不要白无了,因为白无拦着她开门,小孩子分不清保护和剥夺。 白无站在旁边,神情很淡,淡到像那行字和他没有关系。 齐妙低声说:“对不起。” 白无一怔,齐妙看着画册:“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这是我写的。” 白无移开目光:“你那时候很小。” “很小也会伤人。”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慢慢翻到第十二页,这一页是空白但不完全空白。纸中间有一块被撕掉的痕迹,撕口边缘发黄,形状和昨天出现的纸屑不一样,显然还有更多碎片散落在外。 白无说:“这里原本画了最后一扇门。” 齐妙看着撕口:“被谁撕了?” 白无:“你。” 齐妙一愣,“我自己?” 白无低声说:“你哭了很久,说不要门了,也不要笔了。你把这一页撕掉,把钢笔丢进抽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没有再用它。” 齐妙想起来了,不是具体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难过,生气,也很害怕。 她把一个东西关起来了。可关起来之前,好像已经有什么进来了。 齐妙问:“那进来的那些小影子呢?” 白无说:“有些被我送回门外。有些散进了你后来写的故事里。有些……留在了缝隙里。” 齐妙立刻想到了目前为止来找她的这些角色生物,她低声问:“所以我后来写的很多故事,不只是我凭空想的?” 白无看着她:“创作本来就不是凭空。你看到、听到、梦到、害怕、喜欢、忘记的东西,都会进故事。” 齐妙:“但我这个情况明显超标了,完全进入非现实的状态了。” 白无:“是。” 这个“是”说得非常诚恳,齐妙无言以对。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折得很小,齐妙打开上面是姥姥的字。 【妙妙说笔坏了,不肯要。先收起来。】 齐妙看着这行字,眼睛忽然酸了,姥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姥姥眼里,大概只是小孩子哭着说笔坏了,不想要了。于是她把笔收起来,没有追问太多,也没有扔掉,后来那支笔又回到了齐妙手里。 可能是搬家时,某次整理旧物时,可能是姥姥觉得,孩子长大后会想起自己曾经喜欢过什么就把这些都给她留着了。 齐妙把纸条轻轻放回桌上,就在这时小灯图忽然亮了一下。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无名梦孩坐在灯下,身体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它抬头像是透过绘制图看见了那本画册。 “门,我的门。”它小声说。 齐妙把小灯图拿近,“你想起来了?” 无名梦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门里有灯。”它指了指画册里的小齐妙,“她说,我们都可以进来。” 齐妙心里一紧:“后来呢?” “后来门里很挤。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抢灯。”无名梦孩慢慢说,“我没有进去。我太慢了。”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后来门关了。” 齐妙轻声说:“所以你一直在门外?” 无名梦孩点头,“我等灯。”它说,“等了很久。” 齐妙看着它,忽然明白为什么归山民宿会接它,它是无归之物也是被小时候齐妙邀请过、却没能进入的“朋友”。 它不怨恨吗? 也许怨,但它太小了,连怨恨都没有长完整。 它只是一直在等灯,漫长的等待就是想不清的怨恨组成的路,长路漫漫终于还是走到了齐妙的面前。 齐妙问:“你想进归山民宿吗?” 无名梦孩有点迟疑:“里面有灯吗?” “有。” “有热汤吗?” “有。” “有人说话吗?” 齐妙点头:“会有。” 无名梦孩想了很久,小声问:“那里面会关门吗?” 齐妙心口发酸,她没有立刻回答,白无低声说:“归山民宿不是永久居所。它只是暂留之地。” 齐妙看着无名梦孩,说:“门会关,但不是把你丢在外面。是为了保护里面和外面。” 无名梦孩好像听不太懂,齐妙换了个说法:“你进去以后,如果要离开,会有人给你开门。如果你害怕,可以先在灯下等,不用马上进去。” 无名梦孩抱紧碗:“那我想等你开。” 齐妙一愣,“等我?” 无名梦孩点头:“你画的门。” 齐妙沉默下来,她画的门,所以它要等她开。 这是责任吗? 齐妙觉得算是吧,但很明显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乱开。她低头看画册,又看向归山民宿的设定。她忽然明白,昆仑民宿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归山民宿不是新的麻烦,它可能是她处理旧门遗留物的正确工具。 前提是不能让A占门,齐妙把画册合上,她对无名梦孩说:“我会开,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把门修好。” 无名梦孩小声问:“什么时候?” 齐妙一时没有回答,她最怕这种问题。因为以前她总是说“以后”,然后以后变成三年、五年,变成别人的等待,于是她看向墙上日程表。 “今晚九点。”齐妙说,“我会处理归山民宿第一位客人。你是第一位客人,不是那个插队的。” 无名梦孩看着她,“九点是什么?” 齐妙想了想:“就是灯再亮一会儿以后。” 无名梦孩点点头:“好。” 小灯图慢慢稳定下来。 白无看着齐妙:“你要今晚让林雪青开门?” 齐妙说:“不是开现实门,也不是开旧门。是让归山民宿按它自己的规矩,接真正该接的客人。” 白无沉默,齐妙问:“风险很大?” “很大。”白无说,“但一直拖也有风险。他会继续占着门外位置。” 齐妙点头:“所以今晚开。” 她说完把画册用干净纸包好,放进包里,小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找到了?” 齐妙回头:“找到了。” 小姨看她脸色不太对,问:“没事吧?” 齐妙笑了一下:“就是看到小时候画的东西,有点感慨。” 小姨也笑:“你小时候可爱画画了。画得乱七八糟,还非要给姥姥讲故事。你姥姥听得可认真了,说我们妙妙以后要当作家。” 齐妙喉咙一堵,“她真这么说?” “说过啊。”小姨把菜放到厨房,“她还说,你写的故事里人多,热闹。她喜欢热闹。” 齐妙低头,看着包里的画册,人多热闹。可是小孩子不知道,热闹也需要边界。 没有边界的热闹,会变成拥挤,混乱和伤害。 午饭是小姨做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冬瓜汤,还有一道齐妙小时候喜欢吃的糖醋藕片。小姨边做边念叨,说现在年轻人都点外卖,胃怎么受得了。 齐妙坐在餐桌旁,吃了一口藕片,味道和小时候很像。 酸甜,脆,糖放得有点多,她忽然觉得很久没有吃过 这么具体的饭。不是神笔画出来的,不是外卖送来的,也不是赶稿时随便吞下去的。是亲人站在厨房里,油烟呛得咳嗽,还要问她“够不够甜”的饭。 小姨给白无夹菜:“小白也吃,多吃点。” 白无非常礼貌:“谢谢阿姨。” 齐妙看着白无端端正正吃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曾经被她小时候写成“小笔官”的笔灵,现在坐在她老家的餐桌旁,被她小姨夹糖醋藕片。 如果姥姥还在,大概也会给他夹菜,然后问他:“小白啊,你爱吃竹笋吗?” 齐妙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差点笑出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吃完饭小姨去收拾厨房,齐妙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她忽然问:“小姨,姥姥后来有没有提过我那支黑白色的钢笔?” 厨房里传来水声,小姨想了想:“提过吧。你小时候不是宝贝得很吗?后来又哭着不要,说笔坏了。你姥姥还说,小孩子喜欢东西一阵一阵的,过段时间又要找。” 齐妙问:“那她有没有说过,笔为什么坏?” “好像没有。”小姨从厨房探头,“不过我记得有一次,你拿着那本画册哭,说里面太吵了。” 齐妙整个人一顿,“太吵了?” “是啊。”小姨说,“小孩嘛,想法怪。你说画里的人吵,你睡不着。后来你姥姥就把画册和笔一起收起来了。”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低声说:“边界破了以后,你确实会听见门外声音。” 齐妙喉咙发紧,她小时候不是单纯发脾气,她是真的听见了。那些没有朋友的东西,挤在门外,哭,笑,喊她开门。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分辨? 她只会觉得吵,觉得害怕,然后把笔丢掉,自己也跟着一起哭喊,试图用声音盖过那些奇怪的声音。 ——— 下午齐妙又在老屋翻了一些姥姥的遗物,姥姥的记录大多很日常,一本算不上日记的消费记录本。 什么今天买菜贵了。 妙妙不爱吃青菜。 隔壁谁家孙子考上大学。 老头子低血糖又犯了。 其中有一页日期正好是明川没去成之后几天,姥姥写, 【妙妙还惦记游乐场。今天画了好多朋友。她说朋友多,就不会难过。小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哭。】 齐妙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久都没有平静,小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哭。所以后来她写了那么多角色,把很多人的痛苦写进去,在里替大家消除遗憾,又因为自己的现实生活太累而停下。 她不是不心软了,是没有能力收尾,就会变成另一种残忍。 傍晚齐妙和白无离开老屋,小姨把他们送到楼下,还塞给齐妙一袋自己做的藕片和几包旧照片。 “有空常回来。”小姨说,“别总一个人扛着。你妈那边你要是不好说,就跟小姨说。” 齐妙点头,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夕阳落在旧防盗网上,像一层浅金色的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小房间里画门。 那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很多年后,长大的她会回来,把这扇门重新捡起来。 回城的大巴上,齐妙一直抱着包,画册就在包里,白无坐在旁边,终于开口:“你后悔吗?” 齐妙问:“后悔画那扇门?” 白无点头,齐妙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白无看向她,齐妙说:“如果我说后悔,好像在否定小时候的我。她只是想要朋友,也想让别人有地方去。这个愿望不是坏的。” 她低头摸了摸包,“但我确实不该乱开门。” 白无说:“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全错。”齐妙说,“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白无安静下来,齐妙看着车窗外的黄昏。 “我现在要做的,可能不是后悔,也不是原谅自己。”她说,“是把门修好。” 白无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说:“嗯。” 晚上八点二十,他们回到家,齐妙第一件事是把画册放到书桌中央,然后洗手点外卖,眼看还没下单,白无看她:“现在吃?” 齐妙说:“饿了!” 白无:“……” 他其实想说可以自己画的,但看着齐妙要点,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点了两份馄饨,就在附近外卖八点四十五到。 齐妙十分钟吃完,擦嘴,洗手,坐到书桌前。 八点五十八,她把绘制图摆开,各种需要的图纸都放好,白无站在她身侧,神情凝重。 九点整,齐妙打开《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后台,评论区第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老板,灯亮了。】 【真正的第一位客人在等。】 【但是插队的客人没有走远。】 齐妙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写正文,而是先在纸上写下归山民宿三问,然后她用钢笔接入小灯图。 无名梦孩抬起头,齐妙问:“你准备好了吗?” 它抱着碗,小声说:“里面有灯吗?” 齐妙说:“有。” “有热汤吗?” “有。” “有人说话吗?” “有。” 无名梦孩点点头,“那我准备好了。” 齐妙翻开昆仑民宿正文文档,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续写这篇文,白泽的祝福在她眉心微微发热,她没有被拉走,只是听见很远的山风,像从纸页深处吹来,齐妙写下新的故事。 【林雪青站在门后,听见门外的哭声比敲门声更轻。她没有立刻开门。姥姥说过,归山民宿不留无名客,不收无因钱。门外之物若答不上三问,便不是客人,而是迷失。可迷失之物,也不能任由它在雪夜里消散。 林雪青提起门边的灯,隔着门问:“你从哪里来?”】 齐妙停笔,小灯图里的无名梦孩轻声回答,“从梦里来。” 齐妙继续写。 【林雪青又问:“你要往哪里去?” 无名梦孩说,“去有灯的地方。”】 齐妙写到这里,心跳开始加快,第三问归山民宿的规矩最关键的一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无名梦孩答不上来,如果照原规矩,它进不去。 可是齐妙今天不是来照搬旧规则,她是来修门,她想了想写下: 【林雪青握着门栓,想起姥姥遗书最后一行小字。若客人忘名,却仍记得来路、去处与所求,可先留住下,不入客房。待其寻回一字,再引它入客房。】 齐妙停住,她不记得自己原本写过这条。这条是现在加的,钢笔发热,页面上墨迹微微亮起,归山民宿的规则被补了一道缝,扩展的内容也是有效的。 白无低声说:“可以。” 齐妙继续写。 【于是林雪青没有问“你是谁”。她问:“你想找什么?” 门外的孩子抱着膝盖,声音小得像快要灭掉的火,“我想找一个叫我的声音。”】 这一句写下时,小灯图里的无名梦孩忽然抬头,它像是听见了什么,齐妙的笔没有停。 【林雪青将灯挂在门外,灯光照亮门槛前一小片雪地。 “那你先坐在这里。”她说,“归山不赶迷路的客。你没有名字,就先听灯叫你。” 门外的孩子问:“灯会叫我吗?” 林雪青说:“会。” “叫什么?” 林雪青想了想,说:“先叫你小灯客。”】 白无看向齐妙,齐妙没有停。这不是永久命名,不是把无名梦孩彻底绑定成某个角色,只是一个临时称呼,一个灯下等待者的身份。 她在旁边补规则,“小灯客”为临时称谓,不取代真名。 齐妙写完这条,小灯图骤然亮起,无名梦孩的身体终于清晰了一点,它低头看自己。 “我有声音了。”它小声说。 齐妙鼻子一酸,“嗯。” 它又问:“我可以等真名吗?” 齐妙说:“可以。” 就在这时,昆仑民宿评论区刷新。 【门开了一点。】 【灯挂出来了。】 【第一位客人坐在灯下。】 【它没有进门,但它没有再哭。】 齐妙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评论区又跳出一条乱码账号的新消息。 【你把门修得很好。】 【但你知道吗?门修好以后,能进来的东西会更多。】 齐妙的心瞬间提起来,白无指尖亮起,齐妙继续盯着屏幕。 【小笔官当年不让你修,就是怕这个。】 齐妙没有回应,她低头在问题清单上写‘他试图将“修门”与“引来更多东西”绑定,制造恐惧。’然后她甚至在后面画了一个叉。 白无看见那个叉,一时沉默,齐妙抬头,对着屏幕平静道:“今晚不接待插队客人。” 评论区安静,几秒后,乱码账号发出最后一句: 【你迟早会知道,门不是用来关的。】 齐妙回答得很快,她没有发评论,而是在纸上写门是用来选择何时打开,向谁打开,以及为何打开的。 墨迹亮起,评论区那条乱码账号慢慢淡下去,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更下面。昆仑民宿后台的作品状态,从【客人等待中】变成了【灯下暂留。】 齐妙看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无站在她身旁,低声说:“成功了。” 齐妙点头,“暂时可以这样理解。” 她已经学会不要把话说满,白无看了她一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齐妙敏锐捕捉到:“你笑了?看来我处理的不错。” 白无立刻恢复平静:“没有。”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齐妙本来还想追究,备用机又震了一下,是《倩倩不想做女主》。 评论区新消息: 【女主角问:作者今天关好门了吗?能看看我们这边不?】 齐妙看着这条,忽然笑出声,她拿起钢笔,在倩倩线观察窗口写,关好了一扇。 倩倩那边很快回复。 【那明天来开塔。】 齐妙:“……” 行吧,债主永远不会因为你还了另一笔债就感动放假。 白无也看见了这条,他问:“明天处理照影塔?” 齐妙瘫在椅子上:“看日程。” 夜里齐妙把旧画册放进书桌抽屉,她只是用干净纸包好,放在她能够看见、也能够随时拿出的地方,她把熊猫钢笔放在画册旁边。 白无看着她的动作,齐妙说:“不丢抽屉里了。”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又说:“小时候我没有不要小笔官了。” 听到话的白无神情微微一顿,齐妙看着他:“现在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无垂下眼,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你现在说这种话,只是因为你还没想起来全部。” 齐妙说:“那就等我想起来全部,再确认一遍。” 白无抬头看她,齐妙打了个哈欠:“但不是今晚。今晚下班。” 白无:“……” 他看着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坚持把“下班”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齐妙回卧室睡觉后,客厅安静下来,书桌抽屉里,旧画册和熊猫钢笔并排放着。 白无在沙发上睁开眼,他看向书桌抽屉,旧画册的边缘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光,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变成熊猫团起来睡着。 17. NO.17 次日清晨,齐妙醒来的时候,白无已经在客厅呆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躺着手里正在翻看备用机。 眼见此景,齐妙心里一紧:“不会又有新评论吧?” 白无抬头:“有,但看起来不算坏,不用这么担心。” 齐妙走过去,多数都是好的,齐妙轻轻松了一口气,“那情况算是稳定了?” 白无点头:“暂时稳定。小灯客这个临时称谓看起来很有效。” 齐妙明白了其中的事情,而后转身去洗漱,洗漱完就吃早饭。 今天白无做的是鸡蛋面,准确来说是他用钢笔画出了面、汤和鸡蛋,然后非常认真地往里面撒了一点葱花,试图让它看起来像人类厨房产物。 齐妙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她问:“你最近做饭越来越熟练了。” 白无说:“你不能总吃外卖。” 齐妙:“你这个语气很像长辈。” 白无:“你可以理解为助理职责。” 齐妙看他一眼:“写作助理还管饭?” 白无很平静:“你不吃饭,会影响写作效率。” 齐妙:“……” 这个理由实在太功利,反而让人无法感动,吃到一半,齐妙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以前当小笔官的时候,也管饭吗?” 白无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齐妙立刻举起一只手:“我不是逼问。只是随口。” 白无看了她片刻,说:“不管你的饭。” “那管什么?” “管一些边界。” 齐妙没有再追,但她把这个职责记住了。 看起来不是单纯笔灵,那就也不是普通守护者,白无过去的职责,可能和“门”“笔”“世界边界”都有关。 早饭后,九点整,齐妙打开《倩倩不想做女主》。 这本故事已经卡了很久了,齐妙对故事的发展还是很担忧。 不过评论区已经开始刷新,找找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照影塔亮了,城主让大家去广场。】 【女主角也去了。】 【灯芯挂在她袖子上,门环在她手里。】 齐妙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灯芯和门环这两个低级角色生物,已经从“请求换掉女主角”的求助者,升级成倩倩随身挂件。 某种意义上,倩倩的成长很快 她打开昨晚写好的大纲,今天要写的是照影塔前第三次集会。 第一次倩倩被推上去,第二次倩倩坐下,问所有人“如果我失败,你们会做什么”,第三次她要让塔不再只对她一个人开启。 反正故事就是这样安排的。 白无看见她的计划,从头读到尾才问:“你准备让其他人进塔?” “不是所有人。”齐妙说,“先让塔照见他们。” “照见?” “照影塔,顾名思义,总不能只照倩倩一个人的影子。”齐妙说,“望月城这群人把自己藏得太久了,是时候被照一照。” 白无沉默片刻:“有道理。” 齐妙顿时有点振奋,白无的“有道理”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含金量堪比某些公司年终奖。 她拿起熊猫钢笔,笔尖落在纸上,这一次她开始写正文。 白泽的祝福在眉心轻轻亮了一下,她没有被拉走但眼前的现实慢慢变得遥远,像是她站在自己的客厅里,却能同时看见望月城的广场。 雾停在城门外,照影塔立在城中央,比齐妙想象中更高,也更冷。塔身不是纯白,而像被月光浸过的旧石头,表面布满细细的裂纹。塔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发出微弱光芒,像一只半睁着的眼。 广场上站满了人,城主站在最前方。他比齐妙原文里更清晰,面容端正,穿着深色长袍,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不是那种一看就坏的人,甚至称得上疲惫、庄重、忧心忡忡。 纯粹的坏人很好写,披着责任外衣的旧规则才难拆解出有趣的故事。 倩倩站在塔前,她的情绪看起来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灯芯藏在她袖口,发出一点暖黄光。门环被她握在手里,像一只奇怪的铜手镯。 城主说:“雾已经停了一天,这是塔给你的宽限。倩倩,你该进去了。” 人群安静,很多人不敢看倩倩,也有很多人看着她,眼神里仍然带着期待。 那种期待不一定恶毒,甚至有些可怜。 他们真的害怕,可害怕不能成为把别人推上祭台的理由。 齐妙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开会时,项目负责人也常说:“大家都不容易。” 是啊,大家都不容易,但为什么最后被牺牲的,永远是那个最不容易拒绝的人? 齐妙继续写。 【倩倩抬起头,看向城主,“我会进塔。” 广场上一阵骚动,连城主都愣了一下,倩倩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城主皱眉:“照影塔只认女主角。” 倩倩问:“谁说的?” 城主一顿:“这是望月城百年来的传说。” 倩倩又问:“所以这个传说是谁写的?” 广场更安静了,城主脸色有些难看:“你被作者影响得太深了。” 倩倩笑了一下,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发怒。 她只是说:“那你没有被传说影响吗?”】 齐妙写到这里,忍不住在旁边打了个括号: 【倩倩嘴皮子进步明显。】 白无:“……” 他提醒:“不要把吐槽写进正文。” 齐妙:“这是批注,而且我还没有更新到网页里。” 她继续写。 【城主沉默片刻,说:“望月城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陪你质疑传说。” 倩倩说:“望月城已经拿我的命陪你们相信传说很久了。”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也有人露出不满。 一个老妇忽然说:“可如果你不进去,我孙子怎么办?他才六岁,雾已经到我们家门口了!” 倩倩看向她,她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会崩溃。因为所有人的痛苦都像石头,砸到她身上。 可今天她没有后退,她问老妇:“如果我进去了,死在塔里,你孙子怎么办?他会成为为了大家迎难而上的人吗?” 老妇愣住,倩倩继续问:“如果我进去后没有拿到月骨,雾还是到你家门口,你怎么办?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可以牺牲,但我牺牲之后还是不成功,你们要继续接受危机的蔓延吗?” 老妇嘴唇发抖,说不出话,倩倩看向所有人,“你们一直问我,如果我不救城,望月城怎么办。” 她握紧门环,“可我也想问,如果我救不了呢?” 这句话落下时,照影塔忽然亮了,不是塔顶那轮缺月亮起,而是塔身上那些细小裂纹,一道一道发出冷光。 广场上的雾开始流动,它没有冲向倩倩而是分成许多薄薄的雾镜,停在每个人面前。】 评论区疯狂刷新。 【塔亮了!】 【我面前有雾,雾里有我自己。】 【我看见我把粮仓钥匙藏起来了。】 【我看见我昨天骂女主角,但我家地窖明明能藏三个人。】 【城主面前也有镜子。】 齐妙停笔,看了一眼评论区,白无说:“成功了。” “还没有。”齐妙说,“只是照见,不代表承认。” 果然,评论很快变了。 【有人砸碎了雾镜。】 【有人说这是女主角的妖术。】 【城主让大家镇定,塔门开了一条缝。】 齐妙心口一跳,塔门开了?她立刻继续写。 【照影塔的门缓缓裂开一线。门内没有光,只有一道深黑的阶梯,向上延伸。那黑暗里隐约有风声,像有人在塔中低语。 城主看见塔门开了,立刻说:“这是塔在召唤你,倩倩。” 倩倩没有动,城主上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急切:“你看见了,塔门已经开了。不能再等了。” 倩倩看着那道门,她害怕,她当然害怕。那里面有她失败过一次的恐惧,有缺了一角的月亮,有让她尖叫逃出来的第四层。她甚至能听见塔里有个声音在叫她,让她进去,让她重新成为那个被所有人定义好的女主角。 灯芯在她袖口抖了一下,门环小声说:“别怕,我们在。” 倩倩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她抬头,对城主说:“塔门开了,不代表只给我开。” 城主皱眉:“你什么意思?” 倩倩转身,看向广场上的人,“谁愿意和我一起走到门前?” 没有人动身,这个反应很真实,也很难看。 齐妙没有美化它,她让沉默停留了一段时间,停到倩倩脸色越来越白,停到城主眼中重新浮出那种“你看,最后还是只有你”的意味,停到人群里有人开始躲避她的目光。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我。”那是一个卖包子的中年女人。 齐妙写到 这里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卖包子? 她原文里没有这个角色,但也许正因为倩倩在齐妙这里吃过包子,望月城恢复生活细节后,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竟然和包子有关。 这很不宏大,但很合理。 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脸色很怕,却还是走到了倩倩身边。 “我不进塔。”她说得很快,像怕别人误会她突然变成英雄,“我就走到门口。我家炉子还能用,粮也有一点。如果雾进来,我能给城东老人和孩子做吃的。” 她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太小低下头,但倩倩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好。”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一点。 一个年轻的守门人站出来,说城北还有一段旧墙没有完全塌,可以组织人去补。 一个药铺学徒说,他知道哪些草药能缓解雾气入体后的咳嗽。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她可以去敲钟,通知各街的人不要只等广场消息。 他们没有说自己愿意拯救世界,他们只是说自己能做一点事,一点很小的事,可那些雾镜在他们说完后,竟然慢慢变淡。 齐妙写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倩倩线真正的转折点,不是倩倩突然勇敢,是望月城第一次开始把责任拆开。 拆成包子、旧墙、草药、钟声,拆成每个人能承担的一小块。 城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有用,他是不愿承认这些事有用。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过去把所有希望压在女主角身上的秩序,本来就有问题。 齐妙写到这里,忽然停下,她在旁边批注,城主不能此刻崩溃。他要维护旧规则,因为旧规则也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城主低声说:“这些都不能替代月骨。” 倩倩说:“我知道。” “没有月骨,雾不会真正退。” “我知道。” “所以最后,你还是要进塔。” 倩倩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对。” 人群再次安静,倩倩抬头看向照影塔。 “我会进去。”她说,“但我要带着这些人的声音进去。” 塔门内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她的话。 齐妙眉心发热,白泽祝福亮起,她感觉到望月城的规则正在被撬动,但没有崩塌。它像一张旧网,被倩倩轻轻扯开一个新的结。 故事小小告一段落,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白无站在旁边,低声说:“照影塔的门稳定了。” 齐妙问:“能坚持多久?” “比之前久。”白无说,“但缺月痕迹还在塔顶。” 齐妙抬头看向手机屏幕,果然,评论区最下方刷新了一条乱码账号的回复,句子倒是不长。 【声音越多,塔里越吵。】 齐妙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笔不再看了。 她翻了一下手机,这会时间刚好是她预估时间内完成一切,没有多耽误时间,齐妙心里十分的开心,这种制定了计划也完成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 倩倩线准时结束,她甚至没有拖堂,这件事让她有点骄傲。 白无问:“休息一会?” 齐妙点头:“休息。” 她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刚走两步备用机又震了一下。 齐妙动作一停,白无也看过去,齐妙本能地皱眉:“如果又是它,我今天就给它拉黑。” 白无:“拉黑应该没用。” “白无,你可以不要拆穿现代人的自我安慰吗?” 她拿起手机,休息之后又要处理另外一本的内容,但是现在齐妙决定奖励自己吃一顿正常饭。 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黄焖鸡,白无看着她,齐妙解释:“今天上午完成了预定的任务,完全值得黄焖鸡。” 白无:“你不怕下午变得很困?” 齐妙:“困是下午的事,奖励是现在的事。” 白无:“……” 他显然不是很理解人类奖励机制,黄焖鸡送来后,齐妙把米饭拌进汤汁里,吃得很认真。 白无尝了一口,评价:“味道重。” 齐妙:“这叫下饭。” 白无:“你们人类很会给负担找好听的名字。” 齐妙:“你们笔灵也很会给扫兴找客观理由。” 白无:“……” 两人吃完饭,齐妙按日程休息半小时,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18. NO.18 齐妙每天醒来都在在脑袋里转一圈自己要做的事情。 一想到五本等着她收尾就脑袋大。 毕竟到现在为止,除了主角们陆续到来,还有很多其他的角色生物。齐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心态,认可自己烂尾的痛苦比不上写了剧本也被人骂的痛苦,什么事情都要秉承着谦虚的心态,但事实是不是谦虚就能让自己活下去,要是偏偏遇到个把别人的谦虚和年轻当成垃圾的老家伙,齐妙觉得自己也算是码字的廉价劳动力了。 而且她自己也逃不出社会的评价,就像现在微信上妈妈的消息。 【我听你小姨说你回家了一趟?你最近工作放假了吗?】 齐妙把手机仍在床上,整个人瘫在床上。 直到摸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抬头看过去。 熊猫白无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可能是知道她心情不好,白无开口。 “怎么样?现在我这样会让你开心点吗?” “啊啊啊!!” 齐妙翻身下来整个人紧紧抱着白无。 白无被紧紧抱着也不生气,短手还在拍着齐妙的后背安慰她。 “那你还有精力吃早饭吗?” “吃!我现在能吃下好多。” 齐妙整个人坐在地上,整个人匍匐在白无的胸膛里。 现在的白无不是少年,而是巨大的熊猫安慰着可怜的小小人。 由于白无的鼓励,齐妙在今日很顺利的完成当日倩倩线内容撰写,到时间一切准时结束。 她甚至没有拖堂,这件事让她有点骄傲。 白无问:“休息?” 齐妙点头:“休息。” 她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刚走两步,备用机又震了一下。 齐妙动作一停,白无也看过去,齐妙本能地皱眉:“如果又是他,我今天就给它拉黑。” 白无:“拉黑应该没用。” “你不要拆穿现代人的自我安慰。”她拿起手机,信息不是来自乱码账号,是昆仑民宿那本书里的小灯客醒了。 虽然说目前顺利的让其进入民宿,但依旧没有办法成为租客,小时候的自己喊着大家都是朋友,但现在齐妙想起过去也忍不住愣住。 小时候的她站在门里,对门外那些无归之物说:你们是朋友,她叫它们“朋友”。 可是门后来关上了,因为时间,因为困顿,因为生活……那些被叫过朋友的东西,有些散了,有些进了故事,有些一直在门外等。 小灯客记住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她给过的一种关系,齐妙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的水杯有点重。 白无看着评论,低声说:“它记得你叫过它们。” 齐妙没有说话,白无继续:“所以它一直等灯。” 齐妙喉咙发紧,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坑文是忘了角色,但好像她不只是忘了角色。 她小时候就已经许诺过一些东西,又因为恐惧把门关上,把笔丢进抽屉,假装自己没有听见门外还有声音。 当然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她没有能力处理,可是等待不会因为她没有能力就自动消失。 齐妙把水杯放下,重新坐回书桌前,白无提醒:“现在是休息时间。” 齐妙:“我知道。” 齐妙其实知道,朋友也需要边界,这句话放在纸上看起来很普通。 可对小时候的她来说,也许太难了。因为小孩子总以为,真朋友就应该一直在一起,不能拒绝,不能关门,不能让对方等在外面。 长大后才知道,不会关门的人,最后会把自己也弄丢。 —— 中午齐妙决定奖励自己吃一顿正常饭,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新疆炒米粉超辣款。 白无看着她,齐妙解释:“今天上午照影塔推进成功,小灯客想起关系概念,值得新疆炒米粉超辣款。” 白无:“你不是吃碳水就会食困吗?” 齐妙:“困是下午的事,实在不行睡一觉消化消化。” 两人吃完饭,齐妙按日程休息半小时,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睡梦里她站在小时候那扇门前,门外有许多影子,它们没有挤也没有哭,只是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 小齐妙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蜡笔,“它们都是朋友吗?”小齐妙问。 齐妙低头看她,“不是所有都是。” 小齐妙皱眉:“可是它们没有朋友。” 齐妙蹲下:“它们没有朋友,但不代表一定要成为你的朋友。” 小齐妙听不懂,齐妙想了想说:“你可以给它们灯,给它们热汤,告诉它们哪里安全。但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家。” 小齐妙很难过:“可是我看着它们这么可怜又不管它们,那它们会不会讨厌我?” 齐妙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到现在也没法完全回答,她只能摸摸小齐妙的头:“可能会。” 小齐妙眼泪一下涌出来,齐妙轻声说:“可是有人讨厌你,不代表你做错了,很可能你们只是各种想法不一样而已。” 梦里的门外,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个声音温柔地说:“真狠心啊。” 齐妙猛地回头,门外没有人,只有缺了一角的月光落在地上。 —— 她醒来时,下午两点十五,白无站在窗边,第一时间看过来:“做梦了?” 齐妙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嗯。” “它进来了?” “没有。”齐妙说,“只是在门外阴阳怪气。” 白无:“……” 齐妙把梦简单记录下来。 这些角色生物一个个找她,不是梦里就是家门口。 她自己从始自终其实也不明白这些角色生物的执着,因为从最开始他们就不是能拥有个人思维的存在,但齐妙是一个感同身受的人,经历了非常苦恼的被辞退的事情,也算是她能抽出时间面对这些事情。 虽然现在看起来角色生物们还算是比较平稳,齐妙觉得认真处理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她自己也是可怜人,难道还要为这些角色生物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吗? 算了算了,不想了。 齐妙只是把梦记下来,剩下的事情就等等看吧。 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按照计划应该是昆仑民宿处理时间。 齐妙打开后台,看起来一切都没有乱码账号,这让齐妙很意外,“它今天这么安静?” 白无说:“它在等你自己往下走。” 齐妙皱眉,这比它跳出来搞事还烦,她重新昆仑民宿设定,思索一番才继续码字。 【归山民宿门外新增灯下席。灯下席不算入住,不入客册,不触发完整接待规则。凡忘名者,可在灯下暂留一夜,若能想起一字、一声、一物,便可由老板登记为“待名客”。】 白无没管怎么突然文风变得古风起来,只是看着她写,问:“待名客?” “待找回名字的客人。”齐妙说,“不是无名,也不是正式有名,中间状态。” “这会让民宿的规则变得越来越复杂。” “现实里的边界本来就复杂。”齐妙说,“全拒绝和全接纳都简单,但都不适合现在。” 白无没有反对,她继续写。 【林雪青在账本上新开一页,写下“待名客”。第一行她写小灯客,小灯客的来处是梦,要去往有灯的地方。所求一个叫它的声音。目前暂留门内,不可入内室,不可独自离灯,不可随陌生客同行。】 这种写法很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武侠,行文用词都很有嚼劲,但是实在是不适合。 不过齐妙不会太在意这些,原本计划这本的时候就不是想着写爆款文,虽然的梗看起来很爆款…… 齐妙的文字其实就出现在林雪青的眼前,但是她不在意齐妙写了什么,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吃着自己新烤制的烤肉串。 她倒是觉得自己不用开业,宅女一个人在民宿里带着也行。 大概是碍于设定,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前门,但是林雪青经常从后门出去,探索这个世界。 只是最近想找白泽和精卫鸟也不知道都去哪了?? 齐妙码字很认真,一些细节补充之后,昆仑民宿也稳定了一步。 总之这一天的日程居然顺利得让齐妙不安。 她反复检查手机、备用机、作者后台和绘制图,确认没有新的异常。 白无看不下去:“你在等坏事发生?” 齐妙:“最近经验告诉我,事情顺利的时候,一般是因为更大的坏事在加载。” 白无沉默,齐妙:“你为什么不反驳?” 白无:“因为有一定道理。” 齐妙:“……” 她更不安了。 白无凑近了点,伸出自己的肉垫子在齐妙面前,“给你捏。” 事情来的太突然,齐妙看着他玩偶化的爪子,想起来自己收藏的肉垫子捏捏,整个人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谁能在眼前有可爱肉垫子能绷住啊! 然后齐妙就起身整个人扑进变成熊猫的白无身体里,整个人在毛茸茸的环境里晃悠着脑袋。 太好了,白无本身就无性别,他只是会随机变成齐妙想要的样子。 齐妙头埋熊猫胸瞬间满血复活。 晚上八点,齐妙终于抽出时间来进行倩倩线复盘。 看起来,望月城今天明显活跃,评论区开始出现许多以前没有的生活细节。 【城北旧墙补了一半。】 【包子不够,有人送了面粉。】 【药铺学徒被师父骂了,但师父还是把药柜打开了。】 【敲钟的女孩嗓子哑了,女主角坐在塔前吃了一个包子。】 齐妙看到最后一条,忍不住笑。倩倩终于在自己的世界里吃上有味道的包子了,但笑完后,她又看见一条: 【城主一个人进了塔。】 齐妙的笑停住,白无也皱眉:“城主?” 评论区刷新速度忽然变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塔门开了,女主角追过去了。】 【城主说,既然倩倩不愿承担,他来承担。】 齐妙:“……” 她就知道写过的世界不会听她的话,就像孩子不会听妈妈的话一样。 这个世界的旧规则不会坐以待毙,城主无法接受“责任被拆开”,于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夺回叙事中心。 他说自己来承担,听起来很伟大,可本质还是同一套逻辑: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所有人解决,只不过他把“祭品”从倩倩换成了自己。 共同解决问题这个课题还是没有解答。 想到这齐妙立刻打开文档,白无以为她这会要改什么东西,连忙提醒:“现在是复盘,不是正文时间。” 齐妙说:“城主都进塔了,还复什么盘?直接看看他都干了什么最重要。” 白无:“……” 她拿起钢笔,却没有马上写,这一段不能写成倩倩冲进去救城主,那又会把她推回救世主结构,也不能写城主英勇牺牲。 她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她应该想办法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齐妙最讨厌事情发展成让旧规则披上悲壮外衣。她盯着屏幕,脑子飞快转,塔不是一个人的,所以城主也不能一个人进去。 但是所有人都进去,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想到这齐妙立刻写下: 【照影塔门前,倩倩追到阶下,却没有踏进去。 城主站在门内,回头看她。 “你看。”他说,“最后还是需要有人进去。” 倩倩喘着气,手指发冷,她看见塔内黑暗如水,已经没过城主脚踝 。那不是普通黑暗,而是塔里所有未被承认的恐惧与责任。 城主脸色苍白,却仍然站得很直。 “我会取回月骨。”他说。 “你取不回来。”倩倩说。 城主皱眉,倩倩的声音发抖,却没有退,“因为你不是来拿选择权的,你是来证明,望月城仍然需要一个人替所有人死。” 齐妙写到这里,眉心发热,她感觉到照影塔里的黑暗猛地翻涌。 评论区刷出: 【女主角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外,她让我们过去。】 【她说城主也不能一个人进去。】 齐妙继续写。 【倩倩转身,对广场上的人喊,“过来!” 有人愣住。倩倩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让你们进塔!是站到门前来!” 卖包子的女人第一个跑过去,守门人第二个,药铺学徒、敲钟女孩、修墙的老人,一个接一个,他们没有踏进塔,只是站在门外,站在倩倩身后。 每来一个人,塔内黑暗就退一点。 城主站在门内,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缝,他低声说:“你们……” 倩倩看着他,说:“你也不是城墙。” 城主怔住,“你也不是月骨。” 倩倩继续说,“你也是望月城的人。”】 这一句写下时,齐妙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城主这一段的关键,这个故事里没必要把城主写成纯粹的坏人,不是打倒他,而是把他从旧规则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他重新变成人。 白无站在旁边,神情也凝住了,评论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条: 【城主哭了。】 齐妙停笔,她没有写城主嚎啕大哭,只是写他站在塔门内,忽然像一个很久没睡的人那样低下头。他可能不是悔悟也没有立刻变好,但他终于被允许不是城主,只是一个同样害怕雾、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照影塔的门没有关闭,但黑暗退到了第一阶以下,齐妙写完这一段,整个人像被掏空,评论区缓慢刷新。 【城主出来了。】 【他也没有拿到月骨,但是塔没有罚他。】 【女主角说,明天她会进去。】 【她说不是为我们进去,是为她自己进去。】 齐妙看着最后一句,很久没有动,倩倩终于说出来了。 她的行为目的不是为望月城,不是为城主,不是为作者,是为她自己。 但其实齐妙的心里感受到一丝奇妙的卑劣,她感受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引诱,但齐妙完全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一半一半的人。 齐妙放下钢笔,低声说:“今天到这里。” 白无没有反对,他看着文档,过了一会儿,说:“这一段很好。” 齐妙本来很累,听见这句又抬头:“你今天夸得这么直接,我有点害怕。” 白无:“这是事实。” 齐妙:“事实也可以多说点。” 白无安静一瞬,而后他想了想说:“倩倩开始从角色位置里走出来了。” 齐妙安静下来,这句话比‘写得好’更让她高兴,因为她今天真正想做的就是这个,让倩倩不只是“女主角”,让望月城不只是“被拯救的城”,让城主不只是“旧规则代表”,让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功能里走出来一点。 夜里,齐妙准备睡觉前,再次检查日程,她检查的认真,但是白无的表情看起来怪奇怪的。 齐妙:“你这是什么眼神?” 白无:“没有。” “你就是觉得我休息不了。” “你可以努力解决事情,然后就有时间休息了。” 齐妙:“……”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祝福,她关灯前备用机忽然亮了一下。齐妙身体一僵她已经对夜间亮屏产生条件反射。 白无拿起备用机,看了一眼,“没什么事情,休息吧。” 齐妙松了半口气:“是谁发的消息吗?” 白无把屏幕递给她,是《倩倩不想做女主》的评论区,新评论来自灯芯,虽然评论区没有账号名,但齐妙莫名知道那是灯芯。 【她明天要进塔。她问作者,害怕可以带进去吗?】 齐妙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她拿起钢笔,在观察窗口写着可以。 过了一会儿,评论区回复。 【她说,那她带很多。】 齐妙笑得更明显,她继续写带吧。塔里地方大,白无看着她写完这句,终于也轻轻弯了一下眼角。 齐妙这次没有抓他笑没笑,她只是觉得,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可凌晨一点十七分,旧画册又亮了,门外那些小影子排队的那一页。 其中一个小影子身上,慢慢浮出半个字,齐妙被光惊醒,披衣出来时,白无已经站在书桌前。 两人低头看那一页,那个小影子站在门外很远的位置,几乎要被蜡笔阴影吞掉。 它身上浮出的,是一个“月”字旁。 齐妙心口一沉,白无脸色也变了,备用机屏幕同时亮起,昆仑民宿评论区,乱码账号久违地发来一条新消息。 【朋友找回一半,月亮也会找回一半。】 下一条。 【你猜,哪一半先回来?】 【或者中秋到了,你会看到圆满的月亮吗?】 齐妙盯着那两条,睡意彻底消失,而后看着齐妙,“明天的休息是不是又没了?” 白无沉默片刻,“先睡。”他说,“明天再说。” 齐妙看着那页旧画册,又看着屏幕上的乱码评论,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天真,她居然试图在这种人生里加粗“休息”两个字。 她合上笔记本,“行。”她说,“明天再说。” 但她心里知道,后面的事情大概已经自己排上队了,甚至很多都是直接闯进来的。 19. NO.19 明日事明日再说,齐妙秉承着好心态还是直接去睡觉了。 这些事情白无不太会插手,他也只是确认不会有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便没有在管。 就只有画满了收容图的本子在深夜里充当夜灯,一直亮着光,完全物理意义的灯泡。 齐妙带着眼罩,整个人背靠着变大坨熊猫的白无呼呼大睡。 白无其实很犹豫,白泽留下的东西保护了齐妙,白无就没有办法直接带着她去各个书里直接走一遍。最简单的完本方法被阻断了可行性。 但想到自己一开始也是想着保护她,白无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 他有的时候总是远远的看着齐妙,想躲着齐妙,但是她总是几步靠近直接抱着熊猫体的自己。 白无都不敢让齐妙知道自己曾经想要直接带她去世界里,只能兢兢业业陪着她话那些收容图,一次次把找上来的家伙们都打发走。 这个事情看起来很复杂。 但是又好像在一个合适的路线里逐渐推进到结尾,一切都很复杂一切也都很简单。 齐妙不是一个‘我不听,我不看,问题不就没有了’的人,但是也不是一个准确找到解决办法的人,她是谁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她是神明,但她也不是。 白无背着她,也跟着闭上眼,头顶熊猫的耳朵跟着动弹。 “你说,如果有一天去应该去的世界里,把故事线都梳理清楚可以吗?” 白无听到这,一双眼睛直接看着齐妙,似乎是在评估她说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意思里又藏着什么选择。 “你看我做什么,人在其中会被挡住眼睛的。如果可以我才不会入局。”齐妙大口吃着包子,话说的不清不楚的。 “我知道。” 一大早就听到这么有冲击力的话,白无也有点想不到。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白无说的是真心的,他的使命和命都系在保护齐妙这个事情上,改不得也脱离不了。 “算了,这不重要。” 齐妙起床坐在床边,看着熊猫玩偶状的白无。 “你是可爱的熊猫,什么时候我都会原谅你。” 齐妙对很多事情有隐约的第六感,对一些事情敏感,对一些事情又不敏感。她看着白无,眼眸快速的眨动了两下,“只要你是可爱的熊猫。” 齐妙说着,蹲下来抱着白无,整个人躲在软乎乎的毛发里。 她一直没有说,小的时候她一直幻想有一个能变成人的熊猫,这样可以一直一直陪着她。 现在愿望实现了,但是他似乎却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齐妙并不想帮他提起过去的事情。 在熊猫的怀抱里,齐妙很快就满血复活,而后齐妙看了墙上的日程表。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习惯本身很健康,内容不太健康。 正常人的日程表上,一般写着买菜、开会、健身、交房租、晚上和朋友吃饭。 齐妙的日程表上写着: 上午九点倩倩不想当女主。 下午三点我在昆仑开民宿。 晚上八点九点:看电视放松脑子。 晚上十点:睡觉,除非世界毁灭。 最后一行是齐妙昨晚临睡前补的,白无看见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世界毁灭的定义需要明确。” 齐妙当时说:“普通毁灭不算,至少要到影响房屋结构的程度。” 白无:“……” 他可能觉得她已经被这些事逼得开始制定末日分级标准,但齐妙觉得这很有必要分清楚。 用她的思维看就是人活着总得有点边界。 清晨洗漱,她洗漱完出来,白无已经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早餐。 今天是小米粥、煎蛋和一碟拍黄瓜,齐妙盯着那碟拍黄瓜看了两秒:“你还会拍黄瓜?” 白无说:“搜索过。” 齐妙警觉:“你什么时候学会搜索了?” 白无看她一眼:“你昨天睡觉前把手机放客厅。” 齐妙无可奈何:“……” 她缓缓坐下,拿起筷子,“所以你用我的手机搜索拍黄瓜?” “嗯。” “没有乱点别的吧?” 白无神色平静:“没有。” 齐妙不太放心,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搜索记录,前几条分别是:拍黄瓜怎么做,人类早餐吃什么比较健康,长期熬夜如何补救,作者拖延症是否能治。 齐妙:“……” 她抬头看白无,白无低头喝粥,齐妙问:“最后一条也是你搜的?” 白无:“手滑。” 齐妙:“你有不会打字,你用语音输入的还手滑啊?” 白无:“……”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决定先不追究,毕竟今天上午要进塔,真正意义上的进塔。 虽然进去的是倩倩,不是齐妙本人,但齐妙现在已经明白,写作并不是坐在电脑前打字那么简单。尤其是当她笔下的人真的在另一个世界行动时,她每落一笔,都像在现实和故事之间架一块板。 这工作难度比她以前给电视剧项目改女二人设高多了,至少那时候女二不会半夜在评论区质问她为什么忘了自己。 早饭吃完,齐妙洗手整理桌面,左边放《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打印稿,右边放问题清单,中间是电脑和熊猫钢笔。 旁边摆着三张绘制图,以防倩倩线突然窜出什么不该窜出的东西,直接收纳进绘制图里。 白无站在她身后,指尖浮着一点黑白光,帮她做很多内容做一种稳定。 齐妙看了一眼时间,这会是九点整,齐妙点开后台,页面加载之后看起来没有异常。 按照目前的进度,齐妙觉得倩倩现在已经很有生活细节了,会紧张吃不下饭,还会被灯芯在评论区揭短,这说明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主角”,她开始像一个人。 白无看见齐妙笑,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齐妙把评论给他看。 白无看完,评价:“灯芯话太多。” 齐妙:“能当评论区前线记者,很有培养价值,不是吗?” 白无:“……”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齐妙开始写,今天要写照影塔第一层,故事线里她没有让倩倩一睁眼就雄赳赳气昂昂走向塔,那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假了。 【倩倩醒来后,在床边坐了很久。她先看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发抖。 她又看门边那盏灯,灯芯藏在灯里,比平时亮一点,像是努力假装自己非常可靠。门环挂在门上,沉默得很不自然,显然也紧张。 倩倩问:“你们是不是也怕?” 灯芯立刻说:“没有。” 门环也说:“不怕。” 倩倩看着它们,灯芯亮了亮又暗了暗,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门环咳了一声:“我也一点害怕。” 倩倩点头,“那就一起害怕,边害怕边干活。”】 齐妙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觉得这句话可以留。 以前她写角色,总喜欢让配角在关键时刻说“别怕”。现在想想,“别怕”这个词其实很霸道。 凭什么别怕?害怕又不是开关,不是别人说一句就能关掉。 有时候更好的话不是别怕,而是我也怕,我们一起。 【望月城广场已经站了很多人。昨天城主独自进塔又被带出来后,城里人的状态变得很微妙。 他们仍然害怕雾,仍然害怕照影塔,也仍然不知道倩倩到底能不能取回月骨。但有一点不一样了,他们不再只站在远处等结果。 卖包子的女人一早就把热包子送到广场,说进塔前总得吃点东西。药铺学徒提着药箱,站在塔门外,虽然手抖得药瓶撞来撞去,但坚持说如果倩倩出来时咳嗽,他能马上熬药。守门人带了绳索,尽管谁也不知道照影塔里绳索有没有用。 敲钟的女孩嗓子还是哑的,却抱着小钟站在台阶旁,说如果塔门有异动,她就敲。】 齐妙写到这儿,评论区已经开始同步更新。 【包子还热。】 【药铺学徒把药瓶摔了一个,守门人的绳子好像太短。】 【女主角说,太短也拿着吧,至少看起来像准备了。】 齐妙:“……” 挺不错,倩倩的吐槽能力也在恢复。 白无看见这条,问:“这是你写的?” 齐妙:“她自己长出来的。” 白无:“……” 齐妙解释:“人物性格开始自洽后,会自己说话。” 白无看她一眼:“所以以前她不说话,是因为你写得不够自洽?” 齐妙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扎了一下,“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评价作者了。” 白无:“事实,说的事实而已。” 齐妙:“事实什么事实,事实是你今天先闭嘴。” 她低头继续写。 【城主也来了,他站在广场边缘,脸色比昨天更差。昨天塔门内那一段,让他第一次被从“城主”这个位置上拽下来。他现在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倩倩,也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城里人。 他没有再命令倩倩进去,这已经是进步。当然也可能是暂时没脸命令。 倩倩走到照影塔前,塔门半开,门内是第一层。昨天那片黑暗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级一级向上的石阶。石阶两侧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微弱的月光纹路。塔顶的缺月仍然挂在那里,像一块伤口。倩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这一次他们没有喊她。 没有说“你一定可以”。 没有说“望月城就靠你了”。 卖包子的女人只是问:“要不要再带一个包子?” 倩倩:“……”】 齐妙写到这里,差点笑出声,这一句她没设计但她觉得非常好,人物会自己说话,并且不是每句话都一定要看起来很符合需求。 【倩倩摇头:“不用了。” 女人有点遗憾:“那出来吃。” 倩倩点头:“好。”】 齐妙觉得,这些台词看起来太简单了,看起来根本不算是一场非常巨大的事情前应该有的话,但这句话这比所有宏大誓言都更能让倩倩往前走。她终于不是被要求去送死,她是被等着回来吃包子。 【倩倩终于感觉到自己是被期待,被需求的,想通了这之后,倩倩转身迈进了照影塔。】 塔门没有立刻关闭,这也是新规则。 过去照影塔只要有人进去,门就会合拢,把倩倩一个人锁在里面。 可现在塔门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能照进去一点,广场上的人也能看见门内第一段石阶。 齐妙在旁边批注门不必完全打开,但也不应彻底关闭。 白无看见这句,神情微微一顿,齐妙没有注意白无的反应,她更关心如何安排已经进入塔内场景。照影塔第一层,照见的是“期待”。 原文里倩倩第一次进塔时,第一层墙壁上全是望月城居民的脸。每一张脸都看着她,说她必须成功,说她是唯一希望,说她不能退。 那时倩倩崩溃得很快,因为那些期待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把人压扁的重量。 齐妙这次没有删掉它们,她觉得很多问题不是期待不存在,而是期待不能只压在一个人身上。 【于是倩倩走上第一层时,墙壁上的脸仍然出现了,城主的脸,卖包子女人的脸,守门人的脸,药铺学徒的脸,敲钟女孩的脸,无数居民的脸,他们像月光中的浮影,密密麻麻地望着她。 倩倩的脚步停住,那些声音也来了。 “救救我们。” “你要成功,你不能失败。” “如果你失败,我们怎么办?” 倩倩的呼吸开始急促,她还是怕,怕得手指发冷,胸口发紧,几乎要像第一次那样转身逃跑。 灯芯在她袖口小声说:“我们在。” 门环也说:“门还开着。” 倩倩看向身后,塔门确实还开着一线,那一线光很窄,却是真实存在的。她能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他们影影绰绰,并不清晰 ,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于是倩倩没有逃,她抬头对墙上的脸说:“我听见了。” 声音停了一瞬,倩倩说:“但我不能替你们回答。” 墙上的脸开始扭曲,那些期待像被冒犯了一样,声音骤然变大。 “你是女主角!” “你怎么能不回答?” “你不回答,谁来回答?” 倩倩被震得后退一步,可就在这时,塔门外传来一声钟响。 当—— 敲钟女孩的声音哑得很,却拼命喊:“我在外面!” 紧接着,药铺学徒喊:“我也在!” 守门人喊:“绳子还在!” 卖包子的女人喊:“包子也在!等你回来,有新的馅料等你尝尝!”】 齐妙写到这里,手一顿,她转头看白无:“包子也在,会不会太不严肃?但是我确实挺想点包子外卖的。” 白无认真想了想:“挺严肃的,吃饭是人生大事!” 齐妙:“真的?” 白无:“反正现在看起来,这些对倩倩也是很有用的。” 齐妙觉得白无这句话很专业,有用就行,于是她保留了“包子也在”相关的信息。 【塔内那些墙壁上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只看着倩倩,有一部分脸转向了塔门外。 因为那些声音第一次回应了自己,期待被拆开了,没有消失却回到每个人身上。 倩倩抬起手,她的掌心浮现出一点月白色的光,那不是月骨只是照影塔第一层给出的碎片,一小片像骨又像光的薄片,落进她掌心,不知道什么来的。】 齐妙心口一跳。 这一层齐妙希望倩倩能找到期待的重量,但这些重量不是让她背负的,而是用来归还。 白无看完齐妙新码出来的内容,一句话总结起来:“这几句都挺像你。” 齐妙:“……” 她竟然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照影塔第一层结束,倩倩没有继续往上。 这点很重要,如果按照传统节奏,主角应该一鼓作气往上闯,第一层过了就第二层,第二层过了就第三层,最好一章内通关,爽点密集。 但齐妙现在对“一鼓作气”这个词很警惕,她写过太多人物被剧情推着一直往前,她自己也被工作、拖延、愧疚和各种角色生物推着一直往前。 所以她让倩倩休息一下,人只是停在第一层出口,倩倩坐在台阶上休息了很久,她没有胜利宣言,也没有突然觉醒。她只是扶着墙,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灯芯问:“继续吗?” 倩倩摇头。 门环问:“那出去?” 倩倩点头,灯芯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也不想继续。” 倩倩笑了一下,她拿着第一层碎片,走回塔门。 广场上的人看见她出来,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声音。 有人想欢呼,有人想问结果,有人想哭,但卖包子的女人比他们都快。 她把一个包子塞到倩倩手里,“吃。” 倩倩低头看着包子。她真的咬了一口。】 齐妙写到这里,觉得倩倩线到这里就好了,剩下的故事就等着后面再写了。 评论区有新的留言。 【倩倩说害怕可以带进去。出来的时候,害怕也会少一点。】 齐妙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回复,措辞里来看,齐妙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倩倩对望月城说的,也是对她说的。前些时间回老家翻旧画册,看到小时候的门,看到自己写下“我不要小笔官了”,其实齐妙自己也很怕。 她不可能不怕,过去的事情无法记得那么清楚,所以现在的她可以带着恐惧回忆进去,再带着少一点的恐惧出来。 齐妙看着这些评论区忍不住皱眉,而后白无继续说:“这看着还可以。” “每天写一点就可以了,写太多了也不好。” 白无:“……” 齐妙保存文件,合上电脑,“先这样吧,上午就这样结束了。” 她话音刚落,备用机震了一下。 齐妙:“……” 白无:“……” 两人同时看向备用机,齐妙慢慢伸手拿起来,看起来是昆仑民宿里的事情,很快评论区多出一条新消息。 【小灯客说,它想学敲门。】 齐妙沉默,白无也沉默,两人在研究小灯客说要学敲门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齐妙说:“这听起来不像坏事。” 白无:“不一定。” 齐妙:“只是学敲门。” 白无看她:“门的问题上,没有‘只是’,你想对方想要敲的是哪一个门?要是你家的大门,敲开了之后你要养它吗?” 齐妙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点开详细评论,下面还有一条: 【它说它以前不会敲门,只会等。】 齐妙心里一软,小灯客以前一直在门外等,等小齐妙开门等灯亮,等有人叫它。它不会敲门,因为它没有被教过可以提出请求,而不是只在门外等别人想起。 齐妙看向白无:“这个可以处理吗?” 白无看了一眼日程表,他没有立刻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齐妙也看向日程表,她挣扎了三秒,然后把备用机扣下,“下午三点处理,我再也不要提前处理这些事情了。” 白无微微一怔,齐妙说:“我心软,但我也要吃饭。自己休息不好怎么长久的处理事情。” 白无看着她,过了会儿说:“这很好。” 齐妙:“你现在夸人越来越像白泽。” 白无的脸色顿时冷了一点,齐妙立刻发现自己说错话。 她举手:“没有说要把你们俩进行比较的意思。” 白无:“我没有在意。” 齐妙:“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你在意得很明显。” 白无:“……” 他转身进厨房,一秒从熊猫变回人的模样,背影里都带着无奈,齐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20. NO.20 白无再次进入厨房,他和白泽这些神话生物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可以变成人类样子做很多精细的事情。 而神话生物能很快找到齐妙却变不成人形。 角色生物可以和齐妙沟通,其实却永远无法到达齐妙面前。 这些白无都知道,但是白无一句话也不说。 在齐妙看起来白无最近确实越来越像人了,会搜各种菜谱,会被比较时不高兴,会对“和白泽比较式夸奖”产生微妙抵触。 当然他依旧嘴硬。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看起来非常低沉,屋里的光都靠灯光,白无一个人在厨房呆着。 知道白无心情不好,中午吃饭时齐妙认真吃饭没有再跟白无提起跟白泽相关的事情。 饭后休息半小时,差不多就要到下午三点,这个时间差不多是昆仑民宿处理时间。 齐妙把小灯图放到桌上,小灯客坐在灯下,身体比昨天更清晰一点,仍然抱着那只热汤碗。它看见齐妙,抬起头,“我可以学敲门吗?” 齐妙没有马上回答,她先问:“你为什么想学?” 小灯客说:“等很久,灯会冷。” 齐妙心口轻轻一动,“还有呢?” 小灯客想了想:“如果我会敲门,里面的人就知道我在。” 齐妙点头,而后对小灯客说:“可是我现在已经让你进来了,只是没有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问问林雪青是不是能让你当员工呢?” 小灯客愣住,“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可能都在忙,你想要的结果不一定用你想要的方法实现。” 小灯客低下头:“那我敲了也没用。” “倒也不是,还是有用的。”齐妙说,“至少他们知道你在。” 小灯客抱着碗,很久没有说话,齐妙也没有在说话,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像是变成某种跨世界心理咨询室的负责人了。 齐妙站远看了一眼,觉得如果以后不写剧本,也许可以转行开工作坊,主题就叫如何管理你欠下的想象债务。 她的心里想法还挺复杂,但是面上一点看不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要在别人面前保持一下心静如水。 结束了和小灯客的聊天,齐妙人坐在家里发呆。 白无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走出来才发现她自己坐在那不知道发呆在想什么,准确说齐妙是坐在沙发上看了二十分钟无意义综艺。 节目里几个明星在乡下抓鸡,齐妙眼神一直看着电视方向,看起来看得很认真。 白无路过时,看了一眼屏幕,“为什么人类要看别人抓鸡?” 齐妙:“你不觉得很放松吗。” “你不觉得吵?” “和角色生物带来的事情比起来,这个吵得很简单。” 白无无法反驳,但是他也无法避免这些事情逐一出现,今天里比较好的事情,大概就是 倩倩那边没有出问题,也没有新异常。 但是齐妙还是坐在沙发上,眼神盯着备用机,白无说:“你可以睡了,休息休息吧。” 齐妙:“今天居然真的能按时睡?” 白无:“这不是坏事。” 齐妙:“我知道但我不习惯。” 白无:“……” 好说歹说齐妙走去洗澡,洗完出来客厅灯还亮着,白无坐在书桌前,正在看那张被她贴上墙的新规则。 是她去洗澡之前贴上去的,写的是‘请求可以被听见,但不必立刻得到全部回应。’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里面藏着点她没有那么积极处理问题的清晰。 但是看着白无站在那,齐妙擦着头发,问:“看什么?” 白无说:“这句话对你也适用。” 齐妙点头:“我知道。” “对我也适用。”白无忽然说。 齐妙动作一顿,她看向他,表情里全是好奇其为什么说这个,听起来有点来得突然,白无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墙。 “你问我的那些事,我听见了。”他说,“但我还不能全部回答。” 齐妙沉默,她忘记自己问过了什么,但是很快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引导性的问到,“那你可以回答一点吗?” 白无没有立刻说话,齐妙补充:“要是你实在不想说那就晚点再说也行。” 白无终于转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第一次听见有人允许他不立刻回应。 齐妙忽然明白,白无可能一直也在被某种“职责”推着走。 他保护她,挡住一些角色生物,他从来不说自己怕不怕、累不累、愿不愿意。甚至他来到这个世界里也是被安排的也不一定。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门槛像边界,像她小时候画里那个被蜡笔涂伤的小墨团。 白无低声说:“小笔官不是名字。” 齐妙屏住呼吸,白无说:“是职位。” 齐妙没有打断,白无继续:“在笔回应你的愿望之前,我负责看守笔和门之间的边界。那时我没有现在这样的形态,也不属于你。” 齐妙轻声问:“那属于谁?” 白无沉默,齐妙立刻说:“这题可以跳过。” 白无看了她一眼,他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松了一点,齐妙说:“继续说你能说的。” 白无垂下眼,“后来你许愿,要一支神笔。笔回应了你。我被调来守你这边的边界。” 齐妙听到“调来”两个字,表情微妙,“你们还有调岗?” 白无:“……”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齐妙忍住笑:“好,你继续。” 白无说:“最初,我只是阻止门外的东西进入。直到小时候那一次之后,你关上门丢掉笔,我被留在笔里,直到你再次使用它。” 齐妙看着他:“所以你在抽屉里待了很多年?” 白无点头,齐妙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画册上那句“我不要小笔官了”。 她不记得自己丢掉笔后的很多事,但白无记得。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小时候自己没去成游乐园那次好像影响的有点远,他在那支笔里,安静待了很多年。 齐妙低声说:“你恨我吗?” 白无抬头,他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不恨。” “为什么?” “你那时候只是孩子。” 齐妙说:“但你被丢在抽屉里很多年。” 白无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门关上了,你活下来了。这样就够了。” 齐妙说不出话,这句话没有任何煽情语气。 白无说得像陈述事实,可正因为这样,齐妙反而觉得心口发闷。她忽然意识到,白无的逻辑和精卫有点像,精卫只知道填海,白无只知道守门。他们都把某件事看得太重,以至于自己被磨掉了很多部分。 但是这样并不是错误的,齐妙想这样的坚守应该得到理解和尊重。 这样想着,齐妙拍拍白无的肩膀,轻声说:“以后不只是这样就够了。” 白无看她,齐妙说:“门要关好,我也要活下去。你也一样。” 白无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反驳,看起来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心里好像有负担,但是也在减轻自己的负担。 夜里齐妙终于按时睡了,真正意义上的按时,就这一夜无梦直到早上她走出卧室,发现白无正在厨房。 锅里煮着粥,桌上放着拍黄瓜,齐妙看了看那碟黄瓜,问:“你最近对拍黄瓜有什么执念?” 白无说:“搜索结果说,清爽开胃。” 齐妙:“……” 她坐下 刚拿起筷子,自己的手机响了,是朋友电话。 齐妙接起,朋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活力充沛得像没有被任何世界追债。 “齐妙!周末出来吗?” 齐妙警惕:“做什么?” 朋友:“逛街、吃饭、看展,随便!你最近不是说在调整状态吗?一直在家调整容易调成蘑菇。出来见见正常人类。” 齐妙看了一眼白无,白无也看着她。 “正常人类”这个词现在对齐妙来说,已经带有一种奢侈品气息。 朋友继续说:“而且我跟你说,城南新开了个小型鸟类主题展,听说有互动区。不是动物园那种,就是科普展,特别适合你这种最近看起来很需要接触无害生命体的人。” 齐妙本来想拒绝,可听到“鸟类主题展”时,她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鸟。 她刚经历过精卫也没多久,按理说应该对任何带翅膀的东西保持谨慎,但朋友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有点怀念。 她问:“什么时候?” 朋友:“周六下午。” 齐妙看向墙上的日程表。 周六下午那一栏,被她写着休息,后面加了两个感叹号。 齐妙沉默片刻,说:“去。” 朋友欢呼:“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需要被正常世界拯救!” 齐妙看着桌上的熊猫钢笔、备用机、绘制图和墙上密密麻麻的规则便签,真诚道:“但愿正常世界也这么想。” 心里想着要出去玩,即便时间还有不少,齐妙还是忍不住开始盘算起来自己应该准备点什么。 白无不知道是不是被一句见见正常人类搞心态了,这几天又是保持着人类的模样,齐妙说了好久才让他便会熊猫的样子。 齐妙双手抱着白无,毛茸茸的样子真的很治愈,白无没有明显的性别,所以齐妙完全放心的随意接触白无,软乎乎毛茸茸的能引导她的情绪变得异常便于调节。 看着她还是很喜欢自己,白无松了一口气。 就说自己的清楚她糟糕情绪的能力不能失效,毕竟他被一直困在笔里这个事情实在是接受不怎么良好,终于在齐妙开心的起身之后,白无一脸认真,“你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吃煎饼果子,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习。” “那我先画一个吧。” 齐妙拿出一张纸,整个人看着面前的纸研究着。 她不知道是把各种材料一一画出来组装,还是直接画一个??煎饼果子,整个人看着纸发呆,最后还是点了个外卖。 送外卖的是位不方便上楼的人,眼看没有电梯,齐妙转身快步下楼,没多久,她拎着香喷喷加满肉松的煎饼果子上楼。 路上遇到下楼的老爷爷,齐妙每次看到他都很心虚,因为爷爷看起来每天都在怀疑自己的眼神。 一切都是因为白无最开始突然的出现。 每次看到白毛黑毛相间的奶牛猫出现,爷爷都是仔细看完又默默的摇摇头,他倒是想问齐妙是不是养了熊猫样的机器人,但是自家孙子就是做机器人的,完全否定了他的想法。 问也不好问。 心里又实在是好奇,爷爷每次见到齐妙,眼神里都是想问又不好问的表情。 齐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很开心的和爷爷打招呼,得到爷爷一句要学会自己做饭啊,两人就分开了。 天气逐渐转凉,爷爷去楼下饭后散步的时间也逐渐减少,但是他心里的好奇是一点没带少,眼神总是在散步到齐妙家楼下的时候看上去。不过齐妙家窗户边出现一个看着可精神的小伙子,最近看起来小姑娘是恋爱了? 这样的想法很快盖过了原本的好奇,爷爷继续往前散步没有在想困扰自己心里的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