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她又从污染中回来了》 1. 头颅 一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伫立在地上,暗红色的叶片铺满地面,像一层凝固的血浆。 树下,时浅背靠树干,眼神空洞。 “咔嚓……咯吱……” 一阵骨肉被碾碎的声音由小变大,时浅的瞳孔逐渐聚焦。 “滋啦——” 她猛地睁开眼。 腥甜的铁锈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渗到喉咙深处,嘴里塞着一团口感奇怪的东西,久嚼不烂。 时浅熟练地吞咽了一下,那团东西顺着食道滑向了胃部。 ……什么东西? 她低头。 自己的双手正抱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头的半边脸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 时浅瞳孔骤缩,猛地把那颗头扔了出去。 她撑住地面,胃里一阵翻涌,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头颅滚过黑红色的泥土,撞到什么东西才停下来。 时浅捂着嘴巴,顺着头颅看去—— 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的人头散落在她周围,被暗红的银杏叶半掩着,细细看去,每一颗都是同一张脸。 时浅后背一凉,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是谁?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在吃人?! “……你又忘了。” 一个沙哑得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时浅抬头看去,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得像树皮一样的嘴唇。 时浅想站起来,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她只能仰着头,看着疯女人捡起那颗被扔出去的头颅,一步步逼近,蹲下来,和她平视,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最后将头颅放回她怀中。 疯女人歪了歪头,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时浅的嘴角。 “快吃,”疯女人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你的时间不多了。” 时浅想问她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为什么地上全是同一张脸的人头,但她的嘴唇刚张开,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闭嘴。” 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从她嘴里吐出来,是她的声音,却又不是她在说话。 疯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似乎很满意她刚刚听到的话。 她站起来,往后退一步,身体从边缘开始溃散,直至消失殆尽。 暗红色的天空压下来,风声簌簌作响。 一阵夹杂着无数男女老少声音的巨大噪音像闷雷一般,“轰”地一声在时浅脑子里炸开。 她吃痛地闭上双眼,无数画面像走马灯在眼前播放—— 奔跑,惨叫,死亡……然后是一片黑暗。 就在时浅被无数画面和噪音狂轰乱炸之际,一声呵斥忽然从身后传来。 “别动——!”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全世界的噪音仿佛都消失了。 时浅下意识猛地向右侧偏去,刀锋贴着她的脖颈掠过。假如再慢一步,那刀刃已经切开了她的喉咙。 空气凝固了一瞬。 持刀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刀会被躲开,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第二刀已经架上了时浅的脖颈。 一个清脆的女声叫停了持刀人的动作:“等一下,路班长,她身上穿的是北境军团的制服!” 另一个冷冰冰的男声反驳道: “大惊小怪,你又不是没见过人变的污染物。路班长——”他一顿,接着说道,“没穿防护服的人不可能在这里活过三分钟,我们已经观察十分钟了,该动手了吧?再晚就赶不上今天的烤肉了。” 路思南没有说话,他刀锋往里压了一分,贴着时浅颈侧的皮肤,慢慢从她身后移到身前,视线落在她胸前的铭牌上。 很快,剩余两人也来到了时浅眼前。 三人身穿统一制式的深灰色防护大衣,头戴黑色橡胶防毒面具,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透过面具的镜片,时浅看到三双警惕的眼睛。 ……不对,面对这满地的头颅,三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浅于是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头颅,轻声问:“你们……不怕吗?” 路思南显然被这举动惊了一下,刀锋的力道都减轻了。 他沉声反问:“你会说话?” “她会说话!……路班长,她还活着!” 年轻的女兵兴奋地摇着路思南的胳膊。 会说话很奇怪吗? 时浅觉得莫名其妙,可马上她就想起了刚刚三人的对话。这三人原本以为她是污染物,听到她开口说话后就放下了杀意。 难道,污染物不会说话? “这不可能……!” 路思南左侧的年轻男兵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根伸缩式的铜杆,他将铜杆顶端的灰色石片对准时浅的心脏处,像是在测量什么。 时浅顺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心脏的位置挂着一个金属制的方形铭牌,上面写着两行字: [时浅F-0358] [北境军团后勤部三班] 挂在铜杆另一端的圆形表盘上,指针轻轻晃了一下,停在数字3的位置上。 年轻的男兵见状,声音变得尖锐:“读数3?……这探测杆坏了吧!” 说着,他把灰色石片对准自己的胸口,片刻,指针划过一个弧度,停留在了18的位置上。 他不信邪,又把灰色石片对准时浅的胸口,指针再次回到了3的位置。一通操作下来,他泄气地骂了一声:“……见鬼了!” 防护面罩下,路思南眉头紧锁,他在军团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诡异的情况。 这里是重度污染区,污染指数高达40,一个没穿防护服的后勤兵还活着都已经是奇迹了,怎么连污染指数都只有3? 路思南再次看向时浅,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时浅摇头:“不知道。”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 “你叫什么?” “……时浅,应该是这个名字。” 路思南沉默了。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在时浅的嘴角上停了一秒,注意到那里有一抹若隐若无的血迹。 须臾,路思南抬头看了眼天空 ,收刀进鞘,命令道:“天色不早了,先带回去。天黑之前必须离开红区。” 女兵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件防护服,上面溅满了干透的暗红色血污,她抖了抖,披在时浅身上:“有点脏,请你先将就一下。” 她接着说:“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你叫……时浅,对吧?我叫夏向葵,这位是我们班长路思南,至于那个破防的林之衡嘛,别怪他,他就是急着回去吃肉罢了。” 时浅听着夏向葵小心翼翼的语气,看着路思南和林之衡整理行囊准备返程的样子,蓦地觉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诡异。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们难道看不见这满地的死人头吗? 时浅再次举起手中的头颅,试探性地说道:“这个,好像是我杀的,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吃人头。” 三人动作一滞,看向时浅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怪异。 “哪里来的人头?” 林之衡反问。 他凑近时浅,轻轻捻起她手中之物,表情奇怪地看了一眼,用难听的声音问: “你是说,你杀死了一片银杏叶?” 时浅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明明看见林之衡从她手里提走了那颗头颅,可当她再次看向林之衡时,赫然发现头颅已经变成了银杏叶。 时浅猛吸一口气,这口气却莫名难以吸入肺部,让她大脑缺氧。 她四下张望,地上哪里还有无数的人头,有的只是满地绵延起伏的暗红银杏叶。 十几秒的沉默过后,路思南沉声说道:“……走吧。你需要精神治疗。” 林之衡松开手指,那片银杏叶随风飘落,最后与地上的无数银杏叶堆叠在了一起。 时浅看着这片落叶,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防护服。 片刻,她舒了口气,或许刚刚的一切全都是幻觉,她没有吃人,只是在污染区呆久了,精神受到污染侵蚀了而已…… 或许。 四人即刻启程返回驻地。 暗红色的天幕低垂在头顶,时浅裹着血污的防护服,走在夏向葵和林之衡之间,脚下的泥土又松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 路思南走在队伍最后面。 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蹲下,假装整理长靴。 等前面三个人身影被灰雾淹没,确定无人注意到他之后,路思南才起身,又朝刚刚的银杏树走去。 风声簌簌作响,吹动堆成小山的落叶。 路思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忽然看到一截从银杏叶堆里露出来的白色物体。 刚刚有这个白色物体吗? 路思南抿住嘴唇,拔刀出鞘,小心翼翼地向那块白色物体走去,用刀尖拨开上面覆盖的银杏叶,赫然露出了被掩埋的庞然大物—— 一颗血淋淋的死人头颅,半边脸已经被啃咬得血肉模糊,森白的牙床裸露在外,鲜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当路思南视线落到剩下那半张完好的脸时,一股寒意攀爬上了他的脊骨。 这脸型、眉眼、嘴唇的弧度,分明和时浅……一模一样。 2. 指挥官 天色渐晚,灰雾愈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林之衡走在最前面。 每隔几步,他便借着雾气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一眼时浅。他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像是随时都会将刀推出鞘。 时浅微微偏头。 余光里,走在身后的夏向葵也始终盯着她,脚步不远不近,始终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一前一后,将她夹在正中。 ……巧合? 时浅眯了眯眼,忽然停下脚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前方的林之衡和身后的夏向葵也一起停住。 两道视线穿过浓雾,牢牢落在她身上。 林之衡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要停。” 他说话时,拇指轻轻向前一推,刀锋滑出寸许,一道森冷寒光自刀鞘间掠过,又很快隐没。 时浅目光微顿,看来不是巧合,他们一直在防着她。 她没有再试探,重新迈开脚步,不动声色放缓步伐。 ……路思南呢? 疑问刚浮上心头,时浅再抬眼时,原本应该在队伍最后的路思南,不知何时走到了林之衡身旁。 路思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回过头,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后,他移走视线。 时浅见他似乎低头和林之衡说了什么后,整个人加快脚步,没入前方灰雾深处。 所有人都在警惕着她。时浅想。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防护服,一个念头姗姗来迟—— 如果所有人都必须穿着防护服才能抵御污染,那她为什么没有被污染? 回程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一路上,所有人保持着微妙的沉默,愈发拉长了几人对时间的感知。 时浅不断尝试将大脑中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然而记忆断层严重,脑内的陌生画面令她无从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夏向葵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时浅,到了。” 时浅抬起头,灰雾已经淡了几分。 前方,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静静矗立在荒原中央,正是北境军团的驻地。 驻地入口聚集了不少值守士兵。 见林之衡和夏向葵回来,为首的士兵立刻挥手,示意他们赶快进来。 林之衡和夏向葵同时摘下面罩,脱下防护服,一前一后穿过入口处那道两米多高的弧形金属拱门,拱门内缘镶嵌着一圈灰白色石片,和污染检测铜杆是同一种材质。 “18.79。” “21.08。” 值守士兵低头记录。 “时浅,到你了。” 夏向葵侧过身,让出位置。 时浅站在拱门前,没有立刻迈步。 她的污染指数只有三,而同样从污染区回来的林之衡和夏向葵,污染指数却有两位数。 余光环顾周围,四周除了驻地,只剩一望无际的荒地。 时浅只好迈步走了进去。 拱门上的指针缓缓摆动。 值守士兵已经习惯性准备报数。 可话刚出口,士兵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又确认一遍,指针仍旧停在一个难以置信的位置。 士兵这下咽了口口水,声音明显发紧道:“0、0.43……”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时浅身上。 夏向葵怔怔地拉了下林之衡的衣角,说:“时浅她……污染指数不升反降?我从来没有在北境见过污染指低于1的士兵。” 林之衡牙关处的肌肉鼓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脸上写满了“凭什么”三个大字。 当事人时浅,同样皱起了眉头。 就在时浅还在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动手!”。 紧接着,“唰”地一声,数十支枪几乎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齐齐锁定时浅。 时浅身体骤然绷紧。 值守士兵动作整齐一致,若事先不知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表现。 时浅脑海里浮现路思南消失的那一刻。 她明白了,路思南一行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同伴,即便她意识清醒还能说话,异常的污染指数仍然让他们畏惧。 他们别无他法,就等着将她带回军团驻地,将驻地变成插翅难逃的监牢。 “怎么回事?” 夏向葵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林之衡。 林之衡一句解释都没有,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打开背包,从里面抽出一卷粗麻绳,径直朝时浅走去。 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描绘现在的心情,时浅想,这个词也许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看林之衡一步步逼近,一股无名怒火在时浅的心脏翻腾,随着血液流动扩散至全身,沸腾了浑身每个细胞。 紧接着,又麻又胀的感觉从四肢末梢传来,一种陌生的力量从脊椎爆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伸展,就要冲破她的身体。 就在时浅感觉身体正在异变之时,鼻尖忽然飘来一丝熟悉的腥甜气味。 一片暗红色的银杏叶像飘雪一般,从前方飘落。 这里……为什么也有银杏叶? 时浅几乎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去抓银杏叶。 “你们快看!检测仪怎么了?!” 这声音叫住了时浅去触碰叶片的指尖。 所有人的视线猛地转向污染检测拱门—— 【15.08】 【9.31】 【42.66】 【5.70】 【54.14】 【75.95】 【75.95】 【75.95】 …… 表盘上的指针像疯了一般反复横跳。 震荡持续了十几秒后,“砰”地一声,整块表盘猛地炸裂,指针也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一阵死寂过后,士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惊呼声刺破夜空。 “……七十五?!”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橙区!” “……一级污染事件!一级污染事件!快通知指挥部!” 原本对准时浅的枪口一下乱了,有人后退,有人扔枪,还有人慌慌张张举起枪,朝天空连开三枪。 砰! 砰! 砰! 枪声落下后,不出几秒,整个驻地响起尖锐的警报。 林之衡握紧麻绳,视线锁在时浅身上,他一咬牙,刚想要迈步时,又一道撕裂耳膜的惨叫声惊得他身体抽了一下。 “啊——!!” 一把长枪砸落在地,哐当的声音将众人视线齐齐聚在一处。 只见一名士兵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皮,指甲狠狠抠进血肉,接着便从上往下划拉自己的脸,留下了十道血淋淋的痕迹。 他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嘴里不断发出呜咽声,怪异而模糊。 “呜……” “呜……” 旁边士兵惊慌抓住他的肩: “喂!!你怎么了?!说话啊!!” 异变的士兵没有回答,嘴巴重复着一张一合的动作,发出的却仍是毫无意义的呜咽声。 时浅盯着士兵的嘴唇 时,一道男声传入她的耳中。这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干脆直接钻进了她的大脑。 “……老妈,这里好黑……我好怕啊……” 声音落下后,异变的士兵忽然停止挣扎,他的脸转向时浅这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扒开脚边的泥土,一把一把塞进自己的眼眶。 泥土混着血泪掉出来,他便塞得更深,一下又一下,动作越来越快。 “按住他!” 林之衡脸色骤变,麻绳脱手而出,拔刀便冲了过去。 数名士兵同时扑上,抓住他的双手。 然而异变的士兵又将手臂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角度拧了过来,继续往双眼埋土。 “老妈……” “这样……我就看不见她了。” 脑内的声音仍在继续,恍惚中时浅有种错觉—— 这个异变的士兵口中的“她”,仿佛正是自己。 驻地入口彻底陷入混乱,警报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直到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所有声音。 “让开!” 路思南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开空气似的,让空气安静了三分。 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士兵们将异变的士兵团团围住,只留了一个缺口,似乎在等真正的主人莅临。 持续了一分钟的警笛声忽然停住了。 一双黑色军靴从夜色中踏出。时浅顺势望去,只见其中一只靴底踩过地面,停了一瞬后,另一只才跟上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片银杏叶的正上方,踩了下来。 咔嚓一声,叶子碎成两半。 军靴的主人终于从灰雾中走了出来。 深蓝色风衣垂至膝下,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扬起,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男人肩背挺拔,腰线凌厉,腰侧隐隐可见枪套的轮廓。 他只是站在那里,世界仿佛就安静了。 士兵从慌乱中恢复过来,齐齐向他低头。 路思南走到男人身侧,站定,行军礼:“报告夜指挥官,第D-0128号士兵发生精神污染,污染程度持续恶化,无法控制。” 他停顿了一瞬,问道: “请指示,是否击毙?” 夜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宛如冰湖一般的双眼,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时浅身上。 四目相对。 时浅身体一僵,心跳骤然失序,血液在体内疯狂奔涌,每一块肌肉紧紧收缩,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 ——她的身体似乎在本能地抗拒这道视线。 而夜寻只看了她一秒。 他移开目光,走到血流满面的士兵面前,抬手将士兵双眼中的泥土拂去。 异变的士兵在这一刹那停止自残的动作,他呜咽着吐出几个变了音调的字: “吱、吱挥……” “砰——!” 枪声让呜咽声戛然而止。 士兵沉重的身体向后倒去。 没有人注意到夜寻是何时拔枪的。 深蓝的风衣被染红一片,夜寻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用手帕擦拭着枪口的血,说道: “污染不可逆。” “一旦失控,立即清除。” 在异变士兵倒下的一瞬,时浅脑海里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她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抖。 脖颈爬上一股寒意。 时浅再次抬头,对上了夜寻的目光。 枪口没有落下。 这一次,夜寻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3. 影院 夜寻举着枪,枪口稳稳指向时浅眉心。 夜风吹起他深蓝风衣的衣摆,枪口却始终没有偏移半分。 四周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北境所有人都知道,夜寻举枪,就意味着审判已经结束,没人能活着离开他的枪口。 时浅站在原地,望着那漆黑的枪口,身体先一步背叛了自己。一阵剧烈的麻意从脊椎深处炸开,沿着骨骼一路蔓延,迅速吞没四肢。 她一只手扼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却依然抑制不了双手的颤抖。 时浅呼吸渐渐急促,视野开始轻轻晃动。 一道暗红色的细线自时浅手背缓缓浮现,一路扩散至全身,接着,无数细线似乎冲破皮肤,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巨大的影子,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影子仿佛有一座山那么重,压得时浅呼吸越来越急。 夜寻持枪的手似乎轻颤了一下。 在夜色掩盖下,没人注意到他皱起眉头,脸上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情绪来得快,消失得更快,快到连一向心思敏捷的路思南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寻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放下枪口,命令道:“带走。” 路思南下意识抬头:“夜指挥官,她——” 夜寻打断他的话:“一级隔离。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路思南沉默两秒,低头应道:“……是。” 士兵朝时浅这边围过来,而此刻,时浅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迅速收缩,暗红色的细丝沿着四肢飞快收束回脊椎深处。 时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了。她的视线骤然黑下去,意识坠入了无边黑暗。 ……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时浅感觉自己正在下坠,身体越来越轻,耳边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脚尖忽然踩到了地面。 时浅又一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座椅的绒布磨得发白,空气里漂浮着细密的灰尘,夹杂着一股胶片烧焦后的焦糊味,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电影院。 时浅怔了怔。 她下意识回过头,身后没有出口。 一排排座椅向黑暗深处延伸,望不到尽头。 整个影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格外突兀。 一道熟悉的沙哑声响起。 “……来得比我想的快。” 时浅抬头,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襟危坐,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诡笑着的干裂嘴唇。 时浅认出来了。 ——正是自己醒来时,看见的那个疯女人。 女人静静望着前方漆黑的银幕。 时浅迟疑片刻,朝前走了两步。 她张了张嘴:“这里……” 疯女人像是早就知道她说不出来,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问,现在的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过积着灰尘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到时浅面前,隔着长发遮挡看着时浅,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时浅的眉心。 “疼吗?” 时浅怔住。 她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疯女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算了。”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块巨大的银幕。 “啪”地一声,她打了个响指,下一瞬,整块银幕亮了,一片浓密的红光照亮整个影院。 直到这一刻,时浅终于看清了。 影院座椅上坐满了人,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一直延伸到影院最深处。 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正面朝向银幕,像电影开场前等待的观众一样。 ——但所有人,都没有头。 时浅的胃猛地一缩。 鲜血正顺着这些观众断裂的脖颈一滴一滴流下,声音在影厅里不断回响。 疯女人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仍旧望着银幕,轻轻笑了一下:“快开始了。” 时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银幕上的暗红色忽然开始流动,这些暗红色深浅不一,形成多个明暗不一的色块,不同数量的色块逐渐拼凑成一副画面—— 那好像是一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树下,一个眼神空洞的少女正背靠树干,抱着一颗头颅,认认真真啃咬着…… 时浅思绪被拉回她刚苏醒时的模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是,她? 就在此时,疯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时浅耳中。 “快回去,他来了。” 疯女人话音刚落,整座影厅忽然剧烈震动,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少女啃咬头颅的一幕,宛如一场精彩的电影,被人为按下了暂停键。 在场的无头观众似乎极度不满自己的乐趣被打断,所有座椅同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随着座椅的转动,一排排无头人竟在同一时间转向了时浅。 接着,这些成千上万的人影一齐举起双手,放在断裂的脖颈两侧,用同样的节拍开始鼓掌。掌声回荡在整个影院,逐渐加快、又加快……密密麻麻的掌声用统一节拍合奏后,仿佛像催命乐章一般,冲击得时浅大脑快要炸开了。 “……继续!” “……继续!” “……继续!” …… 明明这些观众都没有头没有嘴,却整齐划一地发出同样的声音。这声音混合着极快节奏的掌声,让时浅再次崩溃。 她猛吸一口气,想从观众席逃出去,可影厅根本没有出口,时浅只能向距离观众席最远的银幕跑去。 她距离银幕越来越近,银杏树下少女的脸庞逐渐清晰,时浅这一刻猛然才发现,少女的脸和怀中头颅的脸,一模一样…… 她在吃她自己? 时浅大脑彻底短路了,她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后,影院里声音在某个瞬间一齐消失了。 银幕上的红光骤然熄灭,整个影厅坠入黑暗。 时浅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她的身体不休不止地往下坠,直到摔在了什么上面后,才停下来。 一道白光穿透眼帘,刺得时浅眼睛酸胀,不自觉落下两滴眼泪。 她眯起眼睛,泛白的矿灯悬在头顶,光线冷而寡淡,四面是密不透风的灰色金属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时浅被绑在一张金属椅上,双手被麻绳固定在 扶手上,麻绳在手腕处勒出一圈红痕。 她不明缘由地浑身疼,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都在叫嚣,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但时浅宁愿不清醒。 一切都太反常了。 如果她真的吃了自己的头颅,那现在坐在这里的她又是谁? 如果她没有吃自己的头颅,那她吃的又是谁的头颅? “你醒了。” 时浅吞咽了一口口水,循声抬头,隔着一张桌子,夜寻坐在对面。路思南则站在夜寻身边,双手背在身后。 时浅用清醒的目光回答了夜寻的问题。 夜寻没有急着开口,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路思南便拿出一份文件,摊开放在时浅面前。 文件上记录着与时浅有关的污染指数的变化,在红区时是3,到驻地检测时是0.43,随后检测表盘发生异常,最高峰值为75.95。 路思南目光犀利,开口道:“北境士兵因常年在红区处理污染,平均污染指数在20上下。即便是后勤兵,由于常年生活在这个无限靠近红区的北境驻地,平均污染指数也高于15。” “——以上,我说的是正常人的情况。” 路思南沉闷的声音像一座大山压在时浅头顶,她听到他接着说道:“特殊情况下,少数异变士兵的污染指数会发生剧烈波动。” 路思南一顿,问道:“时浅,你变异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时浅摇头:“路班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夜寻见状,似乎并不急于从她嘴里撬出答案。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随后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时浅面前。 [姓名:时浅] [肖像:[照片]] [性别:女] [年龄:20岁] [所属军团:北境军团] [所属部署:后勤部三班] [军籍编号:F-0358] [服役年限:3年] [精神力评级:F] [家族关系:父:已故;母:失踪] [任务记录:……] 时浅刚看到任务记录这一栏,夜寻再次开口:“三天前,后勤部三班共七人被派往东野D-7区回收物资,因突发污染,全员变异后被击毙。” 他伸出食指,抵在档案上,指腹正对着任务记录最后一栏,语气颇为压迫道: “时浅,三天前,你已经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一时间,时浅并没有反应过来“死”这个字的意思。 但很快,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指尖有细小的擦伤,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痛,皮肤有温度,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死人会有这些感知吗? ……不,她没有死。 她活着。 时浅像是笃定了什么主意,她抬起头,迎着夜寻的目光说:“如果你们认定我已经死了,或者是什么变异的污染物,那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审问,而不是直接让我再死一次?” 她看着夜寻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但声音竭力平稳:“你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是什么,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是污染物,夜指挥官,为什么不向我开枪呢?” 4. 欺骗 冷白色的灯光宛如一剂镇静剂,狭小的空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夜寻打量着时浅,表情耐人寻味。 时浅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亦直直地盯着夜寻。 时浅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她知道的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信息太少了。 可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如果他们真的认为自己三天前已经死去,变异成失控的污染物,那么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 在驻地门口被夜寻毫不犹豫击毙的士兵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她还活着。 半晌,夜寻开口问道,他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你觉得,我应该杀你?” “我觉得,如果夜指挥官想杀我,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夜寻没有否认。 时浅双手的颤抖消退了几分,她抓住夜寻沉默的间隙,继续说道:“这份档案上写我三天前变异后被击毙,可我现在人就在这里。如果三天前有人确认已经将我击毙,那我的尸体在哪里?” 时浅视线落在夜寻的指尖上。 很快,夜寻从档案上移开手指,身体向椅背靠去。 路思南见状,开口道:“东野D-7区域污染事件发生后,后勤部三班七人全部失联。第二天,搜救队在D-7区发现六具遗体。”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唯独没有你的尸体。” 时浅眉心微动,双手彻底停止了颤抖。 “如果没有尸体,那是谁确认了我的死亡?” “派去D-7区的先遣队队长,”路思南回,“他亲自动的手。” “我要求和先遣队队长当面对质。” 路思南皱起眉头,眼神投向夜寻。 夜寻双手交叠在下颌,审视的目光聚焦在时浅的双瞳上。 这一瞬,他眼底充满了时浅读不懂的复杂表情,好像是暂时的安心,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疲倦。 片刻,夜寻沉沉开口道:“他已经死了。” …… 隔离室的铁门缓缓关上,门内门外的声音被相互隔绝。 夜寻沿着长廊一路向前走去。 路思南跟着夜寻,至少保持了半分钟的沉默。 直到离开隔离区,路思南才终于开口:“夜指挥官——”他迟疑一瞬,压低声音道,“属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给时浅看假档案?” 夜寻脚步未停,也未打断他。 路思南见状,继续说道:“先遣队报告提到时浅只是失踪,并非死亡,可您却和时浅说她已经死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您也不会派我去红区寻找她的下落……” “她信了吗?” 夜寻反问。 路思南一怔:“没有。”紧接着又疑从心生,“……您早知道她不会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骗她?” “我要知道,她这次还记得多少。” “这次?” 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浮上心头,路思南下意识地问出这两个字,却在脱口而出后又后悔了,他不该这样问的。 “路班长,”夜寻开口道,“你的班还少人?” “是的,三天前那场污染爆发中,我失去了一个伙伴。”路思南看向夜寻的侧影,忽然反应过来,“夜指挥官,您想让时浅加入我的班?” 夜寻微微点头。 “可是夜指挥官,我们尚不清楚时浅污染指数异常的原因,更何况她精神力只有F级,去污染区的话,恐怕很快就会失控。” “所以我要你看着她。” 夜寻的声音不容置疑。 军令如山,路思南没有拒绝的余地。 …… 时浅在隔离区度过了几天,除了睡觉,每隔一小时就有军医来检测她的污染指数。 一连数日,时浅的污染指数都在“1”的上下浮动。 她精神状态没有异常,也没有要变异的征兆。 有一天,时浅在一个密封的长方体透明盒中醒来,盒子中充满了灰雾,每过一段时间,灰雾浓度就增加几分。 盒子外站着一名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军医,全程观测和记录时浅的反应。 “后勤兵,你还真是抗污染圣体。” 测试结束后,军医盯着密密麻麻的检测记录说道,“有这么优秀的抗污染体质,怎么三年都没发现呢?” 时浅闻言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反问:“医生,这三年我从来没有测过污染指数?” 军医一愣:“你还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后勤兵一般不出外勤,更不会去污染区,只有每季度一次的例行检查。按理来说,上个季度你的污染指数应该在正常范围内——”他一顿,接着说,“我是说,北境军团后勤兵的平均水平。” “医生,我想看我每个季度的检测记录。” “我可是很忙的,没工夫去档案室给你找记录。你要想看,自己去找。”语毕,他抬高音量,煞有介事道,“但我劝你没必要在这个上白费功夫,上季度记录没有异常,我还签了字。” 没多久,时浅被放离隔离区,正式从后勤部转入北境军团第一分军团,编入路思南的班。 路思南安排夏向葵和林之衡两人给时浅做污染区生存培训。 好消息是,经过几天的培训后,时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几分。 坏消息是,时浅依然想不起来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军医给她大脑做过一次检查,说她脑部没有任何病症,不像是会失忆的人。但话又说回来,污染直接攻击人类的神经中枢,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疾病。 “也就是说,你的情况虽然罕见,但并不稀奇。”军医说,“别想太多,能活着就不错了。” 时浅并没有接受军医这套说辞。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天夜晚,她如往常一样,早早在食堂用过晚餐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手账本。 手账本被崭新的帆布包裹着,里面前几页寥寥数笔记载了一些物资搬运和回收的情况,后面全都是空白页了。 时浅刚发现这本手账时,在这些字的旁边不假思索地写下同样的字,自己的字迹和已有的字迹一模一样,应该是她的手账本没错。 她从 手账本最后拿出一张地图,又将手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一边看地图,一边盯着自己这几天从林之衡和夏向葵处搜集来的情报: [污染纪元78年] [7月18日,全国各地突发污染,先遣队队长在东野D-7区击毙7名变异士兵] [7月19日,搜救班在东野D-7区发现6具遗体和变异的先遣队队长,将其击毙,并确认6具遗体均为后勤部三班后勤兵] [7月21日,银杏树,污染异常,驻地士兵异变] [变异的人类不会说话] [我/后勤/污染/声音] “我”字被时浅用无数个圆圈了起来。她反反复复琢磨着这几个有限的信息,又回忆起在隔离室时夜寻和路思南审问她的场景。 她视线在几行文字中锁定7月19日。 如果先遣队队长被搜救班发现时他已经变异,那搜救班又是如何知道先遣队队长何时何地杀死了谁呢? 时浅再次审视着7月19日的信息,笔尖停在“后勤部”三个字上。 后勤部负责的是物资调配、装备检修和驻地补给,精神力评级普遍都在F级,根本抵抗不了污染。 一个后勤班,七个士兵,怎么会出现在污染区? ……是谁派他们去的污染区? 时浅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时浅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时浅迅速合上手账,将地图重新夹回本子里。 “谁?” 门外传来夏向葵的声音。 “时浅,是我。” 时浅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夏向葵身穿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长刀和照明矿灯,单肩背着长枪,手中还拿着一套防护服。 夏向葵神色慌张道:“刚刚接到命令,有紧急任务,一刻钟后立即出发。” 时浅朝窗外看了一眼:“夜间任务?” 她记得夏向葵前不久刚和她说过,夜间污染情况极度不可控,很久以前开始,北境就严格禁止夜间派兵执行任务了。 夏向葵脸色有点难看,回道:“运输班在驻地附近失联了,这种情况应该……应该是驻地附近有突发污染,得立即解决,否则整个北境军团驻地都有可能被污染侵蚀。” “好几个班已经出发去北境最外围调查了,路班长考虑到你第一次出外勤,向上面争取到了低风险区域,北境C-5区。时间紧急,你赶紧换上装备,马上楼下集合。” 夏向葵说完,没有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 时浅关上门,吐出一口气,暂时将自己苏醒前的事放在了脑后。 她换上作战服,快速整理着行李。 就在她将背包放在桌上,想要整理背包时,一不小心将手账本推出了桌面。 “啪”地一声,手账掉在地上,里面夹着的地图散了出来,手账本随意摊开在一页空白页。 时浅蹲下身去捡。 当指尖触碰到手账本内页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这一页。 不知何时,上面多了一行和她字迹一模一样的字—— [不要去北境C-5区] 5. 出栏日1 时浅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动。 她蹙眉,指尖从页角缓缓移动到那行字上,墨迹早已经干透。 时浅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她第一次找到这本手账本时,就仔细检查过上面的内容,时浅十分确定,这一页在刚刚还是空白的。 时浅重新翻开手账,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向后查看。 手账前五页依旧是一些记录后勤部日常工作的文字,第六页是她这几天写下的时间线,第七页到第十二页则全是空白页。 等到了第十三页,手账本上依然写着那行字—— 【不要去北境C-5区】 再往后便全是空白页了。 时浅难以置信地捏紧了页边。她又重新翻了一遍,直到重新翻回第十三页,那行字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怎么回事? 她的字迹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手账本上?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敲门声。 时浅以为是夏向葵在催促,她顾不上深思,朝门外喊一声“马上来”后,合上手账本塞进背包,急匆匆走到门前,打开门。 ——门外却空无一人。 整个北境军团的驻地是一个巨大的中空椭圆形建筑,一共六层,建筑正中央矗立着一个五层高塔。站在任一层的任意一扇房门前,就几乎可以将整个驻地内部的情况一览无余。 时浅的房间在二层。 长长的回形走廊上,数不清的无窗铁门站立着,每扇门左侧挂着一盏矿灯,惨白的灯光照得墙面发亮。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时浅站在门口,微微失神。 “时浅——” 站在一层大厅的夏向葵朝二层的时浅招手喊道,“快来,就等你啦——” 时浅眉间蹙起。 夏向葵在一楼……? 那刚刚是谁在敲门? 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时浅再次环视一圈驻地内部,二层走廊空无一人,其他楼层有少数步履匆匆的士兵,纷纷向一楼大厅跑去,各自集合后,向驻地外行进。 一切显得那么正常,仿佛只有自己这个呆滞在原地不动的士兵是个异类。 时浅口腔干涩,喉咙发紧。她视线再次投向在一楼的夏向葵一行,见他们已经整装待发,时浅吞咽一口,背包上肩,快步向楼下走去。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出发的士兵,有人检查枪械和长刀,有人更换照明矿灯,也有人围在地图前,低声讨论着各个区域传回来的情况。 夏向葵一行站在队伍最前方。 时浅向三人挥手:“抱歉,久等了。” 见时浅姗姗来迟,路思南没有责怪,只是淡淡道:“第一次出外勤,万事小心,跟紧队伍。” 夏向葵一边替时浅调整作战服的肩带,一边忍不住叮嘱道:“灰雾会影响方向感,如果看不见我们,千万别自己乱走。” “没必要担心她吧?” 林之衡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一眼时浅,用掺杂了嫉妒与羡慕的语气说,“她污染指数才个位数,担心她不如担心我们仨。” 夏向葵跳起来,拍了一下林之衡的后脑勺,林之衡吃疼地地摸着后脑,一副假装凶巴巴的样子瞪了回去。 “好了。”路思南打断了两人的打闹,转向时浅说道,“时浅,你精神力只有F,即便污染指数低,也很容易受到污染。污染指数和精神力是两回事,你明白吗?” “明白,路班长。” 时浅颔首。 四人即刻启程。 夜色之下,灰雾给整个世界覆上一层滤镜,能见度不足两米。 离开驻地后,将近十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行进途中有人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很快又被雾气和夜色吞没。 路思南走在最前方开路,一手拿指南针,一手拿地图。林之衡和夏向葵一左一右压在队伍两侧,一人持刀,一人扛枪。时浅则走在最后,手中拿着污染检测铜杆。 极低的能见度让经验丰富的路思南都有些犯难,每走几十步,他就得停下来,结合地图和附近的地形地况,再次辨别行进的方向。 又一次失去方向感后,路思南再次停下脚步。 “晚上的雾也太浓了。”林之衡说道,“路班长,要不等灰雾消散些后我们再走,现在像无头苍蝇似的,总感觉没走对方向。” 一向咋咋呼呼的林之衡,说话的尾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 还未等路思南开口,时浅指着侧方一米处的一丛灌木丛,率先开口道:“你们看,这个紫色的灌木丛,我们刚刚是不是已经走过了?” “难道是……鬼打墙?!” 夏向葵惊呼时不忘捂住嘴压低声音。 路思南环顾一圈,一时间也没有好办法,他看着众人说道:“先原地休息五分钟。时浅,你来给大家做污染检测。” 路思南将腰间的矿灯取下后放在地上,四人围着矿灯原地坐下。 时浅将检测铜杆一一对准三人胸前的铭牌。 “路班长,17。” “小葵,18。” “林之衡,16。” 晚上灰雾这么浓,三人的污染指数反而比白天还低? 最后一个轮到时浅自己,不出意外,指针仍在“1”上下颤动。 “好厉害啊时浅,”夏向葵看向时浅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她双手托腮道,“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不用担心污染指数超标了。” 林之衡不满地咋舌一声,别过脸说道:“像她一样有什么好的,还不是会被当成异类。再说了,我不是教你控制污染指数的方法了么。” 时浅眉心微动,问林之衡:“污染指数可以控制?” 林之衡的双耳像上了发条似的,顿时骄傲地高高竖起,他微扬下巴回道:“那当然,这可是我亲身实践后发现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污染指数保持平均数以下的呢。” “别听他瞎说啦。”夏向葵推了下林之衡的肩,抱歉地冲时浅摆摆手,“他的方法一般人学不来。” “我的方法还不简单吗,只要一天吃够三斤肉,身体足够强壮,就不怕污染。” 夏向葵扶额:“现在哪里还有一天三斤肉的配给,就算有也吃不下。” 林之衡脑子中的警铃顿时被拉响了,他大为震惊道:“我不是把我藏的肉都分你了吗……!你没吃,扔掉了?” 夏向葵故意没有理会林之衡,两个人又吵吵闹闹起来。 路思南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淡黄色的手帕,拿起地上的矿灯,一边擦拭上面的灰尘,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喃喃道:“等我们处理掉所有污染,就有足够的地方养猪吃肉了,到时候,别说一天三斤,就算是十斤都够吃的。” 路思南话音刚落不久,时浅便注意到空气中的灰雾浓度变少了一些,能见度逐渐扩大,原本只能看见脚下一两米的范围,这时视野竟慢慢开阔起来。 时浅率先看见不远处,雾中隐隐出现了建筑的轮廓,她指向路思南正后方,提醒道:“路班长,你看后面。” 这时,空气中的灰雾加速散去,远处的天边竟然浮现一丝曙光。 路思南向身后的建筑看了一眼,又拿出地图来比对,恍然大悟道:“原来我们早就到了C-5区,正好雾散了,准备行动。” 路思南一声 令下,几人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顺着时浅指的方向前行不久,一大片荒废的建筑群静静立在那里。生锈的铁丝网围出一块占地极大的区域,区域内部的围栏早已腐蚀塌落,生锈的铁牌半挂在门柱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铁牌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大字—— 【北境第三养猪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再次席卷时浅,她看着铁牌上的字问道:“这里原本是养猪场?” “很久以前是,但早荒废了。”路思南回道。 “你们看……!”夏向葵指着养殖区里一辆运输卡车说,“那是不是驻地的绿皮卡车?上面还有后勤部的标志。” 路思南没有立刻过去,他将地图收入口袋中,从肩膀上取下长枪,上膛后举在胸前,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其余三人也纷纷拿起长枪,四人保持着战斗队形,缓缓穿过锈迹斑斑的大门。 “吱呀——” 大门没有关,但正好在四人通过时,发出了一声开门的声响。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养猪场里不断回荡。 时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雾仍静静停留在围栏之外,破败的围栏像一堵厚重的白墙,将整座养猪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时浅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四人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空旷的户外区域,四人来到停在猪舍门口的绿皮卡车前。 路思南在几人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围绕卡车转了一圈,又走进卡车的货箱检查一番,出来后对众人摇摇头。 时浅见状,视线移到猪场内部,那里太安静了。 “路班长,我们去内部检查一下。” 路思南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养猪场内部很空,一排排猪舍整齐排列,猪食槽里没有饲料残渣,猪舍两侧的传送轨道上甚至连锈迹都很少。 夏向葵压低声音:“这里这么干净,好像有人打扫过。” 林之衡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这地儿至少荒废三五年了,谁闲着没事干来打扫这儿。” 时浅走到猪食槽旁边,伸出手指在边缘处轻轻一抹,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但猪食槽的边缘有很浅的痕迹,好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 这时,林之衡忽然抬起枪口,指向猪舍深处:“有人……!” 众人同时停下脚步,顺着他的枪口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间半开的猪舍里,隐约有几道人影。 路思南神色一凛。 “过去。” 几人迅速靠近。 还没走到门口,一道惊喜的声音忽然响起。 “路班长?!” 紧接着,一个穿着后勤部制服的青年快步迎了出来,喜笑颜开道:“太好了,总算有人来支援我们了!” 路思南一眼认出了对方:“周越?” 周越脸上满是疲惫,制服上沾着不少泥水,却看不出明显外伤。 “是我,路班长。”周越侧过身,望着猪舍方向说道,“我们来这里回收物资,结果卡车发动机坏了,物资没法拉,就只能在这儿等着了。” 周越一边解释,一边朝猪舍深处招了招手。 “大家快出来吧。” “今天……” 他停顿一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今天,轮到我们了。” 路思南几人面面相觑。 “什么?” 周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扯出一口大白牙,指着猪舍的门,笑眯了眼睛:“今天,终于轮到我们出栏啦!” 6. 出栏日2 “出栏?” 路思南皱起眉。 “就是出栏。”周越笑着点头,转身望向猪舍深处,抬手指向尽头那面斑驳的白墙,“那里不是写了么,今日出栏四人。” 几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墙面上什么都有没有。 夏向葵揉了揉眼睛:“哪儿写了?” “那里啊。”周越神情自然,视线缓缓移动,一字一字念道,“今,日,出,栏,四,人。” 他念完后,疑惑地回头看向众人:“你们看不见?” 空气忽然沉默下来。 林之衡握紧枪柄,低声道:“这人不会已经被污染了吧……” 路思南示意几人先不要动,自己则向前走了一步,说:“周越,运输班这次一共出来几个人?” “四个。”周越回答地很快。 “你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小一天吧,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是下午。”周越看了眼猪舍外,继续说,“现在都早上了。” “为什么不汇报你们的位置?” “无线电坏了。”周越无奈地看了眼腰间的无线电,“路班长,你也知道,这东西在污染区就没管用过。” 路思南朝林之衡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将周越腰间的无线电取下,尝试几次后,确定这个玩意现在就是无用的大方块。 路思南沉住气,继续说道:“这种情况,应该至少派两人先回驻地请求支援,而不是原地不动等待救援。周越,你应该知道的,军团为了寻找你们要付出多大代价。” 周越对此只是拍了拍脑门,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啊路班长,只不过没到出栏日,我们也不敢擅自离开。不过现在没事了,今天已经可以出栏了。” 时浅全程盯着周越的脸,周越说话逻辑在线,大脑清晰,不像是被污染的样子。 只是当他说出“出栏日”这三个字的时候,周越脸上忽然闪现了另一张辨不清表情的脸,和他现在的笑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的叠影画面。 路思南沉默,后勤兵不常在污染区执行任务,偶尔受到驻地外的高污染,发生精神错乱,说些胡言乱语也不奇怪。 路思南于是追问:“其他人怎么样,都能正常行走吗?” 周越指了指猪舍深处:“都正常。路班长,我带你们去看看。” 时浅小声叫住路思南:“路班长,要小心。” “怎么了?” 时浅摇摇头:“周越他……表情不对。” 林之衡呛声道:“哪里不对了,见到有人救他,他当然笑开花了。” 时浅摇头:“我觉得他好像在哭。” 三人眉头同时皱起。 路思南低沉下目光,他看着时浅认真的样子,后牙咬了一下,对三人吩咐道:“拿好枪,慢慢过去,如果发现有人变异,立刻击毙。” 几人跟着周越走向猪舍深处,约莫走到猪舍中段的位置,周越停了下来。 时浅朝猪舍里望去,里面还有三个坐在地上的士兵,一个年纪稍长,另两人看上去二十岁出头,三人正围着四个大箱子席地而坐,俨然一副看守物资的样子。 里面的人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纷纷抬起头,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很快从地上站起。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 “我们有救了!” 路思南在猪舍里扫视一眼,见几人状态尚可,便不再耽搁:“既然人都没事,先和我们返回驻地。” “那物资呢?”其中一个运输兵指着面前的箱子问。 “不要了。”路思南说,“后续再派人来取物资,眼下全北境的士兵都在找你们,回去报道是首要任务。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脸色为难:“可是……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夏向葵有些气恼道:“再重要能有大家的命重要吗,物资没了,之后再找就是了。” “听路班长的。”周越开口了,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猪舍里面走去,“先回驻地吧。” 另外三名运输兵这才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见到几名运输兵都能听懂人话,夏向葵松了口气:“应该是我们多虑了。路班长,任务顺利完成,我们可以返回驻地啦。” 路思南的表情微微松了几分。 时浅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猪舍里的箱子,试探性地问周越:“箱子里是什么物资,这么重要?” “这个啊——” 周越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是我们搜集来的抗污染护腕,有上百个,有了这些,能给大家保命。” 时浅向前迈出几步,停在箱子前,朝里看去。 ——箱子里空空如也。 时浅呼吸一紧,顺势将另外三个箱盖统统打开,另外三个也全是空箱。 她抬头问周越:“东西呢?” 周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蹲下身,双手抓住一个木箱轻轻拍了拍:“这不是吗?” “我是说里面的物资。” “就在里面啊。” 周越的表情十分自然,伸手朝箱子里比划了一下,“这不都在吗。” 时浅索性将木箱拿起,倒扣过来,什么东西也没有落下。 路思南后背浮上一层汗。 ……箱子里没东西? 一瞬间,周越像被雷电劈到似的,脸上笑意顿无,眼神里第一次浮现惊恐:“我……这……东西……不对啊……” 另外三个运输兵也如梦初醒,纷纷拿起另外三个箱子倒扣过来,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怎、怎么会这样……” “我们辛辛苦苦搜集来的护腕去哪儿了?!” “难道物资被偷了?……不可能啊,没有其他人来过……” 周越几人顿时乱作一团,像暴晒下的蚂蚁,又像忽然见光的蟑螂,急得在猪舍里横冲直撞,仿佛要将猪舍查个底朝天,势必要将物资找回来。 “他、他们在做什么……”夏向葵瞪睁大了眼睛,“在猪舍里找物资吗?可这猪舍也就几个平方,什么物资都没有啊……” “先退后。” 时浅一把拉住怔住的夏向葵,率先跑出猪舍门。 路思南和林之衡紧随其后,两人刚跨过门栏,黑漆漆的枪口便已经越过两人脑袋之间的缝隙,对准了猪舍里的几人。 路思南眼底划过一抹震惊之色,他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举枪的竟然是时浅。 一个后勤兵,第一次执行非后勤类任务,反应比他们几个经常外勤的士兵还要迅速。 路思南喉结微动,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挡在三人前方,枪口也对准周越:“周越,立即停下,双手抱头跪地!” 周越四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依然在猪舍里横冲直撞,毫无章法的路线使得四人相互碰撞,被撞到后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迅速从地上爬起,再次在猪舍里跑动起来。 “路班长,怎么办,要开枪吗?” 问话的人是林之衡,周越几人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不正常了,即便还没有变异,距离变异也已经不远了。 “可是他们还是人啊……”夏向葵嘴唇上下颤抖着,对同伴开枪,是她最难做到的事。 路思南咬紧下唇,低声骂了一声。 此刻,路思南仿佛看见上次自己到红区执行任务前,周越偷偷将一瓶抗污染药塞给他,叮嘱他要多加小心的样子。 眼下,周越几人大概率已经被污染,如果现在不杀,后患无穷。 “砰——!” 就在路思南犹豫的片刻,一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而过,飞速地驶向猪舍,顷刻之间,地上的木箱被一枪打穿两个。 当木箱被打碎,周越四人好像发条被拆除了一般,刹那间全都停下了脚步。 路思南吃惊地回头一看,时浅的枪口还冒着些许烟气,她神色镇定,眼睛清透,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熟练而沉稳的气息,不仅完全不像开枪会被吓到的新兵,还和几天前在银杏树下见到的少女判若两人。 “停下了。” 时浅眉眼微张,对于开枪这件事似乎熟练得像喝水,只不过她本人此刻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周越几人停下横冲直撞这一点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路思南沉下眼帘,在微不可察之处松了口气。 停下了,这样他就不用亲手杀死朋友了。 他转身看向猪舍中的周越几人。 就在这时,原本无声的猪舍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这声音仿佛巨大的锁链在绞动一般,震得地面发抖。 接着,猪舍天花板打开,一堆粘稠的黄绿色固液体混合物从上方被投掷下来,精准地砸到猪舍门口的猪食槽里。 泔水味顿时弥漫整个猪舍。 粘稠的黄绿色固液体与猪食槽碰撞的一刹那,液体溅起,正好溅到林之衡的防护服上,他忍不住干呕着退后:“臭死了,什么情况!” 还没等几人从臭味中回过神来,猪舍里周越几人先动了,他们脸上纷纷绽放出极致欢愉的笑容,有人惊呼“天降甘霖”,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双膝跪地向上天跪拜。 接着,四人一齐冲向猪食槽,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下巴抵住猪食槽的边缘,一头埋进溢满泔水的猪食槽内部,贪婪地吸食起来,一边吸食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极了真实的猪仔进食。 他们吸食得起劲,吸食得开心,下巴在猪食槽边缘反复前后摩擦,不久就变成了带血的下巴。 路思南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饶是他们几个常年在污染区的人也没见过这般情形。 “这……路班长……” 夏向葵刚开口吐出几个字,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不得不闭上嘴,退后三米。 林之衡也向后退了几步,挡在夏向葵身前,仿佛自己能充当物理阻挡,隔绝气味。 路思南脚虽未向后移动,但也忍不住将视线从周越四人进食的画面移到地面。 “路班长,这就是精神污染吗?” 时浅的声音传入路思南耳朵。 时浅似乎不为眼前的场景和气味所动,她看向周越几人的目光充满了探索欲,还有一丝怜悯。 自己怎么能比新兵还要退缩? 路思南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移回周越几人身上,忍着不适开口道:“应该是很严重的精神污染,恐怕……他们把自己当成猪仔了。” 时浅微微一怔,说道:“我知道周越说的出栏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 路思南话音刚落,猪舍再次传来一阵链锁绞合的声音,一排足足有四个手掌大的生锈铁钩从天花板缓缓降落,正好落在周越几人头上。 “不好……!” 时浅看着铁钩距离周越几人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勾到几人的后颈,下意识冲上前想要推开正在吃泔水的几人。 她却被路思南一把拉住。 铁钩在空中朝她划出一个攻击的弧度,没有攻击到人,又稳稳下落,直直插进周越四人的后颈。 周越四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铁钩缓缓吊起。 当铁钩升到足够高的空中,时浅抬头看见,周越几人脸上带着宛如上天堂一般的笑容,嘴角还挂着未抹净的黄绿色固液体。 猪舍深处的白墙上,一行字终于缓缓浮现在路思南几人眼前。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周越说的没错,墙上真的有字—— [今日出栏四人] 7. 出栏日3 鲜红的血液顺着周越四人的后颈流下,滴答滴答地打在地面上。 随着铁钩缓缓升高,周越四人从跪趴在地面,逐渐变成被拉长的Z字形,再后来脚尖一点点离开地面。 夏向葵看着周越四人的样子,又看看猪舍深处墙上的字,不由得惊恐道:“……墙上真的有字,周、周越没有说谎……!” “原来出栏……是这个意思么。” 林之衡严肃了表情,端起枪就朝周越头顶的铁钩连开三枪。 子弹精准打在铁钩表面,铁钩在子弹的冲击下左右摇摆,连带着周越的身体也在空中晃荡。 然而铁钩的这几下摇摆反而将飞来的子弹弹向四面八方,其中一颗子弹好巧不巧被原路弹回,林之衡的四肢发麻,像被鬼压床似的完全无法动弹。 眼看着子弹就要朝自己胸膛飞来,林之衡心里暗骂一声“不好”。 下一秒,一个背包砸到林之衡胸口上,林之衡一个没站稳,向后摔到了地上。 子弹擦着林之衡的侧脸而过,嵌入斜后方的猪栏上。 林之衡劫后余生般的撑着地,喘着粗气,看看嵌在猪栏的子弹,又看了看时浅,说:“……谢了。” 他左手捂着被包砸的胸口,停顿片刻,幽怨地说:“不过下次可以不用这么用力,我要痛死了。” 这背包看起来也没有多重,怎么砸过来就这么疼呢? 他一个180斤的壮汉,被一个小小的背包给砸倒了,说出去惹人笑话。 “不用谢。” 时浅的神色倒没有什么变化,她本人也更没有意识到,她仅凭一个小小的背包,就把林之衡给砸倒了。 路思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还未开口,便听见时浅先开口道:“路班长,铁钩会攻击人,我们先退后。” “我来处理,你们退后。”路思南说着,将长枪扔到地上,从腰间拔出刀出鞘,神色凛然道,“这铁钩得用斩妄刀才砍得掉。” 时浅一眼认出,这把刀曾经架在过她的脖子上。 这是一把刀尖被斩断的长刀,刀体通黑,仅在刀尖处边缘出现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颜色与空气中的灰雾相当。 路思南双手握刀在身侧,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他抿住嘴唇,视线随着铁钩不断升高,似乎在计算着助跑的方向和时机。 他的下颌逐渐抬高,在某一个瞬间,他眉间一紧,双脚蹬地,像一头羚羊一样敏捷地助跑几步后,向斜上方跳出去,身体在空中形成一个凛冽的弧度。 当路思南抵达最高滞空点时,他双臂从右侧向斜前方用力一挥,精准地砍在铁钩与天花板交接处。 “嘣”地一声,铁钩似乎被从天花板砍下,撕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周越的身体迅速下坠—— 仅仅下坠几十厘米,他的身体再次滞空。 “路班长,上面还有钩子!” 时浅指着天花板说。 刚落地的路思南抬头看向天花板,只见本应该被他斩断的铁钩,此刻竟从天花板上方勾连出一小截铁链,铁链上方又是一个铁钩,稳稳地牵引住周越的身体。 周越本人在急速下坠时,埋在他后颈的铁钩因为反作用力而向上勾去,深深刺向大脑,铁钩又因为铁链的晃动左右摇摆。 最后,铁钩的勾刺生生地穿透周越的右眼,稳稳地固定住他的脑袋。 路思南眼底骤然放大,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周……周越……” 周越仍是满脸笑容,似乎被铁钩刺穿眼球的不是自己,而另有他人。 当时浅盯着周越那极致的微笑时,几声不协调的声音闯入时浅耳中—— “……救我……” “……救救我……” 这是周越的声音。 时浅的目光再次朝周越看去。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后,周越的脸上开始浮现叠影,那叠影不断增多加深,直到无数张模糊的哭脸叠在笑脸上,形成了一副极度吊诡的画面。 时浅眯起眼睛,余光扫了其余三人,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越的变化。 她沉下心,再次确认了一个猜想—— 这些被污染的士兵的声音和样貌,只有她才能听到和看到。 这时,周越四人头上的铁钩停止继续向上拉动,四人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距离地面约有一米,片刻,四人的身体在铁钩的带动下同时转向猪舍深处,伴着轰隆隆的声音,四人身体朝猪舍深处缓缓移动。 夏向葵难以置信地问:“它要把他们带去哪儿?” 林之衡:“它?” 夏向葵:“污染物……” “带去出栏。”时浅指着墙壁上的字说道。 夏向葵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意思是……周越他们要被送去屠宰……吗?” 夏向葵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不由得捂着嘴吐了出来。本来看见周越眼珠被刺穿的画面已经足够让她痛了,一想到“出栏”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止不住浑身剧痛,瘫软在了地上。 林之衡冲过去环抱住夏向葵,将她慢慢扶起来,神色紧张道:“路班长,她已经是极限了。” 路思南的声音比平时下沉几分:“你带小葵先离开这里,回驻地通报已经找到运输队的位置,这里交给我——”他一顿,看向时浅,“和时浅来处理。” 话音刚落,猪舍深处的水泥墙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接着,墙壁裂开一道缝,这道缝隙越裂越大,直到变成一道门的宽度后,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周越四人随铁钩向通道内部移去。 林之衡架着夏向葵走向猪舍外,时浅则和路思南走进了通道内部。 通道很窄,两侧墙壁布满了潮湿的水渍,空气中多了一丝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时浅看着前方一米处排列整体的悬空人体,问道:“路班长,你打算怎么做?刀枪似乎对这里不起作用。” 路思南垂下眼帘,眉间沟壑纵横:“我们必须先找到控制铁钩——”他一顿,摇头自我否定道,“不,是控制整个养猪场的污染物。杀掉污染物,才能清除掉铁钩,救下周越他们。” 周越的血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长条,一路蔓延至通道深处。 时浅瞥了一眼这鲜红的痕迹。 周越大量出血,大概率已经没救了。至于其他三人,铁钩刺穿了他 们的颈动脉,如果铁钩被处理掉,三人也会死于大量出血。 如果已经注定救不回来,眼下最优方案是放弃周越四人,尽快离开养猪场。 可是…… “……救……” “……救救我们……” “……不、我不想死啊……” 传入时浅脑海的声音又多了几人。几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索命般的鬼魅声不断在时浅大脑里回响。 时浅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缠绕在脑海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到最后,仿佛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声音在大脑里横冲直撞。 “……时浅。” 蓦地,一道突兀的声音似乎贴着她耳边响起,时浅猛地回头,通道里除了她和路思南外,再无第三人。 “时浅。”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怎么了,不舒服吗?”路思南侧头问她。 时浅试探性地问:“路班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路思南皱眉:“什么声音?” 时浅看着路思南的黑色眼睛,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路思南显然没有相信“没什么”这三个字,但前方铁钩已经停在了猪舍深处,伴随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周越四人的身体停在了通道尽头。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铁门。 门缓缓打开,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两人立即跟上前去。 铁门后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屠宰车间,车间顶部有一盏巨大的照明矿灯,车间墙壁和天花板铺满了瓷砖,墙角残留着大片发黑的血迹。 车间中央有一条狭长的排水沟,黑红的液体顺着沟渠缓缓流动,沟渠一路从铁门通往车间深处。 在沟渠尽头,摆着一张巨大的铁制案板,案板的大小刚好够容纳一个成年的身体。 片刻,一阵沉闷的胶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 路思南握紧斩妄刀,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时浅挡在身后。 时浅的目光停在声音来源处,片刻,一扇隐形门被打开,一个高约三米的巨大物体佝偻着身体穿过门,走进了屠宰车间。 路思南喉头一紧。 只见这三米高的怪物披着一件染红的皮围裙,双脚穿着足足半米高的胶质长靴,再往上看,一个巨大逼真的猪头面具顶在怪物脖子上,那猪头面具白得瘆人,猪皮的褶皱和纹路也和猪一模一样,仿佛被养殖的猪变异成了怪物。 猪头人提着一把巨大的剔骨刀,刀尖拖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呲——” “呲——” 猪头人走了几步后,忽然朝时浅和路思南这边看过来。 路思南顿时心里一紧,再次双手握紧斩妄刀。 “……等等,路班长。” 时浅低声叫住了他。 时浅盯着猪头人,后者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又看向挂在铁钩上待宰的周越四人,沉默片刻,说: “今日出栏四人……” “如果这话没错,猪头人应该不会伤害我们。” 8. 出栏日4 猪头人果然没有动。 路思南半垂眼帘,微微侧头,问:“你是说,猪头人的目标只有周越他们几个?” 时浅看向刺破周越眼球的铁钩,回道:“这铁钩具有攻击能力,却没有主动攻击我们,我猜,我们不是铁钩——”她一顿,“或者说,不是污染物的目标。” 路思南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目光,没有料到时浅这么快就领悟到这里污染的本质。 他转头看向时浅,说:“恐怕这里的污染,都遵守‘今日出栏四人’这条规则。被选中出栏的四人,就是周越他们几个。” 时浅反问:“规则?” 路思南解释道:“污染物的行动大多不遵循任何规则,但在极少数特定空间下,数个污染物会统一遵循某种特定规则,按照某种固定的流程和制式行动。” 时浅沉思片刻:“如果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可以利用规则?” 两人话音刚落,“咔嚓”一声,猪头人的身体拦腰裂成了两节,它上半身向时浅两人转来,下半部分身体仍然保持向前的角度,两节身体像积木一般摞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扭曲的姿势。 接着,猪头人像螃蟹一样横着迈出一步,朝两人走来。它落地的脚在地面砸出一声闷响,地板都跟着抖三抖,剔骨刀的刀尖仿佛刺入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响。 时浅心里一沉。 难道她猜错了? 猪头人一步步向两人逼近,路思南和时浅两人一步步向后退去,双方此刻宛如困兽场里的野兽,相互试探。 先失去退路的是后者,时浅和路思南已经贴近墙壁,无路可退。 时浅端起枪,朝猪头人的脑袋和心脏处分别开了几枪,子弹宛如打进了一团棉花,嵌入猪头人的身体后,很快便消失了。 “子弹对这种级别的污染物没用。”路思南握紧斩妄刀,一咬牙,摆出迎战姿势。 猪头人一步步逼近,直到距离两人不足一米,它停下了,巨大的身影笼罩着角落里的两个人类。 时浅近看才发现,猪头人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白得瘆人的沟壑和纹路,这些凹进去的空间里又填满了大小不一的黑灰色物质,宛如将正常人脸上粗糙的毛孔放大十倍后的样子。 这场景令时浅头皮发麻。她将视线放低,下一秒,猪头人猛地扬起手中的剔骨刀,朝两人劈下来—— 路思南抬起斩妄刀,却没有与预期之中的剔骨刀在空中汇合,他向上看去,只见猪头人高举剔骨刀,停滞在空中最高点,一动不动。 片刻,猪头人的双腿兀自向前方迈去,径直走向周越四人所在位置。 时浅怔了怔:“它要杀的不是我们。” 路思南也愣了一下。 很快,猪头人举在空中的剔骨刀刀锋转了方向,对准周越,路思南的怔神烟消云散,即刻瞄准猪头人的后背,挥起斩妄刀,朝猪头人砍了下去。 这一刀劈进猪头人的脊骨,一股黄绿色的固液体混合物顺着伤口喷了出来,溅了路思南一脸。 而猪头人脚步不停,依旧向前行进,似乎根本没有把路思南的攻击放在眼里。 眼看着猪头人的剔骨刀就要落到周越身上,路思南拔出斩妄刀,后退几步,又迅速向前助跑起跳,在空中挥下斩妄刀,纵向劈开了猪头人的后脑。 刹那间,黄绿色的固液体四下喷溅,四周的墙壁上都是黄绿色的斑块和点子。 这些东西的气味和猪食槽里的泔水一模一样,饶是时浅也受不住这气味,捂住嘴鼻。正是这时,一阵含混不清的、混着猪哼声的声音传入时浅耳中—— [……烦死了,还有工作没做完啊……] 工作? 两个字引起了时浅的注意。 另一边,路思南从空中落地,瞳孔收缩,神情紧张,泔水的臭味此刻都无法让他分神,他再一次冲向猪头人,这次朝着猪头人握刀的手砍过去。 猪头人的手腕处像钢铁一样坚硬。 斩妄刀并没有刺进去。 猪头人这下彻底失去了耐心,它无视了路思南所有的攻击,迈出最后两大步,用剔骨刀一刀砍断周越头上的铁钩,还未等周越身体掉落地面,另一只粗壮得不像人类的手便已经在空中抓住周越的脚踝,将周越倒吊着提起来,高高举在空中。 “——周越!” 路思南惊呼一声。 随着他声音落下,猪头人手起刀落,割断了周越的喉咙,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猪头人的围裙。 在周越被割喉的前一秒,他的声音闯入时浅大脑—— “路班长……” 时浅猛地抬眼,视线投向周越。 “……快走。” 猪头人没有放下周越,依旧在空中倒吊着他的身体,等他体内的鲜血流得差不多后,才将尸体扔到了一旁的铁板上。 悬挂在铁钩上的另外三人,笑容同时僵住了。 看着这一幕,路思南眼睛发红,再次想要向猪头人挥刀,却被时浅一把拉住。 “等等,路班长——” 时浅刚要说什么,被铁钩吊着的三人忽然间爆发出泣鬼神的惊叫。 时浅和路思南愕然看去,只见剩余三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全然不见,眼珠子因瞪大而向外突出,视线齐齐打在铁板上的周越尸体身上。 一阵恐惧到颤抖的声音从其中一人嘴里响起: “我……我这是在哪里?!你、你们是……是北境军团的士兵吗?” 路思南身体顿时僵住了,他艰难地抬头,看向说话的士兵。 士兵们接二连三地恢复了意识: “我怎么会在这儿?” “啊……啊啊……疼死我了啊啊啊……” “救、救救我啊……” 路思南咬紧后牙,握刀的手不停地颤抖,到最后,手中的斩妄刀被他扔在了地上。 士兵们的嚎叫还在继续,时浅犹豫地看着还活着的三人,开口道:“路班长,既然刀枪对猪头人不起作用,我们不如……破坏掉猪头人的工作本身。” 路思南沉沉的目光看向时浅。 时浅停顿片刻,接着说:“如果猪头人也要遵守这里的规则,那我们只要让它无法完成四个人的出栏,打破规则,也许就可以救他们的命。” 路思南倒吸一口冷气,他的目光染上一层雾气,遮住了眼里的红血丝。 路思南知道,时浅说的是对的,在时浅说之前,他心里也隐隐有了答案—— 如果规则是出栏四人,那么假如……少一人呢? 一团阴影笼罩上路思南的心头。 他神情难辨,肩膀紧绷,足足五秒后,他才开口道:“规则要求出栏四人,如果我们提前杀死一个人,猪头人就无法完成四个人的出栏,剩下两人也许可以活命。” 路思南说完这话,堵在胸口的东西反而松动了一瞬。 他早知道问题的解法,只是残存的道义感无法让他放下包袱前行。 路思南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全身穿着防护服,哪里来的口袋,哪里来的烟。 “或者——” 时浅打断了路思南的思路,她看向铁板上周越的尸体,平静地说道,“我们移走周越的尸体,让猪头人无法继续出栏。” 路思南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猪头人还没有完成周越的出栏?” 时浅摇头:“我不确定,但猪头人刚刚只是给周越放了血,还没有分割,如果规则要求猪头人完成出栏整个流程,那他现在工作只做了一半。” 路思南深吸一口气。 “值得一试。” 他毅然捡起被他 扔在地上的斩妄刀,接着道,“说吧,怎么做?” 时浅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捏着下巴说道:“我们还不清楚‘出栏’意味着‘杀死’,还是‘完成屠宰’,先不动周越,看它下一步做什么。” 不远处,猪头人正从铁板下方取出一袋叮铃咣铛响的东西,放在铁板上摊开,从中取出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短刀。 而另一边,被悬挂的三人见时浅和路思南两人嘀咕一阵后没了动静,既没有要来救他们,也没有要去杀猪头人的意思,被抛弃的不安与惊恐席卷大脑,爆发出愈发惊悚的喊叫—— “救救……救救我们啊……” “救救……吱……” “吱嗷……” “嗷嗷嗷……” 三人原本清晰的发音逐渐在嘶吼中变成此起彼伏的长嗷声,仿佛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随着几人越来越激动,他们的身体在空中不断挣扎,铁钩在这力道之下进一步深深刺进几人的大脑。 “啪啦”一声,猪头人将短刀扔到铁板上,上半身扭头看向挣扎着的三人。 [……烦死了啊,吵不吵……] 时浅再一次听到猪头人说话了。这话音刚落,猪头人的头部发出一声长长的“喝——”,停顿一秒后恶狠狠地冲三人“呸”了一声,一串极其浓稠的黄绿色固液体朝三人头顶喷去,撞到天花板后,像下雨一般落在了三人头上。 三人逐渐停止挣扎,停止嚎叫,脸上又替换上了安详的笑容。 时浅顿时睁大了眼睛。 难道,这些液体…… 时浅的呼吸屏住一瞬,目光在路思南身上扫了一圈。 “如果我们移走周越的尸体,猪头人继续对其他三人动手呢?……怎么了?”路思南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向时浅。 他神色清明,眼中的红血丝已然消退几分。时浅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回道:“……我猜规则不允许跳人。如果规则允许,猪头人完全可以一次性给四个人放血后再分割,而不是先分割周越后再进行下一个,毕竟,猪头人已经……相当烦躁了。” 路思南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斩妄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反握刀柄,刀刃朝下。 “待会儿我去搬周越,”路思南压低声音,“你打那里——” 路思南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照明矿灯。 时浅迅速领会了路思南的意思,她给路思南一个放心的眼神,端稳枪口,朝向天花板,砰地一声开枪。 刹那间,照明矿灯被打碎,碎矿石四散,零零落落地洒在地面,屠宰车间陷入昏暗。 [……嗯?灯呢……] 猪头人含糊低语着,巨大的身影仿佛僵住了,一时间没有动弹。 路思南趁黑绕到铁板前,刚要将周越的尸体往外拖,一声厚重的闷哼声从头顶传来,路思南顿时停住了动作,屏住呼吸。 时浅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然而几秒后,猪头人没有对路思南发起攻击,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回墙角的隐形门,佝偻着身体进去了。 趁这个间隙,路思南迅速架起周越的尸体,将他架离铁板。 正当路思南架着周越要离开屠宰车间时,猪头人提着一盏矿灯回来了。 冷白色的光照着空空如也的铁板,猪头人愣住了。 [……猪……猪仔……呢……] [……我的猪仔呢……] [……我的猪仔呢!!!!!!] [……工作要做不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猪头人猛地转过身来,矿灯的光柱扫过车间,落在那条从铁板一路延伸到通道口的血痕上,猪头人的视线沿着血痕,锁定到路思南身上。 时浅和路思南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 “跑!” 9. 出栏日5 “跑!” 路思南架着周越迅速跑向屠宰车间的出口,时浅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撞在狭窄的通道里,沉闷而急促。 猪头人的脚步越来越近,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要将地面踏平。 脚下的地面随着猪头人的脚步而轻微震动,时浅一路跑出通道,身后的声音忽然止住。 时浅倏然回头,只见昏暗的通道尽头,猪头人的身影停在屠宰车间的门口,冷白色的灯光从他脚边斜斜照过来,将它庞大的身躯拉成一团扭曲的黑影。 它怎么不追了? 时浅皱眉。 路思南也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将周越放到墙边,站直身体,握紧斩妄刀,“我去看看。” “等等——”时浅叫住路思南,指着通道另一边的猪头人说,“好像不对劲。” 只见猪头人看似向前迈开一步,厚大的脚掌却原地落在了门槛上,它又抬起另一只腿向前迈去,脚掌又落到了同样的位置。 猪头人反反复复做了几次原地踏步,空气中仿佛有一道隐形墙,拦住它的去路。 这下,猪头人彻底僵在原地。 它“哼”地一声吸了吸鼻子,呆愣地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它的声音闯入时浅大脑: [……出去……] [……不能出去……] 猪头人再次猛地抬起一只脚,这次没有朝下,直接对着隐形墙踹过去。 砰!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猪头人彷佛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它踉跄着退了几步,胸腔剧烈起伏,鼻孔里喷出灰白色的雾气。 时浅盯着那扇看不见的门,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原来猪头人不是不追他们,而是它根本无法离开屠宰车间。 “看样子,这里的规则限制了它。”路思南握紧刀柄,“这是机会,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索性再次回到通道尽头,站在屠宰车间门口。 时浅盯着猪头人,忽然发现它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暴躁了,浑浊空洞的眼神里甚至浮现出一丝茫然,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办。 就在这时,熟悉的轰隆隆声再次响起,猪头人头顶忽然出现一个铁钩。 这下猪头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它巨大的身体抖了三抖,两只猪耳惊异地竖起,空洞的眼睛被恐惧填满。 [……不……]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会完成工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惜为时已晚,铁钩骤然下降,“扑哧”一声刺穿猪头人的后颈,浓稠的黄绿色固液体流淌下来。 猪头人剧烈挣扎着身体,可铁钩丝毫不受影响地将它悬吊起来,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周越原本悬吊的位置。 时浅的呼吸停了一瞬。 路思南僵在原地:“怎么回事!难道……它也是今天的‘猪仔’?” 时浅没有回答,她刚想要跨门进入屠宰车间,车间的门却忽然被外力合拢,将猪头人还有其余三名士兵一并关在车间里。 两人尝试一切办法推门,可这门纹丝不动,怎么也打不开了。 “开门!” 路思南一拳打在门上。 “开门!”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隐隐约约传来的轰鸣声。 等到轰鸣声彻底停下,厚重的车间门再次打开,原本被时浅一枪打爆的矿灯又稳稳地挂在天花板中央,冷白的灯光重新照亮整个车间。 时浅和路思南同时抬头,只见车间里一片狼藉,白色地砖上到处都是大片鲜血,原本悬挂在铁钩上的猪头人和士兵齐齐消失不见,只留下四根还在轻轻晃动的铁钩。 眼前的场景令两人面面相觑。 路思南看着眼前的场景,足足五秒后才低声道:“进去看看。” 鲜血还没有完全干涸,顺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流进排水沟。 时浅和路思南将整个车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猪头人和三名士兵的尸体。 尸体,彻底消失了。 路思南浑身好像卸掉了八成力气似的,靠着墙角,慢慢坐了下去。 此刻,他向来昂起的眼角眉梢似乎也在平稳下坠,疲惫和无力浮上眼底。他再一次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明知那里不会有烟,他仍旧伸手去摸了,那里如预料般空空如也,他便又将手缩回来。 “奇怪,路班长,这里只有血。” 时浅的声音飘进路思南的耳朵,路思南没有抬头,只平静回道:“人已经死了,都是血也不奇怪。” “那猪头人呢?猪头人的身体里应该是……”时浅一顿,环顾屠宰车间四壁,刚刚猪头人被路思南用刀砍时,溅出的黄绿色固液体也全都消失了,只有路思南身上的污物还原样不动地挂在防护服上。 路思南这下也察觉到异样,防护服上沾着的臭味一下涌入鼻腔,他拂去身上的污秽,起身说道:“先返回驻地吧,我们需要立即向上汇报这里的情况。” 路思南架起周越,打算将他的尸体带回北境驻地进行安葬。 两人于是离开屠宰车间,经过通道回到猪舍。 走出猪舍时,意外地天已经黑了。 时浅抬头看了一眼,她清晰地记得,他们进入养猪场的时候,曙光才刚刚刺破黑夜。 可现在,太阳已经要沉下去了。 ……太快了。 时浅心底一沉。 而路思南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时浅望着路思南的背影,刚想要开口,不远处,有两个人影忽然朝两人招招手,接着便疾步向时浅这边走来。 路思南定睛一看,来人是夏向葵和林之衡两人,愕然问道:“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 听到路思南的话,夏向葵一愣:“什么?” “我不是让你们先回驻地报信?” “我们——” 夏向葵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林之衡,后者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路思南和时浅,直直打在猪舍深处,身体却一动不动。 路思南严肃地看着林之衡:“你小子,怎么回事?” 林之衡却没有任何反应。 “喂!” 这一次,林之衡才像忽然从某种状态中惊醒,他浑身颤动了一下,转过头,温声回道:“……路、路班长。” 时浅注意到林之衡的异样,微微退后一步。 路思南皱眉:“我问你们为什么还没回去?” “我们……”林之衡停顿片刻,困惑地回,“忘了。” “忘了?”路思南脸色沉下来,“你知道的,在消息没有报回驻地前,有多少人要在污染区做无畏的牺牲。” 林之衡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再次被猪舍吸引过去,静静凝视几秒后,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被时浅敏锐地捕捉到,她转头问夏向葵:“刚刚发生什么了?” “我们……”夏向葵似乎回过神来,说道:“我们本来是要回驻地的,可是走出去就又一次鬼打墙了,怎么走都会绕回这里。” 时浅和路思南交换了个眼神。 “他又怎么回事?”时浅指了指目光飘忽的林之衡。 夏向葵紧张地摇头,鼻尖沁出一丝汗水:“……我们遇到鬼打墙后,索性就在门口等你们出来了,起初林之衡说他饿了,要去猪舍里找吃的,等他回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时浅看向林之衡的嘴角,这才发现那里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绿色。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你小子,失智了,去猪舍找吃的?”路思南拍了下林之衡的肩膀。 林之衡依旧没有 任何反应,只呆愣地盯着猪舍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混沌的声音忽然钻进时浅的耳朵。 [……猪仔……] [……乖猪仔……] [……过来……] 时浅呼吸一紧,看向林之衡,只见他眼睛忽地亮起,脸上的困惑与迷茫一扫而空,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铺满他的脸。 下一秒,他直愣愣地推开路思南,径直朝猪舍晃悠悠走去,鞋底踩过土地,发出黏腻的声响。 路思南一把扣住林之衡的肩膀。 林之衡身体猛地一僵,直接挣脱了路思南的手,不管不顾往前走去。 路思南眼神骤变。 “路班长,恐怕他已经……变异了。”时浅说。 “变异……?!”夏向葵难以置信地开口。 路思南神情一紧,脑海里嗡嗡作响,他花了两秒才明白时浅话里的意思:“怎么会……” 路思南一顿,紧张地转向夏向葵:“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还好……”夏向葵紧紧抿着嘴唇,眼神飘忽。 时浅追问:“林之衡他去猪舍找吃的后就变成这样了吗,还有没有发生其他事?” 夏向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他……他从猪舍找到三斤肉,兴冲冲地拿回来要和我一起吃……他吃了肉后,就变得怪怪的了。” “你也吃了?” “别担心,”夏向葵连忙补充道,“我没吃,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肉呢,即便有也是污染物,我没吃,收起来了……” 说着,夏向葵取下背包,放在地上,双手伸进背包里摸索片刻后,捧着一团东西伸了出来。 “路班长,时浅,你们看,就是这个——”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黄绿色的液体便顺着指缝滴落下来,打在地面,给土壤再添一份诡异的粘腻。 时浅视线锁在夏向葵掌心,只见这滩黄绿色固液体中,成百上千……不,成千上万只白色的蛆虫疯狂蠕动,少部分蛆虫随着液体下落,打在地上后迅速钻进了土里。 时浅喉咙发紧:“你确定,这是……肉?” 夏向葵紧张地点点头:“肉,是很香的肉,但我知道,这不是能吃的肉。” 时浅沉默了,她侧头看向路思南:“路班长……” 刚说出这三个字,时浅倏地停住了。 只见路思南神情前所未有地平静,仿佛已经忘却刚刚林之衡变异的情形,此刻,他正仔仔细细盯着夏向葵的双手,喉结沉沉一动,眼底透露出对这块“肉”的渴望。 片刻,路思南开口了:“看上去不像污染物,也许能吃。” “真的吗,路班长,那你先吃——”夏向葵说着,将双手递到路思南眼前。 路思南咽了口口水,双手一松,周越的尸体“砰”地一声坠地。 他缓缓伸出右手,向前探去。 可没等他拿到肉,“啪“地一声,时浅率先将夏向葵双手打散,黄绿色物质顿时四散落下,无数只蛆虫宛如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飞舞。 “不能吃。” 时浅说出这话的一刹那,路思南和夏向葵宛如被夺食的野兽,恶狠狠地瞪向时浅。 时浅一边拂去落在身上的蛆虫,一边后退两步,再后退两步。 那声混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猪仔……] [……乖猪仔……] [……过来……] 伴随着这声音,路思南和夏向葵两人神情凝住了,几只蛆虫从空中降落在两人僵硬的脸上,从下巴一路蠕动向上,有的钻进鼻腔,有的钻进眼睛。 须臾,虔诚的平静微笑取代了脸上的狰狞,两人步伐一致,沿着林之衡的路,向猪舍走去。 不久后,三人的身影被猪舍的阴影彻底淹没。 [……今日存栏四人……] [……嗯,怎么少一人?……] 10. 出栏日6 存栏四人,少一人? 那混沌的声音宛如鬼魅一般,仿佛在警告时浅不要走。 夜幕下,被时浅从身上拂去的蛆虫落在地面后,化作一滩黄绿色固液体,很快渗进土壤,消失不见。 时浅盯着地上那滩慢慢消失的泔水,想起猪头人身体里也全是这种东西。在屠宰车间,这东西流到三人身上后,三人很快由恐惧烦躁变为平静与安详。 如果时浅猜的没错,这泔水一样的黄绿色混合物就是导致人变成猪的罪魁祸首。 林之衡吃了“肉”,路思南和夏向葵间接接触了泔水,他们都变成了“猪仔”。 可是…… 时浅望向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残留着少量泔水的残渣。 自己怎么没事? [……猪仔……] [……乖猪仔……] [……过来……] 混沌的声音再次冲进时浅的大脑,勾引她走进猪舍。 时浅望向前方黑漆漆的猪舍,转头又看向养猪场的大门。 前方是已经被污染侵蚀变异的队友,后面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出口。 恐怕此刻即便走出大门,自己也会像夏向葵和林之衡那样,在污染区鬼打墙,不停打转,无法彻底离开。 那么,要进猪舍吗? 到底怎样才能离开养猪场? [……乖猪仔,怎么不过来……] [……再不过来,我来找你了……] 这道声音刚落下,猪舍内部再次响起锁链绞合的声音,声音通过地面一路传导到猪舍外,震得地面一阵发抖。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地面上一道异常突起,这移动的突起从猪舍门口沿直线直达时浅脚底,“簌”地一声破土而出。 在被突起钩住的前一秒,时浅身体本能地朝后方一跳,躲开了破土而出的攻击。 等她落定一看,这突起不是别的,正是有人类四个手掌大的铁钩。 铁钩蓄势待发,仿佛要立即向时浅发出下一轮攻击。时浅迅速从腰间拔出斩妄刀,一刀砍在铁钩上,铁钩被斩妄刀斩进土壤,卡在地面,暂时无法动弹了。 轰鸣声再次响起,下一波攻势蓄势待发。 时浅蹙起眉,看来“存栏四人”如果无法达成,这些铁钩就会一直纠缠不放。 四人……不,是四头猪仔必须在猪舍里。 可说到底,这里的污染是如何判断谁是猪仔,谁不是猪仔的呢? 这时,已经死去多时的周越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时浅望着周越身上的泔水,眼神微动。 她迅速朝周越那边跑去,停在周越侧方约半米的位置。 猪舍里的轰鸣声嗡嗡作响,片刻,从猪舍方向再次袭来一个铁钩。 时浅目不转睛地盯着铁钩的行进轨迹,就在铁钩行进到距离她三米左右的位置时,忽然拐了个弯,朝周越尸体那边行去。 难道……死去的周越也还是“猪仔”?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时浅就知道她错了,铁钩在即将要攻击到周越的尸体的前一秒,忽然又一次拐弯,朝时浅攻击过来。 好在她早有准备,用背后的长枪挡住铁钩的攻击,将铁钩压在土里。 她微微喘气,思索着铁钩刚刚诡异的行进轨迹,显然这东西刚刚出现了一瞬的判断错位,将周越的尸体当成猪仔了。 到底它是怎么判断“猪仔”的? 时浅垂下眼帘,显然,这里的污染不是靠样貌和声音来辨别“猪仔”,否则刚刚铁钩就不会向周越袭击。 她低头看了眼周越,又看着自己身上的防护服的黄绿色痕迹,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是因为这泔水? 想到这儿,时浅立即脱下身上的防护服,将它覆在周越身上。 须臾,铁钩沿着地面再一次袭来。 时浅紧张地盯着铁钩的行动痕迹,只见这一次,铁钩直直地朝周越行去,破土而出之际钩住周越的两只脚踝,像拖麻袋一样将他的尸体拖进了猪舍。 混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清点完毕……] [……今日存栏四人……] 随着声音落下,被刀枪压在土壤里的铁钩顿时化为灰雾,烟消云散。 时浅盯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这里的污染靠泔水来标记“猪仔”。 从周越四人被刻意投喂泔水,到林之衡在猪舍找到的“肉”,养猪场里的污染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方式引诱人类接触泔水,再将这些人当作“猪仔”引诱进猪舍,先“存栏”,待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栏”。 不仅活人可以是“猪仔”,被标记的死人也可以,甚至连屠夫自己,也可以成为待宰的“猪仔”。 夜色愈深,晦暗的月光隔着厚厚的云层照进养猪场。 时浅捡起地上的长枪,将斩妄刀收进刀鞘,回头看了一眼养猪场的大门,不禁垂眸。 也许从他们进入养猪场的那一刹那,污染已经侵蚀了所有人,如果不找到破解之法,别说离开,就连几个人的命都保不住。 时浅沉下眉头。 污染造成的变异不可逆。按照北境军规,一旦士兵变异到失智,无论军衔大小、地位高低,任何一名士兵都有权利,也有责任,将其击毙。 时浅亲眼见过了,在她回到驻地的那个夜晚,往双眼里不断埋土的士兵被夜寻一枪击毙的情形。 如果路思南三人还留 有理智,她有义务救他们回去。 但如果路思南三人已经彻底变异,那么她……有责任结束他们的生命。 时浅再次望向猪舍。 她将长枪上膛,举在胸前,一步步走进漆黑的猪舍。 …… 猪舍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灯光。时浅凭着泔水的气味一步步向里摸索,直到寻到臭味的根源,停了下来。 在这气味源头之处,黄绿色的泔水散发出暗淡的光芒,给猪栏里提供了一丝光源。 时浅停在猪栏门口,朝里看去,只见路思南三人正围着四个空箱席地而坐,和今晨时浅看到的周越几人的动作和样态一模一样,周越的尸体则被扔在猪舍的一个角落。 时浅用枪口轻轻推开猪栏。 路思南率先在昏暗之中抬头看过来,他神色平静,眼睛却失去了焦点。 “时浅……你站着做什么?”路思南问道。 时浅的枪口对准了路思南,试探性地问:“路班长,你在做什么?” “我在……”路思南侧头看了眼地上的空箱,回道,“看守物资,这些是我们搜集来的抗污染护腕,有上百个,有了这些,能给大家保命。” ……一模一样。 路思南说的话和死去的运输队成员说的话,一模一样。 时浅的脊骨泛起一阵凉意。 她视线下移,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上还留着子弹打穿的弹孔。 她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箱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上移视线,看向路思南:“先返回驻地吧。” “那物资呢?”林之衡幽幽地侧过头,指着箱子问。 时浅喉咙干涩,向下吞咽一口。 她想起今早路思南的话,学着路思南的语气回道:“不要了,我们先回驻地请求支援,后续再派人来取物资,眼下回去报道才是首要任务。” 夏向葵脸色为难:“可是……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时浅眼神微动,眼角不禁下垂。 她看着这张年轻漂亮,写满英气的脸,沉下眼帘,说着夏向葵曾经说过的话,声音都有点变形了:“……再重要能有大家的命重要吗,物资没了,之后再找就是了。” “可是还没到出栏日。” 路思南平静地回道,“不到出栏日,我们必须待在这里。” “……” 沉默像一滴墨水滴入一滩死水一样,无声地在猪舍蔓延开来。 路思南见时浅没有言语,便随着视线将头移回到空箱上。 三人的目光也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温度地盯着空箱。 时浅沉默了。 她看着三人的模样,抿了抿嘴唇,握紧长枪,手指扣动了扳机。 11.我说谎了 枪声在猪舍里荡开,撕裂了夜晚的静谧。 路思南身体猛地一震。 子弹刺破路思南的防护服,穿透他的左肩,狠狠钉进他身后的木箱。 木屑飞溅。 时浅双手仍稳稳架着长枪,头歪靠着枪托,视线凝在路思南身上,开口道:“路班长,醒醒。” 此刻,路思南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肩上的血洞,疼痛感氤氲到他的双眼之上,宛如给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厚重的雾气。 他盯着伤口看了几秒后,瞳孔蓦地紧缩,失去焦点的双眼又一次重新聚起了光。 他抬起头,嘴唇轻颤着说:“……怎……我……” 时浅没有放下枪,枪口依旧稳稳对着路思南,手指搭在扳机上,神色没有一丝松懈。 “路班长,”她低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路思南的脸上浮上一丝困惑。 他盯着时浅良久,忽然皱起眉,那张原本极度虔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神情。 “……时浅?” 时浅眼神微动:“是我。” 路思南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枪上,又缓缓移到自己肩头的伤口,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这才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左肩,说:“这……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时浅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枪,她刻意避开了要害。 如果路思南已经彻底变成了猪仔,那么这一枪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可现在,他醒过来了。 这意味着她之前猜错了一件事。 成为猪仔并不等于完全失去意识,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变异到完全失去理智的地步。 时浅的目光越过路思南,落到另外两个人身上。 林之衡垂着头,手指搭在箱子的边缘。 夏向葵则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脸上挂着一抹异常平静的笑。 他们听见枪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路思南醒了。 时浅重新看向一脸吃痛表情的路思南,恐怕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唤醒三人的意识。 “路班长,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没印象了吗?” 路思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好像大脑宕机了,一时间没听懂时浅的话。 他看了眼身旁的夏向葵和林之衡二人,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甚至都冒出了几滴汗水,其中一滴汗水沿着脸颊不断向下,“啪嗒”一声,滴落在地面。 路思南低头,赫然看见这地上的液体竟是黄绿色的,刹那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再次开始涣散。 “不……”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理解了当下的情况。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肩,沉沉的声音中凭添几分稀有的慌乱。 “时浅,我好像被污染了。” 时浅沉默片刻,刚要开口,便看见路思南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枪,他紧皱的眉间似乎舒缓了些,开口道: “……对,就这样,杀了我吧,你做的对,杀了我吧,我……控制不住体内的污染了。” 时浅眼睛微睁,屏住呼吸。 “只是他俩……”他的目光移向林之衡和夏向葵,“尝试叫醒他们,如果他们醒不过来……时浅,你知道的,污染不可逆,一旦变异,立刻……击毙。” 时浅听到这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枪,枪口垂向地面。 她挺直脊背,双脚并拢,目光落在路思南已经下定决心的双眼上,抬起右手,向路思南行了军礼。 路思南嘴角轻轻抬起,痛苦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然而下一秒,路思南忽然开始剧烈喘息,他似乎无法顺利呼气了,没几下,胸口便胀得像个皮球。 在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中,路思南瞥见时浅又一次抬起枪,对准了他的胸口。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安心下来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新兵会对同伴难以下手,毕竟这一类的新兵他见得多了,自己也曾是那样的新兵。哪怕直到现在,曾经那个因为开枪打死变异的同伴就消沉数月的自己,也还埋藏在心底。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时浅不是那样的新兵,更不是过去的自己。 想到这儿,路思南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其、其实,你之前没有死,只是失踪了。” 之前? 时浅眼珠转动,很快想到路思南指的是自己失忆之前的事。 “抱歉,我当时说谎了。”路思南一边喘气,一边垂下头,“先遣队报告里写你只是失踪,并没有确认死亡。” 时浅抿了抿嘴唇,用陈述句说:“……我的档案是假的。” 路思南没有否认。 时浅眯起眼睛,追问:“路班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路思南喘气声更大了,他不由得握拳捶向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里面的胀气都捶击出来。 在难以呼吸的痛苦表情下,他看向时浅,目光中充满了难解的神情。 “时浅……我好像见过你,又好像……好像没见过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懂了……” 时浅握枪的手一滞,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路班长,你……” 还没等她问出口,一阵轰隆巨响便打断了她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照明矿灯一齐亮起,让适应了黑暗的时浅不由得拿枪遮住了光线。 轰隆声持续着,像是从通往屠宰车间的通道那边传来。 时浅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还未看见异动,脚底下的地面先开始有规律地震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向猪舍逼近。 地板的震动显然不是常人走动能造成的。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地面这般震动,时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屠宰车间的猪头人。 可猪头人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况且她之前见到的猪头人根本无法离开屠宰车间。 ……难道是其他东西? 时浅视线移回路思南身上,诧异地发现他胸口已经肿胀成一个半圆,原本痛苦的表情又一次被虔诚与平静取代,他呆滞地盯着地上的箱子,又坐回了地面。 时浅心感不妙,立即找了不远处的掩体,躲藏起来。 不久后,通道出口被一个庞然大物填满,那东西先伸出一只脚,再伸出另一只脚, 在通道外部找到支点后,像一条巨蟒一样蛄蛹着身体出来了。 时浅不禁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这个东西看上去足足有五米高,比屠宰车间的猪头人还要高出半截身体,难怪无法直立通行,只能通过仰面爬行的方式通过矮窄的通道。 时浅不得不仰头,这才看到这东西也是猪头人身。 只不过这次的猪头人没有穿染血的皮围裙,而是穿着一身巨大但合身的棕色连体工装服,高高的腋下还夹着一个干净的帆布袋。 工装猪头人站在通道口,弯腰看向自己的身体。 [……啧,脏死了……] 它肥厚的手掌在工装上拍了拍,只拂去了些许尘土,沾染的鲜血却丝毫不动。 [……搞鸡毛啊,大半夜来上工,衣服都搞脏了,得申请赔偿了……] 时浅听着脑内工装猪头人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猪头人,真的是猪变的吗? 工装猪头人烦躁地骂了几句脏话,不情不愿地朝路思南几人所在的猪舍走来。 地板的震动又持续了几秒后,停了下来。 时浅看着不远处的情形,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工装猪头人像一座巨大的肉山,从猪舍内部视角看去,仅凭它的身形就遮住了天花板全部的光源,猪舍内部又陷入昏暗。 猪舍内,路思南三人始终虔诚地守护着面前的空箱,仿佛对工装猪头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工装猪头人慢悠悠从腋下的帆布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卷轴,提溜着卷轴一端,另一端便向下滚落。 它盯着卷轴里的内容,开始“说话”了。 [……今日巡栏开始……] 语毕,它费劲弯腰,像提起纸袋一样,捏着路思南后颈的皮肤,轻易将他提起来,放在眼前,三百六十度检查一遍,又将路思南的身体凑近鼻子,闻了半天后,用白色卷轴侧面在路思南后颈按了一下。 随后,将他肆意扔回地面。 [……确认存栏一头……] 确认存栏? 工装猪头人是在检查存栏的“猪仔”的死活? 时浅皱起眉头,悄悄从较远处的掩体移动到更靠近猪舍的掩体,从这里看去,正好看见路思南的后颈被盖了一个红色的章,上面写着“合格”二字。 工装猪头人接二连三地提溜起夏向葵和林之衡,在两人的后颈也盖下“合格”的印章。 [……确认存栏两头……] [……确认存栏三头……] 当工装猪头人看向角落里的周越时,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停滞了。 [……哪里来的不听话的猪仔,躺在地上休息啊……] [……喂,起来……] 周越的尸体一动不动。 工装猪头人失去了耐心,它索性将身体折成几叠,蹲下来,看着周越的尸体,忽然发现了什么。 [……奇怪,这个猪仔已经验收过了啊……] 它没有继续对周越动手,只是缓缓起身,拿笔在卷轴上,边写边说道: [……今日确认存栏三头……] [……嗯?怎么少一头……] [……] [……还需补栏一头……] 12.合格 [……还需补栏一头……] 工装猪头人的声音落下后,猪舍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时浅没有动,她藏在掩体后,阴影笼罩着整个身体,目光锁在不远处的工装猪头人身上,手心捏紧了枪支。 补栏? 怎么补? 工装猪头人似乎并不着急,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肥厚的手指沿着上面的字迹缓缓滑过。 片刻,它发出一声猪叹。 [……加班,又是加班,大半夜的又给别人擦屁股……] [……这群人,就不能每次多抓几头猪仔备用吗……] 这话音落下不久,它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只通体发黑的物件,放到了嘴边。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哨响刺破宁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嘘——!” 猪化的路思南几人一时间齐齐原地起立,像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转向工装猪头人。 工装猪头人俯视着路思南几人,硕大的嘴巴里发出一阵猪哼,这声音传进时浅耳中时却变成了人类的语言: [……补栏开始……] [……目标,第四头猪仔……] [……补不到第四头,谁也别想吃饭……] 最后一句话对路思南三人似乎有奇效,当听到“别想吃饭”四个字的时候,三人虔诚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狂躁凶狠的表情,他们的鼻翼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喉咙中不断发出低沉的猪哼,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令时浅浑身不适。 她看着已经完全没有人类行为特征的三人,垂下眼眸,举起枪,借着掩体的掩护,连续两次扣动扳机。 枪声落下,子弹分别穿过夏向葵和林之衡的肩膀。 这一次,两人却并没有醒过来。 [……嗯?枪声?……] 工装猪头人慢悠悠转动上半身,朝时浅的方向看去。 猪化的路思南三人也随着它转动脑袋,齐齐朝时浅所在的掩体看过来。 时浅索性起身,从掩体后走出来。 她看着被自己击中的夏向葵和林之衡二人,刚要开口,两人的嘴里不约而同发出猪哼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几个人类能听懂的字: “……猪……” “……猪仔……” “……第……四……猪仔……” 两人不约而同抬手指向时浅。 工装猪头人盯着时浅这边,慢悠悠道: [……抓住它……] 指令一下,猪化的三人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拔腿就朝时浅冲过来。 在那一瞬间,时浅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每一幅画面似乎都在昨日重现,昔日鲜活的嬉笑怒骂的一张张脸,似乎和如今扭曲狂躁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时浅的大脑有些痛。 她闭上眼睛,抿紧嘴唇,后撤一步。 停顿片刻,再次睁开眼睛,将枪口直直对准三人的大脑,连开三枪。 脑浆随着鲜血四下喷溅,在空中形成一幅立体喷墨画。 三人的身体在时浅眼前,一个接一个坠地。 尸体交叠在了一起。 鲜血和脑浆混合在一起,从三人的尸体溢出,流到地面,流到时浅的脚下。 一股熟悉的臭味再次在空中汇聚,时浅低头看向地面,赫然发现所谓的鲜血已经褪去红色,变成了和泔水一样的黄绿色。 时浅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地面又一次开始震动,须臾,天花板的灯光被工装猪头人的庞大身躯遮住,后者的手掌朝时浅这边伸来。 时浅向后跳了一步,和工装猪头人拉开距离。 当她对路思南三人开枪的那一刻,存栏的规则已经被她破坏了,她亲手杀了已经被存栏的“猪仔”。 她倒要看看,规则被破坏掉之后,猪头人又是什么反应? 然而工装猪头人的大手并没有如期落到自己头上,它像抓糖果一般,一把将路思南三人的尸体抓紧,又隔空扔回猪舍里。 它嘟囔着: [……不中用的猪仔……] [……确认存栏三头……] [……还需补栏一头……] 时浅微微怔神,不再向后退,停在了原地。 即便被杀死的“猪仔”也会被计算存栏吗? 她看着猪头人手中的卷轴一端,又回想起从铁钩发动攻击到工装猪头人的巡栏经过,忽然眼前一亮。 她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但只对了一半。 铁钩通过被标记的人身上是否有泔水来判断“猪仔”。 但养猪场对“猪仔”的判断到此并未结束。 为了防止铁钩的错误判断,还有像工装猪头人这样的“人工巡视员”来“巡栏”,二次确认后才给符合条件的猪仔盖上“合格”印章。 一旦被盖章“合格”后,即便“猪仔”死去,也仍属于符合条件的“猪仔”。 换言之,卷轴上的“合格”印章,才是判断“猪仔”的唯一条件。 时浅的视线缓缓从卷轴上移,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工装猪头人肥大的下颚。 ……如果给工装猪头人也盖上“合格”章呢? 她的视线又下移回猪头人手中的卷轴上。 那卷轴随着工装猪头人的左手,悬在空中高约三米的位置,够是够不到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拿枪,把卷轴打下来! 时浅几乎是在短短几秒内就决定了下一步怎么做,趁着工装猪头人还盯着猪舍咕哝的间隙,她枪口上抬,对准工装猪头人的手和卷轴的接触部位,利落开枪。 咔嚓一声,卷轴顶部断裂,剩余部分向地面落去,刚好落在时浅的手心。 她拿起卷轴轴心的侧面,抬手举高,后仰蓄力后,猛地一下将这一侧精准投掷到工装猪头人的下巴上,又迅速在空中坠落。 ……成功了? 时浅仰头望去,工装猪头人的下巴仍是一片肥白,毫无印章的痕迹。 怎么回事,难道印章对工装猪头人不起作用? 之前在屠宰车间里,周越的尸体被偷走后,屠夫猪头人被当作猪仔出栏了,如果时浅猜的没错,猪头人和他们这些人类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都可以被标记为“猪仔”。 ……难道“验收”这一环节,只能由工装猪头人自己来做? 她正想着,工装猪头人肥大的身躯又一次转动过来,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不满地嘟囔: [……怎么总有猪仔想抢我的章呢……] [……验收猪仔是要持证上岗的……] [……要不说猪仔就 是猪仔,比我们要愚蠢得多……] 时浅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们? 在这些猪头人的眼里,人类的“猪仔”和它们自己,到底有什么区别? 时浅沉思片刻,仰头,盯着工装猪头人宛如黑洞一样的眼睛,开口问: “你们是谁?” [……] [……] [……!!!……] [……什么情况,猪仔开口说人话了!!!……] 时浅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这些猪头人眼里,它们自己才是“人”,而真正的人类都是“猪”吗? 时浅错愕地放下枪。 很快又心生一计。 她踮起脚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靠近工装猪头人:“什么猪仔,我没有看到猪仔,只看到了猪。” 工装猪头人身体颤抖了一下,猪嘴里发出的哼哼声到了时浅脑子里,变成了她可以理解的话语: “猪仔,你在和我说话?” “我在和你说话。” “不对,你怎么会说话呢?猪仔又不会说话。” “你不也会说话吗?” “我是人,我当然会说话了。” “哪里有人?我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猪仔,只看到了猪。” “……是,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看到了猪。”它一顿,肥厚的大手挠了挠猪耳,疑惑道,“猪仔和猪不一样吗?” “一样的。”时浅面不改色地回,“所以,要完成补栏,抓不到猪仔,抓猪也可以。” “什么?” 工装猪头人的语气难掩困惑,它弯深了腰,从时浅视角看去,宛如两坨巨大的肉挤在一起,在肉尖尖上挂着个猪头,模样十分诡异。 时浅指了指猪头人的脸:“我是说,抓不到猪仔,你自己可以补上去。” “开什么玩笑,我是人,又不是猪。” 说着,它两只硕大的猪耳在空中焦躁地晃动了两下。 时浅见状,追问:“人是什么?” “会说话的就是人,不会说话的就是猪。” “我也会说话。” 工装猪头人愣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装服:“人还会穿衣服。” 时浅跟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防护服:“我也会穿衣服。” 工装猪头人沉默了,它似乎第一次思考起人和猪的区别,并且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见状,时浅话锋一转,继续攻势道:“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呢?“ 工装猪头人的眼里第一次浮起深深的困惑。 “我刚刚都看到了,能被盖章的就是猪仔。既然我说你是猪,你说你是人,总要有个方法验证一下到底谁说得对。” 时浅不动声色地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卷轴,递到工装猪头人眼前。 工装猪头人犹豫地盯着眼前的卷轴,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 “你不是说自己是人吗,那怕什么?人又不会变成猪仔。” “……谁怕了,我是人,又不是猪,我怕什么?” “那你证明给我看。” “……” 工装猪头人从时浅手中接过卷轴,“啪”地一声,往自己的脑门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印记—— “合格”! 13.再见 鲜红的“合格”印章打在工装猪头人脑门上,和它庞大的身躯相比有些滑稽。 下一刻,它的声音再一次飘进时浅脑中: [……确认存栏四头……] [……今日存栏四头,确认完毕……] 工装猪头人僵硬地摊开卷轴,拿笔在上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当它声落笔落,工装猪头人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它的嘴唇开始颤抖,牙齿上下碰撞之间,发出沉闷猪哼。 它仿佛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一抹清晨的阳光通过大门斜斜照进猪舍里,时浅逆光而站,背部浮上一丝暖意。 她回头,天已经亮了。 “……这样就可以证明了吧?”工装猪头人闷声问道。 时浅闻声回头,看着它困惑不安的脸,轻轻吐出几个字:“可以了,猪仔。”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打在工装猪头人身上。 它还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猪舍深处,墙上已然浮现几个大字—— [今日出栏四人] 一阵熟悉的锁链绞合的声音从猪舍深处传来,天花板倏地被打开,一排足足有四个手掌大的铁钩缓缓降落。 其中三个正好落在路思南三人尸体上,分别插进三人的尸体,将三人运往屠宰车间。 另外一个从远处移动过来,停在了工装猪头人头顶。 它方才如梦惊醒,一个逃避许久的答案终于明晃晃摆在了它的眼前。 “不……” “不要……” 它极力否认那个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一边用手背用力摩擦额头上的“合格”印章,一边大喊道: “我不是猪……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额头上的印章怎么也擦不掉,它便用五根手指将印章处的皮肤抓成一个圆,活生生地将额头的皮扯下来一块,愤怒地砸到地上,用脚碾碎。 这块残缺的皮让它的额头破了个洞,黄绿色的泔水源源不断从洞里涌出来,沿着它身前身侧向下滴落。 细细看去,泔水里载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正借势在工装猪头人身上疯狂蔓延。 臭味漫天,时浅不由得捂住口鼻,后退几步。 这一举动反而刺痛了工装猪头人,它一边拍散身上的蛆虫,一边对时浅怒吼道: “你躲什么……你躲什么?” “我就这么令人讨厌吗?!我……” 天花板的铁钩蓦地刺进工装猪头人的后颈,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彻底激怒了工装猪头人,它一把握住后颈的铁钩,硬生生将铁钩往外拔,铁钩却像咬住了它的大脑一般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之后,它抓住铁钩上方的铁链用力向下扯。 刹那间,头顶的天花板在它的蛮力之下裂成无数碎石块。 时浅眼疾手快,拿枪打掉将要砸到自己身上的碎石块,迅速跑出了猪舍。 她前脚刚出猪舍,便见到猪舍内部整个天花板轰然倒塌,密密麻麻的石块往下砸落。 透过石块的间隙,时浅看见工装猪头人正在疯狂地扯动铁钩另一侧的铁链,可这铁链仿佛无穷无尽,被扯出来的铁链都快要堆叠成山了。 “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不是猪……!!!” 工装猪头人的嘶吼越来越像濒死前的野兽,当天花板的石块跌落殆尽,铁链的另一端似乎被施加了迅猛的外力,迅速收缩。 这力道远超猪头人的力气,不消几秒,铁链拖动着猪头人一路向猪舍深处移去,这具庞然大物迅速被淹没在了碎石块之中。 养猪场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时浅屏住呼吸,望向猪舍内部,里面已经一片废墟,失去了往时井然有序的模样。 ……结束了? 她站在原地等待了十几秒,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哗啦”一声,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土地上。 时浅回过神来,抬起双手,只见两只手的手心已经沁满汗水,长时间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正轻轻颤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晨光,捡起地上的长枪,向养猪场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废墟,轻轻张嘴道: “再见了,路班长,小葵,林之衡。” …… 时浅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驻地走去。 离开养猪场不久,她便看到了一丛紫色的灌木丛,正是来时四人休憩的地方。 说来也怪,这破败的郊外一片荒芜,唯独这一丛紫色灌木丛贴地而起,像是特意给旅途行人提供的地标。 灌木丛一旁的地面上,还有四个类似四叶草的痕迹,时浅看了一眼,想起四人正是将矿灯放在这里,席地而坐。 当时几个人讨论怎么吃肉。 现在,所有人都变成猪,被养猪场吃掉了。 时浅不禁垂下眼眸。 如果当时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如果没有来这里,路思南几人也许还活着,四人也许已经安全抵达了驻地。 一阵微风吹过,时浅睫毛轻颤,这阵风不仅吹动了她的睫毛,还吹清醒了她的大脑。 她猛然睁眼,从背包中取出手账,翻到第十三页—— 上面空空如也。 这不对,她清清楚楚记得,那行【不要去北境C-5区】的警告,就出现在第十三页。 这行字……又消失了?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记忆又一次断层出错了? 时浅抿紧了嘴唇,思索片刻,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要去北境C-5区】 落笔完成后,她双手拿着手账,稍稍拉远一些看过去。 这一看,一股寒意再次浮上心头。 如果她没记错,此时此刻她随意写下的字,竟和之前出现在手帐上的字,从起笔落笔到每笔的转折重点,似乎全都……一模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风再次吹起,这一次却带了些阴沉的凉意。 时浅裹紧了身上的防护服,将手账放回背包,快步走向驻地。 …… 走了不久,时浅便见到了北境军团的驻地。 这是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荒漠之中。 时浅从自己稀疏的记忆中回忆起一些东西。在污染侵蚀世界之前,人类社会拥有无数设计精巧的大型场馆,人们周末到这些场馆参加各种娱乐活动。 而眼前的北境军团驻地,非常像其中一种叫做歌剧院的建筑。 她一路径直走进驻地内。 驻地内部是中空型结构,一共有六层,每层房间都嵌在墙壁之中,紧密排列,形成一个圆环。 第一层圆环直径最长,越向上圆环的直径越小。生活在这里的士兵,职级越高,所处的层数也越高,房间的面积也越大。 也因此,第一层密密麻麻排列了大约一百五十个房间,到了顶层第六层,就只剩二十个房间出头了。 除 一层之外,二层到六层的房间门口均有环形的宽约两米的走廊,一层大厅正中央伫立着一座直达驻地顶部的纪念碑。 时浅环顾驻地一周,发现驻地内的士兵显然比自己出发时多了不少,有的士兵聚在大厅交谈,有的士兵单独一人换掉防护服,还有的士兵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嘴里谈论着今晚有没有肉吃。 ……事情解决了? 时浅看着众人的样子,疑上心头。 她随手拦住路过的一名士兵,问:“请问,失踪的运输队已经找到了吗?” 士兵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找到了,听说在C区找到的,听到消息我们就撤回来了,谁也不想在外面送命不是。” 时浅的眉头轻轻蹙起。 “你……”士兵上下打量时浅一通,看着她身上的黄绿色泔水,稍稍朝后移了一步说:“赶快去冲洗一下吧,今天应该没事了,晚上庆功,听说要吃肉呢。” 时浅心里一沉,运输队已经死在了养猪场,林之衡和夏向葵也没有回来报信,那是谁把消息送回来的呢? 无论如何,眼下养猪场牺牲七人的事件必须尽快向上汇报。 直属上级路思南已经牺牲,这种情况下,只能找路思南的上级,越级汇报。 “你知道第一分团团长在哪里吗?我有急事要向她汇报。” 士兵眯了眯眼:“团长在六层,不过……你要见她,最好换身衣服,否则连她的门都进不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时浅。 她抬起双臂,先后在左右两边闻了闻,不禁皱紧眉头,快步走回自己位于二层的房间,换了套衣服。 时浅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时,放在桌面上的背包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动作一停,又坐回书桌前,从背包中取出手账。 她鬼使神差地翻到第十三页,不知觉间心跳竟然都加快了几分。 那行她亲手写下的字,不会又消失吧? 时浅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摊开第十三页—— 【不要去北境C-5区】 时浅提起的心又咽回肚子了,还好,她亲手写下的字并没有消失。 她继续向前翻,翻到第六页,上面是她亲手写的失忆前的时间线,内容一字不差。 [7月18日,全国各地突发污染,先遣队队长在东野D-7区击毙7名变异士兵] [7月19日,搜救班在东野D-7区发现6具遗体和变异的先遣队队长,将其击毙,并确认6具遗体均为后勤部三班后勤兵] 时浅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如果路思南死前说的话没错,那么7月18日这天,她并没有被击毙死亡,而是失踪了。 她沉思片刻,将7月18日那一行的“7”划掉,改成“6”,又在这一行的末尾增加了三个字: [我,失踪] 这样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仍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七名后勤兵,到底是为什么会被派到重度污染区执行任务? 时浅盯着这一页上她亲手画下的大大的问号,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消片刻,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时浅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头,回头问:“谁?” “时浅,是我。” 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一阵麻意顿时侵袭了时浅整个头皮。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喉咙干涩地发问: “……小葵?” “对,是我呀时浅,开门。” 14.复生 夏向葵的声音宛如鬼魅一般,幽幽地从门外传来。 时浅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夏向葵身穿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长刀和照明矿灯,单肩背着长枪,手中还拿着一套防护服。 时浅睁大了眼睛。 ……明明已经在养猪场死去的夏向葵,现在怎么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是她的幻觉吗?难道自己刚刚都在做梦?! 还是自己又一次记忆断层了? 又或者是……污染物的伪装? 军团的仿生人复制体? 一时间,无数种可能性从她大脑中飞速划过,时浅的脑子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缠在一起,脑子都要炸开了。 “刚刚接到命令,有紧急任务,一刻钟后立即出发。”夏向葵神色慌张地说。 ……一模一样的语言,神态,动作,衣服。 到底怎么回事?! 夏向葵见时浅脸色难看,关切地问:“时浅,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要是不舒服……我去路班长那里给你请假。” 这下时浅可以确定眼前的夏向葵不是什么复制体了,至少她说出了一句之前没有说过的话。 这令时浅冷静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盯着夏向葵的浅棕的双眸,问:“我没事……什么任务?” “运输班在驻地附近失联了,这种情况应该……应该是驻地附近有突发污染,得立即解决,否则整个北境军团驻地都有可能被污染侵蚀。” 夏向葵一边说着,时浅心里一边默默地将她说的话和之前的比对,很好,很好……一字不差。 时浅试探性地问:“我们在哪里执行任务?” 夏向葵脸上划过一丝诧异,她的视线越过时浅的肩,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问她: “时浅,你一点也不紧张吗?” 说着,夏向葵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的瞳孔,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说实话,我很害怕,这是我第一次出夜间任务,夜间污染情况难以把控,很早以前开始,北境就严格禁止夜间派兵执行任务了,可这一次事发紧急,不得不去……” 如果时浅没有经历过养猪场的出栏日,或许她此刻会拍着夏向葵的肩,安慰她不要害怕。 可是时浅经历过,那是一个被污染控制的养猪场,如果找不到破解出栏日规则的方法,夏向葵很有可能再一次殒命。 时浅神情一凛,握住夏向葵的双肩,掌心的热度透过夏向葵身上的作战服,传到了她的皮肤表层。 “如果不想去,我们就不要去。” “可是……” 夏向葵转头看了一眼一层大厅,只见不少士兵已经聚集在大厅里,整装待发。 时浅的视线随她向下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等候在大厅里的路思南和林之衡。 ……这两人也回来了?! 时浅又一次深吸一口气。 林之衡注意到二层的视线,朝两人招招手,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催促两人赶紧下来。 夏向葵转头看向时浅,为难地说:“可是……我们不得不去,听说是夜指挥官亲自下的命令,要求第一分团全员出动,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运输班,找到污染源。” “夜指挥官的命令?” 时浅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她记得,夏向葵第一次来敲门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这个信息。 “是的,夜指挥官亲自签发的紧急令。第一分团好几个班已经出发去北境最外围调查了,路班长考虑到你第一次出外勤,向团长争取到了低风险区域,北境……C-5区。时间紧急,你赶紧换上装备,马上楼下集合。” 夏向葵说完,没有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 时浅关上房门,回到房间,静静站立了几秒后,忽地一下子扑到床上,将脸埋进床褥里,憋着一口气,直至再也憋不住时,猛地抬起身子,大口吸气。 这样的动作重复三次后,浑身的细胞似乎充满了氧气带来的能量,大脑又一次清醒了。 她很快又坐回桌边,拿出手账。 手账第十三页:【不要去北境C-5区】 这是她在从养猪场回驻地的路上亲手写下的字。 此前夏向葵第一次来敲门之后,手账上就莫名其妙出现了这行字。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外人进屋偷偷修改了她的手账。 可能性只有以下几种: 第一,她记错了,这行字一直在手账上。 但这无法解释她从养猪场回驻地路上时,这行字又消失了的情况。 第二,她一直在做梦,梦里所有事物都是无序的、不讲道理的,所以才会出现字体反反复复出现又消失、死去的人又回来这种诡异现象。 想到这儿,时浅抬起左手手臂,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疼痛令她大脑更加清醒,她确信此刻没有在做梦。 第三,污染已经侵入驻地,在不知不觉间修改了她的手账。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进一步可以推断污染可能站在她这一方,所以才会提醒自己不要去危险区域。 排除逻辑不通的第一种情况和非现实的第二种情况,第三种是她能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情况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选项看起来再不可能,也是可能的。 时浅咬了咬牙。 可夏向葵三人死而复生又是什么情况? 莫非……真正的出栏不是死亡? 还是说,她根本没有走出养猪场……? 数种脑内推演在时浅的大脑中疯狂进行着,令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到最后,她索性扔下手中的笔,将身体肆意向后扔去,停在了座椅靠背上。 自她莫名其妙在红区醒来后到现在,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飙。 她好像面对着一团无数细线缠成的线团,线团不同方向有许多线头,可当她试图揪住其中一条线头向外拉扯时,很快便拉不动了。 要是自己有全部的记忆就好了。 她正想着,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敲门声。 时浅下意识以为是夏向葵在敲门催促她加 快速度,刚要脱口而出“马上来”时,忽地想起之前也有类似情况。 上一次,她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而夏向葵站在一层,对她说“快点下来”。 显然,当时敲门的人不是夏向葵。 时浅脑内警铃大作。在养猪场经历的事情太多,她差点都忘了,从驻地出发前事情就已经隐隐不对劲,无论是手账上忽然出现的警告,还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敲门声。 这一次,她没有出声,疾步起身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遮住整扇门,时浅被他的身影笼罩在内,他的身影隔绝了外部的光线以及视线。 时浅的视线撞在他的胸口上,她将视线上移,黑色作战服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峻白。 当看清他的五官之后,时浅的呼吸骤然失序,心跳速率急速上升,浑身肌肉像被拉长的弹簧一样紧绷着。 在时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夜寻,不声不言,静了数秒。 “我这么好看?” 夜寻轻声询问。 这一声瞬间把时浅从无意识的躯体化症状中拉回了现实,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见到夜寻,身体都会迅速进入作战状态。 时浅眨了眨眼,干涩的眼角变得清亮起来,耳边回味着夜寻又轻又柔的声音,和之前充满压迫的语气判若两人。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指挥官。 直觉告诉她,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夜指挥官,怎么是你?” 夜寻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大厅,眼神又落回时浅透亮的双眼上,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的所思所想全部看穿。 时浅被这眼神看得不太舒服,移开了目光:“夜指挥官找我什么事?” “时浅,你有事情想问我么?”夜寻反问。 “我?”时浅挑了挑眉,琢磨着他这话的用意。 事实上,时浅想问的太多了,可她稍加思考便知道,在这个全员紧急出动执行夜间任务的时刻,指挥官来找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小事。 她将视线移回夜寻的双眼上,认真地问:“夜指挥官,这是你第一次来敲我的门吗?” 夜寻向来冰沉的眼神微微动了,直截了当道:“不,这是第二次。” 时浅呼吸一紧,但身体却莫名放松了下来:“你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次为什么敲完门就离开了?” “只有你经历了第一次,我现在要说的话才有价值。” 夜寻沉声道,“时浅,你应该发现了,驻地正在发生一些怪事,比如,原本死去的人,现在又回来了。” 夜寻的视线直直地打在时浅的眼睛里。 “路班长,小葵,林之衡……”时浅低声喃喃着几人的名字,忽然间又打住了,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我还知道你们在养猪场的遭遇。” 时浅身体后撤一步,和夜寻拉开了距离。 “别紧张。” 夜寻松下了声音,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的身体彻底进入门内后,轻轻带上了门。 15.囚与律 时浅盯着夜寻一气呵成的关门动作:“夜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 夜寻的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紧接着,他环顾一圈时浅的房间,视线最终定格在桌上摊开的手账本上。 时浅迅速合上手账本,攥在手里。 夜寻见状,不动声色地斜倚在门后,双手环抱:“你怎么看现在的情况?” 时浅暂时没想明白夜寻的用意,不过,夜寻和夏向葵不太一样,后者似乎处于失忆状态,完全没有在养猪场死亡的记忆。 而夜寻却知道,某些事件正在重复上演。 思及此,时浅索性和盘托出她的想法: “事情很不对劲,有些事件正在重复上演,如果不是见鬼了,那就是污染物入侵了军团驻地,我们现在都处于精神被污染的状态,所以才会看到和经历一些诡异事件。” 夜寻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时浅便接着说道: “如果是这样,很可能大部分人已经因为精神污染而失忆,而少数人……” 时浅抬头看了一眼夜寻。 “比如夜指挥官,和我,没有失忆,还记得发生了什么。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污染源头,处理掉污染,让全员恢复正常。” 夜寻听完时浅的话,嘴角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可惜时浅并没有看到,只听见他说: “时浅,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指挥官,我们很熟吗?” 这话刚问出口,时浅就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身体的反应从来不会骗人,每次见到夜寻,躯体化的症状便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每次都要冲溃她的理智。 大多数时间她都很清醒,可当躯体化发作时,偶尔大脑会一片空白。 “在某些时间下,我们很熟。”夜寻回道。 “某些时间?” 夜寻没有正面回答时浅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说道:“这次污染入侵毫无预兆,大多数士兵在无防备状态下已经被污染。幸运的是,你我还有第一次的记忆。” 时浅琢磨着夜寻的话,问他:“不幸的呢?” “不幸的是,只有你我还有记忆。” 夜寻面无波澜地说着,好像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时浅不解:“为什么只有我们还有记忆?” 夜寻垂下眼帘,环抱着的双手松了下来,插进作战服的口袋中,眼神移向窗外。 时浅随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 外面漆黑一片。 她回头,却忽然发现夜寻不知何时已经贴近她身后,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时浅下意识向后撤一步,身体却撞在了桌沿上。 此刻,夜寻一向静如湖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时浅读不懂的情绪,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似乎向上移动了些许位置,但停滞片刻后,又彻底往下到底了。 “如果没有找到正确的解法,时间就会重置。”夜寻说道。 正确的解法? 在养猪场时路思南曾经说过,养猪场的污染物遵循某种规则运行着,比如养猪场每日要出栏四人,屠夫猪头人无法离开屠宰车间,人被存栏后会有工装猪头人出来巡栏并验收猪仔,猪仔不够的话还要“补栏”。 养猪场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出栏”这条规则在运行。时浅能够成功离开养猪场,也是利用了其中的规则。 然而回到驻地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莫非,这套解法其实是错误的? 时浅抬起眼帘:“时间重置?意思是时间回溯了?” 夜寻微微点头:“我们正在经历天厄,”他一顿,似乎怕时浅不明白,补充道,“就是时空污染。” “身处天厄之中的士兵往往以为自己陷入了地厄,也就是规则污染。” “如果不想做时空的囚徒,就要避免成为规则的奴隶。” 时浅认真思考片刻,回道:“意思是,破解当下污染的方法不是遵循规则,而是……破坏规则?只有破坏规则,才能逃离时空循环,逃离……天厄。” 夜寻抿着的唇弯出一丝弧度,他看了眼身后,视线仿佛穿过房间门直达驻地一层,看向了集合待发的一众士兵。 “走吧,他们在等你。” “夜指挥官——” 时浅叫住转身就要离开的夜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只有你和我还有记忆?” 夜寻沉默片刻,耳边的碎发似乎轻晃了几下: “……时浅,因为你是特别的。” …… “抱歉,久等了。” 一层大厅里,时浅匆匆来迟,向三人挥手致歉。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扫过聚集在大厅里的士兵,似乎和第一次没什么两样。 ……时间真的重置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有了超能力。 路思南见她姗姗来迟,说道:“第一次出外勤,万事小心,跟紧队伍。” 夏向葵走上前来,一边替时浅调整作战服的肩带,一边忍不住叮嘱道:“灰雾会影响方向感,如果看不见我们,千万别自己乱走。” “没必要担心她吧?”林之衡撇撇嘴,“她污染指数才个位数,担心她不如担心我们仨。” 夏向葵跳起来,拍了一下林之衡的后脑勺,林之衡吃疼地摸着后脑,一副假装凶巴巴的样子瞪了回去。 “好了。”路思南打断了两人的打闹,转向时浅说道,“时浅,你精神力只有F,即便污染指数低,也很容易受到污染。污染指数和精神力是两回事,你明白吗?” 时浅看着众人生动活泼的样子,双眼异常冷静沉着: “路班长,小葵,林之衡,我们这次,一定会全员回来的。” …… 四人即刻启程。 夜色之下,灰雾给整个世界覆上一层滤镜,能见度不足两米。 从驻地出发后,时浅一路上细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似乎与上一次并没有不同。 她走在四人小队的最后,一边前进一边整理大脑的思绪。 眼下情况简单,也复杂。 简单的是,大多数事件与第一次并无两异;复杂的是,路思南等人的言语并不完全和第一次一致。 如果只是夜寻所说的时间重置,那么所有事件和人物的言行举止应该和第一次完全一样才对。 “晚上的雾也太浓了。” 这话打断了时浅的思绪,她知道,四人又一次来到了紫色灌木丛附近。 林之衡接着说:“路班长,要不等灰雾消散些后我们再走,现在像无头苍蝇似的,总感觉没走对方向。” “我们遇到鬼打墙了。”时浅指着前方的灌木丛说,“这个地方我们来过。” 夏向葵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 路思南说:“先原地休息五分钟。时浅,你来给大家做污染检测。” 四人围着矿灯原地坐下后,时浅拿出检测铜杆,从路思南开始检测。 这一次,结果却出乎意料。 时浅盯着铜杆上的数字,久久未能出声。 “怎么了,检测杆坏了?”路思南问。 时浅咽了口口水,顾忌的视线扫过三人,开口道:“路班长……37。” “……37?!” 夏向葵和林之衡这次顾不得压低声音,异口同声的惊呼刺破了夜晚的诡谧。 路思南皱起眉头,从时浅手中拿过检测铜杆,盯着上面的数字愣住了。 “不对吧,这破杆子坏了吧,路班长,我来试试!” 林之衡夺过检测铜杆,放到自己的胸前。 “多少?”路思南声音隐隐带着焦急。 只见林之衡看着检测铜杆上的数字后,眉间顿时宛如沟壑纵横,眉毛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3、36……什么鬼,我怎么可能36……?!我天天吃三斤肉,身体强得很,怎么可能36?!我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路思南顿觉事情不妙:“小葵,你测一下。” “我……”夏向葵眼底浮起一丝慌乱,身体向后挪动几步。 林之衡安慰道:“别怕,要是你的污染指数也很高,说明这破杆子一定出问题了。我们才刚出来没多久,不可能三十多,要是三十多,我们早变异了。” “嗯……”夏向葵似乎安心了片刻。 她接过检测铜杆,贴紧胸前的铭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上面的数字。 数字背叛了她。 指针毫不留情地指向“38”,夏向葵手一抖,铜杆掉落在地,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 三人看着地上这个令所有人恐惧的数字,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路思南捡起铜杆,递到时浅面前:“……时浅,你也测一下。” 时浅接过铜杆,贴近自己胸前的铭牌。 上一次,路思南的污染指数为17,林之衡16,夏向葵18。 到了这一次,三人的污染指数整整增加了20。 如果说时间重置,仅仅是重置了时间,而没有重置体内的污染呢? 如果体内的污染会随着时间重置的次数而增加呢? 时浅心底一沉,看向检测铜杆,轻声念出了上面难以置信的数字: “……1。”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检测铜杆没有出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们三个。 令人恐惧的沉默蔓延在这小小的、能见度最多两米的空间里。 不久,一把长枪忽然被扔进时浅怀中。 时浅看向路思南的方向。 只见路思南正襟危坐,视线盯着灰雾深处,神色坚毅而冷静: “时浅,从现在起,一旦发现我变异,立即将我击毙。” 16.分枪 [“北境士兵因常年在红区处理污染,平均污染指数在20上下。即便是后勤兵,由于常年生活在这个无限靠近红区的北境驻地,平均污染指数也高于15。”] [“——以上,我说的是正常人的情况。”] [“特殊情况下,少数异变士兵的污染指数会发生剧烈波动。”] [“时浅,你变异了吗?”] 路思南审问她的这一段话,一直深深刻在时浅脑子里。 北境士兵常年在红区处理污染,正常情况下,污染指数也不过在20上下。 污染指数25,是军团公认的安全线。 而眼前的三人的污染指数,已远远超出了安全线。 时浅感觉手中的长枪无比沉重。 “路班长……” 时浅刚要开口说什么,又有两把长枪被扔进了时浅怀中。 三杆枪落叠在一起,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林之衡紧咬着后牙,眼里写满了不解和不甘:“拿去……!” 夏向葵蜷起双腿,颤抖着声音说:“……时浅,我……我也是……如果我变异了,你要……” “大家现在都还没有变异,不是吗?” 时浅的声音异常平静,一边说着,一边将三把枪摆到了四人围着的正中间。 “这是命令。”路思南沉下声音,“时浅,最糟糕的情况下,你要保证自己活着返回驻地,将信息上报给指挥官,不要让军团再派人出来找我们,做无畏的牺牲。” 时浅看向路思南:“路班长,污染指数高,就一定会导致变异吗?” 路思南摇摇头:“时浅,你忘了吗,你回驻地的第一天,夜指挥官就说过,污染不可逆。变异是迟早的事,你要做好准备。” 时浅的视线落回眼前的三把枪上。 她吐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在养猪场开枪击杀路思南三人的画面,此刻历历在目。 路思南三人盯着时浅,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须臾,时浅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三人,冷静地开口了: “做好杀掉同伴的准备吗?” 路思南上眼睑抽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林之衡忽然开口了:“要不是因为变异不可控,谁愿意去死?” 林之衡咬了一下嘴唇,目光里写满了对死亡的不甘:“也就是因为污染不可控,军团才规定谁都可以杀死被污染的士兵。时浅,你不用可怜我们,在北境军团的每一个士兵,入伍前都作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说到这儿,林之衡欲言又止,张开的嘴唇终究没有吐出后面的话,只有无声的视线落在了身旁的夏向葵身上。 夏向葵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对,我们每个人都宣誓过的,誓死遵从北境军团军规,誓死抵御污染,至死方休。” 时浅看了眼三人。 她倏然拿起地上一把枪,以极快的速度架起,上膛,手指放在扳机之上,身体猛地向前俯去,上半身挺直,单膝跪地,枪口直直对准了林之衡的眉心。 林之衡被这动作搞得措手不及,他不由自主地握住枪口,以极大的力气试图将枪口从眉心移开,却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枪口竟纹丝不动。 ……眼前的时浅,力量大到远超他想象。 “等等等等……!别、别动手!我还没有变异!” 路思南一脸震惊,伸手试图阻止时浅,却在伸出的瞬间忽然停住,手就这样停滞在了空中。 另一边,夏向葵喉咙中发出惊呼,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时浅看看两人,又看着眼前被打的措手不及的林之衡,方才收回长枪,坐回了原地。 林之衡劫后余生般地大喘气,等大脑被氧气填满,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又红又囧。 ……是谁刚刚默许,时浅可以击毙他的呢? 是林之衡自己。 “路班长,小葵,林之衡,如果有一刻你们变异了,我会像刚刚那样,毫不犹豫地向你们开枪。但是现在,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别忘了,我们发誓过,誓死抵御污染,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时浅将三把枪,一把一把送回三人手中。 路思南看着手里的长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将长枪握紧:“没错,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哪有临上阵了才逃的道理?” 林之衡单手掂量几下长枪:“北境不养逃兵。”他一顿,目光略带警惕地看向时浅,声音又羡又恨,“不过……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做到把污染指数控制到1的?” 时浅眼珠转了一个圈:“……吃肉,多吃肉,每天吃三斤肉。身体足够强壮,就不怕污染。” 林之衡顿时脸色大变,长枪差点从手中滑出:“你……你偷偷学了我控制污染的秘方?!” 夏向葵拍了下林之衡的后脑:“哪里来的‘偷’,这是常识。” 语毕,夏向葵转头看向时浅,疑惑地问:“时浅,你真的也每天吃三斤肉?” 时浅摆摆手,一副“我开玩笑的”的样子。 她环顾四周,灰雾似乎没有消退的迹象。上一次四个人在这里停歇没多久后,灰雾便慢慢散去,显露出养猪场。 时浅再一次确信,时间重置不是简单的时间回溯,人体内的污染没有被重置,事件的发展似乎也不会完全按照第一次的剧本来。 她沉思片刻,看向路思南:“路班长,为什么污染是不可逆的?” 时浅这话一出,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路思南紧接着便解释道:“污染对人类的伤害是持续蓄积的,生活在污染区的所有人,每时每刻都在承受污染的侵蚀,总有一天,污染在体内的蓄积程度会超过个体所能承受的上限,一旦超过临界点,任何人都会随时失去理智,变异成失智的怪物。” “没有办法降低体内的污染吗?” 林之衡插嘴说:“这东西又不像吃喝拉撒,不是吃进去多少就能排出来多少。污染直接攻击你的神经中枢,改变神经元结构,这可不是药物能治好的。” 时浅略带惊讶地看向林之衡,原以为他是个只会吃肉的粗人,没想到从他嘴里还能听到“神经元”这样的词。 “但是……”夏向葵插话,“如果个体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即便身处污染区,神经系统也会顽强抵抗污染的攻击,几乎达到污染免疫的程度,可惜这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全国上下都没几个。” 时浅追问:“精神力要多强大才行?” 路思南:“ 精神力要达到SSS级。” 时浅心里盘算了下,档案上显示她的精神力等级为F级,属于最弱一档。 精神力等级越低,越容易被污染侵蚀神经,因此一般情况下,军团不允许F级精神力的士兵外出处理污染,只能搞搞后勤。 SSS级精神力,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一种境界? “北境有这样的人吗?”时浅问。 路思南看着时浅好奇的神情,沉声回道:“北境只有夜指挥官精神力达到了SSS级。” 时浅眨了眨眼睛。 莫非这就是夜寻也有第一次记忆的原因? “SS级精神力也不能完全免疫吗?” 林之衡回道:“不存在SS级,S级都很少,绝大多数人精神力等级在B级到E级之间,A级很少,当然,F级也很少……” 林之衡一边说着,一边悻悻看向时浅。 时浅:“……” 夏向葵又拍了林之衡后脑一下:“可是时浅不是普通的F级,F级精神力在污染区根本活不到一分钟。” 林之衡捂着后脑看向夏向葵,反问道:“这难道不奇怪吗?你要说夜指挥官在污染区完全免疫那我信,F级精神力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效果?要我说,时浅有可能是……” 夏向葵忽然伸手,捂住了林之衡的嘴,紧接着扭头看向时浅,抱歉地扯出一个笑。 这时,时浅注意到空气中的灰雾浓度变少了一些,能见度逐渐扩大。 ……要来了吗? 她盯着不远处,果不其然,灰雾散去,视野开阔后,雾中隐隐出现了养猪场的轮廓。 “路班长,你看后面。” 空气中的灰雾加速散去,远处的天边浮现一丝曙光。 路思南看了看身后,又拿出地图来比对:“原来我们早就到了C-5区,正好雾散了,准备行动。” 四人又一次来到了北境第三养猪场。 养猪场深处停着一辆绿皮卡车,上面还有后勤部的标志。 几人一路小心翼翼来到猪舍门口的绿皮卡车前,像上次一样检查了卡车货箱,一无所获。 时浅看向猪舍内部,说:“路班长,我们去里面检查一下。” 路思南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到养猪场内部后,夏向葵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这里这么干净,好像有人打扫过。” 林之衡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这地儿至少荒废三五年了,谁闲着没事干来打扫这儿。” 时浅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猪舍深处。上一次,林之衡说完这话后,就发现了周越的身影。 猪舍深处久久没有动静。 时浅回头盯着林之衡。 林之衡被这时浅看得有些发懵:“你看我干什么?” “你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时浅问。 “啊?” 林之衡摸不着头脑,他环顾猪舍一圈,回道:“没有啊,好像就是个空的猪舍,什么都没有。” “确实什么都没有。” 从猪舍深处巡视完毕后,路思南走到几人跟前,蹙着眉头说:“看来运输队不在这里,奇怪,车在人不在。” 时浅:“……?” ……人呢? 17.食堂 时浅盯着猪舍深处,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她蹙起眉头,越过路思南,一路走到周越等人原本所处的猪栏门口。 这一次,猪栏里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人,连地上的空箱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时浅,有什么发现?”路思南跟上来问。 时浅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回头,视线从近处的路思南,移到更远处的林之衡和夏向葵身上,最终又回到猪栏里。 ……到底怎么回事? 到此为止,虽然路思南几人的言行举止和第一轮有些许区别,可大体上事件的走向和第一轮是一致的。 如果周越等人这一次根本没有出现在养猪场,第一轮的重要事件在这一轮将不复存在。 那么,这一轮的规则又是什么? 时浅环顾一圈猪舍内部,这里和第一轮别无二致。 她又看向猪舍深处的墙壁,墙壁上原来有“今日出栏四人”这样的大字,如今墙上空空如也。 时浅走到猪舍深处的墙壁前。 墙壁中间原本有个通道,在第一轮的时候,铁钩将周越四人吊起,紧接着这里就出现了一道狭窄的通道。 通道像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当时时浅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机关用来打开通道。 时浅仔细沿着墙壁检查着,时而敲敲墙壁,时而蹲下来检查墙角。 “时浅,你在找什么?” 夏向葵见她沉默地从墙左边走到墙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始终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找有没有秘密通道。”时浅毫不保留地回道。 “秘密通道?”林之衡噗嗤笑了一声,“这里是养猪场,又不是游乐场,谁会设计那种小孩捉迷藏用的通道呢。” 顿了一顿,林之衡看向路思南:“路班长,看来失踪的运输队也不在这里,我们要不换个地方找?” 路思南点了点头,却见时浅仍驻足在墙前,他刚要开口,便听见前方传来时浅的声音: “路班长,养猪场的屠宰车间在哪里?” “屠宰车间?” 路思南听到这四个字,眼底划过一丝疑惑。说来也奇怪,这偌大的养猪场就一栋建筑,现在他们站在猪舍里,四周只有入口一个门,再也找不到通往这栋建筑的其他入口。 按理来说,养猪场不应该只有猪舍,还应该有屠宰和加工车间才对。 一丝隐隐的不对劲浮上路思南的心头,他回头对夏向葵和林之衡两人说:“再检查一下猪舍内外,有没有其他出入口。” 夏向葵和林之衡二人立即分头行动。 几分钟后,两人回来了,说没有找到其他出入口,也没有看到其他房间和车间。 正当路思南疑惑之际,一阵锁链绞合的声音闯进四个人的耳朵。 “路班长,你看——” 路思南顺着时浅的声音望去,只见原本平静的墙壁此刻忽然间开始颤动,墙壁正中央先是出现了一道齐整的裂缝,紧接着,裂缝两边的墙壁分别向两侧收缩进去。 这道裂缝大约变成一扇门宽后,墙壁停止了震荡。 透过这道裂缝,众人看到一条漆黑的通道。 “……见鬼,还真有秘密通道啊!” 林之衡没好气地喃喃了一句。他对真的存在秘密通道感到震惊,但也对光速被打脸而感觉有些丢脸。 “奇怪,如果有通道,为什么不给通道设个门呢?”夏向葵问。 路思南望着通道深处的漆黑一片,又忍不住侧头看向时浅。 她好像既不震惊,也不奇怪,眼神反而沉静了下来,仿佛对眼前这一切早有掌控。 路思南眼神微动,却也注意将自己观察的眼神敛了敛。 “我们进去看看。” 时浅说着,率先迈入通道里,路思南紧随其后,夏向葵和林之衡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后,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通道两侧布满潮湿的水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氤氲在空气之中。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我来开。”路思南说着,越过时浅走上前,一把打开了铁门。 照明矿灯刺眼的冷白光落在四人眼中。 四人走进车间,这里极其宽阔,墙壁和天花板铺满了瓷砖,车间中央的狭窄排水沟渠一路从铁门通往车间深处,沟渠尽头摆着一张铁制案板,沟渠中没有任何血迹。 “这里应该就是屠宰车间了,可是这里好像……也没有其他出口。”夏向葵说道。 “那不是很奇怪么,处理完的猪要从哪儿运出去?”林之衡问。 “是很奇怪。”路思南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意味深长地说,“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不排除污染已经入侵的可能。” 说完,路思南视线移到时浅身上。 时浅回头看向众人,认真地说道:“是的,我们要万事小心,一定要小心。” 夏向葵问:“这话倒也没错,但是要小心谁呢?这里好像没有污染物。” 时浅没有回答,她径自走向屠夫猪头人曾经走出来过的隐形门,尝试推了一下门。 意外地,门非常轻,一推就推开了。 “又有门?!” 林之衡下巴张得又长又大,“时浅,你怎么做到一找一个准的?” “靠直觉。” 时浅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眼下的注意力都在隐形门内。 “嘁,骗人。”林之衡小声咕哝一句。 林之衡的话却提醒了路思南,他看着时浅轻车熟路的样子,仿佛来过这里似的,不免拉响脑内的警报。 时浅从红区回到驻地后,已经被隔离观察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发生异变,但污染对人类的侵袭是可以潜伏的。 时浅此前身上的种种异常迹象已经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一旦她有异变,他需要随时动手,路思南想。 他心里隐隐觉得,夜指挥官将时浅编进自己的班,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即便夜指挥官从未明确开口。 路思南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斩妄刀,跟着时浅,走进了隐形门内。 …… 屠宰车间的隐形门连接着的又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四人沿着通道大约走了几十秒后,再次打开一扇门,门外的景象闯进四人视野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 “……” “什么情况,我、我们怎么回到驻地了?!” 眼前的景象给林之衡吓得不轻,他惊呼一声,跑进了驻地一层大厅。 “怎么回事?!”夏向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着林之衡向前跑去。 时浅心脏猛地一跳,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觉得难以呼吸。 ……屠夫猪头人,是从驻地出现的?! 她顿时大脑乱作一团,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痛感令她清醒了些。 很快,时浅便注意到这个所谓的驻地大厅有些奇怪。 大厅里空无一人不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整个北境军团都生活在这里,即便是深夜,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浅看向还停留在自己身旁的路思南,不禁开口道:“路班长,有点奇怪。” 只见路思南紧皱眉头,双眉上挑,整个人脸色非常难看:“……是非常奇怪。” “……路班长?”时浅第一次见路思南露出这副表情。 路思南握紧手中的刀,视线环视驻地内部一周,艰难开口了:“时浅,我们确实从驻地出发了,来到了养猪场。” 时浅点头。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驻地。” “路班长,你想说什么?” 路思南喉结上下一动,扭头对时浅说:“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重度污染,看到了回到驻地的幻觉;第二……这是天厄,足以扭曲时间和空间的天厄。” 时浅抿紧了嘴唇。 片刻,她开口问:“如果……两者兼具呢?” 路思南瞪大了眼睛:“时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浅看向路思南,刚要说什么,林之衡和夏向葵两人兴奋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路班长,时浅,快过来呀,快来!” “有好吃的,有好多肉,今天晚饭吃肉!” 两人毫不顾忌地在一楼大厅喊叫一番后,兴冲冲跑进了一层东南角的食堂。 时浅看着这两人的样子,这两人一点没有注意到驻地的异常。 不……也许只是污染对两人的侵袭更深,此刻,两人已经分辨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了。 时浅担忧地看着两人的背影,问:“路班长,怎么做?” “得救他们出来,否则……他们永远回不来了。”路思南沉声说道。 两人于是疾步向食堂走去。 走到食堂门口后,一阵喧闹的声音似乎在一刹那间从无到有,闯进了两人的耳朵。 时浅向食堂里看去,只见偌大的食堂坐得满满当当,平日里打过几次照面的士兵正在吃喝对饮,好不畅快。 食堂一角,林之衡和夏向葵朝这边挥手,示意两人过去。 时浅和路思南交换了个眼神,便走向两人,来到一张四人桌前。 桌上按照人数,不多不少正好摆放了四份肉排,看分量大约有三斤。 “真没想到,今天工作做得这么顺利,晚上还有这么多肉吃,我问了一下,一份肉有三斤呢!”林之衡少见地笑眯了眼睛。 夏向葵撇撇嘴,眼神中略带嫌弃地打趣道:“三斤肉也太多了吧,正常人谁能吃完,只有猪才能吃完。” “胡说,我才不是猪,我是人!”说话间,林之衡已经坐下,抓起一块大肉排,塞进了嘴里,没咀嚼几口就吞了下去。 路思南看着眼前对异常毫无知觉的两人,装作毫不惊讶地坐下,用往常语气说道:“……先吃吧,但别忘了,工作还没有做完。” “是!” 夏向葵和林之衡异口同声道。 只有时浅仍站在桌边一旁,回味着三人的对话,似乎哪里不对劲,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18.工作 “时浅,你不坐下吃饭吗?” 夏向葵轻声问道。 时浅盯着她和往常一样清澈的眼睛,没有作声,只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眼前的肉排看上去无比香嫩,焦香的气味飘进鼻腔,时浅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肉排让她想起上一次林之衡在养猪场找到的肉,那根本不是什么肉,不过是黄绿色的泔水和蛆虫组成的污染物罢了。 时浅吞咽了口口水,拿起刀叉切开眼前的肉排,露出了熟度正好的嫩红。 ……看上去好像不是泔水,应该是正常的肉。 路思南见时浅有些犹豫,靠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这肉有问题?” 时浅摇头:“我没有胃口而已。” “那可以给我吃吗?”林之衡插嘴道。 “你吃我的好了,我吃不下这么多。”说着,夏向葵将眼前的肉排推到林之衡面前。 林之衡好像真的饿了,一点也抗拒不了肉的诱惑,很快将两大块肉排一扫而光。 见状,时浅将自己面前的肉排也推到了林之衡面前。 “……那我不客气了?”林之衡受宠若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时浅用眼神示意他“请随意”,接着便看他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林之衡将三份肉排吃了个精光,时浅也没有发现他身上发生什么异常。 莫非这个肉真的是普通的肉? 这时,一声饥饿的咕噜声从时浅旁边传来,时浅侧头看向路思南,只见他耳鬓微红,微微垂下视线。 时浅:“……”装作没听见,默默地将头侧向另一边。 不久,身后传来一阵咀嚼声。 等桌上的盘子全空后,路思南擦了擦嘴角沾染的一点油渍,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说:“现在吃饱了,我们得继续工作了。” 林之衡揉了揉圆鼓鼓的肚皮,抬头望着天花板,眼帘昏昏欲坠:“路班长,我们的工作是什么来着?” 路思南看向林之衡:“找失踪的运输队。你小子,这么重要的任务都忘了?” “……哦,对。” 林之衡抓了抓后脑勺,“吃太多,脑子锈住了。” 见状,时浅朝路思南凑近了些,捂住嘴在他耳边低声道:“路班长,你有救他们的方法?” 路思南小声回道:“这两人进入驻地后才变成这样,或许是污染加重的缘故,总之,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时浅看了眼对面两人,林之衡正一脸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一副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样子,夏向葵正四下看来看去,略显不安。 “如果告诉他们,这个驻地不是真的呢?”时浅问。 路思南谨慎地摇头:“无论是污染造成的幻觉,还是天厄,强行将已经产生认知扭曲的人类意识矫正,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时浅心底一沉:“比如?” “认知崩塌。” 路思南吐出四个字后,索性彻底将身体扭转过来,对着时浅说,“我们人类就靠认知和信仰存活,一旦认知崩塌,信仰也不复存在,人也会在污染中迷失自我,再也回不来了。” 时浅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救小葵和林之衡的办法,就是不要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路思南点头:“眼下我们还不清楚这里到底是污染导致的幻觉,还是天厄造成的时空扭曲,如果两者皆有,一方面我们要远离污染,另一方面……要破除天厄。” 时浅直直地看向路思南:“破除天厄,就要避免成为规则的奴隶,就要破坏规则。” 时浅重复着夜寻说过的话,这一刻,她并未注意到路思南看向她的眼神变了。 当路思南再想要开口说什么时,驻地内的广播响起,雌雄莫辨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注意,注意] [全体集合,全体集合] [集合地点为一层大厅,集合地点为一层大厅] 这广播声音刚落下,原本充满了嘈杂和欢声笑语的食堂在一刹那间全部停住,像人为地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住了。 有的人手还在空中举着酒杯,有人的刚把肉排送到嘴边,还有的人和身旁的人头靠着头。 在声音落幕的一瞬间,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静滞在空气中。 这一刹那,食堂落针可闻,连一声浅浅的呼吸声都仿佛扩大了成百上千倍。 时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她看向身旁的路思南,刚叫出“路班长”三个字,忽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到了时浅身上,仿佛在用眼神警告她不要搞小动作。 “所有人”当然包含这一桌的三个人,也当然包含路思南。 时浅余光瞥见,上一秒还在告诉自己要怎么办的路思南,此刻仿佛被鬼附体一般,幽幽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侧脸。 时浅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屏住呼吸,停下了所有动作。 几秒过后,路思南的视线才慢慢转移向前方。 紧接着,食堂里数百人依次有序不言不语地朝食堂外走去。 轮到时浅这一桌时,她不动声色,伪装成和众人一样的伪人,走出了食堂。 一众士兵已经在一层大厅有序列队。 当所有士兵都在一层大厅集结后,广播声音再次响起: [全体注意,接下来进行工作培训] [首先,请大家领取工作装备] 声音落下之后,大厅一瞬间又恢复了充满人声的嘈杂。 “你想选哪个装备?” “我嘛……¥%%¥&” “哎,你要选这个?不像你啊。” “……” 不远处的士兵正在开心地讨论着要选什么,到了关键的地方,声音却又被其他杂声掩盖住,时浅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路班长,我们要怎么选啊?”林之衡开口问。 “这、这个……工作需要分工配合吧,我们尽量选不一样的装备。”夏向葵说。 “没错,每个人都应该选择适合自己的装备,只有分工合作,才能实现效率最大化,才能早点完成工作。” 三人空洞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时浅,三声重叠的男女声混合在一起,问道: “时浅,你说呢?” 时浅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又看了看四周带着同样视线的其他人,回道:“我听大家的。” 四人达成“合意”,一路走向装备领取处。 装备领取处摆着四张桌子,上面依次摆放着四样物件。 ——剔骨刀,手账,泔水桶,铁钩。 当时浅看到这四样物件后,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立起了。 她看见路思南一把抄起其中一把剔骨刀,熟练地在手中掂了两下,像他平时熟练把玩斩妄刀一模一样。 她看见林之衡拿起手账,塞入腰间。 < p>她看见夏向葵在泔水桶和铁钩之间犹豫了片刻,选择了泔水桶,里面还冒着黄绿色的光。 留给她的只有铁钩。 时浅拿起了铁钩。 “这是你们的防护面具。”在离开前,负责分发装备的士兵将一顶防护面罩递了过来。 “咱们的防护面具升级了?这么轻。”林之衡说。 “……真的耶,不仅轻,透气性还很好。”夏向葵回。 “装备也需要与时俱进,这也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进行工作。” 路思南说着,将防护面具戴在头上,林之衡和夏向葵紧随其后。 等三人穿戴完毕,三人齐刷刷看向时浅:“时浅,你怎么不戴?” 如果此刻他们没有佩戴所谓的防护面具,或许就可以通过时浅瞳孔中的倒影,看到里面倒映出的,是三个猪头的模样。 ——猪头人身,和猪头人一模一样。 这一刻,时浅觉得自己的呼吸前所未有的困难,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超出她预期的范围。 ……猪头人的真身,是变异的北境士兵吗? [装备领取完毕] [接下来,请诸位勤勉完成工作,严格按照上级指示进行行动] [具体指令将会在适当时机和场所出现在诸位眼前] [请诸位努力工作,为人类的延续做出持续的贡献] [开始工作吧,诸位!] 广播里的声音令时浅浑身不适,她的鼻尖不知不觉间沁出汗水,一滴滴落在地面。 “你们看,我们的指令出现了——” 夏向葵指着四人来时的门说道。 时浅顺势望去,只见门上写着六个大字: [今日出栏四人] 夏向葵念完门上的字,疑惑道:“出栏?出栏是什么意思?” “出栏,指饲养的畜禽(猪、牛、羊、鸡等)和/或认为自己是被饲养的禽畜的人类,长到了预定体重或周期,从圈舍里出来,被运往屠宰场或交易市场销售的过程。” 林之衡一边念着卷轴上的字,一边说道,“既然那里是养猪场,意思是让我们把猪仔出栏吧?” 夏向葵惊声道:“要我们去杀猪?” “你们还年轻,这种事情交给我吧。”路思南说道。 时浅看着三人的模样,听着三人的话语,无数次抑制住了自己要叫醒三人的冲动。 她跟着三人向前走去。 打开门,里面露出两条通道。 一条通道上方显示着剔骨刀和手账的图样,另一条显示着泔水桶和铁钩。 “这是要我们分开走的意思?”林之衡问。 “恐怕是。” 路思南看向时浅和夏向葵,安抚道:“你们两个一起我有点不放心,不过,看你们的装备应该不用做什么,出栏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这时,两条通道上方中间的位置亮起了画面。 “你们看——!”林之衡指着画面中央对众人说,“好像有猪仔跑出猪舍了。” “加快动作,不然工作做不完了。”路思南回。 “不过这些猪仔有点奇怪,怎么是两条腿走路的?”夏向葵问。 时浅盯着夏向葵口中两条腿走路的猪头,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沉默。 画面上哪里有猪仔? 画面上,明明是刚刚进入猪舍的路思南,夏向葵,林之衡…… 以及时浅自己,一共四人。 19.因果 时浅的眼睛沉沉地盯着通道上方中央的画面。 画面上,第一轮的时浅、路思南等四人刚走进猪舍,正在到处检查着猪舍。 须臾,四人在猪舍深处发现了周越,双方言语几句后,周越带着第一轮的时浅等四人走到了猪舍深处的猪栏,猪栏里还有三个士兵,正围着空箱而坐。 时浅大脑空白了几秒。 她抬头看着画面中生龙活虎的四人,又看了看此刻正站在自己身边的三人,所有事件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线。 时浅以为所谓的第二轮是时间重置到了出发前的时间点,然而直到此刻,时浅才明白过来,第二轮根本不是重复第一轮。 第一轮里四人是猪仔,第二轮里四人是猪头人。 第二轮的人杀死了第一轮的人,而第一轮的时浅又杀死了第二轮的两名猪头人。 至于这两名猪头人的身份……如果时浅没猜错,手拿剔骨刀的猪头人真身是路思南,而带着卷轴巡栏的猪头人就是林之衡。 而唯一在第一轮活下来的自己……成了现在的自己。 时浅大脑有些过载,不禁紧闭双眼,揉了揉太阳穴。 事实上,根本没有第一轮第二轮之分,他们四人,在不同空间和不同身份之间,共同完成了养猪场事件,互为因果。 这并非简简单单的时间重置。 时浅想着,紧皱的眉头再次望向前方高处的画面。 画面中的自己,刚拿枪击穿了其中一个空箱,周越四人正因箱子是空的而乱作一团。 画面中正上演的一切,和时浅自己在第一轮中经历的细节丝毫不差。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时浅不禁看向身旁的路思南和林之衡。 两人戴上所谓的“防护面具”之后,身形正在逐渐变大变臃肿,朝着时浅记忆中的屠夫猪头人和工装猪头人的样子逐渐演变。 时浅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在第一轮中面对的猪头人真身,就是他们自己吗? 时浅的视线向下落在手中的铁钩,又看向夏向葵提着的泔水桶,原来这些,也有“猪头人”在背后操纵吗? 在第一轮里,在自己亲手设计之下,屠夫猪头人和工装猪头人最后都被认定为猪仔,被铁钩带去出栏了。 她亲手设计杀掉的人,难道是第二轮的路思南和林之衡吗? 时浅觉得大脑有些痛,整个人的头皮又酥又麻。 [请尽快就位,请尽快就位] [如若猪栏发生意外,将导致工作无法完成] 派发工作的广播声音催促着四人,路思南朝时浅和夏向葵这边使了个眼色后,加快脚步向通道深处走去。 林之衡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淹没。 “时浅,我们也快出发吧,待会儿猪仔打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夏向葵忧心忡忡地看着画面中央。 此时此刻,画面中的时浅和路思南正举着枪,对准了周越几人。 时浅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夏向葵。 夏向葵猪头人身,身高和真实的她别无二致,猪头人面具使得她脑袋看上去异常肥大,仿佛像一只筷子上插了一个面包。 她说完,整个人也急匆匆向通道内跑去。 时浅看着她被黑暗淹没的身影,又看了眼画面中对峙的几人,迈步跟上去,走进了通道。 ……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时浅走进门后,发现门里有一台巨大的机器,机器上方的墙壁上似乎正用投影的方式展示着两个画面,一个是猪舍,另一个是猪头人化的路思南和林之衡所在的房间。 夏向葵正站在机器前,看着机器上的按钮,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这时,广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了: [请立即安抚猪仔,请立即安抚猪仔] “安抚?要怎么安抚?”夏向葵对着空气问道。 广播中的声音似乎能听到夏向葵在说话,于是通过广播回答道: [请使用“投喂”功能对猪仔进行“投喂”] 投喂? 夏向葵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泔水桶,立刻明白了过来。 “怎么投喂呢?”她继续问。 [将泔水桶安装到投喂通道,再将泔水桶移动至猪仔所在位置,按下“投放”键,即可完成“投喂”] 夏向葵很快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在房间里环顾一周后,找到了广播声提示的“投喂通道”,将泔水桶放在投喂通道口的托盘上。 接着,她回到机器前,通过操纵摇杆,将泔水桶一点点向上和向前移动。 [目标锁定,目标锁定] 听到广播声音后,夏向葵停止操作摇杆,右手食指落在了“投放”按钮上。 [请 立即投放,请立即投放] 广播里的声音催促着,夏向葵此刻却犹豫了。 时浅问:“怎么了?” “……没什么,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不该按下这个按钮。” 时浅沉默地盯着夏向葵的背影。 如果第一轮和第二轮之间互为因果,那么假如现在的她出手改变了夏向葵的选择,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一轮的四人和第二轮的四人……到底是同一批人,还是不同的人呢? 如果,时浅想,如果……杀掉第一轮的路思南,林之衡,夏向葵,甚至杀掉第一轮的自己的话…… 那么,一起和自己进入第二轮的路思南和林之衡,是否就可以存活下去了呢? 时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看向夏向葵的背影。 “小葵,你想怎么选择呢?” 时浅问道。 “我?” 夏向葵回头看了时浅一眼,猪头人面具下,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温度,“……我也不清楚。可是,我想尽快完成工作,和你,和路班长,和林之衡一起,去食堂吃好吃的。” 时浅没有作声。 而夏向葵话音落下后不久,似乎就明白了自己所想,食指稍稍用力,按下了“投放”按钮。 养猪厂内,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锁链绞合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 时浅抬头,只见画面中,黄绿色的固液体混合物顿时倾下,精准的被投放到了猪食槽里。 第一轮的林之衡等人被气味熏到,连连后退。 而猪舍里的周越几人由暴躁转为欢愉,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双膝跪地向上天跪拜。 片刻,周越四人一齐冲向猪食槽,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一头埋进猪食槽里,贪婪地吸食起来。 广播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猪仔已经安抚完毕,请立即将猪仔上钩,进行出栏] 时浅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铁钩,又看了一眼画面中的第一轮的众人的身影。 如果在这一轮杀掉第一轮的几人,或许……她还能救回第二轮的队友。 这样想着,时浅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刚刚落地,时浅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如果她现在杀死第一轮的自己,那么……现在的自己,还会站在这里吗? 20.杀掉 时浅抬头,看向猪舍的画面。 此刻,猪舍里的夏向葵和林之衡因为从天而降的泔水散出的臭味而后退几步,路思南看着地面,而画面中的自己好像不受任何影响,怜悯的目光看向狂吃泔水的周越四人。 画面中的四人,到底是其他人,还是过去的自己? [请立即勾猪仔上钩,进行出栏] 广播中冷冰冰的声音催促着。 “时浅……”夏向葵转头看向她,“轮到你了。” 时浅的视线从画面又移到面前的夏向葵身上,眼前的她顶着猪头人脑袋,和画面中捂着口鼻的夏向葵差异巨大,恐怕即便此刻将两“人”强行放在一个空间里,两人也认不出对方就是自己。 时浅不禁闭上了眼,微微仰头,似乎想让呼吸更顺畅些。 如果完全按照第一轮的剧情来走,那么只有自己能存活,活到第二轮,变成现在的自己,面临同样的境况。 如果不按照第一轮的剧情,而是帮助第一轮的自己和路思南几人存活,那么自己和眼前的夏向葵等三人就无法完成出栏的工作,恐怕会像第一轮的屠夫猪头人一样,被养猪场自动识别为猪仔带去出栏。 哪种路都是死局。 时浅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她忽然想起夜寻和她说过的话:“如果不想做时空的囚徒,就要避免成为规则的奴隶。” 眼下众人身处天厄之中,养猪场的“出栏四人”显然只是用于误导的表层规则,更深层的天厄规则到底是什么? [请立即勾猪仔上钩,进行出栏] 广播的声音第三次催促着,猪头人夏向葵有些急躁了,走过来拉住时浅的胳膊,说:“时浅,轮到你工作了,快点工作完,就可以回去吃肉休息了。” 时浅被猪头人夏向葵拉着,脑海在一刹那闪过每轮刚开启的时候,在驻地里夏向葵敲自己房门的时刻,恐怕那就是时间重置的起点。 在夏向葵离开之后,夜寻就来敲她房门了。 第一轮,夜寻敲门后立刻离开,时浅并没有见到他。 第二轮,时浅才见到夜寻,夜寻和她讲了天厄,讲了她保留记忆…… ……等等。 时浅眼底划过一丝光。 为什么夜寻第一轮不肯见她,第二轮才出来呢? 这一刹那,时浅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视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第二轮的夜寻一开始就对她说过,只有她经历了第一次,他要说的话才有价值。 为什么必须经历过第一次才行?难道有什么是只有第二轮的自己才能做到的吗? ……又是为什么,夜寻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才行”? 想到这儿,一阵麻意逐渐攀爬上头皮,时浅大脑嗡嗡作响,一段缠绕不清的线团仿佛就差最后一个结,就要解开了。 “幸运的是,你我还有第一次的记忆。” 夜寻的话如同鬼魅一般飘进时浅的大脑。 她恍然大悟。 第一轮几人是待宰的“猪仔”,第二轮几人成了宰人的“猪头人”,两轮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闭环。 第二轮的自己相比第一轮的自己,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第一轮的记忆。第一轮的自己不知道有天厄,不知道猪头人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自己的队友,更不知道破解天厄的方法就是破坏规则。 如果有什么是只有第二轮的自己才能做到,那就是改变过去,做第一轮的自己没有做的事。 但是……夜寻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 时浅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并未多在意,但此时回头一想,如果夜寻也是第一次经历第一轮,根本做不到预知未来,不可能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 也就是说…… 夜寻经历第一轮,很可能不止一次! ……时间重置了非常多次! 想到这儿,时浅猛地吐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起来。 她可能已经陷入时间循环很久了。路思南等人的记忆只在每一轮单轮保持,而自己有第一轮的记忆,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经历第二轮。 是她疏忽了夜寻的话。 如果时间已经重置了多次,说明过去的她从来没有一次打破过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因果循环。二者之所以互为因果,就是因为第二轮的自己一直选择走第一轮的剧情,从未打破过既有的剧情。 那么……是不是不走第一轮的剧情,就可以破解天厄的规则,打破循环? 时浅凛了凛眼神。 如果不按照第一轮的剧情走,那么她只有一个选择—— 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彻底改变第一轮的剧情。 如果帮助第一轮的自己存活,第二轮的自己很可能被养猪场处理掉,而第一轮的自己只会继续重复第二轮的经历。 只有知道更多信息的第二轮的自己,才能打破循环。 第一轮的自己,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无人响应,即将自动执行勾栏] [无人响应,即将自动执行……] 广播冰冷的声音重复了两次。 在广播第二次重复时,时浅开口打断了它的声音:“怎么操作?” [操纵摇杆,将内置于天花板的铁钩移动到目标所在位置,按下“投放”键,即可完成“勾栏”] 时浅毅然走到操作台前,学着夏向葵刚刚的操作,将内置于天花板的四个铁钩向周越四人所在处移动。 只不过,其中三个铁钩被她移动到了周越几人头上,还有一个,时浅悄悄移动到了第一轮的自己的头上。 眼下她能用来杀死第一轮自己的工具,就只有铁钩了。 时浅眼帘微动,片刻后,按下“投放”键。 “……” “……” 画面中的猪舍内,并没有铁钩落下来。 [目标锁定错误,请重新锁定目标] 时浅:“……” 怎么回事,铁钩不能随意使用? “时浅,你搞错工作对象了喔。” 夏向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指着画面上猪舍里的几人,幽幽道,“要出栏的是这四头猪仔,我们要遵守工作流程,不能做工作以外的事情。” 时浅沉了沉目光,看来想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并非易事,至少要在既定的养猪场规则下进行。 她将定位在第一轮自己头上的铁钩移回了周越等 人头上,又一次按下“投放”键。 [……] [已成功完成勾栏,即将进行出栏] 刹那间,猪舍内部再一次传来锁链绞合的声音。 时浅抬头,视线紧紧锁在上方的实时画面中,手始终放在操纵摇杆上。 只见铁钩就要勾到周越四人的后颈时,画面中的时浅忽地冲了上来。 ……好机会! 时浅立即操纵摇杆,将最近的铁钩对准画面中的她,按下投放。 与此同时,画面中的路思南拉住了时浅,铁钩朝她划出一个攻击的弧度,却扑了个空,直直插进了周越几人的后颈。 时浅看着眼前的画面,一瞬间感觉有些许不对。 第一轮的自己受到的攻击,是第二轮此时此刻的自己,主动发出的……? 可这感觉刚冒出脑袋,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时,时浅便见周越后脖颈上的铁钩遭到了画面中几人的轮番攻击,先是林之衡的子弹,后来是路思南的斩妄刀。 时浅紧紧盯着铁钩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可以控制铁钩攻击第一轮的自己的机会。 然而路思南一刀下去,铁钩被从天花板砍下来,连着上面的铁链一齐向下坠,悬在半空中,这才彻底停了下来。 这一通下来,周越的右眼彻底被贯穿。 [请将猪仔运往屠宰车间] 广播的指示响起,猪舍深处的墙上打开了一道通道,时浅看着手中的摇杆,将铁钩上的四人运向通道。 不久后,画面中的夏向葵和林之衡离开了猪舍,只有第一轮的自己和路思南跟着尸体走进了通道。 时浅一手操纵摇杆,一边紧紧盯着画面里自己的行动,只见画面里的她似乎和路思南在说什么,又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适的样子。 时浅回忆起当时,她大脑被周越几人求救的声音填满了,脑袋应该是有些痛的。 看“过去的自己”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画面中的她仿佛是自己,又仿佛不是自己。 当下的时浅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她此刻似乎还能想起彼时彼刻听到的周越几人凄惨的求救声。 可是此刻,她不得不杀掉过去的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浮上心头,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时浅低沉着声音,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时浅……” “……” 画面中的时浅,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却像穿透了时空的束缚,此刻正透过画面,直直地朝时浅看来。 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相互对视。 时浅身体一颤。 画面中的她,能听到自己说话? 时浅沉默片刻,手攥紧了摇杆,试探性地,又一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时浅。” …… …… “怎么了,不舒服吗?” 画面中,路思南侧头看着时浅,问道。 她试探性地问:“路班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路思南皱眉:“什么声音?” 她看着路思南的黑色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21.失智 看到画面的一瞬,时浅握在摇杆上的手,凝固在了空气中。 ……这很不对劲。 她选择杀掉第一轮的自己而做出的一举一动,却刚好和自己在第一轮的经历重合了。 如果她不选择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就不会瞄准空隙操纵铁钩去攻击画面里的她,画面里的她也就不会险遭铁钩击中。 如果此时的她没有叫出自己的名字,画面中的她就不会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换言之,是当下自己的选择,造成了第一轮的自己在养猪场的全部经历。 思及此,时浅后背一凉,双腿不受控制得发软,向后退了一步,手离开了操纵摇杆。 难道,怎么改变当下的选择都没有用吗? 她要一直陷在天厄里,无法逃离出来了吗? “咦,路班长出动了。” 夏向葵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时浅抬头,只见上方的另一个画面中,猪头人路思南已经推开隐形门,走进了屠宰车间。 两个画面的景象在此刻重合了。 时浅吞咽了口口水。 一边是站在车间门口的路思南和过去的自己,一边是异化成猪头人的路思南,它披着一件染红的围裙,穿着胶质长靴,所谓的“防护面具”似乎逐渐和路思南的脑袋融为一体,变得瘆人可怖。 它忽然朝门口的路思南和时浅看去。 [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广播的指令对象是猪头人路思南,时浅便将目光紧紧锁在它身上。 它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时浅蹙眉。它显然听到了广播的指令,应该直接向铁钩上的周越四人走去,可它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门口的路思南身上,仿佛被他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 不消片刻,“咔嚓”一声,猪头人路思南的身体裂成两截,上半身朝着车间门口的路思南和时浅走去,下半部分还朝着周越几人。 它像一只螃蟹一样走向门口的两人。 [目标错误,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冷峻的广播声再次响起,猪头人路思南却不为所动。 时浅看着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猪头人路思南明明知道要按照指示完成工作,却依旧向另一个自己走去……? 画面中,站在门口的时浅朝它开了几枪,却丝毫无法影响它的行动。 只见猪头人路思南站定,猛地扬起剔骨刀,朝门口的两人劈下来—— [目标错误,目标错误,目标错误] [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连续的广播声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将猪头人路思南唤醒了,扬起的剔骨刀停滞在了空中,下半部分身体开始向周越几人移去。 而另一边,车间门口的路思南瞄准时机,朝着猪头人路思南发起了三次攻击。 路思南的第一刀砍进了它的脊骨,第二刀砍进了它的后脑,黄绿色的泔水从它的身体喷出,喷溅了过去的自己一身。 [……烦死了,还有工作没做完啊……] 它喃喃道。 工作,是的,对此刻的猪头人路思南来说,只有尽快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着它就要走向周越,路思南挥起第三刀,砍向了它的手腕。 它无视了过去的自己所有的攻击,用剔骨刀一刀砍断周越头上的铁钩,在空中抓住周越的脚踝,将周越倒吊着提起来,手起刀落,割断了周越的喉咙。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猪头人路思南的围裙。 时浅大脑深处有些痛。 周越的尸体被猪头人路思南扔到了铁板上,铁钩上的剩余的三人逐渐恢复意识,惊恐大叫。 猪头人路思南朝三人吐了口泔水,三人很快平静下来,虔诚的笑容取代了惊恐的面容。 它拿出用来分割猪仔尸体的短刀,准备对周越进行分割。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时浅依旧历历在目。第一轮的她推理出猪头人的出栏无法跳人,必须按照顺序分割,于是和路思南商量着偷走周越的尸体,让猪头人无法完成周越的出栏。 看着画面中偷偷商量对策的两人,时浅的视线又落到了操纵摇杆上,片刻,视线又看向原本勾着周越的铁钩,此刻,铁钩已经空闲下来。 如果用这个铁钩攻击过去的自己,会有效吗? 第一轮的自己在此刻没有被攻击,是因为此刻的自己,没有选择攻击过去的自己吗? 她想着,画面中的时浅已经一枪打碎天花板上的照明矿灯,画面顿时变暗。 在猪头人路思南通过隐形门回房取照明矿灯之际,第一轮的路思南拖着周越的尸体,叫上第一轮的时浅便往外跑。 两人刚跑到车间门口,猪头人路思南回来了,望着空荡荡的铁板,情绪顿时失控了—— [……我的猪仔呢!!!!!!] [……工作要做不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浅难以形容当下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她忽然想起这一轮四人准备开始“工作”时,路思南用一如既往沉稳可靠的声音对他们三个人说: “你们还年轻,这种事情交给我吧。” “……出栏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这一刻,画面中的猪头人路思南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路从屠宰车间最深处追到门口,却被门口的隐形门拦住了。 [请注意,请注意,出栏工作场地仅限于屠宰车间,请勿离开工作场地] [……] [……] [目标遗失,目标遗失] [请在十秒内完成补栏] [……九……] [……八……] [……] [……二……] [……一……] [未在指定时间内完成补栏] [工作失败,工作失败] [即将淘汰失败员工,请员工主动上钩,接受惩罚] 广播的声音像洪水一般涌来,时浅听到这里,立即抓紧摇杆,朝各个方向晃动,然而此刻铁钩根本不受摇杆的控制,径直走向了猪头人路思南。 铁钩骤然下降,“扑哧”一声刺穿它的后颈,将它悬吊起来,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周越原本悬吊的位置。 “轰”地一声,屠宰车间的大 门被关上了。 [即将执行自动出栏] 广播的话音刚刚落下,画面中被悬吊的路思南头上的面具逐渐消失了,又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高达三米的身体也一步步萎缩,逐渐变回原来的体型大小。 铁钩将屠宰车间里四人的尸体一点点向隐形门处运送过去,路思南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晃动,露出了他的后背。 他的脊骨和后颈处有两道又长又深的血淋淋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血,时浅一眼便认出这是斩妄刀留下的伤口。 时浅喉咙干涩,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一轮的路思南斩下的伤口切切实实出现在了第二轮的路思南身上。屠夫猪头人看上去刀枪不入,可真实的情况是,这些伤口只不过被猪头人的幻象掩盖了而已。 路思南从头到尾砍杀的,一直是未来的自己。 “时浅,你还好吗?”夏向葵见时浅捂住口鼻,脸色难看,关切地问道。 “……小葵,”时浅双手撑着操作台,瞳孔缩紧,“路班长他,要被出栏了。” 夏向葵一怔。 “路班长……是谁?”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时浅转头看向夏向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空洞而又疑惑的眼睛,抬手指了指画面中伤痕累累的路思南: “……路班长,路思南,你忘了?” 夏向葵的目光扫过上方的画面,声音充满疑惑:“路……思南?好像有点耳熟,不过……猪仔应该没有名字吧。”一顿,她又看向时浅,问,“倒是你时浅,怎么从刚刚起就不太对劲,猪仔怎么会有名字呢,猪仔又不是人。” 仿若一道惊雷劈裂脑神经似的,时浅此刻甚至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分不清谁是猪仔,谁是猪头人。 这一刻,她终于认清了天厄的可怕之处。天厄不仅仅将人困在时空循环之中,还随时随地改变人的理性和认知,上一秒还拥有共同记忆的队友,此刻竟忘记了所有。 在这样的污染之下,拥有记忆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记忆令人发疯,抓狂,失去理智。 时浅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她握紧了双拳,指甲嵌进了掌心,戳破血管,几滴鲜血顺着指节流到了操作台上。 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了鼻腔,压制了她的愤怒,唤醒了她的理智。 三秒,仅仅三秒,她的眼底划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攥紧的双拳蓦地松开,整个人身体的肌肉变得舒缓,似乎终于在此刻,摸清了天厄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连起来了。 时浅从怔神中回神过来,转头看向夏向葵:“……小葵,你刚刚说什么?” “我?” 夏向葵被问得一时摸不清头脑。 “对,你刚刚说猪仔不会有名字?” 夏向葵晃了晃硕大的猪脑袋,回道:“对呀,猪仔又不是人,怎么会有名字呢,我们人才有名字呀。” 时浅看着她的猪头,又看向画面中失去猪头的路思南。 ……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天厄的规则竟然如此简单,简单到……她第一轮就应该推断出来了! 22.肉排 “时浅……你没事吧?” 夏向葵看着时浅的脸色由震惊逐渐转向平静,不久后又变成苦笑,又变成扯着嘴角的大笑,以为她出了问题,于是问道。 笑容仍留在嘴角,时浅却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笑。 也许是笑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所谓天厄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一旦知道了规则,破解天厄的方法也就水到渠成。 虽然…… 时浅眼角下垂,视线变得温和起来。 眼下她能想到的方法还有一定风险,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的命也送走,但是她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或者说,在这个足以扭曲时空的天厄污染之下,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只要有解法,就值得一试。 与其被永无止尽地困在时空循环之中,不如豁出去赌一把大的。 时浅重新振作起来,她盯着屠宰车间的画面,铁钩已经将路思南和剩余三人运到了隐形门前。 这时,隐形门被打开了,只见猪头人化的林之衡从中走出来,走到屠宰车间里,拿起屠夫路思南曾经用过的剔骨刀,手起刀落,抹了几人的脖子。 大量的鲜血一时间喷射而出,喷溅得满车间都是。 猪头人林之衡冷冷地路过路思南的尸体,没有多停留一刻,只嘟囔了一句:“……脏死了,又给别人擦屁股。” 完成放血后,猪头人林之衡便走回隐形门,四人的尸体紧随其后,一路也被运进了隐形门。 随着隐形门彻底关上,时浅所在房间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猪舍的画面此刻恢复平静,而四人尸体被运往的隐形门内房间的画面变得更亮了。 隐形门内的房间和时浅所在的房间差异无两,只不过时浅所在房间似乎位于角落,没有隐形门,无法连通猪舍。 四人的尸体经过隐形门的房间后,一路被运向通往驻地的通道。 [今日出栏四人] [工作已经完成] [请工作人员回到驻地,接受奖励] “太好啦,今天的工作也顺利做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休息啦。”夏向葵开心地说道。 休息,又要回到刚刚的驻地了吗? 这四人的尸体又要被运到哪里? 时浅于是和夏向葵离开了现在的操作台房间,经过来时的通道,等候在了驻地和通道的连接口。 两人在这里等了片刻之后,林之衡的身影率先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的身体也由五米的庞然大物渐渐缩小至正常身材。 “哟。”林之衡朝两人喊了一声,语气不免带着开心。 时浅望向林之衡身后的通道,问:“猪仔呢?” “喏,在后面,马上运过来。” 他话音刚落,流干了血的四具身体便一具一具移了出来。 这时,三人身后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这是今天刚出栏的猪仔是吧?交给我们来处理。” “那就交给你们了。”林之衡随口回了句。 来人看上去是普通的驻地士兵,时浅看着几人的面孔,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一个浑身肌肉,比林之衡还高的女人走上前,隔着衣服拍了拍死去的路思南的尸体,不免赞叹道:“哇,今天的四头猪仔养得不错啊,肉又紧致又结实,应该很有嚼劲。” “这种肉也就您喜欢吃,罗班长,大家更喜欢吃这种肥肉多一点的,油脂多,更香。”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另一具肥肥的尸体,说道。 “今天的猪仔有肥有瘦,满足不同口味的需求,士兵们,干得不错!” 罗班长对时浅三人竖起大拇指。 随后,她和中年男人一人两肩各扛两具尸体,慢悠悠走向了食堂。 “我们也走吧,休息一会儿,今晚吃肉。” 说着,林之衡摘下了头上的“防护面具”,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样子。 他余光瞥见时浅正盯着罗班长两人远去的身影,打趣道:“你怎么回事,这就忍不住要吃了?” 时浅却并没有理会林之衡,她只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干呕却呕不出来。 不久后,三人坐回了食堂里原来的餐桌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肉排,一共三份,每份足足有三斤。 不同的是,这一次,时浅身边没有坐着路思南。 但用路思南尸体做成的肉排,摆在了时浅面前。 咀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时浅抬起眼帘,只见林之衡三下五除二便将肉排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吃抹干净后,愣愣地盯着夏向葵和时浅面前的两份肉,小心着语气问:“你们……又不吃吗?” 夏向葵闻了闻眼前的肉,肚子不禁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拿起刀叉,很快埋头吃了起来。 “……你呢?” 林之衡觊觎着时浅眼前的肉排。 他的目光清澈纯粹,除了写满了对肉排的欲望之外,别无其他。 时浅垂下眼帘,别过头,将眼前的肉排推到了林之衡面前。 林之衡开开心心接过肉排刚打算塞进嘴里,广播声忽然开始依次念出三人的名字。 [林之衡,夏向葵,时浅,请被叫到名字的员工尽快返回工作岗位] 诡异的现象再次发生了,这声音刚落下,食堂里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扭头看向三人,仿佛催促着三人尽快离开。 三人没有过多停留在食堂,迅速来到了通往养猪场的通道口。 时浅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她知道三人忽然被召唤,一定是要去处理第一轮里还没有离开养猪场的路思南四人。 剧情的发展,尽在她的掌握。 而她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果不其然,三人来到通道口之后,通道上方的画面追踪着第一轮的路思南几人的身影,四人站在猪舍外,正说着什么。 [检测到新目标出现,请立即对新目标存栏,预计存栏头数:四] 广播下达指令后,林之衡和夏向葵很自然地带上“防护面具”,又一次变成了猪头人身的模样。 三人分别返回刚刚所在的房间。与之前不同的是,夏向葵和时浅增加了一项工作:将未被存栏的猪仔,进行存栏。 “可是,我们又出不去,要怎么把猪仔存栏呢?”夏向葵看着操作台,晃了晃脑袋问道。 [请使用扩声器,呼唤猪仔进入猪栏] 夏向葵半信半疑,面对如此抽象的指令,她仍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浅浅尝试了一下: “猪仔……” “乖猪仔……” “过来……” 画面中,第一轮的林之衡被这声音吸引着,慢慢走进了猪舍。 “起效了诶时浅!”夏向葵开心地看向时浅,为自己工作上小小的尝试而获得的成功而感到开心。 “嗯,就像咒语一样。” 时浅看向画面中的林之衡,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第一轮伊始,四人围坐在紫色灌木丛旁,林之衡说他把他藏的肉都分给夏向葵吃了时,夏向葵故意没有理会他的样子。 时浅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的眼睛盯着画面。 不久后,画面中的夏向葵和路思南也接连变异,走进了猪舍。 身旁的夏向葵数着自发走进猪舍的人头数,喃喃道: “今日存栏四头……” “……嗯,怎么少一头?” 夏向葵又一次发动自己的咒语,试图吸引第一轮的时浅自己走进养猪场。 见没有起到作用,夏向葵加大了咒语的威胁力度: “乖猪仔,怎么不过来……再不过来,我来找你了……” 时浅见状,向前迈了一步,沉着声音说道:“交给我吧。” 她平静地操纵着摇杆,轻车熟路地将铁钩移动到猪舍外,朝第一轮的自己攻击而去。 此时此刻,时浅清楚地知道第一轮的自己会向哪里躲,会使用周越的尸体做掩护,将周越的尸体伪装成猪仔引诱铁钩勾住。 但她仍然选择将铁钩的攻击朝向一模一样的位置。</ p>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破解天厄的规则。 时浅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第一轮的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养猪场污染物用来判断是否是“猪仔”的规则,她天真地以为身上是否有泔水就是铁钩判断是否要攻击的标准。 直到这一刻,时浅才发现,哪里有规则,一切不过是第二轮的她的选择罢了。 时浅沉默着操作着摇杆,任凭铁钩将周越的尸体勾进猪舍。 随后,第一轮的自己也跟着走进了猪舍,看着已经猪化的路思南三人,举起了枪。 子弹打穿了路思南的肩膀,路思南清醒了片刻。 但没多久,工装猪头人林之衡登场,开始巡栏和补栏。第一轮的时浅连开三枪,击毙了第一轮的路思南三人,又骗工装猪头人林之衡给自己的脖子上盖上了合格印章。 ……再见了,林之衡。 时浅盯着画面中的情况,操纵铁钩,将猪头人林之衡,以及第一轮的路思南三人齐齐勾起。 猪头人林之衡奋起挣扎,天花板崩塌,整个猪舍在它的蛮力之下,轰然倒塌。 铁钩一路将四人的尸体从猪舍运回通道。 [今日出栏四人] [工作已经完成] [请工作人员回到驻地,接受奖励] “呼……”夏向葵长舒一口气,说道,“终于结束了,时浅,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吧。” 时浅说着,便和夏向葵走向通道。 离开房间时,她顿了一下脚步,回头。 操作台上方的画面中,猪舍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之中,一道枪支表面的反光晃过画面,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她眯眼,跟在夏向葵身后,一路走到了通道和驻地连接的出口。 猪头人林之衡和第一轮的路思南三人的尸体被依次运送到这里,后勤部炊事班的罗班长和中年炊事兵又一次将四具尸体卸下。 一切照常运作。 只有时浅,在夏向葵和罗班长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潜入另一条通道,通过隐形门,来到一片废墟的猪舍内部,捡起了地上反光的长枪。 将长枪握在手中,检查子弹数量,上膛,架在胸前。 时浅放轻了脚步,一步步向猪舍外面走去。 …… “哗啦”一声,猪舍之外,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时浅竖起耳朵,迎着晨光,一点点从猪舍的阴影中走出来。 猪舍之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时浅看见,过去的自己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晨光,捡起地上的长枪,向养猪场大门走去。 那个过去的自己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废墟,嘴唇刚要张开,顿时面色大变。 现在的时浅和过去的自己,不再是透过画面隔空对视。 此刻,她们身处同一空间,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 过去的自己面带惧色与不解,现在的自己目光沉毅而冷静。 不杀死过去的自己,循环将永远继续。 时浅想。 这一次,在过去的自己要说出“再见”之前,时浅已经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子弹以极快的速度朝过去的自己飞去。 紧接着,过去的她轰然坠地,手中的枪支随之坠地。 时浅眯起眼睛。 ……成功了吗? 倏地,地上的她一个翻滚,卷起枪支,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起身,将枪口对准了时浅。 两枪相对。 时浅盯着那黑漆漆的枪口,眉间紧蹙。 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呢?时浅想着。 “……你是谁,为……” 算了,想不清楚的。 只有经历过第二轮的,此刻的自己,才能帮助自己逃离循环。 时浅没有给过去的自己机会。 在过去的自己选择开枪前,时浅又一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子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过去自己的眉心,贯穿了她整个脑袋。 23.对视 鲜血顺着弹孔流出。 时间在此刻静默数秒。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直到地上的她再也不动弹时,时浅才喘了一口气,放下长枪在身侧。 时浅用力呼吸着,空气在她身体里一进一出,提醒她此刻自己还活着。 胸口起起伏伏,时浅看向地上已经死去的自己,眼神中写满了复杂的情愫。 然而就在此时,天色忽然大变,原本朝阳四射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 时浅抬头望去,只见天空波谲云诡,乌云挡在太阳前,却没有彻底阻绝太阳光线,隔着一片黑云,太阳轮廓仍清晰可见。 紧接着,一道巨大狭长的闪电从那太阳中劈裂下来,撕裂了天空,生生插进了地上的尸体之中。 惊雷声轰鸣而起。 时浅看着周遭的变化,向后退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去。 这一次,不仅猪舍,整个养猪场都在惊雷之中轰然倒塌,周遭所有的景象和建筑,顷刻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时浅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断壁残垣之上,此时正要踩空,整个人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倾倒。 好在她反应机敏,立即稳住步伐,借长枪支撑住地面,跳到了一片相对平稳的空地上。 时浅刚刚站定,惊觉周遭氛围奇异,那感觉如同自己浑身上下无死角地被无数双眼睛凝视,仿佛体内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 [……] 周遭响起一阵莫名的声音,那声音既不像人在说话,又不像动物的低鸣,若非要形容是什么,时浅只能想到天地初开的“混沌”一词。 时浅试图定位这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双耳竟然找不到声音出处。 她环顾四周,倏然看见一股深灰色的浓雾正在从自己的尸体上源源不断涌出来,向上冲去,等到达一定高度,灰雾又像烟花一般在空中炸开,四散成无数小块,缓缓落地。 时浅沉下目光,握紧长枪向地上的尸体走去。 越靠近尸体,周遭的雾气越浓。 时浅索性收起长枪,拔出斩妄刀在前进的路上挥舞着,雾气在刀气作用下消散了些,逐渐露出了地上尸体的真容。 这一幕令时浅浑身一颤。 自己的尸体伏面向下,后背朝上,整个背部像被从脊骨处割开一般,裂成两半,浓厚的灰雾正源源不断地从这道狭长的伤口处涌出。 细细看去,脊骨的伤口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恐怕是刚刚闪电袭击的痕迹。 [……] [……] 混沌的声音压在时浅头顶,她又一次环顾四周,搜寻无果,只好抬头朝天空看去。 天空阴沉灰暗,但颜色似乎比空气中的灰雾更深,时浅凝视着这片天空,全身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地竖立,一个念头似乎从潜意识中迸发而出,砸进了她的理智脑。 她好像……在和什么对视。 ……莫非是天厄? 可天厄的污染怎么会从过去的自己的尸体里出来呢? [……] [……] 时浅感觉到“混沌”似乎想要和她说些什么,可她努力去听了,什么也听不见。 末了,在一片深灰之中,一片仿佛从异次元来的银杏叶从空中缓缓坠落,落在了时浅手心。 当她捻起这片银杏叶,拿到眼前观测时,另一道闪电从头顶直劈下来,时浅顿时感觉眼前变得空白。 彻底失去意识前,又一声惊雷响起了。 时浅的世界坠入黑暗。 …… “咚咚咚——” 耳边传来一阵不知听过多少遍的敲门声,时浅的意识被唤醒,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驻地房间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怔神片刻。 “谁?”她警觉地问。 门外传来夏向葵的声音。 “时浅,是我。” ……又是这句话。 她回来了吗? 一时间时浅后脑有些痛,她撑着床坐了几秒,随后才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只见夏向葵身穿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长刀和照明矿灯,单肩背着长枪,手中还拿着一套防护服。 夏向葵见她打开门,神色慌张道:“刚刚接到命令,有紧急任务,一刻钟后立即出发。” 熟悉的人,熟悉的装备,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开始。 时浅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视线越过夏向葵,朝一楼大厅看去,只见不少士兵已经聚集在大厅里,整装待发,其中路思南和林之衡的身影格外醒目。 时浅的视线又落回眼前的夏向葵身上。 ……她回来了,带着前两轮的记忆回来了。 夏向葵见时浅脸色异常平静,问:“时浅……你不好奇是什么任务吗?” 时浅眼神动了动:“什么任务?” 夏向葵看向时浅的眼神有些怪异,她顿了片刻,说:“运输班在驻地附近失联了,这种情况应该……应该是驻地附近有突发污染,得立即解决,否则整个北境军团驻地都有可能被污染侵蚀。” “好几个班已经出发去北境最外围调查了,路班长考虑到你第一次出外勤,向上面争取到了低风险区域,北境C-5区。时间紧急,你赶紧换上装备,马上楼下集合。” 时浅听夏向葵说完后,试探性地追问:“是夜指挥官的命令?” 夏向葵眸色一惊:“……你怎么知道?是夜指挥官亲自签发的紧急令。第一分团好几个班已经出发去北境最外围调查了,路班长考虑到你第一次出外勤,向团长争取到了低风险的北境C-5区。” 时浅低沉了视线,但很快回道:“好,我立刻收拾,准备出发。” 夏向葵脸上划过一丝诧异,她的视线越过时浅的肩,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问她:“时浅,你一点也不紧张吗?” 说着,夏向葵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的瞳孔,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说实话,我很害怕,这是我第一次出夜间任务,夜间污染情况难以把控,很早以前开始,北境就严格禁止夜间派兵执行任务了,可这一次事发紧急,不得不去……夜指挥官要求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运输班,找到污染源。” 看着夏向葵低落的神情,时浅双手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放心,这一次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真的吗?” 夏向葵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向时浅,双眼浮上一丝水雾,嘴巴不禁抿紧。 紧接着,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接着说:“不知道怎么了,时浅,听到你这样说我感到很安心……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做同样的噩梦,梦里路班长和林之衡变得很奇怪,我也变得很奇怪,每每大家一起出发,可到最后大家都莫名其妙消失了,回过神来,只剩我自己了……” “只是梦而已,”时浅向夏向葵扯出一个微笑,“你看,路班长和林之衡都在楼下,大家都很好。”说着,时浅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嗯!” 夏向葵微笑着,朝时浅点了点头。 …… 夏向葵离开后,时浅转身关上房门,将身体靠在门后。 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时浅垂下了视线,回味着刚刚夏向葵说过的话。 夏向葵说的话不仅融合了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内容,还有了一些新的内容。 这也许是一个好征兆。 目光往前看去,时浅看见了手账本已经摊开在了桌面上。 她走过去,翻到第十三页。 这一次,手账本上空空如也,那行【不要去北境C-5区】的警告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然而夏向葵已经敲过门了。 如果自己仍身处于第一轮或第二轮的循环之中,那么此时此刻,手账本上应该有这行警告。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她现在已经身处全新的第三轮……! 看着空白一片的页面,时浅缓缓将手账本合上。 身后又一次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时浅没有出声,她压低脚步,迅速前往门口,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看着站在门口,刚准备继续敲门的夜寻,时浅吸了口气。 此刻她无比冷静,轻轻开口道: “夜指挥官,进来一坐?” 夜寻的瞳色里闪过一丝诧异,可很快便消失了,他嘴角轻轻上扬,双唇带出一丝弧度,目光中似乎写满了赞许。 “你记得我,对不对?”夜寻轻声问道。 也许是错觉,时浅觉得夜寻的声音比上一轮更加柔和了,她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呢,如果夜寻在第二轮没有给她解释天厄,恐怕她到现在还被困在循环之中。 “我当然记得。”时浅直接回道。 夜寻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时浅总觉得这笑容里隐含深意,可一时间却弄不清楚。 门被夜寻合上。 他斜倚 在门后,双手插在口兜里。 “既然如此,想必你已经找到了破解天厄的方法。”他说道。 “还只是推测,不过现在,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我的推测没错。” 夜寻饶有兴趣地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这一次的天厄只是时间重置,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简单。” “打个比喻来讲,如果时间的方向是线性向前的,这一次的天厄就是强行将某一段线性时间裁剪下来,折叠成一个圆,让过去的因成为现在的果,又让现在的果成为过去的因。” “这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无限循环。” “更为吊诡的是,在时间闭环之上,天厄进一步将空间也折叠到了一起,导致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时间线上的人强行出现在了同一时空。” 夜寻开口打断她:“在人类掌握的范围内,即便是天厄也无法强行让不同时间线上的人见面,这会导致严重的时间悖论。” “所以天厄又进一步创造了养猪场,给天厄规则表面加了一层地厄的规则,而后者……想必夜指挥官早已清楚。” 夜寻沉默片刻,回道:“在地厄规则下,所有受感染的士兵,会按照养猪场的工作流程,杀掉同伴,吃掉同伴。” 时浅话锋一转,问夜寻:“既然夜指挥官知道地厄的规则,难道不知道天厄是怎么避免时空悖论的吗?” 夜寻没有正面回答时浅的问题,只是用深邃的双瞳看着她。 “天厄利用地厄的规则,让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认不出另一个自己,小心翼翼避免二人相见。有人以为过去的自己是猪头人,而有人以为未来的自己是猪仔。就在这样的认知错位下,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对面的敌人就是自己。” “时浅,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时浅回道:“很简单,在循环重置前,杀掉过去的自己。”她停顿一下,抬起眼帘说,“这还多亏了夜指挥官给我的提示。” 夜寻神情微动,双手从口袋中伸出来,环抱在胸前,微笑着看着时浅:“我么?” “上一次,你说只有我经历了第一次,你说的话才有价值。虽然你我都保有循环的记忆,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夜指挥官,你有全部循环的记忆,而我只有两轮的记忆。” “当第二轮结束,我的记忆会被天厄重置回一无所知的状态,又变成第一轮的我,而第一轮活下来的我,又变成了第二轮的我,如此无限循环。” 夜寻看似若有所思道:“所以你选择在记忆被重置前,杀掉第一轮的你,替代第二轮的你。” “准确来说,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我,全将由现在第三轮的我替代。” “……接下来这一轮,天厄之下,只将有我一人存在。” 夜寻身体未动,鬓角的碎发却轻轻扬起,在狭小的空间中,吸引了时浅的注意。 半晌过后,沉默的他方才开口了: “时浅,你从未令我失望。” “指挥官,这句话你说过了。” “是么。”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走近时浅,直到两人仅剩半米距离时,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然而他的手腕被时浅轻易握住,手掌停在了距离时浅脸颊三厘米的距离。 夜寻微微一怔,第一次俯下头,拉近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气息已经均匀扑在了时浅脸上。 他低头琢磨着她的表情,意外,震惊,呼吸急促,脸颊微红……丝毫不出意外,是他见过很多次的反应。 “夜指挥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向冷静的她,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足够聪明,从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能觉察到,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夜寻从她的手掌中抽离了自己的手,垂落身侧。 “……” “……” 沉默蔓延在狭窄逼仄的房间中。 片刻,时浅开口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 夜寻微微侧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时浅读不懂他的表情,却见他似笑非笑,嘴唇一张一合道: “我们,是同床共枕的关系。”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给了时浅当头一棒。 一瞬间,时浅的大脑里像走马灯一样闪回过无数画面。 当她还未完全理清当下发生了什么时,夜寻的下一句话再一次给了时浅迎头一击: “只不过,只有你我知道。” 24.最后一战 “抱歉,久等了。” 驻地一层大厅里,时浅匆匆来迟,向路思南三人挥手致歉。 路思南看向时浅,叮嘱道:“第一次出外勤,万事小心,跟紧队伍。” 夏向葵走上来帮时浅调整肩带:“灰雾会影响方向感,如果看不见我们,千万别自己乱走。” “没必要担心她吧?”林之衡撇撇嘴,“她污染指数才个位数,担心她不如担心我们仨。” 夏向葵拍了一下林之衡的后脑勺。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动作,甚至连夏向葵拍林之衡脑袋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时浅沉下目光,顿了顿,看向三人,眼底写满了坚定: “路班长,小葵,林之衡,走吧,我们……出发!” 四人准备完毕,即刻准备离开驻地。 离开驻地前,时浅不禁又回头望去,看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门后的人觉察到她的视线,轻轻打开了门,露出半边身体。 两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房门之后,夜寻抬手,放在嘴边,轻轻比了个“嘘”的姿势。 片刻,他垂下手,嘴唇微动,似乎在和她说:“一路顺风。” 时浅怔了一下,脑海里再次浮现刚刚夜寻说的话。 ——同床共枕。 怎么也不像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他们之间真有这样的关系,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去程的路像往常一样沉密寂静,浓厚的灰雾使能见度下降,时浅的心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夜寻拿枪指向自己,在审讯室审问自己的情形历历在目。 要说两人之间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一百个时浅加在一起也想不出这种糟糕的可能。 时浅凝视着最前方路思南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来,在第一轮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在审讯室里他给时浅看的档案是假档案。 时浅当时只是失踪,并未确认死亡。 可是…… 路思南说谎这件事,夜寻会不知道吗? 时浅目光如炬,沉默地看着路思南的背影。 依她对路思南的观察,他正直且具有优良秉性,不像是会主动捏造谎言的人。 况且当时夜寻在场,时浅实在想不出路思南是出于什么理由而说谎。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路思南接到了上级指令,不得不说谎。 时浅后背逐渐泛起一丝凉意。 ……夜寻为什么要诈她,说她已经死了呢? …… “晚上的雾也太浓了。” 林之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话打断了时浅的思绪,她看向前方,不出意料,四人又一次来到了紫色灌木丛附近。 事件走向和前两轮一致,几人围坐下来,路思南让时浅给大家做污染检测。 时浅将检测铜杆一一对准三人胸前的铭牌。 “路班长,17。” “小葵,18。” “林之衡,16。” 三人的污染指数又回到了第一轮的水平。 时浅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笑意。这下她安心些了,不用再担心路思南几人在循环中叠加污染,否则在破解天厄之前,三人极有可能已经承受不住污染,发生变异。 “咦,时浅,有什么开心事吗?”夏向葵好奇地问。 时浅摇头浅笑,顺势将检测铜杆收回腰间。 “时浅,你还没给你测。”路思南提醒道。 “我?” 时浅下意识出声了,她污染指数始终在“1”上下,属实没有测量的必要。不过眼前的三人并没有前两轮的记忆,时浅便也不过多解释,将检测铜杆对准自己的胸口。 检测铜杆贴到她胸口后,仅仅过了数秒,位于铜杆另一侧的指针忽地开始不规则摇摆震动。 林之衡率先注意到指针的异常:“怎么回事,指针坏了?” 路思南闻声蹙眉,凑近指针一看,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怎、怎么回事,怎么会……”夏向葵盯着指针越来越往大数字方向跳动,不禁捂住了嘴。 三人惊恐地一齐看向时浅。 时浅立即将表盘对准自己,只见指针在一阵颤动之后,停留在了数字76的附近。 ……76? 不是“1”吗? 未等时浅细细思考,两道声音同时从两个方向传来,一个是长枪上膛,另一个是拔刀出鞘。 冰冷的刀刃已经贴在脖颈,漆黑的枪口从上至下对准了大脑。 时浅抬起眼帘,刚要说什么,脑袋上的枪支便又抵紧了几分。 “别动……!”林之衡威胁道。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拿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时浅默不作声地将视线移向路思南,只见他也罕见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紧张到胸口一起一伏。 “……时浅,”路思南瞥了眼表盘上的数字,喉结上下一动,“你回驻地那天,门口的污染爆表,是你搞的鬼吗?” “回驻地那天……那一天?!”夏向葵问。 “啊对,就是那天。”林之衡后知后觉地看着时浅,“我记得当时你刚过检测门不久,检测仪就爆表了,爆表前的污染指数是……” “75.95。” 路思南看了眼铜杆上的表盘,接着说,“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林之衡接话道,“拱门的污染检测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而检测铜杆只能精确到个位,我看你前后的污染指数一直没变过。” “可、可是……”夏向葵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拉住了林之衡的胳膊,“怎么会呢,污染指数76的话人早就变异了,哪怕是夜指挥官也承受不住这么重的污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不对,时浅?” 三人又一次齐齐看向时浅。 须臾,她微微吐出口气,回道:“各位,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恐惧,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各位不介意,等事情处理完,我会任凭大家处置。” 三人面面相觑。 林之衡又一次发难道:“什么事能比处理你更重要?说实话,要不是路班长还给你留有机会,我早开枪了!” “我一点不怀疑这一点。” 时浅语气异常平静。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路思南问。 时浅沉静的目光扫过三人,落在了路思南身后,大约是养猪场的位置上。 “我要救大家逃出这里。” 她回道。 架在脖颈上的刀锋明显一滞,路思南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路思南话音刚落,不待时浅开口,一道闪电凭空出世,劈裂灰雾,落在了四人围坐的正中央。 一瞬间的光亮刺痛了几人的双眼,几人纷纷撤下武器,捂住眼睛,紧接着便听见耳边响起惊天动地的闷雷声,仿佛重低音的鼓一般轰炸着耳膜,令人大脑隐隐作痛。 这一次,灰雾不仅没有散去,还愈聚愈浓。 时浅立即起身,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天色已然大变,原本应该披着曙光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太阳的轮廓清晰可见。 当时浅凝视天空时,天空、乌云和太阳仿佛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也在凝视着她自己。 混沌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时浅望向养猪场本应该出现的方向。 奇异的是,时浅看去的方向上,灰雾逐渐向两边凝聚,露出了一条道路。 道路的尽头,正是养猪场。 只不过这一次,养猪场外观破败不堪,仿佛还保留着第二轮她离去时的模样。 她皱紧眉头,对着另外三人说道: “走吧……大家,去迎接我们的最后一战。” …… 路思南三人跟着时浅走进养猪场。 路上,林之衡几次抬枪,都被路思南拦下了。 见状,林之衡压低声音说道:“路班长,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如果不先发制人,万一她变异了就不好搞了。” “……先等等。”路思南驻足,待时浅走远一些后,才对林之衡和夏向葵两人说,“情况有些异常,先静观其变。” 路思南隐藏了剩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时浅刚刚说的话很奇怪,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似的。 “现在不动手,就怕待会儿来不及,要不至少先把她捆起来。”林之衡一脸紧张道。 夏向葵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一下:“林之衡,你这么胆小吗?且不说时浅现在大脑无比清醒,根本没有变异的迹象,就算时浅要变异,真到了那一刻再说不行吗?” “你……”林之衡欲言又止,想了想又气不过,没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林之衡,你过分!”夏向葵朝他吼了一声,惊动了前方的时浅。 时浅回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三人,却看见夏向葵眼角微红,朝自己这边小跑了过来。 路思南看着林之衡,无奈地摇摇头。 林之衡深知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三人这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时浅隐约听到几人的声音,却并无心神细细琢磨三人的话。 她转身,面朝墙壁,看着空无一物的猪舍,攥紧了拳头。 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周越四人不在猪舍,没有猪栏,甚至没有通往屠宰车间的隐藏通道。 ……到底怎么回事? 眼前的一切令时浅大脑有些晕眩,她刚要迈步向前,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两下。 一旁的夏向葵连忙扶住她的手臂,紧张地问:“怎么了,时浅?” 时浅微微靠着夏向葵,身体逐渐稳定,视野恢复正常,她于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运输队估计不在这里,要不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夏向葵问。 时浅又一次环顾四周,一无所获之后,只好点点头。 四人向猪舍外走去。 然而当四人的脚刚刚迈出猪舍的门,门外景色倏然一变,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顿时被熟悉的天花板替代,四周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野外荒地,而是驻地大厅。 眼前的异变令几人大惊失色。 唯有时浅看清楚了,这里的驻地大厅根本不是几人出发时的大厅,而是第二轮中养猪场连接着的驻地。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轮中彻底扭曲了。 时浅望向驻地一角。 ——那里站着熟悉的三人,正缓缓带上“防护面具”,逐渐变成猪头人身的模样。 25.不要犹豫 时浅用力眨了眨眼睛,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一,二,三……驻地一角的尽头,“路思南”、“夏向葵”、“林之衡”三人正背对着几人的方向,逐渐变异。 ——没有自己。 在天厄作祟下,之前每轮都有两组四人小队,每轮结束几乎全员毙命,新一轮开始又死而复生。 而这一次,死去的“自己”确实死去了,没有再次回来。 正因为其中一个自己死去了,现在的自己才独自来到了第三轮。 时浅看着三人逐渐膨胀的身体,又看回身边三人,最后仰头看向天花板。 驻地内部中空,天花板高高悬在顶层,浓厚的灰雾聚集在天花板下方。时浅感觉到,灰雾中的那只眼睛仿佛正穿透天花板,看着自己。 ……这就是天厄想要的结果吗? 在过去和现在的自己之中,必须选择一个活下去吗?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养猪场吗,怎么回驻地了?!” 林之衡惊呼之声闯进时浅的大脑。 “这、这里……不像是我们的驻地,这里太空了!”夏向葵说。 “不是驻地,难道是幻觉?”话音刚落,林之衡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一次抬枪指向时浅,“是你干的?!” “是天厄。” 不待时浅开口,路思南率先打断了林之衡的话。 时浅侧头望去,路思南剑眉紧皱,嘴角抿得发紧,两鬓隐隐沁着一些汗水。 “只有天厄才会扭曲空间。”他接着说道。 林之衡刚要说话,忽地看见路思南这副反常的紧张害怕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只吐出三个字:“路班长……” 路思南看了看头顶的灰雾,似是明白了什么,喉结艰难一动:“时浅,你是不是早知道,这次的污染是天厄?” 闻言,夏向葵和林之衡齐刷刷看向时浅。 时浅颔首,指了指驻地角落正在变异的三人。 三人顺着时浅指着的方向望去。 一米七高的泔水猪头人,三米高的屠夫猪头人,五米高的工装猪头人,三“人”像阶梯一般排成一列,听见这边的响动,一一转头回来。 “……什么情况,那是什么怪物?!” 林之衡惊得后退两步,末了不忘将枪口对准猪头人的方向。 路思南沉沉的目光看着远处那幅诡异的画面,低声说道:“污染物么……准备作战!”说着便举着斩妄刀,摆出一副迎战的姿势。 夏向葵面带惊恐,却在此刻忍住没有出声,第一次抬枪上膛,和林之衡一左一右护在了路思南身边。 “等等——” 时浅叫住三人,“这些猪头人刀枪不入,我们要想其他的办法。” 林之衡问:“你……是怎么知道它们刀枪不入?” 时浅微微侧头,只留给三人一个侧影:“因为我们已经尝试过了。” 这话令三人神情一滞。 路思南经验丰富,很快便反应过来时浅的话中之意,可他想到的可能性却令他浑身发冷,脑门顿时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轻颤着声音问:“莫非……天厄不仅扭曲了空间,还扭曲了时间?” “扭曲时间?!” 林之衡和夏向葵异口同声问。 路思南僵硬的双手逐渐下垂,他低沉着眼皮说:“四厄之中天厄的威力位居榜首,这种污染能将两个距离遥远的空间连接在一起,造成无法预测的后果。曾经有绿区居民遭遇天厄,打开家门后就去到了污染横行的红区,被污染物撕碎,第二天,尸体碎片出现在了家门口。” 夏向葵和林之衡闻之色变。 路思南继续说道:“北境军团遭遇过天厄的多次袭击,死了不少士兵,无一不是因为天厄扭曲了空间,可是……” 他双目圆睁,嘴唇发白:“至少最近几十年,足以扭曲时间的天厄从未出现过。我也只是有所耳闻,上一次扭曲时间的天厄出现,还是在中央政府建立前的事,没想到如今,我们竟然身处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天厄里……” 夏向葵瞪大眼睛:“我、我们在这么可怕的污染之中吗?!可是,扭曲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思南抿紧嘴唇,抬头看向时浅,此刻她目光中虽然写满了关切,但脸色波澜不惊,仿佛局外人似的任凭自己震惊与惊恐。 看到时浅的神色的这一刻,路思南彻底明白了,只有经历过天厄,知道天厄的恐怖,也知道人类渺小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于是张口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次的天厄是时空循环,我们都没有循环的记忆,但……时浅,你有,你有记忆,是不是?” 路思南第一次露出了无助的表情,仿佛迫切地需要时浅回答一个“是”字。 时浅无声地回看着路思南的脸庞,这一刻,第一轮和第二轮的路思南的脸仿佛和此刻的他重合在一起,一会儿是沉着冷静的路班长,一会儿又是扛起出栏使命的屠夫猪头人,这些脸不断交织出现,到最后尽数化为屠宰车间里路思南朝屠夫猪头人狂砍的身影。 时浅觉得脑细胞挤在一起,难以呼吸。她回头看了眼远处直勾勾看过来的三个猪头人,片刻,向眼前的路思南三人走近一步,朝路思南点了点头,冲着三人说道: “各位,如果你们相信我,接下来请务必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顿了顿,视线斜斜瞥了眼猪头人所在的方向,接着说道:“待会儿我会破除他们的防备,当他们露出真身时,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迅速出手,立刻击毙对方。” 话音刚落,她加重语气,再一次强调道: “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不要犹豫,立即击毙!” “时浅……” 夏向葵看着一反常态的时浅,不禁低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路思南的一番话听下来,饶是林之衡这般的粗线条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掂了掂枪,难得地露出靠谱的表情:“处理污染物我最在行,哪有看见了不动手的道理?这三个都交给我解决吧!” 听见这话,时浅眸色黯淡了些许。 但她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路思南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时浅身上:“我们相信你,只是……你要怎么让它们卸下防备?” 时浅深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隐瞒,炬炬目光看向三人说:“我可以听见污染物的声音,和他们说话,所以待会儿我先过去和他们交涉,一旦他们卸下防备,看我手势,立即行动。” “什、什么?!你可以和污染物说话?” 林之衡又一次震惊地看向时浅,他此刻头脑乱得一团麻,一瞬间甚至不明白时浅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已经压在肩头,路思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这件事之后再向我详细汇报。” 路思南一顿,眼底似乎划过一道疑虑 的光,他很快开口,问了时浅最后一个问题: “时浅,你是人类的同伴吗?” 时浅眉心微动,用坚毅的神色回看向路思南。 接着,她立正站定,向三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工装猪头人:[路班长,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屠夫猪头人:[等工作指令,上头还没有要求我们开始工作] 泔水猪头人:[可是……猪仔都跑到驻地里来了,不赶紧处理怎么行呢?] 屠夫猪头人:[再等片刻,如果有猪仔开始暴乱,那么我们要立即行动] 工装&泔水猪头人:[是!] 屠夫猪头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谁看到时浅去哪里了,怎么无故缺勤?] 工装猪头人:[谁知道她去哪儿了,好久没看见她人了,怕不是去哪里偷懒了] 泔水猪头人:[时浅不是会偷懒的人,她应该是临时有事,路班长,要不我去找找?] 工装猪头人:[你别总向着她说话] 屠夫猪头人:[行了,时浅刚编入我们班没几天,今天这种见血的工作我还不太想交给新人来做] 泔水猪头人:[咦,路班长,有个猪仔往这边走来了] 工装猪头人:[猪仔终于开始暴动了吗,路班长,交给我吧,对付这种猪仔,不劳路班长出手] 说着,工装猪头人向前迈出一步,他身高腿长,一步便跨出了好几米远。 “等等!” 时浅站定,朝前喊道。 工装猪头人另一只脚刚抬起,听见声音后差点踏空,他巨大臃肿的身体在空中摇摆了一下,停住,上半身向下俯来,看着时浅: [你……怎么会说话?] 时浅仰头,和工装猪头人对视片刻后,她松了松自己绷紧的面部肌肉,放柔声音,说道: “……林之衡,我是时浅,你忘了吗?” [时浅……?] 工装猪头人又向下低伏身子,朝时浅靠近,细细琢磨了她半天,有些恼怒道: [你这猪仔,怎么还骗人呢?] 这时泔水猪头人跟上了来,问:[林之衡,你在做什么?] 工装猪头人:[现在猪都成精了,伪装成人想来偷袭我们] 泔水猪头人:[……什么猪仔这么厉害?] 时浅闻言,身体转向泔水猪头人的方向,柔声道:“小葵,我是时浅。” 泔水猪头人疑惑地盯着时浅,仿佛并没有认出她来。 “……” “小葵,你忘了吗?你以前和我说你想尽快完成工作,和我,和路班长,和林之衡一起,去食堂吃好吃的。现在,我可以加入你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吗?” 工装猪头人看向身旁:[你还说过这种话?] 泔水猪头人:[……我、我确实说过……咦,等等,时浅,真的是你呀] 此刻,泔水猪头人空洞的眼神里流转着一丝诡异的光,眼前和自己等身高的猪仔,细细看来,好像确实是个人。 此人的轮廓和身形越来越清晰,泔水猪头人抬手揉了揉眼睛,紧接着晃了下大大的猪脑袋,一拍脑门说道: [时浅,你怎么还没戴防护面具呢?小心被猪仔污染呀] “……” “其实猪仔不会污染我们,”时浅的声线染上一丝扭曲的诡异,“不信的话,小葵……你可以摘下防护面具,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