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撩人》 1. 【001】 “是你想要蓄意杀害嫡姐,可怜我对你掏心掏肺,不成想你竟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 “老爷,你可要为璃儿做主啊!”年轻貌美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声声都是指责。 “不!我没有推嫡姐。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的。”年幼的小姑娘神色十分焦急,连忙替自己辩解:“父亲,请您相信嫱儿,我真的没有想要害嫡姐。” “混账东西!”男人怒气冲冲地甩了她一巴掌,气道:“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歹毒,将来怕是要反了天不成?” 轰—— 一声惊雷炸响。 正在睡梦中的沈嫱睁开眼睛,陡然坐起身,额角浸出冷汗,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 守在外面的婢女听到声响,连忙擎着盏灯走了进来,关怀道:“姑娘,您怎的醒了?” 似是还未平复心情,沈嫱呼吸有些急促,抬手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没事。” 玲珑仔细瞧着,将灯盏搁在桌上,轻轻给她披了件外裳,小心询问:“可是又做梦了?” 沈嫱低垂着眉眼并未说话,但攥着锦被的双手却倏地握紧。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如墨。便见几声惊雷过后,豆大的雨珠重重地砸在窗檐上,氤氲出淡淡雾气。 玲珑瞧她神色不大好,不免有些担忧,道:“明日还要去夫人那里请安。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就守在外面。” 待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沈嫱神思却无比清明,一双秋水剪瞳尽是冷漠。 * 天明时分。 玲珑伺候着沈嫱洗漱,瞧着差不多了,这才同她一道去了香榭居。 沈嫱居住的芝兰苑位于整个府中偏西一角。她本是不受宠的庶女,即便回了府,下人们捧高踩低,也并不把她当回事。 纪氏已经起了身,听闻沈嫱前来请安,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声。她拿起帕子懒洋洋的擦了擦手,慢悠悠道:“不急,让她等着。” 近身服侍的王妈妈会意,通知婢女前去传话,随即弯下身伺候她用早膳,压低声音道:“老奴原想着二姑娘做了那等丑事,老爷会放任不管,许是再也没有机会回燕京,没成想她竟然回来了。”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回来又能怎样?莫非还能翻起风浪不成?”纪氏捻起一块杏仁桂花糕,不以为意道:“总归是沈府的姑娘,若是不回来才叫人奇怪呢。” “夫人说得是。”王妈妈是纪氏的心腹,连忙接话:“当年她做出那等事,名声早就毁了。即便回了府,老爷待她也定不如从前。” “既然想回燕京,我这个做嫡母的便成全了她。”纪氏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起身吩咐:“时辰差不多了,让她进来吧。” 沈嫱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依然安安静静的等着。 玲珑也未发一言,恭恭敬敬地站在沈嫱后面,然而心中却为眼下的处境而发愁。 她们主仆两人回来沈府已有三日了。 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去请安,可夫人常常将人晾着,无疑是想立个下马威。自古嫡庶有别,五年前又出了那样的事,想来以后在府中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玲珑心中叹了口气,正在此时瞧见王妈妈前来,皮笑肉不笑的道:“夫人方才起身,让二姑娘久等了,请随老奴前来吧。” “多谢妈妈。”沈嫱微微一笑,眉眼间并无不耐。王妈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多了些计较,便在前引路。 纪氏生得貌美,即便三十好几却保养得极好,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显得愈发雍容华贵。 珠帘被人挑开,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纪氏抬眼望去,便见沈嫱跟在王妈妈身后走了进来。 纪氏微眯起美眸,即便已经见过沈嫱,但那张明艳的脸依然让她不悦。没成想五年未见,沈嫱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竟比她那早死的娘还要美上三分。 “嫱儿给母亲请安。”沈嫱福了福身,模样看上去乖巧温顺。 纪氏虚虚扶了她一把,假意笑道:“我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让你久等了。” “既是给母亲请安,便是等再久,嫱儿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五年不见嫱儿,没想到竟懂事了许多。瞧这嘴甜的,我这当娘的心里听着可真舒坦呐。”纪氏扶着她坐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美眸含着试探,似是无意道:“嫱儿离京这么久,心中当真无一丝怨言?” “嫱儿年少犯错,受罚自是应该的。这些年还得感谢母亲时时挂怀,嫱儿感激不尽,又怎会心生怨怼?” “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你父亲也是打心眼里疼你,不然也不会将你接回燕京。”纪氏微笑:“你刚回来,府中许多事情都还不熟悉。我这个当嫡母的自不会苛待了你。若是缺什么用什么知会王妈妈一声便是。” “你应也知晓璃儿与英亲王府的世子定了亲。去岁已经交换了庚帖,等到明年春日便要成婚。过两日便是英亲王妃的生辰,你既是沈家二姑娘,自是应一同前去。” 纪氏拍拍她的手,似有似无的提醒:“届时贵客众多,皆是燕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嫱儿可要谨言慎行,万不可闹了笑话。” “嫱儿谨记。”沈嫱垂首,似是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起身道:“母亲既是身体不适,嫱儿便不再打扰。还望母亲好好保重身体。” “去吧。”纪氏神色温和,不紧不慢地摸了下鬓角。 沈嫱刚走出香榭居,便看到沈慕璃朝这边走来。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纪氏更是精心照料,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金贵的珠钗翠环。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可谓是众星捧月。 似是看到沈嫱,沈慕璃立刻垮下脸,嗤笑一声:“二妹妹这是往哪去?” “将才给母亲请安,正准备回去。”沈嫱顿住脚步,客客气气的道:“见过大姐姐。” “还算你识抬举。”沈慕璃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冷哼:“别以为回了府,便能野鸡变凤凰。我是嫡你是庶,你永远只能卑贱的活在泥里。若再敢弄出些幺蛾子,我必饶不了你。” 这般奚落的话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气也不敢出。沈慕璃无疑是当众给了沈嫱难堪。玲珑心中憋着气,可她不过是个丫鬟,根本做不了什么。 “多谢大姐姐好意提醒,我记下了。”沈嫱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她的嘲讽而恼怒,整个人依然温顺。 沈慕璃瞧着她像个受气包,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敢反抗,心中顿时畅快不少。似乎懒得再看沈嫱一眼,赶紧朝着香榭居走去。 沈嫱回了芝兰苑,瞧着四下无人,玲珑关上门,忍不住小声埋怨:“大姑娘也太目中无人了。” 瞧着沈嫱面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玲珑不由问道:“姑娘,您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沈嫱淡淡道:“她是正室出身,受尽千娇万宠的嫡女。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女,如今能有机会回沈府,行事自是要万分谨慎。左右不过是说两句难听话,受着便是了。” 玲珑一滞。 原本她还很生气,可沈嫱的话却说得不 无道理。大姑娘是老爷夫人捧在手心宠着的掌上明珠,是真真正正的首辅千金。二姑娘是妾室所生,身份低微。 且长幼有序,嫡姐即便是想要教训庶妹也是天经地义。二姑娘不被老爷所喜,如今在这府中也没有倚靠,且还背负着想要杀害嫡姐的恶女名声。 眼下刚回府,处境更是艰难,唯有处处谨慎小心才是。 “玲珑,你自幼在我身边伺候。那年我离开燕京才十岁,你也不过十三四岁而已。虽是主仆却情谊深厚,你应知晓我为何要回府。” “奴婢明白。” “纪氏视我为眼中钉,沈慕璃对我也有敌意。虽是沈家二姑娘,但我在这府中却是举目无亲。”沈嫱嘲讽道:“我能回沈府,不过是我那位父亲顾及首辅名声。即便我再有恶名终归是沈家人。若是迟迟不接回京,恐遭人落下口舌。” “你聪明伶俐又手脚勤快,即便不在沈府也能过得好。但在我身边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若是想要走,我不会拦你。” “姑娘是想要赶奴婢走吗?”玲珑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奴婢从未想过离开,这些年奴婢陪在姑娘身边,早将姑娘视为最重要的人。除非姑娘是真心想要赶奴婢走,否则奴婢绝不会离开姑娘。” 沈嫱看着她,良久才轻叹一声:“起来吧。” 两人正说着话,守在外院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香榭居那边送来几身衣裳以及首饰。 “劳烦王妈妈走这一趟,还望替我谢过母亲心意。”沈嫱说话十分客气,将几块碎银塞在她手中。 “二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老奴应该做的。等会回了香榭居,老奴便转告夫人。” 王妈妈接过银子,不着痕迹地掂了掂,皮笑肉不笑道:“老奴便不耽搁了,二姑娘得了空便试试衣裳合不合身吧。”她不由在心中暗骂,就这么几块碎银子,竟然也拿得出手?可真是够穷酸的。 待人离开,玲珑忍不住问:“姑娘,夫人怎会突然让人送衣裳首饰来?” “过两日便是英亲王妃的生辰,纪氏让我一道前去赴宴。我毕竟是沈家女,许是怕我落了脸面。” “瞧这衣裳料子倒是极好,但好像大了许多,姑娘怕是穿不了啊。”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玲珑展开一条海棠缠枝如意裙。 那裙子很是精美,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但腰线却大了一圈。别说沈嫱穿不了,即便能穿上身也是松松垮垮,极为不合规矩。 “夫人若真想给姑娘送衣裳,为何连尺寸都不量?这分明是故意的,裙子大了这么多,根本就没法穿。”玲珑生气地将裙子扔在桌上,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姑娘您若真穿了这身衣裳前去赴宴,丢的也是沈府的脸面。夫人这么做就不怕老爷怪罪吗?” “他不会怪罪。”沈嫱微微一笑:“英亲王妃的生辰宴,沈成粱也会去的。他是首辅,不仅与英亲王是同僚,两家又定了亲。纪氏送的衣裙不合身,我若真穿了只怕还未出府,沈成粱便会大发雷霆。纪氏只会说下人偷奸耍滑没有按照她的吩咐给我量尺寸,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难道现在要将这些衣裙还回去?让夫人重新换几身合适的过来?” 沈嫱摇头:“若真换了又会遭人口舌,落个挑剔的名声。纪氏会在沈成粱面前说我不敬嫡母,不喜她送的衣裳。” “那应当如何?”玲珑神色着急:“距离生辰宴只有两日,即便奴婢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我有办法。”沈嫱道:“你是改不了,但成衣铺却可以。” 2. 【002】 纪氏送来的衣裳料子做工精致,寻常铺子根本改不了。沈嫱只能去罗裳坊。这是燕京最有名的店铺,达官贵人常来光顾。 掌柜仔细看过,只道云锦工艺复杂,尤其需要重新剪裁,更是个精细活,需得要五十两银子才行。 沈嫱答应下来,先交了定金。待量好尺寸,这才同玲珑一道走出罗裳坊。 “姑娘,我们统共就三十两银子,如今还差整整二十两,到时若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回府那日纪氏碍于脸面赏了好些首饰,你后日出府便拿来当了吧。总归我也不喜那些东西,不若换些银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可若让人知道,岂不是会更加得罪夫人?老爷怕是也会生气的。” 沈嫱转头看她:“玲珑,以后的处境你觉得会比现在好吗?” 玲珑微怔,转瞬倒也明白沈嫱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回燕京,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少。生辰宴那日我不能出任何差错,纪氏碍于主母情面不敢过分,表面上待我倒是不错。便如这衣裳料子都是同沈慕璃一样的,但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玲珑脚步一顿,问道:“那姑娘您能不去吗?” “不!我必须去。”沈嫱摇头:“纪氏不安好心,沈慕璃想要看我笑话,我偏不如她们的愿......” 两人正说着话,街市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周遭百姓纷纷避让。 “啊!” 玲珑刚转身,便瞧见一辆马车正横冲直撞地朝着自己袭来,马儿似乎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似乎要将她踩碎。 “玲珑!”沈嫱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听到周围不断响起人群的惊叫,她下意识地冲了上去。 玲珑紧紧闭上眼睛,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颤着睁开眼,却看到沈嫱鬓发散乱,左手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顺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流了下来,显得格外刺眼。 那匹马倒在血泊中,此刻已是奄奄一息。脖子上还插着芙蓉花簪,几乎全部没入。 玲珑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走到沈嫱近前,不敢相信的道:“姑娘,是您救了奴婢。” 很显然,这匹马是沈嫱杀的。 关键时刻她将那支芙蓉花簪的尖端刺进了马脖子,几乎直插要害。 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也早已破烂不堪,驾马的侍从摔得鼻青脸肿,正忍着痛爬到一名蓝衣公子面前,颤抖着声音道:“郎君,您...您没事吧?” “哎哟......老子全身骨头都要摔碎了,你他娘的说有没有事?!”贺弘揉着发疼的腰,骂骂咧咧道。 他方才约着几名好友去樊楼吃酒,听闻仙乐楼新来了美人,不仅姿容出众且长袖善舞。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连忙便要过去消遣。 贺弘本就喝得醉醺醺,马车上便不停地催促。原本侍从驾马地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架不住贺弘使劲催,侍从怕挨骂,只得不停地挥着马鞭。 经过罗裳坊的时候,马儿已经逐渐躁狂。贺弘在马车里也被颠得七晕八素,奈何侍从死命扯着缰绳也无济于事。马儿像发了狂般横冲直撞。 突然马儿哀嚎一声。 贺弘便从车厢里滚了出去,整个人被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没喘过气,霎时酒也醒了大半。 “是谁杀了老子的马?他娘的滚出来!” 贺弘摔得鼻青脸肿,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环顾四周便见一名妙龄女子正站在街侧,如明珠生晕昳丽动人。即便鬓发散乱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贺弘本就贪恋美色,不由心中一动,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刚摔了个狗啃屎,当即便沉下脸来,恶狠狠地出声:“是你干的?” 沈嫱逐渐冷静下来,盈盈美眸蕴含嘲讽,道:“这位郎君何必多此一问?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你!”贺弘气得话都说不出,周围不断有人笑出声来,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怒道:“你可知我是谁?” 沈嫱观他衣着华贵,定是出身不凡。 燕京城权贵众多,她本不欲惹事,可这人实在过分。 将才玲珑差点死于马蹄之下,沈嫱心中本就有怒。听闻他这般狂悖的话语,心中更是厌恶至极。 “我虽不知郎君身份,但你的马横冲直撞,我的婢女险些丧命。”沈嫱面上露出无害的微笑:“怎么?我杀了你的马,郎君是要将我送至官府么?” “你!”贺弘一噎。 他怒瞪着沈嫱,瞧她口齿伶俐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在这燕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因为一匹马将人送去官府的道理。 然而沈嫱挑衅的态度让贺弘心有不甘,他咬牙切齿:“我若真将你送去府衙又当如何?” 正在此时,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驶入,拉车的骏马通体黑亮,车体由沉香木打造,刻着繁复的暗纹。 侍从正缓慢拉着缰绳,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侍从下了马,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撩开车帘。 一人从马车中走出,他身姿欣长,着朱色圆领官袍,腰间束以革带。 年轻人眉眼清隽,容色俊秀若芝兰,透着几分优雅衿贵。 “竟然是大理寺少卿江大人。” “那姑娘杀了马,贺郎君不是要拉着她去报官么?江大人正巧撞见,你猜会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贺郎君的父亲可是江大人的亲舅舅,贺郎君叫一声表兄,江大人自然是向着自家人。” 周围不断有百姓小声议论,江青辞恍若未闻,黑色云纹皂靴走上前,清冷的目光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马。 芙蓉花簪刺中马脖子,鲜血流了满地,那匹马已是毫无声息。 “表兄。” 贺弘正想着该如何教训沈嫱,没想到竟然碰到江青辞,不由眼睛发亮,连忙朝着他走过去。许是刚刚摔得太重,贺弘痛得龇牙咧嘴。 江青辞刚转过身,便见贺弘瘸着腿走了过来,冷淡出声:“你怎生这副模样?” “表兄,你可要替我做主啊!”贺弘一改将才恶狠狠的模样,手指着沈嫱道:“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个女人当街杀了我的马,让我摔得鼻青脸肿,你看我这腿都快走不动路了。” 贺弘明晃晃的指责让玲珑紧张不已,这位江大人她自也是听说过的。 不仅出身显赫,父亲是英亲王,母亲是当朝太傅之女。江青辞字景曜,本身满腹才学,精通六艺,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 如今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位江少卿,听闻那位郎君与他似有亲缘关系。姑娘杀了他的马,若江少卿真要追究,怕是又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玲珑紧张地绞着帕子,抬眼看向沈嫱,却见她面色平静,仿若秋日静谧的湖水,让人心生安宁。 清风徐徐,周围百姓逐渐安静下来,似乎都想看看这出闹剧会如何处理。 江青辞的目光在沈嫱脸上停留一瞬,转瞬收回视线,清冷的嗓音道:“她缘何要杀你的马?” 贺弘没想到江青辞会问清楚缘由,一时不知如何搪塞,底气不足的道:“她...她自然是...是瞧上了我这匹马...想要占为己有,但我不同意,她便藏了杀心将其刺死。” “胡说!”玲珑气愤不已,连忙站了出来,辩解道:“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马横冲直撞,险些让我丧命。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杀了你的马。” 贺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说出口的话又岂能收回?连忙恶狠狠地瞪了玲珑一眼,怒声反驳:“你这都是狡辩之词如何能信?” 他转身看向江青辞,又道:“表兄,我真是冤枉啊!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杀了我的马。她这丫鬟也是满嘴谎话竟然还歪曲事实,实在可恨至极!” 江青辞淡淡的目光看向他,良久未曾言语。 贺弘本就心虚,尤其被这样的视线盯着险些招架不住,他忙低下头,却听闻江青辞冷冷开口:“许久未见,你这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见长。” “听听你这漏洞百出的蹩脚之词,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认为我会向着你?” “一身酒气,平日里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如今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当街冲撞百姓。你是想闹出人命去大理寺走一趟么?” 江青辞语调不紧不慢,却如春寒料峭。 贺弘没想到会被当场拆穿,他向来惧怕这位表兄。尤其当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贺弘连腿都在抖。 “表兄...我...我知错。” 贺弘心中惴惴不安,根本不敢直视江青辞的目光,连忙低头认错:“还望表兄原谅。” “听闻姨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江青辞思索片刻,低声道:“既然知错便将经文誊写百遍。需得亲自抄写,不可假他人之手。” 贺弘最讨厌念书,别说抄经便是写几个字也够难受的。听闻要将经文誊写百遍,他不由眼前一黑,幸得身旁侍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没有倒下去。 “既是得了表兄吩咐,我自当勤勉。”贺弘强扯出笑,恭恭敬敬的道:“我这便回府誊写。” 江青辞不置可否。 贺弘生怕他又要让自己抄写别的什么东西,瘸着腿赶紧逃也似的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四散。 唯有沈嫱仍站在原地,玲珑长舒口气,心中暗道这位江少卿倒是朗月清风般的人物,不仅聪慧过人且公私分明。 江青辞蹲下身,将刺中马脖子上的芙蓉花簪取了出来。 这是支很普通的花簪,非是金银之物,簪身由铜打造,镶嵌着粉色花瓣。 簪端仍有血迹,日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摄人夺目。 江青辞将血迹拭去,行至沈嫱近前,清冷的嗓音道:“既是姑娘之物,理应归还才是。”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沈嫱看着那支花簪却并未去接,微笑道:“原是江少卿,今日多谢你。这支花簪既已沾了血迹,丢弃便罢。” 江青辞微怔。 眼前女子仿佛与方才判若两人,褪去了冷冽,显得温和沉静。她鬓发散乱,左手血迹已经干涸。许是刚刚不小心受伤,竟丝毫未曾在意。 江青辞向来不喜贺弘,因他总是横行无忌,仗着出身名门便肆无忌惮。但因族脉相承,他身为兄长自应教导。今日正巧下衙回府,没想到贺弘竟险些闹出人命。 江青辞收回花簪,目光重新落在沈嫱的左手,轻轻启唇:“你受了伤。” 贺弘犯错,他当兄长自不能推脱。既是因贺弘导致受伤,他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轻微擦伤而已,应是过段时日便好了。”沈嫱不在意的笑笑,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且先行离开。” “倘若方便的话还请留个住处,我让医师送些伤药。”江青辞停顿一瞬,补充道:“不会留疤。” 女子皆注重容貌。即便磕破了皮也会好生养着。尤其是未出阁的妙龄女子。江青辞向来漠不关心,若非贺弘闯祸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沈嫱仔细瞧着他。 这位江少卿容色秀美,眸似点漆。朱色官服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全身上下却透着淡漠疏离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沈慕璃将来的夫婿啊!果然单是相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 许是沈嫱的目光太过热烈。 江青辞微微皱眉,但她的眼神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含着爱慕,似乎透过他在想什么。 甚至有那么一瞬,江青辞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即使隐藏得极好,仍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沈嫱并未收回目光,依然直视着他,轻声问:“江少卿待人向来都是这般温和吗?” 她这话隐隐有些冒犯之嫌,让人无法回答。 江青辞薄唇微抿,似乎不欲多言,转身吩咐侍从道:“回府。” 他将才走了两步,便听闻沈嫱的声音响起:“江少卿,我们还会再见面么?”少女声音娇软,含着似有若无的妩媚。 江青辞没有回头,心却突然跳得很快。甚至能感受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背影。他强压下这种不适的感觉,呼吸却急促起来。 侍从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却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挥着马鞭赶紧朝着英亲王府驶去。 沈嫱看着马车离开,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原来她这位姐夫竟是如此纯情之人。 “沈慕璃的心上人。”沈嫱偏头看向玲珑,意味不明的道:“你觉得如何?” “江少卿无论是仪表还是品性都是世家子弟中最为出挑的。”玲珑认真想了想道:“往日不曾见过,今日奴婢倒觉得江少卿是个极好的人。那人冤枉姑娘,若非江少卿出面,怕是不知道还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既然这般好,便将他抢过来如何?”沈嫱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令人震惊不已。 3. 【003】 江青辞回到英亲王府的时候,英亲王妃正在吩咐仆从做事。再过两日便是生辰宴,府里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理。 瞧着江青辞神色冷峻,英亲王妃赶紧喊住了他:“景曜?” “母亲。”江青辞顿住脚步,朝着英亲王妃恭敬行礼。 “怎么脸色不大对劲,可是身体不舒服?”英亲王妃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无碍。许是近日大理寺事务繁多,母亲不必忧心。” “我知你向来不需要我操心。”英亲王妃关怀道:“衙门事情多但也不能全累着,身体最重要,有时间还是得注意歇息。” “儿子省得。”江青辞嗓音温和:“母亲生辰宴之事可安排妥当?” “差不离了。”英亲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帖子已经吩咐仆人送去了各府,府里也已打点规整。倒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额外操心。” 江青辞颔首:“如此便好。” “你与沈府定了亲,届时沈夫人同女儿也会一道前来。大理寺事多,你那日若是得空便早些回来。既然两家明年便要成婚,理应多招待才是。”英亲王妃提点道。 “既是母亲生辰宴,儿子自当早些回府。” “听闻沈二姑娘前些日子也回了京,不知是否会一同前来。”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英亲王妃叹了口气:“五年前出了那样的事,沈二姑娘年纪还小,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江青辞没有言语。 他对沈二姑娘了解得并不多。只知幼年丧母,早些年导致沈慕璃落水,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沈大人因此怒不可遏,这才将她送离燕京。 “虽是庶出,毕竟是沈家二姑娘。沈大人将其接回京也是应该的。”英亲王妃将茶盏搁置桌面上,转头看向江青辞,温和道:“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江青辞回了听竹轩。 墨言墨书恭敬侍候在旁,往常这个时候江青辞定然是在处理公文。今日却见自家公子盯着那支芙蓉花簪出神。 墨言墨书是江青辞的贴身侍从,将才下衙回府发生的事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一定不会相信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将发狂的马刺死。而那支看似平平无奇的花簪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利器。 江青辞低头看着手中花簪。 这确实是一支再也寻常不过的普通簪子,看着实在很不起眼。便是英亲王府稍微得宠的婢女用的簪子也比这好得多。 他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少女明艳的脸。 江青辞左手摸着胸口,似乎这才平静下来。他从未有过将才那种强烈的感觉。几乎不受控制的心跳,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便是面对沈慕璃的时候,他都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江青辞眉心微凝,沈慕璃是他看中之人,这门婚事也是自己选的。这些年他清冷自持,更是规行矩步从未逾越。 缘何会对陌生女子有这样奇怪的反应? 江青辞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轻浮、孟浪的人。他垂眸良久却未思索出答案。 直到天色渐暗,方才道:“将这支花簪拿去丢弃。” 墨言墨书相视一眼,得了主子吩咐,连忙便上前将芙蓉花簪收走,犹豫片刻又问:“公子,时辰不早了,可是要用晚膳?” “不急。”江青辞闭上眼睛,道:“你们出去吧。” 两人依言退出,正准备关门却听闻他又道:“等等。” “既是女子之物,不应随意丢弃。”江青辞思忖一瞬,温声吩咐:“寻个匣子装起来吧。” * 转眼便到了英亲王妃生辰宴这日。 沈成粱贵为首辅,寅时便起身出府去往宫门等候上朝,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纪氏体贴地替他褪下朝服,换上华贵锦袍。沈成粱展开双臂,任由她给自己系蹀躞带。 “老爷,今儿个是英亲王妃生辰宴,你说嫱儿刚回京,这样的筵席她能适应么?” “嫱儿虽离京五年,我看倒也懂些规矩。”沈成粱思虑片刻,继续道:“总归你是主母,她年纪小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理应教导。筵席宾客众多,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切莫让她出现任何差错。” “可......”纪氏故作为难,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沈成粱觑着她:“有话直说便是。” “老爷,你也知道嫱儿性格执拗古怪。五年前她便做出那样的事......”纪氏顿了一下,试探性的道:“若是又出什么岔子,妾身怕是难辞其咎啊。” 沈成粱冷哼一声,转身整理衣袖,几乎不留情面的道:“她若不知悔改,便不要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无情。” “妾身知道了。”纪氏低眉敛去眸中笑意,轻柔出声:“老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与此同时,沈嫱也起了个大早。 玲珑已经去了罗裳坊将那件海棠缠枝如意裙取了回来。云锦本就珍贵,便是摸着都能感受到丝滑触感。 沈嫱试了身,经过量体剪裁尺寸也正正好。她容色本就生得极好,玲珑本想给她施点粉黛却被沈嫱制止。 “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这场生辰宴也仅仅是沦为沈慕璃的陪衬,自不能抢了嫡姐风头。” 玲珑霎时明白过来。大姑娘是正经嫡出且又是未过门的世子夫人。 这场生辰宴若说最受瞩目的闺阁小姐便当是大姑娘了。 姑娘本就在燕京名声不好,更不应露头才是。 “姑娘容貌是顶顶好的,即便未施粉黛也依然昳丽动人。”玲珑一笑:“依奴婢看,燕京城的小姐都比不上姑娘您。” “说什么傻话。”沈嫱无奈看她一眼,抬手从妆奁里挑了支镶宝如意云纹金簪,轻声道:“虽说不应出风头,但却不应落了沈府颜面。” “奴婢替姑娘簪上。”玲珑将金簪插入沈嫱发间,又仔细瞧了瞧,确认装扮妥当这才放下心。 两人一道出了芝兰苑前往正厅。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慕璃亲切地挽着纪氏的手走过来,似乎还在撒娇:“娘,我今儿这身好不好看?” 纪氏还未说话,走在旁边的沈成梁朗声大笑:“璃儿相貌这般好,便是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爹!您又打趣我。”沈慕璃哼了两声,然而脸上却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待人走近,沈嫱起身行礼,规规矩矩的道:“女儿拜见父亲母亲,见过大姐姐。” “起来吧。”沈成梁打量着她,瞧着沈嫱似乎懂事了许多,面上露出一丝和蔼,温声道:“嫱儿,你许久未曾回京。今日英亲王妃生辰宴,虽说来的都是有名望的世家,但也不必过于紧张。你总归是沈府二姑娘,理应露露面才是。” “女儿谨记。”沈嫱低低应了一声,抬眸却见纪氏正紧盯着自己,不由面露疑惑之色,忐忑不安的道:“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嫱儿哪点失了分寸?” 她本就生得美艳。尤其一双秋水眼眸显得楚楚可怜,看上去很是让人心生怜爱。 沈成梁眉头微皱,转身去看纪氏。 “我是在想嫱儿这身衣裙果然好看。”纪氏嘴角强扯出笑容,朝沈成梁道:“老爷,您看嫱儿可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这身衣裙可是珍贵的云锦,我愿想着嫱儿穿上定然十分贴合,没想到果真如此。” 沈成梁看了沈嫱一眼,微微颔首:“你倒是有心。” “都是妾身应该做的。”纪氏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沈嫱,满含深意的问:“也不知嫱儿是否喜欢。” “多谢母亲好意。”沈嫱面上很是乖巧温顺,缓缓道:“这身衣裙是母亲精挑细选,嫱儿很是喜欢呢。” 沈慕璃也看向沈嫱,目光充满不悦。她本想说两句难听话,奈何沈成粱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生生忍住。 两人这般说着话,看似不着痕迹的言语却暗暗交锋。沈成粱并未听出其中不对劲,道:“出发吧。” 此时马车早已等候在府门口。沈成粱乘坐一辆,纪氏和沈慕璃共同乘坐,沈嫱单独乘坐一辆。 车厢里。 沈慕璃似乎很是不解,连忙问:“娘,您给她的衣裙不是不合身吗?怎么我瞧着穿起来倒是极为贴合?” “我也正纳闷呢。”纪氏柳眉轻蹙:“那衣裙她分明穿不了,可今日瞧着倒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般。” “怎会如此?” “这中间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沈嫱绝非如表面上那般逆来顺受。若我料想不错,那衣裙定然是重新剪裁过。”纪氏思索片刻,忽而冷笑:“她倒是精明得很。知道这衣裙若真穿出去,定然会惹得老爷发怒。我倒是小瞧她了。” 沈慕璃不甘心,气道:“便这么白白便宜她了么?这场宴会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又有什么资格前去?” “住嘴!”纪氏睨她一眼,冷斥:“这话可万万不能让你父亲听到。开口闭口庶女,就算她身份低微。但也终归是沈家女,你父亲不可能不让她露面。” “可......”沈慕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纪氏打断:“你是嫡出,她算什么?你得摆好自己的身份,莫要同她计较。你父亲最看重的是你。” “等着吧。这场生辰宴她出不了风头,你才是最受瞩目的那个人。”纪氏说完又转头看向沈慕璃,轻声提醒:“等到明年你便要与江世子成婚。此番是他母亲生辰,你可得好好表现。” “女儿明白。”听闻纪氏提起江青辞,沈慕璃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然而心中却忍不住有些紧张。 沈府距离英亲王府并不远,待穿过闹市,嘈杂的人声渐小,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 沈嫱规规矩矩地跟在纪氏身后。她将头垂得很低,不若仔细瞧根本看不清脸。 英亲王府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其间山水相映,花木繁茂,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筵席设在水榭。 英亲王妃正与宾客说说笑笑,瞧见纪氏等人前来,赶紧笑着迎了上去。此时已经来了不少女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去。 纪氏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沈慕璃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更是端庄温柔地行礼。 纪氏命仆从将贺礼献上,再笑着说些祝贺之词。英亲王妃命婢女挪座,这才同纪氏交谈起来。 周围不停的有目光在沈嫱身上打量,有人好奇问:“这位便是沈二姑娘么?” “是啊。”纪氏微笑颔首:“嫱儿前些日子将才回府,如今倒是首次露面呢。” 吏部尚书夫人王氏仔细打量着沈嫱,突然开口:“听闻沈二姑娘五年前离京时还小,如今倒是长成大姑娘了。我瞧着模样倒是生得极好。” “模样生得好有什么用?名声都已经坏了。”宋如云向来与沈慕璃交好,听闻这话嗤笑一声。 “不准胡言乱语。”王氏低声斥责女儿。然而宋如云的声音并不小,原本热络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 “我又没有说错。”宋如云撇了撇嘴,朝沈慕璃看去:“璃儿,你这位庶妹当年将你推下水。若非让你惹了风寒导致高烧不退,又怎会离京?” “宋姐姐,当年二妹妹年龄小,她也不是故意的。”沈慕璃非常善解人意的道:“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宋姐姐便不要再提了。” “我就知你最是柔软心肠。”宋如云瞥了沈嫱一眼,继续冷嘲热讽道:“小小年纪便能蓄意杀害嫡姐,这恶女名声可是燕京头一份。” “你若再乱说话,以后休想再出府!”王氏出声警告,抬头看向沈嫱的时候也想看看她作何反应。 毕竟当年的事情,燕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围无比安静。 听闻沈嫱被当众奚落,沈慕璃面上依然保持端庄得体的笑意,然而心中却很是得意。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嫱,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将脊背挺得很直。面上无丝毫羞恼之色,似乎并未因宋如云嘲讽的话语而感到难堪。 倒是纪氏碍于嫡母身份,自知不应将场面闹得难堪。正欲说话却听闻英亲王妃出声道:“今儿春光甚好。大家便也不必在这干坐着,不若去园中赏景。” 毕竟是生辰宴,宾客上门祝贺,并不想让场面尴尬。既然英亲王妃发话,诸位贵人便也顺着台阶道:“早便听闻英亲王府景色怡人,颇有意趣。今儿倒是有机会观赏。” 众人四散园中,沈嫱不好单独离开,便也只能跟着纪氏。英亲王妃看着沈嫱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 园林中。 女眷们衣香鬓影,穿花拂柳,享受着明媚的春光。 沈慕璃与宋如云走在一块,两人说着话。纪氏则与其他夫人交谈,倒是不曾注意沈嫱。 突然宋如云眼尖的道:“那不是江世子么?” 沈慕璃抬眼望去,果然瞧见江青辞穿廊而过。 他身边还有另外一名年轻男子,容貌也是仪表堂堂。 “太子殿下也来了。”宋如云道。 两人很快便走近。即便已经和江青辞定亲,沈慕璃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仍然会紧张。 纪氏向来眼光挑剔,对于江青辞她是极为满意的。不仅出身显贵,为人清正。年纪轻轻便成为朝廷新贵,连沈成粱都经常提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春日融融,微风拂面。 江青辞向来注重礼节,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朝纪氏及身旁夫人问候道:“夫人安好。” 沈嫱抬眸望去,便见年轻人眉眼清隽。她微微勾起嘴角,正欲收回视线。 江青辞清冷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霎时两人四目相对。 4. 【004】 沈嫱此刻正站在纪氏身后,行为举止倒是规矩。唯独那双秋水似的瞳眸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江青辞神色不改,微微凝视一瞬便收回视线。 正在此时,纪氏道:“江世子安好。今儿春色极好,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来了。”说罢赶紧屈膝行礼。 太子江楚煜乃当朝储君,自然位高权重。周围人听闻纷纷屈膝,沈嫱自然也不例外。 “起来吧。”江楚煜抬了抬手,温声道:“既是姨母生辰宴,便都是前来祝贺,不必讲究太多虚礼。” 众人低声应是。 毕竟太子在场,难免感到拘束。 江楚煜倒也未曾在园林多待,便朝着水榭行去,江青辞自然同往。 待人走远,宋如云才朝着沈慕璃小声道:“璃儿,太子殿下好威风啊!果然是有储君风范。我瞧着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听闻府里只有两位侧妃,至今未娶正妃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慕璃身体一滞,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 宋如云未曾发现她的变化,继续喋喋不休:“若是你没有与江世子定亲,依你的品貌才情,便是做太子妃也是够得上的......” “闭嘴!”沈慕璃打断宋如云的话,她心中本就烦闷,因此语气不似平日柔和,竟添了几分冷厉。 宋如云没想到沈慕璃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两人本就交好,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因此她倒也没想那么多便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没想到沈慕璃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已经与英亲王府定了亲,明年春日便要成婚。你这话万万说不得,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你要将我置于何地?” 宋如云这才反应过来,将才的话确实太过冒犯,连忙道:“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 筵席很快便要开始。 沈嫱随着纪氏等人回了水榭。此时宾客已经到齐,江楚煜正坐在英亲王妃身边陪她聊天。不知说了什么逗趣的话,惹得英亲王妃笑得合不拢嘴。 须臾,便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抱琴而坐。她长相清丽,穿着曳地长裙,正开始拨弄琴弦。 “竟然是宫中交授乐理的周婉清先生。” “听闻周先生极擅琴艺,没想到英亲王妃竟将周先生请来了。” 沈嫱自然也听到周围人议论。她低垂着眉眼,静静听着周婉清弹奏。 一曲罢,众人纷纷称赞。便连英亲王妃也很是满意。 席间气氛融洽,宋如云突然开口:“周先生的琴艺固然好,璃儿却有燕京第一才女之名,自然也是极好的。” 她这话说出口便有人好奇:“听闻沈大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不知这琴艺与周先生相比如何?” 宾客们都将目光投去。 沈慕璃心中骄傲,面上却未显得意之色,娇羞低下头:“不过是与如云交好,她过分夸赞罢了。周先生的琴艺是出了名的,慕璃哪敢与她比?” 姜侍郎夫人道:“沈大姑娘不必自谦。我虽未听过你的琴艺,但你的才女之名早便传遍了燕京。” 众人纷纷点头。 听闻这番话,便连江楚煜都来了兴致。 他抬眸看向沈慕璃,微勾起唇角道:“既然如此,沈大姑娘不妨弹奏一曲?想必在座各位也很想听听你的琴音,同周先生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江楚煜的话让沈慕璃面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前世便是在英亲王妃的生辰宴,她因弹奏一曲得了太子青睐。而后不久风风光光地嫁入了太子府。 可好景不长,太子因谋反,最后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而她被困在东宫,也死在乱刀之下。 沈慕璃隐在衣袖下的手倏然攥紧。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沈慕璃强迫自己冷静,继而想到她明年便要嫁入英亲王府,故而绝无可能再入东宫。 仿佛突然松了口气。 她面上维系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抬眸看向江楚煜,却发现他正玩味地盯着自己。 沈慕璃的心又紧张起来。 却听闻姜侍郎夫人笑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沈大姑娘既有才女之名,想必琴音也是极好。” 纪氏也道:“璃儿,既是英亲王妃生辰宴。连太子殿下都想听听你的琴音。不妨弹奏一曲热闹热闹。” 纪氏向来对沈慕璃很是满意。 毕竟燕京第一才女并非虚名。沈慕璃的琴艺确实拔尖。今日若能当着这么多名门贵族的夫人面上弹奏一曲,少不得夸赞一番。 听闻纪氏的话,沈慕璃心中更加烦躁紧张。她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突然瞥见身旁坐着的沈嫱。沈慕璃灵光一闪,心中竟有了主意。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慕璃的琴艺并非极好。二妹妹天生聪颖,尤其是在琴艺方面更是资质极佳,她的琴音才是绝妙动听呢。” 沈慕璃这番话说完,周围人便将目光全都投向沈嫱。原本她正静静观赏沈慕璃做戏。没想到转眼间竟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二妹妹,你说是不是?”沈慕璃笑意盈盈的眸光看向沈嫱,似乎很是温柔和善的道:“我知你从小便最喜爱弹琴。今日正巧有这个机会,不若让太子殿下以及诸位夫人饱饱耳福?” 沈嫱明白沈慕璃是想要陷她于不利。 这场生辰宴来的都是燕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离京五年,自是不如沈慕璃在府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且不说琴棋书画,便是针织女红也是样样拔尖。 而她自然不能同沈慕璃比。 周围不断响起议论声。似乎大家都不太相信沈嫱的琴艺竟然比沈慕璃还要好。 江楚煜也感到不可思议。 “沈二姑娘的琴艺果真绝妙动听?”他的眸光看向沈嫱,似乎很是好奇。 “回太子殿下,嫡姐说笑而已。”沈嫱低声道:“我......我并不擅长琴艺,恐污太子殿下之耳。”她低垂着眉眼,似乎很是局促,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瞧着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江楚煜微微皱眉,疑惑的目光看向沈慕璃。 似是没想到沈嫱竟敢直接拒绝,沈慕璃略显慌张,却故作镇定道:“二妹妹,你本就极擅琴艺,何故这般谦虚?既然太子殿下想听你弹奏一曲,不妨展示展示?” 纪氏瞬间明白过来,沈慕璃是想要沈嫱难堪。若是以往她自然乐见其成。今日却不一样,若沈嫱当着这么多人面出丑,定然会落了沈府颜面。不仅会惹恼沈成粱,怕是连她都会受到牵连。 糊涂! 纪氏心中暗道沈慕璃不知轻重。周围的人都看着沈嫱,似乎很好奇沈慕璃说的话是真是假。纪氏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沈慕璃盯着沈嫱,面上含着盈盈浅笑。若旁人不知倒以为姐妹情深。只有沈嫱知道她此刻的笑容有多虚假。 四周投来各种打量的目光。沈嫱明白亦有想看笑话的人。谁都知道她离京五年又是不受宠的庶女,怎可能比得上燕京第一才女的沈慕璃? 沈嫱面上仍显出紧张不安的神情,她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泫然欲泣的道:“我......我真的不会。嫡姐我知晓自己琴艺比不上你。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这话说得引人遐思,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味。 沈嫱本就生得美艳。尤其是一双眼睛很是勾人,波光流转间让人心神荡漾。如今这般放低姿态,倒显得很是楚楚可怜。 沈慕璃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阒寂无声。 突然江青辞站起身,温凉的嗓音道:“沈二姑娘既然不会,便不应强人所难。” 宾客们皆是一愣。 似是没想到江青辞竟会站出来替沈嫱说话,毕竟这位江世子为人清正,向来规行矩步,更是极少替人出头。 众人想不清楚缘由,只道沈嫱 毕竟是沈慕璃庶妹。江青辞许是看在沈慕璃的面上这才替她说话。 “罢了罢了。”江楚煜摆摆手,嘴角微勾道:“既然景曜都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英亲王妃笑了笑:“太子殿下宽容仁厚,岂非不近人情之人?” “多谢姨母夸赞。” 席间似乎又恢复了一派热闹的气氛。案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诸位夫人小姐说说笑笑。 直到筵席结束。 英亲王妃便又邀请诸位夫人小姐一道去赏花。 因着方才发生的事,沈慕璃记恨沈嫱,却又顾忌着人多不好发作。因此便故意留下沈嫱一个人,自己则同宋如云一道去逛园子赏花了。 英亲王府占地面积极为广阔。 不仅搭建了水榭,还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种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沈嫱正好不想同她们一道。总之互相看不对眼,索性独自一人乐得自在。 她离开水榭往前走了段路,看到一处假山,因淌着流水氤氲出淡淡雾气。 沈嫱在假山处停了下来。 这里倒是清净,几乎不会有人看到她。正巧可以逗留会儿,等到时辰差不多便可以回府。 她这般想着,突然看到前方假山处飘过淡淡青色衣角。 沈嫱微微凝视片刻,忽而猜到来人是谁。 她道:“江少卿。” 少女的声音娇娇柔柔的,仿佛春日里的微风,令人心醉神怡。 江青辞无暇思及其他,只觉得这道女声颇为熟悉。 他顿住脚步,看到前方假山处绕过一道桃粉色身影。 少女容貌生得极好,海棠缠枝如意裙穿在她身上,衬得身姿娉婷袅娜,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沈嫱正含笑凝视着他。 若是先前江青辞不知沈嫱身份,将才在筵席上自然也明了。 “沈二姑娘。” 江青辞神色冷淡,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沈嫱。 他向来是个极为守礼的人。因此只朝着沈嫱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绕过她离开。 “江少卿请留步。”沈嫱向前走了两步,少女身姿窈窕,然而站在江青辞面前,他仍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江青辞向后退一步,垂眼道:“沈二姑娘可是有事?” 沈嫱仰头笑看向他,只觉得江青辞确实生了副好相貌,仅是站在那里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倒也无事。”她微微一笑:“不过是想问问江少卿为何会替我解围?” 沈嫱指的自然是刚刚筵席上的事,江青辞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不欲多说,只道:“沈二姑娘不必知晓缘由。” “若我想知道呢?”沈嫱打量着他的神情,忽而轻笑一声:“少卿大人为何不愿意告诉?是因为上次的事心怀愧疚?因此才大发善心出面替我说话?” 少女的声音含着些许不解,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直视着他,似乎很是好奇。 江青辞身边从不缺女子打量的目光,大多只敢偷偷看他一眼便害羞低下头。还从未瞧见像沈嫱这般女子,竟没有丝毫脸红。 听沈嫱提起前两日的事,江青辞的视线不自觉地看向她的左手。 春日暖阳正好照在她明艳的容貌上,便连衣袖上的海棠花也泛着光泽。 沈嫱自然也注意到江青辞的目光,当时手臂确实划破了皮,不过回府后玲珑给她用了止血药,却还是留下了浅淡的印记。 玲珑很是心疼。她向来是个稳重的性子,可当看到沈嫱为了自己不顾危险,且还受了伤。原本如凝脂般光滑的手臂却落了疤,心疼得不得了。 玲珑恨不得这印记落在自己身上。毕竟姑娘家大多爱惜容貌,且沈嫱还未出嫁便落下印记,实在不是件好事。 良久,江青辞收回视线,才道:“你的手好些了么?” “自然是好了。”沈嫱不在意地笑笑,转而瞧着江青辞,突然生出逗弄之心,问:“江少卿是在关心我么?” 5. 【005】 江青辞原本是出于好意,毕竟沈嫱受伤是因为贺弘闯祸,他身为兄长理应负责。却没想到沈嫱竟会这般直接,这话太过大胆,实在不是闺阁女子能够说出来的。 江青辞微微皱眉,却见少女眉眼弯弯,笑容很是明媚。 沈嫱与他初见时的印象不一样。 那时的她温和果敢,为了救自己的婢女,可以将花簪变成利器,燕京城中的闺阁小姐少有人能够做到。 将才筵席上,他静静看着沈嫱故作柔弱可怜的模样,竟将很多人都糊弄了过去…… “江少卿何故这般看着我?”沈嫱唇角含笑,声音妩媚动听。 她这般说话时,含着些微的娇俏,令人心驰荡漾。 江青辞淡淡看她一眼,清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似嘲似讽:“沈二姑娘很会做戏。” 沈嫱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其他人许是会被她蒙骗,江青辞却没那么容易,索性也不必装,笑道:“江少卿便是看戏之人。大理寺枯燥乏味,如此正好解闷,岂不正好?” 若是旁人被戳穿,许是早就尴尬不已,偏生她却怡然自得,似乎很是得意,江青辞薄唇微抿,冷淡道:“狡言善辩。” 他话音刚落,便见沈嫱连忙上前站在自己身侧。假山后原本只能容纳一人,如今两人挤在一起,不由靠得很近。 江青辞神色冷冽,正欲退开,却听闻沈嫱压低声音道:“有人。” 他身体一滞。 正在此时,不远处英亲王含笑的声音响起:“原本是打算明日给圣上呈折子。方才在书房听闻沈大人一番说辞,倒觉得很是有理,须得再过目过目。沈大人确实是人才啊!” 沈成粱附和道:“王爷思虑周全。臣不过是随口提了点建议,也不知是否妥当。还需王爷决断才行。” 沈嫱并不知来人竟是英亲王同沈成粱。刚刚筵席上并未看到沈成粱,她还感到奇怪。不成想竟是在书房同英亲王商议事情。 两人说着话,未曾注意到假山后有人。因此说话的时间也长了些。 假山原本刚好遮住江青辞。如今沈嫱挤了过来,两人之间便没有距离。几乎是紧紧靠在一起。 沈嫱并未感到无措,显得温和沉静。 倒是江青辞整个身体都崩得很直,似乎很是僵硬。 沈嫱原本并未发现他的变化,然而因两人离得很近。她的衣袖不慎划过江青辞冰凉的指尖,他眉头皱得更深,仿佛碰到什么瘟疫毒药般。 “江少卿既这般嫌弃,不若走出去便是,何故同我躲在假山后?”沈嫱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有些不大好。 “我并非此意。”江青辞以为她生气,神色认真道:“只是......确有不妥。” 江青辞向来克己复礼,何曾同女子有过这么近的距离接触? 何况他已经定亲,行为举止更是时时刻刻需得注意。且沈嫱未曾出阁,名声对于女子来说非常重要,两人这般藏在假山后实在是逾矩。 沈嫱并未想到江青辞竟会解释,长而卷翘的眼睫眨了眨,故而轻叹一声:“我也并非真的生气,只是燕京城许多人对我避之不及,说......说我小小年纪便蓄意杀害嫡姐,这些年受了许多冷眼,便是遭人嫌弃也是常有的事。” 听闻她提起以前的事,江青辞神色略有缓和,淡淡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真有错处改正便是。世人的目光不必在意。问心无愧便好。” 是么? 问心无愧便好? 沈嫱在心中仔细琢磨这句话,忽而眼底流露出一抹讥笑,不过转瞬即逝。 江青辞未曾发觉,此刻英亲王同沈成粱已经走远。沈嫱正欲退开却被江青辞一把扯住,复又折了回来。 “又有人来了。” 听闻他轻声提醒,沈嫱不敢乱动半分。 低首看着江青辞的手正好扯住她的衣袖,沈嫱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故意开口:“江少卿方才觉得不妥,如今这般......便妥当么?” “你!”江青辞噎住。 沈嫱确实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让他哑口无言。江青辞立刻松手,面上仍然是一派冷漠疏离,温凉的嗓音道:“是我冒昧。” 正在此时,英亲王妃及一众女眷便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沈嫱眨了眨眼睛,又问:“王妃不是要去赏花么?怎的会这般巧正好遇上?” 江青辞淡淡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衣袖,缓缓道:“从水榭去往花园,这是条必经之路。” “原来如此。”沈嫱轻轻颔首,旋即笑问:“江少卿也是打算去赏花么?” 江青辞本不欲回答,但看到沈嫱正偏头看着自己,少女唇角漾着淡淡笑容,尤其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眨也不眨,让人不忍心拒绝。 他摇摇头:“并非。” 沈嫱向来识趣,瞧着江青辞言简意赅,显然是不想多说便也不再问。 等到英亲王妃及众人离去,两人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 “今日多谢江少卿替我解围,上次的事情便算两清。”沈嫱抬手整理了下衣裙,旋即笑意盈盈的看向他:“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你。” 江青辞不想同她多待,正欲离开却听闻她又道:“也不知你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我这手留了印记,你若有祛疤的药烦请送与我。” 沈嫱解释:“原本我是不在乎,但玲珑每次看到都落泪,我实在不想她这般伤心。既然江少卿有良药,若真不会落下印记,玲珑自然也不会感到难过了。” 江青辞薄唇微抿。 即便他不知玲珑是谁,但大概也能猜到应是那日在街上沈嫱不顾危险救下的婢女。 他微感诧异,名门贵族对待仆从向来是任由打骂。即便是贴身伺候的婢女,也不过是身份低贱的下人罢了。 沈嫱倒是主仆情深。 江青辞并未多言,沈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发怔。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朝着花园的方向行去。 此刻英亲王妃及众女眷正在赏花,纪氏正与其他夫人说话,沈嫱去到的时候并未有人在意。 春光正好,姹紫嫣红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女眷们相互攀谈,倒是锦绣如堆,衣香鬓影,令人眼花缭乱。 待到生辰宴结束,沈嫱随着纪氏等人回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因筵席上发生的事,沈慕璃对待沈嫱自是没有好脸色,原以为能够让她当众出丑,没想到沈嫱故作柔弱的模样竟让江青辞替她出面解围。 沈慕璃气得不轻。 原想着等到回府刁难沈嫱一番,不成想沈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亲自前来传话,劳烦二姑娘前往福寿堂。 沈慕璃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火气。 沈老太爷走得早,沈老太太只有沈成粱这么一个儿子,多年来供他读书科考。如今沈成粱官至首辅,对待这位老母亲自然很是敬重。 沈老太太常年念佛,向来不管府中之事,即便沈嫱回府时也未曾见过。因此不止沈慕璃认为沈嫱不受老太太待见,便连纪氏也是这般认为。 如今刚参加完英亲王妃的生辰宴,沈老太太便派人来传话要见沈嫱。不仅沈慕璃感到奇怪,沈嫱也想不明白,但她还是随着孙妈妈去了福寿堂。 孙妈妈是服侍沈老太太身边的老人。 沈嫱跟着她绕过十二扇黄花梨雕松柏屏风,便见着宽敞华贵的厅堂中,沈老太太正靠坐在雕花梨木椅上。 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依然精神矍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束以绿色抹额。此刻沈老太太正微阖着眼,手上捻着一串佛珠。 “老夫人,二姑娘到了。”孙妈妈将沈嫱带到沈老太太面前,便毕恭毕敬地候在一旁。 沈嫱走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道:“孙女拜见祖母。” 沈老太太这才睁开双眼,略微抬了抬手,立时便有婢女挪座。 “多谢祖母。”沈嫱低垂着眉眼,坐在沈老太太下首。 沈老太太未曾说话,稍显浑浊的目光端详着沈嫱。瞧着她态度恭敬,双手交叠在身前,规矩礼仪竟是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良久她才道:“五年未见,嫱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啊。” 沈嫱听闻沈老太太这句叹息,心中微微触动。早些年离开燕京的时候,祖母尚有青丝,如今竟是满头银发。 “许久未曾得见祖母,不知这些年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我自是一切都好。”沈老太太面上显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温声道:“你将回府时我未曾见你,如今倒想问问住得可还习惯?” “劳烦祖母惦记,孙女自是习惯的。” 沈老太太轻轻颔首:“你是府中二姑娘,纪氏是你嫡母。若是缺什么不必委屈自己。”说罢又继续道:“你这些年未曾回京,今日英亲王妃生辰宴,去露露面也挺好。” 沈嫱微感诧异,没想到沈老太太竟然知道她也一道前去赴宴。毕竟她刚回府时,曾前去福寿堂拜见沈老太太。然而孙妈妈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她打发。 这自然是沈老太太的意思。 因此连府中仆从都知道沈老太太不待见沈嫱,不然为何避而不见?便连沈嫱也是这般认为。 “祖母知道孙女也去了英亲王府么?” “我虽不过问府中事,却并不瞎。”沈老太太淡淡道:“你父亲贵为首辅,此番将你接回京便是要你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纪氏身为主母,往后还需操持你的婚事,自然会带你前去赴宴。” “祖母说得是。”沈嫱低首。 “以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宴邀,你需得慢慢适应。不必露出风头,自也不必过于紧张。”沈老太太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道:“有我活着的一日,纪氏也不敢过于苛待你,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沈嫱心中微酸,祖母果然还是念着她的。 当年姨娘因病去世,她不过是个庶女,沈成粱并不关心。纪氏处处苛待,沈嫱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沈老太太怜她年幼丧母,故而时常关怀,纪氏这才收敛了些。 “祖母福寿安康,定会长命百岁。” “人老了无非是活一日赚一日。”沈老太太轻叹口气,似是感到疲累,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祖母好生歇息,孙女改日再来看望。”沈嫱依言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孙妈妈这才上前替沈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这么多年不见二姑娘,老奴瞧着变化倒挺大。” “二丫头自小便懂事,这些年也是受了许多委屈。”沈老太太轻轻捻着佛珠,似乎很是感慨。 “二姑娘也是命苦之人。”孙妈妈叹道:“卫姨娘去得早......她在府中不受大夫人待见。若非老夫人您,二姑娘的处境不知有多艰难。” 听闻孙妈妈提起卫姨娘,沈老太太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这些年倒也叫二丫头吃了苦。”良久沈老太太才冷声道:“我原想着她离京五年,纪氏许是会收敛许多,没想到这性子却是一点没改。” “老夫人用心良苦。您先前不肯见二姑娘,无非是怕自己过于疼宠让大夫人心中不快。老奴原以为二姑娘心中许是会有怨,今日瞧见她对您态度十分敬重。想来二姑娘还是很在意老夫人您的。” “二丫头听话懂事,我身为祖母却不能时时护佑。”沈老太太微微皱眉:“是我低估了纪氏。原以为她能容下二丫头,没成想刚回府便开始针锋相对。” 香榭居派人送去的不合身衣裙自是没有瞒过沈老太太的眼睛。这些年她虽然不插手府中事,但不代表完全不闻不问。纪氏毕竟身为主母掌管府内中馈,沈老太太对于她的所作所为大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沈老太太面色不悦,便连声音都含了几分冷厉:“如今我还活着便这般眼里容不下沙子,若真等我死了还不知怎么糟践二丫头。” “老夫人身体康健,定会福寿绵长,如松如鹤。”孙妈妈赶紧劝慰:“您莫要动怒,若真气着了身子可不值当。” 沈老太太沉默片刻,脸色终有缓和,吩咐道:“既然纪氏不肯收手,我便也无须顾忌。你去挑些金银珠宝给二丫头送去,算是敲打纪氏。如此她便是想使绊子总不敢做得太过分。” * 英亲王府内所有宾客已经散去,原本热闹喧嚣的王府变得寂静。 此刻英亲王妃正坐在花厅,仆从恭恭敬敬地侯在一侧。英亲王妃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子,似乎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青辞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询问:“母亲可是有事?” 听闻江青辞主动问起,英亲王妃倒也不再藏于心中,微微颔首:“确有一事。” 江青辞注视着她。 “先前筵席结束,我邀众女眷前去赏花。途径假山处时似乎看到......”英亲王妃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江青辞原以为两人藏在假山后已是隐蔽,没想到竟会被英亲王妃撞见。他微怔片刻,方才温和道:“母亲都看见了?” 英亲王妃盯着他,语气柔和:“沈二姑娘容貌出挑,自是让人难以忘记。而你是我所生,定然不会看错。” “母亲所言确是。”江青辞鸦羽般的眼睫低垂,仔细解释:“当时经过假山处正巧碰见了沈二姑娘。” “原本是想避开,但恰好撞见母亲及众人前来。为顾及沈二姑娘名声,这才出此下策。” 英亲王妃当然明白对于未出阁的女子名声是何等重要。便是清清白白也难免让人说道。沈二姑娘的名声本就不大好,若再传出些什么怕是将来议亲都难。 江青辞人品贵重,向来克己复礼,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这些年来是燕京城中最为出色的贵族子弟。若被人撞见世人不会说他有何错处,沈二姑娘却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英亲王妃轻叹一声:“我自然明白。你行事素来稳重,我不过是想问清楚而已。” 江青辞温和的嗓音道:“让母亲忧心了。” “沈二姑娘未曾定亲,你却已有婚约。莫要让人传出闲话,须得时时注意自身言行。” “儿子谨记。” “说来这次筵席上见着沈二姑娘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英亲王妃略微一顿,又道:“瞧着柔弱让人心生怜惜,却是个极聪明的人,懂得以退为进。” 江青辞薄唇微抿。 似是想起什么,英亲王妃突然开口:“你对这些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筵席上缘何突然出面替她说话?” 6. 【006】 江青辞沉默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淡淡道:“沈二姑娘的手受了伤。” 英亲王妃面露疑惑。 江青辞便将前些日子贺弘闯祸的事如实说出,英亲王妃听闻眉头紧蹙,连语气也带了几分冷意:“贺弘真是不让人省心。” 对于这位侄儿,英亲王妃自是有所了解。向来横行无忌,胡作非为。没想到这次竟然差点闹出人命,实在是太过荒唐。 所幸沈嫱无事,若真有什么好歹,即便她是不受宠的庶女,总归也是首辅家的二姑娘。沈成粱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思及此,英亲王妃看向江青辞,语重心长的道:“贺弘自小听不进去你舅舅及舅母的话,却很是惧怕你这位表兄。毕竟族脉相承,他若闯了祸于你而言也是件麻烦事。你舅舅及舅母也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好。总归是自家人,身为兄长若是得空须得好好劝诫才是。” “儿子省得。”江青辞垂眸,清冷的嗓音道:“我自会规劝他的言行,若是能改自是最好。倘若依然横行无忌闯下祸事,我会亲自将他送去大理寺。” 英亲王妃怔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自己的儿子她当然了解。江青辞光风霁月,从不会徇私枉法。 贺弘若真安分守己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若真如景曜所言继续惹事生非,即便能够遮掩迟早也会害了他。 英亲王妃不再说话,江青辞看她眉眼间似有倦色,温声提醒:“母亲今日也累了一天,想必已经乏了,不若早些歇息。” 英亲王妃轻轻颔首,旋即又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忙,大理寺又案件繁杂,你也早点歇下。”说罢起身离去,身旁伺候的仆从则一并跟上。 江青辞回到听竹轩的时候,已是暮色渐浓。 他居住的院落环境清幽,屋子外是一大片竹林。此刻翠竹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景色很是壮观。 江青辞无暇欣赏美景,转身进了书房。 墨言墨书知晓他平日都有练字的习惯,早已铺平宣纸,侍候在旁研墨。 江青辞素来冷淡,练字之时神情专注,整个人更显疏离。 他的字迹很是漂亮,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墨言墨书恭敬站在两侧,却发现公子动作竟是格外地慢。 若是以往早已将整张纸写完,然而今日才只写了一半。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都察觉到不对劲。毕竟伺候主子多年,自是极为熟悉。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江青辞方才落了笔。墨言待字迹干透便将整张纸仔细收起来,墨书则往灯盏里添油。 已至戌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窗外响起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江青辞素来清心寡欲,极少会因事情分神。或喜或悲或怒或忧,这些出现在常人身上的情绪,于他而言很多时候都能克制。 然而刚刚练字时却有些心绪不宁。 江青辞微微皱眉,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并非好事,尤其是已经出现两次。 他抬手摸着自己心跳的地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嫱。那时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 今日假山处见到沈嫱,原以为会像上次那样,然而心却很是平静。 江青辞本不太在意,没想到刚刚练字时竟会想起沈嫱。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他不明白为何单单对着沈嫱。 * 英亲王妃生辰宴上发生的事,沈慕璃心中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听闻沈老太太不仅见了沈嫱,还特意吩咐孙妈妈送去许多金银首饰。整个人更是火冒三丈。 沈府上下谁都知道孙妈妈是沈老太太身边最器重的老人。如今竟然亲自前去芝兰苑,无疑是在给沈二姑娘撑腰。 纪氏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相比沈慕璃的怒不可遏。到底是当家主母,自然是沉稳许多。 “瞧你实在是没规矩。若让你父亲看见,少不得又要训斥一番。” 沈慕璃刚冲进纪氏的房间,还未来得及说话,冷不丁便遭到纪氏的数落,心中是又气又委屈。 “娘!” 沈慕璃咬着嘴,眼眶有些发红,却仍是不甘心的问:“你都知道了?” 纪氏睨她一眼,冷声出言:“这府中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何况这般大张旗鼓,怕是巴不得让我看清楚。” 福寿堂距离芝兰苑要穿过大半沈府,孙妈妈前去带着一众仆役,但凡是长了双眼睛的,自然都瞧见了。 “沈嫱刚回府时祖母都对她避而不见,如今为何待她这般好?”沈慕璃道:“娘,沈嫱看着柔弱可欺,可筵席上你看她故作姿态,险些让我下不来台,实在是可恨!” “你可知自己差点闯祸?”纪氏面色不虞,冷声提醒:“沈嫱虽是庶出,可到底是沈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父亲最是看重名声。你那般刁难,若真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丢的可是整个沈府的脸面。” 沈慕璃张了张嘴,自知纪氏说的话有理,连忙辩解:“我......我只是想让她难堪,没想到这么多。” “我说过多少次?遇事不可冲动,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是首辅千金,将来是要嫁进英亲王府的。任何时候都应该表现的温婉端庄,不可失了分寸。所幸你父亲同英亲王在书房商议事情,他若知晓定会生你的气。” “若非江世子出面替你解围,旁人只会觉得你咄咄逼人,落得个逼迫庶妹的名声。” 纪氏的语气不轻不重,沈慕璃却听得心惊。她不仅是燕京第一才女,更是名门贵女的典范。这都是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没想到却差点因沈嫱而毁。 沈慕璃心有余悸,想到沈嫱竟故意给她设套,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好个下贱蹄子。” “住嘴!” “你是想让你父亲听到吗?”纪氏冷冷扫她一眼:“这段时间给我规矩些,福寿堂那边很明显在给她撑腰,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迟早会惹得你父亲生厌。” 沈慕璃愣住。 “原本我是想派两个人去芝兰苑,名义上是我送给她的婢女,实则监视。如今福寿堂那边明摆着给她长脸,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纪氏微眯起美眸,冷声开口:“等过段日子,我必要让她好看!” * 香榭居发生的事情沈嫱并不知晓,玲珑正撩开她的衣袖,将药膏仔细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沈嫱受伤的事并未有旁人知晓,因此药膏还是那日回府在医馆买的。 她本就生得肤如凝脂,因此很容易留下印记。玲珑每晚都会给她抹药,可那浅淡的印记却仍是没有半点要消掉的意思。 “竟是丝毫没有效。”玲珑气馁地将药瓶放在旁边,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会。”沈嫱一笑,轻声安慰:“之前这疤分明还泛红,眼下倒是浅淡了许多。” “可姑娘原本是没有印记的,却因奴婢......”玲珑难过得说不出话。 “若想要完全消掉,这普通的药膏怕是没那么容易。” “老爷是当朝首辅,府里定会有许多名贵的药膏,姑娘不好去找他,倒不若去求老太太。将才老太太还让孙妈妈送了许多金银首饰过来,想必心中是念着姑娘的。您若去要,老太太定没有不给的道理。” 沈嫱眸光微动,未曾言语。 玲珑继续道:“姑娘生得琼姿花貌,如今还未出阁便落了疤。许是姑娘不在意,但奴婢心里却过意不去。老太太这些年都不过问府中事,如今姑娘才回府不久便给您撑腰。既有老太太这般疼宠,姑娘又有何惧呢?” 沈嫱低首整理衣袖,她面色平静,整个人始终是淡淡的,良久才缓缓开口:“玲珑,祖母虽待我好,但纪氏毕竟是主母,若非她故意针对,祖母也不会敲打。如今也算是给了纪氏一个警告,想必这段时间都会收敛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 要谨慎小心。我若去向祖母求药,必然要告知事情经过,若是让祖母知晓总是不妥。可若是说了谎,你认为祖母不会发现么?她虽年老,心里却是门清。” 玲珑一怔。 “我将回府,祖母是念着情分,但若是不知进退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祖母也不会偏袒。燕京城中的名门贵女皆是举止从容,温婉端庄。沈慕璃是出了名的才女典范,祖母也常以她为荣。因此我在府中更应规规矩矩才是。” 沈嫱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仿佛都重重落在了玲珑的心上。 她本就机灵,自然很快便反应过来,轻叹一声:“姑娘聪慧过人,倒是奴婢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至于这疤既已形成,便是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应该好好爱护,而非觉得丑陋、不堪而感到难过。许多事情或许比这道疤还要艰难得多。” 沈嫱的语气很轻却很有力量,玲珑忽而感到眼眶微微湿润。姑娘总是这般通透,当年离开燕京时还什么都不懂,如今遇事却无比温和沉静。 这五年到底是改变了她。 * 仲春二月,正是杨柳依依的时节。 天气日渐回暖,不似初春那般寒冷。 沈府的园子姹紫嫣红,微风轻拂中带着阵阵花香,满园春色很是怡人。 沈嫱照旧每日天不亮便前去香榭居请安。 许是经过沈老太太的一番敲打,纪氏倒不似之前那般故意晾着她半个时辰,但言辞间却是暗暗交锋。 沈嫱总是表现得乖巧温顺,规矩礼仪更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沈成粱偶尔撞见都会夸赞一番。 纪氏心中冷笑却做足了表面功夫,顺着沈成粱的话道:“嫱儿如此懂事,老爷真是好福气。” 沈成粱只道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拍拍她的肩笑道:“夫人宽容大度,嫱儿毕竟年纪小,往后还需多多教导。” 日子便这样过去半个月。 正午过后,沈嫱出府同玲珑一道去了街市的兰香斋,打算挑一方上好的砚台。 昨日去到沈成粱书房时,她曾无意看到书桌上的砚台已有些发旧。 沈嫱厌恶沈成粱,但她懂得利用自己的柔弱外表去讨他欢心。 沈成粱是她利用的棋子。 仆从拉紧缰绳,马车缓缓停在兰香斋门口。沈嫱微微收敛思绪,玲珑便扶着她下了马车。 兰香斋摆放着许多文房四宝,许是正值午时,店里的人不多。 春意困倦,有两名伙计正打着呵欠。 沈嫱站在货架前慢慢挑选,眸光看向摆放着的砚台。伙计眼尖的赶紧起身迎上前仔细介绍。 “姑娘您眼光真好,这方砚台是由端石所造,乃群砚之首,质地细腻,温润如玉,被誉为砚中极品......” 街市吵吵嚷嚷,时不时有人路过兰香斋,少女云鬓花颜,身姿窈窕,正低首瞧着手中砚台。 兰香斋正对面便是樊楼,这是燕京最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常来光顾。 江青辞坐在三楼的雅间,今日正逢休沐,衙门几位同僚邀他前来吃酒。 此刻酒过三巡,几人面色通红,仍然兴致颇高。他却滴酒未沾,端坐在桌前,面色清冷淡然。 “江少卿,自古美酒乃琼浆玉液,你却不能体会其中滋味,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张大人此言欠妥,江少卿清风朗月,如何同我等粗汉相提并论?” “有理有理。原是我太过浅薄。来,我敬诸位一杯!” 在座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江青辞向来话极少,即便是与同僚吃酒,大多时候也是缄默不言。 他坐在窗口,微微侧首便能看到街市。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商贩沿街叫卖,车马穿梭于其中。 江青辞淡淡的眸光扫过兰香斋,正欲收回视线,却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顿了顿。 7. 【007】 “近来京中不太平,从去岁冬日便有人惨死。无一例外皆是年轻女子且脖颈有痣。” “是啊!从接手这桩案件已经过去半年。不仅没有丝毫进展,甚至每月都有命案,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死者不仅有平民百姓,亦有官家小姐。且被杀前都失去清白,如今燕京城中人心惶惶,大户人家的小姐轻易不敢出门。陛下因此事大发雷霆,若再不能将凶犯绳之以法,怕是朝会上又要遭殃了!” “刑部那帮不中用的东西贯会撇清责任,说来老子都是一肚子气!若非他们办事不利,如何会抓不住人?竟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大理寺,实在气煞人也!” 张宗气得猛灌一口酒,转而又看向江青辞,问:“这桩案件如此棘手,少卿以为如何?” 张宗身为大理寺卿,若论官衔自然是江青辞上峰。但因他出身显贵,年纪轻轻便得建宣帝器重,对他素来和气。 且江青辞虽为皇室宗亲,却立身清正又具有真才实学,因此也是实打实的赏识。 “下月初六,南昭寺祈福盛会。”江青辞收回目光,声音不轻不重,整个人依然寡淡。 “祈福盛会?”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 张宗上任多年,常年与刑案打交道,脑门还算灵光,猛然一拍桌子,喃喃道:“依少卿所言,那日怕是又会有命案。” 几人全然明白过来,不由倒吸口冷气。 南昭寺是燕京最为有名的佛寺。尤其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更是吸引着众多人前来烧香拜佛,场面颇为壮观。 今年南昭寺正好会由净空法师举办一场法会,自然会比往年来的人更多。 人越多越会放松警惕,因此更容易下杀手。 且前往寺庙之人大多为女眷,其中不乏名门贵族中的夫人小姐。虽有侍从同行,难免不会有可趁之机。 张宗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强自冷静道:“少卿认为是否需要提前禀明陛下,让京兆尹加强守备……” 樊楼宾客众多,楼宇修建得豪奢精美,远远望去雕栏玉砌,飞檐斗拱,常有衣着华丽的贵人进出。 沈嫱无暇顾及,专心挑选了块砚台。 伙计瞧她付了银子,赶紧装进精美的匣子,非常热情地将人送出去。 玲珑没想到这块端砚竟如此之贵。仔细抱在怀里,生怕摔了。 马车停在兰香斋门口,沈嫱正欲上前,忽闻有人道:“沈二姑娘且慢。” 沈嫱顿住脚步,瞧见一名清秀模样的书童站在近前,很是规矩守礼的道:“这是公子让我送来的。”言罢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她。 沈嫱微怔片刻,忽而抬手接过。 “公子叮嘱每日早晚一次,将药膏涂抹于患处,具有促进肌肤新生的功效,约莫三日便能消除印记。” 沈嫱仔细听着,轻声笑问:“你家公子在何处?” 墨书没想到她竟会打听自家公子的下落,略微犹豫了下,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樊楼。 沈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压根没看到江青辞。 墨书挠了挠头,奇道:“明明刚刚窗牖还是打开着的。” 沈嫱收回视线,唇角依然含着淡淡的笑容,温和道:“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墨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沈二姑娘生得很美。尤其是说话时的样子温温柔柔的,仿佛春日里的微风。倒不似传言那般恶毒。 江青辞同张宗等人从樊楼出来,正巧看到沈嫱的马车驶入人流中。 他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便与同僚说话。 今日休沐,江青辞却不打算回府,而是准备去大理寺一趟。 张宗知晓他素来勤勉,尤其最近这桩案件又颇为棘手,少不得要操心一番。 因祈福盛会的事情,大家面色也变得凝重。几位同僚互相告辞离开。 樊楼距离大理寺不算远,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江青辞下了马车,正欲往前走,朝身前的墨书看了一眼,淡淡问:“可有说些什么?” “啊?”墨书面露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青辞遂闭口不言,转身离去。 他将才走了两步,墨书突然明白过来,忙道:“沈二姑娘说多谢公子。” 江青辞的官廨很是宽敞。 四周光线明亮,偌大的书架有序摆放着各类册籍,擦拭得一尘不染。 案桌上陈设着文房四宝。 他坐在桌前,将厚重的卷宗展开,一行行仔细往下看。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最终目光顿住。 ——女子年约十六,身形纤细,乌发如瀑,肌肤赛雪,右侧脖颈处有一黑色圆点小痣。 六条人命,无一例外。 江青辞神色冷淡,静坐良久起身走至书架前,将南昭寺舆图拿出来。 * 沈嫱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还很早。她没有回芝兰苑,而是去了沈成粱的书房。 今日朝中无事,沈成粱很早回了府,此刻正在练字。 沈嫱行过礼便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到沈成粱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温和道:“女儿不请自来,打扰到父亲了。” “无碍。”沈成粱抚着胡须,满意的看着自己写的字,笑问:“嫱儿怎会突然过来?” “昨日瞧见父亲用的砚台已有些发旧,因此今日特意出府重新为您添置一方新的,也不知父亲是否会喜欢。” 沈成粱微愣片刻,似乎没想到沈嫱竟如此有心。他这块砚台确实用了许久,边角已有些磨损。 纪氏同沈慕璃经常来书房,倒是未曾留意。沈嫱不过昨日才来一次,竟这般心细。 他心中微暖,盯着桌上摆放着新买的端砚,自然知晓价格贵重,轻叹一声:“有事吩咐下人便是,何须让你亲自去买。” 沈嫱道:“父亲用的东西,总是要自己去买方才安心些。” 沈成粱颇有些感动,复杂的目光看向沈嫱,便见她低垂着眉眼,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上去很是乖巧温顺。 沈嫱离京五年,沈成粱对她并未有多少关心。甚至未曾问候过半句,如今将人接回,无非是念着血脉亲情。 他从未真正去瞧过这个女儿。 因此当沈嫱回府时,沈成粱不像对待沈慕璃之间有着浓厚的父女之情,而是感到全然的陌生。 甚至沈嫱若再做出五年前那样出格的事情。沈成粱会毫不犹豫的惩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嫱竟变得非常规矩。沈成粱感到欣慰的同时内心又浮现一丝愧疚。 但若重新做出选择,沈成粱不后悔将沈嫱送离燕京。 做错事本就应受罚,何况那时的沈嫱心思歹毒,出言不逊,完全不将他这位父亲放在眼里。 “爹爹——” 沈慕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书房门被她“啪”地一声推开。 沈成粱收拢思绪,沈慕璃直接闯了进来。瞧她这般失礼,尤其沈嫱端正站在身旁,自然有了对比。 沈成粱面色严肃:“璃儿,你何时竟这般没有规矩了?” 沈慕璃没想到沈嫱竟在书房,她心中有事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此刻沈成粱的语气明显透着不悦,竟当着沈嫱的面训她,沈慕璃差点下不来台。 “女儿见过父亲。”她深吸口气,强忍着心中情绪。 “见过大姐姐。”与此同时,沈嫱也向她行礼。 沈成粱微微颔首,看向沈慕璃道:“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确有一事,只是......”沈慕璃话说到一半,骄傲的目光看向沈嫱,意思很明显。 沈嫱道:“大姐姐与父亲有事相商,我便不再打扰。” 沈慕璃看沈嫱是横竖都不顺眼,巴不得她早点出去。尤其 是刚刚还挨了训,这会儿面子也挂不住,不由心中冷笑。 * 沈嫱回了芝兰苑,心中却在想到底出了何事,竟令得沈慕璃如此失态。 即便她厌恶沈慕璃,但也知晓身为嫡女的沈慕璃自幼表现得温婉贞静,因此被誉为贵女典范。尤其在沈成粱面前更是乖巧可人。 沈嫱猜想应是出了什么事。 恰时,玲珑推门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晚膳已经备好了。” 沈嫱神思回拢,双手仍托着腮,笑问:“可做了什么好吃的?” 玲珑将一盘盘精致菜肴从食盒中取出,边道:“都是姑娘爱吃的,自从老夫人派孙妈妈来过之后,膳食都比之前好多了。” 沈嫱刚回府时,纪氏明里暗里针对。除了送些不合身的衣裙,膳食也颇为苛待。 堂堂沈府二姑娘,每道菜几乎少见荤腥,怕是猪吃了都会日渐消瘦。 这等事情沈成粱自然不会知道。纪氏身为主母,府中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将此事说出去。 但却瞒不过沈老太太的眼睛。 自从那日老太太派孙妈妈走过一趟,纪氏便收敛了些。厨房那边的人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送来丰富可口的饭菜,甚至还会有小甜点。 按照玲珑的话来说,可谓是云泥之别。 沈嫱看着五六碟色香俱佳的菜肴,却无多少胃口。简单吃了点八宝鸭,狮子头,以及几口青菜便放下著。 玲珑瞧她食欲不佳,将碗碟收了下去。待再次进门之时,瞧见她正盯着手中的白玉瓶发呆。 原本玲珑还感到奇怪,怎会有陌生男子竟会给姑娘送药。 直到在马车上突然明白过来。难怪她觉得那书童颇为面熟,没想到竟是江世子的人。 “姑娘可要用药?”玲珑上前道:“英亲王府的药膏定然是极好的,说不定是御赐之物呢。江世子说只需要三日早晚涂抹,便能完全消除印记。想来他的话应该不假。” 沈嫱垂眸。 白玉瓶触之温润,应是贵重。 沈嫱自然相信江青辞说的话,原因无他。只因英亲王府地位显赫,府中自然不缺好物。 江青辞没理由骗她。 只是沈嫱没想到他竟会放在心上。那日她不过是随口一提,且江青辞并未答应。 既然他要送,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沈嫱将白玉瓶递给玲珑,唇角露出一弯笑容:“江世子好意,不应浪费。” 玲珑撩开她衣袖,低首拔开瓶塞,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仔细将药膏涂抹在沈嫱莹白如玉的肌肤上,边道:“说来奴婢刚刚出去时,听闻大姑娘竟被老爷训了。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大姑娘是气着跑回院子里的,近前伺候的婢女都挨了好一顿骂。” 沈嫱微微敛眸,并不意外。 玲珑继续道:“大姑娘向来得老爷宠爱,这次却没依着她的性子,反而还遭老爷训斥一番。” 沈嫱问:“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知消息是否确切。”玲珑顿了顿,这才继续补充:“听闻是下月初六的祈福盛会,大姑娘不愿意去。” 沈嫱自然知道南昭寺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场面宏大壮观,前来祈福者多不胜数。 便是燕京城中的名门贵族都会前去。 纪氏自然也不例外。每年的祈福盛会纪氏都会带着沈慕璃一起,缘何今年她却不愿意去? 沈嫱未能思索出答案。 玲珑给她上完药,笑着打趣:“也不知夫人会不会让姑娘也一同前去。奴婢听闻南昭寺的祈福很灵,尤其是有很多未婚女子喜求姻缘。若能去的话,奴婢盼着姑娘也能觅得佳婿。” “无需求佛。”沈嫱垂首,淡然抚平衣袖道:“所需所想之事,我只求自己。” “不求姻缘,只求公道。” 8. 【008】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六。 早在前些天,纪氏便派人前来传话,南昭寺祈福盛会让沈嫱一同前往。 每年前去祈福,纪氏及各位官家女眷都会在南昭寺住上三日。以此吃斋念佛,誊写经文。 尤其今年还会由净空法师举办一场法会,自然会比往年有更多人前来。 玲珑早将一应用物收拾妥帖。 寺庙有客房,自然也会准备,但总归不如府中齐全。 马车早就侯在了府外。 沈嫱走出去时正巧撞见了沈慕璃。往日她都是光彩夺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自从那日被沈成粱训了一番,这些日子沈慕璃竟都闭门不出,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沈嫱觉得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这次祈福盛会沈成粱并未前去。 沈老太太早些年也会同往,只是近年来岁数渐长,身子骨不似从前硬朗,不宜舟车劳顿。 纪氏贵为主母,马车自然是华丽宽敞,当先走在最前面,沈慕璃则与她同坐。 车厢中,纪氏倚在榻上,膝上搭着柔软的羊绒毯子,皮毛光滑细腻,如雪般洁白。 她懒洋洋地看了沈慕璃一眼,染了蔻丹的手指轻抚了下鬓发,道:“璃儿,这次祈福盛会为何不愿去?” 沈慕璃心中一惊,旋即稳了稳心神,低声回:“女儿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想去。” “你在我面前竟也学会撒谎了?”纪氏冷哼一声,面色显出不虞:“早些日子你便不愿前去南昭寺,那时候我便告诉你。今年的祈福盛会声势浩大,连宫中那位太后都会派人前往。你祖母年事已高,你父亲向来孝顺,自然希望你前去求个平安,你却推三阻四,如何能令他不生气?” 沈慕璃被纪氏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自从被沈成粱训斥,这些日子父亲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冷淡。沈慕璃心中本就烦躁,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又感到惶恐不安,但心底的秘密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即便是纪氏也不能。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想来是老天爷眷顾。她本应占尽先机,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沈慕璃冷静了下,正想着应如何瞒过纪氏,却听闻她摆手道:“罢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你要知道这次南昭寺可是个好机会。且不提你祖母喜爱佛法,若能在净空法师那里求得经书,定能讨她欢心。莫非你要让沈嫱压你一头?再者明年你便要与江世子成婚,不若去佛祖面前拜拜,以免横生枝节......” 马车缓缓驶到城郊。 沈嫱坐在车厢中,素手撩开帘子,便看到窗外苍翠的树林,似乎还闻到泥土的清香。 四月的天气,即便是日头正盛的时候也不觉得热,反而温度刚刚好。没有初春时的寒冷,也没有夏日的炎热。 沈嫱瞧着景色,转而放下车帘。 玲珑给她添了盏茶,案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轻声提醒:“姑娘,不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沈嫱摇头:“我还不饿。” “眼下刚过正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姑娘早上便没怎么吃东西,等到南昭寺估计已经很晚了。” 沈嫱道:“南昭寺距离燕京约莫有七八十里的路程,我们辰时出发,若不出意外,酉时便能到。” “还有两三个时辰。”玲珑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听闻往年的祈福盛会前来的人络绎不绝,整个山头都停满了马车。今年只会更加热闹,只怕到了山脚下便会打挤了。” 南昭寺位于仙音山。 其间山路蜿蜒,林木葱茏,常年云雾缭绕,莺啼鸟鸣,好似身在仙境。 玲珑果然没有说错。 马车行驶在山脚的时候便开始水泄不通,前进速度很是缓慢。不仅有平头百姓徒步上山,更有许多辆马车浩浩荡荡排起长队,一眼望去十分壮观。 山路崎岖,马车行驶艰难,许多官家女眷都被颠得发晕。便连纪氏同沈慕璃都脸色发白。 马车行至半山腰,愈发堵了起来。 许多人心浮气躁,时不时伸出脑袋朝外看去还有多远。眼看着耽搁的时间越来越长,若是天黑前赶不到南昭寺,等到晚上只会更难走。 沈嫱也感到讶异。 早便猜到今年的祈福盛会前来的人多不胜数,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多。往来之人密密麻麻,马车也是一辆接着一辆,似乎望不到头。 等到一行人终于抵达南昭寺,已是暮色笼罩。 沈嫱扶着玲珑的手下了马车,看到四周人头攒动,已有不少官兵腰佩长刀,站在寺庙门口。 每年的祈福盛会,朝廷都会派人加强防备,以免生出事端。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沈嫱规矩站在纪氏身后,正准备同她一道进寺庙。 不远处英亲王妃正朝这边走来,与此同时身边还有另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两人似乎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意,妇人身则还跟着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妙龄少女。 正是忠勇侯夫人及嫡出大小姐陆知夏。 纪氏自然也注意到了,连忙朝着英亲王妃见礼:“倒真是巧,没想到会遇到王妃。”旋即又朝着妇人一笑:“陆夫人也在这里。” 英亲王妃含笑道:“沈夫人不必客气,将才在山腰上我看到沈府的马车,心中便知晓你也来了。” “是啊。”陆夫人也道:“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自然是要来的。” “听闻陆夫人前段时间染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纪氏关切询问:“原本是想上府探望,但又怕贸然前来多有叨扰,如今瞧着倒是有好些时日未曾见到夫人了。” “多谢沈夫人关心,我这病自然是好了。说来惭愧,原本王妃生辰宴还打算赴邀,谁曾想竟突然染了风寒。当日宾客众多,我也怕过了病气给你们,倒是让夫人惦记。” 三人边走边说着客套话,脸上都带着笑意。 唯有沈嫱及沈慕璃,还有陆知夏走在后面。 沈慕璃向来是瞧不上沈嫱的,很多时候都是冷嘲热讽,自然不会主动说话。 陆知夏生得花容月貌,鬓发上插着金步摇,偏生连看都懒得朝这边看一眼,偶尔面对沈慕璃的时候,会从鼻孔里哼一声。 沈嫱偏头看了一眼,心中在想莫非两人是有什么过节? 很快她的想法便被证实。 此刻宋如云也眼尖的看到沈慕璃,自然是赶紧走了过来,朝她打招呼:“璃儿。” 沈慕璃得意地朝着陆知夏仰了仰头,似乎示威似的,继而同宋如云走在前面。 “一对蠢货。”陆知夏轻嗤,声音不大不小,不止沈嫱听得清清楚楚,沈慕璃和宋如云自然也听到了。 宋如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唇相讥,碍于陆知夏身份只能生生忍住。 倒是沈慕璃眉头蹙了起来,转身瞪着她道:“你在骂谁?” “谁蠢我就骂谁。”陆知夏不以为意地挑起秀眉:“怎么?沈大小姐是觉得我在骂你?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自己蠢了?” “你!” 沈慕璃没想到竟会被如此骂了一通。她想要反唇相讥,但周围人实在太多,时不时有目光朝这边看来。她向来维持着自己端庄得体的形象,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回去。 “沈大小姐这是气得说不出话了?”陆知夏嘲讽的看着她。 沈慕璃原本还想着不与陆知夏计较。毕竟她是侯府嫡女,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位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兄长,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生那位陆指挥使与江青辞相交甚好。陆知夏因着兄长这层关系,自然与英亲王府也走得近。 沈慕璃自然不想得罪陆知夏。但两人的梁子早些年便结下了。 那时她去宝香楼,正巧与陆知夏同时看中了一条新式样的衣裙。沈慕璃向来眼高于顶,但凡是自己想要的从不会拱手让人。 偏生陆知夏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然谁都不愿退一步。沈慕璃也并不知陆知夏侯府小姐的身份,态度十分不屑。 掌柜是个人精,瞧着两边都开罪不得,最后只得提出价高者得。 原本三十两的裙子竟生生被抬到了三百两! 谁知道陆知夏竟突然不要了,非常大方的将衣裙让给了她。 沈慕璃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她摆了一道。 等回了府,这件事不知怎的竟传到祖母耳朵里去了。 花三百两银子买条裙子,即便是首辅府也不应如此挥霍。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祖母竟冷了脸。 沈慕璃觉得很是憋屈。 从那以后非常讨厌陆知夏,当然陆知夏也极为厌恶她。 两人水火不容,但凡偶尔撞见总是 互相奚落。 “我不过是当被狗咬了一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慕璃微微平复心情,脸上尽量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是么?沈大小姐骂自己是狗会乱咬人,倒也不必如此说别人。”陆知夏嗤笑。 若论嘴巴功夫,沈慕璃自然是赶不上陆知夏的。 听闻她这般骂人的话,沈慕璃霎时火冒三丈,正想要发作,身旁的宋如云赶紧拉住了她,压低嗓音道:“璃儿,江世子和陆指挥使朝这边走过来了。” 沈慕璃一惊。 目光顺着人群朝前望去,果然看到江青辞及陆恪。 四周嘈杂,寺庙门口摆放着香炉,时不时有人上香跪拜。 即便来往之人众多,江青辞出众的相貌依然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他穿着青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却又透着疏离。 相反身旁的陆恪则头戴官帽,腰佩长刀,穿着赭石色飞鱼服,自然也长着一张招花引蝶的脸,面上含笑,端的是潇洒风流。 沈慕璃没想到江青辞竟也会前来南昭寺,心中是又惊又喜,无比庆幸宋如云及时拉住自己,不然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形象怕是要...... 沈慕璃想到此处猛然回过神来,连忙看向陆知夏,瞧见她正讽刺地勾起嘴角。 沈慕璃心中怒不可遏,陆知夏原来早就发现,正故意激怒自己,等着给她下套呢。 待江青辞及陆恪走近,沈慕璃面上含着温婉的浅笑,微微福身见礼。 尤其是面对江青辞的时候,眼里隐约泛起一抹娇羞。 陆知夏最是讨厌她这副虚伪做作的模样,唇角扯了扯,似乎懒得再看一眼。 “沈大小姐不必多礼。”陆恪一笑,继而看向陆知夏,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母亲呢?” “将才同王妃等人进去寺庙了。”陆知夏漫不经心的回了句。 陆恪颔首。 沈慕璃先是看了眼江青辞,瞧着他未曾言语,便打起话头来,轻声开口:“往年的祈福盛会倒是未曾见到陆指挥使呢。” 沈慕璃这话别有深意。 不仅是在问陆恪,自然也是在问江青辞。毕竟这两人往年从未出现在南昭寺。 “今年自然是有例外。”陆恪笑笑,却不再多言。 他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沈嫱身上,微微扬眉道:“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回京的沈二姑娘?” 沈嫱站在一侧。 将才沈慕璃同陆知夏针锋相对的时候,原本她是想离开的。没想到正巧撞见江青辞同陆恪朝这边走来,很显然这个时候走不太合适。 陆恪玩笑似的语气让陆知夏也看向沈嫱,眸光含着打量。 她早便听闻沈二姑娘回了燕京,如今倒是第一次见。瞧着倒不似沈慕璃那般讨人厌。 “正是。”沈嫱朝着陆恪一笑:“原来是鼎鼎有名的陆指挥使。” 陆恪不过是好奇的问了一句,眸光并未在沈嫱身上多做停留,继而出言提醒:“我和景曜还有事处理,时辰不早,近几日南昭寺怕是不太平,你们须得多当心些才是。” 说罢同江青辞离开。 沈慕璃还想说些什么,望着江青辞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宋如云看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轻扯了下衣袖道:“璃儿,让夫人她们久等也不好,我们赶紧进去吧。” 陆知夏冷哼一声:“定了亲又如何?景曜哥哥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沈慕璃死死瞪着她。 陆知夏却不以为意,绕过她径直走进了寺庙。 陆恪同江青辞走远,突然偏头一笑:“景曜,沈家倒是出美人。” 江青辞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沈嫱,面色平静无波。 “将才我瞧着你自始至终都未曾看沈二姑娘一眼,我倒也能明白,你素来清心寡欲。”陆恪顿了片刻,忽而勾唇道:“但你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也在旁边,怎地一句话都不说?” 江青辞微微侧目:“你今日话很多?” “我只是好奇。”陆恪食指点额,戏谑道:“沈大小姐是你亲自挑的合适人选,我瞧着你对她倒也没那么热衷。” 江青辞闭口不言。 瞧着他不欲多说的模样,陆恪笑笑。 他本就生得俊美风流,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也特别招人喜欢,路过的姑娘不由芳心暗动。 9. 【009】 南昭寺占地面积极大,因着上山时间已晚,沈嫱随着纪氏拜了拜佛,用过斋菜之后,由僧人领着去了客房。 这次祈福盛会前来的贵人众多,客房早已住满。纪氏同沈慕璃住在东院,沈嫱则住在西院。 “施主,西院位置偏僻,但胜在环境清幽。若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提出。贫僧法号慧觉,每日会将斋菜送往客房。” “多谢师父。”沈嫱温和一笑。 “阿弥陀佛。”慧觉双手合十:“施主若是无事,贫僧便告退。” 沈嫱轻轻颔首。 客房不大不小,布置得素净典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茶盏。 玲珑将窗牖微微打开,月光如水倾泻下来,将整个客房照得更加明亮。 “姑娘累了一天,不若早些歇息,明早还要去礼佛呢。” 沈嫱摇头:“我还不困。” “这还是奴婢陪姑娘第一次来南昭寺呢。以前便听说仙音山风景秀丽,云雾升腾,如身处仙境之中。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嫱抿唇不语,静默良久才道:“玲珑,你还记得刚刚陆指挥使说的话吗?” 玲珑一怔。 “沈慕璃说往年都不曾见到他,今年陆指挥使却来了南昭寺,不仅如此,连江青辞也来了。” “姑娘的意思是说怕会出事?”玲珑反应过来,继而摇头:“可每年南昭寺的祈福盛会场面都很是壮观,从未听说出过什么意外。” “我只是感到疑惑。”沈嫱思忖道:“依我对那位江少卿的了解,不像是会对祈福感兴趣的人。他出现在南昭寺,定然是有缘由。至于具体是何原因,这便不得而知了。” “姑娘不必太过担忧。”玲珑笑着宽慰:“南昭寺每年都会来这么多人,且有官兵加强防备。尤其今年连陆指挥使也来了,想必锦衣卫也隐藏在暗处,如此更加不需要担心了。” “越是如此越有蹊跷。”沈嫱低垂着眼睫,仔细思索着这其中的关键点。 “说来奴婢刚刚见到陆小姐,没想到竟与大姑娘不对付。这些时日夫人同大姑娘刻意刁难您,瞧着陆小姐将大姑娘气得够呛,可算是出了口气。” 沈嫱没有说话,眸光看向窗外,月亮悬挂于夜空,皎洁的清辉洒落整个小院。 她道:“我出去走走。” 西院因位置偏僻,许多贵人不喜住在此处,更喜欢住在离佛殿较近的东院。 沈嫱穿过小院,便看到四周客房已经熄灭灯火,隔着窗牖看不清里面。 山路本就崎岖,折腾一日想必许多人早已疲乏,应是早就歇下。 沈嫱打量着周遭环境,瞧着整个西院都很安静,似乎并未有任何异样。 她绕到后山,许是因昨夜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湿润清新,行至前方便看到一座凉亭。 月色皎洁,亭中坐着一人。 因背对着沈嫱,她看不清面容,但隐约感觉这身影很是熟悉。 夜晚本就清净,尤其是很多人早已进入梦乡,根本不会前来后山。因此细微的脚步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是听到声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如水,江青辞端坐在亭中,石桌上摆放着茶盏,清冷的光辉映在他如玉的脸庞,好似月下仙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嫱心跳漏了一拍。 即使她承认江青辞生得好看,但这人的相貌确实过于出众了。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嫱,江青辞微感诧异,俊美的面容很快恢复如初,静静地看着她。 沈嫱走近,站在江青辞对面,瞧着他饮了一半的茶,忽而轻笑:“江少卿果然好兴致。” “沈二姑娘兴致也不错。” “自然。”沈嫱在石桌上坐下,单手托着腮,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笑:“江少卿这般独坐在亭中,瞧着像是有什么伤心事。” 江青辞清冷的嗓音道:“不劳沈二姑娘关心。” “江少卿赠予我药,自然是应投桃报李。”沈嫱顿了片刻,偏头笑问:“关心一下又有何妨?” “沈二姑娘曾说过,我送与你药膏,从此便两清,因此无需投桃报李。” 沈嫱哑然。 夜色阒寂,月光姣姣。 两人静默无言,沈嫱忽而抬起左手,轻轻启唇:“江少卿送的药膏很好用,如今印记已经全消。” 江青辞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 眼前突然浮现那日街上画面,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不过一瞬,沈嫱便收回手,抬头看向夜空,慢悠悠道:“今夜的月亮很圆。” 江青辞抿唇不语。 沈嫱弯起嘴角,一双漂亮的眼睛亮若繁星,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月亮,你喜欢吗?” 江青辞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回答,目光却看向那轮圆圆的月亮。 “可惜月有阴晴圆缺,美好总是稍纵即逝。”沈嫱轻叹一声,神色渐渐变得迷惘。 江青辞注视着她。 沈嫱生得很美,此刻偏头趴在石桌上,如云缎般的乌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尤其一双秋水似的美眸很是勾人,红唇莹润饱满,身上还散发着幽幽香气。 江青辞静默良久,站起身道:“夜深了,沈二姑娘应当早些回去。” “夜深又如何?”沈嫱轻嗤:“如此良辰美景岂不浪费?” 江青辞微微皱眉。 沈嫱一笑,竟是比月色还美,不以为意的道:“还是说江少卿莫非是怕人撞见,以为我与你在此幽会?” 这话实在过于荒唐。 江青辞冷眼看着她,面色显出不悦。倒是沈嫱仿若无事发生,此刻正满含笑意的望着他。 夜深人寂,两人本应避嫌,以免招惹非议。沈嫱却毫不在意,说出的话更是胆大包天。 实在不像是个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 江青辞冷声提醒:“沈二姑娘慎言。” “难道不是么?”沈嫱顿了顿,自顾自的道:“花好月圆夜,男女亭中相见,不就是话本里写的幽会?” 江青辞眉头皱得更深。 “江少卿莫不是嫌我打扰到了你的雅兴?可这后山也没人说我不能来。既然如此,你何故要赶我走?” 江青辞差点被气笑。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不讲理的人,分明是自己顾及沈嫱清誉。且夜色已深,她独自一人在这后山不太安全,如今在沈嫱口中倒成了要赶她走? “胡搅蛮缠。”江青辞不欲理会,转身离开。 “江少卿——”身后传来沈嫱急促地呼喊,仿佛感到害怕似的,连语调都带了颤音。 江青辞顿住脚步,转身冷冷注视着她。 “你不会真丢下我一个人吧?”沈嫱赶紧站起身,目光环顾四周,泫然欲泣的道:“这后山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回去?” 弱女子? 江青辞听到这句话,突然想起沈嫱当街刺中马的鲜血场面,唇角微微弯了弯。 浓浓月色下,沈嫱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含着嘲讽。 “沈二姑娘能够独自前来,何故不能回去?再者......”江青辞盯着她,不紧不慢的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倒不必演戏。” 沈嫱正用帕子假意擦眼泪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向江青辞,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原本想着接近他,可这人实在讨厌,三言两语便揭穿自己。 “江少卿说得有理。”沈嫱深吸口气,努力缓和心绪,说话时却刻意加重语气,微微笑道:“我自己有脚,当然能够回去。” 江青辞闭口不言。 沈嫱直接无视他。经过江青辞身边的时候,因两人离得近,江青辞眸光不经意间瞥向她右侧脖子上的小黑痣,不由神色一凛。 ——女子年约十六,身形纤细,乌发如瀑,肌肤赛雪,右侧脖颈处有一黑色圆点小痣。 江青辞猛然想起卷宗上这段记录。沈嫱脖子上的小痣竟是与前六名死者的位置一模一样。 “等等!”江青辞连忙喊住她。 沈嫱已经走出凉亭,猝不及防被江青辞叫住,迈出去的脚稍稍顿住。 她回过头看向江青辞,轻蹙眉头道:“江少卿还有何指教?” 凉亭中的人不似刚刚气定神闲,而是立刻走出来。此刻江青辞站在沈嫱身前,紧盯着她右侧脖子上的小黑痣。 沈嫱本就生得肤若凝脂,脖颈处的肌肤亦是吹弹可破。那颗黑色圆点小痣因着衣衿遮挡,不若仔细去瞧,很难被人发现。 沈嫱疑惑地看着他。 瞧着江青辞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脖子,沈嫱蹙了下眉,微微向后退一步。 许是察觉到沈嫱的反应,江青辞轻咳两声,继而移开视线,含着歉意道:“是我失态。” 沈嫱抬手摸了摸脖子,奇怪的问:“江少卿为何这般看着我?” 江青辞面色变得凝重,盯着沈嫱沉默半晌,方才道:“我有事与你说。” 沈嫱同江青辞打过几次照面,大约知道这个人的性子。向来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遇到何事都是气定神闲,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他这般说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了。 但沈嫱现在并不想听,或者说她就想与江青辞反其道而行之。谁让他刚刚不留情面的揭穿自己,让她下不来台。 “江少卿有事与我何干?”沈嫱看着他,轻笑一声:“我可没有时间陪着你在这里多费口舌。” 江青辞无言以对。 沈嫱似是懒得再搭理他,转身便要走,却听闻江青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确有很重要的事,沈二姑娘能否停留片刻,容我将事情告知于你,耽搁不了太长时间。” “那真是不巧,我不想听。”沈嫱头也未回,轻飘飘落下一句话,朝着西院的方向行去。 “你若想活命,明晚我在这等你。” 忽地起了一阵风,江青辞的声音听不真切。沈嫱只隐约听到后半句。 等回到西院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玲珑困得睁不开眼,听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赶紧起身打开房门。 “姑娘,您去哪了?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沈嫱道:“出去转了转。” 玲珑“哦”了一声,旋即将灯盏搁在桌上,揉着困倦的双眼,问:“没出什么事吧?” 沈嫱走进屋,突然道:“你可知江青辞也住在西院?” 玲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江世子那般贵人应是住在东院才对。” “我将才在西院后山遇到他了。” 玲珑微感讶异,继而压低声音道:“西院环境清幽,江世子许是不习惯住在东院。” “不止这么简单。”沈嫱冷静分析道:“东院人来人往,离佛殿更近,但却更引人注目。相反西院位置偏僻,极少惹人注意。” “姑娘的意思是,江世子前来南昭寺不想让人发现?” “理应如此。”沈嫱深思一瞬,又继续补充:“怕是那位陆指挥使也住在西院。” 10. 【010】 翌日,晨光熹微。 沈嫱已经穿戴整齐,同玲珑前往佛殿。虽是清晨,已有僧人正在洒扫。 南昭寺建成已有百年,寺庙香火鼎盛,恢宏庄严,香客络绎不绝。 沈嫱经过之处,便见青瓦红墙,殿宇重重,梵音渺渺。 她本不信佛,但因着规矩,也前来拜了拜。 殿前香烟缭绕,沈嫱抬眼望去,摆在高台上的佛像慈眉善目,金光闪闪。许多人正在虔诚礼拜,奉上各种供品。 纪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沈慕璃则点燃香烛,口中念念有词。 正巧有一名年轻僧人手持签筒,旁边亦有眼尖的人赶紧上前求签。沈嫱不感兴趣,却听闻沈慕璃道:“娘,我们也去求一支吧。” 纪氏整理了一下衣裙,点头应允:“去吧。” 沈嫱本想走开,但纪氏未曾发话,她自然不能随意走动,便随着两人前去。 年轻僧人站在殿中,周围已有不少人抽了签,沈慕璃也从中取出一支。 她将竹签顶端的签纸抽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展开,然而目光触及签文,原本微笑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胡言乱语!”沈慕璃紧紧地攥着签纸,气得险些揉成团扔出去。 “这签纸上说了什么?”纪氏瞧她反应如此激烈,目光也随之看去。 假使百千劫,所做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纪氏心中一骇,看着沈慕璃手中的签文也紧蹙起眉头。南昭寺是天下有名的佛寺,往来求签者甚灵,这支签文绝非好事。 沈慕璃面上再无往日端庄,冷笑一声:“不知是谁装神弄鬼,如此破签不求也罢……” 纪氏神情紧张,连忙打断她的话:“佛祖在上,不可口出狂言。” 沈慕璃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签文,气得全身发抖,继而连着竹签扔到僧人的签筒中。 “依我看南昭寺不过是徒有虚名,什么求签祈福最为灵验都是无稽之谈。这些佛像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为了迷惑世人。” 听闻沈慕璃如此大胆之话,纪氏面色一变,正欲呵斥,却见那名年轻僧人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施主,寺庙乃是佛门圣地,不得惊扰佛祖清净。来此礼佛,应生敬畏之心。佛像宝相庄严,乃佛法化身。你这般口出狂言,已是不敬。” 沈慕璃不屑冷哼。 倒是纪氏连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满含歉意的道:“这位师父,小女无知,还望佛祖莫同她计较。”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手持刻着莲瓣的竹筒,目光看向沈慕璃将才求取的签文,低叹一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施主签文虽是不祥之兆,亦可化解命数。”说罢转身离去。 沈慕璃皱起眉头,站在殿中,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她只要想起刚刚的签文心中便烦躁不已,更加后悔此行。 纪氏瞧她面色难看,全然没了礼佛的心思,让沈慕璃先行回房。沈嫱则继续跟着她礼佛,按着吩咐跪在佛像前,直到快到正午,纪氏才让她起身。 沈嫱的双膝早已发麻,起身的时候险些没站稳,幸得身旁的玲珑及时扶住了她。 等回了房间,玲珑揉着沈嫱的腿,心疼道:“夫人也太过分了,让大姑娘回房,却让您一直跪着。奴婢瞧着这膝盖都快肿了。” 沈嫱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纪氏本就佛口蛇心,但凡无人的时候,总会想法子作践她。这次前来南昭寺,外人只道她这位嫡母贤良淑德,前来祈福竟还带着府上庶出的姑娘。 玲珑轻叹口气:“下午还要去誊写经文,也不知夫人还会怎么折腾姑娘。” “无非是让我多抄几遍罢了。”沈嫱淡淡道:“寺庙乃清修之地,理应肃静。纪氏纵有心刁难,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两人正说着话,忽闻有人敲门。 玲珑赶紧起身打开房门,瞧见门口站着位僧人,正双手端着斋菜,道:“两位施主,贫僧前来送斋。” 玲珑一笑:“原是慧觉师父。” 慧觉穿着黄色僧服,脖子上挂着一串赤黑佛珠,面容平静而柔和:“两位施主请慢用。” 玲珑连忙接过斋菜。 慧觉双手合十,正欲离开,沈嫱突然开口:“师父请留步。” “不知施主可还有事?” 沈嫱起身走近,轻声问道:“明日净空法师将举行法会,我自当前往沐浴佛法。却因心中惶恐,唯怕亵渎神佛。敢问师父需要有何准备,方才能正道?” “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慧觉低眉敛目道:“施主有心,沐浴佛法应当心存虔诚,摒除脑海嗔恨。世间诸法空相,当心无杂念。” 沈嫱一怔。 待人已走远,玲珑方才轻叹一声:“佛法高深,慧觉师父说得有理。若心无旁骛,自然便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了。但非常人所能做到。” 沈嫱回过神来,敛眸不语。 用过斋菜,已是午后。沈嫱昨夜睡得晚,眉眼感到倦意,靠在榻上小憩了会儿。 下午随着纪氏前往禅堂誊写经文,正巧遇到陆知夏。她今日仍穿着鹅黄色衣裙,少女身姿窈窕,生得娇俏灵动。 “让你誊写经文,一直动个不停做什么?”瞧着陆知夏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陆夫人不由皱眉。 “娘,我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陆知夏不满嘟囔:“我又不是提线木偶,坐这么久当然会累。”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久了竟然才抄完十遍。”陆夫人微微侧目:“你看看沈二姑娘,人家都快写完二十遍了,也没像你这般动来动去。” “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竟揭我短。”陆知夏轻哼一声,继而转过头看向沈嫱,撇了撇嘴道:“她倒是厉害。” “知道人家厉害就好好写。”陆夫人道:“瞧你这好动的性子,便应多让你前来寺庙静心,整天就没个像样。” 陆知夏不再说话,许是得了陆夫人吩咐,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得不专心致志起来。 纪氏一笑:“陆小姐天性活泼,我瞧着倒是讨喜得很。” “她是从小就被宠坏了,素来没个姑娘家的样子。”陆夫人无奈叹气,目光看向沈嫱,瞧着她正规矩地坐在案前,整个人显得温和沉静,不由夸赞:“我瞧着夫人府中这位二姑娘倒是不错。” 听闻陆夫人的话,英亲王妃也看向沈嫱,轻轻颔首:“姑娘家难免心气浮躁,少有人能够静心誊写经文,沈二姑娘性子倒是沉稳。”转而又看向陆夫人,微微一笑:“知夏确实活泼灵动,你倒也不必拘她太紧。” “王妃见笑。我若不将她盯紧些,只会更加不受约束。怕是连天上的月亮都要摘了去。” “娘,你净会打趣我。”陆知夏不满蹙眉。 英亲王妃掩帕而笑,纪氏也道:“王妃说得有理,陆小姐这份少女心性倒是可贵。”说罢又看向沈嫱,状似无意的道:“嫱儿能得王妃及夫人夸赞是她的福分。原本这性子也不似如今,许是这五年改变了她罢。” 沈嫱正在抄经的手微微一顿,不过片刻她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经书上。 禅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英亲王妃及陆夫人掌管后宅,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纪氏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全是在指沈嫱是因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性子这才有所转变。 燕京的名门贵女自小便要熟读诗书,请最好的嬷嬷教 导规矩礼仪。 尤其嫡庶有别,庶出无论吃穿用度还是各种自然比不上嫡出。上有嫡母压制,下有仆役捧高踩低,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怨恨。 这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她们自然明白得很。若要讲究过错,并非是一人之因。五年前的那件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待到日薄西山,沈嫱终于抄完一百零八遍。纪氏等人早已离去,唯有她独坐禅堂。 夕阳透过窗牖照进来,金色余晖洒遍整个禅堂,竟微微感到刺眼。 沈嫱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将一遍遍誊写好的经文收好,待全都整理完毕,这才走出去。 “你才抄完吗?”陆知夏突然出现在廊前,少女仰着头,正仔细打量着她。 “正是。”沈嫱微微一笑:“陆小姐有事吗?” “你倒是规矩。”陆知夏走上前,轻哼一声:“你那位嫡母明摆着是想折腾你。” 沈嫱眸光凝了凝,抬眼看向她:“陆小姐想说什么?” 陆知夏没有说话,她盯着沈嫱看了好半晌,忽而偏头道:“你和你那位嫡姐不太一样。” 沈嫱未曾言语。 陆知夏继续道:“沈慕璃娇纵跋扈,仗着自己首辅嫡女的身份目中无人,偏生总喜欢装作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我看了都想呕。” “可你......”陆知夏上下打量她一眼:“不是她那种人。” “陆小姐说笑,嫡姐身份高贵,自然不能同我比较。”沈嫱面容平静:“我不过是个庶出,自然是要在嫡母掌心过活,因此须得处处谨慎小心。陆小姐这话万万不能让人听见,否则便是害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陆知夏秀眉轻蹙,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同沈慕璃不一样。”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一句:“我讨厌她,但喜欢你。” 沈嫱怔住。 “反正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陆知夏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沈嫱反应过来,淡淡道:“陆小姐出身高贵,不应同我来往。” “我交朋友向来只看合不合心意。”陆知夏不以为意的道:“再者人生来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所谓身份地位不过是人所赋予。因此何来这么多规矩?” 沈嫱敛眸不语。 “今日经书上也说诸法空相,你比我抄的多,莫非还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沈嫱看着她,良久才道:“陆小姐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交你这个朋友。”陆知夏围着廊柱转了个圈,轻声一笑:“我也要回去了,不然娘又要说我到处闲逛,等我下次找你玩。” 说完她很快便离开,仿佛刚刚突然出现一样,倒是来去自如,无拘无束得很。 沈嫱站在原地片刻,等回到西院的时候,慧觉已经送来了晚斋。 她简单用了些,便靠坐在窗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天色已黑,寺里渐次点起了灯火,僧人们诵经的声音隐隐传来。 “明日净空法师将要举行法会,场面定然浩大。”玲珑一笑:“姑娘您不若早点歇息,明日起得早,方才能有精神沐浴佛法呢。” 沈嫱双手托腮,静静坐在窗边,轻声问道:“玲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沈嫱偏头看向窗外,月亮不知何时竟又悄然爬上树梢,皎洁的清辉将整个小院照得更加明亮。 月色如水,小院树影婆娑,花香怡人。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已经停歇,整个寺庙仿佛都陷入了沉寂。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沈嫱轻蹙了下眉头,看着夜空中悬挂着的月亮,轻声开口:“有个人在等我。 11. 【011】 西院的后山极少有人前去,僧人大多都活动在殿堂、藏经阁、禅房等地。 眼下夜色已深,住在西院的人早已进入梦乡,更不会遇到什么人。 沈嫱踏着月色,出现在凉亭的时候,却意外的看到了陆恪。 那位陆指挥使端着茶盏,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江青辞坐在他身侧,依然是那副清淡的模样。浓浓月色下,他面若冠玉,眸如点漆,鸦羽似的眼睫低垂,衬得愈发清贵出尘。 “从来没有哪个姑娘能够让我等这么久。”陆恪勾了勾嘴角,偏头看向江青辞,玩味道:“大名鼎鼎的江景曜,怕也是头一次坐了冷板凳吧。” 听闻陆恪满含戏谑的话,沈嫱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两人出身尊贵,一个是英亲王府世子,亦是皇室宗亲,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忠勇侯府世子,同样是天子近臣,任命锦衣卫指挥使。 且不说都是贵族子弟里最为拔尖的,关键是都生了副好容貌,引得燕京城的贵女芳心暗许。 夜色已深,两人在这后山早已等候多时,沈嫱却迟迟不曾赴约。陆恪将石桌上的茶都已喝了好几盏了,很是怀疑沈嫱到底还会不会来。 陆恪向来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看着江青辞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由感到好笑。着实没有想到竟有女子会放他鸽子,便这样等着。 等到月上中天时,沈嫱终于出现了。 陆恪感到很意外,没想到让他们两人等这么久的人,竟然是那位刚回京的沈二姑娘。 月光姣姣,江青辞抿唇不语,抬眼看向沈嫱。 “江少卿让我前来,不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沈嫱站在亭中,眸光看向石桌上的茶盏,心知两人等候已久,直接开门见山。 陆恪微微一怔,没想到沈嫱竟不知是何缘由。 他起身走近,目光在沈嫱的脖子右侧仔细瞧了瞧,许是因着衣衿遮挡,竟是什么也未看清。 “沈二姑娘,眼下有公事在身,还请你......”陆恪轻咳两声,神色却坚定:“将衣衿往下拉一点。”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嫱轻蹙起眉头道:“陆指挥使,你这话是否太过冒犯?” “......”陆恪顿住,旋即以手点额,认真解释:“确实有点不太妥当,但为了沈二姑娘的性命着想,还请配合。” 陆恪这话本是出自好意,但听在沈嫱耳中却不一样。 她轻笑了下,眸光看向他:“陆指挥使的意思是说我若不听你的,今夜便要杀了我吗?” “......”陆恪无言。 他看着沈嫱,不由好奇这位沈二姑娘莫非是对自己有意见?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干的是为民除害,铲恶锄奸的活,怎么到了她嘴里自己好像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正在陆恪感到怀疑人生的时候,江青辞终于开了口,清冷的嗓音道:“并非。” 沈嫱抬眸看向他。 “只是眼下京城时有凶案发生,死者都是年轻女子,且脖子右侧都有黑色圆点小痣。” 江青辞淡淡道:“沈二姑娘,你恰巧同她们一样。” 沈嫱面色仍保持着平静,隐在衣袖里的手却攥紧了下。 她突然明白过来,难怪沈慕璃会说往年不曾在南昭寺见到江青辞及陆恪,今年两人却同时出现。 原本她因心中那点疑惑感到不安,如今一切都说得通。南昭寺往来者甚多,尤其明日净空法师举行法会,场面定然浩大壮观。因此更容易生出事端。 只是沈嫱没想到的是自己很有可能会被盯上。她抬手摸了摸脖子,突然感觉一阵冰凉。 “沈二姑娘,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陆恪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很是郁闷。 沈嫱抿唇不语,静默片刻,方才道:“你们要我怎么做?” 江青辞注视着她。 少女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月色映照在她艳丽的容颜上,仿若明珠生晕。若仔细去看,她的手微微攥紧着帕子,显出心中的不安。 这点细微的异样很难让人察觉,似乎在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害怕。 江青辞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明日法会将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合适的时机。若是我料想不错,凶手很有可能会在晚上动手。” 沈嫱看着他:“还请江少卿明言。”“你需要配合。”江青辞面色平静,温凉的嗓音道:“往常你怎么做,明日便怎么做。若是发现异样,也不要惊慌,更不要出声打草惊蛇。” “那你们如何保证我的安危?” “锦衣卫会隐藏在暗中。”江青辞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漫不经心的道:“沈二姑娘好像很怕死?” “自然。”沈嫱轻笑一声:“莫非江少卿不怕?” 江青辞喉间微动,没有说话。 沈嫱道:“世道不公,我还有心愿未了,自然不能这么轻易死去。” “如何不公?”江青辞撑膝起身。 “世人都道江少卿清正无私,廉洁奉公,高坐在公堂上匡扶正义,为民申冤,依我看不过是被蒙蔽双眼,实则一叶障目,是非不分。”沈嫱仰头看向他,嗤笑:“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清贵吗?” 她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旁边站着的陆恪都变了脸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瞪大眼睛看向沈嫱,便见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江青辞,嘴角的讽意愈发明显。 “若我记得不错,同沈二姑娘也才见了几面吧。”江青辞容色微冷,嘲弄道:“你如何看出我一叶障目,是非不分?” 沈嫱想起沈慕璃同纪氏的所作所为,自然厌恶江青辞。但她又不得不接近他,沈慕璃越是看重的东西,她越要抢过来。 可只要想到姨娘的死,沈嫱心中就充满了恨意,几乎让她卸掉了伪装。 这些权贵之人从不在意他人生死,沈慕璃同纪氏作恶多端,却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英亲王府声名赫赫,如今沈慕璃同江青辞定亲,焉知他不会继续纵容,包庇? 沈嫱微微平复心绪,方才开口:“江少卿既已将事情告知,我自当配合。”说罢又转过身,冷道:“夜色已深,我先告辞。” 月亮不知何时竟又隐入云层中,四周变得黯淡无光,唯有风吹树叶的婆娑声。 陆恪瞧着沈嫱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双手抱胸,自顾自的道:“这位沈二姑娘倒是与旁人不同。” 江青辞薄唇微抿,黑色的瞳仁看不出喜怒,静静地站在亭中。 12. 【012】 沈嫱回到西院的时候,已至亥时。 想起江青辞说的话,这一夜注定无眠。她躺在床上,神思却很是清明。 窗牖仍是打开着的,黎明到来之前,黑夜显得无比漫长。 近日京中时有凶案发生,沈嫱自然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 沈嫱不知道,双手紧攥着被衾,双指关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自从姨娘死后,她本就活在阴暗里,极少有让她感到开心的事。但沈嫱不甘心,她还有仇未报,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去做,自然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直到黑夜过去,天际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沈嫱睁着眼睛到天亮,沈慕璃也整晚未睡。因白日在殿堂求签不详,她心中本就烦躁。且只要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更是感到不安。 今日因法会,许多人都起得早,纪氏自然也不例外。 寺内传出浑厚悠扬的钟声,僧人已经开始诵经,沈嫱用过早斋去了东院。 她刚进门,听到纪氏的声音道:“璃儿眼底有些乌青,瞧着倒像是没睡好?” “娘,这里当然不如府中舒服,尤其到了晚上,我害怕得紧......” “寺庙乃佛门圣地,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是觉得不安。”沈慕璃上前搂着纪氏的手臂,撒娇道:“娘,您不如再派两个护卫守在我的院子里,这样我晚上也能睡得好些。” “南昭寺这么多人,四周又有士兵加强戒备,自不会混入宵小之徒。”纪氏皱起眉头,不以为意的道:“你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且这次出行并未带多少护卫。” 沈嫱走进去,听到两人对话。她先朝纪氏福身行礼,又转身看向沈慕璃:“见过大姐姐。” “装模作样。”沈慕璃冷笑一声。 纪氏看她一眼:“时辰差不离了,走去般若堂吧。” “像她这般下贱的污泥,前去参加法会,岂不是污了佛祖的眼?”沈慕璃冷冷瞧了沈嫱一眼,神色满是不屑。 纪氏眉眼微挑,催促道:“莫要耽搁时辰。” 沈慕璃赶紧跟在纪氏身旁,沈嫱则规矩走在后面,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依然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东院距离般若堂并不远。 南昭寺布局严谨,大雄宝殿居中,左右分别是祖师殿和伽蓝殿。后面是藏经阁,再往后则是僧人的住所和禅堂。 般若堂在伽蓝殿的东侧。 此刻已有不少人正在虔诚的跪拜礼佛,口中念诵经文,场面庄严肃穆。 纪氏填了些香火之物,寻了个位置落座。 直到陆陆续续有更多人前来,整个般若堂已经坐满。甚至还有许多人挤在外面,正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沈嫱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过多久看到一位手持锡杖,穿着华丽袈裟的老僧走出来。 瞬间整个大堂钟鼓齐鸣,法螺齐奏。 接下来便是洒净、上香、献供等流程。再然后许多僧人围坐成一圈,手中敲着木鱼,正闭着眼睛诵经。 直到诵经声停歇,便开始拜忏、传灯等仪式。最后净空法师开始讲解佛法。 沈嫱注意到净空法师右侧坐着的年轻僧人,竟是昨日沈慕璃求签的那位师父。此刻正低眉敛目,双掌合十,静静聆听着。 直到这场盛大庄严的法会彻底结束,净空法师已经离去。众人仍沉浸其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有人轻叹口气:“佛法高深,蕴含着无尽智慧,非常人能懂也。” 周围随之有人附和:“净空法师乃当世有名高僧,如今能得他讲解佛法,已是有幸。” 人群渐渐散去。 沈嫱也随着离开,将才走到殿堂门口,瞧见那位年轻僧人走上前来,仍是双掌合十,垂眼道:“贫僧法号了悟,乃净空法师座下弟子。”说罢朝着沈嫱道:“师父有请施主前往禅堂一叙。” 沈嫱微怔。 此刻亦有不少目光朝她看来,充满着好奇不解。毕竟净空法师德高望重,许多人常来南昭寺参禅礼佛,却未能见得一面。 更何况由净空法师派弟子前来相邀? 纪氏同沈慕璃都变了脸色,看沈嫱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仿佛要吃了她似的。 尤其是沈慕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昨日她求签不顺,便想着去找净空法师化解。没想到竟被直接拒绝,将她拦在了禅堂外。 纪氏最先反应过来,盯着沈嫱皮笑肉不笑的道:“既是净空法师相邀,自不能耽搁。嫱儿须得虚心向法师请教,若能得到由净空法师亲自誊写的经文,想必你祖母定然很是高兴。” “嫱儿谨记。”沈嫱低首说完,便朝了悟微微一笑:“还请师父引路。” 净空法师所在的禅堂曲径深幽。 沈嫱随着了悟去到的时候,净空法师正盘腿而坐,背对着两人。 “师父,施主到了。”他将沈嫱带到禅堂,关门退了出去。 沈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净空法师转过身,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他面容慈祥,朝着沈嫱微笑道:“今日同施主相见,实则机缘。” 沈嫱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高僧,淡淡开口:“法师邀我前来,是想谈经论佛吗?” “非也。” 净空法师轻抚长须,声音平和道:“世间万物,皆由心生。佛法讲究缘 起性空,万事皆有因果,参禅打坐,或能解开心结。” 沈嫱眸光微凝,继而笑问:“法师可知我有何心结?” “施主是良善之人,应知嗔怒如火,烧毁善根。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净空法师低叹道:“红尘婆娑,施主三世情缘,如今正是前缘未了。” 沈嫱顿了下,忽而眸光看向地上的蒲团,轻笑一声:“听闻净空法师慈悲为怀,乃当世高僧,竟也说些这般故弄玄虚的话么?” “阿弥陀佛。”净空法师双掌合十,低眉敛目道:“适逢有缘,便引施主一行。” 沈嫱抿唇不语。 净空法师起身将禅桌上的卷轴递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誊写的经文,其中有详细注解,赠予施主。” 沈嫱走出禅堂的时候,了悟已等候在门外。他走在前面,将沈嫱带到西院方才离去。 纪氏的消息很灵通,听闻沈嫱回了院子,赶紧遣人过来让她前去东院。沈嫱自然知道纪氏打的什么主意,思虑再三还是将净空法师给的卷轴带上。 果不其然,沈嫱刚到东院,纪氏便问她净空法师说了什么?沈嫱自然不可能将事情全部告知,说得含糊其辞。 纪氏全部的心思都在卷轴上,瞧着沈嫱果然得了净空法师亲自誊抄的经文,眉眼都舒展了许多。 “这份心意,我便替你祖母先收下了。等回府我同璃儿前去福寿堂,将经文送到你祖母手上,想必定能令她喜笑颜开。”纪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深意,沈嫱又岂会不明白? 只差明着提醒让她不要抢占功劳。 沈嫱心中冷笑,面上却未表现出丝毫,只道:“能讨祖母欢心,是嫱儿的福分。” 等到沈嫱再次回到西院,已是午时。 慧觉正巧前来送斋,玲珑笑着道谢,而后朝沈嫱道:“姑娘,那份经文可是难求,夫人实在过分。” “无妨。”沈嫱毫不在意的笑笑:“若真能让祖母高兴,是否由我去送都一样。” 玲珑轻叹口气:“可夫人和大姑娘万不该抢占您的功劳。” “她们向来如此。”沈嫱无所谓的道:“倒不是旁的东西,总归我也不信神佛。” 寺庙斋菜清淡可口。 沈嫱简单吃了点清炒藕片、白菜香菇、凉拌黄瓜以及蔬菜汤。 微微小憩一会儿。 纪氏吩咐她下午还要接着去抄经。 想起昨日抄写的一百零八遍经文,沈嫱不自觉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时间过得很快。 等到沈嫱前去禅堂将经文抄写完毕,已是夕阳西下。 她将门关好,正巧转过身遇到江青辞。 他站在廊下,身姿笔挺修长,如松如竹。 13. 【013】 此刻金色的余晖照在廊檐,好似一幅绝美的画卷。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青辞很快移开视线,似乎没看见沈嫱似的,径直往前走。 沈嫱怔了片刻,突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确实有点太过。毕竟这位江少卿出身显贵,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她却不留情面,说出的话全是指责。 且她如今许是会有性命之危,这个关键时刻更不能得罪江青辞,万一他让锦衣卫撤走了怎么办? 沈嫱心中一紧,忽而打定主意,盯着快要从她身侧走过的江青辞,率先开口:“江少卿是不认得我了吗?” 江青辞充耳不闻,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 “......” 沈嫱深吸口气,继续道:“昨晚是我失言,还请少卿大人不要同我计较。” 江青辞依然不曾理会,眼看着他快要穿过回廊。 沈嫱一急,连忙快步挡在他身前,仰着头道:“江少卿是否太过小气?我已经同你赔罪,为何还是对我置之不理?” 少女的声音隐隐含着恼怒,许是走得急,胸脯微微起伏,显得更加明艳。 江青辞停住脚步,瞧见沈嫱正仰头看着自己,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充满不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位沈二姑娘倒是不讲理得很。明明昨晚是她冒犯在先,说是赔罪,这个态度倒像是兴师问罪似的。 “沈二姑娘,你挡着我的路了。”江青辞容色冷淡,往后退开半步。 他向来是个极为守礼之人,从不会逾矩。寺庙乃清净之地,两人这般显然不合适。 “我自知说错话,因此特意向你赔罪。”沈嫱平复了下心绪,神色不太自然的道:“江少卿大人有大量,便不要再同我计较了。”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他这般不留情面,似乎并不想听她说话。沈嫱愣了片刻,江青辞已经绕过她离去。 落日余晖照在他清冷的背影上,沈嫱驻足凝望,直到江青辞已经走远,方才回过神。 沈嫱回到西院,正巧遇到陆恪。 他头戴官帽,身穿赭石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将才从房里出来。 沈嫱微感意外。 之前她猜测江青辞及陆恪许是就住西院,没想到竟然是在隔壁的院子。 陆恪显然也看到了她。 那张俊美风流的脸露出笑容,朝她招了招手:“沈二姑娘。” 沈嫱看他一眼,淡淡开口:“陆指挥使这是要出去?” “自然。”陆恪双手抱胸,经过沈嫱身边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道:“沈二姑娘若无事,便早些回房吧。” 他这话说得看似随意,沈嫱自然能明白其中深意。此刻已经日落西山,再过不久夜色将要降临。 凶手很有可能会在今晚出现。 沈嫱面色平静:“多谢陆指挥使提醒。” 陆恪看着她,忽而眨了下眼睛,笑着离去。 沈嫱回到客房,玲珑已将晚斋摆放在案几上。 想到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沈嫱并无多少胃口。简单用了点清粥小菜,安静坐在窗前。 “姑娘可是在发呆?”玲珑将檀香点上,笑问:“从将才用斋,奴婢便瞧着您魂不守舍的。” 沈嫱向来冷静自若,但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听闻凶手连杀六名女子,皆是先污声名,再以残忍手段杀害。 沈嫱自然感到害怕。 眼下并无别人,她不需要再刻意隐藏情绪。因此玲珑才会发现异样,只以为是这两日起得太早的缘故。 “许是最近有些疲乏。”沈嫱不在意笑笑:“我这无事,你也累了两日,早些歇息吧。” “姑娘既是疲累,那奴婢不再打扰。” 玲珑向来关心沈嫱,倒也未曾多想,瞧她眉眼间已有倦意,笑道:“姑娘好生歇息,等过了今晚,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一路舟车劳顿,只怕是会更加难受。”说罢依言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沈嫱。 玲珑是她亲近之人,今晚凶险,万不能让她也置于危险中。 沈嫱低垂着眉眼,渐渐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在东院的沈慕璃,瞧着天色越来越暗,神色也显出不安。 近身伺候的两位婢女亦是小心翼翼,生怕犯了错处惹得沈慕璃愈发不快。 房间点着凝神静气的熏香,此刻却让人心浮气躁。 沈慕璃来回踱步,瞧着月亮渐渐隐现出来,逼迫自己冷静。 前世便是在法会这日,沈慕璃清楚的记得那晚她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半夜醒来。 不知怎的竟是再也睡不着,也未招呼婢女点灯。而是坐在桌前想着不久之后要嫁给太子之事。 忽闻院内想起细微声音。沈慕璃原以为是风声,起身走上前准备关窗。 谁知黑夜中突然出现一抹黑影,有个人正经过小院,沈慕璃吓了一跳,正欲惊呼出声。 黑夜中那人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沈慕璃连忙捂住嘴,将窗户紧紧关上。 她害怕之余不敢发出任何响声。想到近日京中时有凶案发生,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生怕激怒那人。 所幸那人很快离开东院。沈慕璃如此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夜,几乎吓得魂不守舍。 等到第二日,天色将明。 寺里却突然传出凶手已被锦衣卫除掉的消息,沈慕璃彻底松了口气。 因着凶手已被抓获,自是大获人心。陛下龙颜大悦,特意嘉赏锦衣卫。 但却没有传出更多消息,沈慕璃很好奇凶手到底是何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锦衣卫会恰巧出现? 这些消息像是被刻意封锁,竟是未曾走漏丝毫风声。即便重活一世,沈慕璃只知道凶手会在这晚出现,至于其他的却也不甚清楚。 如今一切将要重现,沈慕璃只要想起那人狠戾的眼神,便感到不安。但此事她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埋藏在心里。 毕竟她守着重生这个秘密。 若是让人知晓,只怕会将她当成怪物。她是高门贵女,堂堂正正的首辅千金,如何能沦落成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沈慕璃紧张地攥着帕子。 窗外微风拂动,月亮竟又隐在云层后,四周黯淡无光。 “便是这个时辰.......”沈慕璃低声喃喃。 夜色已深,整个寺庙仿佛都陷入沉睡。 西院里,沈嫱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着,却无丝毫睡意。 已过子时,窗外寂静无声。 凶手迟迟不曾出现,沈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甚至在想江青辞及陆恪的推断是否出了偏差? 直到过了一会儿,屋内隐隐有暗香浮动。 沈嫱身体僵硬,极力维持着平静,鼻尖异香钻入肺腑,几乎让她晕头转向。 沈嫱知道这是迷香。 隐在被衾中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白,四肢渐渐麻木,她仍克制着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 许是迷香逐渐起了作用,她的眼皮越发沉重起来,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不行......不能就这样昏睡过去。 即便江青辞曾说锦衣卫会隐藏在暗处保护她 的安危。但沈嫱不信任何人,不会将命交在别人手里,更不会坐以待毙。 凶手显然是想要先将她迷晕,如此才好作案,她不能这般任人宰割。 沈嫱用力掐着自己掌心,疼痛让她逐渐恢复清醒。很快房门被人打开,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响声。 沈嫱极力让自己呼吸平稳,等着凶手进屋。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几乎都让她心惊肉跳,直到靠近床沿,那人才止住脚步。 即便是在浓浓黑夜中,沈嫱也能感受到凶手肆意打量的目光。仿佛看到猎物,充斥着凶狠与危险。 约摸过了片刻,那人在床边坐下。抬手将被衾往下拉开,再去解沈嫱的衣裳。 他的动作十分麻利,仿佛驾轻就熟。许是知晓床上的人已经迷晕,便稍稍放松警惕。 没想到正在这时候,沈嫱突然睁开眼睛,手中尖锐的利器朝他喉咙刺去。 那人始料未及,连忙躲开,右手却不慎被刺中。许是中了迷香的原因,即便沈嫱用尽全身力气,但也不过是受了点轻伤。 “莫非迷香失了药效?”那人似是感到不可思议,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继而又看向沈嫱,不屑一顾道:“这点力气还是省着点吧。” 沈嫱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中蓦然一惊。 黑夜中她看不清凶手的脸,但很快便有了猜测,不由身体僵硬。 “是你?”沈嫱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慧觉师父。” 黑夜中,慧觉双手负于身后,即便被点明身份,也并未感到意外,反而微微一笑:“不错。” 沈嫱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这么多缘由,那些人都该死。”慧觉不以为意的道:“包括你,沈二姑娘。” 沈嫱轻笑一声,仰着头问:“我为何该死?” “死人不需要问这么多。”慧觉似是已经失去耐心,眼中厉光一闪,飞快地从袖中掏出匕首。 转瞬间竟已逼至近前,沈嫱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泛起银光,她呼吸一滞,双手紧攥着衣袖。 正在这危机时刻,有个熟悉的身影破窗而入,与此同时发出“砰”的响声,慧觉手中的匕首竟偏了一寸。 沈嫱颤抖着睁开双眼,便见陆恪神色冷峻,正与慧觉缠斗。 突然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江青辞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三四名锦衣卫也迅速加入陆恪的阵营中。 沈嫱紧绷的身体稍缓,额头也浸出细细密密的汗,她深吸口气,心脏仍快速跳动着。 江青辞走上前,垂眸看向沈嫱,便见她这副紧张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以往的沈嫱大多时候都是温和果敢,聪慧狡黠,甚至肆意妄为,今晚确实吓到了。 说来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纵然伪装得再好,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自然会害怕。 江青辞淡淡看向她:“起来吧。” 沈嫱原本中了迷香,不过是依靠意志力强撑而已,如今卸下防备,整个人竟有些支撑不住。 “江少卿可否扶我一把?”沈嫱脑袋昏昏沉沉,以手抵着额。 江青辞微微皱眉,瞧着沈嫱装作柔弱的模样,以为她故技重施,清冷的嗓音道:“沈二姑娘请自重。” “我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劳烦你......”沈嫱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瞥到正在打斗中的慧觉突然朝江青辞扔出暗器。 此刻他背对着慧觉,自然发现不了。 “小心。”沈嫱心中一慌,连忙用尽最大力气扑身向前,挡在了江青辞身后。 14. 【014】 “啊!”伴随着一声痛呼,沈嫱应声倒地。 江青辞转过身看到眼前这幕,素来平静的目光一变,赶紧上前扶住沈嫱。 “竟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使诈。”陆恪自然也看到沈嫱受伤,使出的招式愈发狠厉。 慧觉已经占在下风,原本他便被沈嫱划伤了手臂。更何况陆恪本就武功高强,且锦衣卫也是训练有素,几乎招招致命。 一人之力最终很快落败。 慧觉全身都被刺中好几刀,连站都站不稳。 陆恪本想留活口,将人带回刑部。没想到慧觉趁其不注意竟自刎而死。 尸体倒在血泊中。 陆恪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立即走到沈嫱近前。 此刻她脸色发白,右肩上插着三枚梅花镖,鲜血将衣裳已经浸湿。 “我这就命人请医师。”陆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江青辞连忙喊住他:“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陆恪面露疑惑。 “沈二姑娘是女子,若是让人知道凶手进了房间,只会影响她的清誉。”江青辞低首看着沈嫱,心中微微一紧,继续道:“你让人封锁消息,我将她带回京。” 陆恪俊眉微蹙:“明日你要如何给沈家人交代?” “让陆知夏顶替她。” 陆恪愣住。 江青辞抬头盯着他:“易离先生擅于易容及医治,你让锦衣卫连夜回京去将他请来。” 陆恪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江青辞将沈嫱带回自己的院子,墨言墨书看着自家公子竟抱着沈二姑娘回了房间,两人都瞪大眼睛。 沈嫱此刻已经陷入昏睡。 江青辞看着她额头上全是汗,尤其右肩上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他身旁未有婢女伺候,因此犯了难。 男女授受不亲。 何况他已经定亲,同沈嫱更应保持距离才是。但她是为救自己才受伤。 此事不能传扬出去,只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青辞神色复杂地看向床榻上的沈嫱,许是因着疼痛她时不时会皱起眉,脸色也苍白如纸。 江青辞再顾不得其他,伸手将沈嫱的衣襟微微拉开,看到三枚梅花镖正插在她莹白如玉的肩上。 江青辞眸光微凝。 他将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是轻柔。墨言打了盆水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张大嘴巴。 “公子,水打好了。” 墨言将盆放在近前,赶紧退了出去。 墨书也正在朝里张望,瞧着墨言走了出来,连忙上前问:“公子在做什么?” 墨言欲言又止,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良久才低声喃喃:“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墨书凑近耳朵,十分好奇道:“你倒是说与我听听。” 锦衣卫办事迅速,很快将易离带来南昭寺,先来西院给沈嫱看了伤势。 陆恪站在旁边,瞧着易离时不时地轻抚胡须,却迟迟不曾说话,不由没了耐性,当先开口:“易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这位姑娘先前中了迷香,如今自然昏睡不醒。且又受了伤,目前要先将梅花镖拔出来,但此举疼痛难忍,亦会导致失血过多。” 陆恪顿了下,想也没想的道:“那能不能不拔?” 易离像看傻子似的目光看向他:“陆指挥使,您这是说笑呢。” “......”陆恪自知失言,抬手摸了摸鼻子。 听闻易离说沈嫱中了迷香,江青辞面色微僵,蓦然想起她受伤前曾说自己没有力气,让他帮扶一把。 那时江青辞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此刻已是耽搁不得,我现在要将梅花镖拔出来,还请江少卿及陆指挥使离远一点。” 江青辞自始至终未曾说话,当看到易离正要伸手,喉间微微一动,出言提醒道:“还请易先生动作轻点。” “我自当知晓,姑娘家都怕疼。”易离说罢迅速将三枚梅花镖拔出,伴随着沈嫱的痛呼以及溅出的鲜血。 “疼......”沈嫱秀眉紧蹙,额头上又浸出细细密密的汗。 江青辞赶紧走上前,青色的衣角都溅到点点血迹,却见她又昏睡了过去。 陆恪偏头看了眼床榻上的沈嫱道:“沈二姑娘喊疼,易神医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 “这瓶药膏,每日涂抹三次,症状会减轻许多。” 易离将药瓶放在桌上,又给沈嫱包扎伤口。血迹已经干涸,连着衣裳布料紧贴在肌肤上,需要仔细剥离。 沈嫱即便陷入昏睡中,却因身体疼痛轻轻颤抖起来。 等到将这一切做完,易离也是满头大汗。还未曾歇息片刻,陆恪又赶紧抓着他去给陆知夏易容。 谁知易离刚给陆大小姐易容成功,锦衣卫很快又备好马车,江青辞带着沈嫱连夜回京,他也随在其中。 尤其陆恪雷厉风行,他本就武功高强,为省时间便用轻功带着他在屋顶飞来飞去,吓得他差点丢了魂。 易离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要被折腾坏了。 这一晚竟是丝毫没有停歇,本来他都已经睡了,半夜被锦衣卫从床上抓来南昭寺。 尤其一路上快马加鞭,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到了仙音山,路更是难走,忍不住吐了好几次。 如今刚将所有事情做完,又要随着江青辞回京,竟是连眼睛都未曾闭一下。 他轻叹口气,感觉自己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等到第二日,晨光熹微。 南昭寺传出惊人消息,许多人听闻京中发生凶案的歹徒,已被锦衣卫抓获都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人心惶惶。尤其是燕京的姑娘都害怕出门。如今歹徒已被擒拿,自然喜笑颜开。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如此穷凶极恶的歹徒竟然藏在寺庙,果然是佛祖睁眼,恶有恶报。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众多官家女眷耳里。 南昭寺祈福三日,纪氏同英亲王妃及陆夫人等都准备启程回京,是以一早便前来殿堂跪拜。 “这般作恶多端的歹徒便应受尽凌迟,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我听说凶手已经死了,锦衣卫发现踪迹打斗起来,凶手自然不是锦衣卫的对手,自刎了。” “可恨!这般死去倒是便宜了他。只是不知凶手样貌,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凶神恶煞?” “这便不得而知了,听闻凶手死了之后,锦衣卫怕尸体会吓到人,已经连夜处理了......” 殿堂中众人议论纷纷。 英亲王妃听闻这件事微感讶异,之前她便听江青辞提起这桩案件极为棘手,没想到竟在南昭寺将凶手抓获。 纪氏轻拍着胸脯道:“所幸这两日无事发生,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令人后怕。” 陆夫人也叹了口气:“是啊!这歹徒也是大胆得很,竟敢藏在寺庙中。” “没事就好,等下便要启程回京,这次祈福盛会倒也算圆满。”英亲王妃微微一笑,目光又看向沈慕璃,关怀道:“怎么瞧着大姑娘这两日有些憔悴?” 沈慕璃心中一紧。 昨夜她让婢女熄灭灯火,又关上窗,倒是未曾撞见凶手,但也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 她忙道:“多谢王妃关心,璃儿许是最近没睡好,等回去就好了。” 英亲王妃轻轻颔首,又转头看向陆夫人,疑惑道:“知夏呢?往常她不是最活泼好动?今儿倒不曾见到她。” “我也正纳闷呢。”陆夫人无奈叹气:“谁知道那丫头又去哪里玩了?整日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正站在纪氏身后的“沈嫱”脊背一僵。 陆恪刚走进殿堂,听到两人的对话。 “沈嫱”自然也看到了他,连忙朝陆恪挤挤眼睛。 “娘。”陆恪会意,走上前道:“知夏听说仙音山附近有场马会,今儿一早便下山了。” 陆夫人瞪着他:“你妹妹独自下山,你也不拦着她。” 陆恪无奈摸了摸鼻子:“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是管不住。” 陆夫人气道:“她如今这般无法无天,便是你纵的。” 陆恪不再多言,那张俊美风流的脸露出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挨训。 “沈嫱”趁着无人注意到她,连忙朝陆恪吐了吐舌头。 陆恪:“......” 正在此时,一名灰衣中年男子突然道:“听闻凶手已被抓获,但昨晚还发生了件事,你们知道吗?” 这人说话的音量很高,引得殿内许多人都朝他看过去。 旁边的人按捺不住好奇,忙问:“这位兄台可否告知还发生了何事?” “我住在西院,昨晚半夜起来如厕,看到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 这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内响起唏嘘声,谁都知道之前发生的凶案,死去的六名女子皆被奸污。 若如这名灰衣男子所言,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便很明显。 “胡说!”纪氏当先站了出来,指着那名灰衣男子怒道:“根本是莫须有的事情,你这分明是编造的谎话。” “我所说并无半句虚言。”灰衣男子信誓旦旦道:“我亲眼瞧见凶手进的就是沈二姑娘的院子。” 他说得非常肯定,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件事,纪氏连忙转过身看向“沈嫱”,颤抖着声音问:“嫱儿,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15. 【015】 “自然是假的。” “沈嫱”身体微僵,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她眨了眨眼,盈盈美眸蓄满泪水,神色十分楚楚可怜,轻声道:“母亲是信他,不信女儿吗?” 纪氏隐在衣袖中的手一紧。 “自然是信你的。”她转头看向灰衣男子,冷声道:“你休敢胡言乱语。” “我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句谎话。”灰衣男子面色十分坚定。 殿内顿时窃窃私语。 沈慕璃也站出来道:“我相信二妹妹,你这人分明是胡说八道,故意想害二妹妹清誉,实在可恶。” 英亲王妃柳眉轻蹙,淡淡开口:“许是你半夜看花了眼也说不定。” “怎会看花眼?我记得很清楚,凶手穿着黑衣,往沈二姑娘的院子走去。”灰衣男子竖起三根手指,冷哼道:“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殿内寂静无声,众人看向“沈嫱”的目光都变了变。 陆恪微眯起双眼,朝灰衣男子看去,嗤道:“你说亲眼看到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可有证据?” “我......”灰衣男子哑然。 “若是没有证据,便是信口雌黄。”陆恪神色冷厉:“故意说谎损害官家女眷清誉,你是想进刑狱吗?” 灰衣男子面色微变,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稳了稳心神,连忙反驳:“我亲眼所见便是人证。” 陆恪冷笑:“那你不妨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起身出的房间?又是何时撞见凶手恰巧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 “我......”灰衣男子顿了顿,有些结巴的道:“我......我记得是丑时三刻起身出的房间,然后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正好看到了凶手。” 陆恪眸光一凛。 这人竟是在说谎,原本连他也以为灰衣男子真的撞见凶手。但昨夜他隐藏在沈嫱院子里,分明记得清楚凶手出现的时辰。 “锦衣卫是在丑时一刻抓到的凶手,你却说是在丑时三刻之后才看到凶手。”陆恪微微一笑,盯着他道:“满嘴谎言,该当何罪?” “不可能!”灰衣男子摇头,连忙辩解:“我分明是看到了,应是我记错了时辰,凶手是在这之前出现的。” “驴唇不对马嘴。”陆恪冷哼一声。 两人的对话,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正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即便陆恪替沈嫱说话,但亦有人不信,看向“沈嫱”的目光都变了味。 正在此时,净空法师走进殿堂。他面容慈眉善目,穿着华丽袈裟,手持锡杖。 殿内霎时寂静,众人双掌合十,神色崇敬。 净空法师先是看向灰衣男子,继而转身看向“沈嫱”,面上露出平和的笑容,轻抚长须道:“昨夜老衲与沈二姑娘在禅堂谈经论佛,直到寅时方才离去,因此老衲可为沈二姑娘作证。” 若说刚刚灰衣男子的话让众人感到震惊,此刻净空法师说的话便如一道惊雷。 众人瞪大双眼,似乎感到不可置信。 净空法师是何等人物?这些年想要与他相谈佛法之人多不胜数,但都未曾入其眼。没想到沈二姑娘竟能得他另眼相看。 将才还有人对灰衣男子说的话半信半疑,如今看到净空法师亲自作证,自然是深信不疑。 陆恪怔了片刻,看向灰衣男子,冷声道:“信口雌黄,理应问罪。”说罢挥了挥手,便有锦衣卫立刻出现将他往外押。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殿内的人渐渐离去,英亲王妃看向“沈嫱”,轻叹口气:“多亏净空法师及时出现替你澄清,不然名声便毁了。” 陆夫人也道:“说来奇怪,那个人为何要冤枉沈二姑娘?”说完又看向陆恪,轻声提醒:“恪儿,事关姑娘家清誉,你可要仔细审问。” “儿子知晓。”陆恪又恢复一派潇洒风流的模样。 倒是纪氏心中微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道:“瞧着时辰不早,应当回京了。” 英亲王妃也道:“山路崎岖,早些出发为好,不然等到天黑,路上不好走。” 待人离开,净空法师看向沈慕璃的背影,低叹一声:“凡事自有定数,不可强求,非人力所能为也。” 了悟站在旁边,双掌合十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净空法师微微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要说谎?” 了悟低眉敛目道:“还请师父明示。” 净空法师面容慈祥,声音平和:“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所作所为若是正道,只要心存善念,何来不敬之说?” 了悟恍然:“阿弥陀佛,弟子着相,多谢师父提点。” 马车早已等候在寺庙门口。 沈慕璃仍与纪氏同乘一辆。她伸手撩开车帘,便见整个南昭寺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如同一幅立体的画卷。 想起这三日发生的事情,沈慕璃顿感烦躁。尤其当净空法师出现亲自替沈嫱解围,她心中的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马车渐渐行驶在山路中,纪氏看了沈慕璃一眼,方才问:“那人是你安排的吧?” 沈慕璃本就没想瞒过纪氏,低着头承认道:“是。” “你怎会突然想到安排这么一出戏?” 纪氏并未责怪,倒觉得她这个法子甚妙。只是没想到沈嫱这个贱人倒是运气好,不仅让陆恪替她说话,连净空法师都出来作证。 “我让婢女去买通那人,便是想毁了她的名誉。前来殿堂礼佛之人众多,只要这个消息传扬出去,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总会让人产生怀疑。如此她在燕京便再也抬不起头,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连父亲都会更加厌弃。” 沈慕璃冷着脸道:“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她昨晚竟在净空法师禅堂,竟让这个贱人逃过一劫。” 纪氏顿了片刻,又问:“你如何得知昨晚会有歹徒出现?” 沈慕璃脊背一僵,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避重就轻道:“原先我也不知。我让婢女买通那人本就是想给她添个莫须有的罪名。不管有没有人信,这事情只要买通人手大肆宣传,假的便也成真的了。” “原来如此。”纪氏明白过来,转而又蹙起眉头冷哼:“她倒是好本事。” 沈慕璃攥紧衣袖,偏头问:“娘可有何办法除掉她?” “现在不急。”纪氏略作思索,不紧不慢的道:“如今她刚回京,还不是时候。” 沈慕璃神色不耐:“可我实在讨厌她。” “且再忍忍。”纪氏微眯起美眸,唇角浮起一丝恶毒的笑容:“等再过段时日,我必要让她身败名裂。” 16. 【016】 陆恪素来敏锐,即便已经抓到凶手,但他总觉得这事情透着蹊跷。锦衣卫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查验凶手尸体的时候果然发现不对劲。 陆恪去到的时候,正巧看到锦衣卫将人皮面具撕下,朝他拱手道:“陆指挥使,属下验尸之时发现凶手易容伪装,并非真正的慧觉师父。” 陆恪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微眯起眼睛道:“难怪之前查寻不到踪迹,没想到竟隐匿在南昭寺里。”说罢又继续吩咐:“去查查凶手的真实身份。” 锦衣卫低声应是,转而又问:“是否需要属下等人去找寻慧觉师父踪迹?” “去吧。”陆恪轻轻颔首,目光看向地上的死尸,轻叹口气:“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锦衣卫领命而去。 陆恪垂眼看向手中的人皮面具,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去了净空法师的禅堂。 此刻了悟站在门外,陆恪道:“劳烦这位师父告知净空法师一声,我有要事相见。” 了悟进去之后很快出来,朝陆恪低眉敛目道:“这位施主请进。” 陆恪走进去看到净空法师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着眼睛捻着一串佛珠。 “法师乃此寺方丈,理应将事情告知。”陆恪看向他道:“如今凶手已经抓获,但却易容成慧觉师父的模样,隐匿在寺中多时。” “阿弥陀佛。”净空法师双掌合十,低叹一声:“凶手伏法,佛祖睁眼。” 陆恪略作思索,继续道:“凶手既易容成寺中僧人藏匿,若我料想不错,慧觉师父已经遇害。” 净空法师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慈祥的面容却依然平和,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已让锦衣卫去搜寻慧觉师父踪迹,此事亦关系南昭寺及慧觉师父名声。我已命人封锁消息,无人知晓凶手藏匿在何处,也无人知晓凶手易容成寺中僧人。” 净空法师静坐许久,轻叹口气:“多谢施主告知。” 陆恪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禅堂。 了悟站在门外,自然听到两人对话,他走进去站在净空法师面前,低声问:“师父,慧觉师兄真的已经遇害了吗?” “此前我曾替他算过一卦,你师兄会有此劫难。”净空法师轻抚长须,摇头叹息:“人各有命数,他终是没有躲过去。” 了悟闭上双眼,面上呈现悲戚之色。 “无须难过。”净空法师面容慈悲,微微一笑:“你师兄以己之身引出凶手,度化他人,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了悟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净空法师道:“既已遭此劫数,便是功德圆满。世间万物皆有关联,非偶然也。” * 连过两日。 京城的一处别院,正有两名婢女精心伺候着躺在床榻上的少女。许是因受伤,她的脸色仍有些发白,正蹙着眉睁开双眼。 婢女云香撩开珠帘,正巧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忙走上前道:“姑娘醒了?” 沈嫱仍有些头晕脑胀,刺眼的日光从支摘窗照进来,让她微感不适,忙用手挡住眼睛。许是因这动作牵扯到右肩上的伤口,她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云香忙道:“姑娘不要动,您的伤口还没完全好。” 沈嫱微微缓和心绪,脑中渐渐回忆起南昭寺发生的事情。当时江青辞背对着凶手,她想要提醒已是来不及,便倾身挡了过去。 原本是她承了江青辞的情,若非他发现自己会有危险,恐怕那晚她已经死了。 因此当发现凶手朝江青辞扔出暗器的时候,她才会义无反顾的替他挡了这一下。 算是两不相欠罢。 只是沈嫱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疼!早知道伤得这么重,她便坐视不管了。 总之江青辞皮糙肉厚,即便中了暗器也不会伤及性命,总好过她这般痛苦。 沈嫱心中后悔不迭。 云香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悦,笑着开口:“姑娘自从受伤便昏睡了两天,如今你终于醒了,若是大人知晓定然会很是高兴。” 大人? 沈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微微侧头,眸光打量着内室陈设,发现竟很是陌生,不由疑问:“这是什么地方?” 云香如实道:“这是大人的别院,姑娘暂且在这里养伤。无人知晓你在此处,更不会有人打扰你。” 沈嫱秀眉轻蹙,不确定的问:“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云香一愣,忙回:“自然是英亲王府世子,如今正任大理寺少卿的江大人。” 沈嫱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大人一早还来过呢。”云香道:“只是大理寺事务繁杂,白日怕是脱不开身,只有等到下衙才有时间来看望姑娘。” 沈嫱顿了片刻,忽而轻笑一下。 没想到江青辞竟将她带回自己的别院,这个人看似清心寡欲,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实则也并非铁石心肠。 只是她在别院养伤,沈家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那晚她差点被凶手所害,这事本就不甚光彩。纪氏同沈慕璃向来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次便没有任何怀疑吗? 沈嫱感觉思绪像一团乱麻。 云香瞧她蹙眉深思,轻声宽慰:“姑娘无须想太多,切莫劳心伤神,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 正在此时,另一名婢女云珠也掀帘而入,手中还端着汤药,温言提醒:“姑娘,您该喝药了。” 云香连忙扶着沈嫱坐起来,动作仔细小心,生怕扯动了她的伤口。 沈嫱后背靠着软枕,感觉稍微舒服了些,这才抬手接过药碗。 她素来讨厌喝药,眼下盯着这碗黑乎乎的汤汁,想必定然极苦,不由眉头皱得更深。 云香笑道:“大人知晓姑娘嫌苦,特意命奴婢备了蜜饯。” 沈嫱这才捏着鼻子,鼓起勇气全部灌进嘴里。 云香赶紧将备好的蜜饯递到她手中,沈嫱忙塞进口里,这才感觉好了些。 “姑娘不知,您昏睡的这两日,奴婢只要喂药,您便能全部吐出来。最后还是大人想了办法,每次您喝完药,喂一颗梅子干含在嘴里,您就再也没有吐过了。” 沈嫱眨了眨长而卷翘的眼睫,心中在想江青辞还算有点人性。知道自己怕苦,倒还算想得周到。 倏而转念一想,她替他受伤,不管做什么都不过分。 沈嫱抬首打量起四周。 这间内室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名贵的花鸟画,博古架上摆放着古玩器具;另一侧的朱漆彩绘缠枝莲长桌则放置着绿色盆景。 虽不华丽,但却精致。 沈嫱心想倒是符合江青辞的喜好。 她微侧过头,看向云香云珠,试探性的问:“你们是英亲王府的人?” “奴婢同云珠是亲姐妹,并非英亲王府的人。”云香解释:“我们父母早逝,依靠着刺绣挣点银钱,日子虽然艰难但也有盼头。却不料去年被当地富商看中,非要让我姐妹两人去做小妾,那胡员外已经六十多岁,家中十几房妾室。我们自然不愿意,可他仗着与知府大人交好竟强抢民女。去年大人巡查苏州府正巧撞见,严厉惩治了胡员外,甚至连知府大人都受了连累。” “我们姐妹两人心存感激,本就在苏州府无依无靠,便想跟着大人,哪怕为奴为婢,也算报答一点恩情。原先大人说什么也不肯,但我们心意已决,大人终是怜悯我们孤苦无依,将我与云珠带回燕京。英亲王府不缺人手,他便将我与云珠安排在这处别院。” 沈嫱恍然。 难怪她觉得这两名婢女不像是英亲王府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曲折。 云香一笑:“说来奴婢在别院这么久,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大人两次呢。” 沈嫱怔了怔:“他不常来吗?” 云香摇头:“大人素来公务繁忙,即便休沐也不会前来。这处别院一直空着,奴婢同云珠能做的便是打扫干净。但没想到前两日大人竟将姑娘带了回来。” 沈嫱微微抿唇。 许是身体还虚弱,又说了这么久的话,她感到有些疲累,伸手揉了揉眉心。 云香赶紧道:“姑娘既累了,便再睡会儿。” 沈嫱轻轻颔首。 云香云珠两人扶着她躺下,瞧着沈嫱神色还不大好,怕吵着她休息,忙退了出去。 沈嫱这一睡,便到暮色四浓。 醒来的时候,云香正提了食盒进来,瞧着沈嫱睡眼惺忪,不由一笑:“姑娘,该用晚膳了。” 沈嫱伤还未好,忌油荤辛辣等刺激之物,因此饭菜自然很是清淡。 云香将一碟碟清粥小菜摆放在桌案上,走上前准备扶沈嫱起来。 瞧着她似乎想要下地,却因疼痛蹙起眉,云香连忙提醒:“姑娘若不舒服,倒也不必下床,奴婢将饭菜给您端过来。” 沈嫱素来没有在床上用食的习惯,摇头拒绝:“我能忍住。” 云香不再坚持,将桌案往床边挪了挪,仔细将鞋袜穿好,扶着她下地。 沈嫱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如此折腾一番,她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 瞧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沈嫱并无多少胃口。但她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腹中自是饥肠辘辘。 等到喝了半碗粥,方才觉得不那么饿。 云香将碗碟撤了下去,原想扶沈嫱躺回床上,她却摇头拒绝。 等再次端着汤药走进内室,瞧见沈嫱仍坐在桌案边。她本就生得美,如今因受伤更添几分病弱,显得楚楚可怜。 连云香都忍不住多打量她一眼。 心道难怪大人会将姑娘带回别院。这般难得一见的美人谁看了不会动心呢? 便是大人仙人之姿,素来清心寡欲,怕是也难以自持吧? 云香上前道:“姑娘,又该喝药了。” 原本沈嫱正在发呆,不由回过神来。瞧着云香手中黑乎乎的汤药,柳眉又轻轻蹙起来。 即便是有蜜饯,她也不喜欢喝药,那味道实在苦涩难闻。 “这次能不能不喝?”沈嫱朝她眨了眨眼睛:“我明日再喝,反正今天已经喝了两道,不差这一道。” “这......”云香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放心吧。”沈嫱轻飘飘的道:“我已经喝了两道,总会起药效的。这一晚喝下去也没什么不同。” 云香仍坚持:“可是大人吩咐必须要让姑娘按时喝药。” “他如今又不在这里,自然不会知晓。”沈嫱不以为意的道:“若是问起,你说我喝过就行了。” 江青辞刚下衙来了别院,将才走到门口,便看到眼前这一幕。 屋内沈嫱瞧着云香迟迟没有答应,连忙道:“好云香,行不行嘛?” 正在这时,江青辞突然出现,清冷的嗓音道:“不行。” 17. 【017】 沈嫱:“......” 她抬首望去,便见他正缓步走了进来。许是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江青辞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腰间束以金带,挂着银鱼袋,身姿笔挺修长。 他在桌案前坐下,姿态清贵优雅,不紧不慢的看她一眼:“喝个药还要讨价还价,你是伤口不疼了?” “少卿大人又不需要喝药,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沈嫱冷嘲热讽。 她没想到正巧被江青辞撞见,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挺直了腰杆。 江青辞注视着她。 这两日沈嫱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未曾吃过什么东西,看着整个人都清瘦了些。 原本明艳的容颜有些憔悴,乌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下巴也尖了些,一双盈盈美眸略显不满。 不似前两日死气沉沉,如今整个人却很有生机。 江青辞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受了伤,须听医师的话,每顿按时服药。” “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不知道吗?”沈嫱偏头看向他,微微一笑:“不过只差一顿也无关紧要,少卿大人不能容许我这次么?” “不能。”江青辞面色未有丝毫松动,斩钉截铁道:“必须每日三顿按时服药。” “......”沈嫱笑容僵住。 这人实在油盐不进,她气得想要甩袖走人,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忽而沈嫱眼睛眨了眨,竟是突然有了主意,她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既是少卿大人好意,我自当听从。” 江青辞静静看着她。 “但我受了伤,眼下还疼得很,自是不能端药,以免牵扯伤口。”沈嫱倾身凑近,红唇轻启:“需要少卿大人亲自喂我。” 瞧着她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站在旁边的云香差点失笑。明明姑娘刚刚还自己吃饭来着,怎生到了大人这里便不能端药了? 江青辞喉间微动,没有说话。 他低首看着她,此刻沈嫱离他很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少女生得美艳,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如明珠生晕,眼波流转间似蕴含了无尽情意,正含笑凝视着他。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寂。 江青辞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静默良久方才轻声出言:“好。” 沈嫱愣住。 原本她以为江青辞定会拒绝,毕竟这位江少卿素来克己复礼,极重规矩礼仪。她本是心生逗弄,以为他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拂袖离去。 云香机灵,见状立刻将药碗递给江青辞,神色恭谨道:“有劳大人,奴婢先退下了。” 江青辞微微颔首。 沈嫱感到很是意外,完全没想到江青辞竟然会答应,瞧着他真接过药碗,用力咽了下口水,睁大眼睛道:“江少卿是打算现在喂我么?” “不然?”江青辞舀起一勺汤药。 “算了,喝就喝吧。”沈嫱轻哼一声,继而略含嘲讽道:“能得少卿大人亲自喂药也是荣幸。” 江青辞薄唇微抿,清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他将汤匙递到她嘴边,动作缓慢而细致。 沈嫱原本感到微微脸热,但瞧他神情清冷,似乎不欲与她多言,顿时脸颊热意褪去,倒也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汤药喝了个干净,但整张脸却因苦涩皱成一团。 江青辞将梅子干递给她。 沈嫱含在嘴里,感觉这才没那么苦了。她暼了江青辞一眼,便见他撑膝起身,冷淡的嗓音道:“你好好养伤。” 瞧着他将要走,沈嫱眨了下眼睛,莞尔一笑:“少卿大人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江青辞不予理会。 沈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我想吃梨花街五芳斋的芙蓉酥饼,不知少卿大人明日可否带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听,仿若春日里裹着杏花香气的暖风。 江青辞脚步微顿,像是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这是个三进三出的别院,位置离街市较远,少有人前来,虽不热闹,却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沈嫱藏在这里,外人难以发现。 马车拐过巷口,朝英亲王府的方向驶去。街上人声嘈杂,江青辞坐在车厢中,神色清冷淡然。 待回到府内,已是暮色四浓。 江青辞快要经过厅堂时,看到英亲王妃坐在里面,似乎正在等他。 “母亲。”江青辞缓步走上前,便在英亲王妃身侧落座。 瞧他未曾换下官服,应是将才回府,英亲王妃奇道:“如今已抓获凶手,听闻大理寺也无之前繁忙。但我瞧你这两日倒是比之前去得更早,怎生回来得也越来越晚了?” 江青辞面色如常,寻了个借口:“先前去往南昭寺,许多事情积攒在手里未曾处理,因此耽搁了些时辰。” “原来如此。”英亲王妃轻轻颔首,旋即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你皇祖母寿辰,陛下已经下旨将在宫里举办寿宴。我也有许久未曾进宫,你身为孙儿应当送上贺礼去寿安宫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儿子知晓。” “说来几个孙辈当中,你皇祖母最是疼爱你,小时候常常让我将你带进宫。如今她人老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寿安宫深居简出。” 英亲王妃神色怅惘,似是回忆起往事又道:“我还记得你少时模样。人人都说你长得好,偏这性子清冷了点,既不像你父亲也不像我。一晃这么多个年头过去了,我竟也从青丝变白发了。” 江青辞神色微微动容:“母亲依然年轻。” “如今已逾四十年华,自是不年轻了。”英亲王妃一笑,看着他道:“便连陛下都夸你满腹才学,且在朝中又立身清正,实乃堪当大用。还曾笑言可惜没有公主,不若定然指给你。你素来清心寡欲,我原想着婚事定然头疼,没想到竟亲自挑了沈家大姑娘,倒也是好事一桩。” 江青辞抿唇不语。 英亲王妃又道:“沈成粱虽出身寒门,但却进士及第,如今贵为首辅。沈家大姑娘姿容貌美,又有燕京第一才女之称,倒也算勉强配得上你。如今两家已经定亲,便等着明 年春日成婚,我也算了去一桩心事。” 江青辞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继而又缓缓抚平衣褶,温声出言:“儿子明白,母亲无须操心。” “你素来行事稳重,这些年倒也极少让我费心。”英亲王妃莞尔:“同你说这么多,也是突然有感而发。” 江青辞道:“母亲想要说说话,儿子定会陪您。” “罢了,你公务繁忙,少不在府中,我自不会耽搁你。”英亲王妃面色温柔,扶着身旁婢女的手起身:“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江青辞回了听竹轩。 府里渐次点起灯火,竹林笼罩在暮色中,显得异常静谧。 他换下官服,用过晚膳,墨言已经备好热水。 江青辞沐浴之后,只穿了件白色单衣,他墨发微湿,披散在肩后,清雅俊秀的眉眼没什么情绪,端正坐在桌案前。 墨言已将宣纸铺开,墨书在旁磨墨。 江青辞的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放在旁边的海棠花簪,神色微怔。 这是在南昭寺时沈嫱留下的。 那时她已经中了暗器,整个人都昏睡了过去。江青辞无意发现这支花簪,故而敛于袖中。 后来他问了陆恪,竟是那夜她用这支打磨得尖锐的花簪刺中了凶手的手臂。 彼时陆恪隐藏在暗处,自是瞧见了屋中动静。即便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素来手段狠辣,但也是头一回瞧见如沈嫱这般聪慧果敢的女子。 她不仅冷静,且心性坚韧。 那迷香若是寻常人吸入肺腑早便晕了过去,偏她却用极强的意志力撑住,甚至不惜狠狠掐入自己的手掌心。 便连陆恪都感到很是惊讶。 沈嫱不仅对凶手狠,对自己更狠。她将花簪藏于袖中,自然是不相信任何人。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江青辞相信她宁愿自戕也不会让凶手得逞。 他低首看向这支花簪,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不同于上次的芙蓉花簪,这是支海棠花簪。 依然是再寻常不过的簪子。 簪身由铜打造,顶端雕刻的粉白海棠花层层叠叠,柔美而饱满。同先前那支芙蓉花簪没甚太大区别。 江青辞突然回想起与沈嫱的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用花簪救了自己的婢女。 沈嫱似乎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即便身处危险,她也会不遗余力的让自己脱身。明明也会害怕,但总是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静。 ——“世道不公,我还有心愿未了,自然不能这样轻易死去。” 那晚沈嫱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江青辞的手微微一顿,素来平静的目光变得深远。 像她这样的女子还会有何心愿? 即便拼尽全力也要保全性命,正因如此才会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吗? 江青辞许久未曾回过神。 墨言看向桌案上的宣纸,心道往日这个时候,公子早已落笔,毕竟这么多年,公子素来清心寡欲。自从遇到沈二姑娘,似乎已经打乱了公子原有的生活。 18. 【018】 一夜过去。 沈嫱很早醒来,她素日没有赖床的习惯,因此起得早。因伤还未痊愈,暂时只能在屋子活动。 这处别院离街市较远,听不到嘈杂的吵闹声,很适宜她休养。沈嫱本也不喜热闹,因此倒正符合她的喜好。 燕京的达官贵人多私置宅院,尤其像江青辞这种出身显贵,在京城有处别院自是不稀奇。 沈嫱刚用过早膳,云香正撤下碗碟,云珠端着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这两日她已习惯嘴里的苦味,倒不如先前那般抗拒。 将药喝完,沈嫱蜷着双腿坐在榻上,目光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云香自然明白过来,笑着开口:“大人一早便要上衙,许是今儿不方便。” 沈嫱被云香看穿意图,面色不太自在的道:“前两日倒是来得勤,估计是看我死了没有。” 她想起自己受伤前,江青辞就站在面前,他竟是连扶她一把都不肯。 那会儿沈嫱感觉自己浑身难受得很,整个人都快要支撑不住。偏他冷硬心肠,不仅不扶,还特意往后退开半步。 沈嫱越想越气,很是后悔当时中了迷香,脑子不清醒,竟凑上前替他挡了这一下。 “姑娘说笑,从您受伤,大人不仅清早前来,下衙也会来看您,如此关怀岂会作假?”云香道:“奴婢虽认识大人不久,但也知晓大人光风霁月,您这话着实冤枉他了。” 沈嫱抿唇不语。 她安静下来,突然想起在南昭寺发生的事。昨日江青辞前来,倒是忘记问他究竟是何状况了? 沈嫱没想到凶手竟是寺中僧人。 她记得很清楚,那位慧觉师父长相和善,每日都会前来送斋,实不像传闻中凶神恶煞之人。 沈嫱不敢相信,可那晚亲眼所见。 凶手脱下僧服,穿着黑衣潜进她房间。似是非常熟悉寺中环境。即便在黑夜中,沈嫱只听声音也能分辨出来。何况她确实也看到他的脸。 沈嫱不太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何事,如今她在别院养伤,不知玲珑是否知晓其中缘由,还有纪氏等人...... 也不知江青辞会如何交代? 沈嫱这般想着,竟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她看着桌案上的清粥小菜,顿时便没了胃口。 先前在南昭寺,用了好几天斋菜,如今受伤更是不见半点荤腥,实在是过于清淡了。 瞧着沈嫱毫无食欲的模样,云香替她盛了一碗素粥道:“姑娘多少用点吧,您伤还未好,饮食应当以清淡为主。” 沈嫱无法,但也知晓云香说得不无道理,她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吃进嘴里,顿觉淡而无味,不由蹙起眉来:“也不知这样的饭菜还要吃多久。” 顿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又道:“我想吃樊楼的五味杏酪鹅、八宝鸭、金丝酥雀、水晶肘子......” 听她如数家珍,云香忍不住一笑:“等姑娘伤好便可以吃了。” 待用完午膳,日光透过支摘窗照进来,院子里树影绰绰,隐约能闻到淡淡花香。 四月的天气微风浮动,日头也还没那么烈,不会令人心浮气躁。 沈嫱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此刻江青辞正在大理寺处理公务,同僚各司其职,因凶案告破,是以不似之前忙碌。 江青辞正在廨房,他坐在公案前神情专注,正看向手中的卷宗,时不时会用笔记录。 及至快要下衙,将才收好所用之物,起身走出去,正好听到张宗提议去樊楼吃酒。 几位同僚连忙点头附和。 毕竟大理寺连日来事务繁杂,少有轻松时候。且张宗待下属素来温和,同僚们自是欣然同意。 “江少卿是否一起?”崔少卿注意到江青辞走了出来,连忙道:“张大人说了,这次他请客。听闻樊楼新来了厨子,手艺好得很,正好趁此机会去尝尝。” “不了。”他摇头:“我还有事,不打扰诸位雅兴。” 张宗疑惑:“最近难得清闲,何不同我们一起?” 江青辞道:“多谢大人好意,但我确还有重要之事,实不能前往。” 张宗瞧他神情坚持,遂不再勉强。 江青辞走出大理寺,马车朝着别院的方向驶去。他端坐在车厢中,待快要经过梨花街时,朝外面吩咐:“往右拐。” 墨言墨书面面相觑,不明白公子这是何意。但仍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往梨花街的方向行驶。 马车很快在五芳斋门口停了下来。 墨言墨书原本还在疑惑江青辞怎会前来五芳斋?这是专做糕点的铺子。因制作的糕点甜而不腻,酥软可口。时下最受京中女子喜爱。 正在两人愣神的时候,江青辞吩咐墨书去买芙蓉酥饼。 此时五芳斋门口人挤人,已围了许多百姓。江青辞为人清正,不喜用身份压人,因此墨书便老实排在后面。 等好不容易买到,墨书鞋子都差点被踩掉,感叹实在是太多人了。 他看向手中用油纸包好的芙蓉酥饼,心道莫非是买给王妃的?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王妃素来不喜甜,从不吃这些糕点。 公子自然也不会喜欢吃,但这芙蓉酥饼应是女子喜爱之物...... 正在墨书感到不解的时候,脑海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瞪大眼睛,捧着芙蓉酥饼赶紧上了马车。 墨言奇怪地看向他。 墨书转头瞧了眼车厢,因隔着帘子,自是看不到江青辞。他连忙凑近,悄声道:“这糕饼应是买给沈二姑娘的。” 墨言同样惊讶地张大嘴巴。 前往樊楼需经过梨花街。 此时张宗正和几位同僚坐在马车里,正巧撩开车帘,便看到将才那一幕。 他纳闷道:“江少卿说有重要之事,便不同我等前来吃酒。但我分明看到他的侍从,刚刚在五芳斋门口买糕点。” “当真?”崔少卿讶异:“五芳斋的糕点是出了名的,莫非江少卿也喜爱?” “若我记得不错,他应不喜甜。”魏寺正道:“上次薛国公嫁女,我等前去吃席,亲眼见到他都未曾碰过甜食。” 张宗也感到奇怪。 姚主薄道:“江少卿虽不喜甜,说不定这糕点是买给旁人的 。听闻他已定亲,说不准便是买给未过门的妻子。五芳斋的糕点向来做得精致可口,便是我家夫人也爱吃,常遣人出来买。” 张宗恍然:“倒是极有可能。”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言之有理。” 江青辞去到别院的时候,沈嫱还未醒。 他站在榻前,静静看着少女睡梦中的容颜。 她穿着素白的广袖罗裙,脸上未施粉黛,乌黑如墨的长发随意散开,只简单斜插了支莲花步摇。 这张脸不似往日里明艳动人,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仿若廊下娇花,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江青辞看着她,沈嫱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会动来动去,甚至会轻蹙起眉来。 他没想到她连睡觉都这般不安分。 云香走进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沈嫱。却听闻江青辞温凉的嗓音道:“不要打扰她。” 云香立刻打消想法。 直到天色渐黑,沈嫱才醒了过来。 她揉着脑袋,感觉神思逐渐清明,这才坐起身,朝身旁的云香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到戌时。”云香笑了笑:“姑娘这一觉睡了很久呢。” 沈嫱没想到自己竟睡到这个时候,微微感到讶异。继而又想到自从受伤,身体常感到虚弱,许是又有喝药的缘故,因此很容易困倦。 云香道:“大人将才已经来过了。瞧着时辰不早,姑娘又迟迟未醒,这才走了。” 沈嫱随口问:“何不叫醒我?” 云香解释:“奴婢本想喊您,大人却说不要打扰,许是想您多睡会儿。” 沈嫱不再说话,云香扶着她下榻,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看着眼前的油纸包,不由好奇。 “这是大人买来的芙蓉酥饼,应是姑娘喜爱吃。大人没等到姑娘醒来,便将糕点放在桌上了。” 沈嫱微怔。 昨日她说想吃五芳斋的芙蓉酥饼,不过是一时兴起,倒不曾想到江青辞竟真的给她买来。 “将才还是热的,不知冷了没有。”云香说完,继而捂嘴一笑:“奴婢瞧着大人对姑娘当真是好呢。” 沈嫱抿唇不语,她抬手拿起油纸包,手中犹有余温,将其打开便见芙蓉酥饼正裹在其中。 五芳斋的糕点极是精致,金色酥皮层层叠叠,指尖轻拈,便落下细碎糕屑。 沈嫱轻咬一口,顿觉齿颊留香。 酥软的外皮裹着软糯香甜的馅料,并不会觉得过分甜腻,竟是恰到好处。 沈嫱低首看着油纸包中的酥饼,顿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五芳斋的糕点味道果然不错。” 继而递给云香,却不料她连忙推辞:“这是大人买给姑娘的,奴婢不敢受用。” 沈嫱不再多言,垂眸静坐半晌,突然开口:“若他明日来了,你一定要叫醒我。” 她还有许多疑惑没问清楚,原想着今日问一下江青辞,没想到竟睡过去了。 云香笑着打趣:“虽说姑娘近日贪睡,但也有清醒的时候,应是不会次次都这般凑巧。” 19. 【019】 转眼便到楚太后寿辰。 建宣帝特意在宫中举行寿宴,邀各臣及女眷入宫为太后庆祝。 沈成粱贵为首辅,自然也在其中。 纪氏听闻这个消息特意精心准备一番。先是仔细挑了贺礼,再命人以珍贵的云锦制了新衣。更是每日早晚用浸了牛乳的花瓣水盥洗。 毕竟太后寿辰,宫宴必然会有许多官家女眷前来。燕京不乏名门望族,她自不能落了脸面。 且楚太后极少露面,常年在寿安宫深居简出。 当今陛下极重孝道,与英亲王一母同胞,乃太后所生。因此沈家能与英亲王府结亲,实则算是高攀。 英亲王府乃勋贵之家,沈家虽高升,却是寒门出身。 原先有夫人下帖,邀她前去吃茶。 恰巧薛国公夫人也在,曾含沙射影的嘲讽她野鸡变凤凰。纪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碍于薛国公夫人身份,且宫中又有位颇得盛宠的薛妃,自是得罪不得。 纪氏将这口气狠狠咽了下去。 彼时英亲王妃曾为江青辞挑了许多贵女,纪氏不成想到这位清冷世子最后竟选中沈慕璃。 不管原因如何,这总归是件天大的好事。 纪氏欣喜万分,同英亲王妃也比以往走得近了些。且沈家同英亲王府定亲,薛国公夫人再不敢出言不逊。 如今太后寿宴,纪氏自然想要压一头。因此早早便开始准备起来。 等到将要进宫这日,她与沈慕璃皆穿新衣,针脚细密,边缘规整。绣的花样栩栩如生,尤其衣袖及下摆处掺杂着丝丝金线,既彰显贵气又不显得过分张扬。 “沈嫱”自然也跟着进宫。 纪氏同沈慕璃的马车走在前面,“沈嫱”则单独乘坐一辆。 然而此刻车厢中的气氛却很是微妙。 “沈嫱”神色无奈,她看着玲珑,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个婢女心思竟如此细腻。 陆知夏从小就比同龄人聪慧,当旁人刚开始认字的时候,她已经能将所有字认全。 陆侯及陆夫人惊讶不已,随着陆知夏日渐长大,愈发活泼灵动,讨人喜欢得紧。 因此陆侯及陆夫人很是宝贝这个女儿。 尤其是陆恪,从小便将她捧在手心,对这位妹妹疼爱得很。无论陆知夏想要什么,陆恪都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因此便也养成了陆大小姐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性子。便连陆夫人都常说陆知夏是被陆恪宠坏的。 但除了陆恪及江青辞,连陆侯及陆夫人都不知她极擅伪装。 无论是谁,凡是她见过一面,都能从言行举止窥探,以此模仿其人物形态。不管言语还是动作,皆是惟妙惟肖。 尤其易容之后,便如换了个人似的。因此江青辞才会提议让她去顶替沈嫱。 陆知夏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她不相信会露出马脚。尤其连纪氏同沈慕璃都能瞒过去,更不会出什么岔子。 偏生玲珑却发现不对劲,盯着她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假冒我家姑娘?” 陆知夏的表演确实不着痕迹,但玲珑与沈嫱相伴多年,两人常常在一起,自是对生活习性很是熟悉。 即便陆知夏模仿的再像,那也只是表面,因此玲珑能从细枝末节当中察觉到异样。 听到如此质问,陆知夏感到很是头大,一时无言以对。 玲珑冷冷道:“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要去报官了。” 瞧她神色坚定,陆知夏心中“咯噔”一声,忙压低声音道:“你别冲动,我告诉你就是。” 言罢,将南昭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末了又道:“听我兄长说你家姑娘正在江少卿的别院养伤,眼下已有所好转,应是再过段时间便能痊愈。到时我自会与她换回身份,总归我在这沈府也不舒心,憋屈得很。” 陆知夏曾在南昭寺见过沈嫱,那时纪氏让她抄经。若是祈福倒也罢了,但陆知夏并不蠢,一看便知是想着法子折腾她。 因此陆知夏想过沈嫱在府中的处境并不好,却没想到竟这般艰难。纪氏总是明里暗里挑刺,沈慕璃也时常口出恶言。 这要是陆知夏本人自然忍不下去,偏生顶着沈嫱这个身份,不管是说话做事亦要小心谨慎,便只能忍气吞声。 玲珑没想到竟这般曲折,凶手不仅出现在南昭寺,还差点要了姑娘性命。她听陆知夏说起的时候,肩膀都在颤抖。 所幸江少卿及陆大人及时出现救了她,更让玲珑感到意外的是假扮姑娘的人竟是陆大小姐。 想到陆家兄妹都对姑娘有恩,她将才却这般无礼,玲珑顿感羞愧,忙要朝陆知夏跪下,却被她及时扶住道:“你也是忠心护主,我自不会同你计较。但此事切莫让旁人知晓。” 玲珑眼眶微湿,忙点头应道:“奴婢知晓,多谢陆大小姐。” 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纪氏先拿出腰牌,由尉官检查后将才放行。此刻已有宫人在此等候,特意在前给贵人引路。 “沈嫱”规规矩矩走在纪氏身后,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到了熙春园。 此刻已来了不少人,纪氏自然是同英亲王妃及陆夫人等坐一桌。沈慕璃则与宋如云同坐。 “沈嫱”本想走开,自己单独去找个位置,沈慕璃却突然开口:“二妹妹为何不肯同我坐一起?莫非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沈嫱”脚步顿住,刚转过身便见沈慕璃正满脸委屈的看着自己,神色落寞,好似很是伤心。 周围不时有目光看过来,仿佛“沈嫱”欺负了她似的。 即便早就知晓沈慕璃是何嘴脸。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做足戏码,实在是让陆知夏恶心至极。 “沈嫱”道:“大姐姐说笑,我只是看到熙春园景色宜人,便想着到处走一走。”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二妹妹不喜我呢。”沈慕璃面上维持着温婉端庄的模样,继而又好意提醒:“筵席快要开始,二妹妹还是先坐着吧。” “沈嫱”厌恶极了她这般做派,却忍着恶心坐在旁边。即便心中再如何不情愿,神情却未显露出丝毫。 她低垂着眉眼,双手交叠在身前,规矩礼仪让人挑不出错处。 果然没过多久,建宣帝同楚太后便一道前来,两人在高处落座。 自从先皇后薨逝,建宣帝未再立后。而是由淑贵妃代为掌管后宫。 因此当属她位份最高,坐在楚太后及建宣帝下首。往后则按照品阶依次坐着其他宫妃。 沈慕璃抬眼望去,看到太子殿下江楚煜正与江青辞及陆恪等人同坐,不由神色惘然。 前世便是参加完这场寿宴,沈慕璃风风光光的嫁进了东宫。那时以为太子会继位,她便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因此在英亲王妃生辰宴上,沈慕璃故意展露琴艺,便是想引得太子倾心。也确实如她所料,太子渐渐有意纳为侧妃。但沈慕璃不甘心,她的目标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之位。 沈慕璃本就生得美,且又有才女之名,只需要稍加引诱,便让太子对她着迷不已,果不其然许诺给予太子妃之位。 她也如愿以偿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便破灭。她最终死在乱刀之下,魂魄漂浮在燕京城上空,却看到自己那位身份低贱的庶妹竟嫁给江青辞,婚后夫妻恩爱,公婆和睦…… 沈慕璃猛然攥紧衣袖,恶毒的目光看向“沈嫱”,恨不得将她立刻撕碎。 此刻正低首坐在旁边的陆知夏不由脊背一凉,她恰巧抬头便看到沈慕璃正冲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依然端庄,但却莫名让陆知夏感到怪异,仿佛全身都起满了疹子。 筵席已经开始,建宣帝先是让诸位不必拘束,便偏头与楚太后说笑。 各大臣女眷陆陆续续呈上贺礼,恭祝太后寿辰。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君臣同欢。 众人推杯换盏,相互攀谈。宫婢 鱼贯而入,将精致的点心呈在案几上。 待筵席结束,江青辞先同刑部尚书谈了会公事,继而前往寿安宫。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除了休沐,其余时候都要进宫上朝,或是受建宣帝召见,同在勤政殿议事。 但却极少去拜见楚太后。 今日恰逢寿辰,他身为皇孙,应当带上贺礼亲自去趟寿安宫。 宫殿巍峨,雕梁画栋。 红墙金瓦之下除却内侍宫婢,鲜有人踏足。 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雕刻着惟妙惟肖的鸟兽图案。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寿安宫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 江青辞抬首看向烫金牌匾,守在殿外的宫婢远远便瞧见走来一抹绯色身影,那人一身清正,风姿绰约。 待人渐近,方才看清是谁。 宫婢神色讶异,知晓这位江大人身份,连忙上前行礼,接着便赶紧进去禀报太后娘娘。 此刻内殿中,帷幔轻垂,正点着凝神静气的熏香。 楚太后从熙春园回来,便倚在榻上,身旁伺候着的薛妃正轻柔给她按着两侧太阳穴。宫婢双手交叠在身前,正低首恭敬的站在殿中两侧。 楚太后睁开闭着的双眼,拍了拍薛妃的手:“好了,你也累了,休息会吧。” “臣妾不累。”薛妃柔柔一笑:“能为太后效劳,是臣妾荣幸。” “你素来心思玲珑,难怪讨陛下喜欢。”楚太后微微起身,薛妃见状赶紧去扶。 “今日是太后娘娘寿宴,臣妾不知能做些什么,只能前来陪您说说话,权当是解闷。” 楚太后道:“你亲手绣了吉祥如意图,怕是要费些功夫,你的心意哀家自然看得明白。” 薛妃低垂着眉眼,声音温柔婉转:“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有宫婢来报江大人求见。 楚太后听闻,面上喜悦之色显而易见,连忙便要下榻,薛妃见状,忙朝着宫婢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宣。” 江青辞款步走进内殿,行至楚太后近前,便撩开袍角跪拜行礼:“孙儿拜见皇祖母。” “快快起来。”楚太后面含笑容,连忙去扶他起身。 江青辞神色清冷,转身朝薛妃作揖道:“臣见过薛妃娘娘。” “江大人。”薛妃颔首微笑,继而朝楚太后道:“既是江大人前来看望太后娘娘,臣妾便不打扰,改日再来寿安宫。” 楚太后点头应允。 待薛妃离开寿安宫,慈祥的目光方才看向江青辞,温声开口:“怎生这会儿过来了?” “今日是皇祖母寿辰,孙儿自是应该前来看望。”江青辞扶着楚太后的手往榻上走去。 “你素来公务繁忙,有这份心意便好,不必特意走一趟。” 江青辞道:“孙儿惦记皇祖母,且大理寺近日难得清闲,不似之前忙碌。” “如此甚好。”楚太后轻轻颔首:“陛下时常夸你勤勉,即便平日忙于公事,也切莫累坏身子。” “孙儿知晓。” 楚太后在凤榻上坐下,又看向他,微微一笑:“哀家还记得你少时常来宫里,那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你比其余几位皇子都要沉稳。如今十几年过去,你已长成清俊儿郎,时间当真是过得快啊。” 江青辞容色温和:“孙儿若是得空会时常前来宫里陪伴皇祖母。” “你们都已经长大了,自是不必像少时那般经常来看哀家。”楚太后面上含笑,继而又道:“你明年开春便要成婚,哀家只盼望着早些抱重孙呢。” 江青辞低垂着眉眼,平静的目光微微凝住。 “将才在寿宴上,哀家也注意到沈家女。瞧着模样自是极好的,行为举止也是端庄得体,倒是不错。” 楚太后道:“但哀家不明白的是京中亦有待字闺中的公侯之女。你母亲曾有意为你挑选薛国公家的小女儿,听闻也是知书识礼。为何你却偏偏挑中沈家女呢?” 20. 【20】 江青辞喉间微动。 楚太后提起沈家女,他最先想到的竟是沈嫱。少女盈盈浅笑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 仿佛不由自主、令人难以控制。 江青辞从来便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无论何时都不会允许自己出现丝毫偏差。 常人有的七情六欲,他并非没有。而是会隐秘的压抑自己的欲望。因此这些年早已成了习惯。 然而刚刚冒出的想法,却让江青辞顿感荒谬。 沈慕璃是他亲自挑的人选,缘何竟会想起沈嫱?这实在于礼不合,仿佛不受掌控。这在他看来并非是件好事。 “为何不说话了?”瞧他许久未曾开口,楚太后不由疑惑。 “孙儿只是在想该如何回答皇祖母。” “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楚太后仔细看着他。 “并非。”江青辞垂眸:“孙儿挑选妻子不看重家世样貌,也不看重是否才情横溢。唯独看重品德言行,沈家大姑娘心地纯善,应是最好人选。” 楚太后奇道:“你如何得知沈家女品性端正?” “孙儿少时曾与她相处过。”江青辞缓缓抚平衣褶,眸光深邃而悠远:“彼时她救了孙儿的命。” 楚太后惊异:“竟还有此事?” 江青辞淡淡道:“少时之事,未曾传扬出去。” “如何会发生这等事?”楚太后面容呈现出厉色,戴着金色镶宝石的护甲用力拍在榻上,冷声出言:“你乃王亲贵胄,何人竟敢加害于你?尤其当年身边的暗卫护主不力,可曾全部处死?” “无人加害孙儿。”江青辞道:“当年事出有因。孙儿陷于危险之中,恰逢沈大姑娘出现救了孙儿。” “原来如此。”楚太后恍然,继而轻叹口气:“不成想竟有这般缘由,难为你会选她。” 江青辞抿唇不语。 祖孙两继续说了会儿话,楚太后眉眼间显出倦意,江青辞知晓她已是有些疲累,温声道:“时辰不早,孙儿先行告辞。皇祖母注意身体,孙儿改日再进宫看望。” 楚太后颔首应允,遣人送他出殿。 江青辞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日头高高的挂在上空。墨言墨书驾着马车正等候在宫门口。 “回府。”江青辞吩咐。 墨言墨书正欲驾车往别院的方向驶去,毕竟公子已经连续多日前去看望沈二姑娘。 今日自然也是一样。 两人没想到江青辞刚进车厢,竟直接要回府,不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们反应过来,连忙扯着缰绳朝英亲王府的方向行驶,心中不仅犯起嘀咕。 往常下衙比较晚,公子都会去看沈二姑娘。为何今日天色尚早,公子却要回府? * 连过三日。 江青辞都未曾踏足过别院。 便连云香云珠都感到疑惑,大人前段时间每日都会前来,眼下为何突然像消失了似的。 沈嫱的伤虽还未痊愈,但与之前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此刻正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直到午时过后,她偏头看向院子,瞧着微风拂动,骄阳正照耀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剪影。 忽然心中一动。 这样好的光景她却整日待在屋子里,实属浪费。便起身道:“我想出去走走。” 云香云珠并未阻拦。 先前不让沈嫱出去,是因为怕牵扯伤口。如今已然好了许多,出去透透气也好。 沈嫱在房间闷了多日,未曾出来转过。如今刚走出来,顿觉耳目一新。 这处别院占地面积宽敞。 不仅有假山流水,亦有曲院回廊。其间有一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时不时会跳跃出水面。 池中栽种着荷花,因还未至夏盛夏,是以并未绽开,只余碧绿荷叶。 沈嫱站在池前,将手中的鱼食撒向池中,霎时便有锦鲤游了过来。 不远处,江青辞站在回廊,正巧看到这一幕。 少女身姿纤细,云鬓花颜,似乎心情愉悦,嘴角含着笑容,正欢快的看向池子里的锦鲤。 江青辞定定凝视着她,幽深的眸子情绪难辨。 他三日未曾过来,看来她过得挺好。 沈嫱自然也注意到廊角那抹绯色身影。她将鱼食撒完,便转过身看向来人,眉眼含着浅笑。 “江少卿为何站在此处?”少女说话时微微仰首,她生得一张芙蓉娇靥,肤色雪白,伫立在风中,犹如盛开的蔷薇花。 云香云珠皆是一愣。 亦连忙转过头去,便见江青辞正拐过回廊。 “看来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他踱步走近,绯色袍角在日光下泛着耀眼光泽。 “托少卿大人的福。”沈嫱唇角微弯:“虽未痊愈,但与之前相比,自是好上许多。” 江青辞淡淡看她一眼:“伤口还疼么?” “江少卿是在关心我?”沈嫱明眸灿然,忽而微微挑眉:“既这般惦记,何故不来看我?” 江青辞未曾言语。 他注视着沈嫱,便见少女眉眼弯弯,笑容很是明媚。说话时声音娇娇柔柔,似含了淡淡委屈。 江青辞隐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一紧。 这三日他并非没有时间,而是刻意为之。自从在寿安宫,他脑海中竟跳出沈嫱的身影,实在不合乎常理。 这些年来他规行矩步,不论何事都处之淡然,更是时刻警醒自身,从未逾礼。 沈嫱的出现隐隐让他感到不受掌控。 “少卿缘何不说话?”瞧他许久未曾开口,沈嫱唇角笑意加深 ,又问:“是因为脱不开身么?” 江青辞早已习惯她这般大胆,若是寻常女子只怕问不出口,偏她好似理所当然。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沈二姑娘不必知晓缘由。” “哦。”沈嫱故意拖长尾音,继而轻叹一声:“少卿不便告知,我便当做是不想见我罢了。” “我在这里养伤,实在是无趣。每日便等着少卿下衙能陪我说说话。”沈嫱面含委屈,秋水似的瞳眸极是勾人,盯着他道:“没想到少卿竟也如此厌恶我吗?” 江青辞喉结微动。 沈嫱不似往日针锋相对,眼前的少女看上去显得十分柔弱可怜,仿若廊下娇花,似乎只要抬手便能轻轻堪折。 他知晓她又在做戏。 江青辞微微侧过身,避开灼灼视线,清冷的嗓音道:“你伤还未全好,应当早些回去歇息。” 沈嫱:“......” 这人倒是定力极强,竟是不为所动。她在心中磨了磨牙,仍面色不改,轻声出言:“少卿不再陪我说会话么?” 江青辞神色寡淡,微微抿着唇。 沈嫱向前走了两步,镶嵌着珍珠的绣鞋站在池边。 她缓缓蹲下身,看向池中正游动着的锦鲤,微笑道:“将才已将鱼料分食完毕,如今它们还在此处流连。” 江青辞顺着目光看去。 沈嫱将手伸进池中,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俱是笑意,正搅动着池水,泛起圈圈涟漪。 江青辞瞧她蹲在池边,似乎很不安全。本想出言提醒,将要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 此刻沈嫱准备起身,却不慎脚下打滑,整个人竟向池子倒去,手中的帕子也掉落在池中。 陡然瞧见这幕,云香云珠皆是面色一变,连忙惊道:“姑娘当心。” 沈嫱身子悬空,显然已是来不及,便不再做无谓挣扎,闭着眼睛等着掉入池中。 没想到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身。用力一带,自己整个人便狠狠撞进对方胸膛。 江青辞素来知晓沈嫱肆意妄为。若是旁人必然不会站在池边如此之近。偏她不仅站了,还差点失足落水。 这些年来他不近女色,未曾同女子有过任何肢体接触,更遑论这般亲近。 江青辞搂着沈嫱纤腰,此刻她整个人都撞在他怀里。沈嫱的身子如温香软玉,鼻尖仿佛都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馨香。 他立刻便要松开。 却不料沈嫱将双手牢牢圈住他腰身,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竟是不曾分开半点。 江青辞身躯一僵。须臾,他冷着脸道:“放手。” 沈嫱神色坚定:“不放。” “放手。” 沈嫱抬首,笑意盈盈的眸子含着戏谑,盯着他道:“少卿让我放手,我偏不放。” 21. 【021】 江青辞神色冷冽。 沈嫱瞧他整个身躯都崩得很直,似乎很是僵硬,眼中笑意更甚。 “少卿为何救我?” 江青辞盯着她,紧紧抿着唇。 “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中了迷香那样,故意往后退开呢。”沈嫱轻笑一声:“少卿这次倒是大发慈悲,没有眼睁睁的看我落水。” 云香云珠早已退了下去。 周围已无旁人,江青辞感受到怀中女子娇软的身躯,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离得如此近,他只要稍稍低首,下颌便能蹭到她的额头。 他本是极重规矩礼仪之人,眼下行径实在是逾矩。 江青辞面色冷冽,温凉的嗓音道:“沈二姑娘向来便这般不懂规矩吗?” “少卿眼里我懂不懂规矩,似乎都改变不了什么。”沈嫱低首在他怀里,妩媚动听的声音道:“你早知我的性子,不是吗?” 江青辞闭口不言。 沈嫱微微一笑,看着他耳根泛起红晕,故意道:“少卿是害羞了吗?” 江青辞冷眼瞧她。 “原来大名鼎鼎的江少卿,脸皮竟如此薄?”沈嫱明眸灿烂,语气含着戏谑。 江青辞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微微侧首讽刺:“沈二姑娘当真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厚如城墙的脸皮?” 沈嫱颇为同意的点头:“少卿所言极是。” “你!”江青辞气结。 他向来处变不惊,未曾有过失态。偏生沈嫱三言两语便能让他失去冷静。 江青辞再顾不得其他,伸手用力掰开沈嫱牢牢圈住他腰身的手指,很快将她推开。 瞧着江青辞冷若冰霜的神色,沈嫱捂嘴轻笑,似是感到极为有趣。 “少卿这样看我,莫不是心悦于我?”她缓步上前,朝他眨了眨眼睛。 江青辞立刻往后退开,看她像是瘟疫毒药似的,冷冷拂袖:“自以为是。” 他实在不明白,沈嫱一介闺阁女子为何能如此面不改色。这样大胆的话,她说出来竟是丝毫不脸红。 “哦。”沈嫱轻叹一声:“少卿这般说话,我可就要难过了。”她虽这般说着,面上却未显露丝毫失望之色。尤其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仍含着笑意。 江青辞不予理会。 他很快离开别院,倒是墨言墨书瞧着自家公子脸色仿佛不太好,不禁心中纳闷。 这是出了何事? 明明公子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生这会儿却冷着脸? 两人心中惊异。他们在江青辞身边伺候已有数年,自是知晓他的性子。 公子素来沉稳,不论遇到何事都淡然处之,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今日这般倒是例外。 待回到王府,天色还早。 江青辞以往下衙都比较晚,因此都是在自己院里用膳。 今日回来得早,是以英亲王妃派人过来传话,让他去前厅一道用晚膳。 席间,婢女站在两侧。英亲王妃正给英亲王布菜,两人说说笑笑。 江青辞一言不发,很快放下银箸,起身道:“父亲母亲慢用,儿子先行离开。” 英亲王抬首看他,温声出言:“大理寺平素事务繁杂,今日难得下衙早,赶紧回院里歇着吧。” 英亲王妃奇道:“怎么就吃了这么点?许是饭菜不合胃口?” “并非。”江青辞道:“只是儿子今日并不饿。”他说罢便离开。 瞧着英亲王妃神色愣怔,英亲王疑惑的道:“怎么了?” “景曜好像有心事。”英亲王妃蹙起眉头,似是仔细在想什么事情。 “是吗?”英亲王未曾察觉,抚了抚胡须:“他贯来寡言少语,会有何事?” “景曜将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淡淡的馨香。”英亲王妃略微思索,继续道:“他一贯用的分明是松木香,可刚刚我却闻到女子所用的馨香。” 英亲王惊异:“你是说他身边有了女人?” “这便不知了。”英亲王妃沉吟片刻,又道:“可我确实闻到了那股香气。” 英亲王愣了半晌,忽而摇头:“你定是闻错了。他从来清心寡欲又不近女色。身上又如何会有女人的香气?” “同你说了又不信。”英亲王妃瞥他一眼,似乎懒得再说。 “我肯定不信。”英亲王信誓旦旦的道:“景曜的性子我怎会不清楚?少时便不喜女子近身,这么多年来也没变。” 英亲王妃不再多言,心中却不免感到奇怪。 江青辞回到听竹轩,命墨言墨书备水沐浴。 瞧着自家公子转过屏风,很快便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墨书赶紧上前将他褪下的官服取走。 然而他将才走到门口,鼻尖却闻到一股异香。 墨书愣了片刻,盯着怀中的官服惊疑不定。赶紧又低首嗅了下,他不由整个人顿住。 墨言瞧他这般模样,凑到身边道:“你发什么呆?” “我......”墨书咽了下口水,继而将官服递到墨言手上:“你闻闻。” 墨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依言照做。 瞧着墨言露出同样惊愕的神色,墨书这才悄声道:“我鼻子没出问题吧?公子的官服上有沈二姑娘的香气。” 江青辞沐浴之后,随意穿了件白色单衣,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长发披散在身后。 那张清雅俊秀的脸极是冷淡,仿佛似有心事,令他时而蹙眉。 墨言墨书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心中却道也不知公子今日是否还要练字? 果不其然,江青辞并未在书案前落座,而是低声吩咐:“去将我的琴取来。” 他极擅长琴艺。 整个燕京怕是无出其右,却很少有人听过他弹琴。 墨言墨书很快便将琴取来。 江青辞怀抱独幽琴去了小院八角亭,坐在石桌前,双手轻放在琴弦上。 此刻天色已黑,依稀有星光点点。四周寂静,唯有凉风习习。 独幽琴是名琴。面板以桐木制成,刻有精致繁复的花纹。因其音色清冽悠远而闻名。 江青辞眉目清冷,十指拨弄着琴弦。 很快如石上流泉般清冽的琴音便自他指尖流泻而出。 若是往日,他内心早已平静。然而今日江青辞却格外感到心烦意乱。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起沈嫱倒在自己怀里的场景。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温软的身子,仿佛柔弱无骨,含着淡淡香气。 江青辞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得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所幸他隐藏得极好,不若沈嫱发现,定然又会戏弄他。 回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江青辞感到极是荒唐。 他轻轻抚琴,想要摒除脑中杂念,却不可避免地想起沈嫱笑意盈盈的模样,令他眉头一皱,不得不加快弹奏。 原本如淙淙清泉的琴音霎时变得如同急流,仿佛拍打着石头 ,不由让人一震。 一曲罢。 江青辞渐渐平静,他在亭中静坐许久,方才回房。 墨言墨书收好独幽琴,站在外面守着。 两人自是听见了将才的琴音。察觉到江青辞今日不同寻常的反应,心道定然是沈二姑娘惹到了公子。 待到月上中天。 正在外值守的墨书神色困倦,正连连打呵欠。 江青辞却身在梦中。 炎炎夏日,万里晴空。 他乘舟游于湖中,四周掩映着碧绿的荷叶,经过之处水波荡漾。 江青辞站在船艏,忽闻少女妩媚动听的声音道:“少卿是在赏荷吗?” 他转过身,便见沈嫱站在自己面前,眉眼间含着浅笑。 江青辞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夏日倒是赏荷的好时候。”沈嫱手执团扇,一双秋水似的眼眸极是勾人,盯着他道:“如今正值盛夏,少卿不热吗?” 江青辞薄唇微抿。 他看向沈嫱,少女穿着轻纱薄裙,身姿曼妙,一颦一笑间皆是动人。 “我倒忘了。”沈嫱以团扇掩唇:“少卿冷心冷情,想必定然是不怕热的。” 江青辞移开目光,清冷的嗓音道:“沈二姑娘为何上我的船?” “自然是想少卿了。”少女的声音娇娇柔柔,令人心醉神怡,她抬手轻摇团扇,似是颇为烦恼:“烈日炎炎,实在令人心浮气躁。” 江青辞未予理会。 沈嫱却将绣着海棠花的桃粉色薄纱褪去,明眸似水波潋滟,微翘起嘴角道:“如此这般便不热了。” 江青辞眸色微凝,立刻背转过身,冷声提醒:“沈二姑娘请将衣裳穿好。” “太热了,少卿可有让我凉爽的法子?”沈嫱不以为意,眸中笑意更甚,又问:“何故不肯看我?” 江青辞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不料沈嫱柔弱无骨的双手竟攀上他脖颈,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轻笑一声:“少卿的心似乎跳得很快呢。” 江青辞身体僵硬,艰难开口:“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嫱明眸粲然,微微一笑:“少卿不知道吗?” 少女绵软的身子攀在他身上,鼻尖香气似乎沁入肺腑,正在耳边吐气如兰。 江青辞喉间一紧,仿佛身体的血液都变得汹涌起来。他极力隐忍着情绪,想要推开她,却好似失去力气。 沈嫱渐渐转过身来,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她却浑然不觉。仍勾着他的脖颈,似是不经意的道:“少卿好像忍得很辛苦。” 少女眉眼含笑,红唇莹润饱满。 江青辞定定凝视着她,明知是故意引诱,仍失去理智。素来清明的眸光似乎燃起一簇火苗,他再也克制不住,低首用力含住沈嫱的唇瓣。 仿若狂风骤雨,再也难以按捺住心底的那股燥热。他双手用力搂着她的纤腰,似乎要将眼前之人揉碎。 少女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唇间偶尔溢出几声低吟。 江青辞再不复往日清冷,狠狠撬开她的唇齿,细细吮吸起来。 两人呼吸交缠,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 沈嫱娇艳如花,眉眼若春水含情,一寸寸绽放。 江青辞的动作由青涩逐渐熟练,看着身下的少女意乱情迷。身体的那股燥热仿佛得到宣泄,令他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小舟轻晃,漾起粼粼波纹。四周荷花盛开,清香四溢...... 22. 【022】 已过子时。 江青辞坐在床上,睁眼看着窗外月色。 即便已经惊醒许久,他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然而想到梦中场景,仍是感到极为荒诞。 白日里沈嫱语含戏弄。 他虽然生气,却也心烦意乱。回府之后便弹琴抒解,直到上床歇息。 江青辞很快睡着。 没想到却做了个梦,他醒来时床褥一片凌乱,虽未经人事,但也知晓发生了什么。 夜色寂寂,柔和的月光透过窗牖倾泻一地。 江青辞神思清明,不太明白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他素来克己自身,从不贪念女色。便是身旁伺候都未有婢女。 尤其他竟会对沈嫱做这样的事,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江青辞眉头紧皱,想到自己已经定亲,却做这样荒谬的梦,不仅不合礼数,且愧对未过门的妻子。 他起身下地,吩咐墨书重新换了床褥,又自去沐浴。等到寅时,方才换上朝服进宫。 同往常一样,建宣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肃立两侧。待诸事禀完,方才散朝。 江青辞亦随各位大臣出殿,待走过长长的汉白玉台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他转过身,陆恪正含笑看向自己,挑眉问:“走得这么快做什么?” 江青辞淡淡回道:“大理寺尚有公务在身,自是不能耽搁。” “哦?”陆恪走近,双手环抱于胸前,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怎么?晚上没睡好?” 江青辞眉心微拧:“你今日很闲?” “并非。”陆恪摸了摸下巴,忽而朝他眨了眨眼睛:“景曜同我相交甚好,当然要关心一下。” 江青辞不予理会。 陆恪却低声道:“沈二姑娘怎么样了?” 江青辞一怔,脑中蓦然浮现出昨晚梦中场景,待回过神来惊觉失控,立刻稳了稳心神,冷声出言:“看起伤是快要痊愈了。” “我正巧要去卫所。”陆恪笑了一下:“不若同我一道前往?问问易神医具体情况?” 卫所距离皇宫并不远。 江青辞同陆恪去到的时候,易离正抚着胡须翻看医书。 他基本隔两日便会前去别院给沈嫱诊脉,大多时候江青辞都还未下衙,因此并不清楚沈嫱伤势究竟恢复得如何,故而这才前来一趟。 瞧着两人都到了卫所,易离自然知晓所为何事,不等陆恪开口,便直接道:“沈二姑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离了,但伤口尚在结痂。因此这段时间长出新肉,自是会发痒泛红。每日仍需定时服药,且切勿搔抓。待痂壳掉落,便可用些祛疤之药。” 陆恪挑眉:“可有止痒的药膏?” “作用不会太明显。”易离道:“虽能起效,但仍需自己克制。” 陆恪双手负于身后,又走上前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应需再过段时日。”易离思虑片刻,回道:“沈二姑娘的伤口较深。即便痊愈,身子仍会虚弱,因此需要好好调养。” 陆恪转身看向江青辞,轻叹口气:“看来知夏还得在沈府多待一段时间。” 江青辞敛眸:“陆侯及夫人可有问起过?” “放心。”陆恪俊眉轻扬,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含着笑意:“我同他们说知夏去了临安,应是要等两个月才会回京。我娘虽然生气,总归也就骂我两句。至于我爹向来宠她,自不会多说什么。” 江青辞不再多言。 陆恪又道:“沈二姑娘是因为你才受的伤,这段日子可要好好对人家。毕竟姑娘家最是怕疼,如今伤了身子,应是要好好调理。以免落下病根。” 从卫所出来,江青辞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待到下衙并未前去别院,而是直接回了英亲王府。 用过晚膳,他静站在窗前,想起陆恪说的话,转身吩咐墨言:“去库房取些补品,明日送去别院。” * 转眼已至仲夏。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午后日头更烈。便是沈嫱躺在榻上小憩一会儿,后背也会出薄薄的细汗。 她本就怕热,因此白日里倒也不出门。 云香云珠知晓沈嫱嗜甜,特意做了碗杏仁酪,入口甜香,细腻柔滑。 “若是再冰镇一下就更好了。”沈嫱将瓷碗放下,又用帕子擦了擦嘴。 “如今还没到盛夏呢。”云香笑了笑:“姑娘万不可贪凉。” “倒也是。”沈嫱慢悠悠道:“只不过后面会一日比一日热。到时候不单单是杏仁酪,亦可做些酸梅汤。但须得冰镇方才解暑。” “姑娘说得是。”云香将碗撤走,轻笑颔首:“等到天儿越发炎热,奴婢必定照做。” 沈嫱在屋子里坐了半日,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心知外面已没那么热,方才准备出去转一转。 别院本就占地宽敞,她绕过花园假山,又站在池边喂了锦鲤,这才准备回房。 刚好走到回廊,迎面看到一抹绯色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江青辞自然也看到了她。 两人站在廊中,静默良久,沈嫱笑着开口:“少卿不是已有几日未曾过来了么?” 江青辞淡淡看了她一眼:“身子可好些了?” “少卿用这么多上好的补品伺候着,自然好了许多。”沈嫱轻摇团扇:“燕窝鱼翅鹿角海参,云香云珠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我都快要吃腻了。” “皆是滋补身体的好物,若是吃腻了......”江青辞顿了一下,继续道:“缓两天再吃。” 沈嫱:“……” “多谢少卿好意。”她秀眉微挑:“如此贵重的补品,若长期这样吃,我怕是消受不起。” 江青辞敛眸不语。 沈嫱走上前,明眸粲然的望向他:“少卿近来忙吗?” 两人离得近,江青辞往后退开一步,冷淡道:“尚可。” 沈嫱微微颔首,忽而轻笑:“如此便不打扰少卿了。”她说罢转身欲走,不料竟被裙裾绊倒,一时失去重心正好朝着江青辞倒去。 因着夏日,沈嫱穿着轻纱薄裙,勾勒出曼妙身姿。尤其那张芙蓉娇靥更是明艳动人。 江青辞感受到怀中娇躯的时候,似乎连鼻尖都萦绕着香气。 他身体僵硬,耳根迅速泛起红晕,继而以为沈嫱故技重施,不由恼怒,立刻将她推开,冷声道:“沈二姑娘请自重。” 23. 【023】 沈嫱是真的冤枉。 上次她故意戏弄江青辞,这次却是偶然。瞧着他面色紧绷,恨不得离得她远远的。 沈嫱瞪着江青辞道:“我做什么了?” “沈二姑娘心知肚明。”他神色冷冽,抬手整理了下衣袍,似乎不欲与她多言。 “我所作所为向来堂堂正正。”沈嫱轻哼一声:“少卿随意揣测他人,方才是狭隘之心。” “你!”江青辞气得说不出话,继而转过身去,出言讽刺:“牙尖嘴利。” 沈嫱瞧着他冷若冰霜的神色,心中也升腾起火气,恼道:“我若这般不受少卿待见,以后便不要再来看我了。” 说罢也不理会江青辞是何种反应,立刻转身离开回廊。 云香云珠也吓了一跳。 她们跟在江青辞身边,知晓大人素来温和从容,还从未见他这般生气。 瞧着沈嫱离开,两人连忙追上前劝道:“姑娘莫要生气,仔细看着点路。” 沈嫱未曾听进去,步子走得很快,一会儿身影便消失不见。 江青辞眉头紧皱。 想到沈嫱的反应,猜到定然是惹到她生气。 但他确实不明白,明明是沈嫱有错在先,两次三番不守规矩,实在逾礼。 为何偏偏她还要生气? 江青辞从未同任何女子相处,因此也不知道是何缘由。他思索片刻后离开别院。 马车驶过巷口,很快便到热闹的街市。 正在此时,陆恪正好驾马经过。瞧见英亲王府的马车,立刻扬鞭上前道:“这是准备回府?” 江青辞撩开车帘,眉头却未舒展开,温凉的嗓音道:“不然?” “怎么?”瞧见他的神色,陆恪疑惑:“大名鼎鼎的江少卿素来清冷淡然,莫非也会有烦心事?” 江青辞不欲多言,将要伸手放下车帘,陆恪却道:“知你心情不甚美妙,不若同我一道去茶铺。反正天色还早,去吃吃茶再回府岂不正好?” 马车很快朝着朱雀桥的方向驶去。 陆恪生得英俊风流,尤其骑在高头大马上,动作十分矫捷,引得周围少女芳心暗动,不禁频频张望。 朱雀桥呈拱形,石栏两侧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桥上游人如织,桥下是一条长长的河流,贯穿整个燕京。 两岸皆有各类茶坊酒肆,亦有兜售商品的摊铺。 陆恪常去的那间茶肆,正好在朱雀桥旁。这个位置极佳,可以观赏桥上风景,亦可看清两岸。 掌柜认得陆恪。 毕竟是常客且周身贵气,当是不凡。尤其瞧见他腰间的那把绣春刀,以及穿的飞鱼服,便也猜到应是锦衣卫。 燕京的官老爷前来吃茶不足为奇,但像这般俊俏的郎君,倒是不多。 本以为陆恪已是大人物,不成想另一位年轻公子,更是清贵逼人。 他瞧着旁边停着的马车挂着英亲王府四个大字,心中已知晓江青辞身份。掌柜立时清醒三分,连忙上前热情招呼。 两人在桌前落座。 掌柜很快奉上茶,又送上一碟精致的点心。 “说说。”陆恪唇角微勾,玩味的道:“有何事竟值得江少卿烦心?” 江青辞敛眸,看向瓷盏中漂浮着的碧绿茶叶,未曾开口。 陆恪以手点额,侧着身子靠近他问:“是因为沈二姑娘?” 江青辞神色微动。 他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他因沈嫱生气而感到郁结。甚至因她那句以后便不要再来看我,更是心烦意乱。 明明是她自己不守规矩,亦是不讲道理。缘何却这般牵动着他的情绪。 “啧。”陆恪戏谑的看向江青辞:“看来我猜得没错。”说罢又道:“我倒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 江青辞瞥他一眼:“你不必知晓。” “竟连我也不肯告诉。”陆恪唇角微勾,端起瓷盏道:“罢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不过沈二姑娘是女子,你何须同她计较?” “再者人家对你有救命之恩,纵然有些脾气,且忍让着点。”陆恪顿了须臾,又道:“但我瞧她同旁的女子不同,倒也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 江青辞眉心微拧:“你的意思便是我的错了?” 陆恪:“......” “岂会?”他笑看向江青辞,倏而摸着下巴道:“我只是在想你极少会为事情烦忧。缘何对沈二姑娘却显得颇为上心了些?” 江青辞端起瓷盏的手一顿。 陆恪凑近,那张俊脸仍含着笑意,忽而一字一顿道:“江景曜,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江青辞神色僵住,待反应过来,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眉目清冽,将瓷盏放在桌上,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晓。”陆恪扬眉:“你的种种反应都 说明......” 他话未说完,江青辞立刻打断:“绝无可能。”说罢站起身,仿若寒冰似的目光看向陆恪:“你这话甚是荒谬。” * 英亲王府。 因夏日渐渐炎热起来,英亲王妃午后小憩一会儿,瞧着神思清明了些,便开始拿着账本看起来。 她掌管王府中馈,每逢月初便要核对库房账目。这个月自然也不例外。 身旁伺候着的婢女神色恭谨,正低首站立两侧,偶尔上前斟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她。 英亲王妃神色温和,纤细玉指时不时翻动账本,原本温和的神色却渐渐奇异起来。 “怎会?”她自言自语,似是感到困惑。眸光停留在账本上未曾移开。 待思量之后,方才抬首问:“近来库房可有取过什么东西?” “回禀王妃,前几日世子曾派人去库房取过。”贴身婢女红药回道。 英亲王妃一怔。 江青辞曾派墨言前去库房,自是知会了她的。不过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他是要取些笔墨纸砚类的。 如今细看账本,才发现其中不对之处,又问红药:“你可知取了些什么东西?” “若奴婢没有记错,好像是有燕窝鱼翅鹿角海参等,皆是些滋补之物。” 英亲王妃微微蹙眉,竟是同账本记录的一模一样。 府中自不缺好物,不论是有名的古玩字画亦是贵重的绫罗绸缎,或是珍稀的玉瓶瓷器皆是应有尽有。 至于补品,更是多不胜数。只是她不知江青辞为何要取这些补品? 思忖良久,又问:“世子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奴婢不知。”红药回道:“王妃是否需要传世子身边伺候的人前来问话?” “无须。”英亲王妃合上账本:“景曜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我身为母亲,不应事事过问。”她虽感到奇怪,却不会多问。 英亲王妃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想到江青辞近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先是衣服沾上女子香气。再是这些补品,虽说都是些滋补之物,但也有美容驻颜的功效。诸如燕窝鱼翅尤其适合女子服用,难道...... 她被突然冒出的想法惊了一瞬,继而平缓下来,仍是感到不可思议。 静坐良久,瞧着窗外的日头不再那么烈,英亲王妃起身朝身旁的婢女道:“扶我去花园走走。” 24. 【024】 五月初五,端阳节。 江青辞照例寅时进宫上朝,文武百官散去后,建宣帝却召他前往勤政殿议事。 此刻殿中龙涎香气馥郁,内侍恭敬垂首站立两侧。 建宣帝神情专注,坐在御案前,正用朱笔批注奏疏。 江青辞走进殿,朝上首跪拜行礼道:“臣叩见陛下。” 建宣帝抬手示意他起身,继而命内侍赐座。 等到将手中奏疏批完,这才偏头看向他,笑着开口:“景曜可知朕有何事找你?” “陛下召臣前来,必是有要事商议。”江青辞端坐在侧,双手置于膝上,淡淡道:“若是臣料想不错,应是为了南阳水患之事。” “你倒是心知朕为何事发愁。”建宣帝合上奏疏,叹了口气:“从立夏以来,南阳连续暴雨导致河水猛涨,引发河岸决堤,灾民流离失所。” “朕前段时间已经让工部派人手前往,如今水患尚在可控范围内,但却查出知府有贪污之嫌。”建宣帝面含怒色,一只手重重拍在御案上,厉声道:“如此紧要关头,竟敢搜刮民脂民膏,趁朝廷拨款中饱私囊,实在令朕恨不得立刻将其斩首!” 内侍听闻不由神色一变,全都战战兢兢,吓得连忙跪地惊呼:“陛下息怒。” 殿中安静一瞬。 江青辞目光平静,轻声问:“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朕要你亲自前去南阳彻查此事。”建宣帝盯着他:“南阳知府乃太子表亲,朕要知晓这件事是否与他有关。” 江青辞薄唇微抿。 建宣帝目光讳莫如深,缓缓走下御案,意味深长的道:“事关太子,朝中大臣皆会有所考量。你向来立身清正,从不徇私,是以乃最合适人选。” 江青辞神色不改,起身行礼道:“臣定不辱使命。” 从勤政殿出来,正巧遇到陆恪,他拍着江青辞的肩,郑重开口:“陛下命你去彻查此事,想必对太子已经起了疑心。” 陆恪已经知晓此事。 毕竟锦衣卫身为天子近臣,陆恪乃指挥使,更是时刻奉在建宣帝身侧,消息自然灵通。 江青辞冷淡道:“若是清白,自然不怕被查。” “也是。”陆恪笑了一下,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啧。”陆恪笑得欠揍:“你离开燕京,沈二姑娘怎么办?” 江青辞冷冷瞥他一眼。 “当我没说。”陆恪识趣的闭上嘴巴。 恰时,建宣帝近身伺候的大总管高公公走出殿,催促道:“哎哟,我的陆指挥使,您这是在干什么?陛下正等着您呢。” “高公公莫急,马上就来。”陆恪笑得风流,继而大步往勤政殿走去。 江青辞出了皇宫,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此去南阳,朝中知道的人并不多。 张宗身为大理寺卿,乃江青辞上峰,自然要告知。 等将所有事务处理完毕,竟已到下衙时辰。 墨言墨书早已等候在外面,瞧着自家公子上了马车,也没敢多问,拉紧缰绳朝着英亲王府的方向行去。 两人心照不宣。 自从前日公子从别院出来以后,脸色就不太好看。后来同陆指挥使前去喝茶,也不知陆指挥使说了什么话,竟惹恼了公子。是以这两日,墨言墨书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说错话。 马车缓缓驶过繁华热闹的街道,周围人声鼎沸,快要经过樊楼的时候,却听闻江青辞清冷的嗓音道:“停一下。” 两人赶紧勒马停住,问:“公子有何吩咐?” * 别院里。 沈嫱下午小憩了会儿,瞧着日头正盛,也歇了出去转的心思,坐在窗前安安静静的翻看着手中书卷。 正在此时,云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笑着开口:“姑娘,该用晚膳了。” 沈嫱这才抬首。 她看向窗外,发现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山,天边留有最后一抹晚霞,竟是绚丽无比。 云香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忽而凑近道:“姑娘不妨猜猜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沈嫱瞥了眼,想起近日吃得格外清淡,顿时便没了胃口,不甚在意的将书卷放下:“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些素淡饮食。” “姑娘猜错了。”云香笑着将食盒打开:“全是您爱吃的菜。” 沈嫱眸光看去,神色怔住。 云香将一碟碟精致佳肴整齐摆放在案几上,边道:“大人真是有心。上次姑娘说想要吃樊楼的菜,奴婢无意间曾向大人提起。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将才特意吩咐墨书送来。” 沈嫱敛眸不语。 她看向案几上的八宝鸭、金丝酥雀、五味杏酪鹅以及水晶肘子,正是樊楼有名的菜肴。 其实她从未吃过这些菜。 少时在沈府不被沈成粱喜爱,连带着下人们捧高踩低,便是饭菜都经常克扣。姨娘只能委曲求全,偶尔自己动手给她做些好吃的。 樊楼这些有名菜肴,她也只是从姨娘口中听说,因为姨娘也没吃过,时常会在耳边念叨。 后来姨娘死得不明不白,她被沈慕璃陷害背上恶女之名,更被沈成粱送离燕京五年,自然也没尝过樊楼的菜肴。 云香将碗筷搁在沈嫱面前,又觑着她的脸色,笑了笑:“说来大人对姑娘真是上心。即便忙于公务脱不开身,仍记得姑娘喜欢吃的菜。” “他哪是脱不开身,分明是不想见我。”沈嫱神色淡淡,想起前日发生的事,语气没什么情绪的道:“正好这两日我也不想看到他。” “姑娘莫要同大人置气。”云香轻言相劝:“依奴婢看,大人待姑娘当真是极好。听闻大人不日便要离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沈嫱眸光一诧,问:“离京?” 云香轻轻颔首:“墨书前来时行色匆匆,我瞧他这般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大人后日便要启程去往南阳,是以要赶紧回府收拾行李。” 南阳? 陡然听闻这两个字,沈嫱神色凝重,霎时站起身。平静的心湖仿若投下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瞧她这般反应,云香愣了愣,疑惑道:“姑娘?” 沈嫱沉默半晌,微微收敛心神,这才逐渐冷静下来。脑中思绪纷乱,全是南阳这两个字。 “姑娘,饭菜都要冷了。”云香提醒道:“不若先用膳吧。” 沈嫱这一夜注定无眠。 她在脑中思索江青辞去往南阳所为何事?又在想姨娘当年身边亲近的孔嬷嬷是否还在南阳? 这是为数不多的线索。当年姨娘死得蹊跷,她那时年龄还小,因此并不知晓其中原因。 孔嬷嬷是姨娘身边信任之人,必然能够察觉这当中的不对劲。 沈嫱冷静思量。她必须要去一趟南阳,这是难得的机会。 当年在沈府还未觉察出姨娘的死因另有隐情,便被沈慕璃陷害。纪氏又在沈成粱面前挑拨,因此惹得他大怒,将自己送离燕京。 25. 【025】 这五年虽然在临安,但纪氏的眼线盯着,沈嫱根本做不了什么。如今回了燕京,更是在纪氏眼皮子底下,孔嬷嬷早就不知所踪,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找寻线索。 因此,趁着陆知夏顶替她的身份,这段时日去往南阳,或许还能找得到孔嬷嬷。 毕竟南阳是她的故乡,也是......姨娘从小长大的地方。 还有外祖家,沈嫱记得还是她五岁的时候,外祖父同外祖母及小舅曾来过燕京探望,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好? 夜色渐深,沈嫱神思却无比清明,心中想着等到明日须得要见江青辞一面。 燕京距离南阳千里之遥,她一个人危险重重。怕是还没走到,路上便会遇到山匪。 且不说江青辞路上是否会有锦衣卫随行,便是英亲王府的暗卫,寻常山匪自然也不敢靠近。 因此她必须要同江青辞一道前往南阳。 天明时分,云香推门进来时,便见沈嫱正抱膝坐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似乎有些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娘怎的这么早就醒了?”云香赶紧上前道:“是否需要奴婢伺候您洗漱?” 沈嫱没有说话,沉默半晌方才抬起头,盯着她道:“云香,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姑娘尽管吩咐便是。” “这个时辰应当快要上值。”沈嫱低垂着眉眼:“你去大理寺外面等着,告诉他,我想要见上一面。” “奴婢知晓。” “若......若他不愿意,便说我今晚会一直等,直到他来为止。” 云香微感诧异,旋即笑了笑:“奴婢记住了。” 沈嫱不再言语,等到云香去了大理寺再折返回来,已过辰时。 她道:“奴婢同大人说了,但大人一句话也没说,因此奴婢也不知晓是何意。” 沈嫱闻言蹙起眉。 “不过依奴婢看,大人肯定会来的。”云香轻声宽慰:“姑娘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沈嫱冷静思索,她其实心中并没有太大把握。若是江青辞真的不来,明日一早便离京怎么办? 即便愿意前来,依照这人的脾性,未必肯带着她。无论如何自己必须等到他,许是还有说服的机会。如若真的行不通,便另寻他法。 沈嫱心中有了思量,决定继续等着。她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江青辞出现在别院。 从正午过后直到暮色渐浓,早已到了下衙的时辰。江青辞却迟迟未曾出现,再到用了晚膳,依然没有前来。 沈嫱秀眉紧蹙。 即便早就猜到他不一定会来,但心中仍存希望,这个人不会真当做没听见吧? 已至掌灯时分,沈嫱看着窗外夜色,心中却感到焦灼。 云香往灯盏里添油,知晓她为何事烦恼,心中也奇怪大人莫非真的不会来了? “我出去走走。”沈嫱按捺住情绪,起身朝外走,她实在不想再待在屋子里。 云珠刚将支摘窗关上,她素来寡言少语,但也看得出来沈嫱心情烦闷,不由疑惑:“姑娘这是怎么了?” “等着大人呢。”云香轻叹口气:“若是大人今晚不来,姑娘怕是要一直等着。” 两人说话的时候,沈嫱已往花园走去。 夜风拂面,竟让人感到丝丝凉爽之意。沈嫱心中的燥意渐渐消散了些。 她站在花园里,眸光时不时朝大门口眺望,并未看到江青辞身影。 沈嫱顿觉泄气,不成想竟下起细小的雨点,转瞬间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打得一簇簇花枝乱颤。 沈嫱连忙以袖遮面,朝不远处的凉亭赶去。 这场暴雨说来就来,似乎下得很急。 沈嫱刚走进亭中,便瞧见夜空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她裙角微微淋湿,有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好在及时赶到凉亭避雨,倒也未曾全身湿透。 沈嫱坐在亭中,看着雨势逐渐减弱,正准备往回走,却陡然看到前方出现一抹清贵的身影。 那人手持油纸伞,周身气度如松如竹,眸似点漆,面如冠玉,俊秀若芝兰。 沈嫱脚步顿住,定定看向来人。 夜空仍飘着丝丝细雨,雨珠顺着伞面滚落下来。 江青辞的手纤细修长,指骨分明。沈嫱看着他走近,继而站在雨里,撑着伞注视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仿若遥遥相望。 一个站在亭中,一个站在亭外,皆是未曾开口说话。 沈嫱突然想到上次在南昭寺,江青辞等了自己很久。没想到如今倒是换她等他,只是原以为这人今晚不会出现,没想到竟然来了。 还算他有点良心。 沈嫱看向江青辞,轻轻一笑:“少卿缘何不进亭中?” 寂寂黑夜中,唯有雨声潺潺。 江青辞清隽的容颜没什么情绪,温凉的嗓音道:“你有何事找我?” 沈嫱本也没想和他绕圈子,稍稍收敛神色,直接开门见山:“听闻少卿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往南阳,我亦想同去。” 少女声音清亮,神色认真地盯着他,似乎很是坚定。 江青辞怔了一瞬,他执伞立于雨中,断然拒绝:“不行。” “为何?”沈嫱顿了顿,又道:“我知晓少卿没有理由带上我,但我前去南阳亦是有事。若是不方便,我可以扮作你的婢女。” “我身边从未有婢女服侍。”江青辞清冷的目光看向她,语气不容置疑:“且不论如何,此去南阳乃奉命行事,既是公差,绝无可能将你带上。” 沈嫱秀眉轻蹙。 这人实在是油盐不进,这般说辞倒像是已无商榷余地。 她早就知道江青辞定然不会同意,没想到竟拒绝得这般干脆。 “少卿的意思是,公事不能带上我,那么私事便是可以了?”沈嫱微微仰头,明丽的容颜越发生动起来。 江青辞注视着她。 他早已习惯沈嫱的刁钻,说话从来都是大胆妄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沈嫱轻笑一声,倏而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不若便当成私事。谁又知晓我同你前去呢?且即便是公事,少卿想要带上个婢女也是很容易,为何不愿意呢?” 江青辞缄默不语,静静站在雨中,修长纤细的手握着伞柄,良久才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 沈嫱瞪着他:“我若实在想和少卿前去呢?” “那么我只能将你送回沈府。”江青辞神色冷淡,盯着她道:“正好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沈嫱气得咬牙。 这人实在可恶,竟然威 胁她。 “少卿莫要忘了,我的伤是因何而来。” 江青辞薄唇微抿,不再说话。 此刻雨已经停了,沈嫱深吸口气,走出凉亭,忽而微笑道:“少卿不想带上我,也罢。燕京距离南阳千里之遥,我刚刚突然想明白,似乎也不那么想去,便不劳烦少卿。” 江青辞微微皱眉。 沈嫱已经往回走,却突然顿住脚步,少女面含浅笑,一双秋水似的美眸灿若星子,似是善意提醒:“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少卿不若早些回府歇息。” 江青辞一言不发,定定凝视着她纤细的背影,黑色的瞳仁情绪难辨。 沈嫱回到房间,云香云珠已将热水备好,她将才淋过雨,如今沐浴之后,便觉浑身舒坦,穿着寝衣靠在榻上。 乌黑的长发还有些湿润,云香正拿着帕子给她绞干,云珠则点着安神助眠的熏香。 沈嫱思忖良久,江青辞不同意带上自己,那么只能以退为进。她本就聪慧,早在之前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 翌日卯时初。 燕京向来繁华似锦,商铺林立,沿街茶坊酒肆鳞次栉比,两侧早有摊贩吆喝叫卖,行人来来往往。 英亲王府的马车缓缓朝城门口驶去。 车后还跟着七八名锦衣卫。皆是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厉,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全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 路过百姓纷纷避开。 单看那两匹通体黑亮的骏马。以及由沉香木打造的贵重马车,其间刻着繁复的暗纹。尤其又有锦衣卫随行,便知晓车中坐着的定是贵人。 马车逐渐在城门口停下。偶有一队护军路过,步伐整齐,军容严整。 护军参领约摸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腰间佩一把大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此刻接过墨言递上的过所及公验,忙恭敬地站在一旁,拱手道:“江少卿出城,下官自当听从。” 旋即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护军,厉声一喝:“还不快速速开城门!” 瞧着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墨言墨书拉紧缰绳,正准备向前驶去。 不料却有一名护军,押着名仆人打扮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那人身材瘦小,皮肤却很是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沈二姑娘? 墨言墨书大惊,即便沈嫱换了身男装,但那模样仍能让两人一眼认出。 那名护军将沈嫱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朝着参领道:“启禀大人,这人鬼鬼祟祟在城门口,身上不仅没有过所及公验,竟然还敢谎称自己是英亲王府的人。” “竟有这等事?”参领闻言皱眉,冷声命令:“胆敢假冒王府之人,实在可疑。将人拖下去鞭笞三十,看还敢不敢再犯!” “是。”护军低首应了一声,便要拖着沈嫱离开,没想到她却瞪着眼睛道:“我真是英亲王府的人,如今江少卿正在车厢,不若问问便知?” “还敢嘴硬。”护军冷笑出声,继而狠狠踹了她一脚,居高临下的嘲讽:“分明是妄想私逃出城,竟敢谎称是王府的人,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沈嫱猝不及防被踹一脚,疼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那名护军瞧她碍事,上前便拎着衣衿将人往外拖。 正在此时,江青辞撩开车帘,清冷的嗓音道:“等一下。” 26. 【026】 参领听闻赶紧上前,恭敬垂首站在一侧,忙问:“少卿有何吩咐?” “她是我府上的仆役。”江青辞看向沈嫱,缓缓开口:“今日一早出城,我让她先来街市采买物品,完毕便在城门处等着。” 参领神色僵住,原以为将才那人定是说谎,没想到竟是所言不虚。 尤其是当着江少卿的面,他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人拖下去鞭笞。这要是追究起来,实在是说不过去。 遂连忙朝着那护军斥道:“还不快将人放开?” 那护军早已愣住,闻言赶紧将沈嫱身上的绳子解开,额头冷汗直冒,连双手都在打颤。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抓错了人,这人鬼鬼祟祟在城门口徘徊许久,不成想真是英亲王府的人。 江青辞收回视线,淡淡道:“城门往来人员频繁,参领加强戒备是好事。但若是非不分,随意鞭笞百姓,怕是不妥吧?” 他语气平静,却不怒自威。 参领听在耳里不由胆战心惊。这位年纪轻轻的江少卿,少时成名便极得陛下看重,且出身显贵,自是得罪不得。 思及此,忙跪地垂首道:“下官知罪,请少卿责罚。” “参领驻守城门,若有可疑之人,须得严加审问,而非随意鞭笞。今日之事我暂且不追究,下不为例。” “下官谨记。” 江青辞顿了片刻,又看向沈嫱,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车?” 墨言墨书面面相觑,瞧着沈嫱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驾着马车出城。 江青辞从不徇私,将才沈嫱在城门口,的确冒充自己是英亲王府的人。那名护军没有抓错人,但错就错在没有严加审问,便要将人带下去鞭笞。 江青辞会出面替沈嫱解围,但也绝不会偏袒。因此仅仅是提醒参领两句,并未真的责罚。毕竟沈嫱确实在城门口晃悠,实在令人感到可疑。 车厢中,沈嫱正揉着自己的右腿,将才那人狠狠踹了她,当真是痛得很。 “少卿既要出面替我说话,为何不早点?”沈嫱不满抱怨:“如此我也不会白白挨这一脚了。” 江青辞冷眼看她,险些被气笑。 这般胆大包天,竟敢在城门口冒充自己是英亲王府的人。 若非他及时出现,这三十军棍下去,莫说寻常男人受不住。她一介弱女子,怕是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不过就转了两圈,竟然就让人逮住,吓得我想要逃都没法。”沈嫱轻叹口气:“我原想着等你要经过的时候,便趁机混进去,没想到竟让抓了个正着。” “你当城守卫军是吃素的?”江青辞嗤笑:“再者锦衣卫随行其中,你想混进来,莫非是在发梦?” “我自然知道不可能。”沈嫱笑看向他:“只要少卿发现,绝不可能将我丢下。” 少女眉眼弯弯,唇角微微翘起,尤其那双明眸都是笑意,仿佛很是开心。 江青辞眸光一动,侧首不去看她,冷硬道:“你就不怕被人发现暴露身份?” 沈嫱反问:“这话倒不如问问少卿或是陆指挥使?” 江青辞薄唇紧抿。 瞧他绷着脸,沈嫱眨了眨眼睛:“今日多亏少卿,不然我也没这么容易就能出城。” 江青辞盯着她,突然开口:“你早就想好若我不同意,便在城门口等着?” “自然。”沈嫱狡黠一笑:“依我对少卿的了解,定然是不愿带着我的,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胡闹!”江青辞面色不悦,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他实在是没有见过像沈嫱这样的女子。不仅言行举止轻浮,更是胆大妄为。竟然早就想好应对之策。 瞧着江青辞已经生气,沈嫱不再说话。毕竟这件事上,她确实理亏。 若非他肯出面替她解围,说不定自己早就被打得半死不活了。 一时间车厢陷入冗长的沉寂。 江青辞神色冷冽,眉目仿若六月飘雪。沈嫱则趴在车窗上,时不时用手撩开帘子,观望沿途风景。 直到黄昏时分,日影西斜,马车行径驿站。 江青辞率先走了出来,沈嫱慢慢吞吞跟在身后,她右腿还隐隐有些痛,实在是走得不快。 驿站的属官们早已等候,先是安排人手准备了丰盛的晚膳,再将客房整理干净。 卯时出发,随行之人自也累了一天,需要休整。因此用了膳食,江青辞命人早些歇息。 沈嫱隐瞒身份,如今是英亲王府的仆役。锦衣卫素来敏锐,即便她身着男装,如何看不出是女子? 尤其裴光乃锦衣卫佥事,陆恪手下心腹,自然精明果干。此次前往南阳由他全权负责安危,以及听命于江青辞。 裴光对沈嫱的身份感到奇怪。 若说是仆役,江少卿未免太过上心了些,竟然让她同乘一车。且为何要装作男子打扮? 他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江青辞养在外面的妾室。 不然如何会前往南阳都要带在身边?且还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沈嫱住在二楼。 驿站的客房虽然不大却干净整洁。 她环顾四周,便连桌椅杌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床褥也早已铺好。 原本沈嫱应是住在楼下的房间。毕竟她眼下的身份是江青辞的仆役。 但一楼住的都是随从,如今身边没有婢女服侍,且随行都是男子,自己一介女子定会有诸多不便。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江青辞吩咐墨言墨书让她上了二楼的客房。 沈嫱想到江青辞一路冷着脸,再没和自己说句话,原以为这人不会再管她,没想到竟也还算有点人情味。 她在桌前小坐了会儿,顿感有些疲累,准备去提桶热水沐浴。谁知刚打开房门,正巧撞见江青辞。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因此江青辞住在她隔壁,这会儿两人好巧不巧的撞上。 沈嫱走出房门,唇角含着笑意,看向他道:“少卿才回房准备休息么?” 很明显的一句废话,江青辞微微皱眉,最后还是冷冷点了下头,继而瞥了眼她的右腿,似是不经意的问:“你的脚恢复得如何了?” “自然还是疼的。”沈嫱杏眼霎时聚起濛濛水雾,长而卷翘的眼睫眨了眨,仿佛便要落下泪来,楚楚可怜的叹了口气:“怕是没个三五天好不了。” 江青辞喉结微动。 他侧首不去看她,冷淡出声:“既然疼就不要出去了。” “那不行。”沈嫱立马否决:“坐了一天车,若是不打桶热水好好洗个澡,我晚上怕是都睡不着。” 江青辞眉头轻挑:“你这个样子走路都困难,还想要自己去打水?” “不然?”沈嫱仰头看向他,倏而微微一笑:“总不能劳烦少卿亲自去给我打吧?” 江青辞闭口无言。 沈嫱确实有三言两语便能挑动他情绪的本事。这话也只有她才能说得出口,倒是见怪不怪。 他紧抿着唇进了房间,不再理会她。 沈嫱也不再说话,瘸着腿转身下了楼梯。瞧着角落处的木桶,正准备提起,墨言却赶紧走了过来,忙道:“沈二姑娘,公子吩咐让我来给你打水。你腿脚不方便,还是上楼歇着吧。” 沈嫱动作一顿。 她眸光看向楼上紧闭的房门,也不再推辞,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温声出言:“那便有劳了。” 墨言很快便打来了水,顺便还送来了皂角和帨巾。 沈嫱泡在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仿佛四肢百骸都舒展开。 她顿觉神清气爽,倦意消散许多。 27. 【027】 翌日天明时分。 江青辞素来起得早,已经准备出发。沈嫱揉揉眼睛,将才穿戴整齐,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见他已经走出驿站。 瞧见桌子上还剩了一屉水晶小笼包,她赶紧拿了两个。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江青辞一言不发,端坐在车厢中,清隽的容颜没什么情绪。 倒是沈嫱,手捧着水晶包吃得很香,两侧腮帮子鼓鼓的。 她实在是饿了,昨晚到了驿站因为太累,并未吃什么东西。今早起得晚了些,没想到这人竟也不等一下,实在是可恶。 瞧着沈嫱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江青辞瞥她一眼,不禁皱眉:“你没吃饱吗?” “自然。”沈嫱瞪着他,神色满是不悦:“少卿用了早膳,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少女漂亮的瞳眸灿若星子,许是仍有些气恼,那张明艳的脸越发生动起来,显出几分娇憨。 江青辞淡淡道:“每日卯时出发,不可耽搁。你因贪睡误了用膳时辰,便只能饿着。” “多谢少卿好意提醒。”沈嫱轻哼一声,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盏热茶。 英亲王府的马车本就气派,即便车身四周并不见各种装饰之物,但内里却布置得很是典雅。 紫鎏炉里点着松木香,令人心旷神怡。 车厢中放置着雕花朱漆书案,其上有一套青白瓷盏,纹路十分精巧,应是价值不菲。 坐榻上铺着厚实的软垫,竟是以名贵云锦制成,绣着精美图案。即便是在夏日,触之冰凉柔滑,很是舒适。 沈嫱捧着瓷盏轻抿了口茶,神色慵懒地靠在车窗上。马车已经驶离燕京,正一路往南行去。 外面的景色越来越不同,不仅有苍翠的树林,亦有山川湖泊,连视野也越来越广阔。 沈嫱感到空气都格外清新。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开燕京。但心境却大不一样,五年前内心充满绝望,如今却好像看到了希望。 天际边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仿佛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和远方的山川。黑夜过后,终会迎来黎明。 * 一路行了十日,经过邺城、云阳郡、最后到了朔州。 沈嫱撩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密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几乎望不到头。 她看了一眼,心中想着约摸还有两三日的路程就便能抵达南阳。只要穿过这片密林就很快了。 正在此时,裴光策马过来,沈嫱还未放下帘子,便听他道:“大人,天色渐黑,是否需要行至前方驿站休整?” 江青辞手持书简,闻言抬首思索片刻,问:“此处距离驿站还有多远?” 裴光回道:“估算着应有六七十里。” 江青辞薄唇微抿,侧目看了眼窗外的密林。如今马车行至林中,走得很慢,若是入夜只会更加不好走。 他淡淡吩咐:“就在此处休整一夜吧,等到天明再出发。” 裴光低声应是,众人继续朝前行进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林中阒寂无声,层层叠叠的树叶遮盖着夜色,偶尔能窥见星光点点。 车厢内点着灯盏,照亮了江青辞俊美的眉眼。沈嫱微微侧首,便见他手持书简,神情很是专注。 她原以为江青辞出身显贵,定然不愿意在此处多做停留,怕是会连夜赶到驿站,没想到竟是出乎意料。 即便舟车劳顿,亦是从容淡然,周身气质不折损分毫,依然清贵出尘。 沈嫱想这个人倒是与那些世家公子不同,似乎没什么陋习。 不说其他,单是那张生得过于好看的脸便足以令许多女子心动。便连沈成粱同纪氏都赞赏有加。 不仅满腹才学,出身皇族宗亲,年纪轻轻成为天子近臣。无论是何种,江青辞都是燕京名门世族中闺阁小姐们挑选夫婿的首选。 可惜却将要成为沈慕璃的夫婿。 英亲王府和沈家的定亲似乎很突然,沈嫱自也听说过。 江青辞二十有一,弱冠之后英亲王妃为他择亲,其中不乏世家贵女。 尤其是薛国公家的小女儿最受她看重,不论是才学品德都是拔尖的。 但江青辞最终却挑了沈慕璃,燕京城的贵女们心碎了一地。全然没想到这般清风朗月般的人物,竟被沈慕璃捷足先登。 沈成粱贵为首辅,说到底沈家并非世族出身。因此沈慕璃虽有第一才女之称,却在贵女中不受待见。 江青辞身为王亲贵胄,且不说薛国公之女。便是忠勇侯家、徐国公家亦或是昌义伯家的小姐都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不成想最后这门婚事竟落到了沈慕璃头上,实在是让人感到意外。 便连沈嫱也不明白,江青辞缘何会挑中沈慕璃?这段时日相处以来,依她对他的了解,江青辞不像是会为美色所惑的人。 纵然沈慕璃使出千百种手段,有心想要同英亲王府结亲,但依着这人清冷的性子,怕是会岿然不动。 如何会真的同沈家定亲?莫非当真对沈慕璃有意? 沈嫱垂眼敛去眸中情绪,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只要想到江青辞同沈慕璃定下婚约,她便对他感到厌恶。 车厢内灯火摇曳。 沈嫱明艳的容颜忽明忽暗。即便她掩饰得极好,眸中一闪而逝的憎恨,不经意间也显露出来,正巧落入江青辞眼底。 他面色微怔,拿着书简的手蓦然收紧。 沈嫱厌恶他。 江青辞早就有所察觉,当日在街上的时候,他便发现沈嫱眼里无意间流出的情绪。 而后在两人的接触中,她言行举止轻浮,用尽各种方法引诱,那双漂亮的瞳眸总是含着浅笑。 即使刻意隐藏,但情绪流露的时候,难免会露出端倪。 他常年在大理寺审案,如何会看不出沈嫱接近自己是别有目的? 只是他不明白,沈嫱为何要这样?他身上有何值得她费尽心机想要利用的地方? 江青辞神色清冷,攥着书简的手越发用力,竟是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须臾,外面响起一阵由远及近地马蹄声,似乎很是急促,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锦衣卫瞬间警惕起来,齐齐拔刀出鞘。 裴光也赶紧行到马车前,护着江青辞的安危。 果不其然,突然出现的一队人马身穿黑衣,全都训练有素,同锦衣卫展开激烈交战。 沈嫱在马 车中便听到外面叮当哐啷的打斗声,似乎夹杂着刀剑刺穿皮肉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锦衣卫武功高强,对方身手也不弱。时不时便有一两名黑衣人企图越过裴光,朝车厢刺去。 马儿因为受惊变得躁动不安。车厢摇摇晃晃,沈嫱险些撞到头。双手紧紧攀着书案,方才勉强坐稳。 江青辞眉目冷冽,那双指骨分明的手也攥着书案一角,即便在这危机时刻,仍不见半点惊慌。 “是谁派你们来的?”裴光发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混合着兵器碰撞的声响,竟是格外清晰。 黑衣人并未回答,下手冷酷无情,一招一式非常狠辣,全是致命的招数。 裴光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与对方交缠起来。锦衣卫也全都护在马车前展开激烈厮杀。 沈嫱即便是在车厢中也闻到淡淡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她稳了稳心神,便听到裴光急切的声音响起:“劳烦大人先驾马离开此处。” 这队人马武艺精湛,显然不是普通暗卫。全都盯准目标朝马车攻击,显而易见是想要江青辞的命。 锦衣卫要护着他的安危,必然有所顾虑。唯有先行离开,方才能全身心的投入战斗中。 马儿早就躁动不已,突然被黑衣人一刀刺中马腹,竟发出惨烈的嘶鸣瞬间伏地。 马车也霎时向旁侧倒去,唯剩另外匹马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圈。 沈嫱在车厢中被晃得头晕眼花,随着马车倒下去的刹那,整个人便要跌落出去。 恰时江青辞扶住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沈嫱感到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听到江青辞清冷的嗓音道:“随我先行离开。”说罢立刻走出马车。 她亦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跟了出去。 江青辞动作迅速地解开另外一匹马,当先翻身上去,朝她伸出手道:“上来。” 沈嫱反应过来,连忙就着他的手踩着马镫上去。不过须臾,江青辞挥起长鞭,马儿高高扬起四蹄,朝前方奔去。 林中阒寂,沈嫱听得耳畔风声萧萧。 她坐在江青辞身前,男子紧紧圈住她的纤腰,正拉着缰绳疾驰在这黑夜中。 沈嫱不会骑马,因此也不知道竟会这般难受。原本在车厢中晃得七荤八素,如今更是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别动。”江青辞低首看她一眼,便见沈嫱动来动去。 她的头正好蹭到他下巴,乌黑的发丝仿若轻柔的羽毛,传来一阵酥痒的感觉。竟让他不自觉更加用力握紧缰绳。 “我...我...”沈嫱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紧紧攥着江青辞的衣袖,感觉天旋地转。 “想吐?”江青辞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微微皱了下眉。 沈嫱点了点头,喉咙间发出轻微的呕声。江青辞见此,赶紧勒马停住。 霎时沈嫱似是再也难以抑制,伏在马身上剧烈呕吐起来。 直到过了一小会儿,江青辞淡声开口:“吐完了?” 沈嫱用衣袖擦擦嘴,感觉神思渐渐清明了些,还未来得及说话,谁知他又扬起马鞭快速朝前奔去,不留情面的道:“没有也忍着。” 沈嫱:“......” 28. 【028】 黑夜寂寂,风声呼啸。 马儿疾驰在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穿过密林。 沈嫱抬首看到满天星光,将才在林中因树木遮挡,未曾瞧见这般景色,如今竟觉美不胜收。 她仍有些头昏脑涨,看着前方问:“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 “穿过树林便是官道。”江青辞淡淡道:“等到有村落的地方先借宿一晚。” 沈嫱“哦”了一声。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毕竟也不知锦衣卫何时能够赶上来。只能先过了今晚,再想法与裴光等人汇合。 如江青辞所料,继续往前行了段路,果然看到有户村民。 两人下了马,沈嫱去敲门。 正是夜晚,屋内早已熄了灯。 许是没想到半夜会有人,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很快有一名妇人打开屋门走出来。 “两位是?”妇人愣住,没想到打开房门竟是如此年轻俊俏的郎君。尤其是其中一人清贵入骨,风仪若玉。瞧着便知出身不凡。 另外的小郎君也生得颇为俊丽,一双明亮的眼睛灿若星辰,正笑眯眯的看向自己,唯独身高欠缺了点。 “深夜冒昧打扰大婶子。我们两人赶路没有落脚的地方,想要借宿一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沈嫱说罢又从衣袖中掏出个荷包,递给她道:“这是银钱,还望大婶子收下。我们只宿今夜,等到明日便离开。” 妇人家中只依靠良田谋生,日子本就清贫。此刻瞧见有人愿意借宿,便能得到一笔银钱,心中自然乐意。 两人气度皆是不凡。且那荷包沉甸甸的,一看便知银钱定然不少。妇人瞧出定是非富即贵。 她顿了须臾,有些迟疑的开口:“郎君客气,只是家中简陋,怕是会有所怠慢。” 沈嫱道:“我们赶路本就风尘仆仆,只想有个歇脚的地方,自是不会介意。” 妇人闻言这才放下心,她收下荷包,侧身将人迎进去:“郎君请随我来。” 沈嫱跟着走进去。 屋中点着烛火,只有一张木桌和杌子。墙壁上挂着斗笠和晒干的红辣椒,东面便是厨房,西面则是土墙砌的屋子。 她侧首看了眼江青辞,瞧他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沈嫱突然想到这人都可以在林中过夜,即便房屋简陋,自然也不会介怀。 “家中只有两间屋子,如今可以腾出一间来。两位郎君赶路定然累了,我这就去准备些热水,两位洗漱一番便可以歇息。” 妇人说罢转身看向沈嫱,这才发现面前的小郎君竟是女子。 将才在门口光线太暗,倒是未曾看清。如今借着明亮烛火,看到她唇红齿白,尤其面庞格外白皙,莹白如玉的耳垂上也有小洞。 “你是女郎?”妇人神色诧异,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沈嫱未曾隐瞒,漂亮的瞳眸隐隐泛起水雾,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轻叹口气道:“大婶子好眼力,我确实是女子。只因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才扮作男儿身。” 妇人一愣。 瞧着沈嫱生得十分好看,尤其是此刻眼中含泪,更是楚楚可怜。 她又看向江青辞,心中猜测两人孤男寡女,半夜三更赶路,莫非是有情人? 毕竟话本里常说富家小姐同穷苦郎君私定终身,却因家中反对,两人趁机逃走。只是她端看江青辞实在是贵气逼人,不像是如话本所写。 妇人虽然猜测,仍是拿不准,不由犯了难,迟疑的道:“姑娘既是女子便不好办了。眼下只剩一件屋子,这......” 沈嫱怔了片刻,不过很快面色又恢复如常,泪眼汪汪的道:“大婶子有所不知,我与郎君情投意合。只因家中父母阻拦,瞧不起他穷苦出身,便要将我嫁给富贵人家。可我与郎君早已终身相许,这才没有法子私逃出来。” 江青辞神情僵住,素来平静的目光微微裂开。 他实在没有想到沈嫱竟会编造如此谎言,即便知晓她不注重言行,从来都是胆大妄为,仍不免感到意外。 情投意合?终身相许?私逃? 这些字眼果真只有她才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口。江青辞薄唇紧抿,对于沈嫱眼角淌泪,故意装作十分可怜的模样更是无言。 倒是妇人面色讶然,没想到果真如此,连忙道:“既然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便没有这么多讲究。”言罢将两人迎进屋子,妇人这才去打水。 沈嫱在屋中转了一圈,瞧着被褥虽然洗得发白,却很是干净。她看向江青辞,含笑开口:“郎君为何不坐?” 江青辞眸色微动。 沈嫱这声郎君语调婉转甜糯,尾音竟有些上挑,分明 是故意含着戏谑。 他渐渐习惯她这般肆意妄为,俊颜微冷:“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不然?”沈嫱抬眸盯着他,眼里是一派清明,不甚在意的道:“这里统共就你我二人。只要少卿不说,又怎会有外人知晓?” “如今深更半夜,我只能寻个借口,不若少卿以为如何?”沈嫱嗤笑:“所谓名声不过是世人强加给女子,我内心清清白白,又有何惧?” 她说得理直气壮,江青辞竟无法反驳。 “我倒是想问问少卿,为何会有人想要你的命?” 沈嫱原以为随着江青辞前来南阳定能稳妥,自己独身便是怕会遇上匪贼。没想到这些人竟比那些山匪还要厉害许多。 她能隐约猜到那些黑衣人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个个皆是身手不凡。便连锦衣卫与之缠斗都要费些力气。 “我常年与刑案打交道,想要我命的人很多,自然不知是何人。” 江青辞神色清冷,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是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 沈嫱噎住。 这人倒是说得云淡风轻。自己将才差点受到连累,倒不知此行随他前来南阳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算感到意外。江青辞身为大理寺少卿,为人本就清正,怕是在朝中也得罪了不少人。 正在此时,妇人已经打好了热水,还准备了干净的帕子。 沈嫱简单洗漱之后,合衣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反倒笑盈盈的看了江青辞一眼,道:“只有一张床,想来少卿不会与我相争。” 说罢,瞧着他眉头紧皱,又补充一句:“如此便多谢少卿,天亮了记得喊我一声。” 屋内的灯火霎时熄灭。 沈嫱许是已经累极,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江青辞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沈嫱不说话的时候,仿佛很是安静。没有白日里的争锋相对,也没有笑意盈盈的故意挑弄,显得温和而沉静。 少女鸦羽般的长睫紧闭着,偶尔会轻颤一下。似是已经进入梦乡,睡得很是安稳,竟都没有翻身。不像上次在榻上动来动去,连毯子都掉在地上。 江青辞一动不动站在床前,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少女,黑色的眼睛如幽潭,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29. 【029】 一夜过去,迎来晨光熹微。 沈嫱悠悠转醒,昨夜睡得很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她起身下床,刚刚穿好鞋袜,江青辞便走了进来。瞧着他应是已经洗漱过,神色间却隐隐有些疲惫。 沈嫱顿了一下,忽而问道:“少卿一夜没睡?” 刚说完这句,沈嫱感到这实在是一句废话。她明明早就霸占了床,统共又只有两间屋子,如今还问人家是不是没睡?这不明显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嘛。 果不其然,江青辞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似嘲似讽:“沈二姑娘以为?” 沈嫱自觉心虚,想着确实有点过分,白皙的脸颊难得浮起一丝红晕,干脆闭口不言。 江青辞瞥她一眼,提醒道:“该用早食了。” 沈嫱这才惊觉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昨晚她便就将胃里吐了个干干净净,因此早就饿了。瞧着江青辞已经走出屋子,她赶紧跟上去。 妇人已经备好早食。 村户人家自是鸡鸣起便要起床,不仅要给鸡鸭鹅喂食,还要打整篱笆圈起来的菜畦。 只是比起燕京贵人们丰盛的珍馐佳肴,这顿早食便显得颇为简陋了些。 桌子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肉饼,炒了盘小青菜和豆角,再有便是红薯粥。 这是因有客人借宿,因此早食已算是格外丰盛。若是往日,便只喝一碗稀粥配着咸菜吃。 “阿娘,哥哥姐姐是天上的仙人吗?怎生得这般好看?” 妇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在隔壁村子,小女儿才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圆圆的脸,梳着双环髻,模样看上去很是可爱。 此刻正好奇地看着江青辞和沈嫱,她实在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沈嫱被她天真烂漫的语气逗笑,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勾起嘴角道:“叫什么名呀?嘴巴真甜。” “小豆子。”小姑娘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声音也软软糯糯的。 沈嫱笑眯眯的道:“真乖。” “听说只有燕京才有许多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你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吗?”小姑娘提起燕京,似乎很是向往,眼里又流露出好奇。 沈嫱未曾过多透露,朝她一笑:“小豆子也长得很好看,脸蛋粉嘟嘟的,看着便讨人喜欢。” 小姑娘虽说年纪还小,陡然听见有漂亮姐姐夸自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转头看向江青辞,却见他周身贵气,不似旁边这位姐姐亲和,竟有些不敢和他说话。 江青辞向来注重规矩,尤其是食不言寝不语。何况他本就寡言,因此也不明白为何沈嫱有那么多话。 瞧着小豆子怯生生地看了眼江青辞,妇人自然看出来,忙给她挑了豆角道:“快吃东西。” 小豆子不再说话,乖乖吃了起来。但她似乎很喜欢沈嫱,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嫱笑眯眯地回答着她每一句话,神情很是专注,竟没有丝毫不耐。江青辞看着沈嫱眉开眼笑的样子,发现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尤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更加温柔,竟让他怔了一下。 两人用过早食准备离开,如今距离南阳还有一段路程,也不知裴光等人的下落,自是不能耽搁。 小豆子很是舍不得沈嫱,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妇人在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忙将她拉开。 江青辞眸光不经意间,看到沈嫱如削葱般白嫩的指尖。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待两人翻身上马,小豆子仍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江青辞策马继续往前行了段路便放慢速度,等着裴光一行人追上来。 从昨夜到今日,官道上必会留下马蹄印。裴光可以顺着印记找到他们。 果不其然,等到临近正午的时候,裴光及三四名锦衣卫驾马赶到,墨言墨书也紧随其后。 沈嫱没想到江青辞身边的书童竟也会骑马,不由愣了一下。联想到昨夜两人也护在马车前,莫非也会武? 裴光策马走近,恭声道:“属下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江青辞看他一眼,淡声开口:“锦衣卫向来迅速,裴佥事这个时候才来,想必是遇到了麻烦。” 裴光道:“大人猜想不错。昨夜属下与对方交战,原本已经结束。没想到刚穿过密林行至官道,竟又遭到第二拨人马。因此这才在路上有所耽搁。” 两拨人马?沈嫱微微挑了下眉。 她早就猜到裴光等人在路上会遇到阻碍,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青辞神色平静,略微思索须臾,淡淡吩咐:“继续赶路吧。” 因着马车已毁,沈嫱自己又不会骑马,便只能和他共乘一骑,因此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倒是江青辞眉心紧锁,仿佛犯了难。 昨夜是因情况危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男女有别,两人这般实在不合礼仪。但江青辞眼下也寻不到更好的办法,便只能如此。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抵达南阳。 经过城门口,朝着东面行去,这是最为繁华的街道。如今因水患街上时不时会见到灾民,但仍是比较中心的地带。 众人在一处名为“云间月”的客栈停了下来。 已过正午,因着夏日本就闷热,且南阳发生水患,前来住宿的人寥寥无几。 沈嫱随着江青辞走进去的时候,掌柜正在打盹儿。 早在进城之前,锦衣卫已经换了仆役的衣服,此去南阳不宜太过瞩目,只当是江青辞的随从。 至于沈嫱,则与他兄妹相称,墨言墨书仍 是书童。 江青辞则是邺城富商的身份,以此掩人耳目。 掌柜是名三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人称徐娘子。陡然听闻脚步声响起,她睁开半眯着的眼睛,便瞧见一行人进了客栈。 南阳原本富庶,但如今这个形势,生意却不好做。 因为水患导致受灾,许多原本就贫苦的百姓更是流离失所。这个时候倒极少会见到外来人口。 尤其是其中的清贵公子,生得俊雅秀丽,穿着华贵锦衣,束以玉冠,当真是气质出众。 徐娘子眼光一亮,忙迎上去问:“客官是要住店么?” 裴光道:“可还有客房?” 锦衣卫素来狠厉,尤其裴光身为佥事,自然严肃冷峻。甫一出口便将徐娘子吓得差点花容失色。 裴光:“......” 沈嫱上前一步,笑着开口:“我们是要在此住些时日,劳烦娘子为我们准备些客房。” 徐娘子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面前的少女穿着淡雅的衣裙,即便未施粉黛,那张明丽的脸却美得惊人。 她自诩容貌不差,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美人,但仍震惊于沈嫱的美貌。 再观身边站着的清贵公子,即使未曾说话,却隐隐散发着压迫感。徐娘子便知这些人来历定是不凡。 “自然是有的,请随我来。”徐娘子微微定神,赶紧将人带上楼。 如今南阳水患,客栈基本都是空的。瞧见这么多人都要住店,徐娘子自然欣喜不已。 沈嫱住在二楼。 这家客栈位于街市中心,位置倒是极好。她打开窗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街景。 街上各类商铺林立,不仅有茶坊酒肆、布庄粮铺、医馆药铺、亦有糕点面铺,俱是应有尽有。 即便遭了水患,街上时不时有衣衫褴褛的灾民,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对于富足商贾来说影响却并不大。 做生意的依然开门做生意,无非是赚得比之前少了些。亦有人家中被大水冲毁,搬去邻近城池。 但南阳本就繁华,是以影响最深的是最底层百姓的生活。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嫱自然也知道南阳前段时日遭了水患,江青辞奉旨前来应是为了此事。 她坐在窗前,看到百姓时不时路过,偶有乞儿捧着残缺的碗蹲在路边,穿得破败不堪。 心中顿时便寻思起来。 此行便是为了找寻孔嬷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尚且还在不在南阳,亦或是......还在不在人世。 纪氏心狠手辣,当年姨娘病逝,孔嬷嬷是她身边忠心侍奉的人,想必不会轻易放过。 沈嫱垂眼,眸中情绪渐冷。 不过既然来了,她必定要好好打探一番。 30. 【030】 江青辞在隔壁房间。 裴光正将一块腰牌递给他道:“大人,属下在那些暗卫身上发现了这个。” 江青辞接过,低头仔细看着手中腰牌,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并不意外。 “那夜属下与之交手,发现他们的武功皆是不弱。尤其衣料讲究,用的兵器也是上等铸造。” 裴光说得很是隐晦,江青辞自然能够听出话中之意。 燕京的达官贵人私养暗卫并不稀奇,便是英亲王府也有许多武功高强的暗卫。但不同的是这次出现的暗卫训练有素,显然是有备而来。 裴光道:“属下原本想留活口,但他们嘴里都藏了毒。还未来得及审问便自尽了。锦衣卫也折了三四名,属下想着大人安危,故而不敢耽搁,立刻追了过来。” 江青辞微微抿唇,清隽的面上没什么情绪,低声问:“如今南阳形势可有了解清楚?” “将才问过那名女掌柜,听说是杜文才每日都会在西街设粥棚。” “为何在西街?” “西街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不如东街这边繁华。因此不仅有许多难民,亦有不少乞丐聚集于此。” 裴光略微思索,继续道:“西街会搭粥棚,也会分发些药材。如今水患之后,天气渐热,怕有大疫。朝廷之前拨款赈灾,工部那边也着人手控制,不过赈灾款项及药材等,皆是由知府掌控。” 江青辞眉心微拧。 “属下还打听到杜文才在南阳的名声并不好,尤其是还有个飞扬跋扈的儿子。常年胡作非为又颇为好色,经常强抢民女,府中妻妾成群。” “杜文才手底下的人如何?” “他在南阳一手遮天,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得罪。但他最信任的便是通判,这个人掌管着府衙许多卷宗及账目。” 江青辞没有说话,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敲桌面,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光抬首问他:“大人想要如何做?” “自然是引蛇出洞。”江青辞眉目冷冽,莫名让裴光感到一阵寒意,他道:“这位杜知府既在南阳如此横行无忌,想必背后定然有人撑腰。你明日买些人手去西街,搭粥棚,分药材,让越多人看到越好。” 裴光顿时明白江青辞此意。 毕竟他如今的身份是邺城富商,想要引起杜文才的注意,必定要先扬名。只有这名头打出去了,杜文才自然会找上门来。 南阳因水患受灾,最好的办法便是在西街施粥。那个地方本就三教九流者甚多,怕是不出两日,整个南阳都会传遍来了个邺城富商。 遂不再耽搁,立刻出门办事。 江青辞站在桌前,略微思忖半晌,脑中却突然想起离京前发生的一件事。 正是端阳节的前日,他下衙回府的路上,突然出现一名年轻书生拦住马车。 那书生穿得破烂,身上血迹斑斑,看着似乎将才受过刑。 燕京偶尔会遇到拦轿的百姓,皆是因有冤案,便会去拦官老爷的轿子。不过皇城脚下,向来治安严谨,倒极少会出现这样的事。 那名年轻书生名胡舟,南阳人氏。此次前来燕京,实则为了告御状,要揭露杜文才贪腐。 他来的第一天去了京兆尹府,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好不容易趁着公堂审案混了进去,却被京兆尹以编造谎言,随意诬陷朝廷官员为由,命人打了五十大板,几乎去了大半条命。 胡舟心有不甘,强撑了两日,终于打听到江青辞为人清正,因此便等在他下衙的街道上,众目睽睽之下拦了英亲王府的马车。 他本就被打得半死不活,又饿了三天三夜,拦住马车后,蓦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围观百姓发出惊呼,他看到江青辞走了出来,绯色袍角在日光下泛着耀眼光泽,用尽全身力气爬去他脚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艰难开口:“南......南阳水患,知府杜文才早已贪污朝廷赈灾款项,如今已是民不聊生,请大人明察。” 江青辞低首问他:“你可有罪证?” 胡舟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忽而自嘲地笑了笑:“我......我一介书生,他在南阳只手遮天,如何会有罪状?大......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前往南阳一看便知。” 他说得气若游丝,连瞳孔都渐渐涣散,说罢头往旁侧偏去,竟再没了气息。 江青辞命人将他安葬。 等到第二日上朝,建宣帝却突然提起南阳水患之事,他原本打算禀明。没想到散朝后,陛下竟将他留了下来。 原来建宣帝已经知晓,杜文才乃太子表亲,虽然先后已逝,穆国公府在朝中也逐渐衰微,但总归是太子的人,朝中官员皆是有所考量。 便如京兆尹看到胡舟,心中定然会怀疑此事真假。但事关太子,他根本不会去查也不敢禀明陛下。 若是胡舟所言非虚,他随意将人处置,即便陛下知晓,最多治他胡乱定罪的名状。但太子乃储君,若是日后登基,第一个便会拿他开刀。 京兆尹两相权衡之下,自然会给胡舟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只因这是个烫手山芋,他根本接不得。 江青辞心知肚明,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太子与七皇子党争愈发激烈。 燕京锦绣繁华,官员们都想往上爬,即便没有这个机会,也想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因此前来南阳,他便成为建宣帝眼中最为合适的人选。不管杜文才贪腐是真是假,陛下已是起了疑心。对于太子党来说必然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 翌日天明。 沈嫱下楼的时候,江青辞同裴光早已出了门,她不知两人去了何处。但也知晓南阳水患,江青辞奉旨前来,定是有公务在身。 沈嫱并不关心,只想打探自己想要的消息。因此用过早食,故又回了客栈。 如今南阳人生地不熟,她只认识这位徐娘子,毕竟住在客栈给了银钱,且这么多人都要待上一阵子。近来生意本就不好做,徐娘子自然乐开了花,瞧着沈嫱时面上的笑意也更多了三分真诚。 “姑娘想问什么?” 沈嫱本就生得好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愈发容光胜雪。徐娘子不由呆了呆,心道这姑娘怎生得仙女似的,令她都不得不自惭形秽。 “我初来乍到,南阳许多地方都不甚熟悉。因此想问问娘子,城中什么地儿的乞丐最多?” 徐娘子怔住,似是没想到沈嫱竟会问这个,她略微思索,便道:“自然是西街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如今应是乞丐和灾民是最多的。” 沈嫱一笑:“劳烦娘子告知。” 她语气温和,言行举止间皆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徐娘子对其颇有好感,自然也知道这行人是来自邺城的富商,遂出言提醒:“赵姑娘,西街不太安全,那些灾民经常会 抢东西。你一个女儿家最好不要前去。” 赵芷晴是沈嫱的化名。 “多谢娘子好意,我同兄长前来,身边带了随从,应是无事。”她口中的兄长自然是江青辞,化名赵景。不过眼下沈嫱并不想过多解释,随意寻了个借口。 西街距离东街较远,沈嫱去到的时候已近午时。相比较东街的繁华热闹,西街则显得凌乱不堪。 街道上房屋破旧,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以及蓬头垢面的乞丐。 沈嫱想要探寻孔嬷嬷下落,便是要找乞丐。这些人看似不起眼,实则消息最是灵通。 不论是什么地方,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尤其南阳遭了水患,乞丐更是四散,因此打听消息也更为容易。 此刻街道边蹲着一名小乞丐。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面前放着个磕破角的瓷碗,里面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若是前些日子,还有路过的好心人朝里面扔些碎银子。如今南阳本就受灾,许多百姓吃穿都成问题,自然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施舍乞丐。 沈嫱走近,蹲下身将银子轻放在空碗里,原本小乞丐正低垂着头,听到动静立刻抬起脏污的脸来。 “谢...谢谢...”小乞丐捧着碗,面上闪过欣喜之色,忙不迭地将银钱拿在手中,似乎生怕掉了似的。 “你能帮我打听个人么?”沈嫱看着他,缓缓开口:“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银子。” 小乞丐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你想问谁?” 沈嫱从怀中取出画像,递给他道:“这个人住在杏花村,姓孔。我想知道是否还在此处。” 小乞丐接过,仔细看了看,继而收起画像,问她:“你想什么时候有消息?” “尽快。”沈嫱顿了片刻:“五日的时间够吗?” “差不多。”小乞丐捧着破碗起身,小心揣着画像道:“五日后我在这等你。”说罢,一溜烟跑了。 沈嫱看着小乞丐很快就跑没了影,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孔嬷嬷的画像是她在别院的时候就画好的,则是为了便于寻找。虽然时隔多年,样貌许是会有些变化。但沈嫱依稀还能记得大概轮廓,应是不会出错。 正在此时,周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家快去前面啊,听说邺城来了个富商,正在施粥呢。” “啊真的吗?还有这样的善心人?” “当然不假,那富商不仅施粥还分药材呢。如今天热,家中有人病倒,理应备些药材才是。” 邺城富商? 沈嫱微微蹙眉,莫非江青辞等人也在西街? 还未来得及细想,立刻便有许多百姓往前冲。四周蓦然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灾民越来越多,全都朝着前方奔去。 沈嫱去到的时候,粥棚前已经围了许多人。灾民们衣衫褴褛,全都拿着碗挤在一起。 裴光等人维持着秩序,另有雇的人手分别将粥食乘在碗里,完毕便各自去旁侧,领些清热解暑及防治时疫的药材。 粥棚前不仅有壮汉,亦有妇孺孩童及老者,大多穿得破破烂烂。 有些灾民太久没进食,早已饿得瘦骨嶙峋,端着粥食的碗都在发颤。 沈嫱看向江青辞,他静静站在一侧,那张清冷淡然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兄。”她笑意盈盈地走近,声音婉转甜糯,似乎隐含了些撒娇的意味。 31. 【031】 江青辞抬眼看她,眸色微动。 这是沈嫱第一次这般唤他为阿兄。 少女眉眼弯弯,明眸粲然,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太一样。少了戏谑却多了甜糯,仿佛两人真是对亲密无间的兄妹。 他突然想起那晚,沈嫱也曾软软糯糯的唤他郎君,声音故意含了些挑弄。他似是已经习惯,竟未曾恼怒。反倒因她这句郎君而心跳得快了些。 江青辞神思回拢,克制着起伏不定的心绪,微微侧过首:“你怎生在这里?” “阿兄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行?”沈嫱盈盈浅笑,那双秋水似的眸子,波光流转间很是勾人,盯着江青辞道:“自然是想阿兄了,便过来看看。” 江青辞神情一滞,避开她灼灼视线,语调缓而慢:“你不该来此。” 沈嫱自然知道西街混乱,不过她本就是为打听消息而来,此刻说话时的语气含着淡淡委屈:“阿兄为何不肯带上我?” 少女的眼睛很是明亮,那张美丽的脸微微扬起,好似有些不满,正定定望向自己。 江青辞未曾言语,顿了须臾,方才低声开口:“不准胡闹。” 沈嫱唇角微勾,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旁,声音轻柔:“听阿兄的。” 不远处的墨言墨书正好看到这一幕,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对沈嫱很是佩服。 公子素来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偏生这位沈二姑娘竟能得他另眼相待,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已过午时,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粥棚前仍还围着许多灾民,裴光等人也在忙着分发粥食及药材,热得满头大汗。 沈嫱站了会儿,也感觉后背浸出薄薄一层汗。她抬眼去看江青辞,便见他站在烈日下,依然气质清贵。似乎根本不怕热似的。 “我去找个地儿坐坐。”沈嫱实在受不住,瞧着粥棚前有块空地,朝江青辞道:“天这么热,你要不要也同我一起?” 不料被他摇头拒绝:“不用,你自己去便可。” 沈嫱无言,这个人果然是不怕热,随便他吧。 因着日头太热,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她赶紧走到阴凉处,恰时一阵微风拂过,这才感觉凉爽了些。 许是站得久了,腿有些发麻。 沈嫱在空地处坐下,反正这个地方也没人认识她。不如在燕京那么多规矩,自然是随意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瞧着粥棚前锦衣卫忙个不停,沈嫱单手撑着下巴,竟有些昏昏欲睡。毕竟这些天都在赶路,基本没有睡好,眼下坐在这里又无事,困意便席卷上来。 恰时,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因着四周时不时有刚分到粥食的灾民经过,驾马的侍从连忙扯着嗓子喊:“让让!不长眼的狗东西!看不见是不是?” 马车四周镶嵌着玉石挂坠,拉车的骏马通体黑亮,侍从趾高气昂,时不时怒骂灾民。路过的百姓纷纷避之不及,生怕惹恼了这位爷。 ——正是南阳知府杜文才的儿子杜显贵。 车厢中,杜显贵喝得醉醺醺,他将才从酒楼出来,想着来西街瞧瞧这些贱民。 刚过来便听到有人说邺城来了个富商,正在施粥分药材。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蠢人?朝廷的赈灾款项全进了自己口袋,他都嫌不够,竟还真有人大发善心? 这些贱民死不足惜,又有何可怜悯的? 杜显贵这般想着,伸手撩开车帘,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看到许多灾民围在粥棚前。 他不屑冷哼,正欲收回视线,却看到粥棚前的空地上正坐着名少女。 那少女姿容艳丽,仿佛天女下凡似的。即便隔着些距离,杜显贵也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如同珍珠般白玉无瑕,此刻正单手撑着下巴打盹儿。 少女微微垂首,长而卷翘的眼睫覆盖着层阴影,衣袖滑落半截手臂,露出凝脂白玉的肌肤。 便是看着就让人心痒难耐。 杜显贵眼睛一亮,立刻醉意都醒了三分,忙朝着侍从吩咐:“去粥棚瞧瞧。” 沈嫱向来警觉性很强。即便昏昏欲睡,听到有人走近,霎时睁开双眼,便看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那人身材肥胖,样貌粗俗,因着脸上堆满肥肉,将眼睛挤得很小。眼底隐隐有些乌青,似是纵欲过度。瞧着便不是什么好人。 “这位小娘子叫什么名儿?说给爷听听?” 杜显贵走近,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沈嫱,越看越是惊艳。 天爷!即便他妻妾无数,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单是那双盈盈美眸,仿佛要将他魂儿给勾走。 沈嫱不喜欢这样恶心的目光,微微蹙起眉头,站起身冷冷开口:“不便告知。” 杜显贵黏腻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沈嫱,瞧见她身姿窈窕,尤其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是让人心里发紧。 他吞了吞口水,忙道:“小娘子,跟了爷如何?” “想要我跟你?”沈嫱勾起嘴角,明亮的笑容几乎晃花了杜显贵的眼,她神色满是嘲讽,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不若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丑样?” 听闻她这般不客气的讥讽,杜显贵瞬间恼怒。他在这南阳向来横行无忌惯了,若是他看中的女子便没有敢反抗的。 眼下瞧着沈嫱这般奚落,他顿时沉下脸来,冷笑道:“我警告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我是谁?” 沈嫱已经猜到杜显贵的身份,毕竟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便能看出不同。再观他衣料上乘,腰间佩戴的珍稀玉佩,便不难猜到身份。 “那又如何?”沈嫱神色不屑,尤其厌恶这种行径。 杜显贵渐渐平静下来,瞧着沈嫱是个性格刚烈的,不仅消了气,反倒兴趣更浓。 之前他抢的那些女子大多柔弱,经不住玩弄,失去贞洁之后便自尽而死。 相比较性格温软的女子,刚烈的在床笫间应是更好玩些。遂放缓语气道:“你若跟了爷,愿意做我的小妾,享不 尽的荣华富贵,若是不从......”他话未说完,眼里流露出一抹狠厉,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下,我就不信你敢对我如何?”沈嫱眸光渐冷,对他说的话嗤之以鼻。 杜显贵早就心痒难当,已经失去耐性,忙对身旁的侍从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带走?” 沈嫱往后退开,眼角余光瞥见江青辞走过来,盈盈美眸落下泪来,似乎很是害怕,连双肩都在发颤,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阿兄救我!” 杜显贵一愣,似是没想到竟还有其他人,连忙转过身,便见江青辞走近,正挡在沈嫱身前。 即便杜显贵再是酒囊饭袋,也能看出江青辞气质不俗,尤其那张脸俊雅秀丽,极是出众。 他微眯起眼睛问:“你是谁?” 江青辞冷冷开口:“邺城商贾,赵景。” 沈嫱此刻站在江青辞身后,似乎仍感到害怕,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袖,凑近耳边轻声道:“阿兄,就是他!竟然当街调戏,还想抓我去给他做小妾。” 少女的身子很是柔软,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热,正紧紧贴着他。 江青辞身体微僵,听闻沈嫱这番话,素来平静的目光渐沉,神色也变得冷厉。 杜显贵诧异地看他一眼,旋即嗤笑:“原来你就是邺城富商,我当是谁?”说罢又看向沈嫱,眯着眼睛道:“这是你妹妹?算她运气好,能让本公子看上,是她的福气。” 江青辞唇角勾起嘲讽,冰冷的声音道:“那也得过问我同不同意。” “你算什么东西?”杜显贵冷笑一声,继而朝侍从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想要将沈嫱带走。 江青辞挡在沈嫱身前,面色不见丝毫慌乱,凌厉的目光盯着杜显贵,不由让他心里犯怵。 正在这时候,裴光突然出现,他动作迅速,三两下便将那侍从反拧着手,疼得他大叫起来。 “你!”杜显贵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向来在南阳横着走,这还是头一回吃瘪。 他怒目瞪着江青辞,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给爷等着瞧。”说罢,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 瞧着已经走远,裴光收回视线,皱眉道:“大人,这人如此横行霸道,想必便是那位杜家少爷了。” “看来杜文才在南阳当真只手遮天。”江青辞神色冷冽,语气更是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裴光不再多言。 江青辞转身看向沈嫱,瞧着她眼角仍淌着泪,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不自觉放柔声音:“你如何了?” “还好阿兄来得及时。”沈嫱低垂着眉眼,轻叹口气:“若是不然,这位杜公子如此专横跋扈,我怕是真要被他抢了去了。” 闻言,江青辞眉心微凝,低哑着声音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多谢阿兄。”沈嫱唇角绽开淡淡笑容,伸手扯着他的衣袖。 江青辞怔了怔,眸光定在沈嫱如削葱嫩白的指尖,竟是未曾移开。 32. 【032】 回到客栈时,已是日头偏西。 徐娘子正拿着绣帕穿针引线,瞧见沈嫱同江青辞等人回来,立马绽开笑脸。 等人上了二楼,心中泛起嘀咕,也不知这些人前来南阳是干什么?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才回来。 房间里,裴光正向江青辞禀报消息。 他道:“今日开棚设粥,已经有许多百姓知晓,前来的灾民也很多,想必过了明日整个南阳都会传遍。”顿了顿又继续补充:“府衙那边每日也在设粥,但大多都填不饱肚子。” 江青辞冷声开口:“杜文才的粥棚也叫施粥?怕是早就将赈灾款项卷走。” 裴光缄默不语。 府衙的粥棚,他同江青辞也去看过。所谓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寥寥无几的米粒沉在碗底,数都能够数得清。 灾民饿得头晕眼花,有位瘦骨嶙峋的老汉,颤颤巍巍的朝衙役举着破碗,看着如同清水的粥,老泪纵横道:“朝廷的赈灾粮......便是如此稀么?” 衙役仿佛司空见惯,冷笑一声:“嫌稀?有得喝竟还不知足!若非知府大人仁慈,你们早就饿死了!” 裴光正想得出神,突然听闻江青辞问:“药材可有发现异常?” 他略微沉吟片刻,方才如实回:“今日所采买的药材皆出自妙春堂。这批药材上注有标记,看着像是朝廷之物。属下怀疑杜文才未将药材分发,顺手倒卖给医馆。” “果然如此。”江青辞眉目冷冽,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敲桌面,低沉着嗓音道:“想来朝廷派发的不仅赈灾粮,或是药材布匹等等,皆是被他收入囊中了。” 裴光抬首看他:“大人想如何做?” “继续从妙春堂采买药材。”江青辞缓缓开口:“这两日都开棚设粥,直到杜文才主动上门。” * 知府宅院。 杜显贵回去的时候,杜文才正在听戏。最近南阳水患,许多戏班子都去了邻近城池。 杜文才还是想办法从春喜堂请来的这支戏班子,倒算是有名气的。毕竟他在南阳只手摭天,没有人敢逆他的意。 如今街市上到处都是灾民。尤其是西街,随处可见穿着破烂衣裳的百姓,因许多时日未曾进食,妇孺孩童面黄肌瘦,胡须花白的老者更是瘦骨嶙峋,已有灾民活活饿死。 知府宅里却搭建着戏台,杜文才倚在榻上,有得宠的侍妾正剥了葡萄送进他嘴里。面前黄梨木雕花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瓷盘,盛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 戏台子上的旦角儿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他也跟着哼了起来,神色好不惬意。 正在此时,杜显贵走进院子,人还未到便扯着喉咙叫了一声:“爹。” 他走得有些急,因着肥胖,脸上的肉都在乱颤,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杜文才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瞧着他问:“这么急急慌慌的做什么?” 杜显贵拍着胸口,凑近道:“我将才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西街看了看,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他神色带着些神秘,西街的事自然还未传到杜文才的耳朵里,不由哼了一声:“你又在搞什么鬼?” 杜显贵忙道:“爹,你还不知道吧?西街来了位邺城富商,今日在搭棚设粥呢。不仅如此还大发善心的给那些贱民分了许多防治时疫的药材。” “哦?”杜文才面露诧异,似是不太相信,问:“竟有这等事?”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杜显贵道:“那粥棚可不小,便是那粥也比府衙的好。不是清水粥,我瞧着倒是浓稠得很。” 说罢又冷笑一声:“真是蠢人!那些贱民有何可怜悯的?竟然浪费这么多米粮,当真是可惜,依我看救活那些贱民,还不如喂给狗吃,还能帮着镇守宅院呢。” “邺城富商?”杜文才微微坐起身,皱眉问:“我怎不知?” “我刚刚让人已经去打听过,好像是昨日才来,一行人正住在东街,好像是叫什么“云间月 ”的客栈。我听说不止今日,他们要连着在西街施粥好几日呢。” 杜文才惊奇:“邺城距南阳相隔七八百里,并非邻近城池。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全然得不到好处啊!” “商人无非就是想赚钱。”杜显贵微微仰头,冷哼:“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打着施粥的名义传出些好名声,如此便有机会做生意。” 杜文才抚着胡须思索片刻,眯着眼睛道:“倒是极有可能,如今南阳受灾,若此时能够将生意做起来,无疑是最赚钱的。” “爹。”杜显贵忙走近,压低声音道:“前段时日朝廷不是还派发了赈灾之物吗?总归那些东西也不会分发给那些贱民。如今南阳本地的商贾也损失严重,这批东西倒是不好转卖。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将这批货物交给那富商。” “这些赈灾之物本也是个烫手山芋,若是以后被朝廷发现,我们大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让那蠢人去背锅。如此不仅得了银钱,还处理掉了这些无用的东西,您觉得如何?” 杜文才皱眉深思,毕竟杜显贵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批货物放在手里,迟早会被人发现。且他本来就打算将这些东西转卖,以此将所有款项全都装进自己口袋。 先前那药材可以卖给妙春堂,毕竟他知晓那位严掌柜的底细,且在南阳料他也不敢闹出些幺蛾子。但这邺城来的富商可就不同,若是被他发现是朝廷之物,难免不会走漏风声?何况愿不愿意接手也是个问题。 杜文才思忖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此事不急,等我先派些人手去打探打探,确认那些人的身份再做定论。” 杜显贵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尤其是想到沈嫱不盈一握的纤腰,霎时感觉心痒难耐。 他赶紧回了自己的院子,瞧着那些莺莺燕燕的娇妾,竟感觉没有一个比得上沈嫱,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差得远了。 如此一想,更是打定主意,必然要将那小娘子搞到手,想来那滋味定是销魂蚀骨。 33. 【033】 两日后,裴光等人照常在西街施粥。目前整个南阳都已经传遍邺城来了个富商,正大发善心在西街每日开棚设粥。 江青辞也接到了杜文才的邀约。 裴光道:“大人前去,是否要将赵姑娘带上?” 锦衣卫素来敏锐,自然知道杜显贵派人在客栈外盯着,必然是想趁着无人的时候下手。因此裴光才会有所一问,毕竟将沈嫱独自留在客栈并不太安全。 江青辞颔首,平静的目光泛着冷意,言简意赅道:“护好她。” * 杜文才邀约在潇湘阁见面。 这是一处水榭,风光极好,临水而建,周围幽深寂寂,雾气氤氲,令人耳目一新。 江青辞同杜文才在一处雅间,沈嫱则是在另外的房间,毕竟有事商议,自是不好带着她。 待摒退下人,杜文才看向江青辞,瞧见他身着华贵锦衣,言辞间不疾不徐,倒是气质高雅。 他微微愣了一下,想起昨日打探出的消息,果然是邺城来的富商,不管是户籍还是文验都表示确确实实有这个人。 杜文才确认身份之后,举起茶盏笑了笑:“没想到赵公子竟是如此年轻有为,实在是让本官佩服。” 江青辞淡声开口:“杜大人谬赞。” 杜文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赵公子应是知晓本官是为何事找你吧?” “赵某既是商人,想必杜大人邀约前来,应是为了谈生意。” “赵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杜文才揭开茶盖轻轻啜饮一口,继而慢悠悠道:“赵公子在南阳开棚设粥,无非是想要传出好名声,以此更好做生意,如今本官便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江青辞淡然出言:“不知可给予赵某什么?” “本官手中正巧有一批米粮及药材布匹等等。如今放在府衙也是落灰,因这批货物有些瑕疵,是以不能拿到市面上售卖。但可以最低价转卖给赵公子,只要稍加处理便可以正常使用,赵公子以为如何?” 杜文才说得很是隐晦,毕竟是赈灾之物,他不可能说得过于直白。但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聪明人,定能明白其中之意。 只要他将这批东西转手,将银子收入囊中,邺城富商又如何?无权无势,不过是最低贱的商贾罢了。只要他想不露出马脚,将人灭口了便是。 瞧着江青辞没有说话,杜文才微眯起眼睛:“赵公子是不愿意?”虽是笑着开口,但言语中隐隐含着威胁的意思。 “并非。”江青辞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低沉的嗓音道:“杜大人愿以最低价出售,赵某自然感激不尽。” “那就将此事定下。”杜文才轻抚胡须:“等过三日,将这些东西处理好,本官便与赵公子签订契约。” “如此便多谢杜大人了。” “放心,既然和本官做生意,绝不会亏待了你。”杜文才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站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本官也就不打扰赵公子。” 他正这般说着,恰有仆役急匆匆地跑来,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公子掉湖里了。” 杜文才一听,猛地拍着桌子怒喝:“好端端的怎会落水?” 仆役忙道:“听闻是公子不慎失足,已将人救了起来,只是呛了水,如今还未醒。”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速速回府,请医师前来。”杜文才瞪着眼睛,连忙往外赶。 江青辞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仆役抬着昏迷的杜显贵离开。他眉目冷冽,立刻向着隔壁的雅间走去。 沈嫱倚在窗前,眸光眺望着湖水,神色很是平静。 他隐约猜到发生何事,神情微微一凝,还未说话,沈嫱已经转过身来,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少卿不问问将才发生了什么?” 江青辞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冷冷开口:“杜显贵横行无忌,想必趁机纠缠于你,是他活该。” 沈嫱神色诧异,她当然知晓江青辞正在和那位知府大人商议事情。 如今在他的地盘上,自己却让那杜显贵落水,若是杜文才追究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毕竟如今他们隐藏身份,仅仅只是邺城来的商贾而已。 “少卿说得不错,那杜显贵知晓我同你来此,便悄悄进来我房间,想要趁机轻薄于我......” 沈嫱话未说完,江青辞眸色渐冷,想到他将才就在隔壁,竟然发生这样的事,心中顿生恼怒。 “裴光等人去了何处?”他低哑着声音问。 “少卿不必苛责裴佥事。”沈嫱淡淡一笑,声音依然是柔柔的,漫不经心道:“他自然发现杜显贵图谋不轨,不过碍于少卿正与那知府谈事,因此也不敢轻率。我便让他不要声张,此事由我来处理。” 江青辞神色顿住,眸光定定看着沈嫱,又听她道:“那杜显贵进了我的房间,还吩咐仆役在门外守着,却不知我早有准备。” “我将他引去水榭外面,趁其不注意,一脚揣进湖里。如今呛了水,也不知是死是活了。”说罢,又转头看向江青辞,低叹一声:“若是真死了,那杜文才难免不会怪罪,少卿应当如何?” 江青辞喉间微动,听闻沈嫱没事这才放下心,清冷的嗓音道:“死不足惜。” 沈嫱走近,盈盈美眸很是认真的看着他,轻轻启唇:“少卿不怕会因我耽误你的公事吗?” “那又如何?”江青辞反问,眉目冷冽如冰雪,不以为意道:“区区一个知府便能在南阳为非作歹,当真以为无法无天了不成?” 沈嫱怔住。 江青辞语气冷傲,透着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似乎连说话间也有几分生杀予夺的不屑。 沈嫱突然想起,他本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权贵。 即便那杜文才背后有人撑腰,江青辞乃王亲贵胄,此次又是奉旨前来,深得建宣帝看重,自然不会将那杜文才放在眼里。 何况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常年审案,身上自成一股冷峻威严,令人心生畏惧。 34. 【034】 知府宅院里,杜显贵呛了一肚子水,好不容易吐出来,整个人竟是难受得紧。 掉进湖里的时候,那种窒息感紧紧缠绕着他,感觉眼睛鼻子耳朵全都灌进了水,回想起来便不由让他打颤。 此刻医师已经离开,屋中只剩下他和杜文才,将才感觉缓过神,便赶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朝杜文才道:“爹,你可要为儿子做主啊!” 杜文才看着他,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儿子....儿子看中了一位天仙似的小娘子,恰巧便是那邺城富商的妹妹。正想趁着今日将人占为己有,没想到竟被那小娘子揣进湖中,险些让儿子丢了命。” “糊涂!”杜文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如今我正在与那姓赵的商量转卖赈灾之物,你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欺辱了人家,那姓赵的翻脸不认账岂不误了我的大事?” “爹,您可是堂堂知府,那对兄妹不就是个臭商贾,您又有何惧?何况......”杜显贵顿了顿,阴险一笑:“还有太子殿下替我们撑腰呢。若是那姓赵的不肯合作,我们将人杀了便是。”说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此人现在还有些用处。”杜文才眯了眯眼:“赵家财富惊人,若是眼下能捞一大笔银子,太子那边定然会高兴。”继而又看向杜显贵,警告道:“如今那赵家兄妹还动不得,你最近给我老实点。等钱到手,我自然会想办法了结那个姓赵的,至于那小娘子......”杜文才看了他一眼,丢下句话便离开:“则随你处置。” 杜显贵面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忙道:“多谢爹。” * 三日过去,杜文才果真同江青辞签订契约。 不仅有大批米粮、亦有药材及布匹类。便是连裴光看到都感到震惊,即便早就知晓杜文才贪腐,此刻亲眼看到仍是觉得难以想象。 赈灾之物竟全都在府衙,竟是分毫不曾派发给灾民。当初从妙春堂采买的药材便发现注有特殊标记,应当是出自朝廷。没想到数量竟如此庞大,妙春堂不过是冰山一角。 江青辞脸色亦是好不到哪里去,眉目冷得如同冰山。 裴光道:“大人,接下来应当如何?” “如今已有确凿证据,只是还不够。”江青辞思忖片刻,又道:“那通判是杜文才信任之人,这些朝廷赈灾之物必定也会经过他手。你派人将他捉拿,仔细审问,将账目拿到手。” 裴光低声应是。 此刻,西街的拐角处。 沈嫱正等着那名小乞丐,果然没过多久,便见他跑了过来。依然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粗布衫,手中捧着个磕破角的碗。 “我已经打听过了。”小乞丐将画像递还给沈嫱,低声开口:“你说的这个人没有在杏花村,问过当地村民,以前是有这么个人,但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嫱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仍是不愿相信的问:“确定打听清楚了吗?” “是的。”小乞丐道:“据说早在十多年前便走了,如今连村民都快记不得长什么样了。若非有你的画像都想不起还有这个人。” 沈嫱神色落寞,低垂着眉眼,顿了半晌将荷包递给他:“多谢你了。” 小乞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默了须臾,又道:“不过我可以再帮你打听打听,即便没有在杏花村,也许会在其他地方。” 沈嫱微敛心神,觉得小乞丐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即便孔嬷嬷没有在杏花村,或许是去到了别的地方。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放弃,遂道:“也好。” 乞丐的消息本就灵通,沈嫱相信无论如何,在离开南阳之前,定然会有个结果。 她这般想着,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暮色笼罩。徐娘子仍在绣着帕子,瞧见她回来,立刻绽开笑颜。 这行人在客栈已经住了多日,如今邺城来的富商正在西街施粥的消息,已经传遍南阳,自然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徐娘子感到颇为惊讶,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这样的好心人,遂对沈嫱也是越发亲切起来。 “赵姑娘回来了。”徐娘子笑着打招呼。 想到孔嬷嬷的事情还没有消息,沈嫱心情低落,朝她轻轻点头,便上了二楼。 往日沈嫱面上总是含着温温和和的笑意,今日却不同。徐娘子奇怪的“咦”了一声,忙叫住她:“赵姑娘等等。” 沈嫱正走上楼梯,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问:“娘子是有事么?” 徐娘子连忙放下绣帕,将旁侧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拿上,走至沈嫱身旁,递给她道:“这是云片糕,味道很是不错。本是我家宝儿想吃,将才去买的时候,想着赵姑娘应该也会喜欢。毕竟姑娘家都喜欢甜口,所以多买了一份送你。” 沈嫱微怔,听闻她说起云片糕这三个字,竟感到陌生又熟悉。 少时在沈府,沈慕璃总会有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偏她没有。实在馋了,姨娘便会自己动手做。 云片糕薄如纸片,如雪般洁白,口感粉糯绵密。沈嫱吃得心满意足,姨娘会在旁静静的笑看着她。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姨娘早已死去,沈嫱依旧还记得云片糕的滋味。只是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吃到了,也或许除了姨娘亲手做的,别的她也不太想吃。 沈嫱看着徐娘子递来的油纸包,并未伸手去接,一时间徐娘子不由有些尴尬,毕竟这位赵姑娘可是邺城来的富商,想来什么好吃的没见过?怕是这云片糕根本入不了她眼。 徐娘子正欲讪讪收回,不料沈嫱却接了过来,微笑看着她道:“多谢娘子好意,我收下了。” 徐娘子愣了愣,原是她自己多想,看来人家并无此意,便开口:“赵姑娘不用客气。” 沈嫱转身上了楼,将才打开房门,正巧江青辞从隔壁屋子走出来。若是以往她必然要打声招呼,今日却无甚心情。 江青辞微感意外。 他看向沈嫱,便见她手中提着糕点,脸上没什么情绪,整个人很是冷淡。尤其是那双明眸,以往总是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却多了几分清冷。 沈嫱前来南阳所为何事,他并不知晓。毕竟每个人都有藏在心 底的秘密,她不愿意说,他自然也不会去探听。 江青辞知晓自己不应过问,他向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但瞧着沈嫱完全忽视自己,不似平日浅笑盈盈的模样,心中竟有些失落,不由开口询问:“你去了何处?” 沈嫱看了他一眼,淡声出言:“我似乎没理由告知少卿。”说罢欲要关门。 江青辞眸光微凝,不知为何竟为这句话感到微恼,他上前站在门口,低首盯着她问:“为何?” 沈嫱听闻他用这种质问的口气,心中本就烦闷,顿时更加来气,冷冷道:“我说过没有理由。” “你对我便是这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么?”江青辞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求我时使尽各种手段,若是不高兴,便翻脸无情。” 沈嫱噎住。 她承认对江青辞确实存有利用之心,只是没想到竟会这般让他当面挑破,顿觉感到尴尬。 思及此,沈嫱微微仰头迎上他逼人的目光,嗤笑道:“少卿既然知道,怎生还是甘愿?” 江青辞薄唇紧抿,许久未曾说话,指尖却轻颤了下。 沈嫱说得没错,他明知她带有目的,更是用尽方法引诱,甚至挑弄。但却依然纵容,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原因? 这些年来他克己自持,极少会因事情牵动心绪,更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是以当奉旨前往南阳的时候,心中竟微不可觉的松了口气。 如此能避开她也好。 那些纷乱亦或是不该有的情绪,便能彻底得到控制。因此听闻她说想要一同前去,他断然拒绝。 但江青辞未曾料到沈嫱铁了心要去南阳,竟等在城门口,险些挨了板子。他又怒又气,无奈之下只能将她带在身边。 那些隐秘的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又被勾起,江青辞极力克制却时不时会冒出来,尤其眼下更是失控。 他自知不应如此,逐渐冷静下来后,神情变得极为冷漠,道:“是我不该多问。”说罢转身离开。 沈嫱愣住。 许是江青辞太过冷淡,尤其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很是陌生,竟让她心中一紧。 这段时日的相处,沈嫱自是对他有所了解。看似冷心冷情,实则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尤其在别院养伤的时候,江青辞待她实在是挑不出错处。即便这伤是因他而起,若非如此,或许她早已丧命。 沈嫱自知失言,将才的态度也确实算不上好,毕竟前来南阳也得多亏了他,如今不应闹得这般僵持。 “你...你不要生气。”沈嫱赶紧走到江青辞身前,拦住他道:“是我不好。” “沈二姑娘不用道歉,你没有任何错。”江青辞向后退开,同她保持距离,语气极为冷漠疏离。 沈嫱顿了须臾,盈盈美眸定定凝视着他,似有些撒娇道:“是我不该惹你生气,便不要同我计较了。” 江青辞紧紧抿着唇,仿佛视若无睹,绕过她便要继续往前走。 沈嫱连忙挡在他身前,挺直了脊背,理直气壮的开口:“少卿若是不肯原谅,我便不让你走。” 35. 【035】 江青辞眉头皱起,冷冷盯着她。 沈嫱伸手去扯他的衣袖,笑盈盈道:“将才徐娘子送了我云片糕,听说味道很是不错,少卿不若尝尝?”说罢将油纸包打开。 “我不喜甜。”江青辞瞥了眼,便移开视线。 “尝一片也无妨。”沈嫱唇角微勾,瞧他虽然拒绝,语气却不似之前冷硬,心知这人应是消气了些。 恰时,裴光走了上来。 他虽未成亲,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瞧见两人气氛微妙,顿感尴尬,忙捂住嘴轻咳两声。 沈嫱收回递给江青辞的云片糕,转而看向裴光,笑着开口:“裴佥事来得正好,我这有好吃的云片糕,送你尝尝味道。” 裴光自然不敢伸手去接,正要开口拒绝,沈嫱已经塞到了手上。他又不好还给她,只能拿起咬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云片糕甜而不腻,口感绵密,当真是极好。 “多谢赵姑娘,味道确实不错。”裴光将才道谢,便感觉一道冷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霎时脊背发凉。 沈嫱道:“裴佥事既然喜欢吃,我再分你一点?总归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裴光连忙拒绝:“不用了,赵姑娘留着自己吃吧。” * 翌日。 锦衣卫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很快便抓到了通判孙元,将人捆绑着带到了城郊的树林。 他被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布条,时不时发出呜咽的声音。忽闻有人道:“大人,孙元已经抓到了。” 南阳是杜文才的地盘,可谓是一手遮天。他贵为通判,亦是杜文才最信任的手下,自然是风光无限。 如今竟有人敢绑了他,孙元心中怒不可遏,奈何对方武艺高强,竟是挣脱不得。 正在此时,黑布被人揭开,霎时间四周光亮,周围偶有几声鸟鸣,孙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城郊的树林里。 裴光将他嘴里的布条扯掉,孙元顿时火冒三丈,张口便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本官?” 江青辞冷冷盯着他,即使未说话,周身冷峻威严的气质也让人心生畏惧。锦衣卫本就行事狠辣,尤其裴光更是用力一脚踹在他腿弯,孙元猛地跪了下去。 他本就是极有眼色之人,瞧见这些人应是来历不凡,心中感到害怕的同时又不免疑惑。除了前些日子来的邺城富商,南阳何时来了这么个厉害的人物?竟是未曾听说过。 “孙通判。”江青辞冷声开口:“替杜文才卖命这么多年,应是没有想过会有今日吧?” 孙元心中一颤,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是谁?” “南阳水患,杜文才贪污赈灾之物,将所有款项全都装进自己口袋。这当中必然经过你的手,你可知若是陛下知晓,你该当何罪?” 江青辞语气不紧不慢,听在孙元耳里却心惊胆战,忙问:“你到底是何人!” “陛下有令,命我前来南阳彻查此事,杜文才贪污已有确凿证据。”江青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孙元,你同杜文才狼狈为奸,可知这是杀头的重罪?”说罢将手中的敕牒展开。 孙元如遭雷击。 那道明黄敕牒赫然在目,让他蓦然睁大双眼,似乎不可置信。 陛下派来的竟是英亲王世子,时任大理寺少卿的江大人。 即便是在南阳,孙元也听过江青辞的名声,知晓此人立身清正,从不徇私。 如今陛下特意派他亲自前往,想必已是起了疑心。孙元额上冷汗涔涔,感觉大祸临头。 “江....江大人。”他张了张嘴,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江青辞低首看着他,不留情面的道:“你难逃其罪,若是肯仔细交代,或许陛下不会迁怒于家眷。” 孙元脸色惨白,顿了半晌,方才艰难开口:“江大人想问什么?” “我要府衙的所有账目。”江青辞斩钉截铁的道:“你这些年替杜文才做事,定然了如指掌。不仅是赈灾款项,其余皆要一五一十的呈上。” 孙元面如死灰。 杜文才是什么人?那是为太子效命的人。其他人许是不知,孙元却很是清楚。杜文才贪污的所有钱财,大半都进了太子腰包。 如今他早已牵连其中,若是供出账目,无疑是背叛了太子,定然难逃一死。但陛下已经察觉,这位江大人手中也有确凿证据,孙元竟是已无退路,他闭上双眼,良久才极轻的吐出一个字:“好。” * 客栈里,沈嫱用过午食,倒是未曾出去。 她前来南阳,本就是为了打听孔嬷嬷的消息。如今还没有下落,自是无事可做。 江青辞同裴光一早就出了门。 沈嫱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但猜到应是与杜文才相关。毕竟这位知府大人如此贪赃枉法,早该查查了。 她在窗前落座,眸光看向街上过往的百姓,竞有些发呆。 孔嬷嬷没有在杏花村,是否去了其他地方?也或许真的已经不在人世? 沈嫱思忖许久,未能寻到答案。 如今只能等着,无论能不能找到人,应是再过两日,便会有消息了。 她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云片糕,伸手将油纸包打开。 自从姨娘去世,沈嫱再未吃过云片糕,且因昨日本就心绪不佳,是以未曾尝过。 徐娘子一番好意,自是不能浪费。 思及此,她捻起一片送进嘴里,熟悉的绵密香甜口感在唇齿间萦绕,竟与少时姨娘做的云片糕,味道一模一样。 沈嫱整个人愣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云片糕,似乎不敢相信。即便已经过去多年,仍能清楚记得姨娘做的云片糕是何滋味。 徐娘子送的云片糕,竟同姨娘做的毫无区别。沈嫱紧紧攥着油纸包,待神思回拢,这才立刻下楼。 此刻徐娘子正坐在杌子上,她的帕子已经绣了过半,因此神情很是专注。猛然听闻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徐娘子刚抬头,便见沈嫱走近。 她问:“娘子昨日送我的云片糕,可否告知是在何处买的?” 瞧见沈嫱神色急切,徐娘子仔细想了一下,方才开口:“是在铜锣街的孔氏糕点铺。” 沈嫱闻言心中微颤,赶紧朝外走。 徐娘子以为她喜欢吃云片糕,眼下是 要准备自己去买,忙好心提醒:“从客栈出去左拐两条街,再往前直走便是了。”说罢又感到奇怪,瞧沈嫱这样子,也不太像是去买吃的。 沈嫱很快去到铜锣街。 还未走近,她便看到前方的糕点铺子前,正坐着名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摊铺只用个小方桌支棱起来,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其中以云片糕最为惹眼,虽然简陋但却干净。 妇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似乎历经沧桑。 沈嫱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仿佛不敢相信。 ——竟然真的是孔嬷嬷。 那云片糕原是孔嬷嬷亲手所做,难怪她觉得和姨娘做的味道竟是一模一样。是了,孔嬷嬷是姨娘身边最亲近的人,云片糕也是她教会姨娘的,如此自然毫无差别。 沈嫱的脚步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很沉重,但心中又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孔嬷嬷瞧着有人过来,缓缓抬起头,低哑着声音问:“姑娘要买点什么?” 说罢整个人僵住,她的手顿在半空中,竟以为出现了幻觉。 孔嬷嬷自然能够认得沈嫱,毕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即便已经过去七八年,虽然容貌有些变化,但还是能够一眼认出。 沈嫱眼睛渐渐湿润,看着眼前的妇人,轻声开口:“嬷嬷,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孔嬷嬷布满皱纹的脸颤抖着,似是难以置信,良久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哽咽着道:“二姑娘,你怎找到这里来了?” 沈嫱忍住泪意,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她道:“此处说话不太方便,嬷嬷住的地方在何处?” 孔嬷嬷自然明白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不远,请二姑娘稍等片刻。”言罢开始收摊。 孔嬷嬷住在铜锣街转过去的一条巷子里。屋子很是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张床。四面都很空,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孔嬷嬷将做的点心全都收好,又开口:“瞧着天色不早,也到了要用晚食的时候。劳烦二姑娘稍坐一会儿,老奴去给你做饭。只是家中简陋,还望二姑娘不要嫌弃。” “不用这么麻烦。”沈嫱道:“嬷嬷,我多年未见你,心中很是挂念。原以为你已凶多吉少,所幸终于让我找到。” 听闻她这般恳切的言辞,孔嬷嬷心中也难过起来,颤着声音道:“老奴这么多年也惦记着二姑娘,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即便是死也瞑目了。” “这些年,嬷嬷是怎么过来的?”沈嫱仔细瞧着她,轻声问:“当年姨娘死得蹊跷,你又被纪氏遣出府,她素来心狠手辣,我原以为你是逃不过的。” 提起往事,孔嬷嬷神色有些怅惘,低声叹了口气:“二姑娘说得不错,纪氏早想除掉我。将我送出府后,我便在回南阳的途中,险些遭人杀害。幸而我命大,当时掉下山崖,因有树枝做为缓冲,再加上崖底是一方幽潭,到底是活了下来。” 听闻她这般遭遇,沈嫱心中一紧。 “掉下山崖之后,想必纪氏以为我已经死了。但我怕她会派人前来南阳查探,若是知晓我还活着,定然会再下毒手。于是我就在朔州待了六年。去年这个时候才回到南阳。” 36. 【036】 “我一直想知道姨娘是怎么死的?那时我年少,并未发现异常。自从被送离燕京,我越想越不对劲,只觉得姨娘应是遭了纪氏暗害,却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孔嬷嬷面露疑惑,问:“二姑娘竟被送离燕京?这是为何?” 沈嫱唇角浮起一抹嘲讽:“嬷嬷有所不知,在您离开以后,沈慕璃便陷害我,由此引得沈成粱大怒,将我送去临安。这一待便是五年,前两个月才接回燕京。” 孔嬷嬷流下泪来:“沈成粱果真是好狠的心,你是他亲生女儿,竟这般对待,将你送到临安不闻不问。” 沈嫱冷道:“沈慕璃是嫡出,在他心中沈慕璃才是他的女儿。我不过是个庶出,他瞧不上姨娘,自然更加瞧不上我。” “老奴早就猜到二姑娘在府中定是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没想到沈成粱待你竟这般无情。早知如此,小姐便不应去到燕京,若是在南阳,许是还活得好好的。” 沈嫱望着她:“嬷嬷可否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姨娘会从南阳去到燕京?缘何这么多年,我只在五岁那年见过外祖一家,除此之外竟是再也没见过?还有姨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一切说来话长。”孔嬷嬷低声喟叹,缓缓道:“小姐本是南阳人氏,家中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尚且富足。因她逐渐长大,越发出落得花容月貌,前来提亲的人亦是不少。可因太过出挑的美貌实在是惹眼,当初竟被一富绅看上。那人已有四五十岁,家中妻妾成群。尤其还有在京中当官的堂兄,势力很大。卫家老爷和夫人自然不会愿意将家中最宠爱的女儿送去,但那富绅欺人太甚,几次三番前来找麻烦。” “小姐也没办法,生怕连累到家人,有次竟差点用白绫吊死,所幸被我发现及时救了她。在这之后没过多久,当时身为翰林院编修的沈成粱正好前来南阳。因他出身寒门,刚在朝中任职,许多地方都需要打点。卫家虽然生意不大,但因布庄生意还算不错,也算有点小钱。所以当时沈成粱不仅看中小姐美貌,也看中卫家财富,便动了要纳妾的心思。” “老爷夫人原本不同意,但那富绅三天两头来找茬,因有堂兄在京中做官,更是无法无天。如此想了三天,老爷夫人觉得卫家无权无势,且沈成粱本就生得一表人才,又年纪适当。如今在朝中亦是前途无量,即便是做妾,比起那富绅不知要强多少倍,因此便应了下来。” “小姐就这样去了燕京,没过多久便有了身孕。在您五岁那年,沈成粱已经入了内阁,在朝中可谓是举足轻重。老爷夫人自然也替小姐感到开心,也是在那一年,他们前来燕京探望。但那时沈成粱已经和小姐离心,两人关系日渐僵持,早已不复从前。所以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前来的时候,表现得很是冷淡。纪氏身为主母,自是也不待见,话里话外都满是嘲讽。老爷夫人知晓小姐在府中处境并不好,也不愿在燕京多待,很快便回了南阳。也就是从这之后再没来过燕京。” “竟是这样么?”沈嫱神色怅惘,喃喃自语:“我原还在想为何这么多年只见过他们一次,原来竟是沈家本就不待见外祖一家。” 孔嬷嬷继续道:“纪氏常吹枕边风,因她与沈成粱本就是青梅竹马,又是表兄妹的关系,是以感情笃厚。小姐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常常与沈成粱发生争吵。纪氏总会在旁煽风点火,小姐性子清高,本就不愿解释。因此矛盾越来越多,误会越来越大。” “你七岁那年,同大姑娘动手可还记得?小姐为此特意去找了沈成粱,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小姐淋着雨回到院中,然后便发起了高热。” 沈嫱怔住。 她自然记得。那年沈慕璃同婢女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姨娘难听的话。譬如下贱,狐媚子等等。她心中很是生气,便动手打了沈慕璃。 正巧沈成粱经过,沈慕璃泪眼汪汪的控诉,说沈嫱欺负自己。沈成粱果然大怒,当场便给了她一巴掌。 回到院中,卫姨娘看到她脸上清晰的手指印,气愤不已的跑去找沈成粱,也是从那晚开始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小姐因淋了大雨,加上心中郁结在心,因此病了好一场,足足三个月才将身体养好。但到底是吃了亏,时常感到身体虚弱。因此又喝起调理身子的药,这一喝便是大半年。” 沈嫱眸光一凝,问:“嬷嬷的意思是药有问题?” “原先我也没察觉,也是后面无意间听到的。那日我经过厨房时,正好听到纪氏身边的王妈妈在和人说话,言辞间便是这补药里藏着毒性。虽然分量轻微,短时间摄入对身体没什么影响,但若时间长了便会渐渐毒发。小姐喝了大半年,身体也没什么反应。但最后却病得很突然。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也未曾多想,没想到竟是纪氏动了手脚。” 沈嫱倏然攥紧掌心,冷冷道:“后来她怕事情败露,便将你遣送出府,甚至派人杀你。” “这么多年我早已了无牵挂,若非还想见见二姑娘,许是也早已随着小姐去了,还好终于等来了这日。” 沈嫱喉咙哽住,她轻声问:“外祖一家呢?如今是否还过得好?” 孔嬷嬷神情出现伤悲之色,闭了闭眼,方才道:“全都不在了。” 沈嫱双眼蓦然睁大,仿若晴天霹雳,连声音都在发颤:“什么?” “小姐死后,老爷夫人心痛不已。他们不相信小姐好好的会突然病逝。毕竟从小到大,小姐的身子一直都很康健。想到之前来燕京,小姐处境艰难,他们猜想许是被害了。卫少爷当年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两人姐弟情深,便前去燕京要讨个说法,没想到却锒铛入狱。” 沈嫱瞳孔微缩,哑声问:“小舅犯了什么罪?” “听说是奸污女子,当时被抓去刑部大牢,不久就被斩首。”孔嬷嬷道:“但老奴并不信,少爷比小姐小整整九岁,是以我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少爷极为聪慧,尤其喜爱读书识字,待人温和有礼。因此老奴并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嫱眼眶发红:“后来呢?” “后来老爷听闻幼子死在燕 京,便上京鸣冤,要为少爷讨回公道。没想到半路上遭遇匪贼,竟是死在了途中。夫人听闻悲恸欲绝,一头撞死在了府衙前的石柱上。” 孔嬷嬷老泪纵横道:“一家四口人,全部亡故。” 沈嫱心口传来钝痛,姨娘死后,她不想待在沈府,便盼着外祖一家来接她。但左等右等却不见外祖前来,那时她以为外祖不喜自己这个外孙女,因此心中很是难过。 这次前来南阳,她本也想去打听外祖家,想要看看他们,却始终没有勇气。一直以为外祖早已遗忘她这个外孙女,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沈嫱险些站不稳,双手扶住桌角,心中哀痛难言。 “二姑娘。”孔嬷嬷瞧她落下泪来,哽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卫家....只剩你一个人了。” 沈嫱眼里流露出刻骨的恨意,她的身体都在发抖,指骨关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姨娘被纪氏毒害,小舅被诬陷,外祖被匪贼所害,外祖母自戕。 这一切绝非偶然。 沈嫱很清楚,卫家发生的事定然与沈府有关,更与纪氏脱不了干系。她一直以为他们都在南阳过得很好。甚至因这么多年未见,从而心生埋怨,竟不知皆已丧命。 沈嫱泣不成声,早些年被送离燕京,她想的是如何为姨娘报仇。未曾料到外祖一家也遭到毒手。 窗外,暮色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天阴沉沉的,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沈嫱才微微平复心绪,眼眶依然发红,她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孔嬷嬷瞧她这般模样,满是心疼,想要劝慰的话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为无声的叹息。 行至门前,终是忍不住开口:“二姑娘,这些事情便忘了吧。”孔嬷嬷神色悲戚:“只要你能活着便好。” “我会为他们报仇。”沈嫱面上没什么情绪,说罢脚步顿住,转身看向她道:“嬷嬷,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她的声音极轻却含着关怀。 孔嬷嬷含着泪:“你也要珍重。” 沈嫱走出铜锣街,竟下起了雨。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便凝聚起水汽。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街上行人纷纷去檐下躲避,亦有穿着蓑衣的百姓经过。沈嫱却好似浑然不觉,很快衣裙便淋湿。 走进客栈的时候,徐娘子正将帕子绣完,拿在手上反复观看,陡然瞧见沈嫱全身湿透,不由吃了一惊,忙问:“赵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嫱没有说话,仿佛听不见似的,径自上了楼。 徐娘子瞧她淋了雨,终是不放心,赶紧去打了桶热水送上去,又叮嘱道:“赵姑娘,你这淋了雨,可得要仔细点,别受了风寒。” 沈嫱道过谢之后,便将自己泡在水里。 她闭上眼睛,脑中却想起孔嬷嬷说的话,心脏的地方仍疼得厉害,令她将四肢都蜷缩起来。 二姑娘,你要好好活下去,卫家....只剩你一个人了。 一家四口人,全部亡故。 37. 【037】 沈嫱从未想过卫家竟是这般凄惨的下场,记忆中外祖及外祖母很是和蔼,即便仅见过一面,她仍记得清楚。 那年来到燕京,特意给她带了许多东西,不仅有糕点,亦有小姑娘喜欢的玩具,诸如布偶泥人纸鸢之类。 正逢上元节,沈成粱不许她出府。听闻街市上有灯会,沈嫱很是失落。小舅为哄她高兴,特意亲手做了盏兔子花灯。 少年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日也极少动手,因此费了好一番功夫。 沈嫱很是开心,小舅瞧她不再难过,面上也展开一抹笑容。少年本就生得俊朗,笑起来的时候极为绚烂,仿若天边的骄阳。 忆起往事,沈嫱用手捂住脸,因哭泣而肩膀抖动着。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檐仍有雨水滴落,升腾起白色雾气。 沈嫱神思逐渐回拢,眼中是一派清明。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必要报血海深仇,让纪氏不得好死!沈家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 孙元身为通判,本就掌管着府衙的账目,因此动作很快。 江青辞翻了翻,一行行仔细看去,果真发现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尤其是赈灾款项,上面清楚记录着:六十万石米粮,实发七万,两百万赈灾银,实发不足二十万...... 不仅如此,历年来的岁入也存在问题,明显与上报户部的额度不符。 江青辞眸色渐冷,翻到最后竟发现“东宫”两个字赫然入目。似是并不意外,他面上很是平静。 倒是裴光神色震惊,他虽早有猜测,可当亲眼看到,仍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事关当朝储君,自是牵连甚广。 江青辞合上账目,眉目清冽若寒潭,起身道:“之前同杜文才签订的那批赈灾之物,必须马上转到雍州。”言罢思忖须臾,又吩咐:“此刻耽搁不得,应立即启程。” 裴光面露不解:“大人此举为何?” “邺城富商这个身份瞒不了多久,杜文才很快就会发现。前往南阳的途中便遭到暗杀,如今已有确凿证据,自然更不可能放过。这南阳是待不得了。” 裴光心中一震,蓦然反应过来。 他愣怔片刻,又问:“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在南阳这么久,杜文才竟未得到消息?” “自是有人拦截。”江青辞淡淡道:“我若回到燕京,你应是知晓对谁最有利?”他语气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 裴光面色僵了下,立刻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锦衣卫办事非常迅速,很快请了镖局,押送赈灾之物前往雍州。墨言墨书又雇了辆马车,将所有都打点好,等到出发时刚过巳时。 沈嫱自然同江青辞一辆马车。 她昨夜竟难得做了场梦。不仅梦到姨娘,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及小舅。梦中场景很是温暖,竟让她不舍得醒来。 此行来得突然,离去亦是匆匆。 沈嫱甚至未曾同孔嬷嬷告别,原想去外祖一家住的地方看看,如今已是没有机会了。 沈嫱兴致低落的样子,正巧落入江青辞眼中。少女眉眼间含着淡淡愁绪,不似往日灵动,仿佛心不在焉。 他握着书卷的手一顿,低声开口:“昨夜没睡好?” 沈嫱原本沉浸在悲伤中,蓦然回过神来,便见江青辞正盯着自己。 他穿着青色衣衫,即便是看书,依然端坐着,身姿挺拔如松,那张清雅俊秀的脸格外出众。 孔嬷嬷犹言在耳,让她好好活下去,甚至将这些事情忘记,可是卫家四条人命,如何能忘? 姨娘在府中委曲求全,几乎不争不抢。即便如此,纪氏仍容不下她,甚至不惜害了外祖一家。 沈成粱听信耳旁风,既将姨娘纳入府中,却不闻不问,实是薄情寡义之人。卫家四口人丧命,皆是死得不明不白,她心中如何能没有恨? 沈嫱看着江青辞,心中满是讽刺。 堂堂王亲贵胄,燕京城最为出色的子弟,婚事本就万众瞩目,其中不乏世家贵女,没成想最后竟挑中沈慕璃。 纪氏歹毒心肠,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沈慕璃也心思恶毒,小小年纪陷害她,沈成粱负心薄情,导致内宅不宁。沈家这样的门楣,焉能与之结亲? 沈嫱嘲笑江青辞识人不清,身为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便断案如神,却连挑选妻子的品貌都不知,实是愚昧。 想到此刻处境,她将满腔的不屑与憎恨隐去,微微一笑:“多谢少卿关心。” 江青辞注视着她,如玉的面庞很是平静,清润的嗓音道:“你有心事。”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沈嫱自然知晓瞒不过他的眼睛,毕竟江青辞素来敏锐,但她不愿多言,星眸看向他问:“少卿想知道吗?” 江青辞敛眸,他知晓沈嫱身上定然藏着秘密,但他并非喜欢探听之人,是以未曾说话。 “说来我倒有一事想问问少卿。”沈嫱勾起唇角,眸光定定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只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青辞鲜少见她这般,沈嫱本就胆大妄为,倒不曾见这般为难的模样,他微微凝视一瞬,淡淡出言:“你说。” “我想问问少卿,英亲王妃为你择亲,为何你却单单挑中嫡姐?”沈嫱凑近,朝他眨了眨眼睛,用极轻的语气道:“是因为爱慕她么?” 江青辞怔住。 似是没料到沈嫱竟会问这种问题,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书卷。 待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似乎很是好奇。 因两人离得近,江青辞竟又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不由心神不宁,连忙移开目光,低哑着嗓音道:“你不必知晓。” 沈嫱自知这话实在逾矩,但她的确想不明白,江青辞为何会看中沈慕璃,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显然这个人并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若我想知晓呢?”沈嫱嘴角微弯,她本就生得雪肤花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艳动人,竟比蔷薇还要耀眼。 江青辞半晌未言,心中却因沈嫱这句话而掀起波澜。 为何会挑中沈慕璃?许多人都问过,却极少有人知晓真正的原因。 他眉心微蹙,尤其是当沈嫱面含浅笑的凝视着自己,神色很是坦然,仿佛只 是好奇,竟未曾有任何别的情绪,更令他心绪纷乱。 思及此,江青辞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似嘲似讽:“沈二姑娘很闲么?” 瞧他实在不愿意回答,沈嫱有些自讨没趣。心中也感到奇怪,这人明明将才还好好的,怎生转眼的功夫竟变了脸,仿佛惹到他不高兴似的,干脆不再说话,偏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风景。 沈嫱自然知道此行是到雍州,大抵猜到杜文才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江青辞真实身份。南阳不能再待下去,故而只能换个地方,不若就会像上次那样遭到暗杀。 毕竟杜文才在南阳只手遮天,不仅为非作歹且贪腐赈灾款项,要想保住命,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这般想着,杜文才在知府宅里果真收到消息。 他看着手中密信,面色满是震惊,连后背都惊出一身冷汗。 杜显贵不知发生何事,心中仍惦记着沈嫱,想到那袅袅娜娜的身姿便感到心神荡漾,不由眯起眼睛问:“爹,那姓赵的已经离开南阳,我们何时动手?” “完了完了......”杜文才低声喃喃,拿着密信的手都在抖,仿佛大祸临头。 杜显贵不明所以,瞧他这般神色,顿感大事不妙,忙问:“爹,出什么事了?” 杜文才颓然坐在地上,惨白着脸道:“什么姓赵的,陛下特派亲信前来南阳彻查。邺城富商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那人的真实身份便是英亲王世子......”他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江青辞身为天子近臣,亲自前来南阳,便足以说明陛下起了疑心。且这段时日定是搜罗了许多证据,若是回到燕京,将这些呈到陛下面前,他必定死路一条。 杜显贵原本还沾沾自喜,陡然听闻这个消息,不由目瞪口呆。他赶紧将杜文才手中的密信抢过来,待全部看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爹,我们是不是要被斩首了?”他哭丧着脸,想起院中那些莺莺燕燕,竟很是不甘心。 杜文才没有说话,沉默半晌,渐渐冷静下来:“如今事已至此,不得不兵行险着。” 杜显贵闻言,霎时眼睛发亮,忙凑上前问:“爹,您想如何做?” “太子在信中命我派人取那位江大人的性命,必定要阻止他回京。”杜文才皱眉道:“但此刻已经离开南阳,怕是不好动手。” “既然太子有吩咐,爹照做便是,若等那人回去,真在陛下面前如实述说,焉能有我们活命的时候?” “我正有此意。”杜文才低头看着信纸,疑惑道:“想必太子很早便放出消息,竟不知为何隔了这么久才收到,如今已错失良机,倒是颇为棘手。” “管他的,总之不能让那人活着回京,此刻下手应是还来得及,若是再等就晚了。”杜显贵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冷笑一声:“爹,英亲王世子算什么?太子贵为储君,只要将来登基,我们便有从龙之功,既然敢挡道,除掉便是。” “也怪我此番大意,既是邺城富商,理应向东才是,然而他们却一路向西,明显是前往雍州。”杜文才长叹口气,继而眼中闪过狠厉,沉声道:“看来这位江大人早有准备,此人果真是留不得了。” 38. 【038】 两日后,沈嫱同江青辞等人,终于抵达雍州。 南阳距离此地并不远,约摸两三百里的路程,一路快马加鞭,于傍晚进城。 裴光已经驾马先行,当他拿出敕牒,雍州知府大吃一惊,连忙前往城门口迎接。本想命人赶紧置一处宅子,忽又想到这位江大人素来不喜兴师动众,便将人迎进府中。 “江大人此番前来雍州,何故不通知下官一声?也好早些让人打点一下,眼下倒是唐突了,还望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陈大人客气。”江青辞神色如常,淡声开口:“我奉命前往南阳,如今事情已经办妥,不日便要回京复命。” 陈述自然不知江青辞前往南阳所为何事,但心中已经猜测必是出了大事,不然陛下不会亲自派他前来,连忙道:“大人既来雍州,若下官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眼下便有一事。”江青辞道:“南阳知府杜文才贪腐赈灾之物,如今已有确凿证据。我已让镖局押送进城,还请陈大人命人妥善保管。” 他语气很是平静,却听得陈述暗暗心惊,那杜文才是太子表亲,他自然知晓。如今这人被查处,想必是陛下授意...... 陈述后背冒出冷汗,立刻躬身:“下官领命。” * 江青辞回到院子时,正巧看到沈嫱坐在梨树下。 少女眉眼含笑,穿着桃粉色绣有海棠花的衣裙,身姿纤细窈窕。 似是听到脚步声,微微侧首看来,恰时清风吹拂,一缕发丝贴在面颊,愈发衬得她艳若桃李。 沈嫱住在江青辞隔壁房间。 原本陈述还有些顾及,早便听闻这位江大人不近女色,倒是没想到此次前往南阳,身边竟带着女眷。 瞧那女子打扮,模样倒是生得好,却不知是何身份,他又不好开口询问。倒是陈夫人心思细腻,让人安排在了同个屋檐下。不仅如此,还特意遣了婢女伺候。 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嫱似乎心情不错,正拈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许是吃东西的缘故,显得整个人越发生动起来。 江青辞知晓她喜欢各式各样的糕点,但过于嗜甜,对身体有害无益,遂出言提醒:“少吃点。” 沈嫱动作顿住,抬首望向他,便见江青辞站在一侧,正皱眉看向自己,那双清眸也含着些许不赞同。 沈嫱神色略显不满,小声抱怨:“少卿不喜甜,竟不许旁人吃了么?” “你受伤才恢复不久,饮食也得注意,过于嗜甜对你身体没有好处。” “我已经痊愈,除了伤口有些发痒,并无其余不适。”沈嫱不以为意的道:“何况医师只说忌油腻辛辣之物,倒是未曾说不能吃甜口。” 江青辞闭口无言。 沈嫱实在不算听话,但凡他说一句,她总有各种理由。 很多时候都能将他气得想要甩袖走人,心中明明恼她,偏沈嫱三言两句便能让他消气。 尤其是说软话的时候,那双杏眼如同水光潋滟,仿佛蕴含无尽情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江青辞素来克己自身,近来却总因沈嫱牵动情绪,譬如此刻,他瞥了她一眼,转身往屋中走去。 “少卿既是好意,我自当记住。”沈嫱突然开口:“以后少吃便是。”少女的声音婉转动听,不似之前的软糯,隐约含着些娇俏。 江青辞脚步一顿。 沈嫱已经起身,待行至近前,盈盈美眸望向他,用极轻的声音道:“我答应你,若我以后有什么要求,少卿可否也答应我?” 江青辞凝视着她,未曾说话。 沈嫱的眼睛很是明亮,眸中含着点点笑意,又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似有些撒娇:“好不好嘛?” 江青辞眸色微动,看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竟难以移开视线。 他本就是极重规矩之人,两人这般本就于礼不合,若是以往早已避开,今日却未曾。 微风吹拂,庭院花香四溢。 江青辞静默良久,微微侧首避开她灼灼目光,方才不自觉地应了声:“好。” * 此刻芳华居里,陈雪正在打听江青辞,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陡然看见那样清俊的人物,一时竟失了神。 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陈夫人如何看不出来,略微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那位年轻公子乃英亲王世子,如今任职大理寺少卿,此番前来南阳是有公事在身。今年二十有一,当是燕京最为出色的勋贵子弟,不论是品性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听你爹说已经和首辅家的大姑娘定了亲,明年春日成婚......” 陈雪愣了下,当听到江青辞已经定亲,不由有些失落。 她微微垂眼,继而想到自己家世门第都够不上,便也明白过来,那位江大人出身显赫,不是她能够肖想的。 倒是陈夫人似是有意,将陈雪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颇为满意的道:“若论容貌身段,雪儿也算是百里挑一。” 陈雪面露不解:“娘此话何意?” “那位江大人身份尊贵,即便定亲又如何?你若能得他看中,即便是做妾,往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般风姿绰约的人物,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倒也是头一回见。雪儿,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定要好好把握。” “娘,他看不上我......"陈雪摇头:“何况已经定亲,将来主母是首辅家的姑娘,我不论是身份地位都不及,自是处处受压制,于我而言并非是件好事。” “你何必妄自菲薄。”陈夫人伸手点了下她鼻尖,不紧不慢道:“娘并非攀附权贵之人,只是那位江大人实在出众,你在雍州可曾见过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你将才明明也动了心,为娘又如何看不出来?” 陈雪闻言脸色微红,遂低首不再说话。 “他身边不是还带了位女子?”陈夫人思忖须臾,继续往下说:“瞧着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婢女,依我看多半是个妾。” 陈雪想起刚刚见到沈嫱,不免惊讶。 那位江大人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当真是珠联璧合,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思及此,不由轻叹口气:“那位姑娘模样也是生得极好,便是我自诩容貌出挑,同她比起来也是黯然失色。” “她是不 错,但你也不差。”陈夫人拍拍陈雪的手,语重心长的提醒:“那位江大人后日便要离开,你若真心喜欢,还得把握时机才对。” * 沈嫱这两日未曾好好歇息。 连续两日赶路,几乎是马不停蹄。即便如此,路上还是遭到了暗杀。不过杜文才派出的人手同先前那批黑衣侍卫比起来,倒是逊色许多。 锦衣卫武功高强,镖局也不是吃素的,一路护送至雍州。毕竟是陈述的地盘,杜文才即使想要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目前暂住在知府宅院,一应用物皆是安排妥当。 沈嫱舒舒服服洗了个澡,难得睡了个好觉,等到晨起的时候,方才发觉时辰已经不早。 盛夏时节,天气越发炎热。 沈嫱用过早食,左右闲着也是无事,便想着出府转转。刚走到庭院,看到墨书守在房外。 沈嫱思忖须臾,走上前问:“少卿可在房中?” 墨书如实回道:“公子将从前厅回来,沈二姑娘是要进去么?” 沈嫱微笑颔首:“我有事要与他说。” 若是其余人,定要先行通报,尤其是女子,公子向来不喜近身。墨书仔细想了下,这段时日自家公子待沈二姑娘的确不同,倒也未曾阻拦。 沈嫱走进去的时候,江青辞正低首看着手中密信,瞧她款款行至近前,不由神色一怔。 那晚梦中场景竟又在脑中浮现。依然是这身衣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行走间身姿曼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髻,竟是人比花娇。 江青辞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点异样的反应自然没能逃过沈嫱的眼睛,她在桌前停住脚步,盈盈美眸笑看向他,轻轻开口询问:“少卿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妩媚动听,仿若春日里的微风,令人心醉神迷。尤其是在此刻,令江青辞愈发不自在起来。 他侧首不去看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屈起,淡淡开口:“找我何事?” 沈嫱并未回答,细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忽而微翘起嘴角道:“少卿何故不敢看我?” 江青辞眉心微蹙,抬眸看向沈嫱,便见她眉眼含笑,灿若明珠生晕。 不知为何脑中全是那晚梦中场景,竟挥之不去。沈嫱是未出阁的女子,亦是他将来妻子的妹妹,此番实在太过冒犯。 屋中静了一瞬。 江青辞克制着自己脑中不该有的念想,不去看她纤细窈窕的身段,将视线定在那张明艳的容颜上,声音清润冷冽:“若是无事便先离开。” 这是很明显的在下逐客令。 沈嫱也不恼,她的目光看向江青辞的手,这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指骨分明,白皙的手指纤细修长。因微微收紧,隐约可见泛起的青筋,似乎蓄满力量。 “看来少卿是不想见我,那便不叨扰了。”沈嫱唇角含笑,慢悠悠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总归待着也是无趣,想要出府转转,等到晚些时候再......” “不行。”她话未说完,江青辞立刻打断:“如今不太安全,想要我命的人不少。你若出府,焉能逃得掉?” 39. 【039】 沈嫱哑口无言。 先前想要出府,倒是未曾思虑周全。杜文才的人虽不敢在雍州大肆动手。但若自己出去,难免置身在危险中。 思及此,沈嫱不再多言。 正欲离开便听到门外传来墨书的声音,他道:“陈姑娘,公子不喜旁人服侍,若是送茶水便给我吧。” “可是......”陈雪的声音有些犹豫,顿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我想见江大人一面。” “这......”墨书很是为难,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陷入安静。 沈嫱自然明白陈雪的心思。毕竟平心而论,江青辞确实很是出众。 且不提身份贵重,单是那张极为俊雅清秀的脸,便足以令许多女子倾心。 她抬首看向江青辞,瞧见他神色清冷,似乎压根没听到般,不由秀眉微挑,勾唇道:“人家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专门前来给少卿奉茶,你便这般冷心冷情,也不肯见上一面么?” 江青辞薄唇紧抿,因沈嫱这番话竟感到微恼,他冷冰冰的目光看向她,唇角满是嘲讽:“我心中自有定论,沈二姑娘倒不必自作聪明。” 沈嫱噎了下。 江青辞这话明摆着说她多管闲事,瞧他似乎有些生气,沈嫱反而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越发加深。 她这般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落在江青辞眼里却格外刺目。他眸色渐沉,向来温和的神色变得冷冽。 恰时墨书走进来,他在江青辞身边伺候惯了,将才踏入房间便感到气氛不对劲。尤其是自家公子的眼神仿佛能冻死人。 墨书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仍是硬着头皮道:“公子,陈姑娘求见。” 江青辞静默片刻,冷冷开口:“让她进来。” 墨书赶紧走出去,不禁心中暗暗咂舌。也不知沈二姑娘因何事竟又惹恼了公子。明明刚刚从前厅回来还好好的,这转眼的功夫竟沉了脸。 实在是有些吓人。 墨书看着陈雪端着茶盘走进去,忙将房门关上,这才轻吐出口气。正巧墨言走进院中,瞧他神色不对,走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墨书做了个“嘘”地手势,旋即压低声音道:“公子正在气头上,你可得小心点。” 陈雪生得花容月貌,自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刻意打扮过,穿着青碧色烟罗裙,头插金步摇,行走间袅袅娜娜,宛若夏日灼灼盛开的芙蕖,令人耳目一新。 论身份地位,虽比不上燕京的世家贵女,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家闺秀。因此礼仪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很是规矩得体。 若是平日,陈雪自是淡然处之,但此刻面对江青辞却不禁感到紧张。她将端着的黑漆托盘放置在桌上,福身行礼道:“见过江大人。” 江青辞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神色依然清冽。 陈雪攥着帕子的手轻颤了下,尤其是抬头时,正巧看到江青辞冷若冰霜的脸,更是紧张得厉害。 这位江大人年纪轻轻,压迫感却极强。陈雪站在他近前,仿若无处遁形,尤其是当他清冷的目光看过来,竟让她不知所措。 屋中寂静得落针可闻。 陈雪抬眼看向沈嫱,她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似乎含着打量,眸中全无任何紧张害怕的情绪,反倒神色悠然。 她不由心中诧异,继而想到娘说这位姑娘应是妾室,想必颇为受宠。不然江大人前来南阳,既有公务在身又怎会带上她? 陈雪想到自己先前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成与不成总得试试,便大着胆子上前,轻声开口:“这是极好的信阳毛尖,也不知大人会不会喜欢。” 江青辞未曾言语,静默片刻,方才冷声出言:“出去。” 陈雪神情僵住,以为江青辞是在说自己,顿时羞红了脸,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他看向沈嫱,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听不到么?” 沈嫱:“......” 她原本正面含浅笑地看着两人,十分好奇江青辞面对陈雪的主动献殷勤会是何种反应?没想到竟被他撵出去。 若是脸皮稍微薄点的姑娘早就羞恼万分,偏她没有半分不自在,唇角笑意不减,非常配合的道:“知道了。” 江青辞的脸更黑了。 尤其是看着沈嫱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他忍住想要将她抓回来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 待人出去,陈雪才反应过来,抬眸看向江青辞,瞧见他神色冷冽,似是心绪不佳。 她不禁有些踌躇,想要再上前一步,却又不太敢。如此挣扎了一番,终于走至桌前,纤纤素手轻抬,将茶壶拿在手中,准备替他斟茶。 陈雪心如捣鼓,此刻离江青辞很近,能够清晰的看到男子清隽的眉眼。他肤色白皙,如玉的面庞仿若精心雕琢,透着几分优雅矜贵。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顿感面颊发烫,连忙收回视线,却不自觉地手抖了一下。壶嘴偏了半寸,霎时茶水倒在桌面上,甚至江青辞的衣裳都溅了些。 陈雪神色一慌,心中十分懊恼,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倒是聪慧,此刻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忙道:“冒犯大人,实乃是我的疏忽,还请大人原谅。” 江青辞神色如常,语气平静:“不碍事。” 陈雪看向他衣袖上的水渍,捏着手中帕子想要上前擦拭,却听江青辞淡淡道:“不用劳烦陈姑娘。” 陈雪动作顿住,气氛显得尴尬起来。她自是不能再斟茶,故而只能先行离开。但若是此刻这么走了,怕是再没有机会。 正在她愣怔的时候,江青辞已经起身,她立刻回过神来,知晓不应多待,低头道:“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大人莫要计较。” 江青辞未曾说话,甚至都没有抬眼看她,陈雪见状心中微涩,便退了出去。 等回到芳华居的时候,陈夫人正在屋中来回踱步,瞧见她走了进来,连忙问:“如何了?” 陈雪在圆桌前坐下,半晌未曾开口。 陈夫人面色略显焦急,也在她身旁落座,又问:“雪儿,成还是没成?你倒是说句话呀。” “娘。”陈雪抬眼看向她,摇头:“我早说了,他看不上我。” 陈夫人闻言顿时明白过来,心中不禁有些失落,看着女儿沮丧的神情,轻声宽慰:“不要紧,娘本也是为你好。若是不成,以后再为你相看更好的夫婿。” “没有再比他更好的了......”陈雪叹了口气,言语间尽是惆怅。 陈夫人哑然。 这话诚然不错,莫说雍州,便是燕京也很难挑出能比得上那位江少卿的人了。 “不过我也想明白。”陈雪默了一会儿,面上又绽开笑颜,缓缓道:“天下男儿众多,即便不是最好,但也得找个一心一意待我好的。江大人是很好,但却没有缘分,倒也不必执着于他。我相信会有属于自己的美满姻缘,娘你说是不是?” 陈夫人怔了怔,继而也笑 了笑,拍着她的手:“你从小就聪慧通透,能这么想自是最好。” * 雍州待了两日,江青辞等人将要再次启程。 陈述身为知府,杜文才贪腐一事他已知晓。但事关当朝储君,却不敢深思。 雍州距离燕京还有八九百里的路程,约摸还要走上十日,陈述特派了人手护送。 他本不想卷进党争,毕竟此事牵连甚广,但江青辞身为朝廷命官,如今到了雍州地界,他不得不为之。 陈述只盼着这位江大人能够平安到达燕京,如此他也能放下心。不若等到太子继位,想必他也难逃其罪。 将人送走,陈述才回到府中,原本晴空万里,不知何时竟聚起成堆乌云,很快下起瓢泼大雨。 “这是变天了。”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说天气还是意有所指。 马车渐渐驶离雍州。 沈嫱坐在车厢中,纤手掀开帘幕,瞧见四周雾气氤氲,因刚刚才下过一场暴雨,空气变得格外清新。 江青辞容色清冷,正闭着眼睛假寐。 沈嫱转过头,便看他正襟危坐,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这人从昨日她从房间离开后,竟再没有同自己说过一句话。 窗外连绵的山林苍翠欲滴,视野也开阔起来,看着让人的心情也很是愉悦。 沈嫱无暇顾及江青辞的想法,她双手托腮,趴在车窗上静静欣赏沿途风景。 若是不出意外,路上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沈嫱想着自从南昭寺之后,她便在别院养伤,再然后随着江青辞前来南阳,一晃竟过去两个月。 也不知陆小姐在府中有没有露出马脚?当初在南昭寺,她虽见过陆知夏,知晓这位陆小姐很是聪慧灵动。但毕竟顶替自己的身份,稍不注意便会让人发现异常。 尤其是纪氏,恨不得时刻挑她的错处,陆知夏性子潇洒不羁,也不知在府中能不能受得住? 还有玲珑......她们主仆两人相伴多年,自己的生活习性,即便旁人不了解,但玲珑却很是熟悉。 沈嫱垂首,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下。依她对玲珑的了解,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只是不知陆知夏会不会如实说出。 马车在林中前行,因山路崎岖不平,车厢摇摇晃晃。沈嫱顿感困意来袭,很快睡了过去。 江青辞睁开眼睛,看到她恬静的睡颜。 少女肤色雪白,生得一张芙蓉娇靥,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红唇莹润饱满,仿若鲜艳的樱桃,令人沉醉其中。 江青辞眸色微动,竟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去抚她的脸。他微微向前,待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那只即将要触碰到的手蓦然顿在半空中。 沈嫱浑然不知,仍然睡得香甜。 江青辞收回手,他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为刚刚冒出的想法感到震惊。 恰时有风将帘幕吹开一角。 江青辞跳动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看向沈嫱,心中莫名涌起异样的感觉,竟让他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些年来他克己自持,从不贪念女色,便是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如何会有这种反应? 何况沈嫱是他未过门妻子的妹妹,明年春日便要成婚,此刻又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江青辞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荒唐。 他紧抿着唇,不再去看沈嫱,然而指尖却轻颤了下。他们本不应如此。或许等回到燕京,两人便应划清界限...... 40. 【040】 一路行了六七日,眼看着快要抵达燕京。 行至云阳郡的时候,果然又遭到埋伏。所幸锦衣卫武功高强,江青辞同沈嫱并未受伤。即便如此,竟也只剩下裴光。 陈述派的人手早在离开雍州的时候,便死得七七八八。这些暗卫与朔州时遇到的人马一模一样。武艺精湛且训练有素,下手颇为狠辣。 沈嫱头皮发麻,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到燕京。如今锦衣卫除了裴光,其余人都死了。 她心中竟也升起一股惧意,偏头看向江青辞,便见他神色平静,依然从容不迫,清隽的容颜不见丝毫紧张之色。 沈嫱心中很是纳闷,即便裴光武艺高强,加上墨言墨书两人,也难抵接二连三的刺杀,他当真就不怕么? 她终是没忍住问出口:“少卿好像并不担忧?” 江青辞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嫱自讨没趣,干脆也闭口不言,心中却忐忑不安。 眼下已经到了云阳郡,但此地距离燕京还有三四百里的路程。接下来想要安全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不由蹙起眉。 正在此刻,山间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嫱紧张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外面的厮杀。 时不时有箭矢射中车厢,好几次都险些没命。沈嫱脸色发白,双手紧紧地攀着桌角。 恰时江青辞挡在她面前,心中的那股害怕消散许多,仍然感到很是恐惧,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早便知晓回京的路定然艰难,实在想不到竟是这般凶险万分。 沈嫱攥着江青辞的衣角,连身子都在抖。 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很是清晰,混合着刀剑碰撞的声响,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沈嫱很想冲出去,她要活着回到燕京,不能坐以待毙。但她根本不会武,若是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江青辞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清冷的嗓音含着警告:“好好待在车厢,若是执意想要出去送死,我不会拦着你。” 沈嫱:“......” 没过多久,山间又传来阵阵马蹄声,似乎地动山摇般。沈嫱绝望地闭上双眼,低声喃喃:“完了完了......又来人了。” 今日看来是逃不出此地了,她还有大仇未报,想到要葬身于此,不免悲从中来。 不多时,打斗声渐渐平息。 沈嫱正感到疑惑,江青辞已经走出车厢。她掀开帘幕,瞧见一名身穿甲胄的中年男子,此刻朝他躬身行礼:“末将来迟,还望江大人恕罪。” “严副将不必多礼。”江青辞清润的嗓音道:“我奉命前往南阳,不成想回京的路上竟多次遭到暗杀。你前来云阳郡,应非巧合吧?” 他这话亦有深意,严副将自也是明白之人,如实回:“七殿下已经击退戎狄,如今大军正班师回朝。经过雍州时听闻江大人身陷险境,特派末将先行一步,带领人马前来相救。” 江青辞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如今大军行至何处?” “已过朔州,算着行程,应是月末便能抵达燕京。” 江青辞轻轻颔首,静默须臾,又吩咐:“严副将随我启程吧。” 沈嫱赶紧放下车帘。 不多时,江青辞走了进来,马车又缓缓前行。 她顿时松了口气,听两人将才所言,那位严副将应是七皇子的人。眼下特意带领人马前来相救,皆是身穿甲胄的士兵。即便还会遭遇刺杀,情况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沈嫱想起刚刚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裴光和墨言墨书的衣服上都沾满血迹。若非这位严副将来得及时,怕是根本撑不了多久。 思及此,她抬首看向江青辞。 自始至终他都是淡然处之,原来心中早有成算。难怪不见丝毫慌张,连她都以为难逃生天,没想到竟是虚惊一场。 沈嫱转念想到严副将口中的七殿下,自是略有耳闻。 她刚回到燕京,所了解得并不多。 故而前往罗裳坊剪裁衣裙的时候,特意多给掌柜银子打听了些消息。 罗裳坊本就是最有名的衣裳铺子,达官贵人常来光顾,掌柜自是消息灵通。沈嫱也从他口中得知许多有关七皇子的事情。 太子江楚钰为先皇后所出,既是嫡也是长,因身份尊贵,早些年立为储君。另有一人便是七皇子江楚黎,乃淑贵妃所出。自从先皇后薨逝,建宣帝未再立后,由淑贵妃掌管六宫。 后宫妃嫔虽不算多,但也称不上少。原本不至于如此凋零,但因宫中满是算计,有些妃嫔怀了龙嗣,没过多久就胎死腹中。要么就是生下来过个两三月夭折,亦或是长大到四五岁,便溺亡在池塘。 这么多年来,建宣帝膝下统共只有四位皇子。除了太子和七皇子,另有三皇子和六皇子侥幸活了下来,但这两人身有残疾,不是瘸了条腿就是瞎了只眼睛。 因此只有太子和七皇子身体健全,三皇子和六皇子本就是残缺之人,皇位绝无可能落在他们头上。正因如此,七皇子便成为太子最为强劲的对手。 先皇后出身穆国公府,七皇子的生母却身份低微。本是伺候建宣帝的宫婢,因过于出众的美貌入了陛下的眼,才得以被临幸。 七皇子无家族撑腰,即便贵为龙嗣,在宫中也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不过因他极为聪慧,逐渐得建宣帝看重。尤其三年前戎狄来犯,竟是节节败退。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七皇子自请出征,没过多久大获全胜。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渐渐显露锋芒,不再如往年藏拙,竟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场胜仗。 七皇子手中掌握一部分兵权,亦有不少朝臣投靠,原本势单力薄却逐渐羽翼丰满。太子自然如坐针毡,朝中暗流涌动,党争也越发激烈起来。 沈嫱猜测,江青辞手中握有杜文才贪腐的证据,必然是与太子相关。七皇子自然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是以严副将会恰巧出现,便是为了安全护送江青辞回京。 毕竟这些确凿证据,对于太子党来说很是不利。只要江青辞呈上去,定然会让陛下与太子离心。 沈嫱低垂着眉眼,静默良久望向江青辞,他早就料到这一切,果真是心思缜密。 * 因有严副将护送,接下来的路便顺畅许多。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燕京。 沈嫱的心霎时放下来不少,她先回了别院,江青辞则进宫面圣。 云香云珠看她回来不由喜极而泣。沈嫱走的时候,两人极力劝阻,但她似是铁了心。那日在城门口,她们看着沈嫱被守卫军逮住。眼看要将人拖下去鞭笞,自是焦急万分。 幸而大人及时出言阻止,两人这才放下心。原以为大人会让沈嫱回去,没想到竟真的将她带在身边。 云香云珠很是惊讶,转念又想到这段时日,大人本就待姑娘不同,倒也明白过来。 离京一个多月,沈嫱清瘦了些。毕竟舟车劳顿,途中又很是惊险,自是没吃好也没睡好。比起在别院每日各种补品及点心伺候,日子过得当真不算美妙。 有时候沈嫱也感到奇怪,她能适应是因为早些年离开燕京,且原先在府中本就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但江青辞出身显赫,自是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为何也能面不改色? 云香云珠已经煨好鹿筋,又煮了盏燕窝。 沈嫱用过之后,瞧着暮色渐浓,歇了会儿便去沐浴。奔波多日早已疲惫不堪,她必须要养好精神。 等到明日,若是江青辞前来别院,她得给他提一下和陆知夏换回身份的事。 毕竟过去这么久,也适时候回沈府,有些账也该同纪氏好好清算了。 翌日辰时。< /p>沈嫱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窗外树荫浓郁,偶有日光透过缝隙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剪影。 云香伺候她洗漱,云珠则提着食盒。 沈嫱清醒了些,任由云香给她挽发,待收拾妥帖,这才在桌前落座。 云珠已将一碟碟佳肴摆放整齐,比起在回京的途中风餐露宿,这顿早膳实在是精致许多。 云香笑着开口:“姑娘同大人前往南阳,不知可遇到了什么新奇事?” 沈嫱正端着瓷碗,舀了一勺金丝银耳粥,听闻她这话动作顿住,无奈摇头:“莫说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竟还险些丢了命。” 云香面露讶异,仿佛不敢相信的道:“怎会如此?” 沈嫱轻叹口气,此事错综复杂,她自不愿多言,便笑道:“不提也罢,总之也算是平安归来。” 云香亦是极有眼色,遂也不再多问。等用过早食,两人将碗碟撤走。 沈嫱则去逛了逛庭院,盛夏时节,天气本就炎热。没走一会儿,后背便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穿过曲院回廊,沈嫱来到池塘边,粉白色的荷花灼灼盛开,碧绿的莲叶很是紧密,池中的几尾锦鲤游来游去,倒是风光极好。 瞧着日头越来越盛,沈嫱走到旁边的凉亭坐下。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辰,云香端着冰镇荔枝膏水走了过来。 “姑娘,这是奴婢刚做好的解暑饮品,不若尝尝?” 沈嫱刚在烈日下站了会儿,本就有些口干舌燥。陡然看到面前的荔枝饮,且还是冰镇过的,自然正合心意。 她端起瓷盏轻抿一口,冰凉清甜的甘水沁入肺腑,似连暑意都消散许多。 “倒是鲜美多汁。”沈嫱微微一笑,看向云香道:“手艺很是不错。” 云香在石桌前落座,笑着开口:“姑娘喜欢便好,说来荔枝饮还是梨花街的俞娘子告诉奴婢的。她家糖水铺开了多年,生意可是好得很。” 沈嫱神色诧异:“生意人向来不会将秘方外传,她怎会告诉你?” “奴婢去买过几次糖水,同她性格很是合得来,所以俞娘子也毫不吝啬,便将荔枝饮的做法告知。不过奴婢也不设摊铺,自也不会抢她生意。” “原来如此。”沈嫱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倒是云香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道:“要说俞娘子也是命苦之人,不仅父母早逝,舅母也容不下她,想要将其卖去青楼。所幸俞娘子侥幸逃脱,好不容易来到燕京,竟又被歹人毁了清白。好在最后也嫁得如意郎君,不仅没有丝毫嫌弃,倒是待她极好,只是命不长,前两年也撒手人寰......” 沈嫱低首饮了口荔枝膏水,漫不经心的道:“也是历经波折。” “是啊。”云香轻叹口气:“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夫婿又走在前头。如今成了寡妇,又无儿无女,竟是孑然一身,看着倒也怪可怜的。” 沈嫱缄默不语,世人总有各自的苦楚,尤其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势更易被官宦欺压。 俞娘子是苦命之人,卫家四口人皆死得不明不白,如此冤情又能向谁诉说? “说来那歹人欺辱俞娘子,没过多久就被斩首,也是活该。”云香道:“当时俞娘子失去清白,周遭百姓全都指指点点。听闻她差点跳河自尽,所幸被人发现,这才捡回一条命。” 沈嫱一怔。 脑中突然想起孔嬷嬷说的话,她不自觉地攥紧瓷盏,轻声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据说是八年前。”云香蹙眉想了下,继续往下道:“当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街坊邻居都在传。主要是那年轻公子长相温和儒雅,瞧着像是读书人,实在是让人不愿相信竟会干这种事。不过最终证据确凿,刑部便断了案,很快就被斩首。” “砰”的一声,沈嫱手中的瓷盏应声而碎。 41. 【041】 云香吓了一跳,转头瞧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仿佛被抽离灵魂,整个人都呆住。 瓷盏碎片掉得满地都是,她好似浑然不觉。 云香注意到沈嫱的手在抖,她连忙起身将碎片拾起,怕划到手又用帕子包裹起来。 “姑娘,您怎么了?” 沈嫱没有说话,眼眶微微泛红,顿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她看向云香,艰难开口:“你口中的那位俞娘子,如今住在何处?” “糖水铺设在梨花街,她自也是住在那的,稍加打听便能知晓。” 沈嫱攥紧手指,眸中隐有恨意流露。 云香不知发生何事,瞧她这般模样,大概猜到应是与俞娘子相关。只是她感到费解,姑娘与俞娘子素不相识,何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 江青辞从大理寺出来,陆恪正斜倚在石狮上,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含着笑,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总算是出来了。”他语含戏谑:“江少卿素来勤勉,我以为你今晚要宿在官廨呢。” 江青辞容色淡淡,不紧不慢的道:“找我何事?” “你离京这么久,昨日才回来就入宫面圣。你我私交甚好,不若去吃吃茶?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同你说。” 江青辞没有拒绝,蹙眉问:“上次那家?” “自然。”陆恪双手抱胸,瞧他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揶揄道:“上次是我说话唐突,你莫非还在介意?” “闭嘴。”江青辞冷冷瞥他一眼,似乎不欲多言。 陆恪笑着摸了下鼻尖,江青辞已经上了马车,他也不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朱雀桥的方向行去。 待两人到了茶肆,那掌柜一眼看到江青辞,想到上次他那仿佛能够冻死人的眼神,不由打了个寒颤。 陆恪在桌前落座,神情很是随意,因他总是俊颜含笑,让人看着便感到很是亲切。 “听裴光说你前往南阳,身旁还带了个女子?” 江青辞没有回答,清冷的眸光看向瓷盏中漂浮着的碧绿茶叶,但此刻的沉默在陆恪看来,自然也是另一种证实。 他笑:“那人是沈二姑娘吧。” 江青辞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陆恪勾唇道:“江景曜,你竟将沈二姑娘带在身边,会不会走得太近了?” 江青辞清隽的眉眼没什么情绪,随口解释:“我本无意,是她执意要去。” “所以你就同意了?”陆恪眼中满是戏谑。 江青辞哑口无言,静默片刻,方才低声开口:“是她死缠烂打。” “原来江景曜也并非冷心冷情之人。”陆恪笑得意味不明,微微挑眉:“但凡沈二姑娘磨一磨,你便能软了心肠。” 江青辞薄唇紧抿,面色似有不悦。 “我就说笑而已,不必当真。”陆恪伸手揉了揉眉心,又道:“我找你是想问什么时候把知夏换回来?我娘整日在我面前念叨,我都记不清被她数落多少回了。若是知夏再不回府,怕是都要将我撵出去了。” 江青辞未曾言语,想到自己已经决定同沈嫱划清界限,便不应多做纠缠,他静默良久,鸦羽似的眼睫低垂,淡淡道:“今晚吧。” 陆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凑近问:“这么突然?” 江青辞端起瓷盏,反问:“不然?” 陆恪愣了下,继而笑了笑:“好。” 两人继续喝茶,朱雀桥上游人如织,河岸两侧商铺酒肆林立,亦有玩杂耍或是卖糖画的。 陆恪给自己斟茶,忽又聊起朝中之事,他道:“楚黎不日就要回京了。” 江青辞语气平静:“如今大军已过朔州,应是再过不久便到云阳郡,算着时间正是月末。” “今日早朝,陛下因南阳贪腐一事大发雷霆,朝臣都知与太子相关。想必这次陛下与太子怕是要离心了。”陆恪压低声音:“听闻你在途中接二连三遇刺,陛下也知晓,心中对太子颇为恼怒。” “陛下为何发怒?”江青辞似嘲似讽:“他不仅贪污赈灾款项,南阳历年来的岁入也不相符,更想杀人灭口,实非储君所为。” “楚黎将戎狄驱逐,又在这个时候回京,陛下自是心有成算。”陆恪叹了口气:“看来他这太子之位保不了多久。” 江青辞缄默不语。 两派党争本就激烈,且太子愚昧狠辣,绝非继承大统最好人选。 * 已至掌灯时分。 陆知夏此刻满面笑容,她凑近玲珑,忙问:“果真如此?” “将才奴婢亲眼所见,伺候大姑娘的下人急匆匆前往府外去请医师。” 陆知夏笑得合不拢嘴,她把玩着手中帕子,轻哼:“活该。” 玲珑看向她,神色虽有些无奈,心中却也畅快许多,又道:“听说大姑娘在院里又哭又闹,发了好大一通火;偏身上又难受得紧,连夫人都没法子,只得不停宽慰。” 陆知夏秀眉微挑:“我不过是使了些小招数,谁让她目中无人?敢得罪本姑娘,便要知道些厉害。” 玲珑忍不住笑出声,她看向陆知夏,对她颇有好感。这位陆小姐倒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刚来沈府的时候倒是能忍。 偏纪氏和沈慕璃三天两头挑刺,实在忍不下去,便将痒痒粉混在沈慕璃常用的东西里面,大姑娘很快就全身长满疹子。 她也不知陆知夏去哪里弄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归也算出了口气。玲珑转念想到若让人发现,怕是不好交差,想到此不禁心中担忧。 陆知夏看出她的想法,调皮地眨了眨眼道:“她们发现不了,就算知道是我做的,也没有任何把柄,只能吃个哑巴亏。” 玲珑闻言这才放下心,笑着开口:“姑娘真是厉害。” 等到夜色渐浓 ,陆知夏沐浴之后,正准备上床睡觉,谁知刚走到榻前,忽闻轻微的响声。 她转头一看,瞧见陆恪眉眼含笑,正站在夜色里,不由神色讶然,忙上前将支摘窗打开,轻声问:“哥哥怎么来了?” “再不来接你回去,娘都要骂死我了。”陆恪无奈摸了下鼻尖,神色却很是宠溺…… 此刻别院中,沈嫱坐在亭中,正等着陆恪将陆知夏送来。江青辞也站在旁边,身姿欣长如玉。 夏夜蝉鸣,偶有清风拂面。 沈嫱抬眼看他,自从雍州离开后,江青辞似乎有意同她保持距离。沈嫱自然能够猜到为什么,唇角浮起淡淡笑容。 两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如水,冷薄清辉洒在亭中。 沈嫱端起瓷盏,轻抿了口茶。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两抹身影出现。 即便早有准备,她在看到陆知夏的时候仍不免震惊,实在是......太像了。 准确的说不是像,而是另一个自己。那张脸竟是一模一样,若非真的沈嫱站在此处,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是假冒的。 “沈二姑娘。”陆知夏笑着走近:“我假扮成你,除了你那近身伺候的婢女,竟谁都没发现,还是厉害吧?” 沈嫱仔细打量着她,忽而勾唇道:“这般以假乱真的本事,当真是绝无仅有。” “你若再不回来,我怕是都要以为自己就是你了。”陆知夏扬眉:“说来沈府真是不如侯府自在,规矩实在太多,让人烦不胜烦。” 沈嫱想到依纪氏和沈慕璃的性子,怕是她在府中受了诸多刁难,不由神色感激:“这段时日辛苦陆小姐了。” “听闻你同景曜哥哥一道去了南阳,我之前也去过雍州和云阳郡,风土人情倒是不错。不知南阳可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下次......” 陆知夏话未说完,陆恪打断她:“现在你都出去两个月了,下次起码也得等到明年了。不然娘怕是真的要将我们兄妹两人撵出府。” 陆知夏无言,瞪了他一眼。 陆恪笑了笑,转而看向沈嫱,提醒道:“夜色已深,正是回府的好时机,沈二姑娘还请跟我走吧。” 江青辞静默良久,闻言眸光不自觉看向沈嫱,便见她含笑道:“那便有劳陆指挥使。” 此刻已近子时,街上没有行人,唯有冷月悬挂,偶有一队守卫军举着火把巡逻。 三人到了沈府后院,因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似乎连月色都隐去。 “沈二姑娘,冒犯了。” 陆恪说完,一只手搂住她纤腰,足尖轻点就跃上围墙,很快就翻进了沈府。 沈嫱顿感身体一轻,低首往下看,已经凌空而起。看着高高的围墙,不由暗自咂舌,若非陆恪带着她,自己定然过不去。 浓浓夜色中,无人注意到江青辞的视线紧锁在陆恪搂住沈嫱腰上的那只手,竟比黑夜还沉。 42. 【042】 沈嫱随陆恪从屋顶飘落,还未缓过神来,他已立刻松手,转眼间又消失不见,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她心中感叹,不愧是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轻功实在卓绝。 玲珑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沈嫱已经站在院中,似乎还有些发怔。 “姑娘。”玲珑喜极而泣,似乎不敢相信,连声音都在抖。 “别哭。”沈嫱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待关好房门,方才轻声道:“我不在这段时日,府中可有人发现异常?” “倒是未曾。”玲珑止住泪,如实回:“陆小姐假扮成您的模样,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沈嫱又问:“纪氏同沈慕璃那边呢?” “夫人和大姑娘时不时便会使绊子,不过因有老太太之前给您撑腰,她们也不敢太过分,总归会说些难听话。” 玲珑思忖了下,继续往下说:“前两日大姑娘还骂了陆小姐,她实在忍不下去,用了点小伎俩让她身上长满疹子。傍晚的时候突然发作,将才请了医师,听说这会儿好些,但这段时日应是不能出府。” 沈嫱神色讶然,继而想到陆知夏本就厌恶沈慕璃,倒也不奇怪。依陆知夏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一直忍下去。不过若能因此让沈慕璃吃些苦头,倒也未尝不可。 “奴婢觉得,虽说夫人和大姑娘不会发现这件事与陆小姐有关,但定然会有所怀疑,怕是姑娘您后面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无妨。”沈嫱低声开口:“并非是一再忍让,她们就会放过我。若想要使出什么花招,尽管来便是。我自不会像之前那样受着。” 玲珑看向她:“姑娘,您想怎么做?” “沈家欠的不是只有我姨娘的命。”沈嫱眸色渐冷,连声音也含着一丝凉意,她道:“我这次回府,势必要好好清算了。” 玲珑轻叹口气,没有说话。 她转而又想到南昭寺发生的事情,眼睛微微发红:“祈福盛会的时候,那晚姑娘明知会有歹徒出现,为何还要将奴婢支开呢?即使会有危险,奴婢也不愿离开您。若非江少卿救了姑娘,奴婢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您。” 玲珑本就心思聪慧,若是先前还不知道,但只要仔细回想便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平日里沈嫱都不会那么早让她退出去,可那晚才过酉时,姑娘便让她早点歇息。当时只以为是抄经太累,不成想竟是这方面的原因。 “这不是好好的么?”沈嫱一笑,语气轻松起来。 玲珑擦了擦眼角,看向窗外夜色,又道:“已经很晚了,姑娘早些歇息。明儿一早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呢。” 沈嫱怔了下,离开沈府的两个月,没有这些规矩约束,每日倒是自在,以至于快要让她忘记还有晨昏定省这回事。 玲珑伺候着她洗漱,很快躺到榻上。沈嫱却神思清明,心中想着接下来应如何应对,还有那位俞娘子...... 姨娘被纪氏毒害,小舅上京想要讨个说法,却锒铛入狱。 沈嫱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也不信小舅会做出这等事来,或许那个俞娘子便是个突破口。 * 翌日,天明时分。 沈嫱照例前往香榭居给纪氏请安,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她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麻。 恰时王妈妈掀帘而出,走至沈嫱近前道:“还请二姑娘再等等。昨日大姑娘不知为何竟全身长满疹子,夜里睡不好,夫人自是心疼得紧。守着大姑娘很晚,是以这才起晚了些。”她虽说得客气,态度却实在称不上恭敬。 沈嫱明白纪氏向来如此,这般做法是想要将她晾着,顺势敲打敲打。毕竟沈慕璃突然起了疹子,纪氏自然会怀疑到她头上。 “大姐姐身子不舒服,想必母亲也很是劳累,我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二姑娘真是善解人意,这茶水早就凉了,老奴这就命人赶紧给您换上热的。”王妈妈皮笑肉不笑的道。 沈嫱不置可否,继续在厅中等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纪氏方才款款走出。 她本就生得貌美,又因保养得宜,即便三十好几,肌肤依然光滑细腻,周身透着成熟风韵的气质,看上去很是雍容华贵。 沈嫱突然想起孔嬷嬷说的话,纪氏不仅是沈成粱的发妻,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是以感情甚笃。 她姨娘的姝色丝毫不比纪氏差,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想到最后竟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沈嫱看着纪氏满身珠光宝翠,心中恨意就多一分。 “嫱儿给母亲请安。” 纪氏在桌前落座,染上蔻丹的手轻抬,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眸光扫了她一眼,隐有狠厉浮现。 沈嫱福身行礼,许久都未听到纪氏让她起身,顿感双膝处传来不适,不禁微微蹙眉。 “起来吧。” 纪氏揭开茶盖,慢悠悠的撇去浮沫,抬眸看向沈嫱,瞧见她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站在厅中。 她问:“昨日璃儿突然起了疹子,你可知晓?” 纪氏的语气明显含着试探,沈嫱自然不可能装作不知,垂眼道:“嫱儿知晓,听闻嫡姐很是难受,整夜都未睡好。” “不止长满疹子,且瘙痒难耐,令她几乎抓破皮。偏姑娘家最是爱美,又怕留疤却控制不住,那模样看得我实在是心疼 极了。”纪氏微眯起美眸,意味不明地看向她:“嫱儿可知你嫡姐为何会如此?” 沈嫱神色平静:“夏季本就蛇虫鼠蚁较多,许是沾染上这些东西导致的。” “原来如此。”纪氏面上浮起笑容,眼里却无丝毫暖意,盯着她道:“若非嫱儿提醒,我还以为是有人想要故意害你嫡姐呢。” 沈嫱敛眸,纪氏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偏陆知夏实在古灵精怪,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未留下蛛丝马迹。 纪氏纵然怀疑,却也找不到证据,自然不能将她如何,无非言语上敲打一番。 “听闻昨日已经请了医师,不知大姐姐眼下如何了?” “倒是不似先前那般痒,不过却依然难受。”纪氏将茶盏搁在桌上,意有所指的道:“嫱儿也得小心点,以免冲撞了什么东西,像你嫡姐这般。” 她这话含着警告,沈嫱又怎会听不出来?若是先前纪氏还会伪装一下,如今竟这般明显,想来是逐渐失去耐性,恨不得早日除掉自己。 “多谢母亲关心。” 瞧她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纪氏心中愈发来气,将才回府的时候,沈嫱倒是表现得乖巧温顺,原以为离京五年定是磨了她的性子,没想到竟是绵里藏针。 “身为嫡母,一应用物自是不会苛待于你。”纪氏话锋一转,满含深意的目光看向她道:“听闻你院中人手不够,尤其近身伺候的婢女只有一人,我自当为你挑选几个伶俐的。” 沈嫱心中一紧,果不其然纪氏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派人监视她,往芝兰苑安插眼珠子。 “我已仔细挑了五六名,等会让王妈妈带过去,嫱儿意下如何?” 纪氏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仅用嫡母施压,言辞间更是表明自己煞费苦心。若她拒绝纪氏定会在沈成粱面前诉苦,说她脾性大,届时便是她不识好歹了。 沈嫱心中冷笑,语气却如常:“听凭母亲安排。” “既然如此,便先退下吧。”纪氏抬手抚了下鬓发。 沈嫱道:“嫱儿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说罢依言退出,待人离开,近身服侍的王妈妈道:“夫人觉得此事是否系二姑娘所为?” “除她还能有谁?”纪氏冷哼一声,倏而攥紧手中帕子,沉声道:“当真是小瞧了她,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妖。” 王妈妈皱眉:“可老奴命人将大姑娘院中搜了个遍,也不知这疹子是因何而起。” “她自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纪氏美眸闪过一丝狠厉,继而又冷声吩咐:“等会你将人送去芝兰苑,从今日开始,一刻不离的给我监视,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招。” 43. 【043】 沈嫱回到院子,果然没过多久,王妈妈便带着人过来。除了外院的洒扫仆役,内院也置了两名婢女,分别是翠兰和翠玉。 这两人翠兰个子稍高,身材偏瘦,五官瞧着有些尖酸刻薄,给人不太好相与的感觉。 翠玉则个子稍矮一些,身材中等,脸盘有些圆,眼睛骨碌一转,满是算计。 王妈妈意味深长的道:“二姑娘,翠兰和翠玉都是夫人派来近身伺候您的,这番心意您可得好好感谢才是。” “多谢王妈妈提醒,我自当记住。”沈嫱微微一笑,眼中透着冷意,不由让王妈妈脊背发寒,以为产生错觉。 “那老奴就不打扰二姑娘了。” 待人离开,屋中除了沈嫱和玲珑,一时竟多了两个人。 翠兰和翠玉站在一起,齐齐朝着沈嫱行礼道:“奴婢翠兰,奴婢翠玉,见过二姑娘。”动作虽然规矩,态度却不算恭敬。 尤其是翠兰,微微仰着头,眼里有些傲气。她在纪氏身边伺候惯了,如今派到这个不受宠的庶出二小姐身边来,心中自是不甘愿。 沈嫱在这府中本就不受待见,便连老爷对这个亲生女儿都是不闻不问。纪氏身为主母,以她对纪氏的了解,定然容不下这位二小姐,迟早会被除掉。 至于翠玉,虽说也不愿意,却不如翠兰那般表现在脸上。 沈嫱自然能够看出来,她盯着面前两人,瞧着翠兰翠玉想必是常年在香榭居伺候。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竟是比一般的小姐还要华丽,头上插着的珠钗,颜色鲜艳。 沈嫱将两人的形态看得清楚,面上含着温和笑意,她道:“你们是母亲跟前伺候的人,既来了芝兰苑,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言罢,又看向玲珑,轻声开口:“将我的妆奁拿来。” 翠兰翠玉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待玲珑将妆奁拿来,沈嫱竟从中挑出一支雕花金雀钗,递给翠兰道:“这是送你的。” 翠兰眼睛发亮,她先前看着沈嫱满身素雅,连个像样的发钗都没戴,不由很是鄙夷,没想到竟有这满满一匣子首饰。 “礼物太过贵重,奴婢不敢接。”翠兰虽然心动,却没有去接,以为沈嫱是想要收买自己,连语气都很是冷硬。 她这般倨傲的态度,实在不像个丫鬟。沈嫱即便是个庶女,好歹也是个主子,玲珑在旁看着,微微蹙起眉来。 倒是沈嫱也不恼,面上依然带着笑,她收回手放在桌上,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红玛瑙宝石手镯,递给翠玉道:“这是送给你的。” 翠玉愣了下,看着那颜色鲜艳通红的镯子,竟感觉快要晃花眼睛。 她看着翠兰没有接,心中微微犹豫,但那镯子实在是成色极好,令她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感受到翠兰递过来的眼神,她忙收回手,连忙摇头:“奴婢不能要。” 沈嫱自然明白两人心中在想什么,纪氏派她们过来监视,自然不能收自己任何东西。不然传到纪氏耳里,知晓两人收了她赠送的首饰,定然会怀疑她们是否被收买。 沈嫱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们如同玲珑一样在我身边伺候。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向来不会亏待府中下人。” 翠兰暗暗嗤笑,她可没把沈嫱当主子,如此不受宠的庶出小姐,也敢有这么大的口气。 翠玉倒是嘴甜,会说些体面话,忙接着话道:“多谢二姑娘。” 沈嫱轻抚了一下衣袖,神色显得颇为温和,不疾不徐的道:“眼前也无事可做,你们也不必在我跟前侯着。” 翠兰本就不想伺候沈嫱,听闻这话巴不得赶紧走。翠玉自是也不想多待,两人很快就走出屋子。 待人离开,玲珑蹙眉问:“姑娘,这两人摆明是夫人派来监视的,您可有何打算?” “纪氏不会容许我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妖,沈慕璃出了那样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怕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我除去。便如现在她身为嫡母,给我送些丫鬟过来伺候,也是挑不出错的。” “可若是如此,姑娘想要做些什么,应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玲珑自然知晓沈嫱回府是为了什么,若是天天被人盯着,总是不太方便。兴许还会露出马脚,纪氏便能先发制人。 “不急。”沈嫱神色温柔,明亮的瞳眸含着笑意。 不知为何,玲珑看着竟感觉有些发冷。每当沈嫱这样不轻不重笑着的时候,玲珑便能感到自家姑娘很是危险。纵然是她,也不太敢靠近。 “眼下还不是时候,等时日长了,我自有法子除去。” * 庭院中,翠兰翠玉坐在树荫下,石桌上摆着茶水,两人正在磕红皮瓜子。 “芝兰苑到底是比不上香榭居,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竟被夫人派到这里来,想想实在憋屈。” 翠玉还沉浸在刚刚沈嫱给的红宝石玛瑙手镯中,只是很可惜没能要到手,不禁埋怨翠兰。那样好的东西,为何不要?便是好好藏起来,夫人也不会知晓。 “既然已经来了,想必没那么容易回去,你我还是安安生生待着吧。”翠玉瞥了她一眼,哼道:“我瞧着二姑娘出手倒是大方。” 翠兰自然明白她话中之意,即便是她看到那支雕花金雀钗也不免心动。但刚来芝兰苑,自然要做做样子。若是传到夫人耳朵,怕是吃不完兜着走。 两人心中各有计较,没过一会,有外院丫鬟前来通报,说是让沈嫱赶紧去一趟书房。 “跟着她有什么好的。”翠兰冷笑:“这不?怕是眼下又有好果子吃了。” 翠玉还未明白过来,翠兰已经去通知沈嫱,此刻她坐在屋中,似乎并不意外。 沈嫱明白,这个时候让她去书房,定是沈慕璃闹到沈成粱那边去。她昨日起了疹子,心中自然怨怪。偏生又未抓到把柄,定会到沈成粱面前哭诉,顺便添油加醋一番。 翠兰打量着她,沈嫱面色平静,倒看不出是何想法,不由暗自嘲笑。 大姑娘是受尽千娇万宠的嫡出小姐,沈嫱若真做出伤害她的事,怕是老爷也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准又会像之前那样将她送离燕京。 沈嫱去到沈成粱院子的时候, 即便还未走近,也听到沈慕璃含着哭腔的声音,她道:“爹爹,女儿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起了疹子?定是沈嫱害得我。五年前她便加害于我,即便离京五年,依然死心不改,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沈成粱满含怒意的声音响起:“璃儿,你先别哭,等人过来,我自饶不了她。” 玲珑听闻脸色一变,抬眸看向沈嫱。 她依然神色如常,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并未因沈成粱这句话而感到失望亦或是生气。平静得像是秋日的湖水,无一丝波澜。 玲珑心中叹口气,都是亲生女儿,为何能如此厚此薄彼?姑娘不得老爷喜欢,也不应完全相信沈慕璃说的话。 沈嫱推开门走进书房,瞧见沈成粱正替沈慕璃擦去眼角泪水,动作很是轻柔,俨然一副慈父模样。然而却在看见沈嫱进来的时候,猛地脸色一沉。 原以为沈嫱回府,性格已是有所转变,不如前些年恶毒,顽劣不堪。没想到依然没有改掉她的性子,竟又做出加害嫡姐的事情来。 想到此,沈成粱冷冷的目光看向沈嫱,厉声开口:“还不跪下?” “不知女儿做错何事?竟惹得父亲这般发怒?” 沈嫱没有听他的话,依然将脊背停得很直,她不疾不徐的走至沈成粱近前,神色亦如往常温和。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难道心里不清楚?”沈成粱脸色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看向她道:“你这个劣女,五年前害了你嫡姐还不够。如今竟还想再次加害她,实在是心思恶毒。” “父亲何故这般冤枉我?”沈嫱言罢,秋水般的瞳眸渐渐凝聚起水雾,她神色委屈,模样很是楚楚可怜,掉下眼泪道:“大姐姐身上起了疹子,我也很难过,怎能因此便能指定是我做的呢?” “父亲,大姐姐是您的女儿,可我也是您的女儿啊!”沈嫱声音凄楚:“您为何不愿意相信我呢?” 沈慕璃瞧她这般模样,竟是哭得梨花带雨。她本就长了一张勾引人的脸,竟是更加惹人怜爱。 尤其这番言辞,实在是让人动容。 沈慕璃心中暗道不好,她忙偏过头,便见沈成粱面上隐有些迟疑之色,原本沉着的脸也稍有缓和,他看着沈嫱问:“当真不是你做的?” “女儿不敢。”沈嫱泪光盈盈,以帕子捂住嘴道:“女儿自知年少无知曾犯下错,心中早已悔过。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沈府,又怎会再做出这样的事,惹得父亲厌恶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沈成粱不得不相信。尤其看着沈嫱眼眶通红,那张娇美的面容很是凄楚,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令他不自觉心中一软。 “既然不是你,此事便就此揭过吧。”沈成粱放缓语气。 沈慕璃自然不甘心,她死死盯着沈嫱,险些将牙咬碎,也立刻落下泪来,忙道:“可是爹爹,若不是她,还有谁会这么做?” 沈成粱静默不言,眉头却皱起来。 “大姐姐,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你,不知可有何证据?”沈嫱看着她,不轻不重的道:“另外我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44. 【044】 沈慕璃心中一紧,沈嫱这话句句藏针,明明就是她做的,却三言两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证据?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便是王妈妈让人将整个院子都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抓到任何把柄。 沈慕璃恨得咬牙,偏又无可奈何,沈嫱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为何要陷害她?明知刚回府不久,只要不是太没脑子,都不会这个时候去犯蠢。 沈慕璃想起自己前两日奚落她,那时沈嫱气得不行,可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落在沈成粱耳里,不然便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是以沈慕璃只能吃个哑巴亏,尤其是当沈嫱盯着自己的时候。虽然面上还是一副颇为关心的模样,但沈慕璃却能看到她眼中的嘲讽之意,竟是那样明显。 可将才沈嫱明显已让沈成粱动容,因此沈慕璃也不敢再继续闹下去,只能生生忍住。 “二妹妹这般口齿伶俐,倒是姐姐的不是了。”沈慕璃唇角勾起笑,尽管心中恨不得将沈嫱撕碎,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大姐姐身有不适,作为妹妹也很是难受,可姐姐万不该因此断定此事是我所为。”沈嫱看向她,微微一笑:“同是沈家人,姐妹之间本应相互扶持。我如何会生出害你之心?大姐姐说是么?” 沈慕璃闭口不言,死死盯着她。 沈嫱这话实在是恶心,谁与她是姐妹?她巴不得沈嫱早点死掉才好,当年离开燕京,便应该永远也回不来才好。 沈成粱颔首,似是也觉得沈嫱说的话很是有理,他看向沈慕璃道:“嫱儿言之有理,璃儿你也应以沈府安宁为重。既是姐妹,便不应闹得这般难看,应当和和气气才是。” 沈慕璃闻言心中一沉,面上强挤出一丝笑来,轻声开口:“爹爹说得是。” “好了。”沈成粱走至书桌前,拿起砚台上搁着的笔来,淡淡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沈嫱自然不想多待,她本就厌恶沈成粱,尤其将才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便要问罪,这样的爹实在让人心凉。 所幸她心中本就没有期盼,少时或许还奢求一点父爱。如今知晓得不到,自然也看开了。更何况,想起姨娘及卫家的死,她心中对沈成粱也有不少恨意。 两人一道出了房门,沈慕璃唇角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她恶狠狠看向沈嫱,几乎要将她吃掉,冷笑一声:“二妹妹多年不见,如今倒是越发会装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自己不会露出马脚,若是让我逮到,必定饶不了你。” 沈嫱神色平静,挑衅地迎上她的目光,总归也不在沈成粱面前,她也不必再装,嘲讽道:“是么?我还想提醒姐姐呢?别等到哪天从高处摔落下来,将自己摔个半死不活。” “你这个贱......” 她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沈慕璃身为嫡女,何曾受过这般气?沈嫱先前回京的时候还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如今竟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不由气得连肩都在抖。想要说些更恶毒的话,似是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中了圈套。 沈嫱越是激怒她,自己越要表现得平静。这是娘教她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沈嫱已经不是任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自当时刻注意。 思及此,沈慕璃极力克制着情绪,将才准备往前走,沈成粱正好从房间走出来。 沈慕璃大吃一惊,连忙转过头去看沈嫱,瞧见她嘴角含着淡淡笑容。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沈成粱会出现,幸而自己及时收住嘴。毕竟她向来温婉端庄,因此颇得沈成粱欢心。若是让他听到这般污秽不堪的字眼从自己嘴里说出,必然会惹得他不高兴,不由心中发冷...... 沈嫱回到芝兰苑,翠兰翠玉自然看到她,原以为沈嫱会受罚,没想到竟是好端端的。 两人不禁感到奇怪,老爷将大姑娘视为掌上明珠,从来都很是宠爱。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必然会因此狠狠惩戒二姑娘,缘何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两人感到纳闷,却也不知发生何事。 倒是玲珑一直跟着沈嫱,将才发生的事情全都看在眼里。想到沈成粱如此偏袒沈慕璃,心中替沈嫱很是不值。转而又想到刚刚让沈慕璃吃瘪,又感到畅快。 * 接下来的日子倒算平静。 沈嫱每日在府中,依然天不亮就去香榭居给纪氏请安,两人话里话外暗藏锋芒。 纪氏想要拿捏她,沈嫱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是以在芝兰苑,天天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偶尔会坐在窗边发呆。 翠兰翠玉原先还寸步不离的跟着,过了这么些日子,倒也实在是挑不出错处,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偏生这位二姑娘还大气得很,时不时便会打赏些贵重的首饰。 刚开始翠兰还能忍住诱惑,次数多了,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发钗,尤其是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让她的目光都难以移开。当看到翠玉欢欢喜喜地接过,她自然而然也再也拒绝不了。 此刻房间里,玲珑看到两人高高兴兴地接过沈嫱的打赏,皱眉道:“姑娘,她们整日只知道偷奸耍滑,什么活都不干,即便您待她们如此好,可依然没将您放在眼里。翠兰真当自己是小姐了不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竟比您都还要好。偏还总是冷着个脸,也不知甩脸子给谁看。那翠玉倒是嘴巴甜,但却两面三刀,实在也不是个好的,奴婢瞧着真是碍眼得很。” “无妨,再等等。”沈嫱面上含着温和的笑容,慢慢悠悠的开口:“她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姑娘想如何做?” “眼下还不是时候,再过些日子,我会将纪氏送来的钉子全部拔除。” 玲珑虽不知沈嫱有何办法,但她自是信的,心中盼着这一日早些来便好。 过了午时,外面日头越来越高。 沈嫱坐在榻上,即便手中摇着团扇,还是热得出了一身汗。 玲珑将冰镇酸梅汤送至身前,她接过饮了一口,方才感觉暑意消散了些。 沈嫱道:“玲珑,等会你陪我上街一趟。” “姑娘可是要为老夫人挑选寿礼?” 再过四五日,便是沈老太太六十大寿。原本沈成粱是有意宴请宾客在府中设筵席,不过沈老太太常年吃斋念佛,不喜这般大操大办,便说一切从简。 纪氏身为主母,这段时日自也忙碌起来,虽说是从简,但毕竟是寿辰,也是怠慢不得。 沈嫱身为亲孙女儿,自然要备上贺礼才是,是以玲珑才会有此一问。 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开口:“是也不全是。” 玲珑知晓她心中应是有事,却也没多问,思忖须臾方才提醒:“姑娘若有其他事,翠兰翠玉跟着怕是不太方便。” 沈嫱微笑:“她们不会去的。” 玲珑怔了下,这段时日她们都时时刻刻跟着姑娘,更经常前去香榭居给纪氏递消息,她自然看在眼里。 如今要出府,两人如何不会前去?玲珑没有明白,但瞧见沈嫱如此笃定,心中竟莫名信了几分。 果然没过多久,沈嫱走出房间,翠兰翠玉立刻上前,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但却紧紧跟着。 虽说这段日子翠兰得了这么多打赏,但打心眼里是看不起沈嫱。至于翠玉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她在沈嫱这里得了好处,自然更不敢得罪纪氏。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动声色。 沈嫱问:“我要出去一趟,不知你们可愿跟着?” 翠兰皱眉,立刻冷着脸道:“没有夫人的命令,二姑娘不能出府。” “我要出府为祖母挑选贺礼。”沈嫱平静道:“想必母亲定不会阻拦。” 翠兰愣了片刻,似是没想到沈嫱出府竟是为了给老太太挑选寿礼。她蹙眉想了会儿,竟不知该不该拦。 倒是翠玉先开了口:“既然二姑娘一番心意,想必夫人知晓也很是高兴。既然如此,奴婢自不会拦着。” 翠兰听闻也觉得有些道理,沈嫱出府并非是因其他事。便是传到夫人那边去,这话头也挑不出错来。 若是自己拦着,到时候老太太寿辰,沈嫱若拿不出礼,岂不将这事怪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便哼了一声:“还望二姑娘早去早回。” 沈嫱唇角含笑,似是不经意的问:“你们不一同前去么?” 翠兰本就有些犹豫,最近这些时日跟着她实在无趣。且炎炎夏日,天气热得很。即便是在屋子也会出一身汗,何况是在外头?她看向窗外火辣辣的太阳,连忙摇头:“不了。” 沈嫱又看向翠玉,她眼珠子转了转,瞧着翠兰没去,也赶紧道:“二姑娘,奴婢今儿感觉肚子有些疼。这会儿不太舒服,也就不陪着了。” 沈嫱自然不会勉强,此举正合她意,微笑颔首:“既然如此,你好好休息。” 翠玉没想到沈嫱这么好骗。本就是随口编造的谎话,没想到她竟信以为真,心中讥讽真是愚蠢。 沈嫱自然不会想她们是何想法,随着玲珑出府,上了马车,朝着宝香楼的方向行去。 车厢中,玲珑疑惑问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您如何看出她们不会去呢?” “这两人的脾性我早已摸清楚。翠兰目中无人又颐指气使,翠玉两面三刀,见风使舵。无论是何种性子,两人都是好吃懒做。眼下天热,自是不愿意出来。尤其我已经表明是要给祖母挑选贺礼,她们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自然可以去香榭居给纪氏放风。因此也就没有必要跟着。” “原来如此。”玲珑恍然大悟,心中不禁佩服,笑了笑:“姑娘可真是厉害。” 马车逐渐行驶到热闹的街市,周围喧嚣声震天。玲珑掀开帘幕,看到街上人头攒动。时不时有杂耍及卖艺的,亦有捏糖人的,倒是热闹非凡。 不多时,马车在宝香楼停下。 这是燕京极为有名的珠宝首饰铺子。款式多种多样,且制造工艺繁复,皆是上品。 尤其有不少达官贵人前来光顾。因价格昂贵,寻常百姓自是买不起。 沈嫱刚走进去,有伙计立刻迎上来。宝香楼宾客众多,经常来的官家女眷自是熟悉得很,但看沈嫱却是面生。伙计接触的人多了,自也是八面玲珑。 瞧沈嫱容貌出众,穿的衣裳料子也是极佳。尤其周身贵气让人难以忽视,不由多看一眼。 宝香楼统共有三层,建筑富丽堂皇,十分耀眼。 伙计热情的介绍,沈嫱也不推辞。仔仔细细挑了许久,最后买下一串佛珠。 祖母常年吃斋礼佛,若是送其它的显然不合心意。这串佛珠是由名贵的紫檀制成,成色倒是极好,想必定会喜欢。 沈嫱付过钱之后,很快走出宝香楼。玲珑则跟在身后,十分小心地捧着礼盒。 毕竟是送给老太太的寿礼,她想这应该是在府中,唯一对姑娘好的人了。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沈嫱刚走到门口,便见英亲王府的马车驶过。 墨言墨书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人微微愣了一下,手中动作稍顿。马车行驶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恰时江青辞伸手撩开车帘,清淡的目光随意一瞥,正巧看到沈嫱站在宝香楼门口。 少女穿着素白衣裙,全身上下未戴任何首饰,唯有发间斜斜插着一支珠花。 她容貌生得出挑,即便穿得这般素雅,依然不折损半丝风华。不似往日明艳动人,却别有一番清新淡雅的美。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一瞬。 从离开别院之后,沈嫱再未见过江青辞,心中也知晓他已经有意疏远自己。如今陡然撞见,竟有些说不明的意味。 沈嫱没有挪动脚步,面上含着淡淡笑意。 45. 【045】 江青辞看着她的目光,先是怔了怔,继而恢复平静,很快放下车帘。 玲珑自然也注意到这一幕。 她道:“没想到竟能遇到江少卿,还真是巧。” 沈嫱未曾言语,眸光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忽而勾了勾嘴角。 玲珑想起沈嫱之前交代过的事,立刻走到车夫身前,从衣袖掏出银子,递给他道:“这位大哥,我家姑娘还想去逛逛脂粉铺子,劳烦你在此多等一会儿。往前走不远便有茶铺,眼下天热得很,大哥若无事可以去吃吃茶。” 车夫瞧见玲珑给的银子不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接过道:“天色还早,二姑娘再去逛便是,奴才在这等着。” 将人打发,沈嫱立刻同玲珑往梨花街的方向走去。 她此番出府,除了给沈老太太挑选贺礼。更有一件重要的事,便是去找俞娘子。 小舅含冤入狱,俞娘子是关键人物。她必须要找到人,将当年的事情来龙去脉全部问清楚。 梨花街距离宝香楼不算远,但两人也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玲珑热得满头大汗,沈嫱也感到后背衣衫浸出细细密密的汗。她心中藏着事,倒也感觉不出有多热。眼看梨花街越来越近,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俞娘子的糖水铺小有名气。 沈嫱随口问了行人,便打听到位置。但今日却未见到人,铺子空空如也。 玲珑赶紧又去问旁边买卤肉的大娘,这才得知俞娘子中了暑气,此刻正在家休养。 还不待玲珑继续开口,沈嫱立刻询问:“劳烦告知她住在何处?” “转过这条街往前走,东面的第三间房屋便是了。”大娘顺着方向指了指,又道:“说来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日夜操劳,撑着糖水铺子挣了点钱。可她男人前两年生了大病,竟是将家中积蓄掏空,俞娘子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言罢又看向沈嫱,观她衣着不凡,不免感到好奇,问道:“姑娘找她做什么?” 沈嫱思忖须臾,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她道:“瞧大婶子似是颇为熟悉,不妨告知一下,俞娘子发生了何事?我是她远方亲戚,此番前来便是想要探望。” 大娘看着那荷包沉甸甸的,忙接了过来,她与俞娘子本就是邻铺,自然很是了解,连忙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自从八年前,俞娘子因遭歹人毁了声名,一直摆着糖水铺子。这些年生意还算不错,早些年的时候也嫁了个老实人,可惜......” 她说得唾沫子横飞,连摊子上的卤肉都沾上些许。沈嫱先前已从云香口中知道些事情,便问:“大婶子可知当年那名被斩首的歹人姓甚名谁?” “这倒是记不清了。”大娘皱眉想了一下,忽而睁大眼睛道:“好像是......姓卫。” 沈嫱瞳孔一缩。 原本她还以为许是自己弄错,毕竟案件相似的何其多?并不能因此断定与俞娘子相关。 然而打听到姓氏,沈嫱相信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当年的这桩案件,定是与俞娘子脱不了干系。 “俞娘子也真是惨,当年遇到这样的事,好不容易活了过来,没成想好景不长,不仅死了男人,连一儿半女也没有,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 大娘长叹口气,还未说完,沈嫱已经急匆匆地离去。她不由纳闷,忙喊道:“姑娘,您给了这么多银子,不带块卤肉回去吃么?可香得嘞。” 沈嫱顺着她说的方向,很快到了俞娘子家门口,她抬手叩响房门,竟是没有反应。 玲珑方才便看见沈嫱神色不对劲,卫家的事情她并不知晓,也从未见过卫家人。 玲珑是在沈嫱快要离京的时候,沈老太太随意指派自己院中的丫鬟跟去,因此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嫱又叩响房门,没过一会,院中传来妇人的声音,她问:“何人?” 沈嫱没有说话,依然一声声敲着房门,很快门被人打开。一名二十六七左右的成□□人,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粗布麻衫,头上盘着妇人发髻,脸盘生得也是个美人,下巴尖尖的,肤色也很是白皙。 俞娘子不认识沈嫱,只觉得眼前少女生得很是貌美,长相竟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问:“姑娘可是有事?” 沈嫱收敛心绪,平静的目光打量着她,方才淡淡开口:“我有事找你,不知可否进去院中?” 俞娘子一愣。 沈嫱显然是认识自己,不然不会说出找她的话,只是不禁感到疑惑,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眼前这位姑娘? 她在市井多年,自也是极有眼色之人。瞧沈嫱气质不凡,身边跟着的婢女穿着的衣裳料子皆是上等,想必定是出自富贵人家。 俞娘子未及细想,轻声开口:“姑娘请进。”她将人迎进院中,旋即要去煮茶。 沈嫱不想兜圈子,看着她直接开门见山:“不用劳烦,我找到你,是因有事想要问清楚。” 少女说话虽然客气,但俞娘子却能感受到眼中冷意,不知为何心中竟打了个突。 “我似乎并不认识姑娘。”俞娘子蹙起眉来:“不知要问何事?” 沈嫱走近,她盯着俞娘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我想要问问,八年前是否真有歹人毁你清白?” 俞娘子如遭雷击。 她猛地睁大双眼,仿佛呆住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刻警惕的看向沈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沈嫱微微一笑,然而笑容却让人发冷。 她仔细观察着俞娘子的反应,不紧不慢的道:“当年这桩案子,很快便了结,我不信其中没有蹊跷。” 俞娘子心中震惊,实在没想到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竟还会被再次提起。她看向沈嫱,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需要将事情如实说出。”沈嫱眸色渐冷,忽而又言辞犀利:“卫阳为人端方,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你却诬陷他毁你清白,此事虽已结案多年,但我亦可去官府告你。” 俞娘子面色发白,很快冷静下来,她嘲讽道:“告我?此事早有定论,官府已经结案。你如何证明是我诬陷?且又如何料定官府会为此事翻案?” 瞧她这般神态,沈嫱已经断定当年这桩案件定然可疑,她冷笑一声:“看来你果真冤枉了他。” “你到底是谁?此番前来想要做什么?”俞娘子看着沈嫱这位不速之客,蓦然想起那人临死前的惨状,不由心中发寒,自是不愿再提起此事,忙下逐客令:“赶紧离开。” “让我猜猜,你为何会去平白无故冤枉一个好人?”沈嫱似是没听见,不疾不徐的开口:“定是收受他人好处,这才害了人命。这桩案件能如此快了结,想必当中定有贵人与官府勾结,是么?” 少女语气平静,唇角含着清浅笑意,俞娘子却感到很是悚然。尤其她看过来冰冷的目光,有一瞬间竟与那人很是肖似。 俞娘子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忙咽了下口水,口中胡乱的道:“没....没有,分明是他不怀好意,我从未冤枉......” 她话未说完,沈嫱立刻打断,冷冷盯着她:“你说谎!若非心中有鬼,何以至此?” 俞娘子摇头,眸光含着几分虚幻,低声喃喃:“我真的没有......” 沈嫱厉声道:“你因一己之私,便害了人命,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曾有人找你索命?” 仿若五雷轰顶,俞娘子顿时瘫倒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在 抖,这些年她夜夜梦魇,几乎没有睡过一日安稳觉。 梦中年轻人满身是血,眼中透着恨意,他一遍遍凄厉质问:“我好心救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俞娘子总是半夜惊醒,她感到十分害怕。早两年的时候,他男人还没有死,身旁有个伴,倒也没那么怕。 如今仅剩自己一人,她常常怕得整晚都睡不着觉。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年轻的头颅便滚落在地,仿佛死不瞑目,还睁着血红的眼睛。 这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当年的事几乎是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真相,连卫家人都已死光,她实在没想到竟会有人突然找上门来,除非...... 俞娘子猝然看向沈嫱,不敢相信的开口:“你....你是卫家人?” “是啊。”沈嫱也不隐瞒,含笑看着眼前人,她缓缓蹲下身,声音却比春夜的雪还要冷上几分:“卫家一门死得不明不白,尤其小舅大好年华,本应前途无量,却落得个惨死下场,我自然要为他正名。” 俞娘子不可置信的道:“你是沈二姑娘?” 她自然能够猜到沈嫱的身份,当年纪氏找到自己,那时她问若卫阳含冤而死,是否会有麻烦? 纪氏说会除掉整个卫家,果然没过多久,卫家老爷横死途中,卫家夫人也一头撞死。听闻这个消息,她也感到心惊,害怕纪氏会斩草除根,将自己灭口。 然而他诬陷卫阳,本就有把柄在纪氏手中,是以大发慈悲放了她条生路。因此也知晓卫家满门惨死,只有外孙女儿,府中的二姑娘还活着。但没过两年,也被送离燕京。 “纪氏心狠手辣,你若想要向她告密,尽管去便是。卫氏下场凄惨,焉知她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对你?” 炎炎夏日,沈嫱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俞娘子并未想要去同纪氏通风,这位夫人的手段早些年她便见识过。自然知晓若纪氏得知此事,最先除掉的便是她。 忽而俞娘子惨笑一声,定定看着沈嫱道:“沈二姑娘若是想要我帮你,别做梦。” 沈嫱嗤笑:“你作为帮凶,伙同纪氏害死小舅,也不怕遭天谴么。” 俞娘子倏然攥紧手指,她闭上眼睛,心知已无退路,面上凄然:“不然?我帮了你,谁能帮我?” 当年是她指证卫阳,如今若站出来,承认是自己诬陷,无疑难逃一死。 “你本就该死。”沈嫱口出恶毒之言,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待人走远,俞娘子仍瘫软在地上,想起卫阳满是鲜血的脸,心中不自觉一颤。 沈嫱往回走,玲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听闻将才两人对话,大概也了解到七七八八,心中感到十分震惊,未曾料到卫家满门竟是被纪氏所害。 沈嫱回到府中,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玲珑将食盒放在桌上,将一碟碟精致菜肴摆好,轻声开口:“姑娘,您多少用点吧。” 沈嫱心中怨恨,丝毫没有胃口,很快让她撤了下去。待玲珑回到屋子的时候,看见沈嫱仍呆呆的坐在窗前。 她走上前,蹙眉思忖须臾,方才开口:“姑娘,奴婢刚刚发现翠兰不太对劲。” 沈嫱这才回过神来,目光看向她。 玲珑继续道:“奴婢将才看到翠兰傅粉施朱,嘴唇还涂了鲜艳的口脂,实在是奇怪的很。” 沈嫱凝神深思,未曾言语。 “白日她便未曾出去,眼下天色渐黑,这般打扮作何?”玲珑不由纳闷:“若说爱美,这晚上打扮给谁看呢?” 沈嫱唇角泛起笑意,忽而开口:“自然是给想看的人。” 玲珑面露不解:“姑娘此话何意?” “你最近盯着她点。”沈嫱道:“好戏很快就要开场。” 46. 【046】 转眼已至沈老太太寿辰。 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纪氏一大早去福寿堂请安,转而又吩咐下人备好一桌丰盛佳肴。 沈嫱也前去福寿堂,便是为了送上贺礼。将才走到院中,瞧见两名身段纤细的婢女,穿着藕色衣裙,模样清秀,正齐齐给她行礼道:“奴婢见过二姑娘。” 沈嫱问道:“祖母可在屋中?” “回二姑娘,夫人和大姑娘已经过来了。老夫人正在屋中,命奴婢们等在门口,让您进去呢。” 丫鬟说完,立刻将沈嫱迎了进去。 方行至屋中,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能看到沈慕璃正倚在老太太身边撒娇,纪氏则坐在一旁说着话,倒是和乐融融。 沈嫱掀开珠帘,款步走了进去。 内室中,沈老太太满面笑容,也不知沈慕璃说了些什么哄她高兴的话,竟是笑得合不拢嘴。 纪氏在旁也捂着帕子笑,沈嫱陡然进来,感受到两道如刀锋似的目光。 她将脊背挺得很直,神色不卑不亢,行走间目不斜视,裙裾未动,朝着沈老太太屈膝行礼道:“孙女拜见祖母。” 沈老太太目露和蔼,微笑看着她:“起来吧。”言罢略微抬了抬手,立时便有婢女挪座。 沈嫱坐在旁侧,温和的目光看向老太太,关怀道:“祖母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沈老太太不喜打扰,是以沈嫱并未经常前来福寿堂。沈老太太听闻轻轻颔首:“倒是不错,身子骨还是硬朗的。” “今日祖母寿辰,孙女祝您福寿延绵,如松如鹤。”沈嫱起身,言罢又接过玲珑递过来的锦盒,行至沈老太太近前,温声开口:“这是孙女为祖母准备的贺礼,也不知您是否喜欢。” 沈慕璃觑了一眼,眼中含着嘲讽,不以为意的道:“祖母寿辰,我还当二妹妹会精心准备什么礼物呢?原来竟是串平平无奇的佛珠,也不嫌丢人。” 沈嫱并未在意她的话,朝着老太太道:“这是孙女前两日特意去宝香楼挑的。” 沈老太太将锦盒里的佛珠拿出来仔细瞧了瞧。她自是识货,这串佛珠是由名贵的紫檀木制成,成色也是极好,尤其还散发着幽幽檀香。且宝香楼的东西,自是不便宜。 沈老太太拿在手中,满意的笑了一下:“嫱丫头这番心意实在可贵,我自然喜欢。” 沈嫱低垂着眉眼,面上看上去很是乖巧温顺:“祖母喜欢便好。” 沈慕璃本就厌恶沈嫱,想起上次她不知使了什么阴招竟让自己全身长满疹子,心中本就着恼。 眼下瞧着沈老太太竟很是喜欢沈嫱准备的贺礼,更是气怒不已,偏生也不好发作。 便窝在老太太怀里,似是不满的蹭了两下,哼道:“祖母,您可太偏心了。我将才送您的礼物也是十分用心,为何不曾夸我?前两个月我还在南昭寺,特意向净空法师求了佛经呢。那可是费了孙女好大一番功夫。” 玲珑闻言蹙起眉来,心中对沈慕璃很是不满,未料到大姑娘脸皮竟是这般厚。 那佛经明明就是姑娘得来的,偏生到了她嘴里好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求来的,倒是会哄老太太高兴。 提到佛经,沈老太太面上笑意更甚,慈爱的目光看向她:“你倒是有心,祖母可没白疼你。” “我还以为祖母只喜欢二妹妹送的礼物呢?”沈慕璃轻哼一声。 “你送的礼物我自然也是喜欢的,难道还吃醋了不成?”沈老太太笑着点了下她鼻尖,打趣道:“明年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姑娘似的。” 沈慕璃继续撒娇:“若非要嫁人,我真想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你啊!”沈老太太笑道:“女儿家始终都要嫁人,你若一直留在府中,岂不成了老姑娘?” 祖孙两有说有笑,倒是感情十分要好。 突然纪氏算计的目光看来,沈嫱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便见她笑着开口:“母亲,说到璃儿婚事,嫱儿也已不小。应该早些相看,将亲事定下来才是。” 听闻纪氏陡然提起,沈老太太似乎没料到,神色怔了一下,仔细打量沈嫱良久,方才道:“嫱丫头今年也满十六,的确适时候相看人家。”言罢又看向纪氏:“你身为嫡母,理应多上心些。” “母亲说得是。”纪氏略微思索片刻,似是无意的提起:“妾身前段时日便想到此事。嫱儿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自不会怠慢她。我瞧着文昌伯府的大公子倒是不错,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沈嫱闻言面色微僵,不过很快恢复如初。 倒是玲珑气愤不已,只觉得纪氏实在欺人太甚。那文昌伯府的大公子谁不知贪恋美色?府中养了一堆小妾不说。更是时常流连烟花之地。 不止如此,文昌伯府大公子早些年就娶了妻,膝下还有两名嫡子。只是那位夫人命不长,没过几年便去世。是以沈嫱嫁过去也是续弦。 纪氏道:“文昌伯府世袭爵位,大公子以后便是伯爷。虽说膝下有子,嫱儿嫁过去是做继室,但却身份贵重。且文昌伯及伯夫人都是好相处的主。嫱儿自不会吃亏,又有脸面。” 她专挑好的说,却绝口不提文昌伯府公子花天酒地,凶狠阴戾的事。 对于沈嫱一个庶女来说能嫁进伯府,将来做伯夫人确实高攀。但若换做沈慕璃,纪氏真心实意替她考虑,绝不会将人往火坑里推。 沈嫱心中冷笑,神情却依然平静。 纪氏面上仍维系着温柔贤淑的模样,似乎真是经过深思熟虑,仿佛嫁去文昌伯府给人做续弦是天大的好事般。殊不知那张美人皮下,藏着怎样的恶毒心肠。 沈慕璃也接话道:“倒是极好的一门亲事,我瞧着也不错。将来二妹妹也能撑起沈家门楣,多个尊贵的身份,倒不算坏事。” 说罢恶毒的目光看向沈嫱,含着无尽嘲讽。 沈老太太没有说话,面色看不出太多情绪,静默良久方才望向纪氏,淡淡开口:“璃丫头还未成婚,此事不急,可以慢慢挑选。” 听闻老太太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纪氏摸不准心中想法,只能低首道:“妾身明白。” 恰时外院有仆役前来传话,听闻沈 老太太寿辰,江世子特意备了贺礼前来祝寿。此刻正在厅堂同老爷说话,眼看用午膳的时辰也要到了,老爷便留下江世子一道用膳。 纪氏微感诧异。 沈慕璃听闻,唇角霎时露出笑容,她实在没想到江青辞会来,整个人都很是雀跃。 倒是沈嫱并不意外,江青辞本就是极重礼节之人,两家既定了亲,自然是要走一趟的。 沈老太太道:“璃儿未婚夫婿特意前来,倒是个知礼的。正好时辰也不早,一同过去吧,省得让人久等。” 一行人往前厅走去,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即便还未走近,远远地看到那抹青色身影。 男子眉眼俊朗,正坐在一旁同沈成粱说话。言谈举止间温和从容,气质清贵逼人。 待走进厅堂,沈老太太面露笑意,当先开口:“江世子亲自前来,老身实在高兴。” 江青辞立刻起身,朝她作了一揖,温声道:“老夫人花甲寿辰,晚辈自当备上薄礼前来祝贺。愿老夫人如南山之寿,似松柏之茂,福泽绵长。” 沈老太太对这个孙女婿自也是十分满意,不仅人才出众更是谦逊有礼,无论是何种都是顶顶好的。 这门亲事实在是天作之合。 纪氏也笑道:“江世子能来实在是蓬荜生辉,眼下正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我早已命人备好饭菜。”言罢又看向沈成粱道:“老爷,快入席吧。” 江青辞转过身,眸光不经意间看向沈嫱,便见她神色淡淡,很是平静。 两人目光交错,须臾他便移开视线,仿佛不认识,权当做陌生人似的。 纪氏很快张罗着入席。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纪氏坐在左侧。依次是沈慕璃和沈嫱,沈成粱则坐在右侧,江青辞坐在身旁。 正巧沈嫱和江青辞挨在一起。即便隔着些距离,沈嫱却注意到他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席间,沈成粱同江青辞说话,时不时轻抚胡须大笑。纪氏同沈慕璃则逗着沈老太太开心。 沈嫱一言不发,安静的吃着碗中饭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像是把她忽略了。 自始至终,江青辞的目光未曾向她看去半分,侧头同沈成粱说话。倒是沈慕璃的目光总是向他投去,他也不曾看一眼。 恰时,纪氏将一块鱼腹挑在沈嫱碗里,面上很是温柔善良,满含关心的道:“这鱼肉味道不错,嫱儿多吃点。” 她这般做派,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嫡母对待庶女实是不错,便连沈成粱看过来的目光都含着满意。 只有沈嫱知道纪氏是怎样一副嘴脸,若非是老太太寿辰,她还真怕纪氏会给自己下毒。 江青辞的目光看向沈嫱碗中的鱼腹时微微一凝,脑中竟不自觉想起在别院的一幕。 云香云珠刚开始不知她口味,做了清蒸鲈鱼。却不知沈嫱十分厌腥,当时还未吃,便是闻着都吐得连胆汁都要出来。 他看着沈嫱,喉间微动。 她的神色很是平静,仿佛没有不喜,面上含着温和浅笑,轻声道:“多谢母亲。” 47. 【047】 沈嫱自是感受到江青辞灼热的视线,她装作不知,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将那鱼腹吞掉。 若非此刻人多,她必定要吐出来。但要真这般做了,怕是纪氏又要当着沈成粱的面说她的不是了。且祖母寿辰,她并不想闹得难看。 这场席面吃完,江青辞不再多待,因大理寺还有公务尚未处理,打算告辞离开。 沈成粱知他素来勤勉,也不多做挽留,笑了笑:“两家既已定亲,便没那么生疏。世子若得空,常来便是。” 眼瞧着人要离开,纪氏忙朝沈慕璃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去送送。 沈慕璃霎时红了脸,立刻上前道:“江世子特意前来,我自当送你。” 江青辞没有说话,眼角余光瞥到沈嫱含笑走来,仿佛看不见他似的,不由薄唇微抿,倒也未曾拒绝,微微颔首:“好。” 沈慕璃闻言喜笑颜开,忙走在他身侧。 厅堂距离府门口有些距离,她想走近一些,江青辞却始终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慕璃想了半天话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江青辞虽然就在旁边,但实在太过清冷,让她竟有些望而生畏,便道:“今日真是十分感谢你能来参加祖母寿辰。” 江青辞平静道:“大姑娘无须客气,老夫人寿辰,理应前来祝贺,方才不失礼节。” 沈慕璃心中有些失落,原以为江青辞是看重她方才前来,没想到竟是因“礼仪”二字。 她想了想,又找个话头:“爹爹说往后你可以常来,我最近新学做了一种糕点。等你下次过来,专门做来给你尝尝。” 江青辞淡淡开口:“不用劳烦大姑娘。” 沈慕璃刚想说不麻烦,看见他俊秀的侧脸,却说不出口。 江青辞虽然温和客气,可却透着疏离,两人走了这么久,他竟一句话都没有主动提起。 沈慕璃突然想起从去年定亲以来,那些世家贵女对她十分艳羡。以为能得他亲自挑选,定是心生爱慕,殊不知这场婚事本就是她抢来的。 无人知道江青辞对她的态度很是冷清。唯有一次不同的是去年宫宴上,他看着她戴着的红宝石耳坠,目光竟难得有了丝变化。 也是在那之后,江青辞约她在临江阁见面,那是第一次他主动约她,是她设计好的,意料之中的赴约。 江青辞手中也摊开一枚耳坠,竟与她的一模一样,他不知这是她设的局。他手中的那枚耳坠是沈嫱的,前世便是因此认出她,两人感情日渐深厚。这一世她抢占先机,用同样一副耳坠骗了他。 江青辞很是谨慎,并未因一副耳坠而完全相信她的话。可她本就是重生之人,前世他与沈嫱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因此说出的话未曾出现纰漏。即便江青辞再如何敏锐也发现不了。 最终他相信了她。 那时英亲王妃已经给她挑了许多贵女,沈慕璃相信以他对这副耳坠的重视,定然会选自己。 果不其然,江青辞亲自挑了她。 她像个胜利者般保持着端庄温柔的微笑,没过多久两家便定了亲,但两人之间却很是生疏。 沈慕璃想走进他心里,然而江青辞心如磐石,为人很是清冷疏离,她根本无法靠近。不过也没关系,这一世她的目的便是保全自己,将来成为尊贵的王妃,更让她快活的是这本应是沈嫱的夫婿。 像她那般卑贱的泥如何配得上这般光风霁月般的人物?沈慕璃偏要抢过来。 前世她死得凄惨,沈嫱却活得尊荣。江青辞辅佐新帝,成为当朝最年轻的首辅。两人夫妻恩爱,公婆和睦,沈嫱她凭什么? 沈慕璃的思绪飘远,不知不觉已走到府门口,江青辞温凉的嗓音道:“大姑娘就此止步吧。”言罢走下石阶。 沈慕璃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两人走了这么久,江青辞未曾仔细看她一眼。 忽而想起沈嫱,她嘴角又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方才心中那点不快也散去,很快又踏进府中。 此刻沈嫱已经回了芝兰苑。 翠兰翠玉坐在庭院中,石桌上摆放着茶水和糕点,两人看见沈嫱回来,竟都未曾站起身行礼。 明明看见却当做没看见,竟是比先前还要敷衍。 玲珑气怒不已,生生将这口气忍了下来。倒是沈嫱丝毫不恼,她笑盈盈的看了两人一眼,款步走进了屋。 玲珑愤然开口:“这般奴大欺主的丫鬟,奴婢倒是头一回见,竟比小姐的架子还大,实在是气人。”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沈嫱在妆台前坐下,漫不经心的道:“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奴婢就是看着碍眼。”玲珑轻叹口气。 沈嫱微笑不语,她打开妆奁,瞧见之前慢慢一匣子首饰,如今竟只剩下两三支珠钗。 “太过分了!”玲珑不敢相信的看着快要掏空的匣子,气道:“明明前两日还有手镯之类,她们竟然敢偷东西。” “无妨。”沈嫱淡淡道:“此举倒正合我意,先前送她们许多珠宝首饰,便是为了让鱼儿上钩。时日长了胃口自然养大了,也养刁了,不再满足于我偶尔打赏。” “姑娘早就料到她们会偷您东西?” “自然。”沈嫱道:“我让你将妆奁放在显眼位置,便是为了让她们得手。” 玲珑瞬间明白过来,又问:“姑娘是想以偷盗主子财物将她们除掉?” “倒也不全是。”沈嫱轻抚衣袖,不紧不慢的道:“若仅仅以这个理由,顶多将她们赶出府去,倒影响不了纪氏什么。我要做的就是她们犯下的错,令纪氏蒙羞,以至于连累沈府,这才会惹得沈成粱动怒,让她大伤元气。” 玲珑笑了笑:“奴婢虽不知姑娘具体要做什么,但依姑娘聪慧,定然是有法子。”忽而似是想起一事 ,又道:“说来这两日见到江大人,奴婢瞧着她对姑娘似乎有意疏远。”她仔细观察沈嫱的神色,轻声开口:“不知姑娘的计划是否可行?” 玲珑的意思沈嫱自然明白。 她将妆奁放下,拿起菱花铜镜看着自己,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玲珑,有时候装作不在意,无非是自欺欺人而已。越是这般,他心中越是在意极了。” * 江青辞在大理寺处理公务,眼看已到下衙的时辰,神情未有半分松动,清隽如玉的脸十分冷淡。 诸位同僚心照不宣,也不知这位江少卿近来是否心绪不佳,竟是比往日愈发寡言。 尤其前段时日,朝中发生大事,南阳知府因贪墨一案,惹得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将那知府抄家罢官,相关人等全都定了死罪。 不仅如此,更是牵扯出此事与太子相关,陛下大怒之下罚了太子禁闭。朝臣噤若寒蝉,人人自保,生怕殃及池鱼。 便连张宗都感到唏嘘,此事若非是江青辞前往南阳彻查,怕是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也只有他立身清正,从不徇私,竟敢得罪太子,将证据呈给陛下。 那可是储君,未来的君王。 无人敢去冒这个险。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七皇子击退戎狄,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太子却被罚禁闭,其党羽亦有倒戈之势。 张宗轻叹口气,目光望向江青辞,瞧见他神情专注,正仔细看着手中卷宗,不禁上前拍了拍肩膀道:“今日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也到了下衙的时辰,少卿不必如此勤勉,早些回府歇息吧。” “多谢张大人关心。”江青辞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淡淡开口:“时辰还早,不急。” 张宗遂不再说话,诸位同僚也陆续离开。 大理寺只剩他一人,江青辞直到将卷宗整理完毕,方才走出去。此刻暮色渐浓,墨言墨书早已等候多时。 他上了马车,神色依然冷淡,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过街市,周围喧嚣声很是嘈杂。 他微微皱眉,便听闻有路过的孩童,充满稚气的声音道:“阿娘,五芳斋的糕点真是好吃。” 江青辞怔了一下,脑中竟不自觉想起在别院的时候,沈嫱不肯乖乖喝药,正巧被他撞见。似乎知道自己心虚,她还是挺直了腰杆,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那时沈嫱要他亲自喂她喝药,明知是故意戏弄,偏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喂药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 她的脸上难得浮起丝红晕,临走时竟还厚着脸皮说要吃五芳斋的芙蓉酥饼...... 江青辞的思绪回拢,想起今日沈老夫人的寿辰,沈嫱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未曾看向他,自然他也没有过多的去注意她。 仿佛形同陌路。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两人本应划清界限,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抽痛了一下。 48. 【048】 盛夏时节,烈日炎炎。 沈嫱趁着上午太阳还没有很大的时候,便同玲珑将屋子里的书全部翻出来晒晒。 待全部忙完,已近午时。 玲珑提着食盒走进来,因天热沈嫱也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便放下碗筷。 翠兰翠玉自是躲懒去了,这样毒辣的天气,两人更不会想要伺候她,正在厨房端着碗冰酪吃。 陡然瞧见玲珑进来,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 玲珑本就沉得住气,如今知道沈嫱的计划,更不会着恼,权当做没看见似的。 待人出去,翠玉擦了擦嘴角,蹙眉问道:“我们天天这样躲懒,你说二姑娘会不会真跑到老太太或者老爷身边去告状?” 翠兰冷哼一声:“如今府中可是夫人做主,你怕什么?” 翠玉不自觉的将声音压低:“我只是有点不安......” “你要伺候自个去。”翠兰不屑道:“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能够掀起什么风浪?我瞧着就是个软柿子,若真要去告状早便去了,还不是被夫人压制着。” “这倒也是。” 翠玉想起沈嫱总是温温和和的,不仅出手大方,打赏给她们许多珠宝首饰。即便总是在眼皮子底下偷懒,也从未说过一句。前两日那妆奁都快被她们两人掏空,也不知这位二姑娘到底有没有发现。 玲珑回到屋子,沈嫱正坐在桌前,熏着笔墨不知在画什么,神情很是专注。她怕打扰到沈嫱,则安静站在旁侧。 没过多久,沈嫱便搁下笔,待墨汁干透之后,方才轻轻拿起。玲珑这才发现是一副画像。 画中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俊朗,眉目很是温和。若仔细去看竟与沈嫱有几分肖似。 玲珑本就聪敏,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应该就是姑娘小舅,卫家少爷卫阳了。 此刻沈嫱盯着画像,眸光有些飘忽,似乎在想什么。约摸过了好半天,方才回过神。 她转过身,轻声开口:“玲珑,我要你避开纪氏的耳目,出府替我办件事。” * 转眼已至月末。 燕京贵人们常会举办宴会,譬如春日有牡丹宴,夏日有荷花宴,秋季有赏菊宴,冬季则有踏雪赏梅宴。 通常主家会下帖子,便是为了贵人们往来走动。沈成粱贵为首辅,纪氏自然也要操持。 今年准备的便是赏荷宴。 “姑娘,奴婢听说赏荷宴定在下月初三。夫人下了许多帖子,早早的便着人开始布置了。” 沈嫱微微一笑:“那可真是个好日子。” 玲珑抬眼看她:“姑娘是想在赏荷宴上动手么?” “自然。”沈嫱漫不经心的道:“许是纪氏会比我先下手,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端看谁更厉害了。” 玲珑也嗅到些不同寻常,近日纪氏也不知是忙着准备赏荷宴的事,无暇针对沈嫱。还是早有算计,想要在这场宴会上使些什么阴招,总之倒是风平浪静得很。 但越是这般越是透着蹊跷,玲珑蹙了下眉,又问:“姑娘是觉得夫人早有所谋,等着在赏荷宴上给您使绊子?” “以我对她的了解,绝非这般简单。”沈嫱冷道:“纪氏想要得逞,没那么容易。” 玲珑顿了顿,又道:“奴婢将才还听闻一件事,七皇子刚刚已经进了城。” 沈嫱愣了一下,忽而笑了笑:“朝野之事与我们无关,只是这位七皇子突然回京,应是不简单。” “奴婢也是听春桃说的,她今日出府采买,正巧看到七皇子的大军班师回朝。街道两旁都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真是好不热闹。听闻七皇子穿着银色甲胄,生得丰神俊朗,看着也威风得很。” 沈嫱敛眸不语。 她突然想起江青辞清俊的面容,那人生得这般好看,毕竟流着同样的血,七皇子自是不差。 日子便这般过去,因要在府中设宴,仆役们也忙碌起来,将整个沈府都仔细装点,生怕出了错处,惹得纪氏发难。 沈嫱每日待在芝兰苑,便连沈慕璃都很少遇见,倒是清净许多。 很快就到了赏荷宴这日。 已至掌灯时分,府中各处都点缀着花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青石板,将整个府邸都照得明亮。 宾客们纷至沓来,欢声笑语不断。 夏夜蝉鸣,偶有微风吹拂,似乎还能闻到清淡荷香。 沈嫱自是不能再待在芝兰苑,瞧着时辰差不多,也往设宴处走去。此刻纪氏同沈慕璃正在热情的招待宾客,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身为主人家,母女两人显然刻意打扮过,尤其是沈慕璃梳着流云髻,穿着白色芙蓉烟罗裙,衬得身段婀娜多姿,越发如仙子般清丽出尘。 沈嫱看到英亲王妃同陆夫人说说笑笑,周围还有许多雍容华贵的女眷。贵人们衣香鬓影,大家相互攀谈,真是好不热闹。 陆知夏性子潇洒不羁,独来独往惯了,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没甚意思。正在发呆之际,陡然看见沈嫱,霎时眼光一亮,忙走上前朝她欢快的打招呼:“嫱嫱。”倒是颇为亲近,竟是丝毫不见外。 沈嫱心知陆知夏将自己当做好友,对她也有好感,遂莞尔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陆知夏看着她,笑着眨眨眼睛:“你怎么才来,我一个人实在无趣得很。” 沈嫱道:“总归这场赏荷宴与我也没太大关系,晚些来也无妨。” 陆知夏觉得她说的话有些道理,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继而哼了一声:“今夜该你那位嫡姐出风头,不过我瞧着倒是碍眼得很。反正你也不喜,我也讨厌,不若我们去水边走走,省得看了心烦。” 沈嫱含笑颔首。 陆知夏走在旁边,忽而压低了声音问:“上次我使了些小伎俩,让沈慕璃吃了个亏,不会连累到你吧?” “无论有没有这回事,她们都将我视为眼中钉。”沈嫱微笑:“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早在南昭寺的时候,我就看出你那位嫡母不怀好意,果然如此。”陆知夏秀眉微蹙:“至于沈慕璃,最会装模作样,看着都恶心。” 沈嫱笑问:“你缘何与她有这般大的矛盾?” 她并不知陆知夏与沈慕璃之间发生何事,两人之间总是不对付。按理说陆知夏出身尊贵,乃是忠勇侯府嫡出小 姐,又有陆恪这么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兄长,沈慕璃自不会得罪才是。 陆知夏闻言冷哼:“说来你这位嫡姐,可就话长了。”言罢一五一十将当初发生的事讲给沈嫱听,中间又说了许多沈慕璃的坏话。她本就性子爽朗,因此说起人来也没有丝毫顾忌,逗得沈嫱忍不住笑出声。 “仗着自己首辅千金的身份目中无人,骄横跋扈。也不知景曜哥哥怎么会看上她?”陆知夏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嘀咕:“莫不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招?这才让景曜哥哥不得不娶她?”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但他那样的人,如何会遭受胁迫?”沈嫱眉尖微挑:“他身为王室宗亲,身份贵重。年纪轻轻便成为大理寺少卿,自是心思缜密之人,这等手腕又如何会被沈慕璃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倒也是。”陆知夏颔首,仍是想不明白,疑惑道:“莫非景曜哥哥当真喜欢她?” 沈嫱怔了怔,忽而笑笑:“你若感到不明,自去问他便是。” “我才不去。”陆知夏立刻摇头,即便她再如何无拘,事关人家私事又岂能随意去问?旋即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景曜哥哥娶谁是他自己的事。只是想想沈慕璃这种人要嫁进英亲王府,便感觉吃了只苍蝇难受得很。” 两人走在水边闲聊,四周的花灯更是亮得如同白昼。宾客们大多已经到齐,纪氏早已命人备好美酒佳肴,沈慕璃则同宋如云说话。 沈嫱轻声提醒:“我们也过去水榭吧。” 陆知夏贪玩,还想在水边逗留,但也知晓若迟迟不过去怕是不妥。等会儿陆夫人又该说她了,便不再多言。 两人一道去了水榭,此刻宾客们的目光也随之看过来。纪氏面上含着温柔的笑容,率先出言:“原来嫱儿和陆小姐在一块,我还在想为何一直未见人影,担心是否出了什么事呢?” 她这话看似无意,实则暗藏刀锋。无非是在说沈嫱贯会躲懒,身为府中二姑娘,理应招待宾客。却连个人影子都寻不到,实在不知礼数。 陆知夏闻言蹙眉,刚想开口替沈嫱说话,便听她道:“多谢母亲关心。嫱儿很早就想过来,可惜身份低微。怕冲撞了各位贵人,惹得母亲生厌,是以这才来得晚了些。” 沈嫱神色温和柔顺,语气更是恭敬。 尤其这番话听在诸位夫人耳里自是变了味,纪氏若真如表面那般关心庶女,自是会如同沈慕璃那般带在身边,如何会让她一个人? 再者沈嫱眼里流露出的不安,更是表明纪氏平常少不了苛待。不然堂堂首辅府上的二姑娘,即便是庶女,怎会卑微到这般地步? 纪氏面色微变,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有些异样,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烂她的嘴。偏沈嫱口齿伶俐,三言两语竟反将自己一军,实在是猝不及防。 “无妨。”纪氏挤出一丝笑,盯着她道:“总归你陪着陆小姐,宴会要开始了,赶紧入席吧。” “是。”沈嫱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转过身的刹那仍能感受到纪氏恶毒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的背影戳个洞。 “嫱嫱真厉害。” 陆知夏坐在沈嫱旁边,听闻方才两人暗暗交锋,心中很是佩服,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49. 【049】 已至戌时,丝竹之声渐起。 诸位贵人谈笑风生,面前摆着美酒佳肴,席间很是热闹。 沈慕璃同宋如云坐在一起,如同众星捧月般。虽说她在贵女圈中不受待见,但毕竟与英亲王府定了亲。将来可是实打实的世子妃。是以诸位贵女也得给其三分颜面。沈慕璃心中得意,但面上却未显露出来,依然维系着端庄温柔的笑容。 纪氏同英亲王妃及陆夫人等坐在一桌,时不时便能听到赞美。大多是夸她用心,将这场赏荷宴布置得极为风雅,尤其姜侍郎夫人还不忘将沈慕璃也夸赞一番,称赞其蕙质兰心。 沈嫱冷眼瞧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陆知夏吃着糕点,也没太顾及形象,酥皮碎屑掉在桌上,连唇角都沾上些许。 恰时陆夫人抬眼,正巧看到这一幕,瞧她这般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不由狠狠瞪了一眼。 陆知夏连忙坐直身子,用衣袖遮住自己,仿佛这般陆夫人便看不到似的。 沈嫱哑然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我娘瞪着我呢。”陆知夏小声嘀咕:“将才目光看过来,可凶了。” 沈嫱:“......” 她看了看前来的官家女眷,除了陆知夏这般毫无顾忌,全都坐得笔直。即便是用些吃食,姿态也是极为优雅。尤其是沈慕璃,更是端得风姿楚楚,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难怪陆夫人会瞪她,倒也不奇怪。 “好了。”沈嫱轻声提醒:“陆夫人没朝这边看来了。” 陆知夏这才抬起头来,瞧着陆夫人果然不再看她,含笑看向沈嫱道:“多谢。” “真是难为你了。”沈嫱神色无奈,倏而又微微一笑:“不过这场宴会确实也没什么参加的必要,大多不过是说些虚伪客套的体面话,实是无趣。” “知我者非你莫属。”陆知夏眉眼弯弯:“还是嫱嫱最懂我。” 筵席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两抹人影朝着水榭行来。 夜色朦胧,因隔着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 沈嫱却对其中之人犹为熟悉,不是江青辞又是谁? 至于另一名男子,白衣翩然,身姿也是颇为俊逸,虽瞧不清相貌,端看仪态也是气宇不凡。 “楚黎哥哥竟然也来了?”陆知夏咬了口糕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沈嫱自然知道七皇子名江楚黎,似是感到意外,不由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走在景曜哥哥旁边的是七殿下。”陆知夏压低声音:“江楚黎。” 沈嫱抬眼看去,便见两人快要行到水榭。仆役躬身在前引路,神态很是恭敬。 诸位贵人的目光也看向江青辞及江楚黎,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纪氏本就八面玲珑,连忙带着沈慕璃迎上前道:“没想到七殿下也来了,实是令沈府蓬荜生辉。”言毕屈膝行礼。 江楚黎唇角含笑:“夫人不必多礼,楚黎冒昧前来,不知是否打扰到诸位贵人雅兴?” “七殿下能来实是荣幸。”纪氏说罢,立时命婢女邀请入席。 江楚黎手中拿着把折扇,指骨握着扇柄。 他生得俊朗,尤其是笑着的时候,倒显得十分温和可亲。不像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领,反倒是风度翩翩佳公子。 沈嫱眸光凝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那个浑身脏污又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竟是七皇子? 檐下灯笼摇摇晃晃,晕黄的光芒映照在江楚黎俊美的面容上。他微微一笑,同江青辞落座。 似是注意到沈嫱不大对劲,陆知夏忙凑近:“嫱嫱,你发什么呆?” 沈嫱这才回过神来,她收敛心绪,低垂着眉眼道:“第一次看见七殿下,实是......出人意料。” “楚黎哥哥也生得很好看。”陆知夏勾唇一笑:“比之景曜哥哥也不遑多让。” 沈嫱敛眸不语,许是太过震惊,仍有些思绪缥缈。 不多时,席间气氛又热闹起来,诸位贵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待筵席结束,纪氏提议沿着水榭走走,便是为了观赏荷花。 陆知夏被陆夫人叫过去,沈嫱身为府中二姑娘,自是跟在纪氏身后。 众人沿着廊桥行去。 即便是在夜色中,水中盛开着的荷花依然耀眼,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亦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大片望过去很是漂亮。 沈嫱规规矩矩的走在纪氏后面,行至拐角处时,伴随着“啊”的一声惊叫,突然有人扑通落水。 众人猝不及防,连忙停下脚步。 尤其纪氏立刻转过身,看到沈嫱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她面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便见沈嫱神色略显焦急,忙朝她道:“母亲,不好了,翠玉方才不小心掉水里了。” 纪氏顿生恼怒,想到计划又落空,恨不得让翠玉淹死在水里才好。偏生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只能按捺住情绪,命仆役赶紧去救人。 翠玉很快被打捞起来,浑身都已湿透。 炎炎夏日本就穿得少,衣裙贴在身上,衬得身姿若隐若现,竟是看得十分清楚。 微风吹拂,清香四溢。 翠玉却直打哆嗦,倒不是因为冷。而是纪氏看她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似的。 早在前日,纪氏已有计划。 趁其沈嫱不注意的时候,将她推到水里去。如此不仅在贵人面前出丑,她湿透身子,更是连名声也坏了。 届时沈嫱丢了脸面,沈成粱也会重重发落。毕竟燕京的贵人们最是看重规矩,沈嫱这般失了体统,将来想要议亲也很难。但不知怎的,她却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明明自己用力一推,沈嫱却轻轻避开,竟什么事都没有。借着那股力量,她身体失衡,瞬时落了水。 如今办砸了纪氏交代的事,怕是没有好果子吃。翠玉只要想想便脸色发白。尤其此刻全身湿透,更是羞得抬不起头,竟是晕了过去。 “婢女不知规矩,倒是让诸位夫人看笑话了。” 纪氏脸色尴尬,言罢正欲吩咐下人将翠玉抬走,沈嫱突然开口:“母亲,翠玉是我院中的婢女,让玲珑和翠兰去照顾吧。虽是夏日,若不及时换 身衣裳,怕是也会受寒。” 纪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是心生警惕,刚想要开口拒绝,便听闻英亲王妃道:“沈二姑娘说得有理,既是她的人,不若让她跟前伺候的婢女跟着,倒也方便许多。” “王妃所言甚是。”纪氏不好拂英亲王妃的颜面,只能答应。 须臾,玲珑和翠兰上前将翠玉抬走,这件事很快过去。 纪氏同诸位夫人穿过廊桥,继续边走边观赏荷花。 然而没过多久,玲珑疾步行来,仿佛受了惊吓,连忙跪在纪氏面前,低首道:“夫人不好了,奴婢看到有贼人进了二姑娘的院子。” 纪氏闻言眉眼一跳,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沈嫱似乎也很害怕,声音显露出不安:“怎会有贼?” “奴婢不知。”玲珑摇头:“将才送翠玉回了芝兰苑,奴婢正好看到个黑影从窗户掠过,是以这才赶紧前来禀报。” 纪氏蹙了下眉,她一时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何事,正踌躇着要如何应对,不料孙妈妈竟搀扶着沈老太太走了过来。 纪氏一惊,忙上前问:“母亲怎地过来了?” “刚刚听闻府中遭了贼,今夜赏荷宴,诸多贵人在场,万不可出了岔子。”沈老太太面色微沉,看向她道:“还不赶紧派人去二丫头院中搜查?府中的每个角落也不能放过,务必要将贼人逮住。” “是。”纪氏虽感到不安,但沈老太太发话,自不敢怠慢,立时吩咐下人前去仔细搜查。似是不放心,沈老太太又转身命孙妈妈也带着仆役前往。 纪氏同沈老太太都感到难堪,好端端的赏荷宴没想到竟会有贼,若传出去岂不闹了笑话? 在场的诸位贵人也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堂堂首辅府竟会遭贼,不由神色各异。 “这位便是沈二姑娘?” 恰时江楚黎打破尴尬气氛,他的目光看向沈嫱,似乎含着笑意,也不知认没认出她。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微颤,面色却平静,抬眸看向他道:“回七殿下的话,正是。” “倒是姿容出挑,依我看当得起燕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他毫不吝啬的夸奖,令在场之人皆是感到不可思议。似是没料到这位刚回京的七殿下竟会对沈家二姑娘另眼相待。 一时间,宾客们的目光不由看向沈嫱。 少女穿着茜色蔷薇缠枝如意裙,身姿娉婷袅娜,她生得极美,肤色雪白,竟是十分惹眼。 茜色原是艳丽的颜色,这样的衣裙很是挑人,若是寻常女子自是压不住,只会显得俗气。沈嫱本就生得明灿,穿上这身衣裙,如同明珠生晕,绚烂夺目。 沈慕璃广袖白衫,衣袂飘飘,如同美丽的仙子不染凡尘。但此刻同沈嫱相比,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似是感受到众人打量的目光。 纪氏面色微僵,尤其沈慕璃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瞧着沈嫱容光胜雪,恨不得用刀划花她的脸,才不会惹得自己这般生厌。 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便应卑贱如泥般的活着,沦为她的陪衬,让人看不起才是。何以竟让七殿下也当众夸赞? 50. 【050】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派去搜查的人折返回来,尤其孙妈妈走在前面,面色很是凝重。 沈老太太当先开口:“可是发现了什么?” 孙妈妈欲言又止,毕竟事关沈府颜面,且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她实在无法开口。 沈老太太也看出些端倪,心知定是出了大事,不然孙妈妈不会这般难以启齿。 今夜赏荷宴是由沈府操办,府中既出现贼人,必然要给众人交代。沈老太太思忖片刻,遂只能沉声道:“有话直说便是,莫要吞吞吐吐。” 孙妈妈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方才一五一十的回禀:“老奴带人前去二姑娘院子搜查,发现翠兰翠玉两个丫鬟的床底下,藏了许多珠宝首饰。将才经过假山处,竟....竟还发现翠兰同那门房仆役行苟且之事。” 言罢她立刻将手中匣子呈上,递给沈老太太道:“这里面全是您赏给二姑娘的,如今竟全都被这两个胆大的丫鬟偷了去。” 众人闻言愣住。 没想到所谓的贼人竟是首辅府出了家贼,尤其还出了苟合这等丑事,实在是让人感到震惊。 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沈老太太面色严厉,似是气怒不已,朝孙妈妈道:“将人都给我带来。” 尤其纪氏的脸色更是难看。 她心中怒火交加,攥着帕子的手指倏然收紧,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很快翠玉被两桶水泼醒,翠兰与那男仆衣衫不整,通通被带了过来,俱是心中惶恐不安。 三人跪在地上,连身子都在抖,尤其翠兰翠玉感受到纪氏像看死人的目光,更是怕极了。 沈老太太指向两人,怒不可遏:“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主子财物!” 翠玉没料到此事竟会被沈老太太发现,她将才被泼醒,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眼前情形,心中顿生不妙,连忙摇头辩解:“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未曾偷窃,这些都是二姑娘赏的。” 沈嫱闻言款步走至她身前,似是不赞同道:“翠玉,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这般手脚不干净。你说是我打赏的,可这些东西如此名贵,全是我刚回府时祖母送的。我自是宝贝得紧,怎会赏你这么多?” 众人听闻也觉得很有道理,那样一匣子珠宝首饰,便是宫中得宠的妃嫔,也断不会这般大方。 若是打赏一两支珠钗倒也罢了,全部送给下人,没有人会这样做。 翠玉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嫱,忙道:“二姑娘,您为何要冤枉奴婢,这些明明就是您打赏的。” “事已至此,你竟还如此狡辩,实是让我心寒。”沈嫱面上显出失落,摇头叹息:“翠玉,你当真没有偷么?” 仿佛一道惊雷从头顶炸响。 翠玉顿时僵住,猛地想起之前,她看着沈嫱妆奁里的那支累丝嵌宝石金簪,竟是爱不释手。 想起这段时日,沈嫱待下人极为温和,出手更是大方,她便起了将这支金簪占为己有的心思。 但也仅仅只是偷了这支簪子,那些珠宝首饰绝大部分都是沈嫱打赏的,然而此刻她却是百口莫辩。 “奴婢没有......” 翠玉还想解释,沈老太太立刻吩咐:“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遣出府去。” 翠玉大惊,想要去求纪氏,目光触及到时,感到浑身发冷。 这些年跟在纪氏身边,她实在太过了解。纪氏心狠手辣,今日未能完成她交代的事,即便不被遣出府,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翠玉脸色发白,将要被拖走的时候,似是反应过来,蓦然转头看向沈嫱。便见她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眼里满是笑意。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翠玉后背发寒,所谓出手大方,不过是为了麻痹她而已,以至于放松警惕,最后如同鱼儿上钩。 沈嫱早早的就布好局,眼睁睁地看着她掉入陷阱。看似温和可亲,像个软柿子似的好拿捏,实则心机颇深,早就想要将她除去...... 翠兰看着翠玉被拖走,心中更是害怕不已,整个人伏在地上都在发颤。 沈老太太面色一沉,冷厉的目光扫向她:“真是胆大包天!竟这般不知羞耻,敢在府上宣淫!” 翠兰心知老太太动怒,自己定是难逃一死,想要开口求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身子抖得筛糠似的,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求.....求老太太饶命,并非奴婢自愿,实是受人胁迫。” “你说谎!”阿福闻言连忙辩解:“分明是你勾引我在先。” 将才陡然被人发现奸情,他本就惊惶。如今听闻翠兰竟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自己头上,霎时恼怒不已。 翠兰死死瞪着他,忙朝沈老太太道:“老夫人,奴婢没有说谎,请您相信......” 话未说完,阿福立刻怒声打断:“你这个□□!明明是前段时日你寂寞难耐,这才找我抒解,怎地如今竟反咬一口?”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在场的宾客,亦有未出阁的小姐,霎时羞红了脸,连忙背转过身去。 场面很是尴尬,纪氏面色越发难看,沈老太太更是勃然大怒道:“住嘴!” 翠兰没想到他竟说得这般不堪,羞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面对沈老太太冲天怒火,心中更是害怕极了。 果不其然,便听沈老太太厉声道:“大胆贱婢,竟目无规矩,不仅敢偷窃,还在府上行苟且之事。来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翠兰脸色煞白,猛地磕头道:“求老太太饶命......求老太太饶过奴婢......”她边哭边求饶,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砖地面上,渗出清晰可见的血迹。 “快快,赶紧将人带下去打死!”纪氏也忙着催促,似乎看着很是碍眼。 翠兰面上满是绝望,她看向纪氏,忽而惨笑两声,很快有仆役上前将人拖走。 沈老太太面色一沉,又下令将阿福遣出府去,这才看向沈嫱道:“这两个贱婢心怀不轨,二丫头没什么事吧?” 沈嫱面色如常,十分乖巧温顺道:“多谢祖母关心,嫱儿无事。” 言罢又看向纪氏,轻叹口气:“翠兰翠玉是母亲派来的,听说不仅规矩知礼,还很是善良乖巧。既是您身边伺候的人,嫱儿自不敢薄待。毕竟我也相信母亲的眼光,没想到竟是这样......” 纪氏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沈嫱这番话无疑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身为主母,竟挑了这样两个品行不端的婢女放在庶女身边,任谁只要一想,都会觉得别有深意。 沈老太太的 面色更加阴沉,她未说话,目光却如利刃似的。 在场的贵夫人皆是浸淫后宅的当家主母,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怕是纪氏不安好心,刻意针对罢了。 纪氏怒火交加,尤其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很快冷静下来,挤出话道:“都是母亲的错......怪我识人不清,想着你身边没有贴身丫鬟伺候。又瞧着她们平素里乖巧听话,这才派来你身边,哪知竟是这般......还望嫱儿体谅娘一番苦心。”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这话说得真诚,言语间纪氏倒像是为了沈嫱考虑,这才识人不清。短短几句话,便轻巧揭过,且显示出了她的慈母心肠。 “这些年母亲身为当家主母,府中事务又多,瞧错了人倒也正常。”沈嫱笑意温和:“但翠兰翠玉跟在母亲身边已久,竟都没有看出两人品行不端,想来母亲的确是眼拙了。” 这话可谓是十足的嘲讽,看似无意,却句句都对纪氏不利。 此刻纪氏瞧着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心中更是恨得咬牙。沈嫱实在太过伶牙俐齿,不过三言两语便引起诸多猜测。 纪氏勉强一笑:“母亲无心之失,还望嫱儿切莫怨怪。” “母亲自是好意,嫱儿怎会怨您呢。”沈嫱道:“所幸今日发现,不若等到后面,不知还会做出什么谋害主子的事呢。” 此话一出,诸位贵人神情微变。 尤其纪氏面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简直恨毒了沈嫱,这话实在诛心,无非是在打她的脸,身为主母却治家不严,导致丢尽沈府颜面。 纪氏恼怒不已,却无法反驳,极力按捺住情绪道:“总归嫱儿没事便好。” “够了!”沈老太太严厉出声,继而扶着孙妈妈的手转身,冷声道:“今日赏荷宴,没想到府上竟出了这等丑事,实是无颜。打扰到诸位贵人雅兴,老身在此赔个不是。” 一时间四周很是安静。 气氛本就尴尬,连沈老太太都这般说话了,宾客们自是不愿多待,纷纷告辞离去。 陆知夏正在兴头上,看到沈嫱同纪氏暗暗交锋,竟占尽上风,心中大为鼓掌。 不料陆夫人却扯着她的衣袖,赶紧往外走,还不忘数落道:“你傻不傻?人家府上出了这等事,怕是等会要关起门来,仔细寻个对错了,你竟还不肯离开?” “娘,我就想看看热闹嘛。”陆知夏笑得欢快,继而轻哼:“刚刚看到那位沈夫人吃瘪的样子,实在畅快。” 陆夫人闻言微微皱眉,主母想要惩治庶女,自有诸多办法。但毕竟是府中二姑娘,纪氏将这样品行不端的丫鬟放在身边,手段实在是算不得光彩。 另一厢,江青辞同江楚黎也离开沈府,自始至终江青辞的神色都很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 倒是江楚黎摇着折扇,含笑道:“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江青辞想起沈嫱,将才出了那样的事,她面上总是含着温温柔柔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 在场的人都不傻,自是能够听出话中深意。 江青辞眉目冷冽,头一次意识到沈嫱在府中的处境可能并不好,心中很是复杂。 “沈二姑娘倒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江楚黎偏头看他,又问:“景曜以为如何?” 51. 【051】 江青辞敛眸,淡淡道:“伶牙俐齿。” “确实如此,不过......”江楚黎收拢折扇,忽而拿在手里敲了敲,轻笑一声:“沈府内宅满是算计,她若不聪慧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青辞薄唇紧抿。 两人刚走到沈府门口,正巧碰到沈成粱回府,陡然瞧见江楚黎,沈成粱微微一愣,赶紧上前行礼道:“臣见过七殿下。” “沈大人不必多礼。”江楚黎面上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他道:“可惜沈大人回来得太晚,未曾看到好戏。” 沈成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今日他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是以回来得晚了些。 往年赏荷宴都要到亥时,宾客们方才会逐渐散去,眼下未过戌时,为何已经没了宾客的影子? 沈成粱面露疑惑:“敢问七殿下,不知发生了何事?” 江楚黎笑了笑:“沈大人进去便知。” 沈成粱心中顿感不妙,同江楚黎告辞后,连忙往府中走去。 此刻福寿堂里,纪氏站在沈老太太面前,承受着她的怒火,心中是敢怒不敢言。 “你是我侄女,这些年嫁进沈府,我待你如何心中应当清楚。当初毒害卫荷,我睁只眼闭只眼倒也罢了。如今竟是越发变本加厉,二丫头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竟如此容不下她?” “母亲,儿媳实是无心之过。”纪氏连忙替自己辩解:“嫱儿身边缺人,是以这才仔细挑了两名近身侍候的婢女,那翠兰翠玉平素里瞧着倒是个好的,谁知背地里竟是这副德行。” 沈老太太自不是个好糊弄的,听闻纪氏这番话,厉声训斥:“我倒是不明白了,你平素里精明,竟会眼拙到这个地步?我虽不过问府中事,却并不瞎。从二丫头回府以来,你处处针对,当真以为我老眼昏花了不成?!” 纪氏心中气闷不已,因被沈老太太这般指责,顿觉面上无光,竟是越发痛恨沈嫱。 “好端端的赏荷宴却丢尽沈府颜面,你身为主母就是这样操持的?怕是等不到明日,沈家就会沦为整个燕京的笑柄!” 沈老太太面色阴沉,重重拍在雕花梨木椅的扶手上,冷声道:“你夫君贵为首辅,最是看重名声,你让他在朝堂上如何立足?璃丫头明年便要成婚,你让英亲王府如何看待?要让人说沈家治家不严么?” 纪氏面色一变,心中也打了个突。 “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事,心里自然清楚,那卫家满门都死得凄惨,独剩二丫头一人,也是可怜。虽是庶女,身体里同样也是流着沈家的血。”沈老太太冷眼瞧她,出言警告:“你自当收敛些,若是再做些出格的事情,别怪我不留情面。” 沈老太太并非完全为沈嫱说话,她更看重沈家颜面,如今闹了这样的笑话,自是怒不可遏。 纪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忍着情绪道:“儿媳记住了。” 恰时,孙妈妈走至沈老太太身边,弯下腰道:“老爷过来了。” “母亲。” 须臾,沈成粱走近,脸色也很难看。方才问过仆役,他已经得知发生了何事。 “你来得正好。”沈老太太道:“出了这样的丑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夫君......”纪氏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看上去十分委屈。 若是平日沈成粱自会怜惜宽慰,今日却无甚心情,他皱眉道:“明知赏荷宴宾客众多,怎会出了这样的岔子?” “都是妾身的不是......怪妾身看走眼。”纪氏抬手抹着眼泪。 “府中竟有如此品行不端的丫鬟,这就是你挑的人?”沈成粱面色隐隐有些怒火,盯着她道:“好端端的赏荷宴,竟让那么多人都看了笑话,只怕明日都察院便要给陛下递折子,参我管家不严,后宅混乱了。” 这话委实过重。 纪氏面色发白,双手紧紧地攥着帕子,连忙解释:“妾身原也是精心布置,实是没想到中途竟发生变故......” 沈成粱不欲多言,转身看向沈老太太:“今日之事,母亲以为如何?” “颜面有损,既已发生,也无可挽回。”沈老太太道:“等到时日长了,人们自然会忘记此事,近日便避避风头吧。” 沈成粱不语,顿了片刻,方才看向纪氏,冷冷道:“这段时日你好好待在院中思过。” 纪氏闻言身子一颤,险些没站稳。 待回到香榭居,沈慕璃正焦急地在房中踱步,陡然看见纪氏回来,忙走上前问:“娘,祖母没过多怪责你吧?” 纪氏面色铁青,尤其想到刚刚不仅被沈老太太训斥,更是被沈成粱也责怪一番,竟让她闭门思过。 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她竟然会栽在沈嫱手上,原以为计划挑不出纰漏,能够趁着这次赏荷宴毁了她,从此让沈嫱再也抬不起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中计,还轻易拔出了自己安插在身边的钉子。 纪氏心中恨不得将沈嫱千刀万剐,那些名门世族的夫人小姐指不定在心中怎么嘲笑她。堂堂主母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玩弄于股掌之中。 尤其沈嫱说出的话看似无意,实则句句藏针,那些人又怎会看不出事有蹊跷?定能猜到高门大宅的阴私腌臜事,她好不容易伪装的温柔贤淑的名声怕是也有损,只要想到此,纪氏便恨得咬牙。 “娘,您怎么不说话?”沈慕璃看着纪氏脸色越发阴沉,心中顿感不妙。 王妈妈也赶紧上前给纪氏斟了盏茶,递给她道:“夫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纪氏正在气头上,将才在福寿堂不敢发作,心中自是憋了好大一口气。 闻言手大力一挥,顿时便将茶盏打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王妈妈眼皮一跳,立刻噤声。 沈慕璃也呆愣在原地,正欲说话,便见纪氏气怒不已,将桌上的花瓶瓷器摔碎一地,五官都快要扭曲。 “沈嫱这个贱人......”纪氏再也装不出平时温柔的模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沈慕璃止住她,又问:“可是祖母责罚了您?” “你祖母不仅狠狠训斥我,你爹竟为了沈嫱那个贱人,让我在院中闭门思过!”纪氏恨道:“明明计划得好好的,偏 不知怎会发生变故。不仅如此,竟还反将我一军。” “什么?”沈慕璃闻言瞪大双眼,仿佛不可置信。 “这等心机手段绝非常人。”纪氏冷笑一声:“看来离京五年,她倒是长进了不少。” “爹爹竟然会为了沈嫱那个下贱东西罚您?”沈慕璃想起沈嫱,心中也是恨得牙痒痒,立刻就要往外走,火冒三丈道:“我这就去找爹爹。” “站住!”纪氏立时喝止:“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如今你父亲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去找他,是想要再惹得他发怒?让沈嫱那个贱人高兴是不是?” 沈慕璃顿住脚步,知晓纪氏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连忙转过身,咬牙切齿的道:“便这般便宜了她吗?” “我心中自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此刻须得忍耐。”纪氏渐渐恢复冷静,眼中闪过阴戾,又道:“等再寻到合适的时机,我必让她付出惨重代价。” “这个下贱东西,心机怎会如此深?当初离开燕京的时候,分明还蠢得不可救药,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送走。”沈慕璃恨声道:“如今五年不见,手段竟是厉害,连娘你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次便当吃了个亏。”纪氏冷笑:“我早晚会除掉她,只是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如今沈老太太已经明显动了怒,连沈成粱都怪责她,暂且只能先忍着。等到这件事过去,方才能另寻办法。 沈慕璃蹙眉问:“娘,此事怎会这般凑巧?莫非沈嫱早有预谋?便是想着在赏荷宴这日动手?” “我倒是低估了她。”纪氏仔细思忖片刻,方才冷声出言:“原先我还不太明白,将才回来的路上全都想明白了。沈嫱这个贱人早就挖好坑,等着我往里跳。” “可那翠兰翠玉是您的人?她们盯着沈嫱,莫非没有发现异常?” “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纪氏提起就一肚子气,恨不得将翠兰翠玉剥皮抽筋,怒道:“不仅没有除掉她,竟还反被利用。” 若是其他人,或许真以为翠玉偷了一匣子珠宝首饰。 但纪氏却清楚,翠玉跟在她身边多年,虽是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性子,胆子却小得很。便是看着沈嫱好欺负,最多偷一两支珠钗也就罢了,绝不敢偷这么多。 因此可以推断出翠玉说的是真话,那些珠宝首饰就是沈嫱赏给她的。 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谁都不会相信沈嫱会出手如此大方。最后的结果是不论真偷还是假偷,看在宾客眼中,那些贵重首饰便是铁证如山,坐实了她偷窃的罪名。 至于翠兰,纪氏确实没料到竟敢与府中仆役私通,但为何恰恰在这个时候被人撞见奸情?想必是沈嫱早就发现,刻意等在这一日,便是为了打她的脸! 仅仅只是偷盗主子财物,还不足以让沈老太太和沈成粱大怒。 但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仅发生丫鬟偷窃,竟还被捉奸,便是极大的丑事一桩。传出去只会让沈府颜面扫地,更会让人质疑她这个主母掌家的能力。 纪氏微眯起眼睛,这一局棋,的确令她大伤元气。 但不急,她自会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52. 【052】 芝兰苑中。 沈嫱自是听闻纪氏将才去往福寿堂,不仅挨了好大一通训,更是让静思己过。 想必沈老太太和沈成粱定是怒不可遏,连沈府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了错。 沈嫱唇角绽开笑容,对于纪氏被禁足,丝毫不意外。 沈成粱最是看重名声,若是平日自不会太过计较。但这次赏荷宴,前来的全是贵人,自是面上无光。且指不准还有与他不对付的大臣在朝中参他呢。 玲珑也高兴不已,仿佛连日来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奴婢真是佩服姑娘,竟能想出这样一石二鸟之计。” 沈嫱笑看向她:“自是少不得你的功劳。” 玲珑道:“奴婢不过是听姑娘吩咐行事,还是您厉害。夫人定是没料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想将翠兰翠玉安插在姑娘身边,没想到最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让人畅快。” 赏荷宴发生的事,玲珑功不可没。 沈嫱早就料定纪氏会在这场宴会上动手,但具体要做什么,她并不知。但依沈嫱猜测,纪氏定然会想要让她惹得沈成粱大怒。 但她会犯什么错才能这般呢? 自然是连累到沈府声誉。对于沈嫱而言,早在五年前,她已经背上想要杀害嫡姐的恶女名声。那么纪氏自然会当着宾客们的面,继续毁她名节。 沈嫱猜不准纪氏到底会使什么阴招,因此只能心生警惕,等着见招拆招。果不其然在行至廊桥时,她便察觉到翠玉的异样,所以也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事。 翠玉落水,她便借机让翠兰和玲珑将人抬回去。 这段时日,玲珑盯着翠兰,早就发现她经常与人私会。原本翠兰很是谨慎,但因纪氏精心布置赏荷宴,是以府中的活计便多了起来,翠兰与那仆役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 直到赏荷宴,沈嫱让她与玲珑将翠玉抬回院中,翠兰自是按捺不住,再次与那仆役幽会。玲珑趁机让先前买通的丫鬟前去福寿堂告知沈老太太有贼。 若是平素里,沈老太太不会管这件事。但赏荷宴宾客众多,她自坐不住,便同孙妈妈火急火燎地赶来。 玲珑则当着宾客们的面告知有贼。沈老太太为了颜面,必然会给个交代。是以便派了孙妈妈亲自前去搜查。 所谓的贼人,不过是凭空捏造。 真正要做的,便是让孙妈妈带着人在芝兰苑搜查出那一匣子贵重首饰。以及因搜查“贼人”而发现正在私通的翠兰。 一切天衣无缝。 即便没有翠玉落水,沈嫱也早有安排。待到合适时机,那个买通的丫鬟便会跑去福寿堂。无论有没有贼,为了贵人们的安危着想,沈老太太都会派人前去搜查...... 沈嫱神色回拢,淡淡开口:“害人者,必定遭其反噬。” “想必这段时日又会消停些。”玲珑笑了笑:“至少姑娘能够过得舒心点。” 沈嫱微笑不语。 纪氏经此一事,短时间内定不敢再有所动作。毕竟先前已经吃了大亏,若再做些什么出来,怕是会让沈成粱离心。 她自不会这样做。 沈嫱在沈府,也不会再安插人过来。 拔掉纪氏安插的钉子,这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的账须得慢慢清算。 * 江青辞去了别院。 云香云珠自是感到意外,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毕竟自从沈嫱离开,江青辞未曾再踏足。 便是以往,他也鲜少过来。 尤其夜色渐深,将要至亥时。两人瞧着江青辞容色清冷,竟是比从前还要疏离,不由纳闷。 莫非大人心绪不佳? 先前沈姑娘在府中时,倒是极会讨大人欢心。即便两人偶尔针锋相对,大人气恼之余,最多隔个两三日便会前来。 这段时日云香云珠伺候沈嫱,自是看得清楚。 大人看似对沈姑娘不在乎,实则很是关心。只是她们并不知沈嫱真实身份,也不明白为何两人之间的关系竟又变得冷淡起来。便是沈姑娘离开那夜,大人都未曾同她说话。 云香云珠侍奉在旁。 此刻江青辞走进沈嫱原先住过的房间,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在沈嫱穿过的衣裙上。 云香云珠叠得整整齐齐,应是洗净之后还熏了香。 江青辞眸色微动,他走上前将衣裙拿在手中,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似是若有所思。 忽而脑中涌起回忆,那日沈嫱撞在自己胸膛绵软的触感,如同软玉温香。以及前往南阳的途中,两人共乘一骑,少女的身子总是传来淡淡的馨香。 屋中陈设亦如往常,但却沾染了她的气息。 梳妆台上摆放着菱花铜镜,妆奁里有他让墨言墨书送来的珠钗。 薄毯铺陈在软榻上。 往常沈嫱午后用了膳食,经常躺在榻上小憩。偶尔她贪睡,他下衙过来时,沈嫱都还未醒。 云香前来奉茶,江青辞思绪纷乱如麻,他眸光微凝,忽而问道:“她平日也喝么?” 云香突然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有些发懵。不过她本就聪慧,很快反应过来,忙道:“回大人的话,姑娘不喜茶,是以极少喝。” 江青辞怔了下。 沈嫱嗜甜,平素里最爱喝糖水。茶叶总是入口微含苦涩,而后方才浓郁甘醇。她不习惯喝茶水,除非实在口渴。 云香笑了笑:“说来姑娘还未离开时,奴婢做了荔枝膏水,她倒是喜欢得紧呢。” 江青辞知晓云香口中的荔枝膏水,应是夏日解暑的一款饮品,听闻沈嫱喜爱,淡淡开口:“这是何做法?” 云香没想到江青辞竟难得的有了兴致,忙道:“需将乌梅、砂仁、肉桂及生姜等食材加清水浸泡熬煮。待汤汁颜色变深,将其过滤掉,再加入糖霜,以小火再次慢慢熬煮。期间需不停搅拌,直到汤汁变得明显浓稠,再加上温水及蜂蜜化开即可。” 说罢又笑道:“姑娘最爱喝冰镇的,因此奴婢不仅做了杏仁酪,还有酸梅汤以及这荔枝饮。” 江青辞薄唇微抿,不再说话。 他继续在屋子里坐了会儿,直到夜色已深,方才回了英亲王府。 待到寅时,照例进宫上朝。 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肃立两侧。待禀完要事,建宣帝因江楚黎打了胜仗,自是龙颜大悦,下旨将要在宫中举行庆功宴。 因太子被罚禁闭,朝中风向本就有所变化。原先投靠太子的大臣亦有倒戈之势,纷纷上前恭贺。 江青辞走下汉白玉阶,看到江楚黎正同诸位大臣笑谈。 陆恪自然也看到这一幕,拍了下他的肩道:“陛下要给楚黎举办庆功宴,这些老奸巨猾的东西,最会权衡利弊。” 陆恪意有所指,江青辞自然听得明白,遂缄默不语。 “说来昨夜赏荷宴上发生的事,知夏已经同我说过了。”陆恪笑看向他:“沈成粱贵为首辅,没想到后宅不宁,倒是让人看了笑话。” 言罢又意味深长的叹息一声:“看来沈二姑娘在府中的处境很是艰难啊。” 江青辞攥紧掌心,忽又缓慢松开,良久方才淡淡道:“他人府中之事,不应置喙。” 陆恪无奈耸肩,不再多言。 *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 尤其昨夜下过一场雨,今晨天气越发闷热起来,仿佛进了蒸笼,空气中都泛着热浪。 沈嫱看向庭院,烈日炙烤着大地,苍翠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投射出斑驳的剪影。 偶有匆匆路过的仆役,皆是热得满头大汗。 玲珑站在近前,轻声问道:“姑娘当真要去么?” 沈嫱收回眸光,转而看向手中的信笺。 男人的字迹极是好看,笔锋遒劲有力,丝毫不掩锋芒, 仿佛力透纸背。 “总得去见一见,毕竟也算是故交,不至于相见不识。”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脑中却浮现起第一次见到江楚黎时的样子。 那时沈嫱初到临安,因受纪氏苛待,极少会送些银两前来。两人想要活下去,还得赚钱。 临安物价高昂,沈嫱好不容易省了点银子,这才请了绣娘,很快就学成一门技艺。 玲珑虽比不上她的手艺精湛,但若绣些花样拿到市面上去卖也不成问题,因此两人靠着刺绣在临安过活。 一晃四年过去,直到去年这个时候,沈嫱正在屋中刺绣,玲珑刚好要出去打水。 谁知刚打开门,竟看到脚下躺着个满身脏污又全是血的男人,玲珑吓得连盆都掉在了地上。 沈嫱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她走到门前一看,甚至以为这是个......死人? 即便再如何冷静,始终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若说不害怕自然是假的。沈嫱勉强镇定后,方才去探了探鼻息,没想到竟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她原想着去报官,但看着这人满身是伤,若不及时救治,怕是很快就会死掉。 沈嫱于心不忍,同玲珑终是将人抬进了屋。先去找了大夫前来,将伤口止血包扎,这才开始每日给他熬药。 说来这人也是命大,第五日的时候竟然睁开了眼睛,面上也有了丝血色,沈嫱端着药碗站在床前,淡淡开口:“还以为你不会醒,看来是没死成。” 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江楚黎不仅没有半分不悦,脸上反倒含着笑意,因伤还未全好,声音有些低哑的道:“既是遇着了大发善心的女菩萨,自是没这么容易死。” 他本就生得俊美,尤其一双眼睛灿若生辉,认真看过来时竟让人脸红心跳。 沈嫱被这句话噎住,她将药碗撂在床头,便道:“看来有力气说话,喝药应是也不成问题。” 江楚黎强撑着坐起身,沈嫱安静地看着他喝得一滴不剩。 屋中很是寂静,江楚黎唇角溢出笑意,轻声问:“不知姑娘芳名?” 彼时沈嫱并不知他真实身份,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毕竟能够救人一命,已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善心,便隐瞒姓氏道:“卫姓,单名嫱字。” “卫嫱。”江楚黎低声喃喃,忽而看向她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沈嫱并不关心他是否会记住,但也知晓应善恶分明,看着眼前的男人,也不想拐弯抹角,直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江楚黎愣了下,似是不太明白她此话何意。 沈嫱盯着他:“我救了你,但不知你是否作恶。若是好人,当我积德行善。若是坏人,我便将你毒死好了。” 江楚黎面色愕然,他看向沈嫱,少女说得毫不隐晦,神情也很是认真。 此刻江楚黎毫不怀疑,若他说出自己是坏人,沈嫱是绝有可能杀了自己。 “我是好人。”他哑然失笑。 沈嫱得到明确的答案,方才放下心,她仔细打量江楚黎道:“我瞧你也不像坏人,我也免得招惹是非。” 且不说真给他下毒,便是报官,府衙那边也会有一系列麻烦事,沈嫱自然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楚黎住了接近一个月,伤也逐渐痊愈。 沈嫱无暇探听他的来历,没想到江楚黎竟会不告而别,似乎走得很是匆忙。 她并不在意,以后总不会再见面,对于沈嫱而言,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甚至这件事,她很快就抛诸脑后。 冬去春来,直到重回燕京,沈嫱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赏荷宴上再次见到江楚黎。 原来大名鼎鼎的七皇子竟然是他? 当初她只知道他姓楚,便以楚公子相称。沈嫱曾有过猜测,这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应是出身不凡。但也着实没想到竟会是威名赫赫的七皇子...... 53. 【053】 沈嫱低垂着眉眼,渐渐收拢思绪,便听玲珑担忧道:“姑娘,七殿下身份贵重,奴婢是怕给您惹上麻烦,如今香榭居那边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呢。” 对于江楚黎竟是七皇子这件事,玲珑也很是震惊。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七皇子竟然还约了姑娘在临江阁相见。消息虽是隐秘,但若传出风声,难免让纪氏察觉。 “无妨。”沈嫱淡淡道:“纪氏最近不太会盯着我。” 玲珑不再相劝,等到午时过后,两人方才出府。待到临江阁时,江楚黎早已等候许久。 这是一处水榭,即便酷暑难耐,扑面而来仍有丝凉爽气。 周围环境清幽,雾气氤氲,假山流水,自是令人心情舒畅。 沈嫱走进雅间,因临水而建,即便是在屋中,也可凭栏远眺。 房间布置得十分精巧,博古架上摆放着珍贵的玉瓶瓷器。檀香木桌上则放置着一架琴,青铜鸟嘴里正散发着袅袅熏香。 江楚黎坐在桌前轻抚琴弦。 沈嫱站在他近前,不疾不徐的开口:“七殿下邀我前来,是有何事?” “嫱嫱怎这般生疏?”江楚黎抬首,俊颜含笑的看着她:“唤我楚黎便好。” 沈嫱敛眸:“殿下身份贵重,臣女不敢。” “当日你都要毒死我了。”江楚黎轻笑一下,好整以暇的道:“有何不敢?” “......”沈嫱一噎。 “臣女不知殿下身份,当初实是无意,还望殿下开恩,莫要同臣女计较。” 江楚黎微微勾唇,他看着沈嫱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挑眉道:“你何时竟胆子这般小了?若是换做以往,你自不会这般解释。” 沈嫱面色平静:“彼时是在临安,殿下还不是殿下,如今是在燕京,臣女在殿下面前,不应逾矩。” 江楚黎怔了下,忽而不甚在意地笑笑:“若是旁人自然如此,嫱嫱却不同。”他盯着沈嫱的眼睛,认真道:“在我心中,你还是卫嫱。” 沈嫱自然明白江楚黎此话何意,避开他灼灼视线,淡淡出言:“臣女多谢殿下。” 江楚黎也不再勉强,亲自替她斟茶,朝沈嫱招手,含笑道:“你要这样一直站着说话么?” 沈嫱向来不会为难自己,旋即在他对面落座。两人虽隔着些距离,但她依然能够看清江楚黎俊朗的面庞。 他一袭白衣,眉目舒朗,尤其是轻抚琴弦的时候,清冽的琴声自指尖流泻,端的是瑰姿艳逸,风华无双。 江楚黎笑问:“嫱嫱喜欢听什么?” 沈嫱看向他道:“殿下邀我前来,不会是想臣女听你弹琴吧?” “自然不是。”江楚黎双手覆在琴弦上,静默片刻方才轻声出言:“我想向你解释,当日为何会不告而别。” “对于臣女来说,这不重要。”沈嫱淡淡道:“殿下无须告知。” “若我想让你知道呢。”江楚黎唇角漾起笑意:“嫱嫱不好奇么?” 沈嫱盯着他,缄默不语。 “那日我接到军中密令,情况紧急,且深夜怕打搅到你,是以未曾告知。”江楚黎黑色的瞳仁注视着她:“即便事出有因,总归是不辞而别,嫱嫱心中是否有怨?” 沈嫱垂眼:“殿下说笑,臣女不曾有怨。” “三个月前,我曾派人前往临安打听,没想到你已经离开。那时我才知晓你回了燕京,竟是首辅府上的二姑娘。” 沈嫱明白过来,原来赏荷宴上看到江楚黎,那时他已经知晓自己身份,也早就认出了她。 “殿下想说什么?” 江楚黎端起茶盏,语调缓而慢:“沈家后宅不宁,嫱嫱如履薄冰,我亦可护你周全。”他声音很是平静,但却极有力量,令人无端感到心安。 沈嫱面色微顿,赏荷宴发生的事,江楚黎自然看得清楚。 无论这句话是否因为相救之恩,此刻她心中的确泛起暖意。沈嫱无比清楚自己的处境,尤其卫家满门的仇,她必须亲手去报,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臣女谢过殿下。不过我有自保的能力,也相信纪氏同沈慕璃不会是我对手。” 沈嫱说话时语气淡然自若,江楚黎微感诧异,他低低笑了一下,饮了口茶道:“罢了罢了,你若不愿意,我自不会勉强。若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嫱看着时辰不早,尤其两人独处,若是走漏风声总归不好。她前来临江阁,除了玲珑无人知晓,但也适时回府。遂拿起惟帽遮挡,欲转身离开。 江楚黎自是同她一道。 “嫱嫱即使遮面,亦是十分好看。”他的声音含笑,隐约带着些戏谑。 沈嫱充耳不闻,戴着惟帽往外走。将才穿过廊桥,正巧遇到江青辞同一行人前来,竟是碰了个正着。 他穿着青色衣衫,头束玉冠,身姿笔挺修长,行走间步履不急不缓,极是俊雅秀丽。 今日恰逢休沐,江青辞正同张宗等人前来,没料到竟会遇到江楚黎,同僚们忙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殿下。”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江楚黎笑笑,继而看向江青辞道:“倒是巧了,景曜也前来临江阁。” 江青辞道:“近日大理寺不算繁忙,便出来走走,临江阁风景甚好,倒让人耳目一新。” 他话语平静,目光却注意到站在江楚黎身侧的沈嫱。即便隔着惟帽,沈嫱也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江青辞的视线穿透惟帽,正冷冷盯着自己。 “那便不打扰景曜同诸位大人雅兴。”江楚黎言罢,轻扯了下沈嫱的袖子,含笑开口:“莫非不想走?” 沈嫱霎时打了个激灵,立刻避开江青辞,朝江楚黎走去。然而那道如刀子般锋利的目光,仿佛如芒刺背。 沈嫱不由蹙起眉来,她怎么撞见江青辞像是这般心虚似的。 明明是他突然变得冷淡,又不是她要划清界限。便是自己同江楚黎走在一道,何故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待人走远,张宗微眯起眼睛道:“将才那名女子,我瞧着倒是眼生得很,殿下待她倒是不同。” 有人接话:“殿下尚未娶妃,如今打了胜仗,怕是陛下再过不久会下旨赐婚,也不知会选中谁人府上的姑娘。” 另一人道:“依我看,殿下若是对将才那名女子有意,许是还未娶正妃,便会先纳为侧妃。” 同僚们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句。 倒是张宗注意到江青辞容色愈发清冷,不复平日温和,竟是比春夜里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 已至掌灯时分。 沈嫱用过晚膳,坐在桌前将那封信笺点燃,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下,她的容颜愈发昳丽。 今日同江楚黎见面,府中自是无人知晓。 这封信笺却不能落入旁人手中,若是纪氏发现,不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沈嫱自然不会留下把柄。 烛火很快将信笺侵蚀,发出噼啪的响声,不消片刻便燃为灰烬。 沈嫱站在屋中,眸光看向跳跃着的火焰,微微怔了下。 当初他救了江楚黎,不过是因恻隐之心,却没想到他竟是大权在握的七皇子。 沈嫱明白卫家满门的死,纪氏自然不可能做得毫无破绽。若是江楚黎派人去查,定然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但卫家的仇,她必须要让纪氏血债血偿,包括沈慕璃和沈成粱,也绝不会放过。 沈嫱眸色渐冷,她要毁了整个沈家。 江楚黎身份尊贵,即便是有恩情,但他却是杀伐决断的皇子,甚至很有可能会是将来的帝王。 她不愿有过多牵扯。 替卫家报仇的事,还得仔细谋划。如今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若计划能够顺利进行,那位俞娘子应是再过不久,便会全盘托出。 恰时,玲珑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还抱着香炉,笑了笑:“姑娘,奴婢给您换了安神的檀香。” 沈嫱收拢思绪,敛眸不语。 玲珑将香炉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问:“姑娘在想什么?” 沈嫱静默须臾,方才开口:“玲珑,王妈妈那边可有动静?” 她口中的王妈妈是纪氏身边伺候的老人。沈嫱将才回府的时候,王妈妈可没少给冷眼。 便是常去香榭居请安,王妈妈也会趁机说些风凉话。不单势利,更是捧高踩低,也是纪氏的心腹。 玲珑聪慧又心思细腻,这段时日常同香榭居的丫鬟兰儿走得近,因此从她嘴里套了不少话。 便如王妈妈常年在纪氏身边做事,但身为奴才,也有许多事情瞒着纪氏。 玲珑从兰儿口中得知,王妈妈经常克扣下人,因她是纪氏身边得脸的老人,仆役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不仅如此,王妈妈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一子名申尚,但因十分溺爱,此子不学无术,更是嗜赌如命。 王妈妈在纪氏身边做事,月俸自然丰厚,即便如此依然不够还赌债。 纪氏念着王妈妈多年侍奉的情分,曾替申尚还过一笔钱。但却警告若再敢犯,便将申尚打断手脚,让他再也进不得赌坊。 “奴婢听闻,王妈妈近日对待下人和颜悦色了许多,想必申尚规矩了些,不再如先前那般常去赌坊。”玲珑顿了顿,又道:“兰儿毕竟是香榭居的人,奴婢怕露馅,不敢问得太多。” “是么?”沈嫱微微一笑:“常年嗜赌的人又怎会轻易戒掉?” “奴婢也觉得奇怪。只要沾上赌这个东西,自然没那么容易脱身。”玲珑蹙眉,又抬眸看向沈嫱,问:“姑娘,您说申尚是否会因为夫人的警告而收手呢?” “即便会,那也是暂时的。”沈嫱道:“赌徒的心理,大多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若非穷途末路,绝不会收手,无一例外。” “姑娘有何打算?” “若我料想不错,再过段时间,申尚应是就会忍不住去赌坊,届时我们从他下手。” 玲珑明白沈嫱的用意,当年卫姨娘既是被纪氏毒害,那么她身边的心腹,王妈妈也脱不了干系。 想要扳倒纪氏,自然要拿捏王妈妈,而王妈妈不会轻易背叛纪氏,便只能从申尚下手。 54. 【054】 翌日,晨曦微露。 沈嫱前去香榭居给纪氏请安,许是因先前被沈老太太及沈成粱训斥一番,这段时日倒收敛许多。 即便如此,两人言语间明里暗里,依然少不了暗藏刀锋。 沈嫱不再如刚回府时隐忍退让,三言两语便将纪氏气得不轻,偏她口齿伶俐却无可奈何。 纪氏恨得咬牙,如今又正在静思己过,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发脾气。倒是近身伺候的丫鬟吓得战战兢兢,生怕出了错更加惹恼了她。 这日沈嫱刚从香榭居出来,没想到孙妈妈竟亲自前来,说是沈老太太让她前去福寿堂一趟。 沈嫱倒也不意外。 毕竟赏荷宴发生的事情,沈老太太自然看得清楚,只是近来都不曾提,不代表她会将此事忘记。 香榭居距离福寿堂并不远。 沈嫱随着孙妈妈走了进去,绕过十二扇黄花梨雕松柏屏风,便见着宽敞华贵的厅堂中,沈老太太正端坐在雕花梨木椅上。 “孙女拜见祖母。” 沈嫱走近朝沈老太太行礼,规矩礼仪十分得体,微微屈膝的时候,鸦羽似的眼睫垂着,看上去很是乖巧温顺。 沈老太太穿着松褐色的衣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束以绿色抹额,布满沟壑的面容不似从前慈祥,多了丝威严。 “嫱丫头起身吧。”她略微抬手,立时便有婢女挪座。 “多谢祖母。”沈嫱低垂着眉眼,坐在沈老太太下首。 沈老太太未曾说话,稍显浑浊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沈嫱,良久方才淡淡开口:“前些日子,纪氏送你贴身伺候的丫鬟,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品行不端。你是府中的二姑娘,我身为祖母未曾悉心照料,实是我之过。” “不怪祖母。”沈嫱道:“府中丫鬟众多,难免会有一两个心怀不轨,便是防也防不住。” “你说得不错。这些丫鬟时日久了,难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做些叛主之事。” 沈老太太手中捻着佛珠,端详着沈嫱的反应,又道:“但嫱丫头是否觉得此事太过凑巧?这些个胆大的丫鬟,竟敢在赏荷宴上兴风作浪,当着这么多的宾客,丢尽沈府颜面,实在让人生气。” 沈嫱心中一紧,知晓沈老太太意有所指。 赏荷宴上发生的事,待她冷静下来,仔细思索自是能够发现其中蹊跷。这些年沈老太太虽吃斋念佛,几乎不过问府中事,却是个精明厉害的老妇人。 一切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令人不得不起疑。即便看上去天衣无缝,但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沈老太太恼怒纪氏,竟将这等祸害主子的丫鬟放在她身边。但事关沈府名声,她也生气沈嫱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设计揭穿纪氏的阴谋,以至于让沈府颜面扫地。 沈老太太疼惜沈嫱不假,但更重视沈府声誉。 纪氏有错在先,沈嫱选在赏荷宴上动手,亦然不是明智之举。 “孙女知错,请祖母责罚。” 沈嫱并未替自己辩解,起身跪在沈老太太近前,双手呈交叠的姿势,微微磕头道:“只是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 沈老太太静默不语,低首看着跪在身前的沈嫱,心中五味杂陈。许是因血脉相连,沈老太太对于沈嫱,存着些许亲情,但更多的是愧疚。卫家满门死得凄惨,沈嫱年幼时又被送离燕京,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苛待。 身为祖母,沈老太太恼怒纪氏做得太过。但念及情分,始终睁只眼闭只眼,毕竟纪氏是她亲侄女,沈慕璃也是正经嫡出,是以对沈嫱的疼爱,真情中也掺杂了别样的情感。 原以为这些年沈嫱已经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自她回府,沈老太太便有意撑腰,因此纪氏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但没想到沈嫱并非表面那般温顺,甚至让纪氏都栽了跟头。 沈老太太不得不重新打量沈嫱。 懂得反击,在她看来不是件坏事,但却不应当着那么多贵人的面,这不仅是在打纪氏的脸,也让整个沈府都面上无光。 厅堂沉寂许久。 孙妈妈见状,赶紧斟了盏茶,走至沈老太太近前道:“老夫人,不若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老太太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低眼看向沈嫱,轻叹口气道:“我也并非怪你。只是嫱丫头,你总归是沈家二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如今你嫡姐已经同英亲王府定亲,将来你还要嫁人,须得倚仗沈家门楣。你父亲是堂堂首辅,自会为你挑个好的夫婿。若是落了脸面,对你没有好处。” 沈嫱安静听着。 沈老太太这番话,算是肺腑之言,但她并不看重沈家,甚至想毁了沈家,对于她来说自然不重要。 这些年她未曾依靠过沈家什么,便连卫家都因此被害,沈嫱早就恨透了沈家人。但她心中对于这位祖母,许是因这些年的照拂,总有些血脉亲情。 “孙女记住了。”沈嫱不想惹沈老太太生气,只得暂且应下。 “同你说这么多,我也有些乏了,下去吧。”沈老太太微微阖眼,似乎已经疲累,侯在一旁的孙妈妈赶紧上前,抬手替她按着太阳穴。 “祖母好好歇息,孙女改日再来看您。”沈嫱依言退出,待人走后,沈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似是极轻的叹息一声。 * 沈嫱回到芝兰苑,心情也很是复杂。 她不愿伤害沈老太太,毕竟祖母年事已高,但却不得不这样做。 何况......卫家发生的事,沈嫱并不确定沈老太太是否知晓。 思及此,她不由攥紧掌心。 纪氏所作所为都在沈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沈嫱先前不知卫姨娘是如何死的。当从孔嬷嬷口中听闻卫家人接连丧命,心中便有了怀疑。 沈嫱不愿相信,很多时候却又止不住去猜测。 她想着,祖母算是府中唯一对自己好的人了,不应过多疑心。 待收敛心绪,玲珑走了进来,笑了笑:“姑娘,陆小姐下了帖子,邀您前去府中吃茶呢。” 沈嫱神色平静,淡淡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将才门房传来的消息。”玲珑说罢便将手中的帖子递给她,上面陆知夏娟秀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沈嫱去了忠勇侯府。 陆夫人对她的印象倒算不错。知晓两人交好,常常当着陆知夏的面夸沈嫱。尤其此刻瞧着她言行举止十分得体,更是嗔了陆知夏一眼,说她养成了个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性子。 陆知夏似是习以为常,全然不在乎,笑着吐吐舌,便拉着沈嫱一溜烟跑了。 陆夫人无奈叹气,却也没多说什么。 陆知夏活泼好动,平日最喜骑射,因此会许多好玩的东西。除了弹弓、射箭、还会投壶及蹴鞠等等。 沈嫱在她的闺房里发现一把非常小巧的弹弓,陆知夏瞧她感兴趣,立刻就展示了一番。 “瞄准目标,应该再往左一点。” 沈嫱顺着陆知夏的话调整动作,手举着弹弓,再拉紧筋弦,果然便打中了。 “嫱嫱一学就会,真厉 害。” 陆知夏在旁边欢呼鼓掌,似乎很是兴奋,又赶紧递上一把弓箭,笑着朝她眨眨眼睛:“试试这个。” 沈嫱也感到新奇,低首看着手里的弓箭,眉尖微挑:“我能射得中么?” 陆知夏道:“这把弓是哥哥特意给我做的,比起那些大男人用的可要轻巧许多。毕竟不比弹弓容易,嫱嫱亦可学着试试。” 弹弓不需用太大力气,陆知夏这把弓,虽说是女子所用,但沈嫱拿在手里依然感觉沉甸甸的。 “同将才一样,需要瞄准目标,然后收紧腰腹,手臂不可晃动,也不可稍微偏移,须屏息凝神,再拉紧弓弦......” “保持这个姿势,手中的箭矢便可射出。” 陆知夏话落,沈嫱立刻松手,箭矢瞬时就飞了出去。这次便没那么凑巧,箭矢偏移一寸,然后掉在了地上。 陆知夏扬眉:“再来。” 沈嫱继续拉弓搭箭,这次又偏移一寸。 于是循环往复,如此射了四五次,即便未中靶心,但也总算射中箭靶。 “你刚学,射不中也很正常,多练习几次便好。不过我相信,嫱嫱假以时日定能射中靶心。” 沈嫱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含笑道:“既如此,多谢陆大小姐亲自指点。” 陆知夏毫不吝啬的夸奖:“还是嫱嫱聪慧。” 两人说说笑笑,在院子里玩了许久,很快便有仆役将所有器具全都撤了下去。 陆知夏带着沈嫱在府里转了一圈,因太过炎热,两人便在凉亭坐了下来。 丫鬟很快呈上精致的糕点。 沈嫱看着面前的冰镇紫苏饮,顿觉暑气渐消,将才走了一会儿,后背已经浸出细细密密的汗。 “近日天天待在府中,实是闷得慌。”陆知夏捧着瓷盏,舀了勺绿豆冰沙,轻叹一声:“娘又不许我出去,我都快要发霉了。” 沈嫱笑笑:“你先前出去了两个多月,陆夫人自然不会再准许。”话语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只有两人能听懂。 陆知夏噘嘴:“说来夏日天气炎热,便是出去也无甚好玩。” “我瞧你院中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会无趣么?” “时日长了,自然也会厌烦,不过......幸亏有这些东西,不然我肯定更加待不住。” 沈嫱无奈看向她,忽而又问:“知夏,你会武么?” “倒是会些功夫。”陆知夏怔了怔,旋即笑道:“但在哥哥看来,无非是些花拳绣腿。” “陆指挥使倒是武艺高强。” 沈嫱想起那夜,陆恪轻松便带着她跃向屋顶,且能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必然武功卓绝。 陆知夏咬了口糕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道:“哥哥从小习武,可是吃了许多苦。我虽然也喜欢舞刀弄枪,但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沈嫱笑了下,看向陆知夏鼓起的腮帮子,糕屑掉在石桌上,她却浑然不觉。 若是陆夫人在此,怕是又要挨训。 即便如此,陆夫人看向陆知夏时,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疼爱。 那种目光沈嫱并不陌生,少时卫姨娘便是这样,不管她做了什么,姨娘总是温温柔柔的,极少见她生气的样子。 “咦。”突然陆知夏舀冰沙的手一顿,目光看向不远处,讶然道:“景曜哥哥竟在府中。” 沈嫱面色微顿,顺着陆知夏看去的方向,果然瞧见江青辞正同陆恪往这边走来。两人说着话,江青辞清隽的面上没什么情绪,倒是陆恪唇角含笑。 55. 【055】 不多时,已行至亭中。 陆知夏看向江青辞,当先开口:“景曜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江青辞淡淡道:“半个时辰前。” 陆知夏先是“哦”了一声,又道:“将才正同嫱嫱在院子里玩,难怪不知道呢。”言罢看向沈嫱,笑得眉眼弯弯:“还真是巧,嫱嫱你和景曜哥哥正好碰到一处了。” 沈嫱看向江青辞,两人霎时四目相对,须臾便移开视线,勾起嘴角道:“江少卿比我来得晚些。” 江青辞抿唇不语。 倒是陆知夏似是想起了什么,奇道:“说来景曜哥哥平素里公务繁忙,极少前来府中,今日怎么来了?” 江青辞神色寡淡,不疾不徐的抚了下衣袖:“这两日休沐,大理寺倒也无事,索性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陆知夏恍然大悟。 陆恪轻咳两声,忽而笑着走到陆知夏近前,看着瓷盏里的绿豆冰沙,皱了下眉头:“少吃这么冰的东西。” 陆知夏道:“天气实在太热,正好解暑。” 陆恪细心叮嘱:“不可贪凉,小心肚子会不舒服。” “知道啦。”陆知夏调皮的吐了下舌头,正欲说话,陆恪却道:“你随我前去书房一趟,我有事同你说。” “嫱嫱还在这里......”陆知夏面露疑惑,还未说完便被陆恪扯着往外走,不满道:“哥哥,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呀,非得去书房。” 待人走远,凉亭里便只剩下沈嫱同江青辞两人。 自从雍州过后,沈嫱便察觉到江青辞有意疏远自己,这段时日偶尔见面,也未曾说话。 是以隔了这么久,两人再次独处,皆是相对无言。 沈嫱仰头看向他,忽而勾唇一笑:“今日倒真是巧,没想到会遇见少卿。” 江青辞眸光注视着沈嫱,良久未发一言。 “既然少卿无话,我便也不打扰了。”沈嫱看着他,言罢转身欲走。 谁知经过江青辞身边时,猝不及防被他攥紧手腕,因用着些力气,沈嫱感到有些发疼。 “少卿这是作何?” 沈嫱微感诧异,便瞧见江青辞那张隐忍克制的脸。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依然保持着距离,攥着她的手也隔着衣袖,未曾直接触及肌肤。 江青辞盯着她,轻轻启唇:“你与楚黎是旧识?”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沈嫱没想到他竟会发现,微微怔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先前在赏荷宴上,江楚黎曾提到过自己。昨日在临江阁时,又正巧被江青辞撞见,即便有惟帽遮挡,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是以江青辞会怀疑她与江楚黎早就认识。 沈嫱想明白之后,抬眼看向他,秀眉微挑:“是与不是,缘何要告知少卿?” “缘何不能?”他反问。 “我与少卿似乎并未熟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告知的地步吧?” 江青辞薄唇紧抿,黑色的瞳仁凝视着她道:“你先前不是这样。” “我先前是什么样子?”沈嫱不以为意的笑笑:“莫非少卿认为我与你很是相熟?” 江青辞喉间微动,缄默不语。 沈嫱轻笑一声,忽而满含戏谑的道:“少卿素来恪守礼仪,如今这般是否逾矩了?” 江青辞的目光看向他紧攥着沈嫱的手腕。 即便隔着衣袖,肌肤之间温热的触感,依然传遍全身,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变得燥热。 将才沈嫱要离开,竟是冲动之下,无暇思及其他。此刻反应过来,令他不自觉心中一紧,立刻将手松开。 沈嫱明眸粲然,看向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道:“分明是少卿占了我便宜,瞧你怎像是我轻薄了你似的。” 这话说得直白,若是以往江青辞定然会皱起眉头,此刻却已习以为常。 他看向沈嫱,淡淡开口:“你与楚黎应保持距离。” “为何?” “朝野之事,你应有所耳闻。”江青辞道:“太子被罚禁闭,楚黎风头正盛,两派党争越发激烈。陛下有意嘉奖,因此下旨在宫中举办庆功宴。” “楚黎尚未娶妃,亦有不少朝臣投靠,其中徐国公便有意将小女儿嫁给他。”江青辞盯着她:“你认为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同他走得近,有利还是无害?” 沈嫱蹙了下眉。 江青辞虽未明说,她却听得明白。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江楚黎战功赫赫,亦有同太子分庭抗礼之势。那些个大臣最是圆滑,太子虽为储君,但皇位最终落在谁的手上还尚未可知。 因此自然有人盯上了七皇妃这个位置,若是江楚黎顺利登上帝位,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若是不能,那么迟早也会封王。 无论何种,皆是让人眼红。 燕京中不乏未出阁的贵女,且江楚黎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年纪轻轻又带兵打仗,自是引得许多女子芳心暗动。 如今回到燕京,陛下自然也会有意下旨赐婚,至于到底是谁人府上的小姐,便不得而知。 但沈嫱也明白,定然是出身名门。 这个时候她若同江楚黎走得太近,便如被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贵女的眼中钉。 甚至若是沈慕璃知晓,只怕会以为她对江楚黎有意,还不知怎么奚落。但不知为何,这话由江青辞说出,她却偏要和他作对,思及此,沈嫱哂笑:“那又如何?” 江青辞绷紧唇角,冷冷盯着她:“你不怕引火烧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嫱道:“有何惧怕?” 江青辞闭口不言,然而脸色愈发冷若冰霜,周遭的空气仿佛冻住,气氛霎时僵持起来。 “少卿向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为何又要特意将此事告知呢?”沈嫱仰头直视着他,少女的声音含着些许不解,秋水似的瞳眸满是笑意,似乎很是好奇。 江青辞身体微僵。 他侧首不去看她,面上仍是一派冷冽,出言讽刺:“自然是提醒你要有自知之明,不要痴心妄想。” “......”沈嫱噎住。 她看向江青辞,瞧着他冷冰冰的神色,蓦然反应过来,心中原本的那点火气也被按了下去,扬眉道:“少卿未免多管闲事,即便我痴心妄想又怎样?端看七殿下如何抉择。” “你以为有这么简单?”江青辞唇角掠过讥诮,冷眼看着她:“且不说陛下或许已有中意的人选,单是徐国公那 边,他也不好拒绝。” 沈嫱知晓江青辞说得不无道理。 太子虽惹恼了陛下,毕竟仍为储君。江楚黎若想要抗衡,自然少不得与朝中大臣结亲。徐国公位高权重,自也是合适的人选。 “多谢少卿好意提醒,不过我自有打算。”沈嫱蹙起眉头,继而看向江青辞,冷冷道:“不劳烦少卿。”言罢不欲多言,立刻转身走出凉亭。 江青辞站在原地,看着沈嫱渐行渐远地背影,容色愈发清冷。尤其是那双黑眸,似乎也掀起波澜。 这段时日以来,他决心要同沈嫱划清界限,但却有意无意的仍关注着她的动静。 少时他便克己自持,这些年更是不曾被任何事情牵动情绪,偏沈嫱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种局面。 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似乎都被沈嫱掌控。 她高兴时说些哄人的话,他心跳会加快,甚至会涌起异样的感觉。她翻脸无情,眼中流露出的厌恶,让他感到烦闷的同时,也会难过。 因此江青辞意识到不能再任由发展下去,刻意同她保持距离。即便如此,当他闲下来时,脑中依然会不自觉地想起沈嫱。 尤其是昨日在临江阁撞见她竟与江楚黎走在一道,两人之间似乎很是亲密,更是令他险些失控。甚至那一瞬间,他很想将沈嫱抢过来。 这样的想法实在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继而又觉很是可笑。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当听闻沈嫱来了忠勇侯府的消息,还是克制不住地前来…… * 此刻书房中,陆知夏很是无语的看着陆恪,咽了下口水道:“哥哥,你说有事同我说,便是让我来临摹字帖?” “不然?”陆恪挑眉。 “什么时候不能写,为何偏要现在?”陆知夏不满的哼了一声:“我总不能将嫱嫱单独留下吧?” “还有景曜。”陆恪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 “他们两人又不熟。”陆知夏反驳。 “如何不熟?”陆恪饮了口茶,方才笑道:“你傻不傻,他们相处的时日可不短。” 陆知夏秀眉轻蹙,忽而想起沈嫱曾在别院养伤,又同江青辞一道去往南阳。但她分明记得清楚,那夜在别院,江青辞同沈嫱一句话都没说。 今日瞧见,两人也像陌生人似的,倒不像是很熟的样子。她正这般想着,忽有仆役前来禀报,说是江青辞及沈嫱都已离开。 陆知夏奇怪的道:“怎么才这会儿的功夫,竟都走了?” “奴才不知。”仆役如实回:“沈二姑娘离开后,江少卿也走了,但不知发生了何事,奴才看着江少卿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陆知夏十分不解,转头看向陆恪,便见自家兄长唇角含笑,似乎并不意外。 “景曜哥哥素来性子冷淡,何时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陆知夏疑惑道:“总不至于是出了什么事吧?” 陆恪将茶盏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道:“你既然知道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便应知晓他为何单单对着沈二姑娘如此。” 陆知夏并不傻,相反很是聪慧,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陆恪这句话很快点醒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是说....景曜哥哥喜欢嫱嫱?” 56. 【056】 沈嫱回到府中的时候,正巧碰到沈成粱。许是刚下衙,还未来得及换官服。诚然他已过四十,面上有些岁月的痕迹,仍是仪表堂堂,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的俊朗风姿。 “女儿见过父亲。”待人走近,沈嫱微微屈膝行礼。 沈成粱先是让她起身,继而又问:“这是出去了?” 沈嫱道:“陆小姐邀约我前去府中吃茶,是以将才回府。” 沈成粱愣了下,看着她问:“你何时竟与陆家小姐走得近了?” “先前在南昭寺的时候认识,倒很是投缘,因此有些来往。” “原来如此。”沈成粱颔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沈嫱。 忠勇侯府世袭爵位,陆侯在朝中虽不及当年,但却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陆恪年纪轻轻便任锦衣卫指挥使,乃天子近臣,得建宣帝看重,手中握有实权。 沈成粱曾有意拉拢陆恪,偏他此人是个实实在在的笑面虎,看似好说话,实则心机深沉。 若是沈嫱同忠勇侯府走得近,倒不失美事一桩。 思及此,沈成粱出言提醒:“既是陆小姐先行邀约,以后也可请她来府中坐坐,不可怠慢了人家。” 沈嫱垂眼道:“女儿知晓。” “嗯。”沈成粱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一道往前走,虽是父女,却无话可说。 沈成粱本就对沈嫱无甚亲情,少时便很是冷淡,何况离京五年,更是没什么话。 至于沈嫱,若是以前还奢望一点父爱,如今对于沈成粱只剩恨意,只是大仇未报,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丝毫,仍是温和道:“父亲似乎有心事?” 闻言,沈成粱眉头紧皱,边走边道:“近来朝中那帮同我作对的大臣,因赏荷宴发生的事向陛下递折子,无非是弹劾我治家不严,导致内宅不宁。” 沈嫱面色微讶,继而方才轻声宽慰:“父亲贵为首辅,想必陛下不会因此为难你。”话虽如此,心中却感到畅快。果然如她所料,赏荷宴发生这等丑事,同沈成粱不对付的大臣自然会趁机参他一笔。 “陛下虽未降罪,言辞间却免不了苛责。尤其是都察院那帮老顽固揪着不放,实在是气煞人也。” “父亲莫要生气,等这段时日过了,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起。” 沈成粱还未说话,便听闻前方沈慕璃欢快的声音道:“爹爹。” 沈嫱自然也看到了她。 许是正在府中闲逛,沈慕璃身后还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当看到沈成粱的时候满脸笑容,旋即目光转向沈嫱时,顷刻间变得阴沉。 “璃儿。” 碍于沈成粱在场,沈慕璃面上又恢复一派温柔端庄的模样,赶紧走上前道:“爹爹,你和二妹妹说些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沈成粱看向她:“倒是你怎会在这里?” 沈慕璃上前挽着沈成粱的手臂,撒娇道:“今日女儿作了幅画,这不想着爹爹快要回府,特意等在这里嘛。” “你竟难得有兴趣作画。”沈成粱向来疼爱这个女儿,闻言不自觉地笑了,宠溺的道:“不知画了什么?” 沈慕璃道:“哎呀,爹爹去看了就知道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说罢便催促着沈成粱往她的院子里走,经过沈嫱身边时,得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仿佛示威似的。 沈嫱静静站在原地,瞧着父女两人很是亲昵,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地轻蔑。 待回到芝兰苑,玲珑关上房门,方才不满道:“瞧大姑娘刚刚的架势,似乎生怕姑娘您将老爷抢了去。” “她自幼便是沈成粱的掌上明珠,受尽千娇万宠,即便我并不会对她造成威胁,依然将我视为敌人。”沈嫱唇角掠上讥诮,冷声道:“何况我也不屑去抢。” 玲珑深知沈嫱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她少时便跟在沈嫱身边,自然知晓沈成粱偏爱沈慕璃,对沈嫱很是冷淡。即便如此,沈慕璃只要看到沈成粱同沈嫱说上两句话,亦或是走得近一点,她都会赶紧前来。仿佛沈嫱要将沈成粱抢走似的。 玲珑轻叹一声:“大姑娘实在过分。” 沈嫱抬眼看她:“我早就不在意了,你又何必在意?” “奴婢只是替姑娘感到难过,都是府中的姑娘,老爷本就厚此薄彼,偏夫人和大姑娘也处处针对,若非您聪慧,怕是早就中计了。” “她们向来如此。”沈嫱道:“自从回府,纪氏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尤其经过赏荷宴上发生的事,更是让她丢尽脸面,怕是都恨毒了我。不过.......想要除掉我,自也没那么容易,端看谁的手段更加厉害。” “沈慕璃厌恶我,也憎恨我,自然也同纪氏一样,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但她比起纪氏来,手段可就差远了,我根本就不屑放在心上。” “至于我那位父亲,这些年早就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他便是明日就死了,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相反因为卫家的仇,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既然如此,又有何难过?等到大仇得报,我自会同沈家撇清关系,便是冠上“沈”这个姓氏,都让我感到恶心。” 玲珑忍不住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说,卫家的事或许与老爷也有关?” “即便他不知情,亦是脱不了干系。”沈嫱冷冷道:“纪氏心狠手辣,他却听信枕边风冷落姨娘,竟让纪氏有机可趁,将姨娘毒害。何况卫家遭逢灭门,若沈成粱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自是愚昧至极。” 玲珑不再说话。 无论沈成粱是否知晓,已经不重要。毕竟卫家因沈家而落得惨死的下场,沈成粱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到了进宫这日,因建宣帝要给七皇子举办庆功宴,特邀各臣及女眷赴宴。 纪氏也不例外。 即便是在香榭居静思己过,但建宣帝下旨,自是不敢违抗。且沈成粱瞧见纪氏美眸含泪,似乎很是凄楚,知晓应是真心悔过,到底是气消了些,便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冷硬。 沈嫱冷眼看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毕竟是宫宴,纪氏因赏荷宴丢了脸面,自是不敢再出风头。便连挑的衣裙都简朴了些,不似先前华丽。 待到宫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马车,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沈成粱自然笑着同各位大臣打招呼,纪氏也与诸位贵夫人攀谈。 此时早有宫人在此等候,由尉官检查腰牌后统一放行。 沈嫱跟在纪氏身后,沈慕璃则同宋如云说话,不知是有意无意,权当做没看见她似的。 宫人恭敬在前引路,一行人行至熙春园,已是夜色降临。 此刻园中四处都挂着羊角宫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青石板,偶有微风拂面,似乎还能闻到清淡花香。 沈嫱抬眼看去,已经来了不少人。 贵人们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断,竟是十分热闹。 陆知夏已经先到,正规规矩矩坐在陆夫人身边。陡然瞧见沈嫱,忙不迭地挥手,生怕她没看见似的。 “嫱嫱。” 纪氏自然也注意到,心中恼恨沈嫱竟同陆知夏走得近,偏面上却装作温柔贤惠的当家主母风范,笑看向她道:“嫱儿,陆小姐叫你呢,过去说说话吧。” “多谢母亲。” 沈嫱朝陆知夏走过去,两人坐在一桌,陆知夏连忙凑近道:“怎么现在才来?” “将才在宫门口耽搁了会儿。”沈嫱偏头看她,勾了勾嘴角:“倒是你来得太早,我以为你还在后头呢。” 陆知夏趁着陆夫人正同旁边的夫人说话,没空注意她,便悄悄压低声音道:“娘说反正也是无事,今晚庆功宴定然很是热闹,索性便早点前来。谁知刚到的时候,你们都还没来,我都快吃完一碟糕点了。” 沈嫱哑然失笑,抬眼打量 四周,继而轻叹口气:“熙春园真是景色怡人。” “确实如此。”陆知夏颇为赞同的点头:“即便我不喜进宫,但这园中美景,堪称一绝。” 沈嫱知晓陆知夏性子洒脱,素来不喜被规矩束缚,尤其进宫更有许多繁文缛节,定是不太自在,便笑着打趣:“陛下有旨,这可由不得你。” 陆知夏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哼道:“若是以往自然无趣,不过如今有嫱嫱,倒也觉得有些意趣。” 沈嫱无奈摇头:“我怎不知你竟这般嘴甜。” “天地良心,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两人说说笑笑,四周的羊角宫灯亮如白昼,周围还有许多雍容华贵的女眷。不多时,大臣们已经到齐,宫婢鱼贯而入,呈上美酒佳肴。 已至戌时,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江青辞同江楚黎也已前来,两人在最前方的位置落座,即便隔着些距离,因着出众的外表,依然很是耀眼。 “景曜哥哥和楚黎哥哥生得真好看,他们走在一起,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陆知夏小声道。 沈嫱眉尖微挑。 她看向江青辞,今晚他穿着青衣,头束玉冠,腰间仅挂着一枚玉佩,即便未有过多装饰,依然清贵逼人。 江楚黎则是一袭白衣,手持折扇,面上含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端的是风度翩翩。 不可否认,这两人都生了副好相貌。 尤其江青辞已经同沈慕璃定亲,江楚黎却未纳妃,因此不少贵女便将目光都投向了他,心中盘算着七皇妃的位置。 没过多久,便听闻内侍尖着嗓子一声长唤:“陛下驾到!” 在场的所有人皆是齐齐叩拜,沈嫱低首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前,只听道一声颇有威严地声音响起:“诸位请起。” “谢陛下。” 沈嫱随着众人起身,便看到一道明黄的身影在上首落座,其下坐着位分最高的淑贵妃,往后则按照品阶高低坐着其他嫔妃,皆是身着华丽宫装。 建宣帝目光扫视一圈,当先开口:“楚黎打了胜仗,今晚朕特意为他举办庆功宴,诸位不必拘束,放轻松些便好。” 江楚黎站起身道:“儿臣谢过父皇。” 很快便有歌姬舞女入场,丽人锦衣华裳,低眉时盈盈浅笑,水袖翻飞间香风阵阵,端的是闭月羞花之姿。 园中一派笙歌乐舞的景象,诸位大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面前摆着美酒佳肴,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太后娘娘没来呢。”陆知夏扯了扯沈嫱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说来我幼时进宫,太后娘娘还抱过我呢。” 沈嫱对宫中的事知之甚少,轻声问:“你可知太后为何没来?” 陆知夏蹙眉想了一下,便道:“这些年太后娘娘深居简出,几乎不曾踏出寿安宫一步,应是不喜热闹吧。” 沈嫱不再多言,抬眼看向前面坐着的宫妃。 尤以淑贵妃最为显眼,即便不如年轻的时候,仍是风韵犹存。这些年建宣帝不再立后,她却因七皇子而母凭子贵,不仅代为掌管后宫,更是恩宠不衰。 沈嫱自然看得明白,后宫本就充满算计,淑贵妃能从宫婢一步跃为贵妃,定然极有心计筹谋。 如今江楚黎羽翼丰满,手中不仅握有实权,更深得建宣帝看重,想必太子党早已如坐针毡。 筵席进行到一半,歌舞渐歇。 建宣帝看向江楚黎,笑问:“楚黎击退戎狄,护佑边疆安宁,想要什么赏赐?” 园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去。 江楚黎站起身,拱手道:“多谢父皇,保我大燕百年基业,乃儿臣之责,不敢求赏。” “有何不敢?”建宣帝盯着他:“你既立了如此大功,朕自当赏你。” 江楚黎道:“儿臣没有想要的,若真要提......确有一不情之请,恳请父皇成全。” 57. 【057】 “但说无妨。” “儿臣尚未娶妃,将来的妻子希望是由儿臣自己挑选,选个能符合心意的,方才能与之成婚。” 江楚黎言罢,在场之人皆是感到诧异,没想到他提出的要求竟是亲自挑选妻子。众人心照不宣,今晚这场宫宴,明面上是庆功宴,实则建宣帝和淑贵妃有意替江楚黎相看七皇妃。 因此前来的诸位贵女,皆是特意装扮了一番,便等着被陛下看中,下旨赐婚于七皇子。 因此江楚黎说出这番话,也着实没有料到,不由得面面相觑。 此刻江青辞平静的目光乍然掀起波澜,清淡的容颜冷如冰雪。 他抬眼去看沈嫱,便见她神色平静,似乎未曾放在心上,脸色方才稍缓一些。 园中很是寂静。 建宣帝未曾开口,似是在仔细思忖,宫妃们也是心思各异,唯有淑贵妃斟了盏酒,笑盈盈递给他道:“陛下,楚黎想要自己挑个合眼缘的妻子,倒也不是难事。燕京中未出阁的小姐自是不少,不若便由了他罢?” “楚黎往年驻守边疆,无暇谈及亲事,如今回京自是应赶紧定下,朕原想亲自给他挑个家世品貌好的,不想他自己有了主意。” 建宣帝顿了下,笑看向江楚黎道:“罢了罢了,此事便由你。若是朕下旨赐婚,你若不喜,岂不害了人家姑娘?倒不如你自己挑个合心意的。” “儿臣谢过父皇。”江楚黎上前一步,行跪拜之礼。 听闻建宣帝允准,席间的夫人小姐们霎时明白过来,想要成为七皇妃,首先便要能入得了江楚黎的眼。 于是贵女们跃跃欲试,全将目光都投向了江楚黎,心中盘算着应如何吸引他的注意。 夜色渐浓,建宣帝同淑贵妃先行离席,宾客们便四散在园中观景。 时值盛夏,熙春园内却很是凉爽。其间山水相映,花木繁茂,不仅有曲院回廊,亦有亭台楼阁。 沈嫱同陆知夏正在湖边闲逛,忽有宫婢前来,说是陆夫人有事让她过去一趟。 陆知夏未曾多想,便朝沈嫱道:“嫱嫱,熙春园大得很,你定然不熟悉。可以沿着湖边走一走,但别走太远。小心迷路,我等下过来找你。” 沈嫱笑了下:“去吧,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有事的。” 待陆知夏离开,沈嫱继续朝着湖边走了会儿。这里人烟稀少,偶有宫婢低首匆匆路过,不似筵席那边人多。她本也不喜热闹,那些夫人小姐也不认识,独自一人倒也乐得清闲。 谁知背后突然有人唤道:“沈二姑娘。” 沈嫱转过身,便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不远处,那人身着锦袍玉带,相貌生得不算差。许是常年纵欲,眼底有些乌青,看上去便不像是什么好人。此刻色眯眯的目光正打量着她。 沈嫱蹙了下眉,她不喜被这样盯着。尤其这人极为面生,虽不知其身份,应是今夜前来参加宫宴的贵人。她自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欲多做纠缠,冷淡道:“我不认识这位公子,便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欲走,那人却突然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今夜月色正好,沈二姑娘莫急着走,陪爷玩玩可好?” 沈嫱因他说出的这句话顿生恼怒,心中猜到眼前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偏此刻只能按捺住,微微往后退开一步,方才开口:“公子说笑,宫宴快要结束,我得赶紧回去,是以不能耽搁。” “沈二姑娘急什么?”那人微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沈嫱,瞧见她身姿曼妙,尤其是不盈一握的细腰,不自觉地喉咙发紧,又道:“我乃文昌伯府世子文澹,沈二姑娘未曾婚配,不若跟了小爷如何?” 原本文澹不认识沈嫱。 将才在筵席上,竟是无意间一瞥,发现沈嫱姿容犹为出挑。便是在场的许多贵女精心打扮一番,也不及她生得好颜色。顿时便感到心痒难耐,待建宣帝离开后,便特意让人前去打探一番,这才知晓竟是沈家二姑娘。 因陆知夏在旁,文澹自是不敢招惹。 这位陆大小姐素来无所顾忌,他得罪不起。因此只能想了个法子,将她先行骗走。 此刻湖边没人,文澹色心大起,便想趁此机会接近。他常年流连于烟花之地,府中也娇妾成群,倒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美人,不料沈嫱直接拒绝:“原是文昌伯府的世子爷,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世子。” 沈嫱早就料到此人身份不凡,但着实没有想到竟是那位行事荒唐的文昌伯府世子。因顾及着对方身份,因此只能强忍住怒意。 “你虽不过是个庶女,但这副皮相却生得极美。”文澹咽了下口水,似有些迫不及待的道:“不妨今夜便跟了爷?明日一早我便让媒人去沈府下聘,如何?” 原本他还想忍忍,此刻离得近了些,朦胧月色下竟是越看越惊艳。沈嫱实在生得太美,那双秋水似的美眸,似乎要将他的魂儿都勾走,恨不得立刻就狠狠蹂躏一番。 沈嫱听闻他这般下作的话语,又被这样恶心黏腻的目光盯着,实在恼恨不已。尤其是听他说明日去沈府下聘,不由心中一沉。纪氏先前便有打算让她嫁去文昌伯府做续弦。 若是文澹真的如此,保不准便会应下此事。 如今她年岁渐长,沈老太太也有意为她择亲。先不说文澹是何品行,她身为庶女,将来若能成为伯夫人,也能为沈家撑起门楣。想必沈老太太和沈成粱也不会过多干涉。 沈嫱不想与他周旋,冷冷道:“此刻是在皇宫,世子注意言行。” “你别不识好歹!” 听闻沈嫱如此不客气的话语,文澹蓦然沉下脸,阴戾的目光看向她道:“不过是个庶出,我便是此刻强要了你,传出去也是你勾引我在先。届时坏了名声,也只能委身于我,难道你以为还能嫁给别人。” 文澹言毕立刻上前,想要图谋不轨。 沈嫱侧身避开,不过顷刻间,便听得文澹“啊”的一声惨叫,额角竟沁出血来。 “你这个贱人,竟敢暗算我!”文澹左手捂着额角,眼中满是阴鸷,似是气怒不已。 “你动手在先,我如何不能反抗?”沈嫱唇角掠上讥诮。 “好啊!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今夜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文澹猛然甩手,恶狠狠地冲上去想要去抓住她。 谁知膝盖似乎又被尖锐的东西击中,疼得他脸色发白,立时便跪了下去,鲜红的血液渐渐洇湿裤腿。 沈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出言讽刺:“你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言罢,文澹还未反应过来,立刻便被她一脚踹进湖里。 “救……救命啊!”四周无人,唯有文澹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沈嫱冷冷一笑,将陆知夏送她的那把精致小巧的弹弓藏进衣袖,转身离开。 将才穿过回廊,正巧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如同松柏般朗月清风,淡淡瞥她一眼,方才开口:“这么匆匆忙忙,你是做了亏心事了?” 沈嫱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江青辞,干脆也不隐瞒,盈盈美眸含泪,十分惶恐的道:“少卿救我。” 江青辞心中一紧,微微蹙了下眉,低哑着声音问:“发生了何事?” 沈嫱便将先前的事情全盘托出,末了又十分委屈的道:“他这般欺辱于我,当时情急之中,我也是不得已才伤了他,又失了理智,恼怒之下才将人踹进湖里......” 她话未说完,江青辞的脸已经乌云密布,他看向沈嫱,轻轻启唇:“你可有受伤?” “不曾。”沈嫱摇头:“不过那文昌伯府世子受了伤,还落了水......也不知能不能活成。” “他活该。”江青辞眉目冷冽,沉声道:“死了便死了,不足为惧。” “少卿可要护着我?”沈嫱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眸中犹有泪意,似乎受了惊吓。 江青辞喉间微动,知晓她是故意为之,仍不自觉地放柔声音:“不用怕。” 待回到设宴处,陆知夏正在找沈嫱,陡然瞧见她,立刻上前问:“嫱嫱,你去哪了?” 沈嫱平静道:“刚刚四处转了下,看着时辰应是差不多,便回来了。” 陆知夏不疑有他,又蹙眉抱怨了句:“不知是谁乱传话,我娘根本没有找我,害得我多跑了一趟。” 沈嫱眸光微凝,顿时明白过来。 原是那文澹刻意支开陆知夏,自以为有机可趁,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没过一会儿,有内侍急急忙忙地前来,尖着嗓子道:“不好了,文世子掉湖里了。”言罢,立刻有三四名宫人将昏迷不醒的文澹抬了过来。 文昌伯夫人大惊,看着浑身湿透的文澹,连忙上前道:“我的儿,怎会如此?” 内侍道:“许是世子不慎落水,湖边湿滑,失足亦有可能。” 文昌伯夫人仔细查看了一番,面有不悦:“高公公,我儿额角分明有伤,裤腿上也有血迹,怎会是失足?” 须臾,胡太医背着医药箱过来,高公公低首道:“奴才已经禀明陛下,如今太医过来,还请伯夫人莫要耽搁世子诊治。” 文昌伯夫人满肚子疑问,此刻也没法再说。 待胡太医将文澹呛进体内的水逼出来,又诊了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高公公方才命人将仍昏迷着的文澹抬回府中。 因这场意外,在场之人皆是感到惊讶,实在没有想到文澹竟会落水,不由纷纷感到疑惑,到底发生了何事? 高公公那番说辞,自然没人会信。 毕竟众人眼睛又不瞎,文澹额角有伤,裤腿上也有血迹,怎么都同失足坠湖联系不到一起。 偏这高公公可是在陛下跟前伺候的,他既如此说了,想必便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全都缄口不言。 倒是陆知夏微微扬眉,朝沈嫱悄声道:“那文澹是个十足的纨绔败类,真该掉进湖里淹死才好。” 沈嫱敛眸不语,心中也感到奇怪。 她并不知江青辞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着实没有料到陛下竟会派人前来,仅仅一句话便堵了文昌伯夫人的嘴。 即便她再怎么怀疑,陛下已经开了口,此事文澹便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58. 【058】 此刻紫宸殿内。 高公公已从熙春园折返回来复命,朝坐在御案前的建宣帝恭敬道:“回禀陛下,您交代的事,奴才已经办妥。” 建宣帝偏头看向江青辞,笑问:“这下景曜总该放心了罢?” “臣谢过陛下。”江青辞起身朝建宣帝行礼。 “那文澹行事本就横行无忌,毕竟是文昌伯嫡子,往常朕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他竟如此狂妄,竟敢在宫中兴风作浪。”建宣帝微眯起眼睛,声音透露出一丝威严:“沈家姑娘伤了他,朕也不会追究此事,便当对他有所惩戒。” 江青辞坐在旁侧,双手置于膝上,低声道:“文澹锱铢必较,想必此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建宣帝闻言笑了一下:“景曜此话倒像是担心那位沈二姑娘?” 江青辞敛眸不语。 “文澹固然可恨,那沈二姑娘也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不若区区弱女子,缘何有这么大的本事,竟能将他打伤,再一脚踹进湖里?” 建宣帝顿了顿,似是在沉思,须臾又道:“说来这位沈家二姑娘先前回京,朕亦知晓此事,今晚宫宴也未曾注意,没想到竟是个伶俐的性子。” 江青辞眸光微动,淡淡开口:“她素来聪慧。” 建宣帝神色诧异,忽而笑了笑:“倒是难得见你夸人。”言罢继续道:“朕记得你同沈家大姑娘定了亲,听闻她有第一才女之称。朕虽了解不多,但沈二姑娘既如此聪敏,想必沈大姑娘亦是不差。” “你年岁渐长,明年春日成婚正好。楚黎同你差不多大,如今还没定亲。”建宣帝叹了口气:“朕原想今晚宫宴上替他相看,没想到他要自己选个合心意的,也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江青辞鸦羽似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旋即起身道:“臣今夜打扰到陛下,实是不该。眼下时辰不早,陛下早些歇息,臣先行告退。” 建宣帝未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便遣人送他出殿。 江青辞刚走出去不久,正巧遇到江楚黎,他将从淑贵妃宫中出来,熙春园发生的事,自然也听说了。 文澹本就是个纨绔子弟,江楚黎听闻之后没什么反应,反倒嘲讽似地笑了一下。 但没想到文澹竟受了伤,他感到诧异的同时命人去查是何人所为。 便查到此事竟与沈嫱相关。 因此匆匆前来紫宸殿,想要问清楚缘由,谁知正好碰上江青辞,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景曜怎会在这?” 江青辞停住脚步,淡淡看向他:“将从紫宸殿出来。” 江楚黎思忖片刻,霎时明白过来,又问:“莫非是因为沈二姑娘的事?” 江青辞未曾否认,但他此刻的反应在江楚黎看来,自是印证了猜想,不禁微微一笑:“原来你早就知晓,难怪高公公会那么及时地赶来。” 月色朦胧,檐下灯笼晕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青辞静默片刻,不自觉地攥紧手心,方才开口:“楚黎好像很关心沈二姑娘?” 江楚黎怔住,倏而笑道:“她曾对我有恩。” 江青辞垂眸,他早就看出沈嫱同江楚黎是旧识,但却不知竟是因为恩情。 他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但沈嫱三月份才回京,江楚黎也才回京不久,想必便是在临安的时候了。 忽有夜风拂过,江青辞的声音有些缥缈:“既然是恩人,楚黎便不应害了她。” 月光如水,四周很是寂静。 江楚黎面上仍含着温和笑容,低声问:“景曜担心未免多余,子非我,焉知我不会保护好她?” 江青辞蹙眉道:“你尚未娶妃,若同她走得过近,只会害了她。” 江楚黎不认同地摇头:“景曜此言差矣,我不会将她陷于危险之中。且沈二姑娘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有自保的能力。” 江青辞薄唇紧抿,朦胧月色下,容颜愈发冷清,黑色的眼睛喜怒难辨,让人看不清情绪。 良久,他松开攥紧的掌心,平静道:“楚黎对沈二姑娘这般不同,应是不仅仅出于有恩罢?” 江楚黎未曾言语。 他盯着江青辞,须臾唇角溢出笑意,侧过身道:“景曜这般倒显得对她过于上心了。” 月亮不知何时又隐入云层中,唯有廊檐下灯笼晕黄的光芒,映照着江青辞微微僵硬的面容。 少顷,他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地离开。 江楚黎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似是陷入深思。 * 江青辞回到英亲王府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时辰已经很晚,寅时又要进宫上朝,他却无丝毫睡意,心中情绪很是复杂。 若说先前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对沈嫱的心意,如今却再也藏不住。早在别院的时候,或者说可以更早,他已经对沈嫱动了心。 那时他全然不在意,只以为沈嫱是因他受伤,他自当要好好照顾。前往南阳的途中,两人历经生死,而后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对沈嫱的心意,是以想要划清界限。 诚然如陆恪所言,他早就喜欢上了沈嫱。 偏自欺欺人,直到江楚黎的出现,彻底让他看清内心。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明知沈嫱是故意引诱,他却依然纵容,一步步深陷其中。 当他知道沈嫱竟与江楚黎是旧识,尤其今晚宫宴上,或许旁人不清楚,但他却看得明白。 江楚黎提出要自己挑选妻子,实则早就中意沈嫱。 他不好直接回绝徐国公,因此只能徐徐图之,等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 那一刻,江青辞心中五味杂陈。 他感到愤怒、害怕、甚至慌乱。宫宴上心不在焉,直到撞上沈嫱匆匆忙忙地走来,方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文澹是文昌伯嫡子,此人不学无术,常常胡作非为。 若真让他死了,文昌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是他处理起来,也会有些麻烦。 但当听闻沈嫱竟差点被欺辱,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偏文澹也算是命长,等他去到湖边的时候,正巧看到有宫人将他救了起来。是以这才去了紫宸殿禀明陛下,方才有了后面的事...... 江青辞收拢思绪,他看向窗外高悬的明月,眸光晦暗不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守在门外的墨书听见脚步声,方才揉了揉眼睛,睡意惺忪地看着面前人。 瞧见江青辞已经换上绯色官袍,不由奇道:“寅时还未到呢, 公子怎么起这么早?” 江青辞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去。 墨书愣了下,忽而反应过来。昨夜他当值,好像公子从宫中回来便坐在书案前,只让他在门外守着。 等到后半夜,实在困得很,他忍不住靠在门边睡了。 公子素来作息准时,今日却是个例外,清俊的面容也有些疲惫。 莫非......公子竟是一晚未睡? 墨书面色诧异。 旋即想到宫宴上定然会遇到沈二姑娘,便又不觉得奇怪。但凡公子遇到沈二姑娘,情绪总有变化。 只是......墨书自然也清楚,自从南阳回京之后,公子便有意疏远沈二姑娘。如今瞧着两人,倒像是剪不断理还乱。 * 文昌伯府。 一夜过去,文澹已经醒了过来。想到沈嫱竟打伤自己,还将他踹到了湖里,心中便恼恨不已,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文昌伯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明白文澹绝非失足坠湖,便直接问他是何缘由。 文澹将沈嫱恨得牙痒痒,只说罪魁祸首是她,却隐瞒自己想要欺辱沈嫱的心思。 文昌伯夫人也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皱眉道:“她区区弱女子,如何会打伤你?” “她可不弱。”文澹冷笑一声:“我分明看到她袖中藏有暗器,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三两下便将我打得冒血。” 文昌伯夫人顿了顿,又道:“即便如此,你若没有先招惹她,怎会对你动手?” “我......”文澹哑口无言,看着文昌伯夫人审视的目光,自知瞒不过去,方才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是你想要欺负人家。”文昌伯夫人面有不悦,斥责道:“你在外面风流快活也就罢了,竟敢在宫宴上如此大胆。那沈家女虽是庶出,但到底是首辅府上的姑娘。竟能由得你这般胡胡作非为?” 文澹不屑一哼:“那又如何?女子只要失去清白,便再难嫁人。只要我得手,她便只能委身于我。” “荒谬!”文昌伯夫人怒瞪着他道:“你可知自己犯下这样的错,陛下已经知晓?” 闻言文澹一惊,不敢相信的问:“我分明记得当时四周无人,陛下如何得知?” “你自以为能够瞒过去,殊不知宫中到处都是眼睛。陛下虽未明说,但既派了高公公前来,想必心中已有定论。” 文昌伯夫人说罢,又提醒道:“此事万不可再提,你便当吃了个亏,长了教训。尤其是在宫中,若再敢做出些荒唐事,惹得陛下大怒,便是文昌伯府也保不了你。” 文澹沉下脸,眸光很是阴鸷。 文昌伯夫人见此,心中虽然气他胡作非为。但也恼怒沈嫱竟如此不知轻重,不仅将他打伤,竟还踹进湖中。若真是要了文澹的命,她定要沈嫱偿命。 待文昌伯夫人离开,文澹立刻唤人进来,吩咐道:“去给我找个媒人,过两日去沈府纳采。” 仆役领命而去。 文澹面含阴戾。沈嫱既敢和他作对,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只要将人娶进府,还不是任由他玩弄? 何况沈嫱确实生了副好皮相,到时他会有千百种法子折磨。只要想到能将她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他便心痒难耐。 59. 【059】 正午过后。 沈嫱小憩了一会儿,便倚靠在窗前看书。 不知是天气炎热的原因,还是她静不下心,翻了几页便不想再看。 玲珑推开门,便看到她双手托腮发起呆来,书卷虽是翻开的,目光却不知飘向何处。 “姑娘。”玲珑手中端着碗冰镇浆蜜水,走至她近前道:“奴婢将才做好的糖水,不若尝尝?” 沈嫱闻言回过神来,索性合上书卷,笑着开口:“你的手艺向来都是好的。若是不在我身边伺候着,便是在京中随便开间铺子。你有这手艺,也能好好养活自己。” “姑娘莫要打趣奴婢。”玲珑将碗递给她道:“奴婢跟了姑娘,便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即便是要开铺子,也是要和姑娘一起。” 沈嫱愣住,忽而微笑看向她道:“我倒还真有这个想法。等我大仇得报,我们便离开燕京。不管是回临安还是去扬州,总可以开间自己喜欢的铺子,到时想怎么活便怎么活。” “好啊。奴婢都听姑娘的。” “姑娘想要开糖水铺,我们就开糖水铺。若是姑娘喜欢刺绣,我们就开间绣坊。” 玲珑听闻她如此说,顿时也向往起来。 她其实也不喜欢燕京,虽然皇城根下,燕京确实锦绣繁华,但实在不如临安来得潇洒自在。 沈嫱将浆蜜水喝完,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开口:“等离开燕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如今只希望事情进展得顺利些。” 玲珑蹙了下眉,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听说俞娘子近日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沈嫱并不意外,将空碗搁置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小舅因她而入狱,不仅背负污名,还落得个被斩首的下场。这样的人本就死有余辜,如今不过是小有惩戒,等到她彻底撑不住了,便是揭露纪氏罪行的最好时机。” “奴婢明白。” 沈嫱静默良久,忽而又道:“去告诉门房一声,我有事须得出府。” 玲珑不知她有何事,但依着沈嫱的吩咐,将沈老太太先前赏给她的珠宝首饰装了一部分仔细包好。 这些东西先前基本上都打赏给了翠兰翠玉,后面被孙妈妈搜了出来,是以又回到了沈嫱手上。 仆役很快便准备好了马车。 主仆两人坐在车厢中,玲珑方才明白过来,问道:“姑娘是想要将这些贵重首饰拿去变卖吗?” 沈嫱微微颔首:“府中每月的例钱也才二两银子,先前祖母和纪氏送来的五十两银子也所剩不多。原本我想绣些帕子或者荷包让你拿去坊市上卖。” “但这样一则来钱太慢,毕竟燕京到处都是绣坊,自是不缺绣工好的绣娘。二则你频繁出府,容易让纪氏发现,若到时让祖母和沈成粱知晓,我亦不好解释。是以只能出此下策,后面还需要用钱,目前只能先将这些首饰拿一部分去当掉。” 玲珑自然清楚,燕京本就比临安物价高得多。虽说在沈府一应用度俱全,每月还有例钱,若是旁人自然够用。但姑娘想要报仇,自是少不得打点。 便如先前让她拿着卫家少爷的画像,去寻个长相肖似的人都花了不少钱。且不提这段时日暗中找人盯着申尚,亦是用了许多银子。 两人先去了裕德堂,典当了两三支金钗。而后又去了永兴当铺和元隆当铺,分别当了些翡翠手镯和红玛瑙宝石手串。 如此分散些,便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毕竟她们两个女子,典当的又是贵重首饰,若是数目太多,难免会让人怀疑。 待全部典当完,统共是三百两银子。 玲珑仔细揣着,生怕被贼人惦记,朝着沈嫱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这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不要怕。”沈嫱轻声宽慰:“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应是不会让人注意到的。” 玲珑闻言这才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有些紧张。 元隆当铺位置较偏,不似裕德堂和永兴当铺在人生嘈杂的街市。因此要穿过条狭长的巷子,两人才能走出去。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轻微地脚步声。 沈嫱自然注意到,试探性的停住脚步,那人也停了下来。当她继续往前走,那人也跟着往前。 沈嫱暗道不好,低声提醒玲珑:“我们还是被人盯上了。” “那怎么办?”玲珑面色诧异,不自觉地将怀中的银两揣得更紧了些。 沈嫱面色冷静,立刻蹲下身捡了颗坚硬的石子。 陆知夏送她的那把弹弓很是好用,她时刻藏于衣袖,关键时刻可以用得着。 便如之前发间插着的花簪。 她从不会将自己陷入危险中,总要寻求脱身的办法。 似是看到沈嫱这个举动,身后人发出嗤笑:“区区一颗石子,莫非就能管用?” 沈嫱转过身,便看到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眼里流露出贪婪的光,时不时在自己和玲珑两人之间打转。 他恶狠狠警告道:“乖乖的将典当地银子交出来,不然等会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凭何给你?天子脚下岂由得你这般目无法纪?竟敢当街抢劫财物?”沈嫱冷冷盯着他。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被沈嫱激怒,瞧着四周无人,正是作案的好时机,立刻便要上前去抢。 谁知在沈嫱拉开弹弓,正要瞄准他时,竟是猛然倒地,嘴里还吐出一口鲜血。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嫱看到前方突然出现的那抹白色身影,微微怔了一下。 倒是玲珑不可置信地低声惊呼:“七殿下。” 江楚黎手持折扇,面上却不再如往常含着温和的笑容,他神色冷凝,抬了抬手便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属下出现,吩咐道:“将这人送去府衙。” 黑衣暗卫领命而去。 很快巷中恢复寂静。 江楚黎转身看向沈嫱,微微一笑:“这等宵小之徒,何须嫱嫱亲自动手?” 沈嫱盯着他,淡淡道:“殿下怎会在此?” “我若说是正巧经过,嫱嫱自然不会信。”江楚黎缓步走至近前,敲着折扇道:“从你出府我就知道了。” 沈嫱心中一紧,他看向江楚黎,语气微冷:“殿下派人监视我?” “并非。”江楚黎凝视着她,温柔的嗓音道:“我只是派了些暗卫护你安危,所以有关你的事情我自然知晓。” 沈嫱恼道:“那殿下定然也知道我去了当铺?” 江楚黎没有否认,他笑了笑:“你若是缺银子用,何必去将首饰当掉,知会我一声便是。” 沈嫱冷声出言:“不敢劳烦殿下。” 听闻沈嫱似有些着恼,江楚黎神色认真起来,轻声解释:“昨夜你在宫中伤了文澹,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此人不学无术,一贯横行无忌。我担心他会伺机报复,是以才派了人暗中跟着你。” 沈嫱面色缓了下。 江楚黎言之有理,她不仅打伤文澹,还将人踹进湖里,待他醒过来,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多谢殿下好意。” 江楚黎注视着她,温润的声音道:“在我面前,嫱嫱何须如此客气?” 沈嫱垂眼不语。 江楚黎笑了笑:“时辰还早,既然都出了府,不若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好玩玩?” “不必了。”沈嫱拒绝道:“我与殿下不应有过多牵扯。” 她说得干脆明了,江楚黎面上笑意微顿,低声道:“嫱嫱这般说话,可就让人伤心了。” “殿下身份贵重,应是再过不久便要娶妃,自然应同我保持距离。且燕京中许多贵女都想嫁给殿下,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树敌,还请殿下莫要给我惹来麻烦。” “那些个贵女我都不喜欢。”江楚黎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嫱嫱,你明知我中意你。” 沈嫱愣住。 即便早在临安的时候,她就察觉到江楚黎对自己的心意,但他不辞而别,因此她很快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直到回到燕京,沈嫱没想到竟会在赏荷宴上再次见到他,心中诧异万分。尤其临江阁见面之后,沈嫱知晓朝中局势动荡,因此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 但她实在未料到江楚黎竟会直白的告诉自己, 他中意她。 沈嫱微敛心绪,方才回过神来,淡淡道:“殿下说笑,此话我便当没有听过,还望殿下莫要再提。” 江楚黎注视着她,唇角溢出一丝轻笑:“既然我已经说出口,嫱嫱又怎能当做没有听过?”他神色很是认真,言语中却透着些无奈。 沈嫱哑然。 她侧首避开江楚黎灼灼目光,顿了片刻,方才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言毕看向玲珑道:“我们走。” 江楚黎沉默看着沈嫱离开的背影,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失落,继而唇角又漾开笑意。 沈嫱心里没有他。 但不急,他向来很有耐心,沈嫱本就与旁的女子不同。他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打动她。 * 马车上。 玲珑看向沈嫱,许久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今日实在没想到会遇到七殿下,竟还听到七殿下说喜欢姑娘。 她似是欲言又止,沈嫱自然看出来,无奈开口:“想说什么便说,有什么事竟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 玲珑笑了一下,打趣道:“奴婢只是不敢相信,七殿下竟对姑娘有意。先前奴婢只以为是姑娘对他有恩情,是以才对您格外照拂呢。” 沈嫱敛眸不语。 玲珑顿了须臾,神色认真的看向她,又问:“七殿下人中龙凤,姑娘不喜吗?” 沈嫱淡淡道:“喜与不喜都不重要,总归我们要离开燕京。” 玲珑怔了下,瞬间明白过来,知晓沈嫱指的是什么。 自家姑娘本就无心情爱,毕竟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是给卫家报仇。等到那时便去往临安或者扬州,过着潇洒自在的日子。 但若姑娘跟了七殿下,便要在燕京困住一辈子,这自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玲珑道:“姑娘说得在理,这些情情爱爱什么的,不必放在心上,逍遥自在才是最紧要的。” 马车缓缓驶过热闹的街市。 周围很是喧嚣,忽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玲珑正欲撩开车帘询问发生了何事,便听闻车夫的声音道:“二姑娘,可否劳烦您在此等候一会儿?奴才想去前面的张记烧饼铺给家中小儿带点吃食。” 沈嫱颔首:“去罢。” 车夫闻言连声道谢,将马车靠边停稳,方才朝着张记烧饼铺走去。 此处正是繁华闹市,街道两侧各种点心铺、胡饼铺、糖水铺还有各种熟食摊,俱是应有尽有。 玲珑轻声问:“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也去给您买。” 沈嫱道:“不若买些芝麻糖,我记得你也喜欢吃。” 玲珑笑了笑:“多谢姑娘,奴婢这就去买。”言罢一溜烟地跑下了马车。 正在此时,江青辞刚刚下衙,墨言墨书驾着马车穿过街市,正好看到这一幕。 墨书不由奇道:“咦?那不是沈二姑娘身边伺候的婢女吗?” 墨言自然也注意到了,凑近小声问:“你说要不要告诉公子?” 两人正在交头接耳,江青辞已经撩开车帘,淡声吩咐:“停车。” 墨言墨书心照不宣,立刻勒马停住,便见江青辞已经走下马车,不由交换了一个果然的眼神。 沈嫱正在车厢中安安静静等着,陡然听闻脚步声,还以为玲珑买完芝麻糖回来,心中不禁奇怪怎么这么快。 正这般想着,帘子被人撩开,一抹绯色身影映入眼帘。此刻日光聚拢于他身后,男子清雅俊秀的脸越发瑰姿艳逸。 正是江青辞。 沈嫱愣了片刻,便见他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己旁边,正不疾不徐地整理着衣袖。 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沈嫱终是忍不住问道:“少卿怎会突然进来我的马车?”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你我本就相熟,街上正巧遇到,自应前来打个招呼。” 沈嫱险些被气笑,竟不知江青辞也有这种糊弄人的本事,挑眉道:“少卿素来极重规矩礼仪,这般进来女子的马车,行为是否不妥?” 江青辞淡淡瞥她一眼,反问:“你先前最不重视这些,如今怎地说起我来了?” 60. 【060】 沈嫱噎住。 “我可比不得少卿。”她轻哼一声:“你向来严苛,我一贯散漫,岂能一概而论?” 江青辞慢悠悠开口:“你倒是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沈嫱又噎了一下。 “今日少卿看来很闲?若是无事还请下去,等会儿我的婢女和车夫要回来了。”她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江青辞盯着她,静默片刻,方才低声道:“近来出府小心些,文澹锱铢必较,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沈嫱蹙了下眉,继而笑盈盈看向他:“多谢少卿好意提醒,这是在关心我么?” 江青辞不置可否,他微微侧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淡淡出言:“是又如何?” 沈嫱诧异地看向他。 原本她是故意戏弄江青辞,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气急败坏地离开,如今倒很是坦然。 沈嫱笑容微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向来伶牙俐齿,今日却三番四次哑口无言。 车厢内寂静无声。 良久她又恢复浅笑,戏谑的目光看向他道:“少卿这话说得好像很在意我似的。” 江青辞神色自若,抿唇不语。 沈嫱知晓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这人显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但凡她言语轻佻一点,便会紧皱眉头。 “我可记得昨夜在宫中,少卿说过会护着我。”沈嫱轻笑一声:“若是文澹真找我麻烦,还望少卿替我摆平。” 沈嫱早就想到,待文澹醒来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她并不怕。若非如此,也不会出手将他打伤。 但若文澹真要报复,处理起来难免会有些棘手。既然江青辞已经允诺,她自然乐得清闲。 “我既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江青辞淡淡看了她一眼,继而撑膝起身道:“你自己也多注意些,若有什么事,可以来英亲王府亦或是大理寺找我。” 言罢,玲珑撩开车帘,边道:“姑娘,奴婢不仅买了芝麻糖,还买了您爱吃的杏仁酥......” 她话未说完,蓦然瞧见江青辞,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捧在手上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摔落,惊道:“江....江少卿。” 江青辞步履从容地下了马车。 玲珑这才回过神,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去买个零嘴的功夫,怎地车厢里竟多了个人?“ 很快车夫也买完烧饼回来。 待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乌云成团聚在上空,好似很快便有暴雨袭来。 沈嫱刚走到园中,正巧撞到沈慕璃,她仍是仰着头,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冷眼睨着她道:“你这是去了何处?” 若是先前沈嫱还会装一下,如今只有两人,且明里暗里都针锋相对,自是没有必要,遂出言讽刺:“大姐姐这话问的,我好似没有理由告知你。” “你!”沈慕璃被气得说不出话。 若要论嘴皮子功夫,她自然比不上沈嫱。偏她之前还装得柔弱可欺,眼下竟是连装也懒得装。 “贱人!”沈慕璃恶狠狠的骂道:“你就是个野种,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沈嫱眸色渐冷:“大姐姐这般说话,岂非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沈慕璃恨毒了她,一时竟口不择言,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你就同你那早死的姨娘一样,生来便是个下贱胚子!” 言罢,“啪”的一声落下,沈慕璃顿时感到右脸火辣辣的疼。 仿佛不敢置信,她边捂着脸边死死盯着沈嫱,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你竟敢打我?” 沈嫱面色冷若冰雪,唇角掠过一抹讥诮:“那又怎样?” “你这个贱人!我必饶不了你!”沈慕璃怒极,连五官都扭曲起来,说罢便要冲上去。 谁知沈嫱微微侧身,她扑了个空,竟是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沈慕璃手心蹭破了皮,顿感一阵疼痛。 她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尤其看着沈嫱淡然自若地模样,眼里淬起恶毒的光,更是恨不得将她立刻撕碎。 “你大可去祖母或者父亲面前告状,我自当奉陪。”沈嫱冷冷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忽而狂风大作,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沈慕璃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面容扭曲阴狠,恨恨道:“沈嫱,你给我记住,我定会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 沈嫱回到芝兰苑时,同玲珑两个人都浑身湿透,若非遇到沈慕璃,她们早就回了院中。 思及此,玲珑蹙了下眉,忙道:“姑娘,奴婢去准备热水,您赶紧将湿衣裳换下来,等下去沐浴。” 沈嫱止住她,淡淡开口:“无妨,你也淋了雨,这些事让其他人去做。”言罢将外院的丫鬟喊了进来。 很快便打好了热水。 沈嫱沐浴过后,已至掌灯时分。 窗外依然狂风骤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檐上,溅起朵朵水花,庭院中也氤氲着白色雾气。 玲珑也沐浴完毕,瞧着沈嫱长发还滴着水,立刻拿来帕子替她绞干。继而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不免忧心道:“姑娘将才动了手,想必大姑娘不会善罢甘休。” 沈嫱冷声出言:“她辱骂姨娘,若非不能做得太过,我定当下手更重。仅仅只是一巴掌,还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若是老爷和老夫人知晓,姑娘要如何应对?” “祖母向来不过问府中事,沈慕璃不会去到她那里,倒是会在沈成粱面前哭诉一番。” 玲珑轻叹一声:“老爷尤其偏爱大姑娘,您如今打了她,老爷定然会生气,且纪氏许是也会在一旁添油加醋......” 沈嫱道:“不碍事,等着便是。” 玲珑瞧她神色自若,亦不再多言。 姑娘做事向来心中自有成算,且事情已经发生,担忧也显得多余,届时只能见招拆招。 果不其然,晚膳后便有仆役前来传话,说是老爷吩咐,让沈嫱过去前院一趟。 沈嫱面含微笑,倒也没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跟着仆役去了厅堂。便见沈慕璃正抹着泪,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纪氏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 沈成粱则双手负于身后,面色阴云密布,瞧见沈嫱走近,怒目瞪着她道:“劣女!谁给你这么大胆子,竟敢对自己嫡姐动手?” “父亲,女儿怎么听不明白?”沈嫱面露疑惑:“我何时竟对大姐姐动手了?” 瞧她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沈慕璃更是满腔怒火,恨声道:“你将才分明打了我一巴掌,如今当着爹爹的面,便不敢承认了么?” “大姐姐何故要冤枉我?先前我回府,正巧在园中遇到你,不过是姐妹之间拌了句嘴而已。怎生到了大姐姐嘴里,竟是我打了你呢?” “你!”沈慕璃火冒三丈,一手指着沈嫱,竟是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姐姐说我打了你一巴掌,可我看你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若真动手,怎会面上没有留下痕迹呢?且应当也有人证才是。” 沈嫱言罢看向沈成粱,又道:“大姐姐当时身边没有丫鬟仆役,我的婢女玲珑却是一直都在的。若是父亲不信,大可以将我的婢女叫来一问便知。” 沈成粱皱了下眉,还未开口,沈慕璃立刻道:“你的婢女自然会向着你说话。” 沈嫱轻叹口气:“大姐姐一口咬定说是我打了你,我便只能让婢女来作证。你却说婢女会和我串通一气,可若我真动了手,你又该如何向父亲解释呢?” 沈嫱那一巴掌,打得不算太重但也不轻,她早就料到沈慕璃定会前去沈成粱面前告状,是以下手的时候便控制好了力道。既让沈慕璃感觉到疼,但又不会留下手指印,成为指摘她的证据。 沈慕璃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她实在没想到沈嫱竟会如此能言善辩。偏她面上确实没有留下痕迹,且将才淋了雨,她回去沐了浴,等到过来朝沈成粱告状的时候,即便是有些浅淡的红痕,也早就消掉了。 沈成粱沉着脸没有说话。 “嫱儿真的没有动手么?”纪氏上前一步,将沈慕璃手心翻过来,抬手用帕子抹着眼泪道:“老爷,可璃儿的手也受了伤,若非嫱儿先打了璃儿,又将她推到了地上,这手如何会蹭破皮?” 沈成粱闻言,看着那白白嫩嫩的手竟有些血痕,顿时对沈慕璃充满疼惜,不禁满面怒意的看向沈嫱,厉声呵斥:“劣女,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嫱眸色冷了冷,沈成粱这心不知偏到何处去了。 且不说她真动了手,即便没有若是沈慕璃冤枉她,怕是也会深信不疑。便如五年前那般,只是如今她不会再像当初那么傻了。 “父亲,您为何不信我呢?”沈嫱眼眶泛红,很快也掉下泪来,十分委屈的道:“我的确没有打大姐姐,更没有推她。反而是大姐姐想要对我动手,只是当时我避开了,大姐姐这才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沈慕璃几乎目眦欲裂,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沈嫱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厉害,分明是她先动手打了自己,眼下竟反咬一口。 沈成粱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是沈嫱像五年前那样顶撞他,定然会勃然大怒。偏她此刻泪水盈盈,神色很是凄楚,竟让他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纪氏同沈成粱夫妻多年,自是再了解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沈成粱脸色略有缓和,心中暗道不好,果然便听他有些迟疑的问:“你当真没有动手?” “女儿自从回府,便注重规矩言行,更是时刻警醒自身,生怕出了差错,还请父亲明鉴。”沈嫱说得情真意切,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竟是十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成粱抬眼看向纪氏同沈慕璃,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悦。 纪氏心中一沉,心知沈成粱定是相信了沈嫱这个贱人,顿时恼恨不已。偏只能吃个哑巴亏,若是此刻再辩解下去,只会惹得沈成粱更加生气。 想起赏荷宴发生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沈成粱冷着的脸色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些,纪氏自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只能上前打圆场,咬着牙道:“无论谁对谁错,这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总归是亲姐妹,哪还有什么仇?”言罢又看向沈嫱,微微笑道:“嫱儿,你说是不是?”话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一抹戾气。 沈嫱轻叹一声:“母亲所言极是,既是亲姐妹,拌嘴玩闹也很正常,何至于闹到父亲这里去?父亲在朝为官本就事务繁忙,何必让他忧心?” 纪氏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沈嫱实在是可恨至极,此话无疑是在打她的脸。当着沈成粱的面,说她不知轻重,姐妹间嬉戏玩闹竟也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纪氏怒火交加,心中恨极了沈嫱,尤其当着沈成粱的面,只能极力按捺住情绪,勉强挤出话来:“嫱儿这话倒像是母亲的不是了。” 沈嫱道:“嫱儿不敢,大姐姐是母亲所出,即便多有偏袒也在情理之中,又怎敢怨怪母亲呢?” 纪氏神情一僵,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沈慕璃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恨恨盯着沈嫱,怒道:“分明是你颠倒是非,竟敢在爹爹面前说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罢便要扑上前。 纪氏眼皮狠狠一跳,立刻伸手拦住她,沈慕璃嘴里还在骂着沈嫱,竟是些不干不净的话。纪氏想要去捂她的嘴,却已经来不及,沈成粱的脸色越发铁青。 “够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成粱厉喝一声,厅中顿时寂静无声。 沈慕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沈嫱激怒,当着沈成粱的面口不择言,不由慌了神。 “爹爹——” 她想要辩解,但当沈成粱冷冷的目光扫过来,顿时打了个寒颤。 “你向来温婉端庄,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那些难以入耳的词又是从何处学来?堂堂首辅嫡女竟是如乡野泼妇般,那些规矩礼仪都学到何处去了?”沈成粱怒不可遏,脸色沉得可以滴下水来。 “我......”面对沈成粱的连声质问,沈慕璃知晓定是惹恼了他,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氏心中一紧,赶紧上前道:“老爷,璃儿实非有意,您别同她计较。” “你身为主母,自是推卸不了责任,竟还替她说话?”沈成粱闭了闭眼,面上满是失望之色。 纪氏脸色发白,险些身形一晃。 沈成粱抬眼看向沈慕璃,冷声开口:“今夜去祠堂跪着。”言罢便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沈嫱自然也不愿多待,临走前看了纪氏一眼,嘴角扬起胜利者的微笑,含着些微挑衅。 纪氏冷冷盯着她,目光仿佛淬了毒,死死攥紧帕子。 倒是沈慕璃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小到大她都被沈成粱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更遑论如今日这般严厉斥责。沈成粱竟为了沈嫱那个贱人,罚她去跪祠堂。 沈慕璃原以为沈嫱动手打了自己,沈成粱定会狠狠惩戒她一番,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不仅吃了个哑巴亏,还让沈嫱占了便宜。 思及此,沈慕璃气得七窍生烟,五官都变得扭曲起来,恼恨不已的道:“娘,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纪氏已经冷静下来,抬眼看向她道:“你可知自己为何会惹得你父亲大怒?” 沈慕璃咬牙:“无非是爹爹不信我,信了沈嫱这个贱人的话。” “并非如此。”纪氏冷声道:“你在你父亲眼里,向来温柔端庄又乖巧懂事。今日你却口无遮拦,那些骂人的话不堪入耳,他自然会恼怒。” 沈慕璃恨恨道:“我实在气不过,方才失了理智,没想到竟着了她的道。” “我早说过让你遇事冷静,不要轻易被激怒,你偏 不信,总要吃了亏才长记性。你父亲向来疼爱你,这次却惹恼了他,连我都有些怨怪。” “那现在该怎么办?”沈慕璃冷笑一声:“莫非我真要去跪祠堂,岂不让那个贱人看了笑话?” “你父亲既如此说了,你若不照做,只会令他更生气。”纪氏道:“如今只能先这样了,等他消了气,最疼爱的还是你。” 沈慕璃自然也清楚,心中却很不甘愿。想到这一切都是因沈嫱而起,心中更是恨极了她。 * 芝兰苑中,雨声渐歇。 玲珑伺候着沈嫱洗漱,完毕她坐在妆台前,拿起菱花铜镜仔细看着镜中人。 听闻将才前院发生的事情,玲珑不由叹道:“姑娘真是厉害。”继而又笑了笑:“大姑娘定然想不到前去同老爷告状,最后自己竟没能讨得了好。” 沈嫱淡淡道:“她的脾气秉性我早就摸清楚,只是没想到竟蠢得如此不可救药。” “还是姑娘聪慧。若换做旁人,定不会这般轻易揭过。且大姑娘这回只能哑巴吃黄连,自个儿咽下肚子里去。” 沈嫱用梳篦仔细梳着头发,顿了半晌,方才道:“沈慕璃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玲珑看她眉宇间似有些倦意,轻声提醒:“姑娘若感到疲累,不若早点歇息?” 沈嫱颔首,旋即起身朝床榻走去。 今日出府一趟,回来又淋了雨,紧接着又去了前院,确实感到有些犯困。 果然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直到后半夜,竟又下起暴雨来。夜空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雨珠打在窗檐上噼啪作响,氤氲出淡淡雾气。 沈嫱却睡得不太安稳,额头浸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衾,口中不时喃喃叫着,仿佛很是痛苦。 她做了噩梦。 梦中姨娘面色灰白,瞳孔早已涣散,再没有了往日温柔的神色。小舅也倒在血泊中,瞪着圆圆的眼睛,似乎死不瞑目。 外祖父横尸荒野,竟被野狗分食。外祖母神色疯癫,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鲜血四溅。 梦中场景很是惨烈,沈嫱眼角淌下泪来,无声的哭泣着。 伴随着一声惊雷炸响,她陡然醒了过来,双眼先是茫然,继而恢复冷清,眸中满是凄然的恨意。 与此同时,梨花街的巷子里。 俞娘子再次被噩梦惊醒,她蜷缩在床角,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神情十分呆滞。 这些年她几乎夜夜梦魇,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总是活在担惊受怕中。梦中鲜血淋漓的场景赫然在目,少年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下来,那张俊朗的面容满是狰狞,瞪着血红的眼睛,似乎正在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我? 自从前些年卫阳死后,俞娘子经常会梦到他,时常会半夜惊醒。她害怕卫阳会变成厉鬼向她索命,世人都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可她做了亏心事,似乎只要抬头,便能看到满身鲜血的年轻人,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正死死盯着她。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俞娘子害怕极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面颊,神情满是惊惧之色。 正在此时,窗外竟出现了一抹惊悚白影。 俞娘子睁大眼睛,看着那白影缓缓移动。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长长的黑发披散在面前,形容十分可怖。 黑夜中,雨水似乎混合着鲜红的血水,竟是缓缓蔓延开来,白影时远时近,仿若身在烟中雾里。 “鬼......鬼啊!”俞娘子目眦欲裂,双手紧紧地抱住头,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身体抖如筛糠。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屋中黑漆如墨,俞娘子仍蜷缩在床角,神情十分惊恐。 “鬼......有鬼!”俞娘子低声喃喃:“一定是他来找我索命了......” 窗外的那抹白影已经不见,仿佛突然出现一般,乍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娘子却精神恍惚,竟是又哭又笑,神情近乎疯魔。无人知道卫阳的死,早已成了她多年来挥之不去的阴霾,这些年早就遭了报应。 她活该。 是她忘恩负义,贪财好利污蔑了卫阳,导致他年纪轻轻便断送在刑场,以至于她后来嫁了人却生不出孩子,没两年男人也因病而死。 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是她将卫阳害死,当年她初到燕京不久,因人生地不熟竟被地痞流氓轻薄,幸得卫阳出手相救。 少年白衣胜雪,生得丰神俊朗,看上去温文尔雅,瞧着便是个读书人。那些地痞流氓都不是好惹的,周边的人避之不及,他却全然不怕,立刻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陡然遇到个硬茬,那些地痞流氓怕他闹到官府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扬言饶不了他。卫阳却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温柔的宽慰她。 少年的眼睛灿若生辉,仿若天边的星子,尤其说话的时候很是温和,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那一刻她冰冷的心,竟难得感受到善意,匆匆道过谢之后便离开了。原以为再不会见面,未料到过了两日,少年竟住在了自己旁边的屋舍。 许是刚来京城,他亦是举目无亲,少年心性单纯,待人也很是真诚,两人很快便熟识。但没想到纪氏却找上了门,那时沈成粱刚上任首辅,纪氏则是首辅夫人。 她少时生活艰辛,双亲去世得早,便只能跟在舅舅身边。偏舅母横竖看她不顺眼,要将她卖去青楼,她好不容易逃出火坑,这才辗转来了燕京。 当亲眼看到纪氏拿出整整三百两银子,那白花花的银两几乎要晃花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她也曾犹豫过,最后仍是抵挡不了诱惑,接下了这笔钱。 那是一个清晨,头天她曾告诉卫阳染了风寒,他信以为真,答应她早上过来帮她熬药。谁曾想刚踏进屋子,便看到她衣衫不整,泪水涟涟的坐在床榻上。 卫阳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脸涨得通红,赶紧背过身要她穿好衣裳,还未走出去,立刻便有官兵前来将他围住。 她在此刻说了谎。 声泪俱下的痛斥卫阳欺辱了自己,不得已之下才报了官,身上还留有青紫的痕迹,人证物证俱全,他百口莫辩。 她至今记得,卫阳被官兵押走时的眼神,仿佛不可置信又充满愤怒,双眼猩红得要滴出血来。 很快他便被关进刑部大牢,没过多久定了罪,押至东街菜市口处斩。 也是从那以后,她夜夜噩梦。 似乎只要闭上眼睛,满身鲜血的少年便会出现在梦里,令她感到无比惊恐,再也喘不过气。 近来更是时常如此,她常会在半夜醒来后,看到窗外若隐若现的白影,她想一定是卫阳化作厉鬼来找自己索命。 毕竟是她恩将仇报。 是她害得他无辜惨死,这一切都是报应,是她罪有应得...... 61. 【061】 盛夏时节,即便昨晚下了整夜的雨,清晨的空气似乎也泛着潮湿,越发让人感到闷热。 英亲王府里,仆役正在洒扫,将青石板上的残花落叶收拾干净,动作十分麻利。 卯时初,英亲王妃已经起身。 丫鬟伺候着洗漱完毕,将一碟碟精致佳肴摆放在桌上,她简单用了些早膳,便开始着手处理府中事务。 英亲王妃身份尊贵,乃皇室宗亲,燕京中想要讨好的勋贵亦是不少。譬如今日谁府上的小姐成亲,她人虽不去,贺礼却免不了。又或者谁府上老太太大寿,特意下了帖子邀约。谁家夫人又邀请赏花品茶等等。 且不说贵人们之间的交际,便是府中也有诸多大小事务需要打理。是以等将所有事情都规整完毕,已经到了辰时。 英亲王妃饮了口茶水,方才扶着身旁婢女的手,起身道:“世子可在府中?” “回王妃的话,世子今日休沐,这会儿应是在院子里。” “近来倒很少看见他,也不知在忙什么。”英亲王妃边往外走,边叹了口气:“眼下倒也无事,随我过去看看罢。” 婢女低声应是。 待到听竹轩,墨言墨书正站在门口。陡然瞧见英亲王妃,忙要进去通传,不料英亲王妃连忙止住两人,淡淡开口:“世子可是在屋内?” 墨言道:“回王妃,公子这会儿正在练字。” 英亲王妃颔首,继而又吩咐:“我进去看看,你们就守在外面。” 说罢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江青辞正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练字,宣纸铺陈在桌面上,已然写了一大半。 听闻声响,他微微抬首,便看到英亲王妃走近,忙将熏了墨汁的狼毫搁置在砚台上,起身迎道:“母亲怎地过来了?” “我想着已有段时日不曾见你,许是近日衙门公务繁忙,便过来看看。” 江青辞扶着她的手,往旁边的雕花梨木椅上坐下,温声出言:“是儿子的不是,疏忽对母亲的问候,竟劳烦您亲自前来。” “总归也是无事,我在府中走走也是好的。”英亲王妃仔细端详着他,又道:“倒是你,我瞧着竟比之前清瘦了些,虽说大理寺事多,但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儿子明白。” “你年岁渐长,陛下也看重你,我一介后宅妇人,许多事情也不好多问,但也知晓朝中暗流涌动。”英亲王妃轻叹一声:“将来无论是谁继位,我只愿英亲王府平平安安才是,你素来立身清正,想必心中早有定论。” 江青辞轻声道:“母亲不必忧心,儿子知晓应当如何做。” “说来楚黎前些日子来过府中,他从边疆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倒是新奇。”英亲王妃莞尔:“这两年他驻守边疆,虽不常见,但也时常惦记着我这个叔母。” “楚黎对母亲向来敬重,他有这份心,想必母亲很是开心。” 英亲王妃道:“楚黎少时便懂事,那年我去宫中,正好看到四皇子欺负他。当时淑贵妃还是个昭仪,位分不及丽妃,楚黎便只能受着。我看见及时喝止,也是从那时,楚黎便对我很是亲近。” “这么多年过去,因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事情,他倒是一直记在心里。宫中争斗本就残酷,他这些年蛰伏隐忍,如今羽翼丰满,也着实不易。” 江青辞安静听着,鸦羽似的眼睫轻垂,没有说话。 “前日庆功宴上,陛下想要给他挑选七皇妃,不料楚黎却拒绝,也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英亲王妃微微一笑,顿了顿,又道:“燕京中的贵女大多是养在闺房里的娇花,经不起风吹雨打。楚黎征战沙场,依我看须得有沉稳果敢的女子,方才能与之相配。” 江青辞道:“母亲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 “我倒觉得沈家二姑娘不错,即便身份低了些,但她聪慧机敏,看似柔弱可欺,实则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江青辞端起茶盏的手一顿,不自觉攥得紧了些,低沉着声音道:“儿子认为不妥。” 英亲王妃偏头看他:“此话怎讲?” “七皇妃应是世族中的闺秀,须得温婉贤淑,知书识礼。且不提身份,沈二姑娘太过伶牙俐齿,举止亦是没有规矩,不堪为皇妃。” 英亲王妃神色诧异,盯着他道:“你素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缘何对沈二姑娘如此挑剔?虽说庶出身份低了些,但我先前也见过几面。沈二姑娘待人温和,且规矩礼仪亦是挑不出半分差错,怎地到你口中竟无规矩了?” 江青辞喉间微动。 沈嫱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肆无忌惮,若是两人没有朝夕相处过,或许连他也会被蒙蔽。 屋中寂静无声。 顿了须臾,江青辞温凉的嗓音道:“她不适合嫁给楚黎。” 英亲王妃没有说话,注视着他的神色,淡淡道:“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总归七皇妃的人选,也得楚黎自己喜欢才行。”言罢起身离开。 江青辞安静坐着,良久方才走至书案前,将搁在宣纸下的一幅画像展开。 他平静地看着画中人,眸光却隐隐有一簇火苗跳动,那张清俊的面容,也不复往日隐忍克制。 正在此时,墨言走进屋内,正好看到沈嫱的画像,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继而赶紧低首,上前禀道:“公子,将才传来消息,文澹动手了。” “何事?”江青瞥他一眼。 墨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找了媒人,明日便要前去沈府纳采。” 江青辞闻言,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嗤笑:“凭他也配?” “公子想要如何做?” 江青辞思忖片刻,将才吩咐完毕,墨书又前来禀道:“公子,七殿下邀您前去府中一趟。” * 七皇子府位于宣德坊。 宏伟的朱漆大门厚重无比,门首衔环的兽首威严狰狞,御赐的烫金牌匾悬挂于正中间,府邸修建得极为气派。 英亲王府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早有仆役恭迎。 江青辞抬脚迈入,府内青石铺路,庭院疏朗,栽种着些常见的松柏翠竹。 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行段路,便到了书房。 江青辞进去的时候,屋中只有江楚黎一人。他正坐在黑漆嵌螺钿案几前,手中拿着个黛色玉镯发呆。 瞧见江青辞,他笑笑:“景曜来了。” 江青辞在旁边落座,目光不经意间瞥了眼他手上的玉镯,淡淡出言:“找我过来,是有何事?” 江楚黎走至他近前,道:“你我之间少时便交好,若是无事,邀你过来吃盏茶也未尝不可。” 江青辞敛眸不语。 江楚黎俊颜含笑,继而也在旁边坐下,抬手给他斟了盏茶,方才道:“找你前来府中,确有一事。” 江青辞双手撑在膝上,平静道:“是为太子之事?” “景曜既已猜到,我也不必兜圈子。”江楚黎起身将案几上的密函及舆图递给他道:“这些都是探子将才传回的消息。” 江青辞接过,三两下便将信纸打开,越往下看脸色越冷,最后蓦然攥紧。 密函上竟详细记录了太子位于京郊别苑暗设工坊,私铸兵甲的时间、工匠来源。不仅如此,舆图上标注的,正是私兵营地的位置与换防规律。 先前他前去南阳,查出太子贪腐一案,没想到如今又牵扯出私铸兵器、豢养私兵的罪证。 江青辞眉目清冽若寒潭,冷声道:“此乃重罪,你是想要我在陛下面前揭发?” “景曜素来清正无私,除了你,我没有更好的人选。”江楚黎不置可否,盯着他道:“你应知晓,我为何会如此做。” 江青辞薄唇紧抿。 他再清楚不过,两党之争越发激烈。江楚黎这些年韬光养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大权在握。 太子立嫡立长,陛下轻易不会废黜。 是以他虽然平定战事,手中握有实权,但太子在朝中的拥护者亦是不少,想要彻底将其扳倒,只有抓住最致命的把柄。 不仅他如此,太子亦是如坐针毡。 这些年江楚黎羽翼渐丰,深得陛下重视,太子自然坐不住,因此才会不惜铤而走险。 无论是私铸兵甲,还是豢养私兵,无非是为了对抗江楚黎。一旦被抓住把柄,几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他不可能不知,实是愚蠢至极。 江青辞紧紧攥着密函,清冷的嗓音道:“即使我呈给陛下,他便不会对你起疑么?” 江楚黎微微一笑:“父皇早就知晓我与他明争暗斗,帝王制衡之术,无非是互相牵制罢了。但若当他知晓太子竟有谋逆之心,自然会震怒。至于我是否清白,已经无关紧要。” 江青辞没有说话,眸色却沉如水。 “父皇向来信任你,此事若由旁人递上去,他并非全信,因此只能是你。” “太子贵为储君,此举定会引得朝野动荡。陛下雷霆震怒下,且不说废黜太子,必然也会掀起腥风血雨。”江青辞盯着他道:“无论是谁上表,陛下都会起疑,无非是此事动摇国本,干系重大,根本不会有人去趟这趟浑水。” 江楚黎静默须臾,方才低声道:“早在南阳查出贪腐案的时候,你已经得罪了太子。若他继承大统,第一个除掉的便是你。且罪证如山,他已有谋逆之心,父皇定不能容忍。” 江青辞冷声反驳:“可你应也知晓,我既敢前去南阳,便不会因此而忌惮。”言罢起身离开。 江楚黎缄默不言,待江青辞将要行至门口时,突然道:“景曜,此事我相信你定会思量清楚,但还有一事,我须得同你说明白。” “我不知你对沈二姑娘存在怎样的心思,但你素来沉稳,既已定亲,我相信对于未过门的妻子,定不会做出有负于她的事。” 江青辞脚步猛然一顿,如玉的容颜仿佛覆了层冰雪,转身盯着他道:“不劳烦你费心。” 江楚黎愣了下。 待人离开,屋内似乎又恢复寂静。 幕僚走进来,躬身朝他行礼,恭敬道:“殿下,您说江少卿会将那些罪证呈给陛下么?” “他会。”江楚黎神思回拢,淡淡道:“景曜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他若有所顾忌,便不会亲自前往南阳。正因他从不徇私,也不惧怕得罪任何人,是以父皇才对他极为信任。” 幕僚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江少卿会站在您这边?” “并非。”江楚黎摇头:“他忠的是律法,无论我和太子如何斗,他都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62. 【062】 已过正午。 沈嫱用过膳食,便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坐了会;瞧着日头越来越高,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刺眼的日光几乎晃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 待到进屋后,方才感觉暑气消了些,玲珑将冰镇酸梅汤递到她手上,笑了笑:“这大热天的,姑娘怎会想到在院子里坐着?” 沈嫱道:“房间里待着有些闷,便想着出去透透气,倒也新鲜些。” “如今已经立秋,等再过些日子,天气便没这么热,姑娘都可以出去走走。眼下暑气未消,姑娘若觉得闷,可以趁着清晨或者傍晚出去。” 沈嫱颔首:“日子倒是过得快,下个月便要中秋了。” “听说燕京每年中秋都很热闹,不知比起临安来,会是怎样的景象。” “你若是想知道,届时我带你出府便知。”沈嫱饮了口酸梅汤,端着碗道:“在临安可以喝桂花酒,吃螃蟹,还有各式各样的月饼。” 玲珑笑道:“这些东西想必府中也会准备,今年倒是省了一笔开支呢。往年在临安也很是热闹,反正没人管,不似在府中诸多规矩。想吃什么便买什么,尤其是隔壁李婶子做的桂花酒,不仅醇香还不醉人,奴婢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桂花酒年年都有,以后总有机会再回去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嫱感到有些倦意,便靠在榻上休憩,这时节总是令人感到昏昏欲睡。玲珑怕打扰她,将薄衾半盖在沈嫱身上,这才轻声退了下去。 等到醒过来时,已是暮色四浓。 沈嫱坐在榻上揉了揉眼睛,仍有些睡眼惺忪,便见玲珑已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姑娘这一觉睡得真沉。” 沈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她少有白日睡得这么久的时候。先前在别院是因养伤,常常会睡到这个时候,但自从回到府中,经常是小憩一会儿便醒了。 玲珑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精致菜肴取出,整齐摆放在桌子上,边道:“姑娘,奴婢将才从厨房打饭回来时,正巧听说一件事。” “何事?”沈嫱趿鞋下地,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文昌伯府的大公子前日摔折了腿,正在府中养伤呢。听说那文大公子发了好大一通怒火,替他看诊的大夫都被骂走了好几个。” 沈嫱愣住,继而挑眉问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是听好几个丫鬟说的,当时正围在一起议论。听说文大公子骑马时,不知怎地那马竟发起了疯,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事情本来没多少人知道,但他府中仆役前去请了好几个大夫。文大公子止不住痛,怒骂一群庸医。那些大夫气不过,回去医馆便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这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便多了去。” 沈嫱唇角漾开笑容,继而又道:“活该。” 玲珑诧异看向她:“姑娘可与文大公子有过节?” “先前在宫中便结下了梁子。”沈嫱道:“此人作恶多端,如今摔折了腿,也算是自食其果,真是大快人心。” 言罢便将那夜在宫中发生的事情说给玲珑听,当时她在宫外等着,是以并不知晓。 “竟有此等事?”玲珑气得发抖,怒道:“他竟敢在宫中想要欺辱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依奴婢看,摔折一条腿还不够,便将另一条腿也折了才好。” 沈嫱没有说话,她静默须臾,忽而蹙了下眉:“我倒觉得此事不简单,文澹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折了腿?应是不会这么凑巧才是。”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加害于他?” 沈嫱思忖片刻,脑中蓦然想起,那夜她将文澹打伤,继而踹进湖中,行色匆匆地离开时,竟撞见了江青辞。 他不仅替自己遮掩,还处理了此事。 其后陛下便派人前来,文昌伯夫人心中气怒不已,但高公公话已至此,这件事情便也不了了之。 难道...... 沈嫱早就想到文澹定然会怀恨在心,指不准便会伺机报复,是以江楚黎才会派人暗中保护她。 莫非文澹摔折了腿,此事与他们两人有关? * 不仅沈嫱感到诧异,纪氏同样也感到惊愕,实在没有想到文澹竟会发生意外。 毕竟那夜在宫中,她们亲眼看到文澹不仅额角有伤,裤腿上也有血迹,且还落了水。此事本就蹊跷,偏陛下派了高公公前来,纵然心中再有疑虑,也不敢多言。 如今才过了四五日的功夫,怎生又摔折了腿? 纪氏感到奇怪,她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正在纳闷的时候,近身伺候的王妈妈道:“夫人,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氏道:“有话直说便是。” “听闻文大公子前两日找了媒人,便是相中了二姑娘,准备前来府上纳采。谁知那媒人突然受了风寒来不了,文大公子也在当日摔折了腿,是以此事鲜少有人知晓。” 纪氏闻言猛然站起身,不可思议的道:“竟有此事?你如何得知?” “老奴有个熟识在文昌伯府当粗使婆子,昨日出府时正巧遇见,便是从她嘴里听说此事。” 纪氏感到讶异。 先前她便有将沈嫱嫁去文昌伯府做继室的打算,原想着等过段时日再同沈老太太及沈成粱提及,没想到文澹已经看上沈嫱,竟还找了媒人,此举实在正合她意。 纪氏思来想去,嗅出其中的不同寻常,又问:“你说那媒人受了风寒?” 王妈妈颔首:“不错,老奴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又关乎着二姑娘,这才将事情告知夫人。” “怎会如此?”纪氏柳眉紧蹙,沉思道:“文澹是何时相中沈嫱的?若我没有记错,他们似乎从未见过。” “老奴也感到纳闷,文大公子常年流连于花街柳巷,未曾提过续弦之事,怎生突然看上了二姑娘?” “让我想想......”纪氏眉头越蹙越深,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蓦然道:“我记起来了,上次在七皇子的庆功宴上,文澹离得沈嫱不远,定是在那个时候看中了她。” “但文澹当时被人打伤,还落了水......”纪氏来回踱步,用力回想那夜宫宴上发生的事,旋即似是想起什么,紧紧攥着帕子,不可置信的道:“莫非伤了文澹的人是她 ?” 纪氏本就精明,且这些年身为主母,自是有些心机手段。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当时感到疑惑,如今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几分。 她记得文澹受伤的时候,沈嫱那个时辰正好不在。 这期间她同陆知夏走在一起,但没过多久,陆知夏便回了熙春园,是以沈嫱独自一人。 莫非便是在这个时候,沈嫱将文澹打伤?但她为何要这样做?纪氏凝神细想,文澹此人仗着自己文昌伯府嫡子的身份,常年胡作非为。若说他先看中沈嫱想要趁机轻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沈嫱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子,如何会将文澹打伤?还有高公公分明是陛下授意,为何连陛下都要替她隐瞒此事? 纪氏越想越心惊,几乎断定了此事便是沈嫱所为,但她百思不得其解,那夜在宫中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怕是只有沈嫱自己才知道。 还有文澹,竟会突然从马上摔下来,连那媒人也称病不起。纪氏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冷笑一声:“看来她真是胆大包天,不仅敢在宫中兴风作浪,连文昌伯府都不放在眼里。” 王妈妈眼皮一跳,讶异地问:“夫人的意思是......伤了文大公子的人竟是二姑娘?” “若我料想不错,此事应当与她有关。” 王妈妈仍是不敢相信,皱了下眉:“依老奴看,二姑娘怕是没那个胆子。” “不。”纪氏淡淡瞥她一眼,美眸中闪过戾色,道:“若是旁人定然不会,但她绝对有这个胆子。” 王妈妈后背发寒,不由噤声。 纪氏道:“无论是因何事,她总归是与文昌伯府结下了仇,文澹此人眦睚必报,定然不会轻易饶过。” “夫人想如何做?” “我原想着若是要除掉沈嫱,定然颇为棘手,没想到她竟惹到了文澹。”纪氏饮了口茶水,慢悠悠道:“既然如此,何不添一把火?” “文澹坠马无论是否系她所为,只需要放出风声,文澹必然会怀恨在心。届时我只要想法子让沈嫱进了文昌伯府的大门,想必依着文澹的性子,定然会有千百种法子折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妈妈神色迟疑的道:“但......老太太和老爷那边?” “我自有法子。“纪氏微眯起美眸,唇角浮起恶毒的笑容:“我定让她身败名裂,即便嫁去文昌伯府也受千夫所指。” 正在此时,沈成粱身边伺候的仆役前来道:“夫人,七殿下来了府中,正在厅堂同老爷说话。这个礼盒是老爷吩咐小的送来,说是七殿下特意备的。” 纪氏神色诧异:“七殿下何时来的?” “将才来不久。”仆役回道:“七殿下不仅备了夫人的礼,还有老爷、老太太、大姑娘及二姑娘,小的还要前去福寿堂。” 纪氏颔首:“既是老爷吩咐,便赶紧给老太太送去罢。” 待人离开,王妈妈走近低声道:“夫人,七殿下前来府中,备一份礼便罢了。他竟给每个人都备了礼,当真是出手大方。” 纪氏想到沈嫱,冷哼:“倒真是便宜了她。” 63. 【063】 芝兰苑中,仆役自然将礼盒交到了沈嫱手上,复又前去厅堂给沈成粱回话。 屋中很是安静。 沈嫱看向手中锦盒,迟迟没有打开。 自从那日在街上见过面,想必已经说得很清楚,未曾想到江楚黎竟来了府上,还给她备了礼。 沈嫱将锦盒搁在旁边的案几上,便不再去看,似乎对里面的礼物并不感兴趣。 倒是玲珑道:“姑娘,七殿下一番心意,您当真不打开看看么?” “有何好看的?”沈嫱瞥她一眼:“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 玲珑笑着打趣:“这是七殿下送给姑娘的,奴婢可不敢要。”言毕又道:“姑娘素来心思聪慧,如何看不出七殿下是想给姑娘送礼物?但又不好只送你一人,这才给每个人都备了礼。若是你连盒子都不打开看一眼,实在是令人伤心。” 沈嫱敛眸不语。 玲珑笑了笑:“既然姑娘不喜,奴婢便替您打开了。” 少倾,她将锦盒里的礼物拿出来,笑看向沈嫱道:“姑娘,是只玉镯。” 沈嫱淡淡看了一眼,面色平静。 倒是玲珑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下,忽又奇怪的咦了声:“这好像不是普通的镯子。”言罢行至沈嫱近前,将玉镯递给她道:“姑娘您看看。” 沈嫱接过,这只玉镯通体为黛青色,镯身莹润无瑕,色泽古雅,细腻得触手生温,其间却有若隐若现的云水暗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精湛绝伦。 不仅如此,镯身有一个凸起的小圆点,若是不仔细去看,很难被发现。 沈嫱眸色微动,继而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蓦然便有三根细针飞出射在窗牖上。 玲珑愣了下,讶然道:“竟然暗藏机关。” 沈嫱没有说话,眸光却定在玉镯上,不知在想什么。 “七殿下当真是费了心思,这只玉镯不仅好看,还可以当做防身的暗器。姑娘不若收下,危急时刻许是能用得着。” 沈嫱静默良久,方才低垂着眉眼道:“确实是个好东西。” 陆知夏送给她的那把精致小巧的弹弓,虽然很是好用,但却不太方便。这只玉镯戴在手上,旁人只会以为是个普通的镯子,用来防身再好不过。 此刻前厅里,仆役正朝沈成粱回禀道:“老爷,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七殿下备的礼送至各院中。” 沈成粱闻言,看向江楚黎道:“殿下前来府中,实是蓬荜生辉,竟还备了这么多人的礼,真是太过客气。” “既是前来府中做客,便不应失了礼节。”江楚黎唇畔含笑:“不过多送几份礼,沈大人不必见外。” 沈成粱一时无言,便道:“今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他实在摸不透江楚黎,原以为前来府中,定是有事商议,没想到言辞间却是闲谈,似乎只是单纯的做客,并未有别的心思。 沈成粱担任首辅多年,自然城府极深,这些年来他在朝中保持中立,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拥护江楚黎,便是为了明哲保身。 如今太子因南阳贪腐一案被罚禁闭,江楚黎却打了胜仗,极得圣心。 沈成粱如何看不清局势? 江楚黎在朝中得势,不少朝臣投靠,此刻前来府中,无非是想要拉拢他。但从进府到现在,谈论的都是诗词雅集,这实在令他感到费解。 恰时,江楚黎起身,敲着手中折扇道:“今日已经耽搁许久,便不打扰沈大人,改日再叙。” 沈成粱亦不再多言,躬身道:“臣恭送殿下。” 直到亲自将人送出府,沈成粱仍有些愕然,站在原地许久,方才转身回了院中。 待江楚黎回到七皇子府。 贴身暗卫凌轩问道:“殿下若想要送沈二姑娘礼物,何不让属下直接潜入府邸,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呢?” 江楚黎行至书案前,不疾不徐地道:“若是不显露于人前,我定然让你送去,但那玉镯价值不菲,若突然出现在她手上,只会让人起疑。” 凌轩明白过来,遂不再多言。 却听江楚黎又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查到四个月前,沈二姑娘曾住在江少卿别院,而后同他一道前往南阳。” 江楚黎面色诧异,问道:“景曜将人带在了身边?” 凌轩如实回禀:“不仅如此,听闻江少卿待沈二姑娘很是不同,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江楚黎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指腹,脑中却蓦地想起当初探子传回的消息,江青辞身边带了名女子,那时他并不知竟是沈嫱,是以未曾在意。 难怪在临江阁时,江青辞看到他与沈嫱走在一起,表现得不再平静。以及那夜在宫中,他对沈嫱也格外上心,文澹的事才能及时压住。 江楚黎面色如常,黑色的瞳仁却情绪难辨。 原来早在他回京之前,江青辞已经对沈嫱动了心。但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什么,沈嫱他势在必得。 江楚黎转过身,抬眼看向凌轩:“她同景曜前去南阳,是因何事?” “听闻是因沈府内宅之事,当年沈二姑娘姨娘之死另有隐情......”凌轩将打探的消息全部禀完,末了又道:“殿下是否要替沈二姑娘报仇?” 江楚黎神色怔住。 他早就看出沈府后宅不宁,但也未曾想到沈嫱的身世竟如此坎坷,不仅姨娘被害,连卫家满门都死得凄惨。 江楚黎垂下眼睫,静默须臾方才道:“不必,她的事许是不喜旁人插手。” “那文昌伯府那边呢?” “景曜已经先动了手,暂且静观其变。”江楚黎眸色微冷:“文澹折了腿,这段时日都会安分些。” * 日子便这般平静的过去半个月。 沈嫱正坐在窗前看书,玲珑走了进来,道:“姑娘,陆小姐又给您下了帖子呢。” 沈嫱拿着书卷的手一顿,旋即微微笑了笑:“说来我也有段时日没有看到她了。” “陆小姐性子跳脱,想必在府中闷得久了,这才让姑娘前去陪她说说话。燕京中的贵女,大多都自持身份,目中无人,奴婢觉得陆小姐倒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的确如此。”沈嫱言罢将书卷合拢,淡淡道:“反正 也是无事,便出府一趟罢。” 玲珑应了声,便立刻前去吩咐仆役备马车。 沈嫱神色有些发怔。 她少时在燕京便没什么朋友,那时若有什么宴会,沈成粱都会带着沈慕璃,因此很少认识人。 且自从卫姨娘被冷落,沈成粱对她更是不闻不问,若有人提及沈家姑娘,最先想到的定然是受尽千娇万宠的沈慕璃,许是根本就不记得有她这号人。 除了五年前,她被沈慕璃陷害,沈二姑娘的恶女名声几乎都已传遍,有人提及她便只有厌恶。直到她重回燕京,当初的事情,无论是真是假,许多人都已遗忘,人们只记得时下发生了什么。 但那些不好的事情,不代表她能够忘记。 沈嫱一直记在心里,离开燕京的时候,街上有百姓看到沈家马车,知晓车中坐着的是沈家二姑娘,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有人口出恶言。 那些脏污的字眼,仿若一盆盆脏水往她身上泼,她感到彷徨无助,只能安静的蜷缩在车厢里。 彼时年龄尚小,她不明白沈慕璃为何要冤枉自己,也想不通沈成粱何以偏心至此,竟全信嫡姐的话,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还将她送离燕京。 更让她感到难过的是那些议论的百姓,分明连旁观者都不是,如何便能口出恶言,断定她想要谋害嫡姐。 人们最喜人云亦云。 许多事情即便真相被掩盖,但若说的人多了,假的便也成了真。 他们不会去分辨对错。 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亦或是闲暇时的消遣,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当事情过去,便都抛诸脑后。 沈嫱却记得清楚。 这些年除了玲珑陪在身边,她独来独往惯了,再者燕京中的贵女最是看重名声,自然不会有人想和她做朋友,沈嫱也不觉得有什么。 除了陆知夏。 她热烈而灿烂,潇洒又跳脱,甚至有江湖侠士的仗义。若说先前沈嫱还会心生防备,如今却将她彻底视为好友...... 马车很快备好,沈嫱去到忠勇侯府的时候,陆侯还未下衙,陆恪去了卫所,陆夫人则同几位夫人前去吃茶,因此府中只有陆知夏一人。 瞧见沈嫱来了,面上立刻扬起笑容,忙朝她招手:“嫱嫱。” 沈嫱无奈一笑,走近道:“好些天不见你了,最近在玩什么?” “我正想告诉你呢。”陆知夏挽着她的手,神神秘秘的道:“你猜猜?” 沈嫱扶额:“你不透露一下,我怎会猜得出来?” 陆知夏笑眯眯道:“嫱嫱这般聪慧,定能猜得到。” “我是人,又不是神。”沈嫱瞥她一眼,哭笑不得的道:“许是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差不离了。”陆知夏眉眼弯弯,旋即指着廊檐下的掐丝珐琅鸟笼,得意道:“这只鹦鹉便是我最近的新宠。” 沈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便看到不远处的鸟笼里,有一只极为漂亮的绯胸鹦鹉,似是瞧见有人来,扑闪了两下翅膀。 陆知夏笑着朝她眨眨眼,道:“嫱嫱,这只鹦鹉会说话。” 64. 【064】 沈嫱秀眉微挑,时下鹦鹉常见,但会说话的鹦鹉倒是罕见,顿时便也来了兴趣。 “会说些什么?” “自然是我说什么,它便说什么。”陆知夏将鸟笼提在手上,歪着头道:“你说是不是?” 沈嫱看着她逗弄鹦鹉,果然便听得它学着陆知夏说话的模样,跟着道:“你说是不是?” 陆知夏顿时乐了,伸手戳了它两下:“不是让你说这句,我还没说呢。” 谁知鹦鹉尖细的声音又道:“不是让你说这句,我还没说呢。” 陆知夏叉着腰,佯装怒目瞪着它道:“好啊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鹦鹉又学着她气哼哼的模样,尖着嗓子道:“好啊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陆知夏:“......” 她出言警告:“你再学我,信不信扒光你的毛?” 这下鹦鹉不吭声了,乖乖的缩在鸟笼里,仿佛焉了似的。 沈嫱扑哧笑出声来,打趣道:“堂堂陆大小姐,竟欺负一只鹦鹉。” “分明是它欺负我。”陆知夏又伸手戳了戳它:“臭鹦鹉,净学我说话。” “这连养的鸟都和你性子一样,依我看你在府中,倒也不会无趣。” “我的性子可比它讨人喜欢。”陆知夏哼了一声,旋即将鸟笼继续挂在廊檐下。 正在此时,陆恪同江青辞行来,两人似乎正说着话,还是陆知夏眼尖,疑惑的道:“哥哥不是去了卫所吗?怎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嫱抬眼望去,正巧撞上江青辞的目光。 待人走近,陆知夏朝江青辞笑了笑:“景曜哥哥来得正是时候,瞧我这只鹦鹉,十分逗趣。” 江青辞淡淡的看了一眼,语调缓而慢:“将才都听到了。” 陆知夏“啊”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又歪着脑袋朝陆恪道:“想必哥哥也听到了。” “自然。”陆恪挑眉:“学你说话倒还挺像,若是再养段时日,还不知会怎么吵。” 陆知夏自然听出言外之意,陆恪嫌她在府中太过吵闹,不由瞪了他一眼,哼道:“贯会打趣我。” 陆恪笑着摸了下鼻尖:“我可没说。” 陆知夏撇撇嘴,还想拉着沈嫱去园子里逛逛,陆恪止住她道:“上次的字帖还没练完,你已经玩了半日,该去书房了。” 陆知夏正欲反驳,看见陆恪满含深意的目光,忽而明白过来,忙走向陆恪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好哥哥,我只写一篇行不行?” 陆恪道:“两篇。” “不行,昨日写了两篇,我手腕现在还酸着,今日得减量。” 陆恪不为所动,慢悠悠道:“练字和女红,你选一样,是要我看着你,还是要让娘亲自守着?” 陆知夏:“......” 陆恪说罢便往前走,陆知夏赶紧跟上,临走时看向沈嫱,不由捂嘴轻笑两声。 一时间,回廊上便只剩下她和江青辞两人。 沈嫱仰首看向他,唇角勾起浅笑:“江少卿每次都是这般巧吗?” 若说先前她未曾发现,如今自然明白过来。 自己前脚刚进忠勇侯府,江青辞后脚便来了府上。若非是陆知夏的邀约,她甚至要怀疑是不是江青辞下的帖子。 “不巧。”江青辞盯着她,清润的嗓音道:“我知晓你要来忠勇侯府。” 沈嫱:“......” “原来江少卿前来侯府,莫不是想要见我?” 他道:“事实的确如此。” 沈嫱一噎,面上笑容顿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她本是起逗弄的心思,没想到江青辞神色却很认真。 以往面对他时,沈嫱大多时候都伶牙俐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瞧见沈嫱的反应,江青辞逼近一步,眸光凝视着她道:“不行吗?” 沈嫱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想要往后退开。 江青辞一只手迅速锢住她的腰,即便他只是文臣,但男人天生的力量也比女子大的多,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沈嫱蹙了下眉:“江少卿这般似乎于礼不合。” 此刻两人离得极近,隔着薄薄的衣料,江青辞能够感受到肌肤温热的触感,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变得燥热。 他低首看向沈嫱,少女云鬓花颜,发间斜斜插着一支步摇,身姿娉婷袅娜,肤色雪白,仿若蔷薇花盛开。 江青辞喉咙滚动了一下,继而松开手,微微侧首道:“文澹的事是我做的。” 沈嫱神色诧异:“为何?” 江青辞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道:“他找了媒人想要去沈府纳采,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沈嫱愣了一瞬。 她早就料到文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想到竟会是这样。若是没有江青辞及时阻止,文澹真如此做,沈成粱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即便她有法子脱身,但若婚事定下,也是颇为棘手。 思及此,沈嫱抬眸看向江青辞,秀眉微挑:“少卿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吗?” 江青辞唇角掠过讥诮:“他还配不上。” 沈嫱面容微顿,即便文昌伯府常人轻易不敢得罪,但在他看来,亦是不放在眼里。 “如此便多谢少卿。”沈嫱笑意盈盈的眸光看向他,又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再偿还。” 江青辞神色微动,低哑着声音问:“你想要如何偿还?” 沈嫱反问:“少卿想要什么?” 江青辞注视着她,少女生得明艳,一双秋水似的瞳眸极是勾人,便是这样看着,不由让人心醉神迷。 他眸光一暗,克制住自己脑中不该有的想法,转过身道:“自然是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 沈嫱微微出神,继而唇角勾起浅笑,明眸望向他道:“少卿这般倒有些强人所难了。” 江青辞薄唇轻抿,没有言语。 恰时有风吹起他青色衣角,身姿挺拔如松柏翠竹,便是站在那里,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微风拂面,几缕发丝贴在沈嫱面颊。 她抬手捋了下,不料衣袖滑落半截,露出雪白的手臂及腕间的玉镯。 江青辞面色凝住,视线定在沈嫱的手腕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走近,如玉的面容仿佛覆了层冰雪,连声音都透着冷意:“你怎会有这个镯子?” 沈嫱顿了下,忽而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问:“好看吗?” 江青辞眸光沉了下去,低声道:“谁送你的?” 沈嫱唇角微勾,戏谑的看向他:“少卿这般在意这个镯子,莫非见到过?” 江青辞蓦然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加重了力道,黑色的瞳仁盯着她,眼中似有情绪翻涌,低哑着声音问:“是不是楚黎?” 沈嫱猝不及防被他攥住手,心中有些不悦,蹙眉道:“是又如何?” “你为何要收他的东西?” “为何不能?”沈嫱仰首迎上他逼人的目光,反问:“我与殿下本就是旧识,送我些东西又有何不可?” “你明知他对你的心思,便不应有过多牵扯。”江青辞冷冷盯着她,清冷的容颜也不复往日隐忍克制,恼道:“还是说你对他也有此意?” “少卿未免太过多管闲事,我与殿下如何似乎与你无关。”因他这般质问,沈嫱也有些怒意,嘲讽的目光看向他道:“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江青辞神色僵住。 沈嫱又道:“我最是厌恶你这般虚伪的模样,明明心中早已逾矩,却墨守成规,守着自以为是的道德仁义,实则愚蠢至极。”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青辞紧紧抿着唇,眉目清冽若寒潭,竟比往日还要冷上几分,静默良久方才开口:“说完了?” 沈嫱反应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将才在气头上,竟是说了许多难听话,面色有些微不自然,侧过身不去看他。 江青辞松开她的手,神情变得冷漠,自嘲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沈嫱指尖轻颤了下,抿唇不语。 江青辞的目光复又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顿感一阵刺目,沉默片刻后独自离去。 唯留下沈嫱一人,站在原地许久。 她低首看向自己的手腕,因他将才的力道大了些,仍有些泛红,不由神色发怔。 * 江青辞离开忠勇侯府,脸色阴云密布。 墨言墨书面面相觑,公子进府之前都还好好的,怎生这才一会儿的功夫竟冷了脸,莫非沈二姑娘又惹他生气了? 若是先前两人还会感到惊奇,如今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江青辞自从遇着沈嫱,总是会情绪失控,不复往日的处之淡然,面不改色。 两人心知肚明,江青辞定是因沈嫱而生气,至于发生何事,自然不清楚,只能小心翼翼的驾着马车。 原以为江青辞会直接回英亲王府,没想到经过宝香楼时,突然吩咐:“停车。” 墨言 墨书赶紧勒马停住,便见他已经撩开车帘。 两人不明所以,再次抬头看了眼烫金牌匾,确认是“宝香楼”三个大字无疑,心中正感到纳闷,江青辞已经走了进去。 墨书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我没看错吧?公子可是从不进珠宝首饰铺的。” 墨言也道:“你没看错,我也没看错,公子都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赶紧走吧。” 江青辞容貌本就生得极好,甫一进门,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宝香楼宾客众多,本就是燕京最为有名的珠宝首饰铺子,因此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其中便有官家女眷一眼认出了他,皆是感到诧异。 今日沈慕璃同宋如云也邀约前来,两人正在二楼逛着首饰,谁知宋如云突然眼尖道:“璃儿,那不是江世子么?” 沈慕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便看到江青辞正在一楼,此刻伙计迎上前,十分热情的介绍着。 “没想到江世子竟也来了宝香楼。”宋如云道:“璃儿,你说江世子是不是想要给你送礼物?” 沈慕璃刚从愕然中回过神来,闻言顿时脸颊微红,瞪了她一眼:“可别胡说。” “我猜应是这样。”宋如云收回视线,看向她道:“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你与江世子本就定了亲,想必是给你准备生辰礼。” 沈慕璃怔了下,旋即也觉得她说得有理,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维系着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表现得十分矜持,含羞低下头去:“我生辰还没到呢。” 宋如云的声音不算小,周围亦有其他贵女,闻言朝她投来艳羡的目光。沈慕璃心中得意极了,眸光再次看向一楼,便见江青辞随着伙计上楼。 宝香楼统共有三层,售卖的珠宝首饰各式各样,制造工艺精湛繁复,而楼层越高则价格越昂贵,皆是上品中的上品。 沈慕璃亲眼看到他去了三楼。 宋如云惊叹:“璃儿,江世子对你可真好,等到你生辰,想必定会送你贵重的礼物。” 沈慕璃佯装做娇羞的模样,嗔道:“哎呀,不准再说了。” 江青辞从宝香楼出来,墨书手上捧着一匣子首饰,仍是呆呆的,墨言眼皮也抽了一下。 两人皆是感到不可置信。 他们没想到江青辞不仅进了宝香楼,竟还一掷千金,买了满满一匣子贵重的首饰。 待回到英亲王府,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江青辞原本冷清的神色,面对英亲王妃的时候略有缓和,即便如此,英亲王妃也察觉出不同寻常。及至用膳完毕,便问:“景曜可是有心事?” 江青辞低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指腹,如实道:“确有一事,让母亲忧心了。” “何事?”英亲王妃微感意外,奇道:“你素来稳重,极少有这般心绪烦闷的时候,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江青辞喉间微动,静默须臾,方才低哑着声音道:“母亲,儿子打算退婚。” “什么?” 英亲王妃面色惊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微微收敛心绪,便问:“怎会突然想要和沈家退婚?” 江青辞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道:“儿子近来便有此意,只是将才向母亲提及。” 英亲王妃没有说话,盯着他好半晌,轻叹口气:“为何?” 江青辞道:“儿子心中另有所属,不应耽误她。” 英亲王妃愣了下,继而想到他这段时日的反常,倒也明白了些,顿了许久,方才开口:“你既与沈家定了亲,若是突然退婚,定会引起诸多猜测,也会有损沈家大姑娘的名声。若是在外面有了其他人,自可以等到明年成婚后,纳进府中做妾,我也不会拦着你。” 江青辞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低声道:“我不会让她做妾。” 英亲王妃想起之前,她便猜测江青辞有了外室,当时感到惊诧万分,如今听闻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蹙眉道:“我虽不太看重身份,但若是养在外面的女人,是万不可做为正室的。” 江青辞未曾解释,站起身道:“母亲,儿子意已决。” 英亲王妃盯着他,继而在旁落座,闭着眼睛叹道:“让我静静,你先下去罢。” 待人离开,近身伺候的婢女上前替她按着太阳穴,问:“王妃,您要答应世子退婚吗?” 英亲王妃睁开双眼,眉眼间似有忧愁,缓缓道:“景曜性子固执,若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主意;无论我同不同意,他意已决,这门婚事看来是退定了。” 65. 【065】 沈嫱出了侯府,并未回沈府,而是去了朱雀街。这是燕京最繁华的地带,因朱雀桥而闻名。 夜色渐浓,正是一派华灯初上的景象。 两岸隔着护城河,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类商铺林立,不仅有茶坊酒肆,医馆药铺、亦有糕点面铺,皆是令人眼花缭乱。 沈嫱在一处茶摊落座。 掌柜微感诧异,寻常来吃茶的基本都是男子,极少会有女子前来。且观她衣着华贵,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仅生得美艳,气质也极为出挑,忙上前热情的招呼着。 “姑娘,那便是鸿运坊。”玲珑抬手指了指对面,朝沈嫱压低声音道:“听闻申尚这两日都来了赌坊。”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檐下灯笼晕黄,高悬着的牌匾刻着“鸿运坊”三个大字,在这夜色中犹为显眼。 “奴婢也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来,不过前两晚都是这个时辰......” 沈嫱淡淡道:“不急,等着便是。” 正在此时,掌柜很快奉上茶,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微笑道:“两位姑娘请慢用。” 沈嫱端起茶盏,碧绿色的茶叶漂浮着,不紧不慢的饮了口。 正是热闹的时候,鸿运坊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玲珑仔细看着,生怕看错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街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茶坊瓦肆时不时传出戏曲声,令人拍案叫绝。 玲珑突然道:“姑娘,申尚出来了。” 沈嫱眸光微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便见到一名灰衣男子正从赌坊走出来,似乎赢了钱,他怀中揣得满满当当,面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申尚离开鸿运坊,很快便去了旁边的青楼,沈嫱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玲珑悄声道:“申尚此人不仅好赌,还十分好色,奴婢打听到他平日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鸿运坊便是旁边的红杏楼。” 沈嫱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了思量,她微微一笑,继而起身道:“今日没有白来一趟,走罢。”话落便将银钱放置在茶桌上。 玲珑不知她此举何意,但却知晓沈嫱定然已有打算,便不多言,准备跟着她一道离开。 谁知刚起身,便有一名侍卫模样打扮的男子,拦住两人去路,朝着沈嫱道:“沈二姑娘,主子有请。” 沈嫱认得这人,应是江楚黎身边的暗卫,上次在街上,便是他将那贼人送去京兆府衙。 街上人声鼎沸。 沈嫱略微思忖片刻,问道:“他在何处?” 凌轩回道:“揽月楼,主子已等候沈二姑娘许久。”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嫱随着凌轩去了揽月楼。 这是观夜景极佳的位置,站在楼台上面,不仅可以俯瞰整个燕京城。因明月高悬,仿佛触手可及,得名“揽月楼”。 江楚黎听闻声响,转身看向沈嫱,面上含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他道:“美景配美人,嫱嫱来得正好。” 沈嫱缓步走近,抬眼看向他道:“殿下邀我来此,是有何事?” “揽月楼台可以看到燕京最美的夜景,自然是想要嫱嫱前来观赏一番了。” 沈嫱容色平静,凝眸眺望远方。 夜色中的燕京城华灯璀璨,朱雀桥上游人如织,护城河上停着几艘精致的画舫,两岸的秦楼楚馆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街道上宝马雕车,真真是一派锦绣繁华的景象。 良久轻叹一声:“确实很美。” 江楚黎撑开折扇,偏头看向沈嫱,温柔出声:“揽月楼隶属于皇家,寻常人等不得靠近。嫱嫱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顿了须臾,又道:“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拦你。” 沈嫱垂眸不语。 江楚黎认真盯着她,忽而轻轻一笑:“嫱嫱,你为何要拒绝我?” 沈嫱怔住,沉默半晌,方才开口:“我与殿下不是同路人。” “可我不这么认为。”江楚黎凝望着城墙上的一盏盏明灯,低声道:“你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卫家的事情我已清楚,你若要报仇,仅凭一己之力,未免太过艰难。当年卫阳含冤而死,京兆府衙也被买通了人手,不然他不可能那么快被定罪。” 沈嫱神色一凛,冷声问:“殿下的意思是说此事与京兆尹也有干系?” “不止。”江楚黎道:“刑部与大理寺也渎于职守,这才让冤案发生。” 沈嫱闭了闭眼,不禁攥紧掌心,又问:“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江楚黎收拢折扇,黑漆的瞳仁仔细看着她,道:“我想替你报仇。” 冷月寂寂,忽有夜风拂面。 沈嫱愣了片刻,倏而回过神来,淡淡出言:“若是承了殿下的情,我怕是还不起。” “你当初救我一命,说来本就是我欠你的恩情。”江楚黎眉眼含笑,竟起了逗趣的心思,低首凑近她道:“嫱嫱,你说是不是?” 男人一袭白衣胜雪,俊颜近在咫尺,似乎只要抬头便能碰到他的下巴。不同于江青辞身上清淡的松木香,他用的是馥郁的龙涎香。 香气很快萦绕在鼻尖,令她往后退开半步。 沈嫱微微侧首道:“不用劳烦殿下,卫家的仇,自当由我亲自来报。” 江楚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继而低低笑了一下:“既如此,便依你。”言罢又认真道:“先前在庆功宴上,我已向父皇表明由自己挑选妻子。”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下。 不料江楚黎继续道:“嫱嫱,待你想明白,我会立刻向父皇请旨赐婚。” * 沈嫱离开揽月楼,很快便同玲珑回了沈府。 已至亥时,府内万籁俱寂。 沈嫱却神思清明,竟无丝毫睡意。 江楚黎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他要向陛下请旨赐婚,允诺予她七皇妃之位。 若说先前沈嫱自然不在意,但若小舅的死真与京兆尹有关,则事情便难办了。 即便沈成粱贵为首辅,但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想要替小舅翻案何其艰难? 沈嫱坐在桌前,轻轻蹙了下眉。 她不愿江楚黎插手,但若是成为七皇子妃,自己便可以离报仇更近一步。不止要除掉纪氏,扳倒沈家,更重要的是要替小舅洗去污名,替整个卫家平反。 少倾,玲珑擎着盏灯走近,轻声提醒:“姑娘,夜深了,不若先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想。” 沈嫱感到脑子一团乱麻,竟是怎么都理不清,干脆也不再去想,起身往床榻上走去。 玲珑瞧见她歇下,这才挑灭灯芯,旋即退去外间守着。 这一夜,沈嫱不知为何竟又梦到江青辞。 那张清俊的容颜明显含着不悦,尤其是看向她腕间的玉镯时,周身似是覆了层冰雪。 忽而画面一转,江青辞又将她抵至墙角,男人眉目清冽若寒潭,修长的指节捏着她下颌,温凉的嗓音道:“不准成为七皇子妃。” 沈嫱想要避开,偏他力气实在太大,竟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不由恼道:“凭何要答应你?” 江青辞闻言,神色愈发冷清,幽深的眼底却窜起一簇火苗,忽而低首狠狠吻了上去。 似是带有惩罚的意味,犹如狂风骤雨,险些要让她喘不过气。 沈嫱身体发软,刚张开嘴想要说话,他便灵巧的长驱直入,将她所有的呜咽声悉数吞噬殆尽...... * 翌日卯时初。 沈嫱起身后,想起昨夜的梦,仍感到脸颊发烫。玲珑伺候着洗漱,瞧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笑问:“姑娘想什么事这么入神?” 沈嫱神思回拢,低垂着眉眼道:“没什么。” 待收拾妥当,这才前往香榭居去给纪氏请安。 自从前段时日,沈慕璃被罚跪祠堂,倒也学聪明了些,不敢在明面上针锋相对。 尤其是沈成粱在场的时候,端的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父女之间又恢复了往日温情。 沈嫱也无甚在意,毕竟沈成粱本就偏爱沈慕璃,当日不过是气得狠了,这才罚了她。本也没指望因此便能让他对沈慕璃感到厌弃。 至于纪氏,仍是笑里藏刀,不过因两人交手总是处于下风,始终对她心生忌惮。偏又挑不出沈嫱的错处,只得暂且按捺住。 及至请安完毕,沈嫱又回了芝兰苑。等到正午过后,用了膳食,便在庭院里闲逛。 正在此时,玲珑却穿过月洞门,款款迈入内院,道:“姑娘,江世子来了府上。” 如今早已立秋,天气没有之前炎热,早晚很是凉爽,便连中午的太阳也没那么烈。 空气中还能闻到桂花馥郁的香气,尤其昨晚后半夜里下了一场雨,金黄的桂花铺满了青石板。 沈嫱正折了株桂花枝,闻言漫不经心的一笑:“他来府上与我何干?” 玲珑顿了须臾,倏而走近压低声音道:“奴婢听闻江世子前来......是想要同大姑娘退婚。” 沈嫱手中动作一顿,眸中掠过愕然。 “什么时候的事?” “将才不久。”玲珑道:“老爷似乎气得不轻,但江世子铁了心要退这门亲事,老爷也没办法,沉着脸好半天没有说话。” “当时夫人和大姑娘也在场,听闻此事脸色亦是难看得很。尤其是大姑娘更是哭着跑回院中,这会儿府中都传遍了。” < p>沈嫱微微挑眉,唇角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沈成粱想要挑个乘龙快婿,纪氏看重英亲王府门楣,沈慕璃想要嫁得心上人。 她就偏不如他们的愿。 沈嫱姿态闲散地把玩着手中的桂花枝,脑中却浮现出昨日在忠勇侯府,江青辞恼怒时的脸色。 原以为他会继续自欺欺人,未料到动作倒是快。 沈嫱怔了下,忽而不甚在意的笑笑,无论江青辞是何想法,总之她的目的达到了。 倒是玲珑略微迟疑道:“姑娘,您说江世子是不是为了您?”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沈嫱慢悠悠往回走:“只要能让沈家人心里头不顺畅,我就高兴。” 另一厢,江青辞正在前厅。 沈成粱脸色阴云密布,即便平日里待他再如何欣赏,此刻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和气。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仆役们早已退了下去,唯有两人静默良久。 江青辞容色平静,鸦羽似的眼睫低垂,低声道:“在下前来府中,一则是为退婚,二则是亲自赔罪。此举实是在下之错,沈大人无论如何责怪,亦不会心生怨言。” “江世子言重,你乃朝廷新贵,陛下看重的能臣,亦是王亲贵胄。”沈成粱冷冷瞥他一眼:“老夫岂敢怪罪?” “既然江世子看不上我沈家,打定主意要退这门亲事,我亦没有赖着的道理。只是老夫着实没有想到,江世子素有品性高洁的美名,为人亦是光风霁月,没想到竟会出尔反尔。” 沈成粱不无嘲讽的道:“想必是沈家高攀,小女才疏学浅,怕是配不上江世子。” 江青辞抿唇不语。 沈成粱满腔怒火,终是不好发作,唯有说两句难听话,到底是拂袖离去。 厅堂中,便只剩下江青辞。 主人家都已离开,他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将才起身走出去,忽有两名丫鬟经过花园,手中端着乌漆托盘,其间放置着瓷盏。 蓝衣丫鬟边走边道:“二姑娘性子温和,不似大姑娘动辄打骂,我倒是情愿去芝兰苑伺候。” 另一名粉衣丫鬟悄声附和:“话虽如此,但二姑娘不得宠,跟着她可是没有前途。” “你可莫要小看二姑娘,指不准哪天便走了运道。我瞧她待身边人倒是好,你看她那名贴身侍候的婢女玲珑,穿的衣裳料子都是上等,比起香榭居的大丫鬟可不差。” “这倒是,不过此话可万万不能让大姑娘听见,小心她撕烂你的嘴。”粉衣丫鬟似是想起什么,继而又忧心忡忡道:大姑娘方才被退了婚,此刻正在气头上,怕是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太平。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定要小心行事,以免更加惹恼了她。” 蓝衣丫鬟闻言,不由瑟缩了一下,两人不再碎嘴,低首急匆匆往香榭居行去。 江青辞眉头轻蹙了一下。 将才两人的对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原地,似是有些发怔,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回到英亲王府的时候,正是暮色渐浓。 英亲王妃正在厅里来回踱步,她实在感到诧异,昨日江青辞将才说要同沈家退婚,原以为也得隔段时日,谁知他今日便去了沈家。 她向来拎得清,心知此举定会得罪沈家,且本就是英亲王府之过,是以瞧见江青辞回府,立刻走上前询问:“沈家如何说?” 江青辞颔首:“沈家同意退婚。” 英亲王妃一时哑然,顿了须臾,方才轻叹口气:“沈家也是好脸面的,你既铁了心要退这门亲事,人家又怎会不答应?” 江青辞平静道:“都是儿子的不是,让母亲忧心了。” 英亲王妃在旁边的黄梨木椅上落座,旋即又轻声提醒:“总归当初这门亲事,也是你挑的沈家大姑娘,如今突然退婚,实是说不过去。改日你须得再备上厚礼,亲自上门赔罪才是。” “儿子省得。” 英亲王妃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倏而又揉了揉眉心,道:“你素来稳重,许多事我也不好过多插手,原想着等到明年春日便能成婚,未曾想却......” 她话音一顿,继而又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此事既已落定,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婚定会有损沈家大姑娘名声,亦会连累沈二姑娘,如此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莫要让些闲言碎语传出。” 英亲王妃再明白不过,燕京城的夫人小姐最爱背地里嚼舌根。这些人平素里无事,便喜欢互相邀约吃茶。眼下英亲王府突然与沈家退亲,此事很快便会传出去,那些人自然免不了笑话。 江青辞道:“儿子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英亲王妃不再多言,瞧着天色已黑,扶着婢女的手回去院中歇息。 66. 【066】 香榭居。 纪氏刚走进房间,便看到满地碎裂的瓷片,室内一片狼藉。 沈慕璃犹不解气,又将博古架上的花瓶瓷器狠狠摔碎,尤其哭红的双眼更是肿得像核桃。 纪氏道:“已经劝了你一下午,还未消气么?” “娘,我不甘心。”沈慕璃哭得梨花带雨,扑进她怀里道:“明明先前都好好的,江世子为何要突然退婚?” “我也不知。”纪氏轻抚着她的头:“他铁了心要退这门亲事,便是你父亲也无能为力。”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遍燕京,我定会成为那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让我还怎么出去见人?便是英亲王府地位煊赫,也没有说退亲便要退亲的道理。” 纪氏脸色也很难看,心中是又气又怒,道:“是他有眼无珠。眼下别无他法,唯有挑个比他更好的人,你才不会沦为笑谈。” “燕京中的权贵子弟,唯有他风姿卓绝,无论是才学还是品性,无人能出其右,又怎能再有更好的人选?” “还有一人。”纪氏微眯起美眸,一字一句道:“七殿下江楚黎。” 沈慕璃愣住。 “七殿下比之江青辞也不遑多让,亦是龙章凤姿,更重要的是如今他极得圣心,且未曾纳妃。你若被他看上,将来很有可能便成为皇后。” “英亲王府又如何?这门亲事退了便也退了,有何值得伤心的?”纪氏冷着脸,若是先前她还觉得可惜,此刻便想明白,英亲王府既然看不上沈家,便去寻个更高的枝,总归不能落了脸面。 沈慕璃怔怔的,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突然被英亲王府退婚,她是有些伤心难过,但更多的是震惊、生气、愤怒。 对于江青辞,是因她早就知晓前世结局,为了避免自己嫁给太子重蹈覆辙,这才设计让他挑中了她。且江青辞原本是沈嫱的夫婿,沈慕璃自然不会让她好过,这才抢占先机。 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沈慕璃埋藏在心底,便连纪氏都难以察觉。 此刻陡然听闻她提及江楚黎,她的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前世便是太子谋反,最后被陛下赐死,不久江楚黎登上帝位,成为新皇。 沈慕璃知晓前世发生的事,不是没有想过接近江楚黎,但那时候她一心想要抢了江青辞,且彼时江楚黎正在外征战,常年驻守边关,根本没有机会见得他。 “先前在庆功宴上,陛下同淑贵妃便有意为他纳妃。”纪氏道:“七皇妃的位置也有不少人盯着,你若想要争取,须得花费一番心思。” 沈慕璃记起那夜江楚黎言明要自己挑选妻子,心中更是摸不准。她对江楚黎了解得不多,仅有的前世记忆中,只知晓他这些年来蛰伏隐忍。上位后更是杀伐决断,但却不喜女色,直到她魂魄消失的那刻,后宫都是空无一人。 “娘想要我怎么做?” “自然是多在他眼前露脸了。”纪氏思忖片刻,又道:“听闻他喜琴,偏你本就擅长,不若便以琴艺相诱?” 沈慕璃蹙了下眉,心中很是烦闷,想到自己竟被退婚,定会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便憋了一肚子气。 那些个夫人小姐指不准怎么笑话。 她向来颇为好面,去年与英亲王府定亲的时候,可谓是好不风光,言谈间更是让许多人艳羡不已。 如今英亲王府退了这门亲事,仿佛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不仅落了沈家颜面,更让沈慕璃感到难堪。 别说出府,便是在院里,那些丫鬟仆役也少不得私下议论。 沈慕璃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恨意。 * 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的消息,便如滚雪球似的,很快传遍了燕京。许多茶坊酒肆都在谈论此事,不明白两家为何要突然退亲。 即便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但却没有任何闲言碎语,仿佛一夜之间都安静了似的。 便连沈嫱都感到疑惑,也不知江青辞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堵住悠悠之口。旋即想到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常年办案自有些手段,且英亲王府声名赫赫,只要稍加施压,亦无人敢乱传。 七皇子府。 江楚黎自然也知晓此事,准确的说江青辞从沈府出来的时候,他便得到了消息。 凌轩问道:“江少卿已经同沈家退婚,殿下有何打算?” 身为贴身暗卫,他自然知晓自家主子中意沈二姑娘,从之前打探的消息来看,江少卿似乎也喜欢沈二姑娘。 凌轩实在难以理解,天下那么多女子,为何殿下和江少卿竟喜欢上了同一人? 此刻江楚黎坐在书案前,他把玩着手中扳指,道:“景曜既然退婚,依他的性子,想必轻易不会放手。” “殿下是否要先向陛下请旨赐婚?” “不急,再等等。”江楚黎起身踱步,不疾不徐道:“等她确定心意,我自会向父皇禀明。” 凌轩不再说话。 他不明白这些情情爱爱,只觉得女人真是件麻烦事,竟连殿下及江少卿这样的人都深受其扰。 即便坊间未曾传出些什么,但私下里仍是免不了议论。沈慕璃向来心高气傲惯了,如今被英亲王府退婚,自是感觉面上挂不住。 因此近些时日都未曾出府,但心中仍是恼怒不已,院中仆役皆是战战兢兢,生怕惹她不快而挨板子。 沈成粱本就疼爱沈慕璃,瞧见她似是伤心不已,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竟比以往清瘦了些,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做为父亲,沈成粱自是心中有愧,因此下衙之后都会前往沈慕璃的院子宽慰一番,但凡府中有什么好的玩意,也都会紧着她。 便连沈老太太得知此事都轻叹一声,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即便沈老太太对纪氏的许多做法不太认同,但沈慕璃毕竟是她的嫡亲孙女,自是打心眼里疼爱的。 原以为有桩好姻缘,不成想英亲王府竟退了这门亲事,沈老太太极满意江青辞,自然觉得很是可惜,但更多的是感到突然。 两家明年春日便要成婚,算着时间只剩下半年,缘何好端端的要退婚?这其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止她感到疑惑,纪氏同沈慕璃同样感到不解。 等到沈慕璃生辰这日,宋如云上门了。 即便退婚之事已过去半月,江青辞也再次备上厚礼亲自上府赔罪,沈成粱也不再冷脸,但却不如之前和气。 沈慕璃仍感到心中不痛快。 是以即便生辰这日,也全然没有往年的喜悦。 宋如云来的时候,特备了礼物,沈慕璃显 然没有什么兴趣,看过之后便让人收下了。 宋如云知晓她近来心绪不佳,倒也未曾多说什么,两人聊了会,她仔细打量着沈慕璃的神色,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璃儿,你说江世子为何要退婚?” 沈慕璃闻言顿时沉下脸来,明显不悦道:“我怎知道?” “当初那么多的世家贵女,江世子可是谁也没看上,最后却亲自挑了你,可见对你也不是没有情分。如今突然要退亲,你便没有想过这件事有什么蹊跷吗?” 沈慕璃冷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从中作梗?” “我也不太确定。”宋如云摇头,继而思忖片刻,又低声道:“你可还记得前段时日我同你去逛宝香楼那次?” 沈慕璃自是记得。 那日撞见江青辞,宋如云还打趣说江青辞前来宝香楼,定是想要送自己生辰礼,没想到才隔了一两日,等来的竟是英亲王府要退婚的消息。 沈慕璃秀眉紧蹙,仔细思索宋如云的话,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有了外室?” “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宋如云道:“宝香楼卖的都是珠宝首饰,那日我们可是亲眼看到他上了三楼,如今又突然退了这门亲事,若非他的心被别的女人勾走,又岂会这般凑巧?” 沈慕璃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只以为自己疑心。此刻听闻宋如云这番话,也觉得颇为有理。 那些珠宝首饰皆是女子所用之物,若非江青辞心中另有所属,又怎会轻易退婚? 思及此,沈慕璃怒道:“若让我知晓是哪个狐狸精,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这事情很简单。”宋如云凑近,朝她低声耳语了一番,末了又道:“竟敢同璃儿抢夫婿,若查清是谁,必定饶不了她。” 等到宋如云离开的时候,沈慕璃再也坐不住,赶紧去了香榭居。 纪氏午睡方醒,此刻正端着一盅炖好的燕窝,王妈妈伺候在旁,正同她说话。 “夫人交代的事情,老奴已经办好,文昌伯府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听闻文大公子气得不轻。” 纪氏慢悠悠的舀了勺燕窝,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道:“办妥了就好。” 王妈妈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沈慕璃焦急的声音:“娘,我有事情与您说。”话音刚落,便推门进了房间。 王妈妈向来极有眼色,见状立刻退到旁边。 沈慕璃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先是朝纪氏行礼,又愤然出言:“娘,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怎么了?”纪氏看向她,和颜悦色道:“今日可是你生辰,璃儿这是遇着了什么事?” 沈慕璃闻言,赶紧倒豆子似的,将刚刚宋如云说的一番话讲给纪氏听,说罢又淬了一口:“呸!定是有狐狸精从中作梗,这才毁了我的亲事。” 纪氏蹙眉问道:“此事当真?” “我同如云在宝香楼亲眼看到江世子上了三楼。”沈慕璃板上钉钉道:“定是做不得假。” “如此说来,倒是极有可能。”纪氏神色冷了下去:“若真有不长眼的狐媚子,竟敢做出这等下贱之事,我必替你出口恶气。” “娘,我有个法子。”沈慕璃上前,将宋如云说的办法告诉她道:“只要派人跟紧了,定然能够揪出那狐狸精。” * 67. 【067】 香榭居发生的事情,沈嫱并不知道。 近来沈慕璃被退婚,整日待在府中闭门不出,却时不时大发脾气,连带着下人也跟着遭了秧。 沈嫱冷眼旁观,每日照例前去香榭居给纪氏请安。 偶尔撞见沈慕璃,眼中敌意愈发明显,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自己。尤其是沈嫱,似乎巴不得她被退婚。 沈嫱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表现得很是无辜,但沈慕璃没猜错,她心中的确是这般想的。 早在初见江青辞的时候,她便设法要毁了这门亲事。沈家越是想要什么,她越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沈嫱近来也未曾出府,空闲的时候,便在芝兰苑看书或者绣些花样。自从回京,她便再也没有做过绣活,如今拿起针线,技艺依然娴熟。 正午过后,沈嫱决定出府一趟。 仙乐楼位于朱雀街,紧邻着樊楼、临江阁等地,乃燕京最有名的秦楼楚馆。 此地不仅有达官显贵,亦有各地富商及江湖侠客、武林义士前来,是打探消息最为集中的地方。 沈嫱戴着惟帽,刚走进去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毕竟仙乐楼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极少有姑娘前来。虽是遮挡住容貌,但端看身姿娉婷袅娜,相貌定然不俗。 锦娘是仙乐楼的掌事,陡然瞧见沈嫱,先是打量了一番。 她年纪虽轻,却在风月场这样的地方阅人无数,自然极有本事。 即便沈嫱以惟帽遮面,但身上穿的衣裙却是上等料子,行走间裙裾未动,珠钗步摇更是未曾晃动半分,便知定是名门贵族中的小姐。 若说要识人,有时候单看脸还看不出是何来头,但从规矩礼仪却能够摸清楚,这气质绝非常人能有。 锦娘本就是个极有眼色力的,见此赶紧迎上去,笑着开口:“姑娘可是第一次前来?我瞧着便眼生得很。” 沈嫱道:“的确如此。” 锦娘继续笑道:“仙乐楼虽是男子前来得多,但偶也有姑娘这样的女子前来,不知您是想要找个姑娘以弹琴解闷,还是饮酒作乐?” “都不是。”沈嫱盯着她:“我要找南宫先生。” 锦娘微感讶异,忽而美眸又含着笑意,妩媚的嗓音道:“原来姑娘是想要打探消息啊。” 沈嫱不置可否。 仙乐楼不仅是风月场所,她要去的便是三楼的千机阁,更是暗网情报中心。但凡想要查清什么事,便没有千机阁不知道的消息。 南宫玥则是千机阁主,他本就是江湖中人,手底下有不少暗探,沈嫱要见的便是他。 锦娘道:“南宫先生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不知姑娘可能出得起价格?” “你要多少?” “最少也是这个数。”锦娘笑着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两。” 沈嫱眸光凝住。 三千两的价格,便是在燕京的权贵中,也是一笔非常大的数目。 即便是千机阁主,也未免狮子大开口。 且不提仙乐楼本身便是个销金窟,千机阁常年贩卖消息,自然获利不少。由此便能推断,这位南宫先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瞧着沈嫱没反应,锦娘捂嘴轻笑一声:“看来姑娘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了。” 沈嫱的确没这么多钱,先前变卖的银子已经打点了不少事,剩下已经不多。 且锦娘提出的三千两银子更是天价。 若是在临安,她还可以开间绣坊赚钱,可在燕京处处受掣肘,纪氏总是派人盯着她,便是想要出府都要避开耳目。 沈嫱蹙了下眉。 “南宫先生可会一直在京中?” “这便不得而知了。”锦娘轻摇团扇,道:“南宫先生行走江湖,自然是踪迹飘忽不定,虽说近来在京,但保不准过些时日便又走了。” 沈嫱缄默不语。 须臾,又道:“我会尽快想法,劳烦姑娘在南宫先生走之前,找人告诉我一声。” 锦娘神色诧异。 南宫玥轻易不见人,三千两银子不过是打发她知难而退的借口,没想到沈嫱竟真的要凑钱。 看来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了。 竟到了非见不可的地步,毕竟千机阁主掌握的消息可多得多。 锦娘对沈嫱颇有些好奇,旋即微微一笑:“那便恭候姑娘了。” 沈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的时候,锦娘面上的笑容却倏然顿住。 原因无他,只因沈嫱腕间的玉镯,无意间撞进了锦娘的视线。 她素来沉稳,见此立刻上前,拦住沈嫱的去路道:“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沈嫱面露疑惑,却依言照行。 锦娘仔细瞧着她,即便惟帽遮挡住面容,她仍能隐约看到女子姣好的容貌,微微收敛心绪,便压低声音道:“原来姑娘竟是熟识。” 沈嫱问道:“此话何以见得?” 锦娘笑了笑:“姑娘腕间之物,怕是不寻常罢?” 沈嫱面色平静,心中却明白过来。 锦娘又道:“姑娘既想要见南宫先生,随我来便是。” 千机阁位于三楼。 寻常人等不得上去,便是仙乐楼里的姑娘,若是没有南宫玥的允许,亦是不能私自上楼。 锦娘却不同。 她不仅是仙乐楼的掌事,更是极为出色的暗探,是以将沈嫱带去楼上,无人敢说不字。 南宫玥正在雅间。 仙乐楼笙歌乐舞,此处却颇为安静。 室内布置淡雅,正中间竖着紫檀嵌石屏风,墙壁上挂着名贵的山水画,楠木嵌螺钿案几摆放着青玉缠枝莲纹瓶,其间插着两三株桂花枝,香气馥郁。 江楚黎坐在案几对面,手中拿着封密函,神色晦暗不明。 南宫玥道:“沈成粱看似在朝中保持中立,实则早便是太子党,这些年为他卖命,暗中做了不少事。” “如今陛下疑心加重,近来在朝中不断削弱太子党羽,接连将他的人明升暗降,沈成粱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表现得平静,前夜还秘密去了太子府。” “此事极为隐秘,若非我的人暗中跟紧,怕是难以发现。”南宫玥笑了一下:“沈成粱可真是只老狐狸,深藏不漏啊。” 江楚黎低首道:“父皇轻易不会废黜太子,先前南阳贪腐一事惹得他震怒,无非是罚了禁闭而已。如今既然出手削弱他的势力,想必景曜已将那份密函上表。看来再过一段时日,太子便会坐不住,折断他的羽翼,无异于储君之位岌岌可危,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南宫玥饮了口茶,又问:“沈成粱既是太子党,你可有将他除掉的办法?” 江楚黎还未说话,便听得门外走廊处传来轻微地脚步声,他武艺高强,自是耳力极好,遂不再言语。 旋即有人站在门口,妩媚的嗓音道:“南宫先生,有人要见你。” 南宫玥微微挑眉,听闻是锦娘的声音,笑看向江楚黎,瞧他起身走向屏风后,这才道:“进来。” 沈嫱随着锦娘走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地便是一名穿着蓝衣的年轻公子,那人相貌极是俊俏,尤其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竟比女子还生得魅惑。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机阁主。 “这便是南宫先生,姑娘若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是。”锦娘说罢,又看向南宫玥,嗔道:“这位姑娘可是自己人,你可莫要戏弄人家。” 南宫玥挑了下眉。 “自己人?”他笑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 待锦娘离开,沈嫱这才看向他,淡淡开口:“我有一事想问南宫先生。” 南宫玥戏谑道:“姑娘想要打探消息,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长相过于丑陋,怕吓着本公子?” 沈嫱:“......” 她算是明白为何锦娘走之前会刻意提醒了,这人竟是生了一张毒嘴。 略微迟疑片刻,沈嫱正准备取下惟帽,忽闻有人道:“南宫玥,锦娘的话你记不住是不是?” 这道声音颇为熟悉,沈嫱抬首便见江楚黎正含笑从屏风后走出来,男人白衣胜雪,端的是风姿俊逸。 沈嫱盯着他。 若是先前她还会感到意外,但从锦娘识得自己腕间的玉镯,一切便都明朗起来。 仙乐楼背后的主人应是江楚黎,至于千机阁,自然也与他有关。 江楚黎走近道:“嫱嫱既以惟帽遮面,定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既如 此,不取便罢。” 沈嫱淡声出言:“既然殿下与南宫先生相识,倒也无甚大碍。” 她前来仙乐楼本就是想要打探消息,女子出入这样的场合自是不太合适。既然江楚黎本就与南宫玥相熟,那便没有遮面的必要。 沈嫱取下惟帽。 南宫玥面上含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沈嫱脸上转了转,自然也明白过来,意味深长的道:“原来这位便是沈二姑娘。”看来锦娘口中的自己人,倒也不算说错。 江楚黎警告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南宫玥立刻收敛了些,朝沈嫱笑眯眯道:“沈二姑娘想问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段时日沈嫱想了许多事情,卫家满门覆灭,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尤其小舅的死,实在太过蹊跷,仅凭纪氏这个后宅妇人,如何能够轻易做到? 京兆府衙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快速定了小舅的死罪,最后移交刑部及大理寺。 却无人发现案件疑点。 这当中若是没有被买通,便是畏惧于沈成粱这个首辅的名声。且奸污民女在大燕是要杀头的重罪,是以极少发生这样的案件。 小舅人品端正,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成粱不可能不知道,他却看着小舅蒙冤而死,何以有这么大的仇恨? 南宫玥道:“当年卫阳即便在牢里受尽酷刑,最终也没有屈打成招。京兆尹被人买通,自然是从中做了手脚,不仅伪造了卷宗,还有人证指认,因此才能这么快被定罪。” “人证物证齐全的情况下,刑部及大理寺自然不会过多干涉。且此事本就与沈家有关,既然沈成粱没有出面替卫阳说话,显然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刑部及大理寺便不会仔细审理。” 沈嫱道:“既然是伪造的卷宗,京兆尹不可能瞒天过海,这当中定然还牵连着其他人。” “不错。”南宫玥继续道:“京兆司录参军也参与其中,京兆府衙所有的公文、卷宗都必须经过他手,负责审阅、归档及保管。” “真是费尽心机。”沈嫱冷声道:“皇城根下,堂堂京兆尹本就是为民办事的父母官,竟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看来京兆府衙也早就腐败不堪。” 南宫玥嗤笑:“大燕的官员不仅贪慕权势,大多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这群蛀虫早便从根上烂透了。” “你若想要翻案,京兆府衙还留存那份伪造的卷宗副本,只要那名被卫阳欺辱的女子愿意作证,以及京兆司录参军揭穿当年的阴谋,此事便不难。” “不过......”南宫玥轻叹一声:“诬告反坐、篡改证词、伪造卷宗皆是死罪,想必他们不会指证。” 沈嫱眸光微凝。 京兆府衙存档的卷宗,定是严加保管,且既然是伪造的,更不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至于当年的人证,如今俞娘子已近疯魔,相信再过不久,便会彻底坚持不下去。 而那位京兆司录参军...... 既然能够做出伪造卷宗这等草菅人命的事来,手中必然还有其他把柄。 沈嫱道:“即便京兆府衙伪造卷宗,但案件会交由刑部审判,再由大理寺复核,难道无人发现疑点?” 南宫玥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沈二姑娘不如回府问问你那位好父亲了。” 沈嫱神色微冷。 真是好周密的算计,小舅含冤入狱,京兆府衙不仅伪造卷宗,制造一起冤案,且大理寺及刑部皆是滥用职权。 沈嫱想不明白。 小舅彼时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且常年生活在南阳,每日不过是读书而已。即便后来姨娘身死,他想要上京讨个说法,沈成粱为何却精心布下这局棋? 莫非这当中有什么阴谋? 江楚黎低叹一声:“嫱嫱,沈成粱城府深沉,他在朝为官多年,若说后宅之事全然不知,并非如此愚昧之人。” 沈嫱抬眼看他:“殿下也觉得卫家的事与他有关?” “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江楚黎道:“当年你被送离燕京,或许也是因为年少,若不然,焉知他会放过你?” 沈嫱蓦然攥紧瓷盏,碧绿色的茶叶漂浮在水面上,险些溢出来。 68. 【068】 朱雀街本就是燕京最繁华的地带,仙乐楼斜对面便是樊楼,此刻江青辞正同张宗等人吃酒。 今日是张宗生辰,他虽不喜饮酒,但也不好推脱。酒过三巡,同僚们面色通红,仍是兴致颇高,言辞间皆是祝贺。 江青辞面色清冷淡然,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仍然滴酒未沾,端正坐在桌前。 他从不饮酒。 同僚们知晓他的性子,也不会多劝,席间气氛很是热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多是说些趣事。 江青辞素来寡言,尤其近来愈发沉默。 同僚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也知晓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的事,虽是揣了满肚子疑问,但也不好多问。 酒席仍未结束,他坐在窗口,微微侧首便能看到仙乐楼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倏而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即便沈嫱戴着惟帽,江青辞仍是能一眼认出她。 身旁的丫鬟玲珑迎上前,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便离开了仙乐楼。 江青辞眸光一暗,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站起身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便不打扰诸位雅兴,容我先行失陪。”言罢还不待同僚们说话,便急匆匆离开。 张宗虽说饮了不少酒,脑子感觉晕晕乎乎,仍是最先反应过来,不由奇道:“江少卿这是怎么了?” “我也正纳闷呢?”其中有人道:“江少卿素来沉稳从容,何时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另一人道:“也不知是遇着了什么事,我瞧他近来似乎有心事。” 张宗轻抚胡须,皱眉思忖片刻,低叹一声:“怕是与沈家退婚有关。” 同僚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多言,虽不知其缘由,但也知晓依着江青辞的性子,轻易不会退婚。 这当中定是生了什么变故。 江青辞出了樊楼,墨言墨书陡然看到自家公子先是一愣,继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霎时明白过来。 虽说沈二姑娘戴着惟帽,但她身边的丫鬟玲珑,两人自是熟悉。 此刻沈嫱沿着河岸往前走,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穿梭其中,最后在一处茶肆坐了下来。 正是陆恪常去的那间茶肆。 沈嫱虽是第二次来,掌柜却认得她。 毕竟前来吃茶的女子本就是少数,且如此姿容出众,自是让人印象深刻。 两人刚坐下不久,掌柜便奉上茶,额外赠送了一碟瓜子花生及点心。 玲珑低声道:“姑娘,事情打探得如何?” 将才沈嫱前去仙乐楼,未免引人注意,玲珑只在外等候,是以并不知晓情况。 “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沈嫱蹙了下眉:“我怀疑卫家满门被灭另有隐情。” 玲珑不知具体发生何事,略微顿了下,又问:“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按原计划进行,申尚这边找人多盯着点,至于俞娘子那边,若真撑不住了,便不必再行此计。” “奴婢明白。” 两人说完正事,玲珑便谈论起燕京中的趣事来,毕竟难得出府一趟,自是欣喜不已。 接着又指着不远处画糖画的小贩道:“姑娘您瞧这凤凰画得真是栩栩如生......” 她话未说完,沈嫱感到眼前青色身影一晃,便瞧见江青辞正坐到自己旁边的茶桌。 玲珑显然也感到诧异,连忙朝沈嫱悄声道:“姑娘,奴婢去买糖画。”言罢立刻起身溜了。 掌柜瞧见江青辞,自也是识得,毕竟他经常同陆恪前来茶肆,自然知晓身份。 见此赶紧上前,十分热情招呼道:“江少卿今儿怎独自来了?往常可都是瞧着您同陆指挥使一起的。” 江青辞神情淡然,未曾说话。 掌柜又笑着开口:“前两日新到了几种茶叶,不知江少卿今日是否需要换茶?” 江青辞道:“不必,同往日便可。” 掌柜不再多言。 此刻前来吃茶的人不多,还有许多空桌,江青辞坐在沈嫱旁桌,显然不是凑巧。 两人隔得不近却也不远。 沈嫱盯着他,忽而轻笑一声:“少卿向来公务缠身,今日怎生得空?” 江青辞缓慢抚平衣褶,淡淡回道:“恰逢休沐。” “哦......”沈嫱故意拖长尾音,意味深长道:“看来也恰逢前来吃茶,还真是巧啊。” 江青辞抬眸注视着她。 沈嫱笑和不笑有很大不同。 若是高兴时,笑容极为明灿,那双杏眼如同水光潋滟,尤其说着软话的时候,更是妩媚动人。 若是惹恼了她,则翻脸不认人,竟是冷若冰霜,全然没有之前的温柔。 此刻江青辞心想,沈嫱的心情应是不好不坏,面上虽未有多少笑意,却也不似冷淡。 自从上次在忠勇侯府见到她,已近半月。 他实在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她,尤其是闲暇之时,更是满脑子都是沈嫱的身影。将才竟是无瑕思及其他,自己便先一步追了出来。 若是以往,他定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愕,如今既已看清内心,便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青辞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道:“你为何前去仙乐楼?” 沈嫱挑眉看着他,不答反问:“少卿如何得知?” 江青辞道:“将才正巧看到你从里面出来。” 沈嫱笑笑:“原来如此。” 江青辞盯着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嫱手中捧着瓷盏,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有事。” 江青辞微微抿唇,继而又道:“你是去千机阁?” 沈嫱颇感意外,奇怪的看向他道:“若非少卿是说正巧撞见,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仙乐楼本就是秦楼楚馆,极少有女子前去,且你素来不戴惟帽,此番遮挡住面容,定是有要事。”江青辞顿了下,接着道:“先前在南阳,你心中便有事,若我料想不错,应是与此事相关。” 沈嫱愣住。 须臾,她轻笑道:“少卿果真厉害,不愧断案如神。” “你有何事须得去千机阁?”江青辞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指腹,低哑着嗓音道:“你可以找我。” 沈嫱神情微怔,忽而扬眉看向他:“少卿这话说得好像我与你很亲近似的。” “难道不是?”江青辞正色道:“你明知我为何退婚。” 沈嫱霎时哑然,微微侧首不去看他。 江青辞神色却无比认真,仿佛是在说一件 很重要的事,又道:“无论如何,你既先招惹了我,便不应装作无事发生。” 沈嫱面色微顿,问他:“你想怎样?” “自是赔我一桩姻缘。”江青辞容色清隽,不疾不徐道:“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不宜议亲,等再过段时日,我自会前来沈府迎娶你。” 沈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瓷盏差点掉落,待反应过来,不由感到可笑:“少卿凭何认为我会嫁给你?” “我说过你既先招惹了我,便由不得你。”江青辞眼中掀起波澜,不再如当初那般隐忍克制,声音却很是平静:“沈嫱,你早该知道的。”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 男人的嗓音很是低沉,似乎蕴含着强烈及复杂的情感,尤其是那张如玉的脸庞,看似冷清淡然,实则早已不复之前。 沈嫱哑口无言。 从前总是她占尽上风,用尽各种手段去撩拨他,如今江青辞三言两语,竟堵得她说不出话。 即便如此,沈嫱仍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含着戏谑:“少卿将才与嫡姐退婚,转头却要娶我,便不怕有人说闲话么?” 江青辞道:“等这场风波彻底平息,你既成为我的妻,自然会护着你,无人敢多说什么。” “少卿便不怕被人说三心二意?” “我从不在乎别人是何看法。”江青辞盯着她:“至少也不会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 沈嫱噎了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皇权之下,却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无论是黑的白的,还是真真假假,亦无人敢搬弄是非。 世道便是如此。 平民百姓身如蝼蚁,权贵却可以只手遮天。 沈嫱唇角掠过一抹讥诮:“少卿说得不错,凭你的本事,谁敢多言半句?” 江青辞抿唇不语,静默片刻,方才撑膝起身道:“我还有要事去大理寺一趟,你早些回府。” 此刻不远处的玲珑,瞧着江青辞已经离开,赶紧拿着买好的糖画走过来,递给她道:“姑娘,您吃哪个?” 玲珑买了兔子和蝴蝶两种,皆是画得惟妙惟肖。 沈嫱这才回过神来,歪着头仔细看了下,忽而笑了笑:“这只兔子小巧可爱,便它了罢。” 玲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蝴蝶,低首咬了一口,又问:“姑娘,江少卿同您说什么了?” 沈嫱容色顿了下,淡淡道:“没什么。” 玲珑早便看出两人之间的牵扯,正欲说话便见墨书走近,不由感到奇怪。 “沈二姑娘,这是公子让我送来的。”墨书将手中的紫檀木奁放在茶桌上,又道:“公子说收不收在于您。” 沈嫱挑了下眉,问道:“这是什么?” “沈二姑娘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待墨书走远,玲珑看着桌上的紫檀木奁,不由轻叹一声:“这匣子竟是由紫檀木制成,想必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沈嫱敛眸不语。 街市上本就人多眼杂,即便没有打开,也知晓定是颇为贵重的礼物。她本不欲收,但留在此处显然也不合适。 恰时,宋如云乘着马车经过,撩开车帘时正巧看到这一幕,她吃惊地捂住嘴,脑中飞快的盘算着,仿佛感到不敢相信。 69. 【069】 沈嫱回到府中的时候,竟下起了小雨。 她的裙角沾上了些湿气,玲珑备好热水,沐浴过后方觉舒服许多。 如今早已入秋,天气渐渐转凉。 再有半个月便是中秋,庭院桂花香气馥郁,枯黄的落叶掉在青石板上,时不时有丫鬟仆役洒扫。 一场秋雨一场凉。 玲珑怕她受了风寒,特意去厨房熬了碗姜汤,沈嫱喝完这才感觉暖和了些。 及至用过晚膳,府中渐次点起了灯火。 沈嫱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紫檀木奁,便见上面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 紫檀木本就名贵,何况仅是用来装作物品的奁子,且还有各式各样贵重的珠宝首饰。 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即便沈嫱不常去宝香楼,但也能认出应是宝香楼的东西,毕竟这些珠宝首饰的制造工艺十分精湛。 皆是上品中的上品。 不仅有金灿灿的珠钗,亦有翡翠、玉石、东珠等极为名贵的东西,几乎装满了整个奁子。 便连玲珑都感到震惊,许久未曾回过神。 “江少卿真是好大的手笔,今日真是让奴婢开了眼界,即便英亲王府乃皇室宗亲,也没有这样送的道理,实是价值连城。” 沈嫱眼皮抖了一下。 她早便知晓英亲王府不缺好物,但也着实没有想到江青辞竟能豪奢到这个地步。 先前回府的时候,沈老太太和纪氏也曾送了些首饰过来,瞧着成色已是不错,如今与之相比,实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便是宫里得宠的娘娘,怕是也没有这么多名贵的物品。 玲珑道:“姑娘,江少卿想要送您礼物,可他毕竟是男子,定是想不到这些东西太过惹眼,您若是戴了,必定会让人起疑。” 沈嫱缓缓将奁子合上,语气平静:“先找个地方收起来,不要让人发现。” 玲珑低声应是。 窗外仍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庭院中风声萧萧,渐渐氤氲出白色雾气。 另一厢,沈慕璃却心绪不宁。 白日里宋如云前来,她这才发觉事情的蹊跷之处,原是有狐媚子竟同她抢夫婿。 是以赶紧去了香榭居。 如今被英亲王府退婚,沈慕璃向来好脸面,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必定要将那狐媚子揪出来狠狠惩戒一番。 但不知为何,沈慕璃逐渐感觉事情的走向不受掌控。 原以为重活一世,她已经抢占先机,只要嫁进英亲王府,从此后便能风光无限。 没想到竟是棋差一招。 依照前世的记忆,江青辞未曾有任何姬妾,更不曾有外室,为何到了这一世却发生了变化? 沈慕璃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前世她嫁给太子,最终死于乱刀之下,如今她被退婚,难道会重蹈覆辙? 沈慕璃心中烦闷不堪。 她记得太子最后会起兵造反,皇宫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陛下早将皇宫各处布防,锦衣卫潜伏在暗处,无非是等他自投罗网而已。 太子兵败后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 陛下却病来如山倒,崩逝后江楚黎成为新皇,除了嫁去英亲王府的沈嫱,更是抄了沈家满门。 江楚黎杀伐决断,上位后彻底清除太子党羽,沈成粱早在她成为太子妃时,便是太子亲信。江楚黎自然不可能放过,几乎血洗朝堂。 如今沈慕璃虽知晓前世的走向,却有很多事情也不甚清楚。 当时她的魂魄漂浮在燕京城上空,没过多久便烟消云散。 上一世死不瞑目。 这一世重生回到十二岁那年,许多事情也来不及阻止。 当年前去秋狩,无人知晓沈嫱扮作她的丫鬟也一道前去。 江青辞以为救他的人是自己,实则是沈嫱。 也是在这之后,她拥有了前世记忆,这才设法抢占了沈嫱的婚事。 明明每一步都是精心布置,为何却生出变故? 如今太子很快便要起兵造反,若依照前世的发展,沈家定会满门覆灭。 沈慕璃微感庆幸。 幸而这一世沈成粱在朝中保持中立,应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要接近江楚黎,若能引得他为美色所惑,即便不能保全沈家,自己也能在宫里过着舒心日子。 * 翌日卯时初。 这场雨竟下了整夜,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露珠从苍翠的树叶滚落进花蕊里,金黄色的桂花也铺了满地。 英亲王妃起身后,将府中内务打理完毕,便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看着面前一幅幅女子画像,不由揉了揉眉心。 自从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燕京中自然有许多贵女又将目光投向江青辞身上,是以近日有不少人登门拜访。 言辞间无非是想同两家结亲,其中便有不少公侯之女。 英亲王妃自不好明着拒绝,但时不时有人前来,她也着实头疼。若是旁人不知,但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早便知晓儿子心有所属,如何能够轻易定下亲事? 江青辞素来寡言,极少言明自己的心事,英亲王妃深知他性子固执,命人将画像全都收好,只能等到他回府再议。 近身伺候的婢女瞧见她似有烦忧,恭声道:“王妃,世子既决意同沈家退婚,想必心中早有人选。” “我如何不知?”英亲王妃头疼道:“怕就怕他真要娶外室为妻。早些时候我便察觉出有异,没想到他竟为此要同沈家退亲。” “王妃莫要心烦,世子少时便极有主见,想必不会让您为难。如今也不清楚是否他养外室,指不准便是清清白白出身的姑娘家呢。” 英亲王妃轻叹口气:“但愿如此。” 大理寺近来公务繁忙,京中出了好几桩命案,即便到了下衙的时辰,同僚们仍各自忙着手中的活,直到天快黑方才离去。 江青辞仍在官廨,案上摆着各类卷宗及册籍。 他神情专注,时不时用笔标注,灯火映照着他眉目如画,容色俊若芝兰。 不知过了多久,江青辞揉揉发酸的手腕,这才起身准备回府。 轮值的官员正怀抱一摞卷宗,瞧见他走出来,忙笑着打招呼:“少卿下衙了。” 江青辞淡淡“嗯”了一声。 那人挠了挠头,知晓他素来话极少,便也不再多言,等到江青辞走出大理寺,这才叹道:“本就是勋贵之子,竟还这般勤勉,难怪极得陛下看重。” 此刻天色已经全黑,墨言墨书早已等候多时,瞧见江青辞上了马车,这才拉紧缰绳朝着英亲王府的方向行驶。 正值热闹的时候,街市上熙熙攘攘,一派华灯初上的景象。茶肆里传出说书人滔滔不绝的 声音,引得众人一阵拍案叫好。 行至中途的时候,墨言墨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低声朝江青辞说了两句,得到吩咐后便调转马头,朝另外的方向驶去。 及至穿过巷子时,墨言墨书猛然勒紧缰绳,迅速起身将身后之人抓住。 那人显然没料到竟会被发现,忙瑟缩着身子,墨言拎着他的衣裳后领,便将人提到江青辞面前。 这条巷子很是僻静,极少会有人前来。 墨言反拧住他双手,冷声质问:“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干什么?” 那人跪在地上,面色露出几分害怕,忙道:“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求江世子饶命。” 江青辞眉头微蹙:“你受何人指使?” 那人顿了下,仿佛有些犹豫,墨言手上稍微用力,便听得他“哎哟”叫唤一声。 那人吃了痛,再也不敢隐瞒,如实道:“小的是奉沈大姑娘之命。” 江青辞又问:“为何?” 那人摇头:“沈大姑娘让小的盯着您的行踪,其余便不知晓。”言罢又求饶道:“还望江世子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一回。” 夜色下,江青辞神情冷淡,静默片刻后方才道:“走罢。” 墨言得了吩咐,立刻将人放开,语含警告:“若再敢犯,下次定饶不了你。” 那人忙道不敢,便朝江青辞磕头道谢,赶紧走了。 待回到府中,江青辞经过厅堂时,英亲王妃显然等他许久,一脸关怀道:“怎生这么晚才回来?” “近日事多,所以耽搁了些。”江青辞道:“母亲为何还不歇息?” “我有事找你。”英亲王妃盯着他,缓缓道:“你同沈家既已退婚,但亲事也得定下来,我知你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不知到底作何打算?” 江青辞安静坐着,双手置于膝上,朝英亲王妃道:“儿子想娶她为妻,还望母亲允准。” “若是清白出身的姑娘,我自不会拦着。”英亲王妃蹙了下眉,又道:“但若是你养的外室,断不可能进入王府大门。” “母亲多虑。”江青辞低声道:“儿子想求娶的是沈二姑娘。” 英亲王妃愣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她实在没有想到江青辞将才同沈家大姑娘退婚,转头却要娶沈家二姑娘,这才隔了不到半月的功夫,怎生换了人? 若说沈二姑娘,留给她的印象自是不错,但同沈家已经退婚,沈家人定然有所芥蒂。 何故江青辞却要娶沈二姑娘? 英亲王妃很是费解,原以为他养了外室,她还为此担心许久,没想到竟是虚惊一场。 “你何时竟看中沈家二姑娘?” 江青辞神色认真道:“早些时候儿子便属意于她。” 英亲王妃又问:“沈二姑娘可愿意嫁你?” 江青辞顿了下,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继而又缓缓松开,低声道:“不曾。” 英亲王妃哑然。 她算是明白过来,原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早在之前便看中沈家二姑娘,这才同沈大姑娘退婚。 良久,英亲王妃轻叹一声:“感情之事强求不得,若是沈二姑娘心中没有你,亲事便只能作罢,还须得另选其人。” 江青辞抿唇不语。 等到英亲王妃离开,他仍坐在厅堂,眸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未曾离去。 70. 【070】 沈慕璃原以为自己派人跟踪江青辞,定能将那狐媚子揪出来,没想到仅仅才过了一日的功夫,竟会被人发现。 “真是办事不力的狗奴才!” 她心中本就烦闷,听闻此事更是慌了神,气得将手中的瓷盏摔碎在地,没想到宋如云却匆匆上了门。 沈慕璃不知她有何要紧事,正愁满肚子气没地撒,自然对着她也没有好脸色。 宋如云却神秘兮兮走近:“璃儿,我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得告诉你,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慕璃眉头紧蹙,不耐道:“有何事直说便是。” 宋如云瞧她心情极差,似乎正在气头上,便也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同你抢夫婿么?” 沈慕璃闻言脸色愈沉。 宋如云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慕璃冷眼看她,不太明白话中之意。 宋如云这才道:“璃儿,你便没有想过自己那位庶妹么?” 沈慕璃怒道:“你是说沈嫱这个贱人?” “自然。”宋如云道:“沈嫱心机非同一般,且昨日我出府,经过朱雀桥的时候,正巧看到江世子的贴身侍从竟送她礼物。” “那日我们在宝香楼,分明看到江世子上了三楼,而那奁子外观是由名贵的紫檀木制成,只有宝香楼才有。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勾引人的狐狸精便是沈嫱。” 沈慕璃猛然攥紧掌心,仿佛不可置信。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竟是沈嫱,这一世自己提前布局,抢先同江青辞定亲。沈嫱也被送离燕京五年,如今也不过才回府半年,竟是何时勾引的江青辞? 原以为事情的发展同前世不一样,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 沈慕璃不甘心,指甲掐进肉里仍浑然不觉,想到沈嫱竟抢了自己婚事,恨不得扒了她的皮,立刻便去了香榭居。 纪氏听闻此事,同样不可置信,继而冷声道:“这个贱人果真好有本事,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同你抢夫婿,到底是生得一副狐媚子相,不知廉耻。” 沈慕璃道:“娘,如今京城百姓谁不知我被英亲王府退婚?虽未明说却指不准背后怎么议论。不光是我成为笑柄,便连沈府也颜面无光,您必须替我出口恶气,狠狠惩戒沈嫱这个贱人!” “我倒是奇了怪了?从她回府之后都被我的人盯着,极少有出府的时候。除了参加几次筵席,竟不知是何时同江青辞有过牵扯?” “说不准这狐狸精便会施展媚术。”沈慕璃咬牙切齿道:“只要派人将她的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搜干净,自然能够发现宝香楼的东西。等到爹爹回来,这便是证据,绝不会轻饶了她!” 纪氏微眯起美眸,眼中隐有厉色。 “如今你爹还未下衙,再等些时辰,我便让王妈妈亲自带人将芝兰苑搜个底朝天。”言罢顿了下,冷笑一声:“你爹最近正在气头上,若知晓是沈嫱破坏你的婚事,定然会大发雷霆。” 芝兰苑中,玲珑刚去厨房端了碗银耳莲子粥。 沈嫱午时没有什么胃口,是以吃得少了些,这会儿午睡方醒,感到有些饿。 待用过粥食,便提笔作画。 玲珑则伺候在旁研墨,瞧着沈嫱一笔一画皆是很有章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花形。 沈嫱画的是牡丹。 先前在临安的时候,除了刺绣,闲暇之余便是作画。 刺绣不过是为了维持生计而特意去学的一门技艺,而作画则是她少时便极为擅长的。 卫姨娘出身不高,但因家中钱财富余,尤其喜欢作画,卫家老爷及夫人特意请了画师教导,因此作画的技术非常高超。 而嫁入沈家后,也曾用心教过沈嫱,而她也很有天赋,又因一日又一日的勤学苦练,最后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嫱神情专注,一笔一画仔细描绘着。 便连玲珑都不由赞叹:“姑娘画得真好看。” 沈嫱还未说话,突然听得院里传来一阵凌乱地脚步声,像是有什么急事,显得很是匆忙。 玲珑自然也听到了动静,蹙眉道:“奴婢去外面看看。” 沈嫱没有说话,眸光却注意到院里为首的人正是王妈妈,身后还带着好几名仆役,显然都是香榭居的人。 此刻她站在最前,双手叉在腰间,冷声道:“你们几个给我仔仔细细将这芝兰苑搜干净了,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仆役得到吩咐,不管是院中的花盆还是其他东西都给翻出来,很快响起叮当哐啷的声音,玲珑走出来,连忙喝道:“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王妈妈当没看见似的,白了她一眼,便坐在旁边翘着腿,似乎很是悠闲。 玲珑瞧着院中一片狼藉,气得瞪着王妈妈道:“我家姑娘的院子,岂能说搜就搜?” 王妈妈冷笑一声:“这芝兰苑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自然该搜出来,你不过是个丫鬟,胆敢违抗夫人命令?” 玲珑即便护着沈嫱,但王妈妈搬出纪氏,她自是顶不了嘴。 尤其看着那些仆役不仅搜了院子,竟还朝沈嫱的闺房走去,显然是想要将芝兰苑搜个底朝天。 自家姑娘再怎么不受宠,但也轮不到这般欺负。 玲珑气愤不已,但看王妈妈这架势,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香榭居那边发现了什么,竟这般迫不及待。 瞧着王妈妈竟亲自带人前来芝兰苑搜查,院中仆役皆是不敢说话,谁不知王妈妈是纪氏心腹?自是不敢得罪。 因此除了玲珑,竟无人阻拦。 沈嫱看着院中一幕,不疾不徐地走出来,神色依然平和,但嘴角的笑意却微微发冷,道:“王妈妈既是母亲身边的人,想必便是奉命前来,但我不知犯了何事,竟让母亲这 般兴师动众,劳烦王妈妈告知是何缘由?” 王妈妈原本并未将沈嫱放在眼里,且不提香榭居已经发现她的把柄,只需要将物证搜出来,便能东窗事发。 沈嫱即便有老太太护着,但若此事一旦让她知晓,也会让老太太寒了心,更会让老爷大发雷霆。且这事情若传扬出去,沈嫱更会成为人人唾弃的狐媚子,怕是能叫她再也翻不了身。 但不知为何,王妈妈此刻被沈嫱的目光盯着,竟感觉后背发凉,便连气势都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二姑娘,您做了何事自当心中清楚,夫人命老奴前来搜查,还望您配合,莫要为难老奴。” 王妈妈态度虽恭敬了些,但说出的话却引人遐想。 旋即想起有纪氏作为后盾,且沈嫱这次闯了大祸,定然不会轻饶,便又挺起腰杆。 沈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也未曾出言阻止。 王妈妈微蹙了下眉,心中猜不透她是何想法。毕竟沈嫱自从回府后便性情大变,不似往年柔弱可欺,便连夫人在她手上都未能讨得了好。 王妈妈微微按捺住情绪,透过窗户往里看,便见仆役们手脚麻利,正在翻箱倒柜的搜查。 不多时,果然便搜出物证。 王妈妈看向手中的紫檀木奁,继而打开看了一眼,不由倒吸口冷气,这江世子果真是好大的手笔。 宝香楼的东西本就价值连城,何况是这满满当当的一匣子珠宝首饰,便连她都看得眼冒金光,恨不得占为己有。 王妈妈看向沈嫱,皮笑肉不笑的道:“二姑娘,物证已经查出,老奴还要回去给夫人回话,便不耽搁了。”言罢匆匆离去。 待人离开,玲珑神色焦急,忙道:“姑娘,不好了。” 沈嫱淡淡道:“如何不好?” 玲珑一怔,将才王妈妈带人来搜查的时候,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当那紫檀木奁被搜出的时候,瞬间明白过来。 如今整个燕京城的百姓,谁人不知江青辞同沈慕璃退婚?怕是私下都在议论此事。若在这个时候传出江青辞同沈嫱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即便此事与自家姑娘无关,怕是也要被泼脏水。 何况纪氏命王妈妈前来搜查,必然已经发现端倪,且故意在沈成粱将要下衙的时辰,不难猜出起的什么心思。 玲珑自责道:“此事都怨我,若是将这匣子藏好,便不会让纪氏有机可趁。” 沈嫱摇头:“即便没有这件事,她们迟早也会知晓。” “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依我对沈慕璃的了解,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查清这其中是何缘故......”沈嫱顿了下,又道:“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难怪纪氏会这般猝不及防。”玲珑神色担忧:“如今老爷快要回府,姑娘您可有何打算?” 沈嫱神色不改:“事情既已发生,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71. 【071】 香榭居。 纪氏看向手中的紫檀木奁,即便她沉得住气,仍是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沈慕璃,整个人呆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王妈妈道:“老奴命人仔仔细细的搜过了,便在二姑娘的闺房里发现此物。” 纪氏微敛心绪,这才合上匣子,冷笑一声:“果然如此,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若是先前纪氏还将信将疑,如今物证俱在,自是怒不可遏。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嫱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沈嫱可有说些什么?” “老奴瞧着二姑娘倒是平静,也不知内心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但却一句话都未曾说。” 纪氏面上现出厉色,思忖片刻又道:“老爷回府没有?” “应是快了,老奴已经命人通知门房,一旦回府立刻前来通报。” 纪氏不再说话,转眼便瞧见沈慕璃死死地盯着紫檀木奁,面上神情满是不甘,眼里还含着屈辱的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果真如你所言,如今既已搜出物证,便等你父亲回来自行定夺,也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将她除去。” 沈慕璃对纪氏说的话充耳不闻,脑中蓦地想起同那日在宝香楼的时候,她以为江青辞将要送自己生辰礼,为此还高兴许久。 没想到这紫檀木奁里装的东西竟是送给沈嫱那个贱人的。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两支珠钗,不成想江青辞出手竟这般阔绰,可谓是一掷千金。 沈慕璃妒意横生,恨得将牙都要咬碎了。 若非那紫檀木奁在纪氏手中,她怕是都要冲上去狠狠摔在地上! 正在此时,有仆役前来通报道:“夫人,老爷将才回府,已经过了垂花门。” 纪氏立刻起身朝王妈妈吩咐,末了又道:“你亲自去一趟福寿堂,将老太太也请来。” 芝兰苑中,沈嫱算着时辰,猜想沈成粱已经回府,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一会儿便会传她去前厅兴师问罪。 玲珑略微感到不安,但瞧着沈嫱自始至终都很是淡然的脸,仿佛也吃了颗定心丸,不似先前那般局促。 果然,没过多久便让沈嫱前去厅堂一趟,传话的人是沈成粱近身伺候的仆役,平素里沈嫱待人和善,即便是下人,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因此仆役特意提醒一句:“二姑娘,老爷脸色很差,您等会说话时定要小心些。” “我知道了。” 沈嫱微微一笑,明媚的容颜愈发灿烂,却丝毫不曾放在心上。 待入厅堂,便见沈成粱沉着脸,仿佛山雨欲来,手中还紧攥着一条长鞭。 最上首坐着沈老太太,布满沟壑的面容多了丝威严,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纪氏同沈慕璃则站在一旁。 沈嫱走近,微微屈膝行礼完毕,厅堂却陷入寂静。 沈成粱最先开口,指着桌上的紫檀木奁道:“此物你作何解释?” 沈嫱淡淡出言:“父亲想知道什么?” 沈成粱原本正在气头上,陡然听闻沈嫱这般理直气壮,更是火冒三丈,怒道:“劣女!我竟不知你何时同江世子有往来?此物乃铁证,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辩解!” 沈嫱容色平静:“父亲此话何意?恕女儿不明白。” 沈慕璃早便恨毒了沈嫱,听闻此言再也忍不住,立刻站出来道:“二妹妹何必装模作样,此物是从你院中搜出来的,如此名贵的东西,燕京城里只有宝香楼才有。而你每个月的例钱才二两银子,若不是江世子送的,总不会是你自己买的吧?” 沈嫱抬眼看向她,反问:“大姐姐凭何认为是江世子送的?莫非你亲眼看见?” “不仅我看见,如云也看见了,那日我们亲眼看到江世子去了宝香楼。且昨日如云经过朱雀桥时,也正好看到江世子的贴身侍从将此物送给你。”沈慕璃冷冷盯着她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嫱明白过来。 原是被宋如云无意间撞见,难怪沈慕璃会这么快知晓。她心中嘲笑,沈慕璃果真是蠢,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宋如云卖了。 纪氏抬手假意将眼角的泪花擦去,也道:“我原以为姐妹情深,璃儿与江世子定亲,你定会真心祝福,没想到竟是如此卑劣,做出这般不知羞耻的事,着实让我好生难过。” 沈成粱铁青着脸,原本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他本就憋着口气,没想到其中竟有这等缘由,霎时勃然大怒。 正欲发作却听闻坐在上首的沈老太太道:“嫱丫头跪下。” 沈嫱没有反驳,规规矩矩地跪在她面前。 沈老太太仔细端详着她,不同于往日的慈祥,浑浊的目光略显锋利,缓缓开口:“我问你两个问题,须得如实回答。” 沈嫱低垂着眼睫,淡淡道:“祖母但问无妨。” “这紫檀木奁是否乃江世子所赠?” 沈嫱道:“是。” “你是否早便知晓他对你有意?” 沈嫱道:“孙女知晓。” 沈老太太闭了闭眼,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下,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嫱,最后叹息一声,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沈嫱道:“祖母问话孙女不敢隐瞒,无论有何处罚,孙女都愿受着。” “你明知江世子同你嫡姐有婚约,便不应这般逾矩。如今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不仅有损沈家名声,也让你嫡姐受人耻笑。”沈老太太低哑着声音道:“嫱丫头,这件事你过分了。” 沈嫱低垂着眼睫,却未替自己辩解。 她可以不在乎沈成粱的看法,沈老太太却不同,早些年在府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若非祖母照拂,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即便姨娘的死,也曾怀疑过沈老太太是否知晓内情。但至少在此刻,沈嫱不愿伤她的心,是以当沈老太太问起时,不愿有任何欺瞒。 沈慕璃站在旁边,听闻此言立刻扑向沈老太太怀中,呜咽道:“祖母,璃儿好难过,二妹妹如此品行不端,您可要替璃儿做主啊!” 纪氏也抹着泪道:“母亲, 我自问待嫱儿不薄,着实没想到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这段时日璃儿伤心难过,连饭都吃不下,我瞧着都瘦了好大一圈,真是天可怜见。” 沈老太太轻轻拍着沈慕璃的背,眼里露出心疼,低声哄道:“别哭了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如今城里的百姓不敢再议论。你可是首辅千金,想要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将来还怕找不着好的夫婿?” 沈慕璃仿佛很是伤心,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瞧着便心生怜爱。 她本就是受尽千娇万宠的嫡女,即便沈老太太看似对沈嫱多加关心,实则对沈慕璃更是打心眼里疼爱。如今瞧见她这般难过,连带着看沈嫱的目光都变得冷漠疏离。 沈嫱指尖轻颤,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晓沈老太太看重沈家门楣,先前赏荷宴一事,便已经提醒过,如今因此事只怕更是失望透顶。 沈成粱面色阴云密布,听闻沈嫱供认不韪,厉声开口:“劣女,五年前你便做出加害嫡姐的事来,原以为已经转变,没想到仍是不知悔改,心思如此恶毒,竟这般不知羞耻,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似乎是怒极,沈成粱抬手便要将攥着的长鞭挥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沈嫱仍将脊背挺得很直,面上没有任何害怕,静静地看着那条鞭子朝自己挥来。 沈老太太极轻地叹了口气,未曾阻止。 纪氏同沈慕璃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心中满是畅快。 沈成粱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当第一道鞭子打在沈嫱身上时,顿时便落下血痕。偏沈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感受不到痛,看向他时竟满含嘲讽,沈成粱不由怒火中烧,却蓦地想起卫荷。 当年她也是这般倔强。 尽管两人无数争吵,卫荷从不会低声下气,竟是十分要强,更不会像纪氏那般温柔小意,因此他厌弃卫荷。 如今看向沈嫱,仿佛想到当年,沈成粱犹不解气,正欲挥下第二鞭,便有仆役匆忙赶来通报:“老爷,江世子来了府上,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呢。” 沈成粱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起眉头。 厅中陷入沉寂,纪氏同沈慕璃也感到意外,沈老太太静默片刻,提醒道:“江世子既对嫱丫头有意,此番情形不宜让他看见。” 沈成粱仍沉着脸,转身朝仆役道:“便说我正在处理家事,不便相迎。” 仆役得到吩咐,立刻前去传话。 此刻江青辞正等在府外,先前同沈家退婚之事,他心中自觉有愧,因此今日下衙,特意又备了厚礼前来沈府赔罪。 仆役很快折返,将沈成粱的话如实转述。 墨言墨书微微惊愕,没想到沈成粱将自家公子拦在府外,竟是吃了个闭门羹。 倒是江青辞神色如常,清隽的容颜没什么情绪,淡淡吩咐:“回府。” 墨言墨书低声应是,将才调转马头,两人动作却一致地停了下来,互相对了个眼神,墨言最先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72. 【072】 两人不仅是江青辞近身伺候的仆役,更是身手高强的暗卫,因此耳力极好。且厅堂距离府门口并不远,自然能听到动静。 沈成粱挥下第二鞭、第三鞭。 沈嫱仍跪得笔直,即使她强忍住痛,但沈成粱用了很大力道,也不由感到体力不支,只怕很快便要倒下去。 每一鞭都很重,后背清晰的落下血痕。 纪氏同沈慕璃心中舒畅不已,恨不得沈成粱将她活活打死,定然拍手称快。 沈嫱紧咬牙关,便连神思都感到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少时,姨娘会给她做云片糕,或者亲手缝制衣裳...... 无论什么时候,姨娘都会面含微笑,尤其是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满是疼爱。 后来姨娘死了,便是在梦中都很难见到,很多个夜里,年少的她只会独自哭泣,再后来......她长大了。 沈嫱攥紧掌心,逼迫自己清醒。 她一定要好好活着,替姨娘和卫家报仇雪恨。 长鞭落下瞬间皮开肉绽,沈嫱即便竭力忍住疼,身体仍是不可避免地晃了两下。 正当沈成粱第六鞭将要落下时,前方蓦然出现一道青色身影,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混合着清冽的松木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 沈嫱微微抬首,竟看到江青辞的脸,大脑短暂地出现空白,仿佛以为自己看错人,仍有些神思恍惚。 “对不起,我来晚了。” 江青辞喉结滚动,清冽的嗓音含着些许自责,低头看向她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竟与从前判若两人。 沈嫱惊诧之余,疼痛清晰的传来,令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江青辞注意到沈嫱背后满是血痕,实在触目惊心,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成粱满面惊愕,看着江青辞的左手也渗出血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实在没想到将才那一鞭,竟会落在江青辞身上。 即便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他心中再如何对江青辞不满,亦是不敢说些什么,更遑论动手。 便连沈老太太也诧异万分,尤其看着江青辞竟这般不管不顾将沈嫱护在怀里,神情更是复杂。 纪氏同沈慕璃同样不可置信。 尤其是沈慕璃,妒火在胸膛燃烧,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江青辞素来性子冷清,便是两家定亲,她也极少有机会同他说两句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不言。原以为江青辞无论对谁都是这样,沈慕璃便也想得通,没想到事情并非这样。 沈慕璃不甘心。 沈嫱凭什么竟得他这般爱护? 江青辞道:“沈大人,不知沈二姑娘犯了何事,竟惹得你这般动怒?” 沈成粱面上现出尴尬之色,冷静下来方才开口:“小女犯了错,自是该罚。将才没想到竟会误伤到世子,实乃臣之过,臣向世子赔罪。”言罢拱手赔礼道歉。 江青辞温凉的目光看向他,不紧不慢道:“此事不予追究。我想知道沈二姑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让你不惜这般下重手。” “这......”沈成粱哑口无言,面色极为难看。 江青辞说话毫不留情,无疑是在护着沈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的脸。 厅堂再度陷入沉默。 江青辞神色微冷,目光环视一圈,便瞧见放置在桌上的紫檀木奁。 他本就心思敏锐,思及前因后果,很快明白过来。 “沈大人,我同沈家退婚之事,与沈二姑娘无关。”江青辞喉间微动,低哑着嗓音道:“是我情不自禁喜欢上她,仅此而已。” 沈嫱原本脑子发晕,听到这句话蓦然睁大眼睛。 她想要推开江青辞,但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到江青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喜欢她。 沈嫱早就知道,只是如今亲耳听到,仿佛感到不太真实。 江青辞此言一出,在场其余人皆是变了脸色。 沈成粱皱了下眉,当着江青辞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原是我错怪于她。” 纪氏同沈慕璃脸色越发难看,任谁都看得出来,江青辞明显是替沈嫱说话。 沈老太太瞧见这番情形,知晓不应将场面闹得难堪,出言道:“今日不慎伤了世子,老身在此给世子赔个不是,不过此乃家事,嫱丫头受了伤,如今需要请医师前来,且世子也需要查看一番伤势。” 此话说得委婉,但也是在提醒江青辞,沈嫱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两人这般实在于礼不合。 江青辞静默不言。 若是以往,他自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但将才看到那幕场景,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那一刻竟是无暇思及其他,甚至都未曾来得及制止,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替她挡住。 沈老太太原以为自己已经说得明白,没想到江青辞竟直接打横抱起沈嫱,起身道:“沈家既照顾不好她,我自会派人悉心照料。” 言罢,沈老太太及沈成粱满面惊愕,纪氏同沈慕璃更是震惊不已。 “沈大人,得罪了。”江青辞神色清冷,抱着沈嫱离开。 沈成粱想要阻止,但将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沈老太太神情复杂万分,一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沈慕璃嫉妒得快要扭曲,心中更是恨极了沈嫱。 纪氏同样也很是恼火,原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将她除去,没想到竟是棋差一招。 沈老太太威严道:“今日发生之事,万不可外传。”言罢看向纪氏,似是意有所指。 纪氏明白沈老太太这是在提醒自己,如今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若是此时传出闲言碎语,沈嫱必然会遭到唾弃。 沈老太太重视名声,即便因此事怪罪于沈嫱,但却不愿有损沈家颜面,纪氏计划落空,心中虽有不甘,面上却未显露出来,规矩应道:“儿媳谨遵母亲吩咐,定会让下人守口如瓶。” * 江青辞匆匆将沈嫱带去别院。 云香云珠已有段时日未见到她,自从沈嫱离开,江青辞也不曾踏足,如今再次前来,没想到竟是沈嫱受了伤。 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云香先去打了盆水,云珠则小心翼翼地替她将背上的血迹拭去。 墨言很快将易离请来。 许是上了年纪,易离每次前来都是气喘吁吁,何况江青辞催得急,易离不敢怠慢,额头都浸出汗来。 易离看到沈嫱,先是感到诧异,继而心中感叹,想来能够让江世子如此着急,非这位沈二姑娘莫属。 待诊完脉,易离开了张药方,云香拿到之后,赶紧去了药铺。 “沈二姑娘受的只是皮外伤,虽是疼了些,但未伤及到筋骨。药方每日一剂,用水煎服,分三次服用,过段时日便可痊愈,江世子不必过于担心。” 易离说罢,接着又给江青辞包扎,瞧着他手臂上的伤显然是鞭痕,竟同沈嫱一样,心中颇为惊疑。 且不提江青辞身为大理寺少卿,便是依着他的身份,又有谁敢不长眼?易离不清楚事情缘由,但也知晓定是与沈嫱有关。 云香煎好药,刚走进屋,还未来得及说话,江青辞便接过药碗,道:“先下去罢。” 云香低声应是,继而依言退出。 沈嫱将才出了不少汗,云珠伺候着换了身衣裳,又扶着她坐起身,后背垫了软枕。这会儿神思逐渐清醒,许是因伤口有些疼,轻蹙了下眉。 江青辞未发一言,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先是舀了一勺,似乎怕她烫着,轻轻递到沈嫱嘴边。 似曾相识的场景。 沈嫱记得先前她受伤的时候,江青辞也曾这样喂过她喝药,彼时不过是故意戏弄而已,未曾想到他竟真的答应。 四周阒寂无声。 沈嫱抬眼看他,如玉般的脸庞近在咫尺,鸦羽似的长睫低垂,仿若精心雕琢,极是令人赏心悦目。便是不谈出身,单单是这张脸,也足以让许多女子 前赴后继。 若是以往她并不会在意,今日却不同,沈嫱的心逐渐跳得很快,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江青辞一勺又一勺,动作温柔细致,沈嫱很快将药喝完,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江青辞将备好的蜜饯递给她,沈嫱这才感觉好了许多。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须臾,江青辞撑膝起身,看着她道:“这段时日先仔细养着,等伤痊愈便送你回府。” 沈嫱唇角扯了下,淡淡道:“少卿怎会前来?” 江青辞知晓她是问什么,微微攥紧掌心,低声出言:“我若不来,还不知沈家竟是如此对你。” 沈嫱怔了一下。 沈家对她不好,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沈老太太看似维护,当有碍于沈家的时候,依然会对她加以指责。 沈嫱难过之余,也能想得明白,心中只觉得讽刺,如此倒也好,以后再也不必顾及着什么。 “少卿素来克己守礼,如今这般便不怕被人说三道四么?” 江青辞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沈家不会让此事流传出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不顾及你的名誉。” 沈嫱明白他话中之意,轻叹口气:“看来少卿很了解沈家人啊。” 江青辞同沈成粱在朝为官,自是知晓他极为好面,且不提沈老太太,沈成粱也不会让此事走漏风声。 江青辞缄默不语,瞧着沈嫱仍有些虚弱,顿了顿,方才开口:“时辰不早,我先行回府,明日再来看你。” 沈嫱笑了下,仿佛不在意似的。 江青辞深深看了她一眼,临走时又吩咐云香云珠仔细照看好她。 夜色笼罩,待回到英亲王府,已是戌时过半。 英亲王妃还未歇下,此刻正坐在厅堂里,江青辞经过时正巧看见,略微思索片刻,便拾阶而上。 “母亲。” 英亲王妃瞧着他走近,关切道:“怎生这么晚才回来?” “中途生了些变故,因此耽搁了些时辰。” 英亲王妃颔首,以为是大理寺公务繁杂,因此也未多问,谁知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他手上的伤,不由惊道:“这是怎么了?” 江青辞温润的嗓音道:“一点小伤而已,母亲不必担忧。” “这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会受伤?” 江青辞原本就不打算瞒着,因此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言明,末了又道:“母亲,此事是我思虑不周,竟连累了她。” 英亲王妃微微蹙眉:“沈家着实也太过了些。” 江青辞垂眸,沉默片刻,忽又开口:“儿子想等她伤养好,便前往沈府纳采。” 英亲王妃思索道:“此事莫不是操之过急了些?你须得先过问沈二姑娘的意见。再者下个月便是中秋,自会如同往年进宫赴宴,我也需忙着备些节礼,怕是时间有些仓促。” 江青辞道:“那便再等一段时日,此事还须得劳烦母亲。” 英亲王妃出言提醒:“你若能早些成婚,我只会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也得看沈二姑娘愿不愿嫁你。她既受了伤养在别院,你便去得勤些,不要闷着个性子什么话也不说。姑娘家的心思也简单,只要你多上心些,她心中自然有本帐。” 江青辞低首:“儿子明白。” “瞧你这手也受了伤,不若去给陛下告假休养两日,虽有公事要忙,但也得仔细身子。” “不必。”江青辞道:“大理寺还有一堆事务要忙,我若告假,只怕更加忙不过来了。” 英亲王妃知晓他素来勤勉,便也不再多言,待走出去时,继而又吩咐贴身婢女道:“明日须得请太医过来瞧瞧,再让厨房炖点补品。” 江青辞回到听竹轩。 月光如水,他立在窗前,身姿欣长如玉,望着浓浓夜色,似是在凝神细想什么。 良久,江青辞转过身,朝着墨言道:“去查件事。” 若是早些时候,江青辞没有怀疑过沈慕璃,如今却察觉到蹊跷,不得不重新去查当年发生的事。 73. 【073】 七年前,他奉命前去秋狩,彼时年龄尚浅,即便鸿胪寺的官员再三叮嘱不可私自前往山林,他却不以为意。 山林重峦叠嶂,云雾深深,很快便迷了路。 他孤身一人,竟是怎么都走不出去,太阳渐渐落山,直到夜幕降临。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到围场,不然在这山中过一夜,等待他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因此只得再次打起精神,等到了晚上气温骤降,他又冷又饿,好在最后终于快要走出山林。 不成想竟遭到狼群围攻。 漆黑的夜里,他能看到狼群虎视眈眈,眼睛发出绿色的幽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死死攥紧掌心,做好了与狼搏斗的准备,即便平日再如何冷静,此刻仍是紧张不已。 正在狼群将要扑上来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名女子,她蒙着面纱,手中却擎着火折子。 狼群不敢上前,纷纷往后退,直到四散而去。 他心中终于松口气,朝她作揖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难忘,不知在下如何偿还?” 他本意想说赠予金银珠宝,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俗气,可却又实在不知除了这些,还应如何报答。 林中阒寂无声,树木遮天蔽日,似乎连星光都黯淡,他看不清她面容,依稀记得声音很淡。 “我救你,当是碰巧而已,不必记挂于心。” 正在此时,前来搜救他的官兵也举着火把前来,林间响起阵阵马蹄声,及至近前,她已经离开。 唯有不慎掉落的耳坠,他捡起来仔细揣着。 事后他画了画像,曾派人去查,他从不愿欠人情,何况是救命的恩情? 画像没有具体面容,但隐约能依照身形样貌查出是沈家大姑娘,他看到的确与那晚的女子有几分肖似。 直到秋狩后,宫宴上再次见到沈家大姑娘,他看到那枚一模一样的耳坠,许是因掉落一只,两只耳坠的颜色并不相同。 于是他约了沈慕璃在临江阁相见,他要确定救他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没想到沈慕璃不仅记得那晚他说的话,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答案再次得到证实,的确是她无疑。 他问要如何偿还救命恩情,沈慕璃依然回绝。 他无法,只得暂且将此事抛诸脑后。 五年过去,弱冠之后英亲王妃便为他择亲,他看了很多画像,其中不乏世家贵女,却挑不出合适人选。 直到英亲王妃再次将沈慕璃的画像交给他,蓦然回忆起那晚发生的事,他有些发怔。 思虑过后,他亲自挑了沈慕璃。 便如楚太后问他为何挑中沈家女,他的回答是沈家大姑娘心底纯善,他挑选妻子不看重家世样貌,也不看重是否才情横溢,唯独看重品德言行。 可如今...... 沈慕璃与当年相差太大,即使他已经仔仔细细查过,内心却不得不再次怀疑,那晚救他的人,是否真是她? * 翌日寅时初。 江青辞照例前往宫门口等候上朝,百官手持笏板上奏,先是弹劾浙江布政使贪污漕运送往内帑的白银,再者又禀山西发生矿难,引起数百人惨死发生暴动等等...... 待到早朝结束,建宣帝脸色极差。 江青辞走下汉白玉阶,冷不防被人拍了下肩,转头便看到陆恪那张笑脸,不由皱眉:“近来心情很好?” 陆恪朝他眨眨眼:“自然。” 江青辞不予理会。 陆恪又道:“将才朝会上你也看到了,陛下震怒不已,浙江布政使贪污漕银这回事,怕是十有八九也与太子有关。” “是与不是,陛下心中自有定论。” “这段时日陛下有意打压太子,不断折断他的羽翼,如今势力已被削弱大半,储君之位危矣,太子定是寝食难安,若我料想不错......”陆恪神色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怕是再过不久,宫中便会出大事。” 江青辞敛眸不语。 陆恪思索片刻,转而又笑了笑:“不提这些事,今日等你下衙,不若去樊楼吃酒怎样?” 江青辞淡淡道:“不怎样。” 陆恪疑惑:“为何?” “没空。” 江青辞言罢,也不等陆恪说话,便径自走了。 陆恪:“......” 江青辞前往大理寺上值,最近卷宗繁多,比起前段时日要忙些,同僚们也都各司其职,等到下衙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马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沈嫱喜吃五芳斋的芙蓉酥饼,因此又特意前去,吩咐墨书多买几种糕点。 芙蓉酥饼好吃,或许其它糕点也很不错。 江青辞走进屋内,沈嫱正欲用晚膳。 云香云珠见状赶紧行礼,江青辞抬眼看向沈嫱,便见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脸色仍有些发白。 平日里,沈嫱总是明媚含笑,即便逗弄、挑衅依然是光彩夺目,如今却更添几分病弱之美。尤其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便显得十分冷淡,也很是惹人怜惜。 江青辞不疾不徐落座,问:“今日好些了么?” “伤口自然还是疼的,不过......”沈嫱自嘲道:“比起上次受的伤,这次倒不算什么。” 江青辞喉间微动,低哑着嗓音道:“两次都是我连累了你。” “倒也不算。”沈嫱不甚在意的笑笑:“南昭寺那次,是你救了我,比起受伤,我更想活命。至于这次,沈家人只要发现,不过是早晚的事。” 江青辞薄唇微抿,静默须臾,方才开口:“无论如何,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沈嫱没有说话,含笑的眼底却透着抹讥诮。 屋内安静下来,江青辞打破沉默,朝云香云珠道:“我也还未用膳,不若就此在这用罢。” 云香云珠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面上显出为难:“这......” 两人本就极有眼色,瞧着江青辞主意已定,再不敢耽搁,立即添了双碗筷前来。 江青辞向来食不言寝不语。 及至用膳完毕,看着沈嫱吃得少了点,不由提醒 :“你应当多吃些,易离说你先前受伤过重,即便看似无碍,也伤了底子。如今虽是皮外伤,也须得仔细养着,近来吃得清淡些,也不能让自己饿着。” 沈嫱笑看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少卿竟是这般啰嗦?” 江青辞无言,抬手揉了揉额心,轻叹口气:“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重要。” 沈嫱笑容僵了下。 江青辞起身,缓缓抚平衣褶,神色温和:“近日我都会前来看你,你的伤暂且需要静养,若是觉得闷,让人陪着你在园子里逛逛。” 待人离开,云珠很快将碗碟撤了下去。 云香则将五芳斋的糕点递给她,笑了笑:“姑娘,这是大人将才下衙时特意给您买的。” 沈嫱怔了下。 上次她说想吃五芳斋的芙蓉酥饼,不过是随口一说,未曾放在心上,如今过去这么久,他竟还记得。 “奴婢瞧着不仅有芙蓉酥饼,还有杏仁酥、桂花糕以及红枣糕,大人对您可真是上心。” 沈嫱打开油纸包,仍有些余温,应是才买不久。她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顿了许久,方才放回桌上。 云香疑惑地看着她,问:“姑娘,您不吃吗?” 沈嫱摇头:“不了。” * 沈府。 沈慕璃原以为能够除掉沈嫱,没想到竟是功亏一篑。将才听闻福寿堂那边传来消息,沈老太太竟有意将沈嫱嫁去英亲王府,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老太太疼爱自己这个嫡亲孙女不假,但更注重沈府的荣辱兴衰,如今她被英亲王府退婚,名声本就有损。 若是沈嫱以庶女的身份嫁过去,即使不是正妻,便是做个妾也再好不过。何况她本就是嫡出千金,将来便是再挑个好的夫婿也是不难,这对于沈家来说,无异于两全其美。 沈慕璃不甘心。 前世沈嫱嫁进英亲王府,可谓是风光无限,这一世她费尽心机,不成想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 纪氏刚走进屋内,便看到满地摔碎的花瓶瓷器。 沈慕璃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瞧见纪氏瞬间扑进怀里,呜咽道:“娘......沈嫱这个贱人凭什么?” 纪氏也恼火得很,偏又没有法子,只得抚着她的背,轻声宽慰:“此事还未定论,便是她想要攀高枝,依着庶女的身份,想做正妻,英亲王妃又岂能同意?即便进了英亲王府,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妾。你将来可是正经主母,掌管府中中馈,她在你面前,也是低人一等。” 沈慕璃止住泪。 “英亲王府算什么?这天下到底还是陛下说了算。”纪氏冷声道:“他既负了你,便依我之前所言,再去找个更有权势的主。” “如今太子被罚禁闭,七皇子却势头正盛,两党之争愈发激烈,依我看这皇位指不准便落到他身上。何况太子府中已有两位侧妃,七皇子却连个姬妾也没有。这次回京,淑贵妃也有意为他挑选七皇妃,你不若便趁此接近他,若将来能成为皇后,沈嫱算什么?还不是任由你捏圆搓扁?” 74. 第 74 章 七皇子府。 沈嫱受伤的事情,江楚黎自然知晓,听闻江青辞将她从沈府带走,神色很是复杂。他少时同江青辞一起长大,很是清楚他的性子,为人素来都是规行矩步,克己自身,从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如今竟将所谓的规矩礼仪抛下,不管不顾地将沈嫱带离沈府,足以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江楚黎坐在书案前,眸光晦暗不明,若他料想不错,景曜很快便会向沈家求娶。 他想起沈嫱,不知她是否愿意? 若是先前,江楚黎还有足够的耐心,如今却也拿不准,这些年无论是在战场,亦或是同太子明争暗斗,他从来都是胸有成竹。 唯独对待沈嫱,竟是没有十足把握。 良久,江楚黎看向凌轩,问:“她的伤如何了?” “易先生先前去看过,重新开了药方,这几日看来也恢复得不错,应是再过不久便可痊愈。” 江楚黎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凌轩心中纠结一番,又道:“殿下有何打算?是否要先向陛下请旨赐婚?” 不怪凌轩发愁,先前他曾问过,那时殿下说不急,再等等。如今沈二姑娘住在别院,江少卿每日下衙都会前去看她。 若是再不主动,怕是沈二姑娘真会被江少卿勾走,即便他觉得自家殿下文韬武略出众,身材长相更是无可挑剔。但江少卿那副皮囊也不差,若是再轻言哄两句,沈二姑娘指不准便找不着北了。 江楚黎怔了下。 静默须臾,方才低声道:“等伤痊愈,我会亲自问她。” * 因着已近深秋,白日天气很是凉爽,桂花香气馥郁,昨个后半夜下了场雨,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沈嫱这次的伤恢复得很快。 屋子里待久了有些闷,用过早膳便出来走走,倒觉得耳目一新。 青石板上满是枯黄的落叶,便连天色也雾蒙蒙的,好似再过不久,将又有一场雨。 沈嫱转了会,云香云珠念及身体还未恢复,提醒不宜多待。 等回到屋子,沈嫱便坐在窗前看书。 酉时末,江青辞下衙过来,云香云珠刚给她换完药,后背的血痕已经结痂,每日还需涂抹药粉,等再过两三日,掉了痂壳便会长出新肉来。 沈嫱觉得有些发痒,总想去挠却只能忍住。 江青辞刚踏入房间,便看到她坐立难安,不由问道:“不舒服?” 沈嫱脸色不太自然,仍如实回答:“后背痒。” “近日会痒些,但不能去挠,等痂壳掉完会好很多。”江青辞神色温和:“若是实在难受,便让云香云珠再给你用些止痒的药膏。” 沈嫱秀眉微蹙:“知道了。” 江青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忽又问道:“今天胃口怎样?” 沈嫱道:“比前两日好点。” “易离说不用太过忌口,若是想吃什么便吩咐云香云珠去买,只要不是过于油腻辛辣,对你都无大碍。” 沈嫱单手支着下颌,笑看向他道:“看来大理寺近日很是清闲,不若少卿怎有闲工夫关心起这些事来?” 江青辞站在桌前,仔细凝视她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 沈嫱面上笑容顿住。 两人一坐一站,离得很近。 沈嫱仰首便能看到江青辞认真的目光,不同于从前的清冷克制,如今她在他面前,竟是无所遁形。 良久,沈嫱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 江青辞神色如常,淡淡道:“等中秋过后,我会娶你进府。” 沈嫱不悦看向他:“我可从未答应要嫁你。” “我说过你自当陪我一桩姻缘,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娶你进府,想必沈家人也很是乐意。” 沈嫱噎住。 江青辞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落座,抬手给自己斟了盏茶,动作极是令人赏心悦目。 沈嫱气得瞪了他一眼。 江青辞不为所动,饮了口茶,方才看向她道:“怎么不说话了?” 沈嫱觉得他有气死人的本事,咬了咬牙:“少卿生得这般好,单是这副皮囊便能迷倒许多女子,我出身微贱,配不上少卿。” “配不配得上,自由我说了算。” 沈嫱又噎了下。 “英亲王妃怕是也不会同意,少卿向来重礼,孝道大于天,总不至于违逆英亲王妃的意愿罢?” 江青辞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又怎知母亲不会同意?” 沈嫱道:“沈家乃寒门出身,便是沈慕璃也只能勉强够得上,何况我庶女的身份?” “母亲并非那般迂腐之人。”江青辞撑膝起身,又问:“你还有何种牵强的理由?” “......” 待江青辞离开,沈嫱仍哑口无言,云香进屋时,便瞧见她捧着瓷盏,似乎有些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 沈嫱回过神来,不由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香道:“八月初一。” 沈嫱擎着瓷盏的手微微用力,距离中秋还有半个月,本是千家万户团圆夜,卫家却大仇未报,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必须要尽快查出当年的真相。 沈嫱承认接近江青辞,便是要利用他,一步步达到自己的意图,但如今事情的发展却渐渐不受掌控。 她不能嫁给江青辞。 当初不过是为了报复沈家,虚情假意中又岂会有真心?更何况向他这般朝三暮四的男子,既然能够因她同沈慕璃退婚,又岂会是良人? 想要替卫家翻案,手中必须要有权利,可她实在太过弱小,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沈成粱贵为首辅,想要扳倒沈家何其艰难? 便是这顿鞭子,也只能硬生生挨了。 沈嫱渐渐冷静下来。 她必须要想办法站到高处,如此才能同沈家对抗。 * 临江阁。 水榭花木繁茂,其间山水相映,周围环境清幽,湖面上更是雾气氤氲,实是美不胜收。 雅间内,江楚黎盘腿坐在案几前,他一袭白衣,眉目疏朗,双手轻轻覆在琴弦上,神情十分平静。 忽而一阵婉转悠扬的琴声响起,即便隔着门,仍能清晰传来。琴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时而激烈,时而舒缓,显然很有技法。 凌轩道:“殿下,弹奏的正是沈家大姑娘。” 江楚黎微微勾了下唇,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他侧首看向旁边,青铜鸟嘴里正吐着袅袅熏香。 凌轩又道:“沈大姑娘心思不纯,殿下需要让人将她赶走么?” 江楚黎出府便被沈慕璃盯着,她自以为行事隐秘,殊不知早已被人察觉,如今刻意在隔壁雅间弹奏琴音,不外乎便是为 了吸引江楚黎注意。 “不急。” 江楚黎轻拨了下琴弦,道:“不妨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凌轩不再多言。 沈慕璃的琴音仍在继续,一曲罢,不多时又换了首曲子。 凌轩皱了下眉,这沈大姑娘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若论琴艺,天下间怕是极少有人能比得过殿下。 他正这般想着,便见江楚黎起身,眼底透着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临江阁依水而建,亦可凭栏远眺。 江楚黎走出雅间,果然便撞见沈慕璃抱琴款款行来,她装作很是讶然的模样,连忙朝他行礼道:“臣女见过殿下。” “原是沈大姑娘。”江楚黎俊颜含笑:“倒真是巧了。” 沈慕璃被他的笑容晃得心跳有些快,微微敛了下心神,方才面露娇羞,低声回道:“臣女没想到竟会遇到殿下,若是打扰到殿下雅兴,还望恕罪。” “何来打扰?”江楚黎往前走两步,敲着手中折扇道:“莫非将才的琴曲乃沈大姑娘所奏?” 沈慕璃向来对自己琴艺极有自信,闻言心中甚是得意,面上却装作十分谦虚的模样,回道:“臣女才疏学浅,自知琴艺不佳,恐污殿下之耳。” “沈大姑娘确有自知之明,如此拙劣的琴音,实是难登大雅之堂。”江楚黎道。 沈慕璃愣在原地,原以为江楚黎定会好好夸赞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奚落,四周不时有人投来目光,霎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不是沈大姑娘么?我记得前不久还被英亲王府退婚,如今怎还有心情在临江阁弹琴?” “看来也不见得有多伤心,我还以为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依我看,英亲王府既然同沈家退婚,想必定是这沈大姑娘德行有亏。” 沈慕璃感到难堪极了,周围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朵,令她满腔怒火,恨不得上前撕烂这些人的嘴。 偏江楚黎在此,心中只能忍耐,即便再有怨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欠身道:“臣女冒昧打扰到殿下,乃臣女的不是。” 江楚黎神色冷厉,本想出言警告让她安分点,继而又担心会给沈嫱招来麻烦,索性直接离开。 待沈慕璃回到雅间,宋如云赶紧上前,忙道:“璃儿,事情怎么样了?可有见到殿下?” 想到将才那幕,沈慕璃气得浑身发抖。 前世她未曾接触过江楚黎,死后只知他登上皇位,却不知竟是这般难以接近。便是先前沈家举办赏荷宴,江楚黎也是温文尔雅,她自认为琴艺拔尖,定能让他刮目相看,可没想到竟遭当场奚落。 沈慕璃脸色极差,死死攥着帕子。 若是先前英亲王府退婚,她还想要攀上江楚黎,只要成为七皇妃,将来便是执掌六宫的皇后。即便只能做个侧妃,待他继位,自己也是身份贵重的娘娘,可如今她遭了江楚黎厌弃,怕是再没有这个机会。 想到不能压沈嫱一头,沈慕璃心中便恨得牙痒痒。 宋如云瞧她脸色难看,心中猜测怕是进展得不太顺利,连忙问道:“璃儿,据我所知殿下喜琴,依你弹琴的水准,想必定能讨他欢喜,怎生瞧着你不高兴似的?” “闭嘴!” 沈慕璃心中本就烦闷,听闻宋如云此言,不由恼道:“弹得好又如何?总归是入不了他眼。” 75. 【075】 已过正午。 沈嫱用过膳食,继续在园内转了会。等回到屋内,瞧着无事便靠在榻上看书,云珠给她盖了条薄毯。 “先前姑娘受伤,大人便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您,如今瞧您伤好了,想必大人也很是高兴。” 沈嫱翻着书卷的手顿了下,淡淡道:“也算是拜他所赐。” 云珠面露诧异:“大人心疼姑娘还来不及,怎会?” 沈嫱还未说话,便见江青辞踏入房中,容色清隽如玉。 他今日未穿绯色官袍,而是一袭青衫,头束玉冠,腰间仅挂着一枚玉佩,身姿笔挺,清贵逼人。 往日江青辞都是酉时末左右前来,今日这般早,且未穿官袍,想必是休沐。 云珠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中只剩沈嫱同江青辞两人。 “少卿走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莫非是想要偷听?如此行径,岂非君子之道?” 江青辞知晓她心中有气,对于沈嫱的嘲讽充耳不闻,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片刻,方才温声道:“还有力气同我较劲,看来伤是全好了。” 沈嫱噎了下。 江青辞又道:“我将你带出府已是不妥,明日母亲会亲自送你回去。” 沈嫱怔住,静默须臾,问道:“何以劳烦王妃?” 江青辞抿唇不语,抬手从衣袖里取出一盒胭脂,递给她道:“将才顺路买的。” 沈嫱:“......” “不知你会不会喜欢,若是觉得好便用着,若是觉得不好,扔了便是。” 沈嫱扯了下嘴角:“少卿不必白费力气,我不会嫁你。” 江青辞淡淡看着她,神色依然平静,不疾不徐道:“此事由不得你,无论你答不答应,你都只能嫁进英亲王府。” 沈嫱瞪着他,忽而嘲讽地勾起嘴角:“少卿素来端方君子,如此这般岂非强人所难?” 江青辞注视着她。 少女微微仰首,一双明眸盛着怒意,双颊也因生气而泛起红晕,却也显得颇为生动。 尤其红唇莹润饱满,一张一合间竟比樱桃还要鲜艳欲滴,他脑中突然冒出不该有的想法,竟有瞬间的失神。 屋内很是安静。 江青辞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加快,甚至身体也涌上一股燥热,令他不自觉心中一紧。 “既是觉得强人所难,当初为何又要刻意接近?”江青辞神思回拢,微微侧首不去看她,声音却含着冷意:“我不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沈嫱愣了片刻,心中也感到恼火,口不择言道:“那又如何?我从未说过要嫁你,何况你明知我刻意接近,缘何没有拒绝?同沈家退婚也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同我有何干系?” 江青辞少有动怒的时候。 无论遇到何种情况,他都是淡然处之,此刻却被沈嫱三言两语挑起怒意,他上前两步,用力攥住沈嫱的手腕,冷声质问:“同你没有干系?你早知我对你动了情,先前处心积虑的接近,如今却又这番说辞,当真是翻脸无情。” 沈嫱猝不及防被他捏住手腕,男女力量本就悬殊,即便江青辞不会武,但也捏得她生疼,不由紧蹙眉头。 “本就是你自作多情而已,如今何来怪我?”沈嫱气怒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不由脱口而出:“从头到尾我可说过一句心仪你?” 江青辞闻言怔住,倏而放开她,唇角浮出一丝自嘲的笑:“你说得不错......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当初蒙蔽双眼,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言罢不顾沈嫱如何反应,立刻拂袖离开。 云香云珠自是瞧见他盛怒满面,见此赶紧进屋,便见沈嫱脸色极差,两人显然是刚吵架,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姑娘莫急,大人心中在意姑娘,想必过两日便消气了,您莫要往心里去。” 沈嫱此刻也心烦意乱,对云香的宽慰充耳不闻,想到江青辞恼怒的模样,神情很是复杂。 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嫁入英亲王府。 这一夜,沈嫱辗转反侧,待到翌日午后,英亲王妃果然亲自前来送她回府。 沈嫱明白江青辞是何用意,她不过一介庶女,何以劳烦英亲王妃?此举不过是为其撑腰。 即便沈家人再如何苛待,有英亲王妃在,便只能客客气气将人迎进府中,而不敢给脸色瞧。 这对沈家人也是一种敲打,无疑是在告诉他们,沈嫱是英亲王府看中的人,将来指不准便是要嫁进去的,自然得罪不得。 沈嫱规规矩矩给英亲王妃行礼,道:“臣女见过王妃。” “起来罢,不用多礼。”英亲王妃仔细端详着沈嫱,忽而又问:“听闻你前段时日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沈嫱道:“劳烦王妃挂念,臣女已经无碍。” “女儿家身子本就弱,切莫伤了底子,须得仔细将养。”英亲王妃走近,微微一笑:“景曜先前同我说送你回府,看来他对你倒真是上心。” 沈嫱低首:“臣女不敢劳烦王妃。” “他素来沉稳,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会过多干涉。这些年他清心寡欲,便是同你嫡姐定亲,我也瞧不出有多欢喜。如今所作所为,虽是出格了点,好在常人有的七情六欲,他并未完全克制自己。” 英亲王妃轻叹口气,江青辞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时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无论遇到何事都无喜无怒。因此当知道江青辞想要同沈大姑娘退婚,转而迎娶沈嫱,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则是欣慰。 沈嫱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指尖却轻颤了下。 英亲王妃知她心思玲珑剔透,遂点到为止,莞尔道:“我送你回府,既是景曜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沈二姑娘不必拘束。” 沈嫱道:“多谢王妃。” 英亲王府的马车很是显眼,行在街市中,频频引得路人好奇张望。为避免引人注目,沈嫱则同英亲王妃共乘一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清楚。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沈府门口缓缓停下。 门房仆从识得英亲王府的马车,见此赶紧前去通报,不多时纪氏迎了出来。不过因着退婚一事,挂在脸上的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妾身见过王妃。” “沈夫人不必客气。”英亲王妃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又道:“我将二姑娘送回来,如今她的伤虽已好转,但到底是姑娘家,还须得仔细养着才是。” 纪氏心中恼恨,面上却显出一副慈母心肠,关怀道:“嫱儿是沈家姑娘,她受伤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心疼得很,如今竟还劳烦王妃,实是妾身之过。” “沈夫人无须自责,说到底也是英亲王府对不起沈家,大姑娘温婉端庄,只可惜同景曜没有缘分。此事亦与二姑娘无关,还望沈夫人切莫同她计较。” 纪氏面上的笑容差点僵住,英亲王妃这话简直是在戳她心窝子,什么叫做没有缘分?若是没有缘分先前岂能定亲?无非是英亲王府背信弃义罢了,如今竟扯些莫须有的说辞。 更让纪氏感到窝火的是英亲王妃竟有意维护沈嫱,不仅亲自送她回府,还当着自己的面替沈嫱说好话,摆明了就是要替 沈嫱撑腰。 奈何心中再有不满,也只得忍着,勉强扯出一丝笑来:“王妃说得是。” 英亲王妃将人送到便要回府,纪氏假意道:“王妃难得来一趟,不若进府喝杯茶?” “不了,府中还有诸事要料理。” 待人离开,纪氏同沈嫱一道进府,将才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刻意压低声音道:“看来嫱儿的手段真是厉害,不仅能勾得江世子倾心,便连英亲王妃也替你说话。” “母亲过誉。”沈嫱轻轻一笑,仿佛胜利者般的笑容刺痛了纪氏的眼,她道:“母亲的手段也很厉害,不过端看谁技高一筹了。” 纪氏倏然顿住脚步,冷笑一声:“嫱儿心思深沉,做为母亲也得奉劝一句,可别终日打雁,却叫雁啄瞎了眼。” “此话应当奉还给母亲才是。”沈嫱微微勾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作恶多端不会有好下场,你看报应这不就来了么?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只是第一步,至于后面的账,我会一步步来清算。” 纪氏神情僵住,尤其看着沈嫱含笑的面容,脊背不自觉升起一股凉意。 原来......沈嫱回府竟是想要同她那早死的娘报仇,怪不得从回府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看着柔弱可欺,实则每次都占尽上风。 纪氏不可置信,当年她行事那般隐秘,沈嫱是如何发现的?还有卫家的事,她是否也早就清楚? 卫荷那个贱人死的时候,沈嫱心性单纯,远不如现在这般心思深沉,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陷害,背着个杀害嫡姐的恶名,从而离开燕京五年。 纪氏向来不将沈嫱放在眼里,即便回府也不得宠,不过是将来做为棋子用来笼络贵人的工具,没想到自从她回府却性格大变。不仅自己三番四次栽在沈嫱手里,甚至连沈慕璃的婚事都被抢了去。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发现了当年的事,想要替卫家人报仇?或许......早在沈嫱还未回府,已经有了计划。 纪氏心惊不已,但很快渐渐冷静下来,沈嫱回府不过半年,定然还没有查出什么,她必须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思及此,纪氏下定决心,再过不久便是中秋,她一定要让沈嫱身败名裂,受尽千夫所指。 芝兰苑。 玲珑仔仔细细看着沈嫱,眼眶微微泛红,道:“老爷好狠的心,竟舍得这般鞭打姑娘,奴婢看着实在难受得紧。” “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沈嫱无甚在意的笑笑。 “若非江世子前来,指不准还要怎么苛待,好在姑娘平安回来,奴婢心里也踏实些。”玲珑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轻叹口气:“先前在临安,日子虽是清苦了些,但好在过得逍遥自在,如今回府不仅处处隐忍,老爷也实在偏心得很。” “他向来如此。”沈嫱唇角掠过讥诮,继而又道:“玲珑,你知我回府所为何事,不若我根本不屑看他一眼。” “姑娘,说来奴婢找人盯着申尚,他最近常去鸿运坊,听闻又输了好大一笔银子,这事儿王妈妈还不知情。” “看来时机已经成熟。”沈嫱思忖道。 “可是他将才输掉一大笔钱,怕是不会再进赌坊。”玲珑略微迟疑。 “他嗜赌如命,又怎会轻易戒掉?”沈嫱微微一笑:“尤其赌徒输红了眼,更不会收手。” 玲珑抬眼看向她,问:“姑娘的意思,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沈嫱道:“已经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从申尚下手,定然能拿捏王妈妈。她是纪氏心腹,当年发生的事必然知晓内情。” 76. 第 76 章 两日后。 沈嫱以惟帽遮面,去了鸿运坊。 赌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者甚多,不少人围在桌前,嘈杂声震天。各种玩法应有尽有,既有叶子牌、摇骰子、也有投壶及象棋等等。 沈嫱刚走进去,便有伙计迎上前,热情招呼道:“姑娘想玩什么?” “我要见戚爷。” 伙计怔了下,不过他见多识广,闻言笑问:“姑娘为何要见戚爷?” 沈嫱道:“我有事找他。” “老规矩,想要见戚爷,须得看姑娘有没有这个机会。”伙计将沈嫱带到雅室,指着桌上的三个酒碗,解释道:“这三碗酒,其中有一碗是有毒的,只要饮下去立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端看姑娘怎么选了。若有幸能活着,自然能够见到戚爷。” 伙计说得轻松,字字却如重锤。 若是旁人听到定会吓得面如土色,偏沈嫱却冷静得过分,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心中不由揣测沈嫱是何身份?这些年来想要见戚爷的人不少,大多别说饮酒,只要听闻便会立刻腿软,吓得连滚带爬。 沈嫱盯着桌上的三碗酒,眸光迟迟没有挪开。 “姑娘若是不想选也无妨,此刻后悔还来得及。”伙计适时提醒。 话音刚落,沈嫱便端起中间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伙计呆了下,瞧她动作竟是没有丝毫犹豫,心中更是佩服,还未说话忽而传来击掌声,一名中年男人缓步迈入雅室,他穿着墨绿色丝绸长袍,腰间系着彩色丝绦,称赞道:“好胆量!” 来人正是戚爷。 伙计见此赶紧退了下去,沈嫱神色不改,静静地看着他。 “姑娘明知这酒有毒,竟还这般干脆,比起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如此好胆量,实令戚某佩服。” 沈嫱道:“没有毒。” 戚爷微微一愣,继而眯起眼睛,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这三碗酒都没有毒。”沈嫱容色平静,淡声出言:“赌坊向来只谋财,不害命。” “姑娘不仅好胆量,竟也极是聪慧。”戚爷眼露欣赏,仔细打量起沈嫱,瞧她以惟帽遮面,虽看不清容貌,但身姿窈窕,嗓音也十分清脆悦耳,应是正值妙龄。 “鸿运坊没必要背上人命,此举不过是让人知难而退。” 戚爷微微一笑:“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量见识,戚某实在好奇,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我要布局棋。”沈嫱将申尚的画像展开,淡淡道:“此人常来鸿运坊,近日输了一大笔钱,若我料想不错,这几日还会前来。据我所知,若是欠下巨债,鸿运坊便以剁条腿或者手会代价,我要让他输得彻彻底底。” 戚爷明白沈嫱话中之意,不紧不慢地抚着腰间丝绦,问:“我为何要帮你?” “他欠下巨债,我会还清这些银两,不会让鸿运坊吃亏。” 戚爷奇道:“你设计陷害他,却要还掉这些赌债,我倒是头一次听闻。” 沈嫱道:“这个人对我有用,鸿运坊只要有钱赚就行,其他事情想必也不关心。” 戚爷没有说话,思忖片刻方才开口:“我答应你,不过姑娘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若是还不上这些赌债......”他眼中露出冷意,笑了下:“届时剁条腿或者手的人,怕是姑娘了。” 沈嫱从鸿运坊出来,将过正午。 玲珑已经等候多时,忙问:“姑娘,事情办得如何?” 沈嫱颔首:“还算顺利。” “我听闻这位戚爷,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可有为难您?” “自然没那么容易。”沈嫱顿了下,又道:“不过申尚只要欠下巨债,鸿运坊不会放过他,王妈妈情急之下只能叛主。” 玲珑听闻放下心。 两人还未用午食,事情办妥后去了馄饨铺子,沈嫱对吃食向来没那么多讲究,玲珑喜爱吃馄饨,便依着她的喜好来。 朱雀街繁华热闹,馄饨铺子便在常去的那家茶肆对面。 两人吃完后,瞧着时辰还早,玲珑还想在坊市逛逛,沈嫱陪着她转了会儿,便遇到江楚黎。 玲珑心知没有这般巧合,同凌轩识趣地退开。 沈嫱同江楚黎去了临江阁,雅间内两人对坐,沈嫱神情淡然,江楚黎则轻抚琴弦,皆是不发一言。 一曲罢,清冽的琴声余音袅袅,江楚黎轻笑:“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听我弹琴。” 沈嫱抬眼看他,淡声出言:“殿下的琴弹得很好。” 江楚黎微微勾唇,抬手替沈嫱斟茶,不疾不徐的开口:“嫱嫱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沈嫱敛眸不语。 江楚黎俊颜含笑,似乎起了逗弄之心,戏谑道:“以前也没见你脸皮这么薄,当初我受伤可是你悉心照料,如今怎还害羞起来了?” 沈嫱面色平静:“彼时殿下伤势过重,若是顾及许多,怕是已经见阎王了。” 江楚黎怔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下:“幸而命不该绝,遇到了大发善心的女菩萨。” 沈嫱道:“殿下邀我前来,是有何事?” 江楚黎黑色的瞳仁注视着她,神色无比认真,他道:“嫱嫱,我希望你能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屋中陷入沉寂。 沈嫱微微侧首,避开他灼灼目光,心却突然乱了。 中秋过后,江青辞便会迎娶,她不愿嫁入英亲王府,但也不想成为七皇妃,将来在燕京困住一生。 但理智告诉自己,想要扳倒沈家,她的力量实在太弱,必须要借助旁人,七皇妃的位置,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沈嫱攥紧掌心,忽又缓慢松开,似是下定决心,淡声道:“我答应你。” 江楚黎微感意外,继而唇角漾开笑意,他本就生得俊朗,笑起来时犹如朗月繁星,端的是瑰姿艳逸,风华无双。 “我只会娶你一人,不纳任何姬妾。” 沈嫱神色发怔,对于江楚黎的许诺感到很是意外,她答应嫁给他,无非是看重七皇妃的身份,手中有权利,才能替卫家报仇。 “殿下,我想要的只是七皇妃的位置,你若心中有旁人,我不会介意。” 沈嫱不愿隐瞒此事,她对江楚黎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当初救他不过也是出于好心而已。 听闻她直言不讳,江楚黎微微一笑:“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够打动你。” “我要替卫家报仇,沈成粱是我父亲,可我恨透了他,当初选择回京,也是不得已为之。卫家满门死得冤屈,我不仅要报复纪氏,更要扳倒整个沈家。”沈嫱攥紧茶盏,连声音都含着冷意。 “沈成粱是只老狐狸,内宅之事,不可能完全不知,若是你想干什么,我都会帮你。”江楚黎神色温柔。 “我会一笔笔仔细向他们讨债的。”沈嫱垂眸。 待到离开临江阁,时辰已是不早。 街道上华灯璀璨,宝马雕车,极是繁华热闹,两侧的茶坊酒肆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沈嫱同玲珑走在街市中,忽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江青辞从樊楼走出来, 身旁还站着几名同僚。 这个时辰,显然是刚吃完酒出来。 同僚们面颊泛起红晕,显然喝得醉醺醺。唯有他一身清正,神色不改,便是立在此处,也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沈嫱记得,江青辞从不饮酒。 两人相处过很长一段时日,她从未见过他饮酒,大多时候都是清醒克制,仿佛像是没有心的人,既无喜也无怒,整个人很是寡淡。起先觉得无趣,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发现江青辞并非没有七情六欲。 他也会有情绪,甚至会有动怒的时候。 无非是从不允许自己失态而已,但那又如何?一切都与她无关,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英亲王府位高权重,但江青辞终不是良人。 她也并不想嫁给曾与沈慕璃定亲的男人。 沈嫱不屑为之,既然如此,不若早些撇清的好。 街上人声鼎沸,沈嫱没有挪动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很是平静,时不时有人经过,遮挡住她的视线。 沈嫱嘲讽地勾起嘴角,正欲离开,江青辞却看到了她。 两人霎时四目相对,江青辞神色冷淡,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没看到似的,继续同张宗等人说话。 玲珑也瞧见这一幕。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知晓江少卿似乎同自家姑娘怄着气。 回到沈府,已至掌灯时分。 沈嫱回到芝兰苑,玲珑很快备好热水,及至沐浴之后,顿感浑身轻松了不少。如今比不得夏日天热,到了晚上气温便降了许多,玲珑怕她着凉,赶紧拿了帕子替她绞干头发。 “姑娘今日同殿下说了什么?奴婢瞧着您有些心不在焉。” 沈嫱愣了下,忽而笑笑。 心不在焉么?她自己倒是没发觉。 “我答应嫁给他。” 玲珑惊讶不已,实在没想到沈嫱竟会同意嫁给江楚黎,虽说七殿下龙章凤姿,待姑娘也是极好,但玲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姑娘,您心里真是这么打算的?” “我回京便是为了报仇,可你也看到,沈成粱在朝中举足轻重,想要扳倒纪氏或许容易,但要除掉整个沈家,却很难。” 沈嫱道:“譬如现在,想要吩咐人做事,银两却不够,甚至打探消息都不容易。但若成为七皇妃,这些都轻而易举,京兆府衙伪造的那份卷宗,我亦可以想法拿到。可若我只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庶女,想要做到这些难如登天。” 玲珑张了张嘴,竟是无法辩驳。 沈嫱所言的确如此,她们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想要扳倒沈家,无异于蚍蜉撼树,只有站在高处,才能奋力一搏。 何况七殿下风头正盛,将来很可能便荣登大统,这桩婚事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如今燕京城的世家贵女,谁不盯着七皇妃的位置?谁不想嫁给七殿下?这么好的事儿落到自家姑娘头上,怎不算好事一桩呢? 可玲珑也最是了解沈嫱,她从不在乎这些,不禁心中酸涩,问道:“可是姑娘,您当真不在乎江少卿么?” 玲珑看得出来,沈嫱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两人并非完全没有情意。如今答应嫁给七殿下,江少卿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沈嫱微微有些失神,继而淡淡道:“当初接近,不过是心存利用而已,既然如此,本不应再有牵扯。” 玲珑不再多言。 静默良久,方才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奴婢都会跟着姑娘。” 无论是在临安,还是在燕京,亦或是成为七皇妃,她永远都会跟着沈嫱,不离不弃。 77. 第 77 章 转眼便至中秋。 每年到了八月十五,宫中都会设宴,今年也不例外,建宣帝前两日便下了帖子,邀各臣及女眷进宫赴宴。 是以京中官家女眷,皆是提前做足了准备,毕竟是过节,自然要备上节礼。纪氏向来看重这些场合,更是仔细花费一番心思,不能落了沈府颜面。 她本就是市井出身,比不得那些出身贵重的官夫人,因此总是底气不足。是以不仅备了丰厚的节礼,早在之前便吩咐裁缝做了新衣,无论是衣料还是款式,皆是燕京城中最时兴的。 既是宫宴,为了表现出不能厚此薄彼,纪氏咬着牙,命人给沈慕璃做新衣的同时也给沈嫱做了一身。 虽说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是因沈嫱从中作梗,但好在经此一事,沈嫱彻底寒了沈老太太的心。便是英亲王妃亲自送她回府,沈老太太也未曾过问一句。沈成粱更是眼不见心不烦,沈嫱在这府中彻底成了隐形人。 纪氏心中堵着的这口气总算舒畅了些。 酉时末,马车已经备好,纪氏同沈慕璃乘坐一辆,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沈慕璃心中难掩恨意,压低声音道:“娘,确定事情都办好了?” “自然。”纪氏冷笑一声:“沈嫱这个贱人,竟敢在我眼前耍花招,不仅抢了你的婚事,还要替卫荷报仇,我岂能容得下她?这次必叫她万劫不复,再难有翻身之地。” “文澹那边真答应了?我怕中途生出事端。”沈慕璃仍有些不放心,不由蹙了下眉。 纪氏斜了她一眼,不以为意的道:“怕什么?文澹睚眦必报,沈嫱得罪于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如今我们给他送上门,文澹高兴还来不及。” 沈慕璃闻言顿时放下心,她恨极了沈嫱,巴不得她受尽屈辱而死,何况是在宫宴上,当着那么多贵人的面,若沈嫱做出苟且之事,必然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如此她还想要嫁进英亲王府?怕是做梦。 沈慕璃恶毒地勾起嘴角,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中竟有些迫不及待,她今晚必然要看一场好戏。 她要看沈嫱羞愤欲死,甚至要看江青辞是否会出面维护?他不是宁愿同自己退婚也要娶沈嫱那个贱人么?她倒要看看,沈嫱失去贞洁,他是否还能待她一如往初? 沈慕璃死死攥住帕子,眼里有种疯狂报复的快意。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沈家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下,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沈嫱将才下马车,正巧碰到陆知夏。 陆知夏显然也看到她,连忙便挣脱陆夫人,扬笑朝沈嫱走过来:“嫱嫱,已有段时日未曾见你,近来可安好?” 沈嫱想到府中发生的事,陆知夏定然不知晓,倒也没必要告诉她,微笑颔首:“自然是好的。” “前些日子我本想来找你玩,但哥哥说你染了风寒,正在府中养病,我便没敢来打搅你,如今可好些了罢?” 沈嫱明白陆恪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且同江青辞交好,此事定然知晓,陆知夏心性单纯,瞒着倒也好。 遂接着她的话道:“的确如此,现在已经无碍,不然也不会让我进宫,过了病气给你们。” 两人边走边说话,纪氏同陆夫人走在前面,相互攀谈着,都是当家主母,许多事自是心照不宣,陆夫人关心询问,却未提及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纪氏则面含笑容回应。 内侍在前引路,待至熙春园的时候,已是夜色笼罩。 园内四处挂着羊角宫灯,亮得如同白昼,偶有微风拂面,桂花香气馥郁。 此刻已经来了不少雍容华贵的女眷,贵人们衣香鬓影,气氛十分融洽。 沈嫱同陆知夏坐在一桌,不多时,大臣们已经到齐,内侍一声长唤:“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在场诸位皆是齐齐叩拜,陆知夏悄声道:“没想到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竟然也来了。”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建宣帝坐在上首,右侧则坐着楚太后,穿着一袭绛紫色织金妆花缎宫装,头顶赤金点翠凤冠,即便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样貌,却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毕竟是中秋,太后娘娘出席也不奇怪。” 陆知夏颔首:“这倒也是,往年中秋宴太后娘娘也会出席,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着建宣帝同楚太后的到来,园中顿时安静下来,陆知夏也变得规矩起来,安安静静坐着,不敢再说话。 建宣帝道:“今日中秋佳节,邀诸位前来,无非是共赏圆月,大家举杯畅饮,不必拘着。” “谢陛下。” 言毕,宫婢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呈在案几上,各大臣女眷陆陆续续呈上贺礼,恭祝佳节。 一时间君臣同欢,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沈嫱抬眼看向四周,此刻熙春园一派笙歌乐舞的景象,忽而陆知夏凑近,压低声音道:“嫱嫱,听闻景耀哥哥同沈慕璃退婚,我心中真是畅快。” “你是不知道,前段时日我在宝香楼遇到她,本来嘛,我眼不见心不烦,权当没看见似的,偏她要往枪口上撞,我便拿这事刺了两句,沈慕璃脸都要气绿了。” 沈嫱敛眸不语。 倒是陆知夏笑着朝她眨眨眼睛,又问:“你说景耀哥哥是不是为了你?”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下,淡淡道:“无论退不退婚,我与他本就互不相干,以后更不会有任何牵扯。” 陆知夏神色诧异:“为何?我瞧着景耀哥哥虽 是性子冷了点,对你倒是上心,嫱嫱当真对他没有半分情意么?” 沈嫱秀眉微挑,不答反问:“陆大小姐可有中意之人?” 陆知夏闻言立刻瞪圆眼睛,忙道:“本姑娘眼高于顶,寻常男子可入不了我眼。” “陆夫人可有为你相看夫婿?” 陆知夏顿时焉了下去,说起这事儿便头疼,她娘已经不止一次提过了,偏她实在不想嫁人,陆夫人却天天耳提面命,实在是烦人得紧。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怎还打趣起我来了?” 沈嫱戏谑看向她:“你能问我,我何故不能问你?” 陆知夏:“......” 两人说说笑笑,筵席进行到一半,歌舞渐歇。 江楚黎突然起身,朝坐在上首的建宣帝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哦?”建宣帝轻抚胡须,笑了笑:“楚黎有话直说无妨,朕倒想知道你有何事相求。” 园中安静下来,众人心中不由猜测,江楚黎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想必是有极为重要的事,一时也感到颇为好奇。 便连陆知夏也悄声道:“嫱嫱,我还从未见过楚黎哥哥当众请旨呢。也不知是有何事。” 沈嫱垂眼,心却突然紧张起来。 江楚黎上前一步,行跪拜之礼,正色道:“儿臣想求娶沈大人府中的二姑娘。”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之人皆是不可置信,实在没想到江楚黎竟会当众求娶沈家二姑娘?燕京城中不乏世家贵女,如今七皇妃之位空悬,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沈嫱头上。 且今日中秋宴,贵女们皆是用心打扮了一番,便是想要吸引江楚黎的目光。此刻陡然听闻他竟要求娶沈家女,皆是变了脸色。 所有人全将目光投向沈嫱。 无论是大臣或是女眷,心中亦是十分不解,即便沈成粱贵为首辅,但沈家二姑娘不过是个庶女,何以配得上七皇妃之位? 陆知夏呆了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手里还拿着刚咬了口的月饼。 纪氏同沈慕璃也惊愕不已,尤其是沈慕璃,想起前些日子在临江阁,竟遭江楚黎当场奚落,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嫱这个贱人,不仅勾了江青辞的心,竟还迷惑江楚黎。 呸!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 沈慕璃恨得咬牙,双手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沈嫱。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各异,沈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当中一道视线极为强烈,仿佛要将她穿透。 沈嫱将才抬头便撞上江青辞愠怒的目光,男人清隽如玉的容颜冷若冰雪,险些失手打翻酒盏。 78. 第 78 章 园中阒寂无声。 建宣帝面露错愕,思忖良久,方才开口:“楚黎想要娶沈家二姑娘?” 江楚黎低首:“回父皇,正是。” 建宣帝奇道:“为何?” “儿臣心仪沈二姑娘已久,因此想求父皇下旨赐婚。” 建宣帝没有说话,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扫视一圈,声音不怒自威:“沈二姑娘可在?让朕仔细瞧瞧。” 陆知夏闻言也紧张起来,赶紧扯了下沈嫱衣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沈嫱,便连沈成粱心中惊讶的同时,也忍不住看去,神情十分复杂。 “臣女拜见陛下。” 沈嫱款步走上前,低首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前,恭声道。 建宣帝道:“抬起头来。” 沈嫱依言照做,却不敢直视天颜,略微垂着目光,可见一道明黄色身影近在咫尺,透着强烈的压迫感。 建宣帝审视着她,沈家女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神色依然平静,未曾有半分露怯。相貌倒也出挑,可若要配七皇妃之位,身份实在低了些。 楚太后也眯起眼睛打量,淡声开口:“瞧着倒是个可人儿。” 坐在下首的淑贵妃斟了盏茶,笑盈盈递给她道:“母后说得是,的确是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建宣帝微微抬手,示意沈嫱起身。 “臣女谢过陛下。” “母后意下如何?”建宣帝偏头看向楚太后,询问她的意思。 “沈家女容色极盛,方才走来,举止倒也端庄得体,但正妃之位,须得仔细商议才是。”楚太后道。 建宣帝颔首,转而看向江楚黎,温声道:“楚黎,七皇妃之位不可草率,此事容后再议。” 江楚黎低首:“儿臣遵旨。” 在场之人见此,顿时心照不宣,楚太后及陛下这意思,任谁都看得出来,沈嫱不堪为七皇妃。 依着江楚黎的身份,七皇妃的人选定是从公侯之女当中来选,沈嫱庶女出身,若是做个侧妃倒还勉强,可正妃之位,委实是够不上。 江楚黎当众求娶,无非是想要给沈嫱撑脸面,难怪先前庆功宴上,便提及将来的亲事,择心仪女子为妻,看来是早有打算。 但也实在出人意料。 燕京城中不乏品貌才情出众的贵女,便是徐国公也有意结亲,江楚黎何以看中沈嫱?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 楚太后及建宣帝先行离席,众人则继续饮酒赏月,偶尔吟诗一首,端的是闲情雅致。 陆夫人将陆知夏叫了过去。 沈嫱安静坐着,抬首仰望明月,忽而一名宫婢前来斟酒,却不慎将她衣裳打湿大片,连忙跪地请罪:“还请沈二姑娘饶恕奴婢。” 沈嫱不以为意,她向来对下人颇为宽和,淡淡道:“无妨。” 宫婢道:“奴婢知晓附近有处偏殿,专供贵人们更衣,沈二姑娘不若去换身衣裳,秋夜寒凉,可别染了风寒。” 沈嫱思忖片刻,便道:“你带路罢。” 毕竟是宫宴,若是这般穿着湿衣裳,的确不太妥当,换身衣裳也耽搁不了太久。 熙春园占地面积极大,宫婢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嫱跟在后面,约莫行了一刻钟后,位置越来越偏。 沈嫱停住脚步,问道:“你要将我带往何处?” 宫婢道:“还请沈二姑娘随奴婢再往前走,很快便到了。” “先前已经过了偏殿,再往前走便是湖,何来偏殿?” 宫婢神色显出一丝慌乱,低首回道:“沈二姑娘有所不知,离湖不远有处偏殿,才是供贵人们更衣的地方。” 沈嫱微微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盯着她道:“既如此,想必是我看错了。” 宫婢不敢多言,继续在前引路,待快要行至湖边时,果然看到一处偏殿。 沈嫱随着宫婢走进去,殿内极是宽敞,博古架上摆着花瓶瓷器,另外还堆叠着放了些衣裙之类。 宫婢掀开珠帘,朝沈嫱道:“沈二姑娘,您在此更衣,奴婢在外候着。” 倏尔,宫婢紧紧捂住胸口,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也浸出冷汗。 沈嫱走上前,眸光泛着冷意,盯着她道:“将我骗至此处,怕是授了其他人的意罢?” 宫婢不可置信的道:“沈二姑娘,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这殿中的熏香不同寻常,且供贵人们更衣的偏殿断不会离得这么远,你将我引来,无非是早有预谋。” 宫婢闻言,霎时脸色惨白。 沈嫱将才便察觉出蹊跷,是以假意跟着她来到此处,趁宫婢将要离开之时立刻动手,江楚黎先前送的手镯正好派上用场。 宫婢中了细针,极是疼痛难忍。 即便不见血迹,但针却尖细锋利,直直刺穿皮肉。 “不说实话我也能猜到,除了我那位好母亲,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要害我?”沈嫱微微一笑,然而面上的笑容却让人齿寒,顿了下,又道:“哦对了,还有文澹,我曾与他也有过节。” “让我猜猜,此番应是他们联合起来加害于我?对么?”她缓步走上前,语调不紧不慢,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 宫婢紧咬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实情。 沈嫱却已没有耐心,瞧着时辰差不多,转身便拿起博古架上的花瓶将她砸晕。 殿中熏香袅袅,四周十分安静。 沈嫱动作麻利地将宫婢拖到偏殿后的假山处,此地倒是隐秘,不易被人发现。 恰时,不远处却传来轻微动静,似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嫱凝神屏息,从假山后清楚的看到沈慕璃竟走进殿中,仿佛怕被人发现,她时不时朝四周张望。 沈嫱见此,心中冷笑一声。 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中秋宴,纪氏同沈慕璃早有计谋,无非是想要她身败名裂。 如此,便遂了她们的意。 沈嫱立刻折回偏殿,沈慕璃进了殿中,并未发现异常,却突然听闻殿门“砰”的一声被人关上。 她心中大惊,连忙上前使劲拍打,大声喊道:“是谁?快放我出去!” 沈嫱听闻她的呼喊,温柔含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而此刻听在沈慕璃耳中却如魔鬼。 她道:“嫡姐,是你先要加害于我,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沈慕璃惊惧不已,心中蓦然慌了神,连忙恨声道:“沈嫱,你这个贱人,赶紧放我出去!” “嫡姐心思缜密,选了这么处清静地儿,此处四周无人,任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沈嫱冷声丢下一句,便扬长而去 “贱人!等我出去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沈嫱你会不得好死!来人啊,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 沈慕璃仍在用力拍打着殿门,沈嫱走远,渐渐听不到她的声音。 离开之后,立刻去了另一处偏殿,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下来,便返回设宴处。 陆知夏正在找她,瞧见沈嫱回来,忙道:“嫱嫱,你去了什么地方?我找了你半天,都没看到你人。” “将才宫婢不小心将酒洒我身上了,所以去换了身衣裳。”沈嫱道。 陆知夏“哦”了一声,继而又笑了笑:“难怪没见到你。” 沈嫱挑眉看向她:“陆夫人将你叫去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陆知夏撇撇嘴,神情十分无奈:“无非是说哪家公子看着不错,适合婚配,让我趁着这次筵席好生瞧瞧。” 沈嫱瞧她一副焉掉的神情,不由噗嗤一笑。 燕京中的贵人们常会参加各种场合,无论公子小姐皆会出席。譬如这次中秋宴,虽是赏月,君臣共度佳节;但许多贵人也存了给儿女们相看的心思。 陆知夏自然也是如此。 便是她随心所欲,陆夫人也该着急了。 “陆夫人问起来如何说的?可有看中的儿郎?” “哎呀,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看了一圈,除了景耀哥哥同楚黎哥哥,以及我哥除外,实在挑不出一个好的。无论是长相还是其他,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话沈嫱倒是没法否认。 燕京城中,这三人的确是最为拔尖的。且不论皮相才华如何,其余世家公子,多是花天酒地,也不怪陆知夏难以入眼。 两人说说笑笑,没过多久,便有内侍行色匆匆,似乎出了什么事儿。 便连陆知夏也不由感到纳闷,奇道:“看这样子,难道文澹又像上次那样掉湖里了?” 沈嫱没接话,明眸却隐约泛起笑意。 园内大臣们正在饮酒作诗,一时间也伸长了脖子张望,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场的官家女眷们也有些坐不住,遣人去打听消息。 不多时,便有宫婢折返回来,传回的消息十分令人震惊,陆知夏也愕然张大嘴,险些呆住。 “听说是陆大姑娘与文大公子有了首尾,两人竟在离湖不远处的偏殿苟合。沈夫人同英亲王妃、陆夫人、姜侍郎夫人等前去游湖,正巧撞见这一幕。” 众人惊愕万分,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想知道是否有何内情,皆是神态各异。 “嫱嫱,你这位嫡姐,竟做出这等事来,真是蠢得不可救药。”陆知夏回过神,神色满是讥讽:“文澹此人不学无术,十足的纨绔败类,无论是何原因,两人既能搅到一起,沈慕璃也不冤。”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英亲王妃、陆夫人及姜侍郎夫人等也回到园中,仿佛看到十分恶心的事情,脸色皆是极差。 却独独不见纪氏。 79. 第 79 章 沈嫱静静看着好戏,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事自然也惊动了建宣帝,闻言龙颜大怒,气得要治文澹及沈慕璃的罪。 幸得文昌伯及沈成粱连忙求情,这才幸免于罪。即便如此,两人也被建宣帝狠狠斥责一番,尤其是沈成粱,羞愧得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 待宫宴结束,沈嫱都未看到纪氏同沈慕璃。 发生这样的丑事,许多人都等着看笑话,便连沈成粱都感到无地自容,铁青着脸回了沈府。 沈慕璃跪在厅堂,羞得快要抬不起头,双肩轻轻颤抖,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实在没想到,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按照计划,原本应是沈嫱被带去偏殿,文澹其后赶来,两人趁机生米煮成熟饭。 可没想到,沈嫱那个贱人竟然没有中计,还将自己关在殿中。很快她就感到头晕得厉害,身体也莫名涌起一股燥热,即便未经人事,大约也猜到定是殿内催情香起了作用。 沈慕璃用力拍打着殿门,几乎喊破了喉咙,可没人听得见,没过多久,文澹便醉醺醺前来,瞧见她便上下其手。 沈慕璃想要挣扎,却感到全身无力,想要呼喊求救,声音却软绵绵的,这更让文澹迫不及待,他本就醉得厉害,根本分辨不清身下是何人。 沈慕璃心中绝望极了。 然而更让她心神俱裂的是纪氏等人前来,依照先前计谋,沈嫱同文澹行苟且之事,纪氏则向英亲王妃及陆夫人等提议游湖,顺势将人引过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沈慕璃清楚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然而文澹却十分兴奋,趴在她身上使劲折腾。沈慕璃根本推不动,只能绝望地睁大双眼,看着纪氏等人走进来,那一刻,她羞愤欲死,恨不得杀了文澹。 纪氏同样惊骇不已。 然而一切已成定局,英亲王妃等人瞧得清清楚楚,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婢,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沈老太太原本已经歇下,听闻发生这样的丑事,气得差点晕倒,此刻坐在厅堂上首,脸色也沉得厉害。 “你可是堂堂首辅千金,竟在宫内做出如此丑事,且还是在中秋宴上,实在是丢尽沈家脸面。”沈老太太怒道:“即便你被英亲王府退婚,将来也会重新择亲,何故竟与那文澹有了首尾?” 沈慕璃满面泪痕,连忙替自己辩解:“祖母,我......我是被沈嫱陷害的,是她设计加害于我,祖母,您一定要替璃儿做主啊!” 沈老太太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她如何陷害你?那可是皇宫,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莫非真当我老眼昏花了不成?”言罢又冷眼看向纪氏,厉声开口:“此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纪氏心中顿时慌了神,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低首回道:“母亲此话何意?儿媳听不明白。” 沈老太太冷冷一笑:“纪氏,这么多年,你做了多少事情,我心里何尝不清楚?如今竟做出这等蠢事,实是愚昧至极。” 沈老太太虽年迈,却并非什么都不懂,发生这样的丑事,她如何不知是何原因?无非是纪氏同沈慕璃想要借机除掉沈嫱,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成粱脸色阴云密布,冷冷看着沈慕璃,心中却实在痛心。 不同于沈嫱,沈成粱对沈慕璃从小便是实实在在的疼爱,沈慕璃也果然没让他失望,素有“燕京第一次才女”之名。可没想到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女儿,竟会这般不知羞耻。 “我向来对你疼爱有加,平素里骄纵些倒也罢了,而今却做出这等丑事,全然不顾及沈家颜面,我权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爹,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文澹真的没有什么,这一切都是沈嫱捣的鬼,是她陷害我。”沈慕璃神色慌乱,心中后悔不迭。 沈成粱闭上双眼,双手紧攥成拳,满面怒意。 “你做出这等事,竟还满嘴谎言?若非你同那文澹早有勾结,怎会有这般巧合?两个人若是清清白白,你为何要去那偏殿?” 面对沈成粱的质问,沈慕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令她心中猛然一紧。 沈慕璃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若是此刻说出实情,反而更会让沈成粱恼怒,毕竟本就是她先设计加害沈嫱,没想到却哑巴吃黄连,反倒害了自己。 沈成粱转头看向纪氏,冷声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纪氏脸色发白,沈成粱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心顿时沉入谷底,眼眶也泛红,连忙道:“都是妾身教女无方,是妾身的错。” 沈成粱气怒不已,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而又朝沈慕璃道:“如今木已成舟,你只能嫁去文昌伯府。” 沈慕璃闻言,顿时大惊,连忙摇头:“不,爹爹,我不能嫁给他。” “你做出这等丑事,难道还妄想嫁给别人?燕京城中谁还会娶你?难道你想自降身份,嫁给那些平头百姓?” 沈慕璃愣住,呜咽道:“我不要嫁给文澹,若非是他,女儿也不会沦落至此。” 沈成粱不为所动,厉声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你便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文昌伯府很快便会上府纳彩,近日你都不要出门,自己在府中好生反省。” 沈慕璃跪在沈成粱脚前,哭得梨花带雨,瞧他似乎主意已定,旋即又膝行上前,伸手去扯沈老太太衣角,求道:“祖母,您向来最疼璃儿,求您了祖母,璃儿不想嫁去文昌伯府,文澹此人花天酒地,府中小妾成群,璃儿不想嫁给他......” 沈老太太瞧她哭得这般伤心,心中也很是难过,但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谁也没有办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沈老太太道:“你同文澹已经行了夫妻之实,你只能嫁给他!文昌伯府世袭爵位,文澹成日寻欢作乐,好在你嫁过去也是主母,依着沈家的门楣,也不至于亏待你。” 听闻沈老太太都这般说,沈慕璃心中感到无比绝望,她颓败跪在地上,顿时悔恨不已。 纪氏也很是痛心,想要上前求情,可深知此事已成定局,便是求了也无用,只能生生忍着眼泪。 待回到香榭居,沈慕璃神情仍是呆呆的,她看着纪氏,嘴中喃喃:“娘,我不要嫁给文澹,我恨不得杀了他!” 纪氏将她揽在怀中,轻抚着脊背,哽咽道:“是娘对不起你,” “沈嫱那个贱人竟然没有中计,娘,我好恨!”沈慕璃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纪氏也难受不已,红着眼眶问道:“明明计划已经周全,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何会出现在偏殿?” 沈慕璃渐渐回忆起事情的经过。 宫宴上,她本就等着看沈嫱落入圈套,没想到江楚黎竟当众请旨赐婚,一时间更是妒火 燃烧,恨不得赶紧看着沈嫱被文澹糟蹋。 是以当看到宫婢按照计划将沈嫱骗去偏殿,沈慕璃再也按捺不住,悄悄跟了上去。可没想等到了偏殿,沈嫱竟将殿门锁上,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很快中了催情香,文澹又醉得厉害,是以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纪氏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怒道:“看来沈嫱早就有所察觉,这个贱人,竟将你害得这般惨,我定饶不了她。” “娘,难道我真要嫁去文昌伯府?”沈慕璃不甘心,哭得泪眼盈盈。 “事到如今,你父亲和祖母主意已定,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等着看文昌伯府那边会不会给个交代。” 沈慕璃闻言,瞬间心死了般,绝望闭上眼睛。 * 芝兰苑中。 沈嫱将才沐浴,此刻穿着一袭月白衣衫,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极为平静,明眸却映着笑意。 玲珑自然也听闻宫中发生的事,先是惊愕不已,继而心中颇为畅快,朝沈嫱道:“姑娘,纪氏同沈慕璃心思恶毒,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您,没想到竟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活该。” 玲珑原本等在宫外,是以并不知其缘由,及至同沈嫱回府,这才知竟是纪氏同沈慕璃的计谋。 好在姑娘聪慧,若真是如此,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玲珑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此计甚是毒辣,且不提在宫里,便是普通百姓发生这等丑事,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何况是在宫宴上? 沈嫱淡淡道:“我早有预料,纪氏定会在中秋宴上动手。” 玲珑面色诧异:“姑娘如何得知?” “先前我便刻意激怒纪氏,隐约透出卫家满门死因另有隐情,纪氏定然会感到慌乱,所以会想尽快除掉我。这次中秋宴无疑是最好的时机,起初我并不知她是何计谋,不过静观其变罢了。直到那名宫婢将我带去偏殿。” 沈嫱道:“偏殿离湖不远,四周清静无人,若贵人们想要换衣裳,实是不便。是以我猜测定然事有蹊跷。且当我走进殿中,发现燃着的熏香不同寻常,顿时便明白纪氏是何用意。” “至于沈慕璃不过是碰巧而已,我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想必是迫不及待想看我受糟践,好巧不巧将自己给搭进去了。这一招便当做守株待兔,纪氏等人正巧撞见,也是先前刻意安排,无非是想让此事传扬出去。不过原以为会是我,没想到那只被人糟蹋的兔子成了沈慕璃,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玲珑听完赞叹不已:“姑娘这招当真是妙,如今怕是纪氏同沈慕璃肠子都悔青了。” 沈嫱微微一笑:“不止如此,沈慕璃经此一事,只能委身于文澹,府中再过不久,便会有喜事了。” 玲珑想起先前纪氏还不安好心,想将自家姑娘嫁去文昌伯府做继室,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报应当真来得快。 “此事怨不得姑娘,若非纪氏同沈慕璃心思歹毒,想害姑娘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何况这事即便被沈成粱及文昌伯刻意掩盖,贵人们早就知晓,无论是內侍还是宫婢,皆是清清楚楚,迟早会流传出去。 沈慕璃的名声是彻底坏了。 尤其燕京中的贵人们最是看重这些,做出这等丑事,便是嫁去文昌伯府,也永远抬不起头,且文澹本就是个十足的纨绔败类,沈慕璃将来还不知受何磋磨。 80. 第 80 章 大理寺。 宫宴上发生的事情,江青辞自然也知晓,察觉到此事应是与沈嫱有关,立刻派人去查探消息。 没想到果真如他所料,竟在偏殿处的假山后,发现一名被敲晕的宫婢,胸口处还受了伤,显然是沈嫱留下的痕迹。 江青辞深知断不会有这般巧合,连夜审问那名宫婢,得知沈嫱竟差点被陷害,江青辞神色冰冷,周围的差役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道江少卿素来处变不惊,没想到竟也有动怒的时候。 翌日,江青辞下朝以后,前往紫宸殿面见建宣帝,将此事禀明。 建宣帝听闻昨夜宫宴上发生的事,竟是因沈家内宅不宁,一时也不由皱起眉头。高门大宅腌臜之事不绝,但以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实是令人不齿,且事关文澹,建宣帝沉了脸色。 文昌伯府虽世袭爵位,但这些年来逐渐衰微,文澹仗着自己的身份,常年胡作非为,如今竟还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 建宣帝坐在御案前,问道:“景曜想要如何处理?” “沈家内宅不宁,沈成粱贵为当朝首辅,却治家不严,其夫人私德有亏,臣以为应当给予惩戒。至于文澹横行无忌,且妄图陷害官家女眷,应当予以严惩。”江青辞道。 建宣帝思忖片刻,方才开口:“沈家内宅之事,朕不便插手。文澹向来张狂,念他乃文昌伯嫡子,朕已经再三警告过文昌伯,若再不安分,朕便赐他死罪。” 言罢,抬眼看向江青辞,笑问:“景曜向来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如今瞧着似乎很关心沈二姑娘?” 江青辞敛眸不语。 建宣帝又道:“你前来找朕,应是不止为此事罢?” 江青辞坐在旁侧,双手置于膝上,低声道:“陛下料想不错,臣确还有一事。” 建宣帝闻言笑了一下:“你在朕面前,素来直言不讳,倒不知是有何事竟让你犯了难?” 江青辞淡淡道:“事关七皇妃人选,应是世族中的闺秀,须得温婉端庄,知书识礼。臣以为徐国公家的小女儿,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建宣帝微微愣了一下。 “楚黎想择心仪女子为妻,昨夜宫宴上提及要娶沈二姑娘为妻,徐国公家的小女儿固然是好,但楚黎怕是不会同意。” 江青辞道:“沈二姑娘身份太低,不堪为皇妃,陛下应仔细考虑,不能由着楚黎的性子。” 建宣帝笑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景曜何故对此事这般上心?朕瞧着你对沈二姑娘,倒有些不同寻常。先前文澹落水,你便来找朕替沈二姑娘解围,而今又因她前来,如此两次三番,朕缘何看不出来?” 江青辞低垂着眼睫,缄默不语。 恰时,高公公躬身走上前,朝建宣帝禀报道:“陛下,七殿下求见。” “宣。” 江楚黎走进殿中,瞧见江青辞时,面上仍含着笑意,似乎并不意外,他先朝建宣帝行礼,继而看向江青辞道:“倒真是巧,景曜也在。” 两人心照不宣,似乎都知晓彼此所为何事。 建宣帝抬眸看向江楚黎,问道:“将才从你母妃宫中过来?” “正是。”江楚黎颔首,忽而又道:“儿臣前来找父皇,便因昨夜宫中之事。” “此事朕已知晓。”建宣帝顿了顿,似是在沉思:“你若是为着沈二姑娘,朕说过容后再议。” “儿臣明白。”江楚黎低首,言罢又看向江青辞,笑了一下:“景曜倒是比我先快一步。” 江青辞静默不言,起身朝建宣帝道:“陛下,臣还有公务在身,容臣先行告退。” 建宣帝微微颔首,未再多说什么。 江楚黎道:“父皇既已知晓内情,儿臣便不再打扰。” 秋意渐深,凉风习习。 内侍宫婢恭敬守在殿外,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江青辞穿着绯色官袍,将才走出紫宸殿,便听闻江楚黎喊了他一声:“景曜。” 江青辞顿住脚步,神色极是冷淡。 江楚黎走近,盯着他半晌,忽而勾起嘴角道:“景曜这般,似是心里不快?” 江青辞知晓他意有所指,想起昨夜江楚黎竟当众请旨赐婚,冷着脸道:“她心中没有你,何必强求?” “景曜怎知她心中没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向父皇请旨。” 江青辞闻言,不由攥紧掌心,神色愈发冷冽。 江楚黎正色道:“当初在临安,我便对她有意,七皇妃的位置只能是她,无论你接不接受,她将来都会成为我的妻。” 江青辞冷冷盯着他,嘲讽道:“是么?可若说我偏要同你抢呢?” 四周陷入寂静。 良久,江楚黎淡淡一笑:“端看她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是谁,倘若对你无意,我不会放手。” 江青辞薄唇紧抿,须臾过后离开。 江楚黎盯着他的背影,神色微微有些出神。 * 已近戌时,夜幕降临。 沈嫱还未回府,朱雀桥上游人如织,两侧的秦楼楚馆时不时传出乐声,她将才从鸿运坊出来。 瞧着时辰已经不早,沈嫱打算同玲珑回府,墨书却突然出现,朝她道:“沈二姑娘,公子请您前去别院。” 沈嫱淡声回绝:“怕是不太妥当,我该回府了。” 墨书挠了挠头,继续道:“公子有事找您,已经等候许久,还望沈二姑娘走一趟。此处离别院不远,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沈嫱去到别院的时候,江青辞正等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朦胧的月光映在他身上,仿若不染凡尘的仙人。 似是听到脚步声响,江青辞转过身,便见沈嫱走近。 夜风吹拂,园中桂花香气馥郁。 江青辞注视着沈嫱,黑色的眸光讳莫如深,似乎要将她看个通透,许久,方才低哑着嗓音道:“为何要答应他?” 沈嫱淡声反问:“为何不能?” 江青辞道:“你既招惹了我,便不应答应嫁给别人。” 沈嫱静静看着他,倏尔唇角掠上讥诮,不紧不慢道:“我似乎先前告诉过少卿,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江青辞心中蓦然一紧。 浓浓月色下,他如玉的脸庞隐有痛苦之色,哑声问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接近我?” “不过是因为厌恶沈慕璃而已。”沈嫱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更是毫不留情,她道:“我这位嫡姐,素来眼高于顶,她既瞧上了你,我自然要抢过来了。” 江青辞神情僵住。 沈嫱一步步走近,仰首看向他,明眸含着粲然的笑意,轻轻启唇:“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我故意引诱你,便是为了报复沈家,少卿可懂了?” 江青辞听闻她提及沈家,眼里竟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想起昨夜宫宴上发生的事,他微微攥紧手心,低声问道:“沈家待你一直这般不好?” 沈嫱冷笑一声:“纪氏害我姨娘,灭我卫家满门,沈家不可能不知情,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江青辞皱了下眉。 他并不知晓这些事,也从未派人去查过沈嫱,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早在南阳的时 候,他便发现沈嫱藏有秘密,但他不愿去窥探,是以并不知她对沈家有着如此强烈的恨意。 江青辞喉间微动,低首看着沈嫱,问道:“你接近我,仅仅是为了利用么?” “不然?”沈嫱扬眉,淡淡笑道:“少卿总不会以为,我真对你动了心罢?”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江青辞静默不言,良久方才艰难开口:“你对楚黎可有情意?” 沈嫱怔了片刻,忽而笑着回道:“我似乎没有理由回答少卿,无论是与不是,将来若是嫁给他,你理应称呼我一声皇嫂。” 江青辞闻言,骤然沉下脸,眸光冷如冰雪。 “你做梦!” 沈嫱笑了两声,仿佛不以为意,淡淡道:“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言罢,转身欲走。 殊不知江青辞猛然扣住她腰身,沈嫱冷不防被他圈住,不由诧异抬起头,正巧撞进江青辞灼热的目光。 沈嫱还未反应过来,他竟低首含住她的唇,仿若失去理智,再也难以抑制心中汹涌的情感。 他双手用力搂住她纤腰,似乎要将眼前之人揉碎,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吻,险些让沈嫱喘不过气。 江青辞再不复往日隐忍克制,狠狠撬开她的唇齿,细细辗转吮吸。一时间两人呼吸交缠,温热的身体贴得密不可分。 沈嫱想要挣脱,奈何江青辞力气实在太大,根本动弹不得。 四周阒寂,夜色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连月亮都害羞地躲进云层。 即便沈嫱先前再如何胆大逗弄,对于男女之事,依然一窍不通。 此刻江青辞清隽如玉的容颜近在咫尺,清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她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他鸦羽似的长睫低垂...... 沈嫱涨红了脸,气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江青辞吃痛,只能先放开她,唇齿间似乎还弥漫着血腥气,他也不恼,气定神闲地抬手擦了擦嘴。 沈嫱怒目瞪着他,恼道:“无耻!” 江青辞静静看着沈嫱,便见她双颊绯红,许是因生气,明眸里也盛满怒意,竟是格外明艳动人。 他淡声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不准嫁给楚黎。” 沈嫱险些被气笑,竟不知江青辞也有这般无理的时候,语含讥讽:“世人都道少卿素来清正,如此这般便是君子所为么?”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江青辞盯着她,不疾不徐道:“何况我也不认为此事有何不妥,不过是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而已。” “你!”沈嫱霎时噎住。 原本双颊已经消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涌上来。便是她向来伶牙俐齿,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亮不知何时竟又出来,皎洁的清辉下,江青辞长身玉立,淡淡看着她道:“如今朝中不太平,你若想嫁给楚黎,最好死了这条心。” 沈嫱蹙了下眉,继而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江青辞盯着她的背影,似是若有所思,忽而他回过神,抬手轻轻摸了摸唇角,眼中隐有笑意流出。 及至回到英亲王府,夜色已深。 江青辞想起昨夜宫中发生的事,眸光冷了冷。此事建宣帝不予追究,他却不会放过文澹,还有纪氏等人。 江青辞眉头微皱。 卫家......难道先前沈嫱前往南阳,便是为着此事么?还有她前去千机阁打探消息,莫非也与此有关? 若是先前他以为沈嫱因庶女身份,因此在府中过得艰难,却不知竟是另有隐情,如今须得派人仔细查探一番。 81. 第 81 章 翌日酉时末,江青辞刚下衙,陆恪便等着他。 似是瞧见他唇角上的伤,陆恪先是愕然万分,继而笑着朝他眨眨眼,戏谑道:“沈二姑娘咬的?” 江青辞未置可否。 陆恪十分好奇,连忙凑近道:“你们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江青辞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开口:“近来锦衣卫很是清闲?” 陆恪瞧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不由摸了摸鼻子,笑道:“那倒没有,不过是正好有事,因此前来找你。” 朱雀桥旁的茶肆,两人常来光顾,掌柜早已熟识。此刻人不多,江青辞同陆恪甫一落座,便热情上前招待。 待奉好茶,江青辞淡声开口:“你找我前来,是有何事?” “近日锦衣卫查了些消息。”陆恪笑了笑:“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无非是与太子相关,自从我将他豢养私兵的事情上表,陛下有意打压,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你料想不错。”陆恪正色道:“太子已经暗地里召集将领,如今正在府中密谋,怕是再过不久,宫中便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江青辞神色不改,道:“他因南阳贪腐一事,本就让陛下失去信任,且豢养私兵,私铸兵甲,更让陛下产生猜忌。这段时日党羽不断被削弱,接连将他的人明升暗降,太子必然内心惶恐,造反是迟早的事情。” 陆恪面色微变。 江青辞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但却实在听得人心惊。 略微思忖须臾,他问:“你有何打算?” “静观其变。”江青辞道:“等到时机成熟,陛下定然会在宫中设防,楚黎也会趁机平乱,太子必死无疑。” “言之有理。”陆恪端起茶盏,继而又道:“说来还有一事。”他看向江青辞,微微皱了下眉:“沈成粱竟是太子的人,我查到他这些年,暗地里笼络了不少朝臣,皆是替太子卖命。” 江青辞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意外。 陆恪诧异道:“你早就发现了?” “不过是怀疑而已。”江青辞道:“先前我便有所察觉,如今倒是证实了猜测。” 陆恪饮了口茶,继续道:“他从翰林院开始,便为太子做事,沈成粱能够做到首辅的位置,这些年少不了太子暗中提拔,因此也算是太子亲信。” 江青辞没有说话。 倒是陆恪笑了笑,十分玩味道:“太子与楚黎势同水火,前日中秋宴上,楚黎却当众请旨赐婚,你说沈成粱与太子会不会产生嫌隙?” 江青辞面色不悦,冷冷瞥了他一眼。 陆恪神情无奈,轻叹口气:“太子已经坐不住,楚黎在这个时候求娶沈二姑娘,必定会引起他疑心,倒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 文昌伯府。 自从文澹在中秋宴上做出这般荒唐事,文昌伯已经训斥了他两回,此刻瞧着文澹依然同自己那群小妾寻欢作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这个逆子!竟做出如此不齿的行径,我这老脸都快要被你丢尽了?你明日便去沈府纳彩,这门亲事是结定了。” 文澹显然没放在心上,不以为意道:“娶谁不是娶?我明儿个去不就是了?您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文昌伯瞧着他那副模样,不由火冒三丈,气得上前就踹了一脚,怒指着他道:“你个不中用的东西,平日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竟敢在宫宴上这般大胆!你可知近日都察院参我的折子有多少?陛下更是将我好一顿斥责,你竟还不知错?” 文澹想起这事便恼恨不已,原本是想趁机欺辱沈嫱,没想到却换了人。虽说那沈慕璃也不错,但比起沈嫱,还是差了点。 尤其两人先前已经结下梁子,他自然想方设法要得到手,偏不知怎地,他压在身下的人,竟成了沈慕璃。 那夜醉得厉害,筵席过了一半,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偏殿,只知道美人儿的滋味很是销魂。直到殿门被人撞开,乌泱泱的一群人走了进来。 次日酒醒,他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先前在庆功宴上,他便被沈嫱打伤,更是一脚踹进了湖里,险些命丧在她手里。再然后坠马摔折了腿,纪氏那边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沈嫱所为,他本就怀恨在心,是以才伙同纪氏加害沈嫱。 毕竟他正愁找不到法子,如今纪氏主动将人送上门,他自没有不要的道理。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人意料。 他竟又被沈嫱摆了一道。 文澹十分怀疑,此事与沈嫱脱不了干系,不然不会有这般巧合。他心中本就一肚子气,此刻被文昌伯指着鼻子骂,更是神情阴鸷。 “此事何故怪我?分明就是沈慕璃投怀送抱,同样是男人,若是你换成我,难道便能把持得住?” 文昌伯险些被文澹这句话呛住,一时间老脸涨得通红,气道:“你还好意思说,陛下已经严词警告,若你再敢做出这等荒唐之事,下次便不会轻饶,直接赐你死罪!” 文澹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我明日便去一趟沈府,不就是个女人嘛?娶回来便是了,何况那沈慕璃娶回来也不亏。” “此事本就是你对不起沈家,明日既去了沈府,言行举止给我规矩点。那沈家嫡女可是沈成粱的掌上明珠,虽然因此事坏了名声,但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文昌伯怒瞪着他道:“逆子!天天净给我惹事,我再警告你,若敢再做些出格的事,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总比将来让陛下赐死得好。” 文昌伯狠狠骂了一番,气得脸红脖子粗,旋即拂袖离去。 倒是文澹想起沈嫱竟然逃过一劫,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先前他摔折了腿,可是养了许久,如今都还不太利索。 原本以为计划周全,没想到还是没有得逞,实是让他心中窝火。 等到同沈家结亲,他必然不会放过沈嫱,此后还有的是机会,他定要将她厉害的爪牙拔掉,狠狠地折磨一番。 * 沈府。 自从中秋宴后,纪氏同沈慕璃都规矩了许多,沈成粱已同文昌伯商议两家婚事,沈慕璃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文澹。 前日已经下聘,沈慕璃无法,只得接受这件事,却天天哭得打湿了枕头。尤其此事传了开来,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变了味。即便明面不敢说,但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 碎语还是传进了她耳朵。 纪氏也痛心疾首,不止如此,也受到沈成粱的冷落,沈老太太更是严厉敲打,警告她不许再生事。 因沈慕璃同文澹发生这等事,亲事自然等不得,是以很快定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她出嫁这日。 沈府到处张灯结彩,铺满了红绸,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沈嫱即便是在芝兰苑中,也能听到外面震天的锣鼓声响。 玲珑道:“姑娘,好像已经到了迎亲的时辰。” 沈嫱微微一笑:“看样子,我们也该出去露个面。” “想必此刻纪氏同沈慕璃心中记恨不已,您若出去,还指不准怎么给她们添堵呢。” “我便是要去她们眼前晃一晃,瞧一瞧。”沈嫱挑眉道:“先前纪氏便有意将我嫁去文昌伯府,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慕璃跳进了火坑,实在让人拍手称快。” 玲珑颔首:“姑娘说得是,且大喜之日,嫡姐成婚,您若不去反倒遭人话柄。” 沈嫱淡笑不语,听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起身道:“走罢,我便好心去送送,也不失美事一桩。” 因沈慕璃出嫁,府中仆从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沈慕璃做出这等丑事,沈老太太痛心之余,也早早的出现了。沈嫱去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沈成粱贵为首辅,前来道喜的宾客众多。 其中不乏有看笑话的,皆是心思各异,但却送上贺礼,面上说着恭喜的话,什么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沈成粱心中很不是滋味儿,便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沈嫱规规矩矩地站着,很快看到文澹身着大红喜袍前来,四目相对的同时,沈嫱微微仰首,含着挑衅的目光让文澹十分恼火。 陆知夏同陆夫人也前来,瞧见沈嫱站在不远处,正想要过去,却被陆夫人瞪了一眼,顿时规矩了些。 江青辞同江楚黎也前来。 两人自然也注意到沈嫱,瞧见她站在纪氏身旁,穿着一袭桃粉色衣裙,即便未施粉黛,明丽的容颜也很是惹眼。 江楚黎定定看了沈嫱一眼,忽而想起江青辞先前唇角上的伤,微微垂下目光,不自觉地捏紧手中折扇。 纪氏八面玲珑,招待着客人,当看到沈嫱时,面上的笑容险些没维持住。偏她站在眼前,含着盈盈浅笑,端的是一派体贴的模样,柔声道:“母亲,可有何需要嫱儿帮忙?” 纪氏满腔怒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偏此刻却发作不得,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来:“嫱儿有心了,府中下人多,不需要你做事。” 待吉时已到,文澹行过奠雁礼沈慕璃盛装由喜娘引出,辞亲后上了花轿。 沈嫱站了会儿,感到腿有些发酸,便去园子转了转,谁知竟碰到江青辞。 想起那夜发生的事,沈嫱双颊染上薄薄的一层红晕,正欲掉头离开,江青辞已经快一步走到她近前,问道:“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欣长,低首瞧见沈嫱这副落荒而逃的神情,眼里染上一抹笑意,竟是十分耀眼。 82. 第 82 章 沈嫱从未见过江青辞笑时的模样,不由怔住。 待神思回拢,立刻往后退开一步,冷冷盯着他道:“你为何在这里?” 江青辞不答反问:“今日前来道喜,我为何不能在?” 沈嫱噎了下。 江青辞定定凝视着沈嫱,他已经有段时日未曾见到她,近日大理寺公务繁忙,偶有闲暇之余,总会控制不住的想起沈嫱。 沈慕璃出嫁,他本不应出现,但沈嫱有意躲着他,无奈只得前来沈府见她一面。 江青辞问道:“何故要躲着我?” 沈嫱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先前已经决定划清界限,便不应再有牵扯,且今日沈府来了不少宾客,她不想被人撞见。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少卿何必这般纠缠?” 江青辞仔细看着她,倒也未曾生气,须臾过后,方才淡声开口:“卫家的事情,我已知晓,你若嫁给楚黎,是因为想要给卫家报仇,我可以帮你。” 沈嫱蹙了下眉。 那夜在别院,她毫不避违自己对沈家的恨意,江青辞必然会去查探,她并不意外,但没想到他竟能看透她的心思。 江青辞道:“卫阳的卷宗,不止京兆府衙有,大理寺亦有复核的案件卷宗,我已经调取。此乃旧案,若想要重头查,需要些时日。” 沈嫱蓦然睁大双眼。 大燕律法明文规定,若是死刑案,京兆府衙必须上报刑部审理,再由刑部移交大理寺复核。先前她只想着要怎么拿到京兆府衙伪造的那份卷宗,倒是忘记江青辞亦可调取大理寺的复核卷宗。 沈嫱不自觉攥紧手心,问道:“你可发现了什么?” “这份卷宗竟是没有丝毫破绽,无论是被害人,还是目击证人皆是统一口径,实是过于完美。”江青辞唇角浮起讥诮:“两个月快速结案,将卫阳定了死罪,一切看似合乎常理,但却透着蹊跷。” 沈嫱冷声道:“小舅是被冤枉的,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些证词也都是假的,所谓的卷宗不过是伪造而已。” 江青辞未置可否。 “卷宗上记录卫阳已经认罪,若他是被冤枉,此事须得从京兆府衙查起。尤其是京兆司录参军,所有公文、卷宗皆是由他经手。无论是被害人,目击证人以及同此事有牵连的人,皆可串供,甚至直接由他篡改证词。” 沈嫱冷静思索,先前在千机阁,南宫玥已经告知此人,京兆司录参军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可既然是早有预谋,这个人断然不会轻易说出实情。 “这份伪造的卷宗移交给刑部及大理寺,却没有人发现其中疑点,无非是被收买而已,但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力?”沈嫱抬眼看向江青辞,问道:“少卿不妨猜猜?” 江青辞静静看着她,沈嫱的笑容很是明灿,却刺痛了他的眼。 这段时日以来,他将沈嫱的身世已经调查清楚,自从卫姨娘身死,她便在府中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五年前更是孤身一人离京,而后卫家满门惨死...... 她心中该是有多大的仇恨? 江青辞胸口一滞,突然想明白,为何沈嫱眼里会时不时流露出厌恶,想来她早就对沈家生恨,而他那时却要与沈家结亲,自然也会因此憎恨于他。 “这份卷宗存疑,无论是京兆府衙,还是刑部及大理寺,皆是脱不了干系。若卫阳是被人诬陷,这必然是一场早就布局好的阴谋,至于沈成粱,如若真是他所为,缘何有这么大的仇恨?” 这也是沈嫱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小舅远在南阳,即便知晓姨娘的死另有隐情,想要向沈家讨要个说法。沈成粱若是为了维护纪氏,且顾及自己的名声,因此陷害小舅。可要买通这么多人,显然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一旦事情败露,于他而言得不偿失。 这当中到底有何隐情? 何况买通俞娘子的人是纪氏,沈成粱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且不仅是姨娘及小舅被害,连外祖父都未能幸免,竟死在了上京途中。 沈嫱眸光冷凝。 卫家的死因绝非这般简单,或许连姨娘的死,也不仅是纪氏将她毒害,定然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卿既然已经查了卷宗,难道是想要帮我扳倒沈家么?”沈嫱笑看向江青辞,语气却很冷:“我恨沈家的每一个人,我要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 江青辞注视着她,面色极是平静,他道:“我会帮你。” 沈嫱神情僵住。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想要看看他作何反应,可实在没有料到江青辞竟会直接答应。无论是扳倒沈家还是替卫家平反,江青辞竟然毫不犹豫的说要帮她。 沈嫱心中起伏不定,她微微收敛情绪,心中也燃起希望,这桩旧案若江青辞愿意去查,自然会容易许多。 “既然少卿愿意帮忙,我便却之不恭。” 江青辞薄唇微抿。 关于卫阳的案件,已经过去八年之久,那时他还尚未任职,故而未曾接手此案。若非派人去查沈嫱的身世,他并不知晓竟然会存在这样一桩冤案。 那份存在于大理寺的卷宗,看似罪证齐全,却处处透着蹊跷。无论是京兆府衙交由刑部审理,还是大理寺复核,所有流程像是早就提前安排,实是感到可疑。 轻风拂面,秋意凉爽。 沈嫱静静站在原地,视线停留在江青辞的唇上,那夜她咬得很重,隔了这么些天,看来伤是已经好了。 许是沈嫱的目光太过直白,江青辞上前走得近了些,低首问道:“还想再咬一口?” 沈嫱闻言,霎时脸色微红,抬眸瞪了他一眼。 江青辞神情淡然,仿佛没有任何不妥,很是认真地盯着她。 沈嫱哑然,这个人先前明明脸皮薄的很,但凡她稍微逗弄便会耳根泛红,若再出格些,更会冷着脸训斥,如今倒是三言两语,竟能让她无所适从。 实在是奇怪得很。 瞧着不远处似有人前来,沈嫱不欲多言,立刻转身离去。 江青辞神色怔然,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顿了须臾,方才往回走。 此时宾客已经散了许多,沈嫱回了芝兰苑,想起将才江青辞说的话,心中情绪仍是难以平静。 如今她已知晓卫家的死因另有隐情,不仅与纪氏有关,或许沈成粱才是背后主谋。这段时日以来,她精心布局,已经快要将俞娘子逼疯,至于申尚,再过不久也会落入圈套之中。 江青辞身为大理寺少卿,手中握有实权,不仅可以随意调取卷宗,便是查起案来自然也快得多。 她需要江青辞的协助。 只有这样,才能更快为卫家报仇,京兆府衙那边既然不好探听消息,直接从大理寺下手,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沈嫱陷入沉思。 夜色渐浓,玲珑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点灯,四周漆黑一片。 “姑娘在想何事,竟这么入神?” 玲珑笑着将灯盏点燃,屋中霎时明亮起来,她看向沈嫱,便见自家姑娘坐 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 沈嫱收回思绪,抬眼看着她道:“玲珑,明日我们去趟梨花街,俞娘子那边应是差不多了。” 玲珑仔细想了片刻,轻轻颔首:“奴婢也觉得时机成熟,俞娘子近日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此刻上门逼她说出实情,许是再好不过。” 沈嫱道:“想要替小舅翻案,不仅是俞娘子,还有王妈妈及京兆司录参军,这三个人是重要的人证。” 玲珑心知肚明。 俞娘子当初被纪氏买通,继而诬告卫阳,王妈妈则是纪氏心腹,自然知晓这些事情内幕,至于那位京兆司录参军,负责伪造卷宗。 若能让这三个人作为人证,揭穿当年阴谋,那么想要替卫阳翻案,则会容易许多。但若如此,无论京兆尹还是刑部及大理寺当年的主审官,皆会被连根拔起,是以此事难度颇大。 玲珑便是仔细一想,顿感后背浸出冷意。 当年的这桩案子,实是牵连甚广,不仅是早就设计好的一场局,更是从头到尾都精心密谋。 翌日,下了场雨。 沈嫱同玲珑出府的时候,雨还未停。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油纸伞面上,继而凝结成雨珠滚落下来。 入了深秋,愈发冷了。 梨花街依然有许多摊铺,即便是在雨中,也有不少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小贩吆喝。行人穿梭其中,雨水升腾起雾气,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沈嫱敲响了俞娘子的屋门。 然而等了许久,竟是没有丝毫反应,玲珑奇道:“这人莫不是出去了?” 沈嫱蹙了下眉,忽而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朝玲珑道:“怕是凶多吉少,我们必须翻墙进去。” 这条小巷极是安静,基本没有人前来。 雨雾中,沈嫱来不及思量,踩着玲珑的双肩跃过矮墙,很快将锁门的木栓打开,两人立刻朝里走去。 堂屋很是安静,没有半点声响,也看不到人。 沈嫱转向屋子,果然便见俞娘子躺在床榻上,不仅身形消瘦,此刻紧闭着双眼,脸色也苍白如纸,仿佛已经没了生息。 玲珑大气也不敢喘。 沈嫱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床前,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人却还活着。沈嫱猛然松了口气,又抬手摸了摸俞娘子额头,竟是滚烫得吓人,顿时明白过来。 俞娘子不能死。 若她能够指认,这场旧案才有可能得以平反,小舅的冤屈才能洗清。 沈嫱攥紧手心,朝玲珑道:“你去一趟大理寺,便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玲珑明白沈嫱此意,俞娘子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寻常的大夫怕是治不好她,英亲王府却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因此便只能找江青辞。 天空中仍飘着丝丝小雨。 玲珑很快到了大理寺,却被告知江青辞今日休沐,不由焦急万分,赶紧又去了英亲王府。门房瞧她陌生得紧,本不欲通传,没想到正巧碰到江青辞将要出府,一时欣喜不已。 “江少卿。” 江青辞自是识得沈嫱近身伺候的婢女,她素来不愿与他有纠缠,此番让婢女这般着急前来,定然是有急事。 闻言立刻走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玲珑连忙将事情简述一遍,又道:“此事等不得,姑娘让奴婢前来寻您,还请麻烦江少卿寻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前去。” 江青辞不甚清楚事情缘由,却也没有多问,转身朝墨言吩咐:“去将易离请来。” 83. 第 83 章 英亲王府是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但易离却是有名的神医,一手岐黄之术炉火纯青,能够起死人,肉白骨。 江青辞去到梨花街的时候,沈嫱仍在静静等着。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能够让人前来找我,看来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沈嫱唇角浮起一丝笑。 “当年是她诬告小舅,如今怎能这般轻易死掉呢?” 江青辞微感诧异,默不作声地盯着沈嫱,便听她继续往下道:“此人乃俞娘子,早在先前我便找到她的住处,原本想让她指证当年发生的事情,可她被纪氏收买,自然不甘愿,于是我便想了个法子。” 沈嫱不紧不慢道:“我依照记忆里小舅的模样,画了他的画像,找到一名同小舅年龄相仿的男子,趁着月黑风高,假扮成小舅的鬼魂前来向她索命。俞娘子本就做了亏心事,自然担惊受怕,这段时日以来,精神濒临崩溃,我便趁机上门逼她作证,可不成想这人竟然差点死了。” “或许也是老天爷的报应,可她现在还不能死。”沈嫱笑看向江青辞,神色颇有些自嘲:“我恨不得她立刻死掉,没想到现在反而还要将人救活。” 江青辞江青辞安静听着,缄口不言。 他先前便已知晓,沈嫱在查这桩旧案,难怪她会让婢女前来找他,若要替卫阳翻案,这位俞娘子自然是个关键人物。 不多时,墨言将易离请来,他动作很快,易离那把老骨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晕过去。 即便不知发生了何事,易离也能猜到定然是与这位沈二姑娘有关,不然江少卿不会这般火急火燎地让他过来。 易离得了吩咐,便看向床榻上的俞娘子,先是诊了脉,接着仔细察看面色、眼睛、舌象、皮肤等。 须臾,易离轻抚胡须,朝江青辞道:“此人症见脉象微弱,面无血色且高热神昏,应是外感风寒,邪郁于表导致。” 江青辞问道:“可还有救?” “病情危重却尚有一丝生机,须得施针用药才行。” 易离言罢,将随身背着的医药箱打开,从布帛里取出银针,动作迅速地扎在俞娘子各个穴位,接着坐在桌前写了张药方,玲珑则拿着赶紧去了药铺。 “施针以后,明日便会醒来,不过......”易离顿了下,皱眉道:“我观她的脉象心神不定,似乎在这之前受了惊吓,因此神摇魄动,气陷精沮。” 沈嫱眉尖微挑。 江青辞神色淡然,轻轻颔首:“有劳了。” 待墨言送易离离开,沈嫱抬眼看向江青辞,微微勾了下唇:“今日多谢你了。” 江青辞盯着她,静默片刻,方才道:“你有何打算?” 沈嫱怔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俞娘子既然作为重要人证,自是不能有任何闪失,今日是她恰巧赶到,幸而救了她一命,若是再晚些,怕是真就活不成了。 且纪氏已经知晓自己打算替卫家报仇,指不准便要杀人灭口。俞娘子先前能活着,并非纪氏仁慈,而是因为她以为这桩旧案早已被掩盖,毕竟俞娘子诬告卫阳,若此事被查出,自然难逃一死。 但显然纪氏已经坐立难安,俞娘子活着,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未免夜长梦多,纪氏定然会斩草除根。 沈嫱神色微凝,朝江青辞道:“俞娘子必须离开此地,方才能保住性命。” 纪氏若想要查俞娘子的住处,自是易如反掌。即使易离将她的病治好,但也随时处在危险之中。沈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俞娘子换个隐秘的地方。 江青辞淡声道:“我会将她安排到别院,再派人守着,以防出现意外。” 沈嫱也正有此意,纪氏便是想要动手,却不一定能够找到人,且即便发现有异,也有人护着俞娘子安危。 一则是怕死于纪氏之手,二则俞娘子因受惊吓导致精神极差,恐会自戕。 “如此甚好。”沈嫱走近,仰首看向江青辞,道:“近日便麻烦你了。” 江青辞神色平静,定定凝视着她,忽而心中一动,淡声开口:“若觉得麻烦,稍作弥补便可。” 沈嫱尚不太明白,触及到他的视线竟盯着自己的唇,霎时反应过来,不由瞪着他。 “少卿请自重。”沈嫱十分羞恼,将他之前的话如数奉还。 江青辞自然明白,低声笑了一下。 这些年他喜怒不形于色,极少露出笑容,许多时候都是神情淡然。便连沈嫱也不得不承认,江青辞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他本就容色秀美,微微勾起嘴角,清朗如松风水月,绮丽醉人。 恰时玲珑回来,她素来动作麻利,很快将药熬好。 俞娘子病得不省人事,施针以后气色稍有好转,沈嫱看着玲珑将药喂下去,这才放下心。 待回到沈府,暮色四合。 沈嫱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向石阶,裙角似乎也沾染上湿气,细雨霏霏,府中渐次点亮灯火,偶有仆役穿廊而过。 用过晚膳,这场雨竟是越下越大。 忽而电闪雷鸣,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将桌上的书卷吹翻,豆大的雨珠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氤氲出白色雾气。 玲珑赶紧上前将窗牖关上,末了又道:“先前回来的时候还是小雨,怎生这会儿竟下起暴雨来了。” 沈嫱盯着跳跃的灯火,神色晦暗不明。 “天色已晚,姑娘不若早些歇息?” “我在想姨娘被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为何会被灭口?甚至竟牵连卫家满门。” 玲珑闻言,不由眉头紧蹙。 “奴婢也不知其缘由,但猜想定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好在姑娘寻找线索已有眉目,江少卿也肯帮着姑娘,奴婢相信再过不久,姑娘便能查清真相。” 沈嫱道:“但愿如此。”言罢看向窗外,夜色浓黑如墨,未曾有半点星光,依然疾风骤雨,轻轻笑了一下:“沈家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 申尚刚从鸿运坊出来。 朱雀街素来繁华热闹,尤其到了夜里,两侧秦楼楚馆更是笙歌乐舞,今晚因暴雨如注,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些。 申尚脸色极差,站在赌坊门外,檐下灯笼晕黄,他抬头望着“鸿运坊”三个烫金大字,双腿忍不住发抖。 今夜他输了整整五千两! 原先赢了三千两,却不知收手,继而不仅将赢了的钱输了出去,反而越赌越起劲,先是输了一千两,接着两千两、三千两。 此刻他已经输红了眼,心里想着势要把钱再赢回来,可没想到最后竟输了五千两。不仅将所有家当输完,反倒还欠了赌坊四千两。 申尚这才反应过来,全身仿佛被抽干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欠了如此大一笔赌债,鸿运坊要他必须在三天之内还清,若是欠钱不还,则按照规矩剁了他的手脚。 秋意寒凉,申尚额头不停冒汗,颤抖着离开鸿运坊。他未曾打伞,很快全身被雨水浇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雨里。 夜色已深,窗外仍下着滂沱大雨。 申尚脸色惨白,蜷缩在屋子里,那鸿运坊的戚爷极其不好说话,听闻他欠了钱,当场便要剁他一条腿。 申尚慌得连忙跪在地上求情,这才给了三日时间。可他上哪去找这么多钱?家底已经输光,全身上下多余的钱都没有,遑论是整整四千两? 翌日清晨,雨停了。 王妈妈提着肉前来,这是将才去菜市买的,红色的猪肉看着很是新鲜,她伺候纪氏用了早膳,这 才抽空过来一趟。 王妈妈熟练地打开屋门,却没见到申尚。 “狗兔崽子,一大早又去哪儿鬼混了?” 王妈妈大着嗓门边走边骂,很快进了厨房,将猪肉搁在案板上,这才转去申尚的屋子。 昨夜申尚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因他欠了赌债没有钱还,无论自己如何求饶,那戚爷果真命人剁了他的手脚。 申尚深夜醒来,梦中血淋淋的场景令他惊骇不已,四肢百骸仿佛也传来一阵痛意,感到极是害怕。 陡然听闻王妈妈的声音,申尚惊得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便看到王妈妈叉着腰站在床前,不停数落道:“狗兔崽子,什么时辰了竟还在睡觉?昨晚肯定又去赌了是不是?” 申尚本就做贼心虚,此刻闻言更是身体一软,险些从床上跌落下来。 王妈妈瞧他一副受惊的模样,心中不由感到困惑,连忙上前瞪着他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娘......” 申尚“噗通”跪在王妈妈脚前,哆嗦着声音道:“我....我欠了鸿运坊四千两银子。” 仿若晴天霹雳。 王妈妈蓦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久未曾回过神。 申尚抬起袖子抹了把泪,继续道:“昨夜我本来是赢了三千两,我原想着再多赢点,可没想到最后不仅将赢的钱输光,反倒还欠了一大笔债。鸿运坊必须让我在三日之内凑齐这笔钱,不若便剁了我的手脚。” “娘......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申尚哭道:“鸿运坊说到做到,若是还不上这笔钱,定然会废了我的。” 王妈妈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幸得申尚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她,王妈妈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待缓过劲来,这才颤声道:“你......你竟做出这等事来,四千两银子,这可是笔天大数目,你要我如何给你想办法?” 申尚继续哀求:“娘,您一定要救我,若是不然,鸿运坊不会放过儿子的。” 王妈妈清醒了些,冷眼看着他,心却跌入谷底。 四千两银子,莫说普通百姓,便是燕京中的勋贵世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说她在沈府当差,月例也有三两银子,偶尔还会得丰厚的奖赏,但这些年申尚嗜赌,早就所剩无几。如今又哪来的钱再去给他还这么一大笔赌债? 王妈妈心灰意冷,半晌后,闭了闭眼又睁开,惨然道:“我无力替你偿还,早些时候我便劝你戒赌,可你却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如今也算是自作自受。” 申尚闻言,心中大惊。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申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道:“您就我这一个儿子,若是我成了废人,将来还如何孝敬您?娘,儿子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犯。” 王妈妈置若罔闻,冷冷道:“我没有钱再给你,何况是四千两银子,便是我立刻死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申尚瘫软在地,面上竟无丝毫血色,忽而仿若想起什么,他眼中一亮,忙道:“娘,您去求求夫人,这么多年您精心侍奉,便是不念功劳也有苦劳,她一定会帮的。” 王妈妈冷笑一声。 纪氏她再了解不过,为人性情狠辣,这么多年纪氏也的确视她为心腹,但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奴仆。 纪氏念着这点情分,已经替他还了些赌债,但也仅仅只是百两银子。没想到申尚越赌越大,竟欠了四千两银子。纪氏先前已经警告过,若是知晓申尚再犯,便打断他的腿脚再也进不得赌坊,何况是再帮着还这么一笔巨大的赌债? 王妈妈道:“别做梦了,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84. 第 84 章 沈嫱去了别院。 隔了两日,俞娘子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许是差点丧命,身子骨到底还有些弱,时不时咳嗽起来。 江青辞派了人过来,不仅有云香云珠伺候,更有护卫日夜守着,几乎是寸步不离。 沈嫱来到的时候,俞娘子刚喝完药,将云香云珠摒退,她静静站在不远处,未曾言语。 俞娘子原先不知是何情况,但从云香云珠嘴里也了解事情始末,先是惊讶不已,继而颇有些自嘲。 原是沈嫱救了她。 不仅如此,江青辞的声名,她亦也有所耳闻,万万没想到这位处事公正的大理寺少卿,竟与沈嫱有牵扯。 屋中很是寂静。 俞娘子瞧着沈嫱走近,静默良久,低声问道:“为何要救我?” 沈嫱扯了下嘴角,冷声开口:“因为你做了恶事,自然不能这么轻易死去。” 俞娘子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说。 沈嫱又道:“去鬼门关走一遭又活了过来,倒是何感觉?” 俞娘子神色凄然,想起那夜她本就受了风寒,没想到半夜竟又看到“卫阳”鬼魂,心中惧怕不已。浑浑噩噩地挨到天亮,原想去找大夫,可病来如山倒,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两日,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意识弥留之际,竟也有一丝解脱。 想来这便是报应。 当年是她害了卫阳,如今当做偿还也好,这些年过得战战兢兢,内心时刻遭受谴责,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可没想到沈嫱竟如此残忍。 连这个机会也不肯给她,俞娘子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眼里却有泪流出来。 “既然这般恨我,这条命便拿去,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沈嫱盯着她,神色极是平静。 她道:“我暂且不会要你的命,小舅的冤屈还未洗清,你必须活着。” 俞娘子自嘲一笑,沈嫱费尽心机救了她,护卫如影随形地守着,无非是怕自己寻短见,她何尝不知? “你当年受纪氏指使诬告小舅,不仅京兆府衙、刑部及大理寺皆有官员被买通。所谓的卷宗不过是伪造,所有的供词皆是作假,这是一场精心密谋的局。从一开始便是为了陷害小舅。”沈嫱神色冷凝,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必须出面指证。” 俞娘子心中一颤,不由攥紧帕子,逼迫自己冷静,反问道:“大燕律法诬告反坐,总归是难逃死罪,我为何要出面指证?” “若非是你故意诬陷,小舅怎会年纪轻轻落得个惨死下场?他本应前途无量,却因你一己私欲,临刑前还背上污名,这些年你可会良心难安?”沈嫱盯着她,声音仿若春寒料峭,不紧不慢道:“午夜梦回的时候,小舅可会前来找你索命?你丧尽天良,便是到了阴曹地府,可知小舅会不会怨恨你?” 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心上。 俞娘子蓦然睁大眼睛,沈嫱的话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卫阳,这两三个月“卫阳”鬼魂时不时出现在窗外,竟是十分惊悚可怖,将她折磨不已。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害他。”俞娘子瘫软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嘴中不停喃喃:“是我错了......我错了。” “你诬告小舅,我已找寻线索,不仅与纪氏相关,更与京兆府衙脱不了干系,你若肯揭穿当年阴谋,也算是有一丝悔改之心。” 沈嫱言罢看了她一眼,便见俞娘子神情呆滞,满脸都是泪痕。 “我答应你......” 良久,俞娘子精神几度崩溃,闭了闭眼睛,似是下定决心般,惨然道:“我答应你指认纪氏,当初是我诬告他,如今应由我还他清白。” 沈嫱神色冷漠,忆起往事,心中也是万般滋味。 即便俞娘子愿意出面指证,但人死不能复生,当初温柔端方的少年郎,永远死在了意气风发的时候。 小舅自幼聪慧,尤其喜爱读书识字,年少时便决定将来定要为官报效朝廷,一切还未来得及实现,他不过是要上京替姨娘讨个说法,不成想竟锒铛入狱,含冤而死。 沈嫱将要离开别院,正巧撞见江青辞。 他刚穿廊而过,穿着绯色孔雀官袍,腰间束以金带,头戴黑色纱帽,行走间端的是一派俊雅风姿。 江青辞自然也看到了她,站在沈嫱近前,淡声出言:“准备回府了?” 夕阳西下,金色阳光照耀在他脸上,沈嫱能够清晰看到江青辞浓密的长睫投下暗影,如玉的面庞仿若精心雕琢,帽檐将两鬓压得严严实实,清雅矜贵中透着几分冷峻威严的气质。 “自然。”沈嫱笑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不然难道要等着少卿过来?” 江青辞顿了须臾,又道:“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沈嫱自然知晓他是何意,微微扯了下嘴角:“俞娘子答应指认纪氏,当年被她收买,因此诬告小舅。” 江青辞道:“此案她是关键人物,既然如此,案件便有了推进。” “俞娘子做了亏心事,这些年本就夙夜难寐,我不过是加了把火,自然而然就能逼她说出实情。” 江青辞视线停留在她脸上,沈嫱多年来隐忍,便是为了替卫家报仇,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静默片刻,他道:“京兆府衙那边,我已派人暗中去查,再过不久便会有消息。” “京兆司录参军既然能够被买通伪造卷宗,手中必然不会干净,只要抓到他的把柄,此事便不难。”沈嫱笑看向江青辞,眼中却含着冷意,不紧不慢道:“少卿趁此机会上表,京兆府衙草菅人命,刑部及大理寺也沆瀣一气,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相信陛下定能重整朝纲,将这群危害江山社稷的蛀虫除掉,倒也是两全其美。” 她这话说得大胆,这般妄议朝政,若是旁人定会吓得变了脸色。 江青辞却安静看着她,温声道:“此案我会严查,还卫家一个公道。” * 香榭居。中秋宴上发生的事,纪氏原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被沈嫱摆了一道。纪氏恨得咬牙,早在先前她便想尽快将沈嫱除去,然而却连续碰了钉子。 沈嫱实在是个硬茬,不好对付。 尤其沈慕璃吃了大亏,不得不嫁去文昌伯府做继室。昨日回门的时候,纪氏看着沈慕璃仍在掉眼泪,哭诉文澹府中一堆小妾,她心中更是难受得紧。 若非计划失败,跳进火坑里的便是沈嫱,偏她竟然侥幸躲过一劫。 纪氏心惊之余,也怕当年的事情败露,是以吩咐王妈妈派人暗中将俞娘子灭口,以防出现意外。 可没想到竟无功而返。 那俞娘子明明一直住在梨花街,多年来未曾换过住处,却在前两日无缘无故失踪。纪氏隐约感到不妙,又因沈慕璃的事情更是心烦意乱,气得将手中的参汤摔在地上。 瓷碗应声而碎,汤汁四溅。 王妈妈知晓她动怒,大气都不敢喘,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唯恐更加惹恼了她。 “这人怎会好端端地不见了?莫非是听到什么风声?”纪氏冷声出言,美眸闪过一抹戾色。 王妈妈头皮发麻,仍走上前道:“夫人莫要生气,老奴会再派人去查,若发现踪迹,定然不留活口。” “早知会埋下祸患,当年便应斩草除根。”纪氏冷静道:“此案已过去八年之久,若想要旧案重审,自然没那么容易,但此人绝留不得,她活着一日,便多一分威胁。” “老奴省得。” “沈嫱那个贱人想替卫家报仇,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大能耐?”纪氏冷笑一声。 “夫人总归是主母,二姑娘不过是个庶女,如何同您斗?依老奴看,她先前不过是走了运气,至于能不能笑到最后,现在还为时尚早。” “我可不敢小瞧了她。”纪氏神色冷厉,想起三番四次都让沈嫱占尽上风,顿时满腔怒火,厉声道:“这个贱人总有一日会落在我手里,必然让她生不如死!” 王妈妈道:“夫人说得是,如今暂且先忍着,二姑娘想要干什么,还不是由您做主?何况她伤了老夫人的心,老爷态度也很是冷漠,即便身在府中,到底也不受宠。且二姑娘的婚事还拿捏在夫人手里,大姑娘吃了那样的亏,焉能让她如意?” “也不知这个贱人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能将两个男人迷得团团转。” 纪氏想起中秋宴上,江楚黎竟当众请旨赐婚,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先前江青辞同沈慕璃退婚,便因沈嫱从中作梗,没想到她同江楚黎竟也不清不楚。 沈慕璃嫁给文澹,沈嫱却要攀高枝,不仅想嫁进英亲王府,竟还妄想成为七皇妃。纪氏想起便恼怒不已,实在不明白沈嫱何时又勾引的江楚黎? 这个贱人明明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能避开她的耳目,真真是可恨至极! 纪氏冷静下来,朝王妈妈看了一眼,沉声吩咐:“你近日派人暗中监视沈嫱动静,俞娘子不知所踪,若我料想不错,定然与她有关。” 85. 第 85 章 沈嫱回到府中,天色还未完全黑透。 王妈妈将才从香榭居出来,陡然看到沈嫱,先是愣了下,继而皮笑肉不笑地朝她行礼。 “我当是谁,原是王妈妈。”沈嫱微微一笑,面容看上去十分纯良无害,轻声道:“王妈妈这般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妈妈闻言脸色微变,她因申尚欠了巨额赌债一事,心中本就压了块大石头。虽说申尚不成器,但总归是她唯一的儿子,王妈妈自然不忍心看着他被剁了手脚。 因此才想要着急出府想办法。 这些年她在纪氏跟前伺候,倒也赏了些金银首饰,即便剩得不多,但能够当些银子将那个大窟窿填点也好。 “二姑娘多虑,老奴不过是奉夫人之命出府办点事而已。”王妈妈道。 “原是如此。”沈嫱秀眉轻挑,不疾不徐道:“我还以为王妈妈家里出了事呢。” 王妈妈神情僵住。 沈嫱笑看了她一眼,旋即径自离开,唯独王妈妈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及至回到芝兰苑。 玲珑将门窗紧紧关上,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瞧王妈妈将才的样子,似乎申尚已经中套了。” “不错。” 沈嫱慢悠悠道:“申尚欠下这么大一笔赌债,王妈妈定然不敢让纪氏知晓,因此只能自己偷偷想办法。” “这些年申尚嗜赌如命,王妈妈即便有些闲钱,早就给他还了赌债,如今又怎能筹到这么多银子?” “不甘心罢了。”沈嫱道:“王妈妈早年丧夫,申尚是她独子,即便知晓补不齐这个大窟窿,还是会尽力一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申尚成了废人。” 玲珑蹙眉想了一下,又问:“既然如此,姑娘您打算何时出手?” “不急。”沈嫱在桌前落座,明眸染上一抹笑意,缓缓开口:“等到王妈妈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那时她自然会来求我。” 已过三更,夜里寒意渐深。 申尚颓败地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用蓝布包起来的银两,朝王妈妈道:“娘,这两日东拼西凑统共也才三百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灯火摇曳。 王妈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晦暗不明,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如何不知?三百两银子连个零头都够不上,但整整四千两银子,可是一笔天大的数目,又怎能凑得齐? 将才去当铺,能够变卖的都当了,如今全身上下连一件首饰都没有,但也仅仅只凑了这点钱。 四千两银子...... 王妈妈根本不敢想,她闭了闭眼睛,脸色很是难看,那张苍老的面皮下,颇有些深感无力。 申尚已经三十好几,却尚未娶妻。 旁人这么大的儿子,早就当爹了。偏他这些年沉溺赌坊,整日游手好闲,没有谁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即便如此,好歹还四肢健全。 若还不上这些赌债,申尚当真断了手脚,将来只能苟延残喘。她年龄大了,迟早会死在他前面,申尚却不知还要怎么遭人欺负。 “娘,您再想想办法。”申尚上前攥着她的胳膊,继续哀求道:“儿子不想成为废人,您看街上那些乞丐,尤其是断了手脚的,路人都能随意吐口痰。” “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四千两银子,实在是拿不出,顶多也就这三百两。” “这点银子远远不够,娘......您不若去求求夫人......”申尚涕泪横流,末了又道:“还有府中的老太太,二姑娘以及嫁去文昌伯府的大姑娘,一定能想到办法。您可是府中的老人,总会借到银子的,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妈妈苦笑一声。 申尚如此天真,以为她这些年在沈府颇有些脸面,殊不知是当牛做马而已。若是纪氏高兴,自然给个好脸色,若是动怒,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 至于沈老太太,看似对府中事不闻不问,实则并不糊涂,对待下人也严苛,若是犯了错,必当严惩。 申尚欠下赌债,沈老太太若是知晓,说不准还会连累她被斥责一番,如何能够求到跟前? 沈慕璃素来心高气傲,瞧不起低贱的奴仆,且嫁去文昌伯府,心中本就怨恨,怎可愿意帮忙? 那位二姑娘,说来也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女,纪氏早有除掉之心,暗中更是克扣不已。沈嫱每个月的例钱仅有二两银子,沈慕璃未出嫁时,却是多了她整整十倍...... 忽而,王妈妈眼皮一跳。 将才她要出府的时候,正巧撞见沈嫱,两人的对话看似随意,却让王妈妈很是心惊。 沈嫱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莫非她察觉到了什么? 王妈妈胸膛微微起伏,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明,这位二姑娘她是早有领教,自从回府后,纪氏在她手上可是接连吃亏。 不仅颇有心机,手段也极为高明,竟能勾得江世子及七皇子两人,若是求到她面前,或许尚有一丝生机。 沈嫱即便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但对于英亲王府同七皇子府来说,这四千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王妈妈深吸口气,霎时有了主意。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申尚。 * 翌日卯时过半。 沈嫱从香榭居回来,玲珑瞧着时辰还早,道:“总归也无事,姑娘不若再去睡会儿?” 沈嫱摇头:“不了,我向来浅眠,等会儿该用早膳了。” 玲珑闻言也不再劝,继而又问:“姑娘将才去给纪氏请安,她可有为难您?” “同先前并无两样,无非是晾着我一会儿,左右不过说些含沙射影的话。”沈嫱扯了下嘴角:“不痛不痒而已,到底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玲珑道:“姑娘心思通透,自不会放在心上。” “中秋宴上的事,纪氏早就恨毒了我,若是以前还会装一下,如今么......”沈嫱讥讽道:“怕是巴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玲珑蹙了下眉,轻言提醒:“依奴婢看,纪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准后面还 有什么招数,姑娘您定要当心些。” 沈嫱不以为然,笑了下:“她得意不了多久,若我料想不错,最迟今晚,王妈妈便会主动来找我。” 一日很快过去。 到了傍晚,沈嫱用了膳食,便坐在桌前作画。先前那幅牡丹图还未画完,沈嫱让玲珑从柜子里取出,继续将这幅图补上。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玲珑看了眼窗外,月亮不知何时悄然升高,庭院树影婆娑,皎洁的清晖将大地照得愈发明亮。 “姑娘,已经很晚了,不若先歇息罢?” “刚至亥时,还早。”沈嫱微微勾了下唇:“何况人还没来呢。” 玲珑神色迟疑,问道:“这么晚都没见人,会不会不来了?” “你且安心等着便是。”沈嫱挽袖沾了点墨,将最后一笔画上,倏而手腕翻转,将狼毫搁在砚台上,轻笑道:“不急这一时半刻。” 待画作干透之后,玲珑仔细收好,不忘夸赞道:“姑娘手艺是真好,奴婢瞧着这牡丹图栩栩如生,倒像是真的一样。” 明月高悬,府内一派宁静。 玲珑渐渐感到困意来袭,仍强打起精神来,沈嫱神色依然平静,眸光无比清明。 沈嫱看向桌上的漏刻,忽而微微一笑:“快来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一刻钟,院外似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玲珑上前打开屋门,手里擎着盏灯,装作将才被吵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道:“王妈妈这个时辰前来,有何贵干?” 王妈妈素来在下人面前趾高气昂,如今见了玲珑也多了两分讨好模样,低声下气道:“确有一事,劳烦玲珑姑娘通传一下,老奴有重要的事情前来找二姑娘。” “姑娘已经睡下了,王妈妈若有事,等到明日再来也不迟。”玲珑言罢便要关门。 王妈妈赶紧道:“深夜前来打扰,实是有急事,还望玲珑姑娘行个方便,老奴感激不尽。” 玲珑眉头紧蹙,犹豫了下,这才松口:“我去叫醒姑娘,你暂且先等着。” 王妈妈喜笑颜开,连忙道谢。 玲珑转去里间,沈嫱正坐在桌前,自然也听到了外间动静,唇角笑意不由加深。 玲珑走近,低声询问:“姑娘可要现在出去?” 沈嫱道:“不急,再等等。” 外间里,王妈妈神色紧张,沈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必须要抓住,然而却迟迟不见她来。 心中仿似油煎,等到王妈妈快要坐不住,沈嫱却袅袅而出。 “这不是母亲身边伺候的王妈妈么?今夜这是什么风,竟把你给吹来了?”沈嫱似是睡眼惺忪,缓缓在旁落座。 王妈妈面上显出几分尴尬之色,往常纪氏处处针对沈嫱,连带着她也横挑鼻子竖挑眼,明里暗里都是嘲讽。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竟也有求人的一天。 “二姑娘折煞老奴了。”王妈妈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她行礼,赧然道:“老奴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86. 第 86 章 “哦?”沈嫱笑意盈盈地看向她,奇道:“王妈妈这是遇到难处了?” “实不相瞒,老奴有一子,这些年十分嗜赌,老奴已经替他还了不少赌债。原以为他再不会进赌坊,没成想竟不知悔改,前些日子又去了鸿运坊,欠下整整四千两银子。鸿运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是筹不齐银两,便剁了我儿的手脚。老奴想尽办法,统共也才凑了三百两,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深夜前来叨扰二姑娘,还望您看在老奴的面上,救救我儿。” 王妈妈跪在地上,又道:“若二姑娘愿施以援手,老奴定当铭记在心,无论二姑娘提出何种要求,但凡老奴能够办到,必然竭尽全力。” 沈嫱安静看着她。 灯火朦胧中,沈嫱明丽的容颜愈发灿然,尤其是一双明眸,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能够将人看透。 王妈妈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瞧见沈嫱半晌未曾言语,心中也打起了鼓,不知她会不会同意。 “我记得王妈妈是母亲身边最信任的人呢。”过了许久,沈嫱笑了下:“如今这般前来找我,若是母亲知道作何感想?” 王妈妈神情微僵。 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硬着头皮道:“先前是老奴对不住二姑娘,所作所为皆是奉命行事而已,还望二姑娘能够网开一面,不要同老奴计较。” “听王妈妈这话,似是将所有事情都撇清了?”沈嫱秀眉微挑,旋即又道:“何况王妈妈也太看得起我了,你也知晓我在府中的处境,不仅父亲母亲不喜,如今连祖母也不待见。每个月的例钱也很少,我何德何能竟让你高看一眼?王妈妈还是去求母亲罢,兴许看在您多年侍奉的份上,母亲能够出手相助,我实在是无能为力。”言罢轻叹口气。 王妈妈心中一沉,那张苍老的面皮微微颤抖,道:“二姑娘聪慧过人,老奴相信您一定有办法。” 屋内很是安静。 沈嫱没有回答,须臾过后,方才笑着开口:“王妈妈所言当真?若我肯帮你,无论什么事情,也都愿意为我办到?” 不知为何,王妈妈被沈嫱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慌,但为了救申尚,只得应承下来,忙道:“老奴所言属实,绝不敢有所欺瞒。” “如此甚好啊。”沈嫱睁着一双十分温和无害的杏眸,缓缓道:“若我要你背叛纪氏呢?” 王妈妈如遭雷击。 沈嫱却道:“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何谈救人?” 她本就容色极盛,笑起来时如同明珠生晕,王妈妈却感到齿冷,仿佛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背叛纪氏绝不会有好下场,王妈妈心知肚明,但三日之期快要到了,王妈妈再也等不得,她狠狠咬了咬牙,似是终于下定决心,颓败道:“二姑娘想要老奴怎么做?” “很简单。”沈嫱神色冷凝,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指证纪氏。” 王妈妈震惊不已。 沈嫱盯着她继续道:“当年姨娘被毒害,卫家满门也死得不明不白,尤其小舅含冤而死,想必王妈妈很是清楚事情缘由罢?” 王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嫱,万万没想到沈嫱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原来她回府果真为了报仇,难怪先前俞娘子竟会失踪,便如纪氏所言,此事定然与沈嫱有关。 王妈妈稳了稳心神,方才艰难开口:“二姑娘想必已经知晓当年卫阳那桩案子。” “我已经找到俞娘子,小舅当年锒铛入狱,便是俞娘子受纪氏指使。不仅如此,京兆府衙、刑部及大理寺也被买通,这才形成一桩冤案。”沈嫱盯着王妈妈,继续道:“你是纪氏心腹,无论是小舅这桩案子,还是卫家其余人惨死,应是都再清楚不过,我要知道当年全部真相。” 王妈妈面色惊愕,十分不解道:“卫阳被诬告,俞娘子确实是被收买,但京兆府衙、刑部及大理寺,夫人不过是个后宅妇人,如何能够买通这些官员?何况老奴一直跟在她身边,此事并不知情。” 沈嫱眸色一沉。 果然不是纪氏所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此事必定如她先前猜测那般,定是沈成粱在背后捣鬼。 “纪氏为何要害小舅?外祖父无缘无故死在上京途中,是否也是纪氏派人杀害?” 王妈妈陡然一惊。 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她面上微微流露出惧色,咽了下口水,方才道:“当年卫姨娘被毒害,卫阳不远千里赶赴燕京,想要问清楚到底是何情况。夫人说是卫姨娘病逝,请了许多大夫都没有治好。但卫阳不信,任凭夫人让人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仍是不肯走,还想要去京兆府衙状告夫人。” “原本夫人没动杀心,但他执意如此,夫人怕事情败露,于是便布了一局棋,收买俞娘子诬告卫阳欺辱她。所以便有了后来的事情,卫阳被关进刑部大牢,不久后斩首。”王妈妈道:“说来此事我也觉得蹊跷,当年这桩案子两个月便快速结案,一切流程都近乎完美。夫人也觉得可疑,但此事对她来说有利无弊,自然乐见其成。” 沈嫱面色冷冽,未曾言语。 王妈妈继续道:“卫阳死后,隔了半年,消息传回南阳,没想到卫家老爷竟也要上京鸣冤。夫人觉得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很是棘手。她手里沾了两条人命,此事定然不能让人发现,因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卫家老爷先是走的水路,继而换成陆路,经过永州时,路遇劫匪被害。这一切夫人早就精心安排,便是等着他中计。” “卫家夫人本就是个妇道人家,先是听闻长女病逝,而后儿子又被斩首,丈夫也死在上京途中。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巨大打击之下,最后一头撞死在了衙门的柱子上。”王妈妈如实道:“卫家彻底清除,夫人终于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二姑娘您回来了,夫人同您斗的过程中,发现您还在暗中调查此事。夫人自是坐不住,命老奴派人将俞娘子灭口,但前两日俞娘子不知所踪,夫人便让老奴监视着您的动静。” 既然决定背叛纪氏,王妈妈不再有所顾忌,将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然而想起往事,心中也不由感到惧怕。 纪氏手段狠辣,若是知晓她叛主,定然不会放过。 “俞娘子已经答应指认纪氏,你要做的便是同俞娘子一道成为人证,揭穿当年的阴谋。”沈嫱盯着她道:“不止是小舅此案,包括姨娘如何被毒害,外祖父如何惨死,皆要全部言明。” 王妈妈心如死灰。沈嫱此言,便是断了她的生路,纪氏沾了这么多条人命,必定难逃死罪。且这些年她替纪氏卖命,手中自然也不干净,若是事情败露,焉知她能活? “明日我会将四千两银子给你,但此事须得守口如瓶,且你答应我的事,若想要反悔......”沈嫱微微一笑,然而笑容却让人发冷,她道:“我会让鸿运坊白纸黑字写清楚,这笔钱便当是我帮着还了。你若安分点,自不会出什么事,但你若想要反悔,我便会去鸿运坊收回这笔钱。将来这四千两银子,还是会落到你们头上,可听清楚了?” 王妈妈布满皱纹的面皮颤了下。 沈嫱果真不好对付,看着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深沉,起先她还存了反悔的心思,如今却是没那个胆。 “二姑娘说笑,老奴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 待王妈妈离开,玲珑这才开口:“姑娘,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做?” 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道:“自是按照先前计划,鸿运坊的四千两银子,我先欠着,等到后面再想法还。” “王妈妈明显两面三刀,先前看咱们的时候,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今儿有事相求,便低声下气,奴婢看着都作呕。”玲珑啐了一口,又道:“何况纪氏害了卫家满门,她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沈嫱道:“王妈妈此人还有用处,不过放心罢,她背叛了纪氏,定然活不长。” 玲珑自然明白,但想到沈嫱这些年受的苦,心中也是万般滋味。不过她坚信姑娘定能替卫家报仇雪恨,会有等到真相大白的一日。 * 英亲王府。 已至子时,屋子里灯火摇曳,照亮江青辞清俊的眉眼。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封信,手中则拿着那枚红宝石耳坠。已经过去八年,耳坠已然不如之前新,往常他都是放在匣子里,今夜却拿出来细细摩挲。 探子传回消息,当年救了他的人,果真另有其人。 那夜他被狼群围困,沈慕璃并未离开营帐,至于她为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这便不得而知。 江青辞陷入沉思,脑子里却蓦然出现沈嫱的身影,忽而眸光微动,平静的容颜似是感到不可置信。 那夜他看不清少女容貌,后面派人去查以为是沈慕璃,起先也曾有过怀疑,但沈慕璃的身形样貌却很是相似。 如今这个人既然不是沈慕璃,会不会与沈嫱有关? 江青辞攥紧手中的红宝石耳坠,突然发现事情有了眉目,沈嫱同沈慕璃本就是姐妹,身形样貌也有三分肖似。 若当年救他的人同沈慕璃很像?那极有可能这个人便是沈嫱,但奇怪的是他也去查过,当年沈嫱并未前去秋狩。 江青辞闭了闭眼,心中有了答案。 一定是了。 少女的脾性同沈嫱几乎是如出一辙,且秋狩封山,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若不是她,还会有谁? 他要找的人一直是沈嫱。 江青辞神色自嘲,他素来极负盛名,却误以为当年救自己的人竟是沈慕璃,不成想这般眼拙,隔了这么长时间才认出来。 她心中必定对他也有恨罢? 87. 第 87 章 沈府。 沈府。 自从沈嫱替申尚还了赌债,王妈妈倒也安分许多,明面上听从纪氏吩咐,派人监视沈嫱,实则王妈妈早就成了她的人。 沈嫱知晓申尚是她的软肋,王妈妈不敢反悔。 香榭居那边,倒也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眼看着渐渐入冬了,沈老太太许是夜里受了凉,竟然病了一场。 沈嫱去福寿堂看了一回。 自从沈老太太知晓她同江青辞不清不楚,心中失望透顶,这么久以来更是不闻不问。沈嫱早就不甚在意,何况卫家之事,沈老太太必然知晓,心中也更多被仇恨掩盖。 沈老太太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亲情。 说到底,她更看重沈家荣辱兴衰,刚回府时的偏袒,或许是出于怜悯,也或许是做做样子罢了。 沈嫱去到福寿堂的时候,沈老太太刚喝完药,又用帕子捂住嘴咳了两声,瞧见她过来,面色无喜无怒。 沈嫱道:“近来天气渐冷,已经入了冬,祖母定要多添衣才是。” 沈老太太听了,神色颇为冷淡,很快便示意自己乏了,竟是一句话都没说,便将她打发了。 待人走后,孙妈妈道:“老夫人,您还在生二姑娘的气?” 沈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手中捻着串佛珠,极轻地叹口气:“我倒是小看她了,卫荷温柔良善,沈嫱却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二姑娘手段确实高明。”孙妈妈蹙了下眉,又问:“老夫人您原先打算将她嫁去英亲王府,如今可还有此意?” 沈老太太未曾言语。 半晌后,浑浊的目光透着无力,苦笑一声:“中秋宴上你可听说了?她本事太大,连七皇子都当众请旨赐婚。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沈嫱从中作梗,我自是不能容忍。可既然江世子看中了她,我想着到底是与英亲王府结亲,若她能够撑起沈家门楣,倒也好。” 言罢沈老太太又道:“如今七皇子竟然求娶,此事便变得复杂,我一介后宅妇人自然不能轻易做主。 孙妈妈自然明白沈老太太话中之意,若是沈嫱嫁去英亲王府,定然能荣华富贵,沈家也面上有光。 但七皇子势头正盛,将来很有可能登上皇位,若是沈嫱成为七皇子妃,那便是执掌六宫的皇后。 沈老太太向来看重沈家名声,定然希望沈嫱能够攀上更高的枝。但朝局本就不稳,一旦七皇子落败,必然会葬送沈家前途。 孙妈妈劝慰道:“大姑娘将才嫁人,依奴婢看,二姑娘的婚事不着急,老夫人切莫操心。”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咳咳......”沈老太太又咳了起来,孙妈妈见状赶紧上前替她拍背,便听沈老太太忧心忡忡道:“沈嫱心机手段非常人能比,便是我瞧着都惊出冷汗。中秋宴上,纪氏陷害她不成,反将璃儿搭了进去。我怕沈嫱察觉出卫家真正死因,将来沈家会出事。” 孙妈妈道:“老夫人,此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二姑娘即便再厉害,说打底也是个小姑娘,怎会知晓背后隐情?” “我这心里总感觉不踏实。”沈老太太闭了闭眼,叹道:“何况......她像变了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性子。”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迎来大雪,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天寒地冻,白雪皑皑。 街道依然繁华似锦,沿街摊贩鳞次栉比,宝马雕车穿梭其中,百姓们穿着厚厚的冬衣,为每日生计奔波。 朝中却发生一件大事。 自从入冬以来,建宣帝不知因何缘故缠绵病榻,宫中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建宣帝病况愈渐加重,令朝野震惊。 太子不再禁足于东宫,但势力早已被削弱大半,两方党争愈发激烈,朝中暗流涌动,大臣们眼观鼻鼻关心,生怕站错队。 沈嫱并不关心朝中局势,听闻这个消息时,神色很是平静。 江楚黎蛰伏多年,皇位定然势在必得,当年他受伤差点死掉,或许便是被太子派人暗杀。 芝兰苑中,银装素裹。 玲珑推门进来,凛冽的寒风猛往屋内灌,她赶紧关上,边朝沈嫱道:“姑娘,这天可真冷,奴婢将才去煮了碗酒酿圆子,您趁热吃了身子暖和。” 沈嫱接过瓷碗,笑问:“怎想起去煮糖水了?” “姑娘嗜甜,夏日的时候,多喜冰镇类。但冬日天冷,自然要吃点热乎的,奴婢反正也是闲着,不若煮了姑娘爱吃的。” 沈嫱同玲珑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遂道:“不必这般麻烦,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奴婢伺候姑娘已经习惯了,自然更上心些,那些个丫鬟瞧着雪景甚美,早就嬉闹一团,奴婢便没叫她们。”玲珑道。 沈嫱望向窗外,果然便见几名小丫鬟在雪地里嬉笑,下了一夜的雪,庭院里的树枝都覆了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少时姨娘还在世的时候,自己也曾肆无忌惮地在雪中玩耍。冬日严寒,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姨娘总会将暖手炉塞在自己手中,偶尔姨娘也会同她堆雪人或者踢雪球。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姨娘却早已逝去。 玲珑瞧着沈嫱看着窗外发呆,笑了笑:“姑娘可也要出去玩?” 沈嫱摇头:“不了。” 正午过后,天空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屋内,紫鎏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玫瑰熏香,火炉烧得正旺,一室温暖如春。 沈嫱倚在榻上小憩了会儿,醒来后不久,玲珑走进屋,将手中帖子递给她道:“姑娘,陆小姐邀您出府去玩呢。” 沈嫱打开看了下,便见陆知夏娟秀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邀她前去游湖赏雪,想来是在府中闷坏了。 玲珑打趣道:“陆大小姐倒是不怕冷,下这么大的雪,竟还想要去游湖。” 沈嫱莞尔:“我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她,便出府走一趟罢。” 玲珑低声应是,言罢出去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待将要出门,玲珑给沈嫱拿了件素白绣有红梅斗篷,又拿了个缠枝莲纹铜手炉给她,笑道:“外面天冷,姑娘莫要受凉。” 沈嫱 去到的时候,陆知夏早已等候在湖心亭。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今日穿着一件火红色斗篷。沈嫱还未走近,便看到雪白的天地间一抹红色,极是夺人眼球。 及至到了湖心亭,沈嫱缓缓在旁落座,笑问:“等久了?” “也就两刻钟的时辰。”陆知夏眉眼弯弯,朝她道:“我给你下帖子的时候,正准备出门。” “你怎知我会来?”沈嫱秀眉微挑:“若是不来,岂不是独自在此赏雪?” “我若邀约,嫱嫱怎会不来?”陆知夏挺起胸脯,道:“你我可是好姐妹,岂有拒绝之理?” 沈嫱被她逗乐,又问:“近来如何?可有出去玩?” “前段时日倒是去了一趟落霞山,那时正值深秋,落霞山红叶漫天,层林尽染,景色真是美不胜收。”陆知夏单手拖着下巴,想了下又道:“自从入了冬,我也就懒得出去,基本都是待在府里。” 沈嫱知晓陆知夏素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若非陆夫人将她盯得紧,许是一年到头在燕京也待不了多长时间。 “出去走走看看也好,总比像我这样困在府中。” 沈嫱神色怅惘,若非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当年便不会回燕京,同玲珑继续在临安过着潇洒自在的日子。 陆知夏早便看出沈嫱也不喜燕京,遂笑了下:“等明年我再去落霞山,一定将你也带上。” “好啊,一言为定。”沈嫱微微勾唇。 “自然。”陆知夏言罢,饮了口热茶又道:“说来近日我的武艺又精进了呢,便连哥哥看到都夸我。” 沈嫱知晓陆知夏同燕京中其他闺阁小姐不同,她不喜诗书,却尤其喜爱学武,陆恪也常有指导,武艺尚且不错。 闻言不由一笑:“看来勤学苦练还是有长进。” “那可不?尤其入了冬,早上起来手冻得通红,不过练了一阵,倒觉身心舒畅,也没那么冷。”陆知夏扬眉。 两人说说笑笑。 此刻天地间白雪皑皑,映着湖光水色,周围青山烟雾缭绕,极有意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觉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头束玉冠,身披灰色大氅,立如芝兰玉树,风华无双。 沈嫱眸色微动。 她自然认得出来,正是江青辞。 陆知夏显然也看到他,奇道:“景曜哥哥怎也在此处?总归时辰还早,不若邀约他一道前来品茶。”言罢还不待沈嫱说话,便吩咐身旁婢女前去。 江青辞站立在雪中,婢女恭敬传话,很快便折返。 沈嫱凝眸望去,他正朝这边看来,距离隔得有点远,虽然瞧不清神情,但隐约也能看到江青辞那张清雅俊秀的脸。 陆知夏素来性子跳脱,从不顾及规矩礼仪,再者此处四下无人,因此也不在意是否妥当,欢喜地朝他挥手。 江青辞迈步走入亭中,灰色大氅也飘了些雪花,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全身上下再无多余点缀,越发衬得清贵逼人。 陆知夏笑意盈盈,当先开口:“景曜哥哥莫非也是前来赏雪?” 88. 第 88 章 江青辞淡淡颔首:“雪景甚美,闲在府中颇感无趣,不若前来游湖赏雪。” “我也正有此意,因此邀了嫱嫱一道前来。”陆知夏眉眼弯弯,继而抬手斟了盏茶,笑看向他道:“诺......这是刚煮的热茶,可是最好的阳羡雪芽,景曜哥哥不妨尝尝?” 江青辞坐在两人对面,他的手指骨分明,白皙修长,端起陆知夏推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顿觉清冽甘甜,全身也暖和不少。 沈嫱坐在江青辞旁边,两人隔得很近,许是在雪地里站得太久,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冰雪气息,不由身躯微微僵了下。 陆知夏又问:“近来不曾见过景曜哥哥,可是大理寺公务繁忙?” 江青辞淡声道:“倒也不算太忙。” 他素来寡言少语,陆知夏早已习惯,拨了拨红泥小炉里的炭火,遂笑看向沈嫱道:“嫱嫱为何不说话?” 江青辞神色微动,也偏头看她。 沈嫱避开江青辞的目光,仿佛不在意似的,轻声道:“瞧你们聊得甚欢,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陆知夏眉尖微挑。 先是看了眼沈嫱,再觑了眼江青辞,狡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她本就聪慧,瞧着沈嫱及江青辞的反应,自然知晓不太对劲。 “我突然想起将才忘记拿点心了,这会儿感到肚子有点饿,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来。”陆知夏站起身,朝婢女道:“巧儿同我一道去罢。”她动作利落,言罢匆匆走出湖心亭,竟是比兔子还快。 沈嫱:“......” 陆知夏的心思,她又岂会不知?若真想去拿点心,直接让婢女去便是了,这天寒地冻的,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无非是想让她同江青辞单独相处。 江青辞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到沈嫱。 他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如何去见,当发现救了自己的人,很有可能便是沈嫱,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很多时候他都想再去找她,将当年的事情问清楚,但却又克制住自己。此刻看着沈嫱,嘴唇微微动了下,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少卿有话不妨直说?”沈嫱秋水似的瞳眸含着笑意。 江青辞安静看着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说,静默片刻,从衣袖里掏出那枚红宝石耳坠,缓缓开口:“这是你的么?” 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沈嫱眸光凝住,盯着江青辞手心里的耳坠,许久未曾回过神。 这枚耳坠她再熟悉不过,这是姨娘的嫁妆,那时她还很小。女子素来爱美,即便自己不过是个小姑娘,但也着实喜欢得紧。 因此姨娘便在她生辰的时候,将这枚红宝石耳坠送给了自己,但沈嫱也记不得,竟是什么时候将它弄丢了。 如今妆奁里还剩下另外一只,因遗落一只,因此再未戴过。没想到江青辞竟然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沈嫱收拢思绪,蹙眉问道:“少卿这是何意?” 江青辞喉咙滚动。 沈嫱将才的反应,他自是看在眼里,很显然她认得这枚耳坠。 “八年前,你救过一个人,还记得么?”江青辞道。 “救人?”沈嫱神色疑惑,那年正值姨娘去世,她陷入悲伤当中,谈何救人? “陛下秋狩,在落霞山。”江青辞自嘲一笑:“当年我在山上被狼群围困,是你救了我。” 沈嫱怔住。 她逐渐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那时夏日炎炎,卫姨娘逝去后不久,她心中难掩思念伤痛。如此过了两三个月,直到秋日,听闻陛下要去秋狩,朝中大臣及家眷也可前去游玩。 沈家自然也在其中。 沈嫱彼时也才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心性十分单纯,自从卫姨娘死后,便也想去散散心。 但纪氏却不准许。 沈嫱无法,只得回到屋中,但她触景生情,竟是越发彷惶无助,因此只得去求沈慕璃。 这次沈慕璃倒是答应了。 不过有个条件,此事不得声张,且必须让她扮作自己的丫鬟,方才能一道前去。 沈嫱自然明白,沈慕璃素来心高气傲,打眼便看不起自己,认为她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此举也不过是作践而已。 但对于沈嫱来说,那时她想要逃离沈府,因此毫不犹豫答应了沈慕璃的条件。 秋狩出发那日,她便穿做丫鬟打扮,沈慕璃是千娇万宠的嫡出小姐,她却似活在阴沟里,任凭她差遣。 落霞山风光秀丽,沈嫱随行其中,连日来低落的情绪也渐渐有所好转,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不能总是沉溺于过去。 这是姨娘教她的。 因此沈嫱必须要让自己振作起来,纪氏刁难,沈慕璃偶尔也找茬,她便一笑置之。 那时的沈嫱温柔善良,依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秋狩十分热闹,但沈嫱想起卫姨娘,还是会感到难过。有一晚趁着沈慕璃睡下,她独自出了围场。 也是在那个夜晚,她发现有人身陷险境。 倒也没有多想,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狼群很快四散离去。本就是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且怕沈慕璃夜里会醒来,只得匆忙离去,很快将此事忘记。但那只红宝石耳坠,却不知何时遗落。 她曾仔细找过,却再也想不起来...... “我曾派人去找过你,但却认错了人。”江青辞神色自嘲道:“我一直以为救我的人是沈慕璃。” 沈嫱淡淡看着他,即使面色平静,心中也感到诧异。 她的确没有想到当年救的人竟是江青辞,若非他提起,自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至于为何江青辞会认为是沈慕璃救了他,倒也想得明白。 那时她扮做沈慕璃的丫鬟,无人知晓沈家二姑娘随行其中,只知沈慕璃一道同往。此事连府中下人都不知晓,是以消息并未走漏,便是想查都无从查起。 且沈慕璃本就同她有三分肖似,黑夜里又蒙着面纱,江青辞认错人也不奇怪,不过沈嫱憎恨沈慕璃,是以勾起嘴角,讥诮道:“看来少卿实在眼拙啊!” “是我识人不清,未能早点认出你。”江青辞攥紧掌心,心中五味杂陈,他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原来他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他心中后悔不已,即便早就察觉出沈慕璃的性格同沈嫱大相径庭,为何却不早点怀疑? 明明早就动了心,却因世俗礼仪,不得不克制自己。 若是能够早些发现,是不是沈嫱就不会对他这般冷淡? 江青辞闭了闭眼,面上露出愧疚之色,须臾过后,他盯着沈嫱,缓缓开口:“此事是我对不起你。” 亭外风雪交加,红泥小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精致小巧的银壶里茶水早已沸腾,正咕咚咕咚冒着泡。 沈嫱未曾想到他竟这般自责。 “少卿不必有愧,当年我救了你,如今你帮我替卫家翻案,也算是扯平,谁也不欠谁。” 江青辞闻言,低哑着嗓音道:“你欠我的尚且能够还清,但我欠了你救命的恩情,如何能够扯平?” 沈嫱道:“当年的事过去了便过去,我都不甚在意,少卿又何必介怀?” 江青辞注视着她,少女眉目如画,生得昳丽动人,外罩了件素白绣有红梅斗篷,比之以往却也多了几分清丽。 仿若窈窕之花,楚楚动人。 良久,他眸光微暗,道:“你就那么想同我撇清关系么?” 沈嫱愣了下,旋即垂着眼睫,淡声出言:“先前我便告知少卿,你我本不是一路人。” 江青辞又问:“那楚黎呢?” 沈嫱敛眸不语,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此刻看在江青辞眼里,等同于默认,他盯着沈嫱,平静的目光泛起波澜,道:“你果真对他有情?” 沈嫱蹙了下眉。 她对江楚黎并无男女之情,但却不想解释,若是江青辞误会也罢,总归要断了他的念想,遂道:“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 亭外风雪仍未停,沈嫱将才起身,便被江青辞攥住手腕,她打了个趔趄,跌倒在他怀中。 一时间,清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男人的胸膛很是结实。沈嫱摔了个满怀,还未来得及起身,江青辞的大手已经圈住了她的纤腰。 沈嫱微微抬首,便能碰到江青辞的下巴,然而却挣脱不得,只能一根根去扒江青辞的手指。 但沈嫱的力气怎能比过他? 江青辞依然纹丝不动,倏尔展露一抹笑颜,戏谑道:“这场景似曾相识否?” 沈嫱忽然忆起,当时在别院,她也是这般不肯松手。 “摸着比上次胖了点,看来有在认真吃饭。”江青辞突然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沈嫱脸色发烫,气恼地瞪着他。 江青辞低低笑了一下,沈嫱少有这般女儿家做派,此刻瞧见她杏眸圆瞪的模样,竟很是娇媚。 沈嫱磨牙:“你松手!” 江青辞充耳不闻,反倒将她搂得更紧,沈嫱挣扎一番,发现徒劳无功,索性放弃。 少女的身子很是柔软,江青辞埋首在她雪白温热的颈窝里,低声道:“沈嫱,我想你了。” 89. 第 89 章 四周阒寂无声。 沈嫱脊背僵了一瞬。 江青辞的声音很是飘渺,他道:“这段时日都甚是思念,你可曾有半分想我?” 沈嫱闭眼装作听不见。 江青辞自然知晓,他轻笑一声,下巴蹭过她的发梢,微微有些酥痒的感觉传来。正欲松手,却蓦然瞧见湖边江楚黎的身影。 天色白茫茫一片,江楚黎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名黑衣暗卫,其中一人正撑伞替他挡去雪花。 此刻沈嫱背对着他,自然瞧不见。 江青辞却看得清楚,他将沈嫱搂得更紧,两人贴得密不可分。沈嫱感觉自己呼吸都快不顺畅,伸手要去推他,但从江楚黎的角度看去,似乎正在回应江青辞。 江楚黎一言不发,安静看着两人,神色却有些发怔。 凌轩心中腹诽,本就对沈嫱印象不好,此刻更是愤愤不平。这沈二姑娘怎能如此?明明答应嫁给殿下,却同江世子这般不明不白,实在气煞人也。 “殿下,这雪越下越大,您不若先行回府。” 江楚黎缄默不语,依然驻足眺望,直到过了一刻钟,方才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江青辞才松开沈嫱,便见少女怒目瞪着他,十分恼火道:“江青辞,你实在过分!” 这是沈嫱第一次直言他的名讳,想来是气得狠了,但却又说不出骂人的言语,因此只得憋出这么句话。 江青辞承认他确实过了些,但却不后悔。 “你早应知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又道:“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亦复如是。” 此话别有深意,沈嫱如何不懂?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又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同他道理实在说不通,气得干脆转身走人。 谁知正巧撞到陆知夏回来,手中还提着食盒,陡然瞧见沈嫱神情着恼,不由纳闷,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她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知夏面色茫然。 沈嫱已经走出湖心亭,她十分不解地看向江青辞,问道“景曜哥哥,这是怎么了?” 江青辞淡淡看着沈嫱的背影,不疾不徐地抚平衣褶,平静道:“无事发生。” 陆知夏:“???” * 文昌伯府。 自打沈慕璃嫁进来,日子过得便不顺心,因中秋宴上发生的事,即便她已经同文澹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但总归名声有损。 文昌伯同沈成粱在朝为官,两人既是同僚又是亲家,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但文昌伯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且沈慕璃又是用这般不光彩的手段嫁进来。她起先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但文昌伯执意如此,便也只得接受。 沈慕璃自知理亏,倒也收敛了脾气。即便如此,依然没能在文昌伯夫人面前讨得了好。便连下人们也敢在背后议论,根本不将她这个世子妃放在眼里。 沈慕璃恨得咬牙,但也知晓无非是文昌伯夫人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些低贱的奴仆自然捧高踩低。自己空有个世子妃的名头,但在府中却遭受冷眼,尤其中馈掌握在文昌伯夫人手里,可谓是处处受制肘。 如此倒也罢了。 偏生文澹风流成性,府中小妾成群,更是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每次喝得醉醺醺回房的时候,身上酒气混合着浓重的脂粉味,让她忍不住干呕。 沈慕璃十分厌恶文澹,行为举止粗俗不堪,且无论是皮相还是其他,更是比不得江青辞及江楚黎,前世嫁入东宫,同太子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她已经实实在在嫁进来,同文澹拜过天地。即便沈慕璃再无法接受,也不得不认清现实。这些沈慕璃都忍了,但文澹却有着让人难以启齿的癖好,床笫之间将她折磨得快要崩溃,他却乐此不彼。 夜色渐浓,婢女已经掌灯。 沈慕璃沐浴后,便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菱花铜镜,仔细端详着容颜。她素来爱美,近日却夜夜难眠,眼睛下方已经有了淡淡乌青。 婢女端了盏金丝燕窝前来,规矩伺候在旁,沈慕璃却无甚心情,脸色冷得可以结冰。许久过后,她放下铜镜,将才起身便听闻屋外传来脚步声响。 不多时,文澹推门进屋。 沈慕璃面无表情,便见文澹解开黑色大氅,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眯着眼睛道:“摆着这副像吃了苍蝇的表情给谁看?” 沈慕璃对他的嫌恶几乎是不加掩饰,冷声道:“府中这么多小妾,你愿去谁的房间我也不会拦着,何必来我这?” “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我如何不能来?”文澹冷笑一声:“即便你再不情愿,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化作我的鬼。” 沈慕璃仰首看着他,恨声道:“若非我中了沈嫱那个贱人的计,绝不会让你得逞。如今既然成了婚,倒不如各过各的。我可不是你府中那些等着巴巴讨好你的贱妾,像条摇尾乞怜的狗,看着都恶心。”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在我身下婉转承欢,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倒还怪起我来了?”文澹冷冷盯着她,神色不无嘲讽:“你应该感恩戴德,若非我好心娶了你,凭你这副残败的身子,谁会捡你这个破鞋?丢尽沈家颜面不说,走出去谁不会背后耻笑?当真以为自己还是千金小姐了不成?” 这话正戳中沈慕璃痛处,她像只猛然被人踩中尾巴的猫,登时满腔怒火,怒瞪着文澹,不屑道:“你以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燕京城里的世家子弟谁不比你强?若非依仗文昌伯府的身份,像你这种纨绔败类,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文澹神情越发阴鸷,沈慕璃话未说完,他已经大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啊!”沈慕璃发出尖叫。 文澹是个男人,自然力道极重。 沈慕璃被打得晕头转向,一时没站稳,竟跌坐在地上,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很快肿了起来。 仿佛不敢相信,沈慕璃捂住脸,文澹又上前用力踢了她一脚,沈慕璃感到胸口处传来一阵痛楚,险些晕死过去。 “我警告你,若再敢出言不逊 ,别怪我不客气!”文澹蹲下身,伸手扼住她的脖颈,戾声道:“惹我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你既进了文昌伯府,乖乖做你的世子妃,我也会给你三分颜面,可别给脸不要脸。” 沈慕璃脸色发白,呼吸已经不顺畅,神色显出几分绝望,就在以为他要掐死她的时候,文澹突然松手,沈慕璃连忙大口喘气,猛然咳了起来。 文澹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沈慕璃瘫软在地上,眼中含着泪水,神色看上去狼狈可怜,文澹倒觉得十分楚楚动人,身体渐渐感到燥热。 他上前将她抱起,便见沈慕璃惊恐的看着他。 文澹阴鸷一笑,瞧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尤其面上泪痕未消,更是兴奋起来,直接往床榻上走,边道:“夫人,天黑了,该就寝了。” * 连着下了三日的雪。 芝兰苑的丫鬟们,一早就在开始打扫积雪。 冬日严寒,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直冻得打哆嗦,蓝衣丫鬟边用力铲雪,边道:“入了冬,这离年关也就快了。” 另一名粉衣丫鬟附和道:“过年可热闹哩,许久不见阿爹阿娘,到时候定要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回去。” “你倒是孝顺。”蓝衣丫鬟神色怅然:“可惜我阿爹阿娘很早就离世,家中只余我和妹妹。” 听闻她身世凄惨,粉衣丫鬟也不好再提,怕徒惹人伤心,遂笑了笑:“往年二姑娘不曾回来,我们这些个粗使丫鬟只得在府中打杂。如今运气倒是好,二姑娘待人温柔和善,你不知香榭居的春桃姐姐可是颇为羡慕呢。” 蓝衣丫鬟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 即便心知肚明,但此话万不可说出来,连忙压低声音:“小心被人听到,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粉衣丫鬟吐了吐舌,凑近小声道:“总归四周无人,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可不敢在旁人面前提及。” 蓝衣丫鬟轻叹口气。 自从大姑娘嫁去文昌伯府,夫人这段时日心情都差,下人们生怕做错事挨罚,尤其香榭居那边伺候的丫鬟仆役更是心惊胆战。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无非是讨个活计,自然很是羡慕能够跟在二姑娘身边。二姑娘不仅待人宽厚,素来都不打骂下人。 何况...... 中秋宴上发生的事,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她们自然也听说了。大姑娘声名尽毁,即便嫁去文昌伯府,也抬不起头。 但二姑娘却不一样。 丫鬟们想都不敢想,若是二姑娘将来成为七皇妃,那么她们自然也是七皇子府的人,任谁都会高看一眼。 府中下人们谁不眼红? 原先二姑娘刚回府时不受待见,下人们都觉得跟着她没前程,不如在夫人及大姑娘面前伺候,没有谁愿意来芝兰苑,如今却后悔不迭。 可谓是今日河东、明日河西。 依她们看来,二姑娘迟早会走了运道,指不准哪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更要好生伺候,怠慢不得。 毕竟人往高处走,丫鬟仆役们自然也想往上爬。 90. 第 90 章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沈嫱用过膳食,从窗外看去,即便雪已经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依然折射出银色光芒。 屋内的案几上,玲珑正将熏香点燃。 沈嫱倚在榻上翻了会儿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后面感到困意来袭,瞧着时辰不早,正准备歇下,庭院却有个黑影闪现。 那人速度极快,须臾已到了支摘窗旁。 沈嫱淡淡看着来人,神色极为平静,倒是玲珑面露愕然,盯着墨言道:“你为何来此?” 墨言穿着黑衣,朝沈嫱道:“沈二姑娘,公子有命让我带你出府一趟,他有重要事情告知于你。” 沈嫱自然明白,定是江青辞有了线索,不然他不会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微微颔首:“烦请稍等我一下。”言罢进了内室,拿起斗篷罩在身上,又系好带子,这才走出去。 墨言武艺高强,平日里是江青辞书童,实则也是贴身暗卫,很快便带着沈嫱出了府。 夜色浓如墨,不见半点星光。 沈嫱去到的时候,正是在京郊的树林,不仅江青辞在此,陆恪同裴光也站在一旁。面前有个很大的麻袋,似乎里面有人正在拱来拱去。 沈嫱还未走近,裴光已经上前一步将麻袋打开,便见一名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那人嘴里塞着布条,不停地叫唤。 江青辞淡淡看了眼沈嫱,道:“这人便是京兆司录参军曹通。” 沈嫱神色微凝,冷冷盯着他。 裴光将曹通嘴中的布条扔掉,便见他跪在地上,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江少卿,陆指挥使,下官不知犯了何罪?” 江青辞未曾言语。 倒是陆恪勾起嘴角,不紧不慢道:“何罪?自然是犯了死罪。” 曹通大惊,尤其是陆恪面上含笑,但却看得人心里发冷。这位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手段极其残酷,他根本不敢招惹。 何况江青辞身为大理寺少卿,亦是出身显赫的皇亲贵胄,极得陛下看重。这两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近臣,朝中无人敢得罪。 他亦是如此,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竟劳驾这两尊大佛深夜将他绑来此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曹通强自冷静,问道:“恕下官愚钝,不知陆指挥使此言何意?” 陆恪摆了下手,裴光很快上前将搜集的密报呈上,他不疾不徐地展开,冷声道:“元和十七年,你在绍兴府余姚县西门外二十里,有一处四百六十一亩的圩田。因临漕河,旱涝保收,历年秋收总计一万八千石。” “元和二十二年,你在苏州府购置两间三进三出的宅院,挂在一家“张记布庄”名下。巧的是,这布庄掌柜,正是你夫人娘家的亲戚。” “元和二十六年,刑部郎中冯平为其子脱罪,通过“永兴当铺”送了你白银一千三百两。一笔在三月初六,一笔在五月十七。当铺的暗账,可是记得明明白白......” 陆恪话未说完,曹通已经冷汗涔涔。 这些年他在官场上大肆敛财,但他素来谨慎,没想到还是被陆恪查到,且桩桩件件都百口莫辩。 锦衣卫隶属天子。 如今陆恪将他查了个底朝天,曹通不由胆战心惊,连双腿都在打颤。 “曹司录所犯之罪,条条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陆恪玩味一笑:“这些年倒是胆子肥得很,皇城根下,竟敢中饱私囊。私吞钱财不说,还敢勾结朝廷命官制造冤案,曹司录难逃其罪啊!” 曹通闻言,霎时脸色发白,仍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明陆指挥使说什么。” 陆恪眯了眯眼,继而看向江青辞。 浓重的夜色下,江青辞缓缓走上前,冷声道:“八年前卫阳一案,他的卷宗由你经手,里面的证词及口供几乎寻不到错漏。但我却发现一处疑点,此案发生在二月初四,那时无论是朝廷还是府衙,皆换做秋水墨,而不是松烟墨。” “官制松烟墨,其一墨色乌黑但略显灰暗,且光泽度弱。其二质地较粗,研磨时颗粒感稍强。其三为求速干和防蛀,通常会加入少量明矾,这会导致墨迹更脆,年久后容易出现细小的裂痕。” “秋水墨却不一样,此墨虽同松烟墨大致相同,亦是成本低廉,但却干得很快,不易发生虫蛀,因此无需加入明矾,也就不会出现龟裂。”江青辞盯着他道:“二月初一,陛下已经下令,无论朝廷六部还是地方府衙,处理日常题本、奏本、簿册、档案等,皆统一换做秋水墨。但留存在京兆府衙的那份卷宗却是松烟墨,曹司录是否觉得不太合乎常理?” 曹通如遭雷击。 他早已忘记这桩旧案,若非江青辞提起,实在不记得什么“卫阳”。但即便过去多年,他对此案也是印象颇深,只需仔细回忆,也能想起当年这桩案件。 原因无他,只因那名叫做“卫阳”的年轻人,看似温文尔雅,却实在是个硬骨头。即便他用尽刑罚,无论威逼利诱,皆不能让其屈打成招。 曹通仍然记得。 京兆府衙的牢狱里,逼仄的走廊点着灯火,年轻人白衣早已染成鲜红,脏污的脸上满是血迹,却折不弯脊梁,临刑前都没有认罪。 当初的卷宗由他经手,自然所有的一切皆是伪造,此案进展迅速,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快速定罪。 曹通心知肚明,卫阳自是惹了大麻烦,但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这位江少卿果真好敏锐的洞察力。 时隔多年,竟然还能发现蛛丝马迹,曹通实在没想到这桩早已蒙尘的旧案会再次重见天日。 陆恪双手环胸,冷声道:“卫阳案发是二月初四,其后刑部及大理寺的卷宗皆是秋水墨,曹司录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京兆府衙的卷宗却是松烟墨呢?” 答案呼之欲出。 沈嫱心绪起伏不定,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份卷宗,本就是提前伪造。” 曹通惊慌不已。 他看着沈嫱,虽不知其身份,但从少女那双含着恨意的眼睛,隐约感到熟悉,仿佛何时见过。 恰时,陆恪抽出绣春刀,猛然架在曹通脖子上,厉声道:“说!此案受谁人指使?” 曹通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双腿都开始发软,连忙求道:“陆指挥使饶命......饶命啊!” 陆恪已经失去耐心,手中微微用力,曹通的脖子便有鲜血丝丝缕缕流下来,他笑道:“我这把刀素来饮血啖肉,曹司录是否想要一试?” 曹通心中很是挣扎,但陆恪那把明晃晃刀已经嵌入皮肉,若再用点力,他定人头落地。 何况已经东窗事发,他死事小,但牵连甚广,所犯皆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必定会连累家中亲眷。 曹通闭了闭眼,终是下定决心。 若他能够悔过,许是陛下还能网开一面,再者他本就是受人指使,即便要死也不应只治他的罪。 毕竟从头到尾,京兆府尹刘寅也参与其中。 曹通道:“早在此案发生前半月,刘寅便命我书写卷宗,无论是证词口供,皆由他所述。伪造卷宗乃大罪,我自然心生不敢,刘寅便想法要挟我,且言明这是沈大人的意思。若敢违抗命令,不仅乌纱帽不保,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我只能听之,因这份卷宗确系提前伪造,那时陛 下还未下旨统一换成秋水墨,当时倒也忘记这回事,不成想竟露出破绽。” “这桩案件看来真是早有预谋,难怪能够快速结案。”陆恪嗤笑:“岂止是伪造卷宗啊!从头到尾都挖了个大坑,等着人往里跳呢。” 沈嫱险些没站稳,幸得被身旁江青辞扶住。 当年小舅锒铛入狱,看似是被俞娘子诬陷,实则沈成粱早就精心布局,那样的情况下,无论想尽何种办法,他都必死无疑。 江青辞神色冷冽,问道:“沈成粱为何要害他?” 曹通摇头:“下官不知,且得知卫阳竟是沈大人妾室的胞弟,还曾感到不可思议。” “沈成粱费尽心机,看来此事不简单,这当中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陆恪冷笑一声,吩咐裴光道:“继续去查。” 裴光自然也能看出其中蹊跷,此案事关重大,不知背后会牵扯出什么惊天秘密。锦衣卫近日暗中查探,不仅将曹通查了个底朝天,连同京兆府尹刘寅,且不提贪污受贿,手上竟还沾了两条人命。 沈嫱回到府中的时候,已过子时三刻。墨言身如鬼魅,带着她跃过屋顶,将人送到芝兰苑,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玲珑点燃灯火,将门窗紧闭,方才低声开口:“姑娘,事情进展如何?江少卿那边可是有了线索?” 沈嫱道:“那位京兆司录参军已经认罪,当年就是他受京兆尹指使,这份伪造的卷宗早在案发前半月便已起草书写。” 玲珑大惊,即便早已知晓这是一桩冤案,但也实在没有料到连卷宗都是提前伪造,这不摆明了是要将人置于死地。 “京兆尹为何要这样做?俞娘子是被纪氏收买,难道京兆尹同纪氏勾结,两人合谋构陷?” “这是沈成粱的意思,许是纪氏并不知情,她只想将小舅除掉,却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皆是因沈成粱在背后推波助澜。”沈嫱蹙了下眉,又道:“我实在不明,沈成粱为何要这般费尽心机?竟连锦衣卫也没查出来,当年姨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成粱又在害怕什么?” 小舅这桩旧案,江青辞抽丝剥茧,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只要俞娘子、王妈妈以及曹通指认,纪氏同刘寅定然难逃其罪。但此案涉及沈成粱,事关当朝首辅,且当年这桩案子还牵连刑部及大理寺的官员,想要撼动绝非易事。 如今只能一步一步来。 既然已经抓到纪氏同刘寅的把柄,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状告,但若她出面,定会打草惊蛇。 沈嫱凝神细思,忽而忆起姨娘病逝前的症状。那时她并不知是中毒,只知姨娘日渐消瘦,时常会呕吐,最后不仅吃不下饭,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毒?姨娘中的是何种毒? 沈嫱眸光微凝,若纪氏下毒,沈成粱定然知晓。姨娘若是发现了沈成粱的秘密,必然会被灭口,但他素来假作清高,若是不愿亲自杀她,许是会借纪氏之手。毕竟纪氏早有心除掉姨娘,因此顺水推舟,不仅眼睁睁看着纪氏给姨娘下毒,甚至还替她扫清障碍。 沈嫱眉眼一跳,仿佛拨云见日,所有说不通的事情突然明朗起来,若非如此,怎会有这般巧合? 且不提从王妈妈口中知晓,小舅的案子快速定罪,连纪氏都感到不可思议,曹通也承认此事与沈成粱有关...... 沈嫱垂着眼睫,良久朝玲珑道:“等到明日一早王妈妈前来,你留她稍等片刻,我有事问她。” 自从王妈妈背叛纪氏,每日卯时初,趁着纪氏还未醒,便会前来芝兰苑递消息。纪氏以为王妈妈派人监视着沈嫱,殊不知一举一动早已在沈嫱眼皮子底下,然而她却浑然未觉,真是可笑至极。 91. 第 91 章 一夜过去。 天还未亮,王妈妈已经准时来了芝兰苑,玲珑将她留下来,未过多久,沈嫱已经掀帘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王妈妈再无先前嚣张气焰,瞧见沈嫱立刻规矩行礼,便听闻她道:“我也不同你兜圈子,我问你两件事,须得如实回答。” 王妈妈道:“二姑娘所言,老奴定不敢有所欺瞒。” “其一当年姨娘被毒害,你可知是何种毒?其二姨娘去世前,因何同沈成粱产生矛盾?仅仅是因为我打了沈慕璃么?” 沈嫱记得孔嬷嬷说过,那年姨娘因沈成粱打了她一巴掌,因此气怒不已。两人大吵一架后关系越发闹僵,不久后纪氏下毒,姨娘这才撒手人寰。若当年不仅是因为这桩事呢?那么很有可能在这之前,沈成粱已经动了杀心。 王妈妈仔细回忆,方才道:“当年的毒,准确的说不是毒,这是一种补药,名兰花散,产于南阳,因其量少犹为珍贵。卫姨娘家中经商,尚且富足,卫家老爷念及女儿身子,特意买来给她滋补。但却有一点,这药的分量只能用得极为轻微,且只能短时间用,若是分量重了亦或是时日长了,补性则变为毒性。” “卫姨娘当时大病一场后,正在喝调理身子的药,自然也放了这味补药,老爷及夫人也知晓。不过夫人早有除掉卫姨娘之心,知晓老爷对她越发冷落,甚至都不许出院门,便命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原本分量很小的补药,按照夫人吩咐多加了一成,卫姨娘未曾发觉,喝了大半年便毒发身亡。” 王妈妈继续道:“至于卫姨娘同老爷关系降至冰点,老奴也不知是何原因。只知当年卫姨娘刚入府中时,也曾浓情蜜意一段时间。但老爷同夫人青梅竹马,且卫姨娘性格看似柔弱,实则不如夫人温柔小意,因此老爷渐渐感到厌弃。” 沈嫱将王妈妈说的话仔仔细细在脑中过一遍,忽而发现不同寻常,又问:“沈成粱为何不许姨娘出院门?” “当年卫姨娘生病后不久,老爷越发感到厌烦,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从那以后,卫姨娘再未出过院门,老爷也未曾去看过她。过了大半年,卫姨娘中毒死后,夫人将她院中的人全都遣出府去,传回南阳的消息也是病逝。不知怎地,那卫阳察觉出事有蹊跷,这才千里迢迢赶来燕京,老爷也知晓此事。” 沈嫱冷静分析。 依照王妈妈说的话,想必那时候姨娘已经被沈成粱软禁起来了,这中间到底出了何事?姨娘竟连院门都出不去。 小舅前来燕京,许是沈成粱怕留下把柄,这才将计就计,借纪氏之手一并除掉。若仅仅只是内宅斗争,沈成粱绝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因此只有一个解释,姨娘窥见了沈成粱的秘密,他要斩草除根。 这当中不止小舅、他怕事情败露,自然也包括死在上京途中的外祖父、以及自尽而死的外祖母。 王妈妈走后,沈嫱继续想了会儿,也前去香榭居给纪氏请安。许是迟迟没有俞娘子下落,纪氏已经快要失去耐心,瞧见沈嫱几乎是咬牙切齿。 已过正午,天色变得昏暗。 沈嫱靠在窗旁,微微有些出神。她实在想不明白,仿佛当中有一团迷雾,即便知晓姨娘及卫家满门的死,沈成粱定然脱不了干系,但却不知是何原因。 玲珑走进来,将刚摘的几株红梅插进琉璃瓶里,不由一笑:“姑娘,这花开得真好。” 凛冽寒冬,红梅已经迎风怒放,玲珑将才折回来,屋中盈满清香,枝桠上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沈嫱收拢思绪,眸光定在案几上的红梅,倏尔站起身道:“玲珑,你去将姨娘的遗物全都找出来。” 玲珑知晓自家姑娘,素来算无遗策,想必定是有了发现,也未曾多问。她动作麻利,很快将卫姨娘的箱笼找出来。 卫姨娘入沈府的时候,卫家老爷夫人疼爱女儿,嫁妆并不少。但这么多年,纪氏从中克扣,早已不剩什么。 所谓的遗物,仅仅只有一个箱笼,装些生前的衣物首饰及书籍。 沈嫱将其打开,取出所有的东西,姨娘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妆奁里的首饰很少,仅余两三支珠钗。 沈嫱全都仔仔细细看过,想要搜寻出线索,却没有发现什么,衣物已不如之前新,已经有了褶皱,首饰也看不出蹊跷。 其余只剩几册书籍,沈嫱仔细翻阅,姨娘喜爱读书,因此会有做注释的习惯,书籍上还有她的字迹,写的是簪花小楷。 许是因年份已久,墨迹已经变得浅淡。沈嫱全部翻完,发现书籍中夹着一张信笺,上面空白一片,什么也没写。 沈嫱将手中的信笺反复摩挲着。 书籍已经陈旧,这张信笺也有些泛黄,仿佛隐隐昭示着什么。 沈嫱不解其意,为何书籍里会夹着这样一张纸?姨娘到底想留下什么? 玲珑瞧着她有些发呆,问道:“姑娘可有何发现?” 沈嫱摇头:“我翻遍姨娘所有遗物,并未察觉出不同。”言罢低首看着手中信笺,顿了须臾,又道:“唯独这张纸,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玲珑闻言,不由蹙了下眉,继而道:“或许只是卫姨娘不小心留下的,依奴婢看,无关紧要罢了。” 沈嫱敛眸不语。 玲珑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单凭一张空白的纸,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原本还想能从姨娘的遗物里,兴许能发现线索,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 沈嫱道:“纪氏向来疑心颇重,近日让王妈妈不要来得太勤,以免出现纰漏。小舅此案迫在眉睫,万不可打草惊蛇。” * 已过三日。 朝中又出了件大事,江青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沈成粱,声称近来整理旧档,发现一桩多年前的冤案,便与纪氏相关。 江青辞言辞犀利,直指沈成粱身为堂堂首辅,却纵妇行凶。纪氏身为内宅妇人,勾结京兆尹等人,伪造司法文书,残害无辜生员。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江青辞道:“此案事关人命国法,臣不敢专断,恳请陛下敕令三司会审,以彰天理,以正国法。” 沈成粱贵为首辅,却也有大臣与之不对付,尤其是七皇子党,闻言皆是附议,都察院的那帮大臣也开始弹劾。 太子党站出来,想要替沈成粱争辩,两方唇枪舌战,七皇子党咄咄逼人,尤其江青辞义正辞严,锋芒逼人。 沈成粱辩无可辩。 建宣帝下令将此案重新彻查,着三法司复审,其中江青辞也身为主审官,当日纪氏还在香榭居午憩,大理寺便前来拿人。 府中仆役俱是惊愕不已。 首辅夫人犯了命案,竟这么堂而皇之地被抓去大理寺审问,实是让人始料未及。尤其是沈老太太气血上涌,闻言晕了过去。 沈成粱自然脸色极差。 回府时,沈嫱正巧撞见他急匆匆往福寿堂行去,神色极是冷淡。 玲珑忧心忡忡道:“姑娘,此事老爷会不会怀疑您?” “已经到了这一步,怀不怀疑都不重要。”沈嫱微微一笑:“沈成粱老谋深算,小舅此案奈何不了他,顶多最后将所有过错推到纪氏身上,他自然能够全身而退。” 玲珑轻叹口气:“但愿事情能够进展顺利。” 沈嫱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滔滔心机,淡淡道:“我须得去大理寺一趟,她害了姨娘,我怎能不亲眼 看她认罪呢?” * 大理寺牢狱。 纪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关进大理寺,更没想到江青辞竟然在朝堂上指出她所犯罪行,让当年的那桩旧案重见天日。 纪氏慌乱不已,很快明白过来,定是沈嫱早有心替卫家报仇,因此才抢了沈慕璃婚事,勾得江青辞替卫阳平反。 不然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江青辞好端端地缘何会翻案?无非是被沈嫱那个贱人迷惑,这才害得她深陷牢狱,竟让三法司复审。 纪氏逼自己冷静,没过多久便有狱卒前来,牢门打开,将她带去公堂。 建宣帝下令三司会审,此刻刑部侍郎王大人、都察院副都御史董大人及江青辞三位主审官已经在此,公案上放着卫阳的卷宗,皆是在讨论其中疑点。 纪氏去到的时候,自然也看到刘寅。 江青辞在朝堂上弹劾她勾结刘寅,构陷杀人,此案他脱不了干系。建宣帝将刘寅革职,如今成为待罪之身。 公堂威严肃穆,衙役低首恭敬站在两旁。 王侍郎是刑部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即便知晓纪氏身为首辅夫人,轻易得罪不得,但人证物证俱在,且刘寅已被革职,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遂当先开口:“大胆刘寅、纪氏两人,你们可知罪?” 纪氏绝不会承认,否则难逃死罪,强自镇定道:“敢问大人,妾身不知何罪之有?” 刘寅毕竟为官多年,即便事情败露,依然面不改色,他道:“当年这桩案件可是过了刑部及大理寺,所有流程都没有问题,如今怎能仅凭江少卿一言之词,便能断定这是桩冤案?”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毕竟若真要彻查,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都逃不了干系,不过是先从刘寅开刀罢了。 江青辞盯着他,平静道:“刘寅,当年你指使曹通伪造卷宗,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岂知竟漏了马脚。我既然敢在朝堂参你,定然是有了铁证,你不如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两份卷宗有何区别?” 言罢便有衙役上前将当年卫阳的卷宗,一份留存于京兆府衙,一份留存于大理寺的卷宗递到刘寅面前。 江青辞道:“官制松烟墨及秋水墨的字迹,并无明显区别,但若年份久远,松烟墨便会出现龟裂。而你当年为了构陷卫阳,命曹通提前伪造卷宗,但此案发生前,陛下已经下令换成秋水墨,你作何解释?” 刘寅拿着卷宗的手略微颤抖,矢口否认:“当年不过前后差了几日的功夫,许是府衙有人惫懒,未能全部将松烟墨换成秋水墨,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江少卿仅凭这一点,未免有些牵强罢?” “曹通身为京兆司录参军,府衙所有公文、卷宗皆由他过目,岂会出现这等纰漏?”江青辞神色冷冽,不疾不徐道:“何况曹通已经全部招了,当年便是受你胁迫,人证物证俱在,你要如何狡辩?” 言毕,王侍郎立刻高声道:“传证人!” 刘寅面色大变。 不仅如此,当纪氏看到俞娘子同王妈妈也走出来时,神情惊愕万分,继而反应过来,尤其看向王妈妈时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刀子。 原来......原来...... 王妈妈早就叛主,难怪俞娘子迟迟没有下落,想必早就被沈嫱那个贱人收买,等着给她下套。 纪氏恼恨不已,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没想到千算万算,王妈妈是她的心腹,最后竟然也会背叛自己。 若是先前纪氏还能冷静下来,此刻却是感到十分惧怕。 这些年来,王妈妈知道得太多,不仅是构陷卫阳,便是卫家还有两条人命,她手上沾了血,如今三司会审,定然难逃一死...... 92. 第 92 章 转眼冬至,鹅毛大雪。 燕京城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仅是街头巷尾的乞丐,便是茶坊酒肆,亦有许多人谈论。 时下传得最广的便是首辅夫人同京兆尹犯了命案,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如同滚雪球般,早就人人皆知。 百姓们忙于生计,偶有闲暇之余最喜议论,朱雀街两侧茶肆人声鼎沸,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皆是与此案相关。 “首辅夫人同京兆尹勾结,两人合谋构陷,导致卫阳这桩冤案发生。不仅如此,首辅夫人毒杀妾室,买通人手将卫家人赶尽杀绝,整整四条人命,无一生还。” “要说卫家可真惨啊!卫姨娘被毒害不说,卫家少爷上京想要讨个说法,竟也被权贵害死。卫家老爷惨死途中,卫家夫人自戕,也不知卫家是走了什么霉运,原以为女儿嫁到燕京,许是能荣华富贵,不成想满门被灭。依我看权贵人家阴私腌臜之事可多哩,福耶祸耶?” “听说刘寅手中也不干净,贪污受贿便查出三万两百银,且不提购买良田住宅等。此次三司会审,不仅将当年的旧案得以沉冤昭雪,刘寅也被罢官下狱,当年刑部及大理寺经手此案的官员也受到牵连,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皇城根下,竟会发生这等冤案,好在天理昭昭,终将以正国法......” 芝兰苑中。 沈嫱正在作画,她坐在窗前,纤细的手腕翻转,将最后一笔画上,旋即将狼毫搁在砚台上。 这是卫姨娘的画像。 沈嫱凭着记忆,完整将卫姨娘画了出来。她擅长作画,却是第一次将卫姨娘的容貌跃然纸上。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卫姨娘生得很美,可惜美人早已香消玉殒,这世间也只有沈嫱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 铁证如山,不仅纪氏同刘寅,曹通及当年参与此案的官员,诬告卫阳的俞娘子,还有王妈妈等人,皆是被定罪下狱。 一个也没能逃得掉。 唯有沈成粱,果真如沈嫱所料,他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竟是毫不知情。纪氏成了弃子,替沈成粱将此事掩了下来。 堂堂首辅,自然不能轻易定罪。 建宣帝以“治家不严,纵妇行凶”为由,将他处置一番,不仅在朝堂上狠狠敲打,让他颜面尽失,且罚俸三年。 此事算是揭过。 沈嫱并不意外,即便当年小舅这桩案件,背后主谋乃沈成粱,但刘寅绝不会供出他,至于到底是为什么,怕是只有刘寅自己心里清楚。 玲珑走进来时,沈嫱正在发呆,她端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笑道:“姑娘,今儿是冬至,外面天寒地冻的,不若喝点羊肉汤暖暖身子?” 沈嫱神思回拢,伸手接过瓷碗。 玲珑厨艺素来不错,羊肉汤没有膻味,不仅将肉炖得软烂,肉汤更是鲜美可口。沈嫱喝完,的确感到全身暖和许多。 “将才奴婢去厨房,正巧遇到孙妈妈,听闻老太太病倒,近日不太吃得下东西,孙妈妈特意吩咐厨房熬点粥。”玲珑顿了下,迟疑道:“姑娘,您可要前去福寿堂看看?” 沈嫱垂下眼睫,淡声出言:“不必。” 玲珑心知肚明,自从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沈慕璃又嫁去文昌伯府,沈老太太对沈嫱心中便有成见。先前沈老太太病了一场,自家姑娘前去福寿堂,沈老太太硬是一句话没说,便将人打发了。 如今去与不去,并无两样。 何况沈老太太或许也能想到,卫阳这桩案子能够平反,应是与自家姑娘有关,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毕竟此案重审,纪氏已经定罪下狱,沈家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不能再被人抓住把柄。即便再对沈嫱有何不满,无论是沈成粱还是沈老太太,因此只能隐忍不发。 夜色渐浓,庭院中积雪未化,折射出银白。 不知何时,墨言又出现在窗外,朝沈嫱道:“沈二姑娘,公子有请。” 若是先前玲珑还会感到意外,如今已经习惯他的神出鬼没,转去内室将沈嫱的斗篷拿出来,道:“天冷,姑娘莫要受寒。” 寂寂雪夜,冷月如霜。 沈嫱去到的时候,江青辞在揽月楼已经等候许久,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披着灰色大氅,站在皎皎月光下,如玉的容颜绮丽醉人。 沈嫱走近,眸光眺望着远处灯火点点。 江青辞容色平静,淡淡道:“今夜的月色很美。” 沈嫱没有说话,冷风拂过,面上感到丝丝凉意,她不自觉紧了紧斗篷,顿了须臾,方才开口:“多谢。” 江青辞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卫阳一案已经结束,纪氏同刘寅等人皆被定了死罪,此案他出了不少力,沈嫱心中自然是感激他的。 江青辞静默良久,低声道:“我应该帮你的,但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若是早知如此,我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想要扳倒沈成粱,自然没那么容易。”沈嫱笑了一下,继而偏头看向他,粲然道:“少卿肯帮我,事情进行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若是没有你出面,这当中定会更加曲折。” “我原想着只要我拿捏到他们的把柄,便是敲登闻鼓,无论受刑亦或是豁出这条性命,我也要替卫家报仇......”沈嫱不紧不慢道:“但沈成粱位高权重,若他知晓,定然会想方设法阻挠,我也没有把握最后能不能成功,少卿确实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啊。” 即便当初江楚黎也曾开口要帮她,但太子党同七皇子党本就不对付,两方势力暗潮汹涌,江楚黎并不好插手这件事。唯有江青辞,他在朝中立身清正,所以陛下才会下旨三司会审。若是换做其他人,无论是哪一方哪一派,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她要的从来都是卫家的清白,须得沉冤昭雪,将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方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若是仅仅想要纪氏同刘寅等人的性命,自然可以有其他办法。因此三司会审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沈成粱有心想要阻止,却也不敢违抗圣命。 江青辞盯着沈嫱,少女容色极 盛,尤其笑起来时,犹如明珠生晕,不由微微有些失神,他道:“你若愿意,我可以继续做你手中锋利的刀。” 沈嫱愣了一下。 她实在没想到江青辞竟会说这样的话,这个人素来寡言少语,便是最初她想方设法接近他,江青辞永远都是清冷克制,绝不会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也绝不会任由她胡作非为。 如今倒是让沈嫱不知如何面对。 江青辞已经帮了她许多,即便当年自己曾救过他一命,也早就还清了。沈嫱不想欠他太多,但此刻江青辞认真盯着她,他的感情不加掩饰,沈嫱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月色如水,燕京城一派华灯璀璨的景象。 沈嫱悠悠叹了口气:“少卿早就不欠我什么了。” 江青辞清隽的容颜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淡淡道:“你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何况卫家这桩案子,即便不是因为你,我也会去做。” 沈嫱一时无话,竟不知再说什么。 她自然明白,江青辞素来公正无私,当初他能够不惧太子党前往南阳,几乎是九死一生。若是换做其他人,他亦会接手此案。 江青辞忽而问道:“等到卫家事情彻底了结,你想做什么?” 沈嫱微怔。 最想做的事情么?便是离开燕京城,如当初同玲珑所言,无论是去往扬州还是临安,只要活得逍遥自在,不受拘束,她都愿意。 不过这话沈嫱并不准备告诉他,是以笑了笑:“我素来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既然大仇得报,心中已是快活,自然再无所求。” 江青辞盯着她,低声问道:“当真无所求么?” 沈嫱微微侧首,避开他灼灼目光,不答反问:“少卿此话何意?” 江青辞喉间微动,定定凝视着眼前少女,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低哑着嗓音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嫱面上笑容顿了下。 江青辞仔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喜欢楚黎,为何也不肯接受我?” 沈嫱淡声出言:“感情之事,向来强求不得,少卿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若我想要强求呢?”江青辞神色认真,低首道:“我不信你心中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沈嫱后退一步,竟感到有些慌乱,微微缓了口气,方才冷静下来。 “若少卿非要强求,我自然无力反抗,毕竟英亲王府权势滔天,我不过一介女子,自然听之任之。” 江青辞脊背一僵。 沈嫱的神色很是冷漠,竟让他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江青辞知晓沈嫱性子刚烈果敢,并非随意受人摆布。 他很清楚,也不想逼她。 但心底却有个声音,他想靠近她,但沈嫱总是离他很远,他害怕或许有一天,沈嫱会不告而别。 他素来对什么事都不在意,却控制不住心底的急切。 他想娶沈嫱,他想要她。 江青辞攥紧掌心,忽又缓慢松开,低声解释:“我并非此意......” 93. 第 93 章 沈嫱敛眸不语,即便知晓江青辞对她的感情,但既然决定离开燕京,便应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却乱了。 一时间,两人静默无言。 江青辞凝望着城墙上的一盏盏明灯,神色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内心想法。 沈嫱站在他身侧,亦是面容平静。 良久,她道:“时辰已晚,我该回府了。” 江青辞一言不发。 他盯着沈嫱,须臾抬首看了下夜空,一轮上弦月悬挂在苍穹之上,如同明珠般闪耀着清辉。 此刻站在揽月楼台,仿佛触手可及。 江青辞道:“你抬头看。” 沈嫱仰首望去,正在此时,美丽的夜空突然绽放绚烂的烟花,如同一幅瑰丽的画卷,十分璀璨夺目。 沈嫱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江青辞道:“生辰快乐。” 嘭—— 五彩缤纷的烟花似乎在头顶炸响,夜空流光溢彩,如同白昼般明亮。 沈嫱呆呆地看着江青辞,他唇角漾起笑意,朝她走近道:“今日是你十七岁生辰,愿你今生无忧。” 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开。 沈嫱回过神来,江青辞如玉的容颜泛着柔和的光芒,她嘴唇张了张,竟感到有些恍惚。 原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么? 沈嫱早就不记得,自从卫姨娘死后,再没有人给她庆生。以前在临安的时候,玲珑也曾问过,但她不愿再过生辰,故而从未说过。 久而久之,玲珑也就不再提起。 或许对她而言,并非不记得,只是刻意遗忘而已。 已经许多年不再有人给她庆生,江青辞却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嫱不得而知,心中却感到一阵暖意。 或许是从他知晓卫家的事,派人前去查探她的身世。亦或是在很早以前,无论如何,今日确实是她十七岁生辰。 江青辞将锦盒打开,递到沈嫱面前,低声道:“早些时候,我便想着要送你什么礼物,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镯子很适合你。” 沈嫱安静看着他。 夜色下,璀璨绚烂的烟花照亮他俊美的眉眼,瞧着沈嫱没有说话,江青辞蹙了下眉,不由分说捏着她的手腕,便将镯子套了进去。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江青辞顿了下,又道:“以后每年都不会落下。” 言罢目光触及到沈嫱左手的镯子,那是江楚黎之前送的手镯,沈嫱一直戴着。即便知晓她对江楚黎没有情意,江青辞仍是感到刺目。 沈嫱定定凝视着手腕上的白玉镯,触手温润,质地细腻,瞧着应是由羊脂白玉制作而成,她道:“少卿送的礼物价值不菲,我可还不起。” “不用你还。”江青辞深深看着她,倏而轻笑一声:“你若真想还,以身抵债也可。” 沈嫱瞪了他一眼。 江青辞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望向夜空,面容不似以往清冷,整个人光彩夺目,竟比天际的烟花还要绚丽。 * 文昌伯府。 自从纪氏被关进大理寺牢狱,沈慕璃在府中的日子更不好过。毕竟出了这么一桩丑事,堂堂首辅夫人竟犯了命案,不光是下人们在背后七嘴八舌的议论,文昌伯夫人更是极尽羞辱,只差没有明着让文澹休妻。 沈慕璃只得低声下气。 尤其纪氏已经定了死罪,听到这个消息,沈慕璃不可置信,想着法子回了一趟沈府。原以为沈成粱定然有办法可以将纪氏救出来,没想到素来疼爱她的爹爹,却变得冷漠无情。 沈慕璃回了文昌伯府,心中慌乱不已。纪氏是她最大的倚靠,如今深陷牢狱,她一时六神无主,许多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况出了这样的事,文澹也更加看轻她,沈慕璃在府中愈发抬不起头。尤其文澹最受宠的小妾胡姨娘总是会时不时挑衅自己,这让沈慕璃实在无法忍受,好歹她堂堂首辅嫡女,岂能容得下这样的狐媚子轻贱? 沈慕璃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自从嫁进文昌伯府,几乎是夹着尾巴过活,如今胡姨娘这个贱人都敢骑到她头上。沈慕璃恼恨不已,当胡姨娘再次挑衅时,她气得直接甩了一巴掌,胡姨娘素来得宠,且会讨文昌伯夫人欢心,因此在府中肆无忌惮。 陡然被沈慕璃扇耳光,胡姨娘倒也没有还手,而是等到文澹回府,哭得泪水盈盈,十分惹人怜爱,一看就是受了天大委屈。 沈慕璃打人的消息,不知怎地很快也传到了文昌伯夫人耳中,她本就对沈慕璃不满,借此机会更是严厉训斥一番。 文澹也怒气冲冲前来,场面闹得极为难堪。沈慕璃气得浑身发抖,质问文澹不分青红皂白,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明明是她先出言不逊,却要维护这贱人。 胡姨娘捂着红肿的左脸,边哭边道:“妾自知身份微贱,平素里谨言慎行,万不敢冲撞夫人,实在没想到竟还是惹恼了夫人。这都是妾的不是,世子爷您莫要生气......也莫要同夫人计较,以免伤了夫妻和气。” 文澹闻言,更是心疼得紧,边安慰便朝着沈慕璃发作:“恶毒妇人,此处不是沈府,你若再敢作威作福,随意欺负人,我非饶不了你!” 沈慕璃恨得牙痒痒。 偏胡姨娘却得意的看着她,十足的胜利者模样,这让她心中憋了好大一口气。然而这般忍气吞声的日子,胡姨娘却变本加厉,言辞间极是轻蔑,完全不将她这个世子妃放在眼里。 沈慕璃忍无可忍,趁着文澹出府,让人将胡姨娘五花大绑,用刀将她的脸划花。胡姨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她感到极是快活。 沈慕璃一刀又一刀,鲜血顺着胡姨娘的脸流在地上,竟是触目惊心。她眼中满是仇恨,甚至将对沈嫱的恨也发泄到了胡姨娘身上。 “啊!” 胡姨娘神色痛苦,全身痉挛起来,原本美丽的面容布满刀痕,纵横交错,看上去十分可怖。 沈慕璃恨声道:“你不是很得意么?没了这张狐媚的脸,我看你还能使出什么勾引人的手段。” 话音刚落,文澹已经进了院子,正巧看见这一幕,神色阴鸷得骇人。 沈慕璃不自觉感到害怕,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文澹大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继而暴怒道:“贱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脸......我的脸......” 胡姨娘痛得双手颤抖,眼前是一片血色,她看着文澹,哭得泣不成声:“世子爷,您总算是回来了,救命啊!” 文澹嫌恶的看了她一眼。 胡姨娘爬在他脚边,那张美丽的脸变得丑陋不堪,看着很是渗人,文澹抬腿踢了她一脚,冷声道:“丑东西,滚远点!” 胡姨娘愣在当场,神情震惊不已。 文澹看向沈慕璃,眸光露出一抹戾气,咬牙切齿道:“吃了雄心豹子胆是不是?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沈慕璃还未说话,文澹已经抬手捏住她的下颚,他的力气很大,沈慕璃痛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文澹将她拖回房间,旋即拳打脚踢,沈慕璃很快被揍得鼻青脸肿,唇角亦渗出鲜血。 “贱人!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看我不打死你!” 文澹极为暴怒,想起胡姨娘那张被划花的脸,便感到一阵恶心,不由更加用力了些。 原本沈慕璃若是安分些,他倒也愿给她三分脸面,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不知好歹。那胡姨娘是他的宠妾,她竟敢这般对待,文澹本就冷酷无情,并不疼惜胡姨娘,但沈慕璃所作所为,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文澹自然不能忍受。 何况他本就看轻沈慕璃,近日沈家又出了事,他外出寻欢作乐,竟有人当面提起此事,令他脸面无光。 文澹正愁没地方撒气,是以毫不留情,将沈慕璃打得口吐鲜血,差点半死不活。 “住......住手!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慕璃哭着求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死鱼般躺在地上,文澹却仍是一脚又一脚踹在她的肚皮上,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沈慕璃感到自己快要死了。 然而神智还留有一丝清明的时候,文澹却猛然拽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慕璃痛得蹙了下眉,鲜血同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却感到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忽而失去意识,竟是晕了过去。 94. 第 94 章 沈慕璃做了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嫁给了太子,风风光光的成为了太子妃,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包括燕京那些贵人们,面向她时都变得谄媚讨好。 无论是各种筵席,她亦坐在前列,如同众星捧月般,没有人敢得罪她,那些人甚至还要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宫殿巍峨,雕栏玉砌。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将来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东宫的富贵比她想象中还要令人着迷。 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各种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及荣宠,她沉浸其中,享受着太子妃这个尊贵的身份所带来的一切。 尤其面对沈嫱,当她进宫时,叩拜在自己脚下,她心中得意极了,足足让沈嫱跪得膝盖青紫才起身。 她想贱人生得果然是贱种,沈嫱卑贱如泥,永远只能是一条可怜虫。 而她则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妃,沈嫱只能卑躬屈膝跪在自己面前,像条低贱的狗一样活着,然而她的梦想破灭了。 太子起兵造反,最后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原来陛下早就对他起疑,宫中各处设防,无非是请君入瓮,而她身为太子妃,也死于乱刀之下。 临死前,她睁大双眼。 不敢相信这竟是一场镜中月、水中花。 上一世死不瞑目。 她重生回到十二岁那年,午睡方醒的时候,明明是凛冽的寒冬,她却全身都浸出冷汗,那些场景一幕幕闪现。 纱帐轻垂,室内炉火烧得正旺,青铜鸟嘴里吐着袅袅熏香。 纪氏坐在床旁,以为她是做了噩梦,这才受了惊,殊不知她心中惊涛骇浪,竟是又哭又笑,像疯了一般。 原来......她竟又活过来了。 这一世抢占先机,绝不能重蹈覆辙,是以她开始设计,明明是自己落水,却诬陷沈嫱将她推了下去。 因此惹得沈成粱大怒,不仅将沈嫱送离燕京,还背负杀害嫡姐的恶女之名。 原以为抢了沈嫱婚事,即便回京也再也翻不起风浪,没想到她蛰伏隐忍,竟然早就布局。 中秋宴上,沈嫱不但没有中计,自己却嫁给了文澹。 梦中场景变化很快,前世今生相互交错,忽而画面一转,竟又回到南昭寺祈福的时候,她抽中签文,上面写着: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四句话赫然映入眼帘,她愣在原地,将手中签文狠狠扔在地上。 殿中佛像金光闪闪,姿态各异,亦是慈眉善目,却又冷漠看着世间人。 香客们正在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殿前香烟缭绕,摆着各种贡品,她站在殿中,忽觉周身很冷,仿佛如坠冰窟。 ——沈慕璃睁开眼睛。 梦中的一幕幕场景清晰浮现,她头疼欲裂,想要坐起身,但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便痛得痉挛起来。 沈慕璃反应过来,她又做梦了。 不止梦到前世,还有这一世,她忆起昏倒前被文澹打得半死不活,原来竟是没死成。 沈慕璃眼角淌下泪水,不自觉攥紧被褥。 她恨文澹!更恨沈嫱! 若是没有她,自己便不会遭受这一切,所有的痛苦,全都来源于沈嫱,明明她已经洞悉先机,为何还是会这样? 上天是否太不公平? 重活一世,竟然还是偏向沈嫱这个贱人。 沈慕璃不甘心极了。 她想到梦中场景,仿佛被击中似的,那支签文定然藏着秘密,不然为何会抽中? 南昭寺的净空法师是得道高僧,许是他能有法子逆转乾坤,签文虽是不祥之兆,但亦可化解。 沈慕璃思及此,眼中迸发出亮光。 她一定要前往南昭寺,找到净空法师。 * 沈府。 已至傍晚,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沈老太太病倒,府中仆役们皆是心知肚明,毕竟接连出了两桩丑事,沈家早已颜面扫地。 自从纪氏入狱,沈府自然更加冷清,尤其沈成粱近日脸色极差,谁都不敢去触霉头。 芝兰苑中,雨声渐歇。 沈嫱正在绣荷包,灯火摇曳下,映照着她明丽的容颜,如同画中人一般。 少倾,玲珑疾步走进屋,道:“姑娘,老爷过来了。” 沈嫱手中动作一顿,忽而唇角露出笑意,神色依然平静。 玲珑忧心忡忡:“您说是不是老爷前来兴师问罪?” 沈嫱不以为意,淡声出言:“迟早会有这一天。” 玲珑自然明白,江少卿对自家姑娘本就不一般,卫家案子能够平反,沈成粱定然会猜到与沈嫱有关,此刻怕是再也坐不住了。 “我也是时候去见见他了。”沈嫱微微一笑:“我这个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事,定当心里清楚,或许从他身上,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沈成粱坐在外间,这段时日忙得焦头烂额,因纪氏犯了命案,朝中参他的折子不计其数,此刻瞧见沈嫱掀帘而出,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似乎十分气怒。 “父亲这是怎么了?” 沈嫱面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关心。 “劣女!”沈成粱怒目而视,冷冷道:“我倒是小瞧你了,如今本事竟是越发大了。” “父亲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沈嫱眨眨眼,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倏尔又用食指抵住唇,恍然道:“难道父亲是在为卫家的事生气?” 沈成粱盯着她, 没有说话。 沈嫱继续道:“卫家能够沉冤昭雪,父亲应当高兴才是呀?毕竟不止姨娘被纪氏毒害,卫家满门的死都拜她所赐。如此蛇蝎妇人,父亲同纪氏夜夜相伴,怕是也会感到寒心,何况此事传出去受尽天下人嗤笑,纪氏定罪下狱,应是大快人心,怎么瞧着父亲很是生气似的?” “难道父亲不忍心?毕竟夫妻多年总有情谊,还是......”沈嫱仰首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却发冷,一字一句道:“卫家的事,父亲也有参与?” 沈成粱脸色阴沉。 他看向沈嫱,却发现竟看不懂这个女儿,先前沈嫱回府,看似温和柔弱,原以为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没想到还是疏忽大意。 沈嫱终于露出锋利的爪牙,想必早在回府之前已有打算替卫家报仇,那时他以为不足为惧,然而却养虎成患。 如今卫家旧案被翻了出来,他处处受制肘。 所幸刘寅嘴硬,并未将他供出来,不若查到当年真相,所有事情都将功亏一篑,他难逃一死。 沈成粱攥紧拳头,冷冷道:“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接你回京。” “不当如此。”沈嫱唇角掠上讥诮:“若早知今日,当初便应亲手杀了我。” 沈成粱神色冷厉,眼中露出寒光。 有那么一刻,沈嫱确实看到他起了杀心。 不过...... 沈嫱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只要沈成粱不傻,绝不会动她。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马跑得太快,总有摔下来的时候。”沈成粱冷冷看着她,出言警告:“你好自为之。” 沈嫱不以为意道:“这句话应如数奉还给父亲才是。” 待人离开,玲珑赶紧走了出来。 将才气氛僵持,她听着实在心惊肉跳,若是沈成粱真不顾念父女之情,沈嫱怕是会有危险。 “姑娘,您为何要直接同老爷挑明?即便他心中起疑,若是死咬着不认,他亦是没有办法。” 沈嫱摇头:“此事不可能瞒得过沈成粱的眼睛,何况纪氏下狱,他正被人盯着,朝中那些参他的大臣更会落井下石,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生事。” 玲珑心有余悸,自从知晓卫家满门的死,背后主谋很有可能便是沈成粱,她便感到后怕。即便姑娘是他亲生骨肉,但这般心狠手辣,焉知不会像对待当年卫家一样? 沈嫱自然知道她担心什么,轻声道:“且放宽心,暂时不会有事。” 玲珑叹息一声:“姑娘心思缜密,但奴婢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 沈嫱垂眸不语。 卫家案子看似已经真相大白,实则纪氏同刘寅等人也不过是做了替死鬼,即便他们死有余辜。 沈成粱这条大鱼,也不知何时才能落网。 95. 第 95 章 一夜过去。 翌日清晨,庭院里依然残雪未消,丫鬟仆役正在洒扫,枝头上的红梅傲然挺立,花香四溢。 沈嫱用了膳食,便坐在窗前看着信笺发呆。 这是卫姨娘书籍里留下的,这段时日沈嫱仔细察看,依然未曾发现端倪。 她实在不明白,书籍里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张纸?莫非真是巧合? 但沈嫱隐约觉得,事情绝非这般简单,按照王妈妈所言,那时姨娘已经被沈成粱软禁,连院门都出不去。 若是如此,姨娘定然接触不了任何人,若她发现沈成粱的秘密,却又被盯得很紧,自然会想方设法留下什么。 沈嫱凝神细思,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信笺。 不多时,玲珑疾步走进来,朝她道:“姑娘,奴婢听说了一件事,俞娘子昨夜死在牢中,听说是畏罪自杀。” 沈嫱神色平静,似乎并未感到意外。 “大燕律法反坐,俞娘子诬告小舅,自然难逃一死,不如自我了断。” 玲珑道:“害人偿命,天经地义,她也算是自食其果。” “不止如此。”沈嫱微微一笑:“纪氏心肠狠辣,睚眦必报,王妈妈叛主,纪氏定然饶不了她。” 玲珑诧异道:“姑娘的意思是说纪氏会杀了王妈妈?” 沈嫱颔首:“十有八九。” “牢狱里有差役把守,纪氏怎能有机会动手?” 沈嫱淡淡道:“纪氏已经定了死罪,不在乎手里再多一条命,何况差役总有松懈的时候,纪氏若想要王妈妈的命,总会有法子。” 玲珑感到后背发凉。 沈嫱已经起身,将手中信笺收进袖袋,抬眼看向窗外,轻声道:“过两日,我须得再出府一趟。” * 大理寺牢狱。 长而狭窄的走廊里点着明亮灯火,前方坐着的两名狱卒正在嗑瓜子闲谈,无非是首辅夫人犯了命案,竟沦为阶下囚,不日将被处斩。 已近深夜,狱卒困意来袭,很快睡了过去。 纪氏所在的囚室,逼仄潮湿的环境里,充斥着血腥及腐败的气味,让人感到阴暗压抑。 王妈妈同她关在一处。 此刻倒在杂乱的枯草上,已经进入梦乡,纪氏则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阴冷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倏尔,纪氏起身走至王妈妈近前,将扯下的衣裙布料狠狠勒住她的脖子,竟是十分用力。 睡梦中王妈妈陡然惊醒,便看到纪氏正恶毒的盯着自己,仿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神情十分可怖。 王妈妈很快被勒得喘不过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救......救命啊!” 四周阒寂,唯有灯火摇曳,她声若蚊蝇,狱卒早已熟睡,根本无人发现。 “背叛我的人,只有死!” 纪氏神情阴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王妈妈脸色涨得通红,不由瞪大眼睛,双手想要去扯勒在脖子上的布条,但却无济于事。纪氏根本不给她机会,很快她便没了生息,身体也不再动弹。 王妈妈已经死了,纪氏心中大为畅快,狠狠出了口恶气,她着实没有想到王妈妈竟敢背叛自己。 纪氏冷冷盯着地上尸体。 若非王妈妈出面指证,仅凭俞娘子一言之词,她绝不会这么快被定罪下狱。对于叛主的狗奴才,素来没有好下场。 王妈妈即便也被定了死罪,那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 纪氏绝不会放过! * 天刚微亮。 大理寺牢狱又添一桩命案,值守的差役吓了一跳,赶紧前去禀报,江青辞刚到衙门,便听到这则消息。 张宗面色微变。 原本卫家这桩旧案,竟牵扯出首辅夫人同京兆尹勾结,便已经令人震惊,如今纪氏又在牢狱杀人...... 沈成粱这当朝首辅,怕是最近都不得安生,都察院的折子又要往上递了。 张宗这般想着,抬眼看向江青辞,便见他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整理手中卷宗。 当初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莫非江青辞早就发现不对劲? 张宗很是纳闷,但毕竟是人家私事,他也不好过问,但心中确有一事,不得不开口:“江少卿,今日下衙是否得空?” 江青辞淡淡道:“张大人有话直说无妨。” 张宗犹豫了下,似不好所言:“这......” 江青辞瞧他面色为难,停下手中动作,低声道:“若张大人不方便的话,亦可改日再说。” 张宗本就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直接心一横,开门见山道:“江少卿同沈家退婚后,可再有婚配?” 江青辞道:“不曾。” 张宗喜笑颜开,轻抚胡须道:“江少卿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适逢家中小女仰慕,若少卿有意,可结连理之好。” 江青辞顿了下,淡声出言:“多谢张大人好意,下官已有心仪之人。” 张宗一愣,没想到他竟回绝得这般干脆,他虽十分欣赏江青辞,也希望两家能够结亲,但既然人家无意,自然也勉强不得,遂笑了笑:“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纪氏杀了王妈妈的消息,自然也传到沈府,仆役们皆是感到不可置信,万万没想到当初趾高气昂的王妈妈竟会死在纪氏手中。 芝兰苑中,玲珑唏嘘不已,朝沈嫱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奴婢实在佩服。” 沈嫱神色淡淡,本就是早就料定的事,故而并不在意。 等到酉时末,江青辞刚下衙,沈嫱早已等候,两人相识已久,这是第一次沈嫱主动前来大理寺,连墨言墨书都感到意外。 沈嫱看着江青辞道:“我有重要的事情,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青辞带她去了别院,他依然穿着绯色官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即便站在屋中,亦是锋芒逼人。 “找我何事?” 江青辞知晓沈嫱素来极有主意,若非遇到难处,绝不会前来找他。 “我姨娘的死,先前便告诉过你,绝非是被纪氏毒害这么简单。”沈嫱从袖袋取出信笺,递给他道:“这是姨娘生前留下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但我总觉得这张纸有些蹊跷。” 江青辞仔细看了眼,的确如沈嫱所言,这是一张空白的信笺,许是因时日已久,边角已有些泛黄,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问:“你何时发现的?” “前段时日。”沈嫱道:“我将姨娘生前的遗物都翻找出来,除 了衣物首饰及书籍,便是这张纸,其余再无别的东西。” 江青辞抿唇不语。 沈嫱继续道:“我先前从王妈妈嘴里得知,姨娘出事前,曾被沈成粱软禁,我猜想定是因她发现了沈成粱的秘密。” 江青辞眉头紧皱。 此事他也有所怀疑,陆恪已经派锦衣卫前去查探,但却还未查出消息。想必事关重大,不然沈成粱不会如此谨慎。 何况...... 刘寅死咬牙关,未曾将沈成粱供出来,想必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会将所有罪名都担下来。 江青辞看向沈嫱道:“你可知刘寅同沈成粱都是太子党?” 沈嫱对朝野之事,了解得并不多,闻言眸光微凝,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姨娘的死,或许与太子有牵扯?” “我也只是猜测。”江青辞思索道:“若非如此,沈成粱怎会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去害卫家?” 沈嫱低垂着眉眼,顿了须臾,又道:“姨娘居于后宅,平素里极少走动,若沈成粱是太子党,行事只会更加隐秘,怎会被姨娘知晓?” “或许是正巧撞见,也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毕竟沈成粱再如何谨慎,总会有漏出马脚的时候。” 江青辞冷静分析,言罢他看向手中信笺,忽而眸光微动,立刻抬首看向沈嫱道:“这张纸有问题。” 云香很快打了盆水前来。 屋中寂静,沈嫱屏住呼吸,看着江青辞将那张纸浸入盆中,他指骨分明,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很快将浸湿的纸拿起来。 须臾,原本空白的纸开始显出字迹。 沈嫱睁大双眼,不由攥紧手心,便见江青辞神色凝重,将那张纸铺陈在桌面上,字迹渐渐清晰起来。 上面写着: 二月十七日夜,亲闻沈成粱同太子密谋,投毒于陛下,我心恐慌不已,欲告之,然软禁于此,不得外出,此乃证据。 即便沈嫱再如何冷静,此刻也震惊不已。 江青辞平静的目光也掀起波澜,面容十分冷峻。 原来这是一桩早就精心设计的阴谋,即便两人曾想过沈成粱身上必然藏着秘密,却没想过竟与陛下有关。 原来早在多年前,沈成粱便同太子毒害陛下,卫姨娘被软禁府中,卫家被屠戮满门,亦是为了掩盖真相。 沈嫱如梦初醒,仿若从迷雾中走出来。 姨娘看似被沈成粱冷落,实则是她发现了惊天秘密,沈成粱不好动手,便借纪氏之手将她除去。 小舅上京,怀疑姨娘的死另有隐情,纪氏怕他将事情闹大,故而买通俞娘子诬陷。沈成粱也怕事情败露,这才命京兆尹伪造卷宗,制造一起冤案。 至于外祖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杀他易如反掌,外祖母不过一介妇人,自然承受不住打击,自戕而死。 一切都天衣无缝。 卫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而已,即便卫家人一年内接连离奇死亡,沈成粱利用权势,亦无人敢说半句。 沈成粱同太子早有谋逆之心,不过只因姨娘发现,卫家惨遭灭门,而陛下中毒...... 沈嫱蓦然想起王妈妈说的话,神色微微一凛。 “陛下近来病重,必然是中了兰花散,当年姨娘亦中此毒。” 96. [锁] [此章节已锁] 沈嫱继续道:“兰花散本是一种补药,产于南阳,量少而珍贵,当年外祖父买来给姨娘滋补身子,但此药只能短时间用,且只能用得极为轻微,若是过量则成毒药。” 此事江青辞自然知晓,毕竟卫阳一案,先前从王妈妈嘴里审讯颇多,纪氏正是将兰花散的药量多加一成,这才导致卫姨娘毒发身亡。 “按照姨娘留下这张信纸,当年沈成粱已给陛下投毒,这药本是补药,即便御膳房再如何谨慎,亦是查不出来。且陛下的药量同姨娘不一样,毕竟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发现。因此陛下的药量定会比姨娘还要轻微,而这么多年,毒性在身体日渐沉积,自然会发作。” 江青辞不置可否,沈嫱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陛下已经病重,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诊断不出是何病症。 若是如此,一切倒说得通。 此乃中毒迹象,唯有药量极轻,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太医院都查不出来,因兰花散本就是补药,但陛下长年累月食用,故而导致毒发。 “沈成粱好大的胆子。”江青辞神色冷厉:“此乃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沈嫱抬眼看向他:“你想如何做?” 江青辞道:“此事绝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沈嫱自然明白,此事干系重大,亦可动摇国本,若消息传扬出去,定会引得朝野动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太子已有不少动作,沈成粱也露出狐狸尾巴,近来京中不会太平。”江青辞皱了下眉,继而又道:“你在府中,沈成粱暂且不会动你,但行事仍需谨慎,切莫让自己置于危险中。” 沈嫱明白他话中深意,忽而笑了一下:“放心,我自有主意。” 江青辞定定看了她一眼,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关心沈嫱,也知晓她素来聪慧,但此刻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笑颜,却不知该说什么。 * 文昌伯府。 近日沈慕璃伤势养好了许多,但因伤了胡姨娘,文昌伯夫人以善妒之名将她禁足,是以根本出不去。 沈慕璃想要去南昭寺,那支签文不详,她必须要去找净空法师化解,却发现房门锁得死死的,任凭自己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应。 正在沈慕璃绝望之余,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文澹走了进来,日光聚拢于他身后,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想走?” 文澹眯了眯眼睛,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到齿冷。 “我要出去。”沈慕璃打了个哆嗦,仰首看着他道:“我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不是府中的奴隶,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 “你现在就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同奴隶有何两样?”文澹嗤笑。 “要么你就休了我,要么就放我出去。”沈慕璃看着他,不自觉捏紧手中帕子。 “想让我休妻?你做梦!”文澹神情变得阴鸷起来,冷声道:“我说过,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化作我的鬼。” 沈慕璃连日来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大声吼道:“文澹,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从嫁进文昌伯府,沈慕璃便被文澹折磨,过得生不如死的生活。这一刻竟是再也忍不下去,即便面对文澹,害怕得全身发抖,仍是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你倒不如问问自己,这么急着出去想干什么?”文澹冷眼瞧着她,眼中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冷漠得仿佛看着陌生人。 “你今日必须放我出去。”沈慕璃上前一步,想要越过文澹往外走,却冷不防被他狠狠钳住下颚,冷笑道:“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要出去幽会情郎?” 沈慕璃感到一阵疼痛,文澹的大手愈发用力,她的骨头似乎都要被他捏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文澹玩味看向她,犹如恶魔在耳畔低语,幽幽叹息一声:“我的世子妃生得秀色可餐,瞧着倒是让人心痒难当。” 沈慕璃神情十分痛苦。 文澹却似乎很享受她这般模样,忽而将人打横抱起往榻上走去,沈慕璃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像条砧板上的鱼任他宰割。 床帷晃动,衣裳四散。 沈慕璃头发凌乱,死死攥住被衾,很快身上遍布青紫痕迹,她被折磨得将嘴唇都咬出鲜血。 文澹此刻沉浸在欢愉中,他压在沈慕璃身上,并未发现她已经悄然从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啊!” 文澹发出凄厉惨叫,低首看着插入自己胸膛的剪刀,似是不可置信。 “是你逼我的......”沈慕璃低声喃喃,五官变得扭曲起来,更加用力地将剪刀往里推进一寸。 文澹痛得全身痉挛。 那把锋利的剪刀直插入心脏,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文澹脸色煞白,不由死死瞪大眼睛,很快人便倒了下去。 沈慕璃双手被鲜血染红。 待反应过来,一时惊慌不已,她早就将那把剪刀藏在枕下,无数个日夜都想亲手杀了文澹,但却没那个胆子。 方才再也忍不住,当文澹使劲折磨她时,竟失去理智,将那把剪刀摸了出来,狠狠插入他的心口。 沈慕璃清醒了些,立刻将文澹推开,胡乱地抓起地上的衣裳穿起来,许是将才响动惊到外面守着的婢女。 很快便有人将门打开,瞧见房中一幕,顿时呆若木鸡。 沈慕璃眼底露出害怕,衣裳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而文澹不着寸缕,鲜血流了一地,已经睁着双眼死去, 婢女发出尖叫声,逃也似的离开。 * 沈嫱回到府中,已是夜幕笼罩。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雪花,凛冽的寒风往屋子里灌,将桌上的书卷吹翻。 玲珑赶紧上前将窗户关紧,又给琉璃瓶里的红梅换了水,不由笑道:“姑娘,已经好几日了,这花开得依然繁茂。” 沈嫱淡淡看了眼,枝干上的花骨朵已经全部开完,清香盈满屋中,仿若置身梅林。 “梅花耐寒,极易生长,无需每日换水,也能长得好。” 玲珑道:“姑娘说得是,奴婢不擅长养花,总怕会凋零,却忘记过犹不及。” 及至沐浴后,沈嫱上床歇息。 沈府风平浪静,文昌伯府却掀起惊涛骇浪。 沈慕璃杀了文澹,由婢女亲眼所见,此事传至文昌伯及夫人耳中,两人悲痛欲绝,尤其是文昌伯夫人,当场哭晕了过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且文澹乃文昌伯独子。 何况文澹是死在沈慕璃 手里,文昌伯怒不可遏,当即将此事报给京兆府衙,很快便有差役将沈慕璃带走。 刘寅被定罪下狱,新上任的京兆尹自然再不敢徇私,立刻搜罗证据,坐实沈慕璃罪名。 次日早朝。 文昌伯老泪纵横,参沈成粱教女无方,不仅品行不端,且心肠恶毒,竟残忍杀夫,引起轩然大波。 沈成粱遭都察院弹劾,其余大臣也接连附议。 先有纪氏犯了命案,再有沈慕璃杀夫,建宣帝震怒之下,暂且将沈成粱罢免官职。 然而早朝还未结束,不知建宣帝是怒火攻心,还是身体日渐病重,蓦然吐出一口鲜血,险些从龙椅上摔了下来。 一时间,朝野震惊。 内侍急忙将建宣帝抬回紫宸殿,所有太医轮流上前诊治,建宣帝不再吐血,却昏迷了过去。 沈嫱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建宣帝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准确的说是中毒已深,兰花散无药可治,即便易离是当世有名的神医,也毫无办法。 沈嫱蹙了下眉。 建宣帝只怕时日无多,太子定会在这个时候起兵造反,沈成粱被罢免官职,不知到时会不会接应。 不过......沈嫱倒是没想到沈慕璃竟会杀了文澹。 即便早就知晓,依沈慕璃的性子,嫁进文昌伯府定会忍受不了,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杀夫。 沈嫱冷笑一声。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文澹死有余辜,何况沈慕璃本就不是良善之辈。 * 大理寺牢狱。 纪氏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她头发凌乱,衣裙也脏污不堪,那张美丽的脸也日渐枯萎,不再刻意保养,比先前苍老了十岁。 昔日风光的首辅夫人,沦为阶下囚,再无以往光鲜亮丽。 狭长的走廊点着油灯,狱卒刚送完饭,看向她时的眼神含着轻蔑,纪氏受不了这样居高临下的目光。 从前只有她这样看别人的份。 如今一个小小的狱卒都敢这样,纪氏恼怒不已,偏又没有法子,她看向地上那碗快要馊了的饭菜,气得踢了一脚。 “如今也不过是罪犯而已,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夫人呢。”狱卒嗤道:“别给脸不要脸,现在还有得吃,再过段时日,你便要上断头台,想吃还没得吃,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只能是饿死鬼。” “滚!”纪氏大怒。 狱卒冷笑离开,囚室又恢复阒寂。 纪氏神色阴冷,心中恨意滔天,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竟折在了沈嫱手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沈嫱,不由悔不当初。五年前她便应该斩草除根,谁知沈嫱这个贱人,竟然真的给卫家报了仇。 寂静的牢狱里,倏尔响起轻微地脚步声。 纪氏抬头,便见走廊拐角处,赫然出现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沈嫱浅笑盈盈走了进来,少女脊背挺得很直,行走间裙裾未动,珠钗也未曾晃动半分,微微扬起下巴。 纪氏瞳孔一缩,死死抓着面前枯草。 沈嫱走近,面上仍含着温和无害的笑容,轻叹口气:“看来母亲在狱中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啊。” 97. 第 97 章 “贱人!” 纪氏神情变得狰狞起来,她想要扑上去,狠狠掐住沈嫱的脖子,却只能用力拍打着狱门。 沈嫱冷冷看着她发疯的样子,唇角掠上讥诮。 “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当年你毒杀姨娘,害我卫家满门,焉知会有今日下场?” “我呸!” “你就是个贱种,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沈嫱你会不得好死!”纪氏神情癫狂,忽而又哭又笑,竟是十分渗人。 沈嫱脸色一沉。 她看向纪氏,不以为意道:“我死不死不知道,但你过不了多久便会去阎王殿;不仅如此,黄泉路上还有沈慕璃同你相伴。” 纪氏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嫱微微勾唇,慢悠悠道:“你还不知道罢?沈慕璃杀了文澹,如今关在京兆府衙,她杀夫罪名坐实,相信很快便会定罪。” 纪氏蓦然睁大双眼。 “不......不可能。”纪氏连忙摇头,她恨恨盯着沈嫱,咬牙切齿道:“我不相信!” 沈嫱露出十分残忍的笑容:“信不信由不得你,文昌伯在朝中涕泪横流,请求陛下做主,沈慕璃必死无疑。”言罢沈嫱眨了下眼,好奇道:“母亲不妨猜猜,是你先行刑还是嫡姐呢?” 纪氏如遭雷击。 忽而似是疯了般,面容扭曲起来,恨声道:“沈嫱,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生前斗不过我,死后亦是如此。”沈嫱冷笑一声,旋即转身离开,行至走廊拐角处时,便见江青辞正等着自己。 牢狱阒寂,灯火摇曳。 江青辞安静看着她,清隽如玉的容颜,神色温和淡然。 沈嫱看了他一眼,低眉敛去眸中情绪,道:“走罢。” 江青辞走在前面,沈嫱则跟在后面,两人离得很近,皆是缄默不语,似是心照不宣。 狭长的走廊充斥着血腥、腐败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沈嫱抬手用绢帕捂住口鼻,抬眼看向江青辞的背影,他身姿挺拔如松,绯色袍角泛着耀眼光泽,行走间气度非凡,仿佛不是置身牢狱,而是闲庭散步。 走廊两侧牢房,关押着其余囚犯,不似普通犯人张牙舞爪,连声喊冤叫屈,而是异常沉默。 沈嫱自然知晓,本朝大理寺权重,既掌决平刑名,又下设大狱,凡重大案件,及京官三品以上者,人犯皆收于此处,以待三司会审。 因此大理寺牢狱,关押着不是犯了事的京官,便是重刑犯。 沈嫱无法想象,江青辞竟然每日待在这样的地方,她每次见他都是衣冠整洁,更遑论有半丝血腥气。 这样清贵的人,却在脏污的牢狱审讯犯人。 不仅如此,怕是还要用上各种残酷的刑具...... 正在沈嫱蹙起眉头的时候,江青辞微微转过身,笑了一下:“怕了?” 沈嫱被他看穿内心想法,自然不肯承认,辩解道:“少卿未免太小看我。” 江青辞不置可否,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些。 待走出大理寺,沈嫱正欲回府,墨书却将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她道:“沈二姑娘,这是五芳斋新出的梅花酥饼,公子将才特意吩咐我前去买的。” 沈嫱怔了下,抬眼看向江青辞,便见他深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沈嫱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接过墨书递来的酥饼,立刻上了马车。 玲珑自然瞧见这一幕,不由掩唇而笑。 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门口,江青辞站在原地,盯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去。 车厢中,玲珑道:“姑娘,江少卿想得真周到,这梅花酥饼还是热的,想必是看着时辰去买的。” 沈嫱敛眸不语。 玲珑已将案几上油纸包打开,梅花酥饼精致小巧,花瓣层层叠叠,隐约还能闻到梅花特有的清香。 正巧玲珑递过来一块,指尖轻拈,便落下细碎糕屑,看上去极是诱人。 沈嫱忽觉有些饿,她轻轻咬了口,酥软的外皮裹着豆沙馅,十分软糯香甜,却又不过分甜腻,顿觉齿颊留香。 玲珑给她倒了盏茶,笑了笑:“原以为只有奴婢知晓姑娘喜食甜点,倒不知江少卿竟是何时得知姑娘喜好。” 沈嫱动作一顿。 忽而忆起先前在别院的时候,她问江青辞要芙蓉酥饼,不成想从这以后他便记着了。 瞧见玲珑戏谑的眼神,沈嫱佯装生气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挑眉道:“好呀!几块酥饼而已,这就将你收买了?” “姑娘说笑,奴婢不敢。”玲珑连忙躲了一下,说些软话讨好道:“在奴婢心里,姑娘才是最重要的,江少卿怎可比得过您?” 两人笑做一团。 及至回到府中,已至掌灯时分。 沈嫱吃了不少梅花酥饼,因此倒也不饿,晚膳用得少了些,玲珑将饭菜撤了下去,又回到屋中时,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她道:“姑娘,奴婢方才遇到福寿堂那边的春桃,听说老太太病得愈发严重了,白日里又请了医师过来,说是‘薄厥’因而肝阳暴亢,导致气血逆乱。” 沈嫱低垂着眉眼,神色依然冷淡。 短短时日内,不仅纪氏犯了命案,沈慕璃下狱,沈成粱也被罢免官职。沈老太太上了年纪,平素里本就有病症,无非是吃药调理,如今自然难以承受巨大打击。 沈家祸不单行,可谓是树倒猕猴散,连府中的仆役都觉得日子到了头。何况早些时日,沈老太太已经病倒,此刻是更加急火攻心,故而病况愈下。 “生死有命,祖母年事已高,生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沈嫱继续专心绣着手中荷包,似乎并不在意。 玲珑欲言又止。 这些年她一直跟在沈嫱身边,自然明白姑娘先前对沈老太太有多敬重,眼下就有多心冷。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一切都是沈家自己种下的恶果,怨不得别人。 * 转眼已至大寒时节,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天地白雪皑皑,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子割肉般。燕京中百姓们裹得极为厚实,若是在外头待得久了,仍是冻得人发抖。 眼看离年关越来越近,坊市都越发热闹起来,尤其大户人家,仆妇早就开始采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往年沈府也是如此,纪氏派王妈妈置办年货,今年却格外冷清,府中仆役也被遣散大半。 月上中天,庭院里树影绰绰。 沈嫱已经进入梦乡,倏尔骤然惊醒过来,却被人扼住咽喉,眼睛也被布蒙住,什么都看不见。 来人动作麻利,一记手刀下去,立刻将沈嫱敲晕。 天地寂静无声,似乎都已陷入沉睡,黑影速度极快,将沈嫱扛在肩上,飞檐走壁间很快出了沈府。 一夜过去。 沈嫱睁开眼的时候,脖子仍感到酸胀,不由秀眉轻蹙,仔细回忆起来昨晚发生的事。 ——不知是何人将她劫走。 沈嫱环顾四周,此处空间很 是狭小,自己身处在一间囚室,周围没有窗户,因此光线昏暗,唯有一盏油灯照亮。 囚室充斥着阴暗与压抑,似乎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不仅让她想到大理寺的牢狱,心中微微感到不安。 逼仄的环境里,前面铁架上放着各种刑具,隐约可见血迹斑斑,无端令人感到害怕。 冬日严寒,即便是在密不透风的囚室,依然寒意渗骨,沈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她仍穿着薄薄的单衣,冻得身体有些发抖。 是谁想要害她? 沈嫱思来想去,猜测最大的可能便是沈成粱,但他近日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定然不敢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 且她人在府中,沈成粱若真想动手,自然有很多种办法,绝不会这般大费周章。 到底还有谁想要她的命? 正在沈嫱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方隐约传来说话声,她听不太清楚,却猛然发觉这是一间地牢。 燕京城中谁有这个胆子敢私设地牢,自然不言而喻。 沈嫱明艳的容颜忽明忽暗,衣袖下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为首之人身材高大,生得仪表堂堂,他面容冷肃,身披黑色大氅。 来人正是太子江楚煜,身后还跟着两名属下,皆是身着黑色劲装的武功高手。 沈嫱先前已经猜到,故而并不意外。 若是没记错,这是第二次见江楚煜,上次还是在英亲王妃的生辰宴上,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江楚煜竟然派人抓了她。 走廊的另外两盏油灯点亮,地牢明亮起来。 狱门打开,江楚煜走了进来,他周身威严,面容冷酷无情,瞧见被关在里面的沈嫱神色平静,未曾有半分惊慌,不由眯了眯眼睛。 沈嫱道:“臣女不知何罪之有?竟劳驾太子殿下将臣女抓来此处?” 江楚煜冷冷盯着她,反问:“沈二姑娘做了何事,莫非心里不清楚?” “恕臣女愚钝,近来臣女都待在府中,且素来行事规矩,不曾见过殿下,更不曾冲撞殿下,是以不知犯了何罪?” “沈二姑娘倒是嘴硬。”江楚煜冷笑道:“这地牢里有各种残酷的刑罚,沈二姑娘既然不愿说实话,莫非都想试一试?” 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出言:“太子殿下若是想要动刑,臣女自然反抗不了。但这般行径,若是传出去实在让人寒心,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不分青红皂白动用私刑,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伶牙俐齿。”江楚煜面色阴沉,嗤道:“沈二姑娘以为这样,焉就能放过你?即便立刻杀了你,也无人知晓,何谈天下人?” 沈嫱心知肚明。 若江楚煜要她的性命,自然轻而易举,但半夜将她抓到地牢,显然是不想走漏风声,因此并不会在这个时候杀她。 卫家的案子牵连甚广,不仅折了刘寅,连沈成粱也十分被动,江楚煜自然怀恨在心。但沈嫱明白,她还有利用价值,至于江楚煜到底想做什么,却不甚清楚。 “沈二姑娘好大的本事,听说不仅让江青辞神魂颠倒,也是江楚黎挑中的七皇妃,想来的确是他们心尖尖上的人了。”江楚煜上下打量着沈嫱,玩味道:“瞧着的确容貌出挑,但我向来不会怜香惜玉。” 沈嫱猝然一惊。 她将才反应过来,江楚煜已经大步离开,狱门又被沉重的铁链锁上,四周恢复寂静。 莫非...... 江楚煜绑了她,是以此威胁江青辞亦或是江楚黎? 98. 第 98 章 大理寺。 江青辞将才下衙,便收到一封书信,他将其展开,目光触及到信中内容时,不由脸色一沉。 这封信正是江楚煜派人送来,以沈嫱的性命要挟江青辞,此刻他攥紧手中信纸,周身散发的冰冷气质令人胆寒。 已至戌时,陆恪踏着夜色,匆匆赶来英亲王府,忙问:“到底出了何事?” 江青辞绷紧唇角,将那封书信递给他。 陆恪很快看完,霎时面色微变,问道:“你要如何做?”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江青辞语气坚定:“我必须去。” 陆恪眉头紧皱:“你去了也换不回她,无非是多一个人质。” 江青辞道:“但我若不去,她会有危险。” 陆恪神色凝重,思忖须臾,方才开口:“既然如此,我同你一块儿去。” “不行!”江青辞断然拒绝,冷声道:“信中说得很清楚,必须我独自前去,即便你隐藏在暗处,他们定然会有所戒备,若是被发现只会弄巧成拙。” 陆恪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向他道:“太子在这个时候绑了沈二姑娘,绝不仅仅是要挟你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我必须去。” 江青辞抬眼看着浓浓夜色,沈嫱的性命攥在江楚煜手里,即便明知有危险,他亦义无反顾。 陆恪在旁边的椅子落座,猛然灌了口茶。 他问:“你要我怎么配合?” “按原计划行事,若真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不必顾及我的性命。”江青辞摩挲着温热的指腹,淡淡开口:“救她。” 陆恪神色愤怒,瞪着他道:“江景曜!” * 地牢中。 沈嫱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自从被关了进来,她便再未阖眼,神思却无比清明。 江楚煜将才来过一次,似是有急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匆匆离去,甚至未来得及对她用刑。 沈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感到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她紧紧环抱着双腿,似乎这样方才暖和点。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处又传来轻微地脚步声。 沈嫱抬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身影,来人面如冠玉,眸似点漆,身姿清贵逼人,即便身在牢狱中,依然不折损半点风华。 沈嫱蓦然睁大瞳眸。 江青辞已经走近,身后黑衣人将泛着寒光的刀搁在他脖子上,不过须臾,狱门被打开,两人关在同一处。 灯火朦胧,江青辞眉如墨画,他看向沈嫱,瞧见少女穿着薄薄的单衣,嘴唇被冻得发白,立刻将披着的灰色大氅解下,罩在她身上。 沈嫱怔了下,顿时感觉暖和许多。 江青辞动了动嘴唇,似有很多话想说,却欲言又止,问道:“冷吗?” 沈嫱这些年吃过不少苦,不似燕京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她道:“尚且能够忍受。” 江青辞注视着沈嫱,先前收到那封书信,他十分担心江楚煜会对沈嫱用刑,此刻瞧见她神色有些疲惫,却未受皮肉之苦,这才放下心来。 沈嫱仰首看着他,轻声问:“少卿怎会来此?” 江青辞的视线停留在沈嫱脸上,闻言默了默,淡淡道:“江楚煜抓了你,我自然会前来。” 沈嫱微微侧身,即便已经猜到,心绪依然起伏不定。 “你不该来。” “他以你性命要挟,我如何会不来?”江青辞神色平静,盯着她道:“沈嫱,我放心不下你,即便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惜。” 沈嫱心中一颤,自从被关进地牢,她再如何冷静,到底还是会感到害怕,却没想到江青辞明知有危险,还是奋不顾身赶来。 昏暗的囚室十分阴冷,灯火时不时跳跃。 沈嫱微敛心绪,继而又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江青辞道:“我也不知,江楚煜很是警觉,让我到了约定地点,便有人将我蒙上双眼,接着便到了地牢。” 沈嫱秀眉微蹙,同她上次一样,想来这个地方很是隐蔽。 江青辞淡淡开口:“你可有所发现?” 沈嫱思忖道:“我怀疑此处已经不在京城......” “若我料想不错,这是江楚煜位于京郊的别苑。”江青辞低声道:“先前他私铸兵甲,豢养私兵,便是在这个地方。” 沈嫱神色微凝,自然知道事态严重,如今建宣帝病情恶化,已经陷入昏迷,江楚煜这个时候有所动作,也不知江楚黎那边会如何做? 一时间,两人静默不言。 沈嫱坐在地上,许是江青辞在旁边,让她感到安心,紧绷的弦放松了些,竟靠着墙沉沉睡了过去。 江青辞也坐在沈嫱旁边,让她枕着自己肩膀,接着又将大氅给盖得紧实了些,这才安静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眸光不由变得温和。 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沈嫱睡得比往日里安分,也或许是在地牢,睡得不太舒服,她偶尔会蹙起眉头,却始终未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油似乎都要燃尽。 沈嫱睁开眼睛,瞧见江青辞坐在自己身旁,那张清隽如玉的容颜,依然神色淡然,看向她道:“醒了?” 沈嫱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枕在他身上睡着的,她记得自己是靠着墙,霎时脸颊有些发烫...... “少卿难道没睡?” 沈嫱立刻站起身,离得江青辞远了点,仿佛这样才能掩盖内心的慌张。 “不困。”江青辞缓缓抚平衣褶,低声道:“何况......我也动不了。” 沈嫱闻言,脸颊消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瞪着他道:“我明明是靠墙睡的,谁让你闲着无事,非要让我枕你身上?” 江青辞唇角漾起笑意,抬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 正在此时,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循声望去,便见江楚煜脸色阴沉,当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属下。 沈嫱知晓江楚煜来者不善,顿时心生警惕。 狱门打开,两人都被带了出去,沈嫱被绑了起来,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她看向江楚煜,便见他手中擎着长鞭,冷冷盯着自己。 沈嫱不怕死,却很怕疼。 尤其地牢中的各种酷刑,十分令人感到害怕,不由变了脸色。 “沈二姑娘嘴硬,不知这骨头是否也一样硬呢?”江楚煜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长鞭,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江青辞神色冷冽,怒道:“你贵为一国储君,岂能为了私欲,便对无辜之人用刑?” “无辜之人?”江楚煜冷笑一声:“沈二姑娘本事大得很,可不无辜。” “你恨的人是我,不必为难她。”江青辞冷冷道:“无论你提出何种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但不许伤她一根头发。” “你自身难保,还敢同我谈条件?”江楚煜嗤了一声:“你处处同我作对,以为我就能放过你?” 江青辞道:“你引我来此处,无非是以她的性命要挟,我人已经在这里,若是要动刑,由我来受。” 江楚煜眯了眯眼睛,继而玩味一笑:“好啊!既然你要替她受着,我自然乐见其成,不过我如何看到你的诚心?” 江青辞盯着他。 江楚煜面上笑容猛然一收,戾声道:“不若你心甘情愿跪在我脚下,我便饶了她,若是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沈嫱蓦然一惊。 她看向江青辞,便见他攥紧手心,忽又渐渐松开。 四周阒寂,唯有灯火摇曳。 沈嫱看到江青辞缓慢跪了下去,他的神情忽明忽暗,即便跪在地上,却折不弯脊梁,身姿依然挺拔,让人望而生畏。 江楚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哂笑道:“原来清心寡欲的江景曜竟然也会动情,为了心爱的女人放弃自己的尊严,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沈嫱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这一幕,江青辞素来是燕京城中最为出色的贵族子弟,人人将他视为典范,亦是高不可攀的月亮,没想到却因她堕入尘埃。 沈嫱心中微微一痛,原本她是应该笑的,毕竟从接近江青辞,便是心存利用,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当看到这样清贵的人,竟然为了自己跪在江楚煜脚前,她却感到难过起来。 “江景曜,原本念在你出身皇族宗室,我本不欲除掉你,但你却再三破坏我的好事,我自然饶不了你!”江楚煜恨声道:“既然你不识抬举,便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话音刚落,江楚煜大手一挥,长鞭狠狠落在江青辞背上,他用了很大力气,顿时皮开肉绽。 沈嫱面色一紧,立刻喝道:“住手!” 江楚煜神情阴冷,长鞭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江青辞身上,很快鲜血淋漓。 南阳一案,江楚煜布下天罗地网,派出暗卫追杀,原以为江青辞定然不能活着回到燕京,没想到还是命大,将他贪腐之事上表,惹得建宣帝大怒,不仅禁足两月,更是暗中打压太子党,此事江楚煜早就恼恨不已。 卫家一案,刘寅被定罪下狱,沈成粱也被罢免官职,他折了两个最重要的人,恨不得立刻将江青辞斩杀,却也很好奇他为何会去查这桩旧案,自然便查到了沈嫱头上。先前中秋宴,江楚黎竟然当众求娶沈家二姑娘,此事他亦知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抓了沈嫱。 江楚煜已经落下十几鞭,手腕隐有些发麻,却犹不解气,继续朝江青辞狠狠甩去。 一时间,地牢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安静得只能听到长鞭挥舞发出皮开肉绽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住手!你干脆杀了我!” 沈嫱死死盯着江楚煜,偏自己根本动弹不了,不由双手紧握成拳,她看到江青辞脸色发白,眉头也皱起来,似乎用力在忍。 “急什么?”江楚煜冷笑一声,继而将手中长鞭扔在地上,从烧得火红的炉中拿起烙铁,朝沈嫱道:“沈二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不知这脸上落了疤,还会不会让人心动?” 沈嫱紧咬着牙,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那块烧红的烙铁极是刺目,让她心胆俱裂。 江楚煜将烙铁举起,正将要落在沈嫱的脸上时,江青辞突然冲过来替她挡下,顿时发出惨烈的声音。 沈嫱不可置信,看着他缓缓倒了下去。 那块原本应该落在自己脸上的烙铁,落在江青辞胸膛上,此刻已经血肉模糊。 99. 第 99 章 “倒是个痴情种。”江楚煜目光阴鸷,嗤道:“为了个女人,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实在愚蠢至极。” 言罢似是再懒得看他一眼,挥手让人将沈嫱放开,很快离开地牢,唯有江青辞仍躺在地上,嘴唇都快没了血色。 沈嫱立刻上前,但他满身是血,根本不敢去碰,轻颤着声音问:“你......你怎么样?” 江青辞睁开双眼,看到她神色焦急,痛苦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他道:“倒是难得见你为我如此紧张。” 沈嫱眼泪流了下来,她颤抖着双手想要解开他的衣裳,却发现血肉连在一起,尤其胸膛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 江青辞道:“不必担心,都是皮外伤,痛是痛了点,要不了命。” 他说得云淡风轻,沈嫱却知道有多痛,尤其此处没有伤药,若是伤口感染,定会危及性命。 沈嫱低首看着他道:“你不应该来,他拿我当人质,不会杀了我。” “我如果不来,这些伤便会落在你身上,我舍不得。”江青辞抬手替她擦干眼泪,动作很是轻柔,忽而微微一笑:“何况,我没白来。” 至少看到沈嫱为他掉眼泪,无论有多危险,伤有多痛,也是值得的。 沈嫱心中一颤,越发愧疚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她,江青辞不会身陷险境,更不会受伤。但她没想到,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着的还是她。 * 大燕皇宫。 紫宸殿内,太医进进出出,不断为建宣帝诊治病情,易离也住在宫里,将才替龙榻上的皇帝诊完脉,继而又打开医药箱,取出布帛上的银针,扎在全身各处穴位。 自从建宣帝陷入昏迷,朝中皆是人心惶惶,锦衣卫时刻守在天子身边,尤其陆恪,几乎寸步不离。 此刻瞧见易离施针完毕,陆恪立即上前,问道:“陛下如何了?” 易离难得神色凝重起来,摇头叹息:“情况不妙,陛下病情伤及心脉,怕是无力回天。” 陆恪心中一沉:“可还有醒来的机会?” “端看这两日是否会有回光返照的迹象,许是会醒来也说不定。” 陆恪薄唇紧抿。 易离看了他一眼,又道:“陆指挥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恪淡淡开口:“有话直说无妨。” 易离轻抚胡须,思忖道:“陛下素来身体康健,此次病情来势汹汹,我倒觉得似是中毒迹象,不过至于是何种毒,暂且未曾发现。” 陆恪隐在衣袖下的手收紧,看向他道:“不瞒易先生,陛下确实中毒已深,若是料想不错,应是兰花散,易先生可曾听说?” “兰花散本是补药,若是用量过多或者时日过长,补性则变成毒性。”易离眉皱了下眉:“此毒无药可医,陛下怎会中了兰花散?” “自然是被有心之人谋害。”陆恪冷笑一声,旋即又道:“易先生知道便好,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易离虽然不涉朝政,并非全然不懂。 天子被毒害,此乃事关重大,何况陆恪显然已经知晓,这背后下毒之人,怕是早就摸清,他定然不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夜色渐深,天空又飘着雪沫儿,轻盈地打着旋儿,廊下羊角宫灯晕黄,值守的内侍恭敬立在殿外。 陆恪走进殿中,高公公正怀抱拂尘站在一侧,看见他连忙上前行礼道:“咱家见过陆指挥使。” “陛下还是没醒?” 高公公面容凝重,摇头道:“不曾。” 陆恪眉头紧皱,顿了须臾,看向他道:“今夜由我来守,公公不必在此。” “那可使不得。”高公公叹息一声:“陆指挥使时刻守在陛下身边,近日已是没有好好歇息,怎可再让你守夜?” “我自有打算。”陆恪语气不容置疑:“公公若是不放心,守在殿外便是。” 高公公瞧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多言,只道:“咱家不敢离开,陆指挥使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陆恪颔首。 待高公公退出去,他安静坐在金丝楠木桌前,神情十分严肃,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有轻微咳嗽声传来。 陆恪面色一变。 龙榻上的建宣帝缓缓睁开双眼,他脸颊凹陷,整个人瘦了很大一圈,看上去似乎精神极差。 “陛下。”陆恪欣喜万分,立刻跪在龙榻前。 建宣帝神思逐渐清明起来,他盯着床顶,虚弱的声音道:“陆恪......” “臣在。” “现在......朝中如何了?” * 地牢中。 沈嫱一夜未曾合眼,江青辞满身是伤,鲜血将衣裳染红,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不必这样守着,困了就闭眼。”江青辞靠在墙上,低哑着嗓音道:“暂且养精蓄锐,我们才能逃出去。” 沈嫱看向他身上的伤,轻声问:“还痛么?” 江青辞道:“先前痛,现在已经好了许多。” 沈嫱盯着他,静默须臾,方才开口:“你骗我。” 江青辞微微一笑:“我何时骗你?” 沈嫱挑了下眉。 “你受这么重的伤,不可能不痛,若是真的不痛,让我踢一脚,我就相信你。” “......”江青辞哑然,倏尔他无奈摇头:“我是为你受伤,怎还这般心狠?” “谁让你骗我?”沈嫱瞪着他。 “我是怕你担心。”江青辞抬手揉了揉眉心,温和道:“痛又如何?也只能忍着,而且你在身边,我真觉得没那么痛。” 沈嫱怔住。 他笑:“如果你真觉得我很痛,不若亲我一口,当做止痛良药,我定然会好得很快。” “你做梦。”沈嫱脸色绯红,气得背转过身去。 江青辞笑得没心没肺,许是太过得意忘形,不小心牵扯到胸膛上的伤口,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沈嫱也吓了一跳,再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道:“你怎么了?” 谁知猝不及防被江青辞搂住,他温热的唇贴了上来,沈嫱头脑空白,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青辞道:“别动,你一动我就疼。” 沈嫱再不敢动,只得老老实实被他吻着,想到自己上了当,心中是又气又无奈。 灯火映照下,江青辞容颜如玉,他动情地吻着她,清冷的眸子柔情似水,似含着无尽情意。 沈嫱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眼尾泛着潮红,不自觉地软到在江青辞怀里,他似还不满足,细细吮吸着她的唇瓣,忽而撬开贝齿,长舌往更深处去......< /p>两人缠绵在一处。 约莫过了许久,江青辞才放开沈嫱,唇角含着笑意,看着她道:“若是没有受伤,或许时间会更长点。” 沈嫱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 “你最好安分些,若是再动了伤口,也是活该。”沈嫱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江青辞不再说话,许是有些累了,他微微阖上双眼,然而刚刚用了不少力气,即便靠在墙上,仍然疼得厉害。 江楚煜再未来过。 沈嫱奇怪的同时,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江楚煜劫走她,将江青辞也囚在这里,无非是当做人质,但却迟迟没有动作。 地牢昏暗幽寂,沈嫱也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再次有人进来,江楚煜未曾出现,两名武功高强的黑衣暗卫,直接绑了她和江青辞,将人带出地牢。 沈嫱被蒙上眼睛,即便看不见,但也知晓马蹄疾驰,耳畔风声呼啸。 直到过了大半个时辰,忽听得周围十分吵嚷,夹杂着刀剑刺穿皮肉的声音,四周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 “啊!”不断有人的惨叫声响起,倏尔一道温热的血液猝不及防溅在沈嫱脸上,她愣了片刻,旋即神色凝重起来。 难道...... 沈嫱心中大骇,恰时听到柱子撞击的声音,不多时,有人慌乱大喊:“不好!宫门被撞开了。”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 皇宫却已经乱作一团,无数宫人惊叫着仓皇逃离,宫内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状凄惨无比,十分惊心动魄。 沈嫱同江青辞已经被人扯下蒙着眼睛的黑布,两人的脖子都架着一柄利剑,似乎只要动一下,顷刻间便会没命。 皇宫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也被鲜血染红,沈嫱站在金銮殿外,看着阶下无数兵士相互残杀,有人将剑插入对方胸膛,却被人从背后狠狠刺中一刀,有人手中的剑将才砍向对方脖子,转瞬自己的头颅却被削落下来。 沈嫱身体微微发抖。 倏尔,她看到江楚黎骑在高头大马上,他神色凛冽,手中擎着长剑,银色盔甲在夜色中泛着寒芒。 四周厮杀声震天,极是残忍血腥。 江楚煜骑马走了过来,同江楚黎两方对峙,他穿着黑色盔甲,慢悠悠开口:“我已经派人将皇宫包围,紫宸殿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念在你我同为手足的份上,不若缴械投降,我定给你留个全尸。” 江楚黎冷冷看向他,不屑道:“大言不惭,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焉知你不会成为手下败将?” 江楚煜闻言,面色猛然一沉。 “我警告你,可别不识抬举,今夜禁卫军已经反叛,你绝不能活着出去!” “是么?”江楚黎淡淡一笑,却无端令人感到齿冷,他道:“你以为行事周全,殊不知早就落了陷阱,你不妨回头看看,此刻禁卫军在何处?” 江楚煜目光一变,立刻勒马转身,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黑漆漆的禁卫军已经朝自己行来,马蹄踏踏。 为首之人正是禁军统领霍翊。 江楚煜死死盯着他,咬牙道:“你为何在此?” “太子殿下生出谋逆之心,臣自然要保护陛下安危,故而前来捉拿反贼。”霍翊冷声开口。 100. 第 100 章 江楚煜骤然暴怒,一字一句道:“你竟敢背叛我!” “陛下病情危重,太子殿下却趁机造反,实乃大逆不道,且谋害君王,罪不可恕!”霍翊道:“太子殿下逼宫,以致宫内死伤无数,如此滥杀无辜,岂非储君所为?臣效忠陛下,绝不容许你这等乱臣贼子登上皇位!” 江楚煜神情阴鸷得吓人,他千算万算却未料到霍翊竟敢在关键时刻叛变。原以为禁军将皇宫各处包抄,江楚黎定然必死无疑,然而霍翊带着禁军前来,他不得不处于劣势。 他心中一沉,蓦然将手中长刀指向沈嫱同江青辞两人,神情变得愈发阴狠,戾声道:“若是不想他们血溅当场,立刻给我退下!” 霍翊正欲逼近。 江楚黎冷声出言:“霍统领,江世子同沈二姑娘的命在他手里,暂且不可妄动。” “这......”霍翊似有些犹豫,最终却听从江楚黎的话,命令禁军往后退开。 江楚煜知晓自己中计,怕是皇宫已经被江楚黎控制,心中愤恨不已,但此刻宫外还有接应的人,必须赶紧离开,方才能有活路。 他挟持着沈嫱同江青辞两人,一步步往宫门口走去。 月光如水,照亮满地血色。 沈嫱脸色发白,脖颈处那柄寒光闪闪的剑紧贴在肌肤上,她看向江青辞,他神色清冷,亦是十分平静。 须臾,三支羽箭破空而来,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江楚煜目眦欲裂,连忙用刀去挡,然而已是来不及,他胸膛中了一箭,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另两名挟持着沈嫱同江青辞的黑衣暗卫也中了箭,周围霎时乱作一团。 锦衣卫突然出现,陆恪及裴光冲在最前面,将沈嫱及江青辞救了出来。 江楚黎同霍翊骑马上前,禁军很快将江楚煜围困。 “你逼宫造反,竟想要弑君夺位,如此禽兽行径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楚黎神色冷厉,话落手中长剑一挥,顷刻间竟将江楚煜首级斩于马下,他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江楚煜临死前瞪大双眼,似乎不可置信。 沈嫱脸色愈发惨白,看到地上江楚煜死不瞑目的头颅,忽感一阵反胃,江青辞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无端令人感到安心。 太子已经被斩杀,这场宫变终于结束。 * 元和三十年,太子谋反篡位,兵败被斩于皇宫,建宣帝病重之余,留下一纸传位诏书后驾崩,曰:七皇子楚黎,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皇帝崩逝,天下缟素。 七皇子江楚黎即位,新帝杀伐决断,上位后血洗朝堂,彻底清除太子党羽,尤其以谋逆之罪,将沈成粱下狱。 原是先帝之死另有隐情,竟是沈成粱同太子相互勾结,早在多年前便给先帝投毒,故而毒发身亡。 此事令朝野震惊,沈家被抄家,沈成粱定了死罪,病中的沈老太太遭受巨大打击,一口气没上来,竟是气绝而亡。 短短时日,沈家除沈嫱外,皆被判斩首。 行刑的那日,沈嫱傅粉施朱,特意穿了新衣,她嘴角扬起微笑,看着沈成粱、纪氏、沈慕璃露出惊慌害怕的表情。 刽子手举起屠刀,刑场血迹斑斑。 沈嫱亲眼看到他们的头颅滚落在地,卫家大仇得报,她终是如愿以偿。当围观的百姓散去,沈嫱看到江青辞站在不远处。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亦如以往般风姿卓绝,即便站在那里,也能吸引无数人目光。 江青辞走上前,定定凝视着她,低声问:“沈家人已经伏诛,是否心愿已了?” “自然。”沈嫱唇角扬起笑意,冷声道:“我做梦都想杀了他们。” 江青辞喉间微动,静默良久,他笑了一下:“恭喜你啊,愿望达成了。”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下,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曾经她多么希望能够达成这个愿望,如今亲眼看到仇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却又感到怅惘。 姨娘已经香消玉殒,卫家人也再不会活过来。 她报了仇,但在这世间也再无亲人。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是应该要感谢他的。 若不是江青辞,想要扳倒沈家,于她来说不仅危险重重,且充满艰难险阻。 沈嫱认真看向他,微微一笑:“谢谢你啊,帮我达成愿望。” 江青辞盯着她,少女明眸皓齿,如夏日灼灼盛开的蔷薇花,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唯有沈嫱的笑靥,令他极是心动。 这一刻,江青辞突然想,若是沈嫱能永远这般开心,他便知足。 * 已至除夕。 沈家已被抄家,江楚黎让凌轩重新买了处宅子,沈嫱却拒绝他的好意,住在江青辞的别院。 原因无他,这处别院她住了许久,不太愿意搬去别处,且云香云珠也很是熟悉,因此暂且住下。 除夕前些日子,云香云珠同玲珑便将别院布置了一番,置办了许多年货,不仅熏了腊肉腊鱼,买了糖糕果子,还有春帖、桃符及年画等。 总之布置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 即便对于沈嫱来说,过新年同平常并无两样,但看着她们忙碌,也被这喜庆的氛围感染,面上不由露出笑意。 已至夜晚,沈嫱同云香云珠及玲珑吃了团圆饭,看着桌上的百事大吉盒儿,里面装满了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等。 玲珑道:“姑娘不若再吃点,这百事大吉盒儿寓意吉祥,明年定能讨个好彩头。” 沈嫱本就喜甜食,闻言微微勾起嘴角,捻起一块柿饼咬了口。 云香云珠也笑了笑,席间气氛和乐融融。 江青辞还未走近,便听到欢声笑语,及至到了厅内,看到沈嫱面含笑意,正同几名婢女说着话。 他轻咳了一声,云香云珠及玲珑赶紧行礼,旋即立刻退了下去。 竟是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嫱无奈扶额,江青辞已经走上前,他看向沈嫱,低声道:“怎么不出去走走?” “先帝过世,坊间不似往年热闹,不若待在院里。” 江青辞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静默片刻,他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p>雪夜阒寂,冷月如霜。 江青辞骑马带着沈嫱去了京郊,这有一处湖,湖水澄澈透明,映着月光,十分梦幻。 沈嫱漫步在湖边,周围草木葳蕤,覆着白茫茫的雪。 “很美。” 江青辞神色温和,走在她身边,淡淡道:“我以前经常来这个地方。” 沈嫱低垂着眉眼,自从回京她基本都在沈府,偶尔会去坊市,却不知京郊竟有这么美丽的景色。 “这个湖叫什么名字?” “月牙湖。” 沈嫱抬眼看向湖泊,的确是如同月牙形状。 此刻四周无人,极是幽寂,她不再说话,沿着湖边走过,步履缓慢而悠闲,倏尔停了下来,神色露出惊异。 前方有许多萤火虫翩飞,发出绿色的光,并非忽明忽暗的闪烁,而是持续地、像是凝固的星光,在湖边浮动。 沈嫱呆立在原地。 江青辞侧首看她,清润的嗓音道:“这是雪莹。” 少倾,雪莹悠悠飞了过来,有几只围着他打转。 江青辞缓缓蹲下身,掌心向上,一动不动,雪莹在指尖飞舞,映得他眉眼温柔。沈嫱突然分不清,照亮他脸庞的,是萤火还是雪光。 “闭眼。” 沈嫱依言照做,江青辞起身,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一点荧光便隔着掌心,似有暖意传来。 “可以看了。”他低声道。 沈嫱睁开瞳眸,看到江青辞半握着她的手指,雪莹绿色的光便从指缝间漏出来,极是绚烂夺目。 “它不怕吗?” 江青辞道:“雪莹怕人也怕热,但只要小心翼翼靠近,是不会惊动它的。” 须臾,他松开手,那一点荧光颤颤悠悠飞起来,汇入雪夜的流萤中,再也分辨不清是哪一只。 沈嫱安静看着雪莹渐渐飞远。 江青辞替她拢了拢斗篷,温声开口:“雪莹活动的时间非常短暂珍贵,明年冬天,可以再来看。” * 岁序更替,新年伊始。 江楚黎即位,朝中举行登基大典,燕京百姓既沉浸在先帝过世的悲痛中,也因新皇即位而欢呼雷动。 沈嫱却在计划何时离开。 玲珑端着糖糕走进来,似是看出她有心事,轻声问:“姑娘在想什么?” 沈嫱双手托着下颌,神色难得有些慵懒。 她道:“我在想什么时候走。” 玲珑心知肚明,自家姑娘早就想离开燕京,若非当初替卫家报仇,她根本不愿回来。 遂笑了笑:“姑娘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沈嫱垂眼不语,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若真的离开,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玲珑自然明白沈嫱口中的他是指谁,无论姑娘去到什么地方,江世子定能找到她,不会再像以前在临安的时候,过着无人打扰的日子。 “姑娘,奴婢倒是有个法子。” 沈嫱盯着她,忽而笑笑:“说来听听。” 玲珑道:“若是陛下肯帮忙,江世子或许也找不到您。” 101. 第 101 章 江楚黎登基为帝后,朝务十分繁忙,折子堆叠在御案上,已经有两三日不曾好好合眼。先是浙江、安徽等地因冬日严寒,人畜冻死以万计。再是山东及河北发生雪灾,不仅压塌房屋,且江河结冰,舟楫不通。 大燕新旧政权更替,朝中局面将才稳定下来,天灾的消息便接连传来,且国事本就繁忙,又有大臣劝谏他早日立后,更让江楚黎心烦。 眼看已经立春,霜冻极甚,多地庄稼被冻伤,恐引发来年饥荒,江楚黎连夜批改奏折,次日紫宸殿中,高公公前来禀报:“陛下,沈二姑娘求见。” 江楚黎成为皇帝,他给了沈嫱特权,可以用腰牌随意出入皇宫。 “让她进来。” 高公公立刻去殿外,朝沈嫱躬身道:“陛下准许,沈二姑娘有请。” “多谢公公。” 沈嫱知道高公公是先帝身边的老人,江楚黎成为新帝,依然用着他,因此也很是敬重。 高公公笑了一下,又道:“近日陛下宵衣旰食,沈二姑娘不妨劝劝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务必仔细龙体,切莫过度操劳。” 沈嫱敛眸不语。 说话间已经走进内殿,江楚黎坐在御案后,低首看着手中折子,似乎正在凝神细思。 沈嫱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朝他行礼道:“民女叩见陛下。” 江楚黎面色一顿,他起身走上前,微笑扶她起来,问:“今日怎有空进宫?” 沈嫱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江楚黎穿着明黄龙袍,他头戴翼善冠,胸前一团织金盘龙,腰束镶玉革带。 即便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却更多了帝王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或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沈嫱想起那夜江楚黎将江楚煜的头颅斩于马下,神色极为冷酷。 即便不在朝中,她亦有所耳闻。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江楚黎杀伐决断,手段雷厉风行,很快将不忠之臣斩杀,震慑整个朝堂。 沈嫱垂眼道:“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还望陛下允准。” 江楚黎薄唇微抿,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低声开口:“你有何事需要朕为你办到?” “我想离开燕京,去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 江楚黎没有说话,他定定凝视着她,忽而问道:“也包括朕么?” 沈嫱缄默不言。 江楚黎轻叹口气:“嫱嫱,你应知晓,天下没有朕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来求陛下。”沈嫱神色淡淡:“我想不被人打扰,像以前在临安那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楚黎怔了下,盯着她道:“是因为景曜么?你想避开他,也想避开朕?” 沈嫱没有回答他的话,语气极为平静。 “卫家大仇得报,我孑然一身,已无牵无挂,今后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不会再回燕京。” 江楚黎隐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他道:“你曾答应成为我的妻,即便到了现在,我的心从未变过,若你愿意,等再过段时日,我便纳你为后。” “我不能嫁给陛下。”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道:“当初先帝并未同意这桩婚事,既然已经过去,陛下便当做一句戏言罢。” 江楚黎神色一黯。 他闭了闭眼睛,似是极力平复心绪,低声问道:“你真的想走?” “请陛下允准。” 江楚黎抿唇不语,他的视线停留在沈嫱脸上,忽然忆起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淡然,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动了情。 即便早就知晓,此刻心中也难过起来,当初他对沈嫱势在必得,认为迟早有一日,她会被他打动。 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沈嫱的心不在他身上,她爱的人是江青辞,或许连自己也未曾发现。 他向来看得明白,情爱之事强求不得,何况他也不想逼迫沈嫱,若是她对江青辞无意,他自然不会放手。 但沈嫱心里显然没有他。 既然如此,罢了罢了,她想要离开,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便依了她,只要过得幸福快乐,他亦别无所求。 殿中阒寂无声,江楚黎静默良久,他安静看着沈嫱,似乎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最终却轻轻叹息一声:“我答应你。” 沈嫱走出紫宸殿,高公公正守在殿外,瞧见她立刻露出笑容,躬身上前道:“咱家送送沈二姑娘。” 沈嫱道:“不必劳烦公公。” 高公公笑了一下:“不麻烦,沈二姑娘无须客气。” 昏暗的天空又飘起雪花,沈嫱遂将拒绝的话吞回肚子里。 高公公撑伞替她挡去,试探着说道:“沈二姑娘得陛下看重,若是得空,不妨时常前来宫里,想必陛下定然很是高兴。” 沈嫱淡声出言:“高公公言重,陛下日理万机,我今日进宫,已是不妥,怎好再打扰陛下?” 高公公噎了一下。 他不知沈嫱心中是何想法,且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故而不再多言。 待人走远,高公公方才折回,正巧遇到自己带的小太监来保。 来保同高公公很是亲近,他进宫不久,因此对很多事都不甚清楚,瞧见刚刚一幕,不由疑惑道:“师父,沈家已被抄家,陛下仁慈,未降罪于沈二姑娘,如今她已是平民,您为何对她如此恭敬呢?” 高公公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陛下对这位沈二姑娘极为上心,你看哪个平民可以得到特权,随意出入皇宫的?” 来保挠了挠头。 高公公眯着眼睛道:“沈家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即便满门抄斩也不为过,陛下却对沈二姑娘格外开恩,用你的脑袋瓜子想想也能知道为什么。” 来保被他点了下,顿时恍然。 “师父,您的意思是说,这位沈二姑娘将来很有可能是......”他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高公公微笑不语。 他在这皇宫沉浮几十年,自然看得透彻,沈嫱即便碍于身份,不能成为中宫之主,但若进了后宫,也是个极为受宠的主。 何况这位沈二姑娘,待人温和,他亦对她印象极好,只是...... 高公公皱了下眉头,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沈二姑娘似乎对陛下不甚在意。 * 沈嫱走得很突然。 云香云珠发现的时候,房间里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未曾有丝毫动过的痕迹,衣衫首饰等贴身物品也不见。 很显然是被沈嫱带走的。 两人十分焦急,连忙去了英亲王府,近日因过年节,江青辞休沐,未曾去大理寺,此刻正在陪英亲王下棋。 江青辞听到这个消息,猛然站起身,似是再也顾不得许多,扔下英亲王,立刻就走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英亲王很是惊异。 “但凡是遇到沈二姑娘的事,景曜便很难冷静下来。”英亲王妃叹了口气。 英亲王笑了下,仿佛不关心似的,他看着棋盘,朝英亲王妃道:“这局棋还没下完,不若你来继续?” 英亲王妃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盯着这盘棋了,对自己儿子也不上心。” 英亲王抚着胡须,不以为意道:“你何必杞人忧天?这些年他可曾让我们操心过?我是相信自己儿子,他定然有那个本事抱得美人归,想当年你也看不上我,最后还不是让我娶进门了?” “不正经。”英亲王妃脸色一红,偏过头不去看他。 “来来来,这局棋我下得正起劲呢。”英亲王催促道:“正好两个人接着下。” 江青辞出了府邸,很快去了别院。</ p>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清冷的容颜仿佛覆了层冰雪,便是云香云珠看着,也感到后背发冷。 “她什么时候走的?” 江青辞攥紧双手,指节隐隐有些发白,看似平静的目光,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大抵是在夜里。”云香如实回道:“昨晚奴婢还伺候姑娘,她素来喜静,不喜太多人伺候,因此屋中只留下玲珑。今早奴婢去房里时,发现姑娘同玲珑都消失不见。” 江青辞喉咙滚动了一下。 沈嫱是刻意避开云香云珠,她早就想走,他之前的担忧果然没错,没想到沈嫱竟然真的不告而别。 云香又道:“奴婢将才也去问了门房,说是没有看到姑娘出去,但人确实是夜里不见的。” * 三日后。 沈嫱已经到了云阳郡,马车连夜疾驰,于傍晚入城。 此次离京,除了她同玲珑,还有一人,便是凌轩。 沈嫱瞧着他一路黑着脸,自然知晓原因,凌轩是不愿意跟着她的,但圣命难违,他不敢反抗。 凌轩跟在江楚黎身边多年,本是他的贴身暗卫,不仅武功精湛,且十分擅长易容及隐匿行踪。 因此江楚黎派了他。 是以凌轩心不甘情不愿,这几日都没说过一句话。 玲珑瞧他冷着张脸,自然也看他不顺眼,言辞间针锋相对,倒是沈嫱不甚在意地笑笑。 她道:“你就少说两句,本来人家就不愿意跟着我们,且此次离京,路上说不准会遇到山匪,若是没有他,还不知能不能平安走到扬州。” “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用鼻孔看人。”玲珑很是不满,想到凌轩抱着剑懒得看她的样子,心里十分窝火。 “同他计较做甚。”沈嫱笑了笑:“你就当看不见他罢了,若是愿意说两句就听着,不愿意也没必要置气......” 主仆两人说着话,听到外面喧嚣的人声,沈嫱伸手撩开车帘,街市虽比不得燕京繁华,但也很是热闹。 马车渐渐在一家客栈停下来。 玲珑扶着沈嫱下车,将才走进去,掌柜立刻笑脸相迎。 此行除了沈嫱同玲珑,便只有车夫及凌轩,统共四人。 掌柜开好客房,还未来得及帮着搬行李,便见一名年轻男子已经全部搬了进去,他动作极快,手脚麻利得令人咋舌。 待安顿好,天色黑了下来。 掌柜已经备好晚食,玲珑去端了些饭菜到房间,一碟葱爆肉片,一碟油渣炒豆腐,还有一碗青菜汤。 虽然简单,胜在味道不错,沈嫱同玲珑两个人吃的分量刚刚好。 及至沐浴后,沈嫱躺在床上,一路马不停蹄,她感到有些乏累,然而闭上眼睛,竟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并非第一次来云阳郡。 记得上次从南阳回京,若非江楚黎派人来得及时,她的命差点丢在这里,还有江青辞...... 沈嫱不自觉捏紧被子,想到那人若是知道她逃跑,定然会勃然大怒,她想到江青辞那能够冻死人的眼神,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不管了,反正她都已经跑了。 沈嫱懒得去想,没过多久进入梦乡,却梦到江青辞。 他神色冰冷,眼底跳跃着火焰,仿佛要吃人般,大声质问她为何要逃跑? 沈嫱从未见过他这般发怒的样子,且本就心虚,吓得话都不敢说,唯有江青辞不停数落,她感到耳朵都要炸了。 这一晚沈嫱睡得不太踏实,半夜醒来好几次。 翌日下楼吃早饭,眼底还有淡淡乌青,想到昨夜梦中竟全是江青辞,她神色十分幽怨。 这个人实在可恶。 沈嫱一气之下,早上多吃了两个小笼包,继而想到将要去扬州,心中顿时充满向往,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 102. 第 102 章 大燕皇宫。 江青辞下朝之后,并未直接去大理寺,而是前往紫宸殿。 新皇登基后,极是勤勉,几乎是案牍劳形。 高公公怀抱拂尘,将才走到殿外,忽见前方不远处一抹绯色身影,那人走在雪中,一身清正,风姿绰约。 “奇了怪了,江少卿怎这个时候来了?” 高公公自言自语,瞧着江青辞走近,立即笑眯眯迎了上去。 “咱家见过江少卿。” 江青辞冷声道:“劳烦高公公通报一声,我有事觐见陛下。” 高公公眉梢一挑。 这位江少卿素来冷清,待人却极是有礼,今日似乎格外难以接近,仿佛周身覆了层冰雪,让人不寒而栗。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高公公暗自疑惑,也未多言,马上进了内殿通报,不多时又折返回来,笑着道:“陛下正在里面呢,少卿有请。” 紫宸殿中,江楚黎刚下了早朝,方才回来不久。 江青辞走上前,待行礼完毕,江楚黎赐座,微笑道:“这么急着一大早过来找朕,是有何事?” “臣今日前来,是因私事。”江青辞温凉的嗓音道:“陛下可曾知晓?” 江楚黎缄默不言,安静看着他。 “臣想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江楚黎走下御案,淡淡道:“景曜凭何认为,是朕将她藏了起来?” “若是先前,臣不曾怀疑。”江青辞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自嘲一笑:“但已过去一月有余,臣派人各处搜寻,依然没有下落,试问除了陛下,天下何人有这个本事?” 这话已是不敬,两侧站着的内侍战战兢兢,吓得头也不敢抬。 殿中陷入沉寂,龙涎香气袅袅。 江楚黎神色平静,挥手将内侍屏退,道:“既然她已经决意离开,景曜何必如此执着?” “臣爱重她。”江青辞神色冷冽,一字一句道:“因此臣必须找到她。” “世间事并非都能顺心如意,尤其情爱之事,若是强求,无非是让自己陷入苦痛。”江楚黎盯着他道:“你若真心对她,不若放手成全。” “陛下所言,恐臣做不到。” 江楚黎怔了下,忽而心中苦笑一声,他劝江青辞将感情放下,自己又何尝做得到?无非是自欺欺人罢了。 江青辞道:“臣恳请陛下告知,她到底去了何处?” “朕也不知道。”江楚黎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她走之前曾特意入宫,希望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过着不被人打扰,无拘无束的日子。” “朕也不想答应,但她执意要走。” 江楚黎道:因此朕派人护佑在她身边,可以拿着朕的敕令去往任何地方,但她不想被人打扰,故而朕也没有下落。” 江青辞置于膝上的手猛然收紧。 “原来......”他神色黯然:“她竟是离开得这般决绝。” “你真想找她,若是有缘,定然还会相见。”江楚黎道:“天大地大,总有能令她感到心安的地方。” * 英亲王府。 自从沈嫱走后,江青辞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英亲王妃很是担忧,却也没有法子。她素来知晓,江青辞性子固执,旁人再如何劝都没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又是一年秋,江青辞下衙回来,陪着英亲王及英亲王妃用了晚膳,便一言不发地回了听竹轩。 月光如水,庭院桂花香气馥郁。 江青辞安静站在窗前,身姿如青松挺拔,却让人感到很是寂寥。 墨言墨书心知肚明。 自从沈二姑娘离开,公子话比以前更少,有时会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会半夜起来,坐在八角亭中抚琴。更多时候则是对着匣子里的两支簪子发呆。 一支是芙蓉花簪,一支是海棠花簪。 皆是沈二姑娘留下之物。 夜色已深,苍穹之上一轮圆月。 江青辞躺在床上,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是沈嫱少时的模样,她生得玲珑可爱,心性十分单纯。接着女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卫姨娘过世,她很是伤心,几乎天天以泪洗面。 正值建宣帝秋狩,沈嫱扮做沈慕璃的丫鬟,悄悄跟在随行队伍中,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碰巧救了他,遗留下一只红宝石耳坠。 七年后,燕京半年内,连续出现六起命案,死者皆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查案之余,发现沈家二姑娘很有可能会成为凶手下个目标。 南昭寺祈福盛会,他以沈嫱为饵,将凶手引了出来,没想到沈嫱因救他而受伤。为顾及女子名誉,他让陆恪将易离请来,让陆知夏易容成沈嫱的模样,他则带她去了别院养伤。 那时的沈嫱楚楚可怜,仿若廊下娇花,让人心生怜悯。 他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故而对沈嫱格外照拂。 他常会去别院看她,沈嫱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下人,看似柔弱可欺的外表下,却又心性坚韧。 某日,他将才下衙过来,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遂去亭中暂避。却看到沈嫱从花园匆匆经过,雨水溅在地上,很快将她裙裾打湿。 朦胧雨幕中,江青辞注意到沈嫱将要行至亭中时,蓦然停下脚步,她缓缓蹲下身,似乎用手捧起什么东西。 须臾间,沈嫱全身湿透。 他看到她走进亭中,手中竟捧着一只蚂蚁。 江青辞神色讶异,想到将才她停下脚步,竟是不忍心踩死一只蚂蚁,还担心雨水会将它冲走,因此才救起这只蚂蚁。 他常年待在大理寺,早已看透人性。 此刻却为沈嫱这般心地善良而动容,愿意为了一只不起眼的蚂蚁而停留,甚至顾不得自身,就像当初在南昭寺看到自己有危险,义无反顾地救了他。 那一刻,江青辞不自觉被她吸引。 此后南阳之行,两人历经生死,他对她情愫渐生,不久后江楚黎大捷,建宣帝在宫中举办庆功宴。 他认出沈嫱竟是当初秋狩救了他一命的少女。 原因无他,许是婢女匆忙之下,不小心给她带了两只不一样的耳坠,其中一只无论是成色及款式,皆是一模一样。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趁着无人的时候,立刻去找了她。 沈嫱承认是自己无意间救了他,不过事情过去多年,她早已不在意,他却决定要娶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太子党与七皇子党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江楚黎搜到太子在京郊别苑豢养私兵、私铸兵甲的罪证。 而他发现在朝中保持中立的沈成粱竟是太子的人。 雨夜濛濛,沈嫱竟然前来找他。 少女脸色发白,颤 抖着手将信纸给他,竟是太子同沈成粱密谋毒害陛下的罪证,令他心中大骇。 “我想念姨娘,遂将她的遗物拿出来,也算是睹物思人,可没想到书籍里竟然夹着这样一张空白的信笺。我原本不甚在意,可没想到昨夜下雨,我忘记关窗,雨点飘了进来,刚好将这张放在桌上的纸打湿,字迹便显现出来。” 沈嫱的眼泪流了下来,双肩因哭泣而抖动着。 她道:“我怀疑姨娘的死另有隐情。” 他攥紧双手,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决意替她报仇。 时至腊月寒冬,建宣帝病情危重,太子再也坐不住,竟然逼宫造反,殊不知宫中早已设防。锦衣卫隐藏在暗处,禁卫军也假意包围紫宸殿,便是等着他自投罗网。 夜色寥寥,皇宫厮杀声震天。 太子被生擒,建宣帝立刻下旨将他赐死,将皇位传给七皇子江楚黎。 两日后,建宣帝驾崩。 江楚黎成为新帝,以谋害先帝为由,将沈家除沈嫱外满门抄斩。 只因他早在宫变前,便向建宣帝求了赐婚圣旨,沈嫱活了下来,不久后两人举行大婚,她终于成为他的妻子...... 江青辞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盯着床帐,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这个梦与现实发生的事几乎重叠,却又不大相同。 那是他没有见过的沈嫱。 梦中的一幕幕场景清晰浮现,好似真实发生过,令他不自觉蹙起眉头。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江青辞想不明白,但隐约感到绝非偶然。 窗外明月高悬,他想起沈嫱,心中是止不住的思念,若是能够找到她,他愿意付出一切。 天地茫茫,沈嫱早已杳无踪迹。 他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又黯然起来。 * 次年三月初。 南昭寺又将举行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燕京中不少官家女眷前往。 不同于前年由净空法师亲自讲解佛法,今年场面不及那般宏大壮观,但也是人头攒动,烧香拜佛者多不胜数。 英亲王妃自然也在其中。 正逢江青辞休沐,英亲王妃将他也叫上,名义是陪着她前往,实则是想让他前去散心。 自从沈嫱离开,江青辞性子愈发冷清,或许前来寺庙,听得僧人讲解经文,一切都能看开,自然也就放下。 英亲王妃如是想着,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已是到了寺庙门口。 此刻前来的人络绎不绝,时不时有人朝着香炉跪拜。 暮色四合,僧人已经安排好住处。 英亲王妃亦同往年住在东院,江青辞却选择住在西院。他不信神佛,无非是陪英亲王妃前来,故而未曾去殿堂礼佛。 此次前来祈福,便只待得到一日。 将要离开之时,忽有一名年轻僧人前来,他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施主,贫僧法号了悟,乃净空法师座下弟子,师父有请施主前往禅堂一叙。” 寺庙青瓦红墙,曲径通幽。 江青辞去到禅房的时候,净空法师正在参禅打坐,似是听到响声,他睁开闭着的双眼,微微一笑:“今日有幸得见施主,实则机缘已到。” 江青辞淡淡道:“法师不知因何邀我前来?” 净空法师面容慈祥,他安静盯着江青辞,良久方才开口:“施主可相信前世今生?” 103. 第 103 章 江青辞未曾言语。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净空法师言罢,轻叹一声:“施主是重生之人。” 江青辞唇角掠上讥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他道:“听闻法师是得道高僧,竟也这般装神弄鬼?” “非也。”净空法师轻抚长须,神色平和道:“施主正因逐渐想起前世记忆,因此才会频繁夜梦。” 江青辞猛然攥紧双手,他看向净空法师,一字一句道:“此话何意?” “阿弥陀佛。”净空法师双掌合十,低声道:“施主心中已有定论,一切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施主三世情缘,当知轮回,爱为根本。” 江青辞心中震惊,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低哑着嗓音道:“法师的意思是说,我与她前缘未了?” “正是。”净空法师捻着手中佛珠,缓缓道:“不止今生,来世亦是如此。 江青辞从禅房出来的时候,似乎还未回过神,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净空法师说的话,却又不得不信。 这段时日,他总是做梦。 梦中场景与现实重叠,有时候他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但每次醒来,那些画面都格外清晰,仿佛印在脑子里,令他心神震动。 江青辞突然忆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沈嫱,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那时他不以为意,如今想来两人之间的缘分,冥冥中早已注定。 或许...... 他想到自己认错人,竟将沈慕璃当做沈嫱,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此时豁然开朗。 原来重活一世的人,不仅仅是他。 寺庙钟声悠悠,僧人诵经声隐隐传来。 他抬眼望向蓝天,白云飘浮在天边,忽然觉得沈嫱离自己并不远,无论万山险阻,他一定要找到她。 * 两年后。 沈嫱在扬州开了间绣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玲珑越发成熟稳重,帮着她将绣坊打理得井井有条。 凌轩也留在扬州,毕竟江楚黎有命,让他一直守在沈嫱身边。 扬州富庶,夜夜笙歌乐舞,日子过得潇洒无拘,不过原本江楚黎身边的顶尖暗卫,却成了绣坊打杂的伙计。 沈嫱开绣坊的初衷,也是因为早些年在临安的时候,她为了维持生计,便去学了绣活这门技艺,这才赚了些银钱,不然早就活活饿死。 来扬州不久,她同玲珑先是在别的绣坊挣了点银钱,接着开了间小铺子,大多是给普通百姓缝补衣裳,卖点手帕、香囊、荷包类的绣品。 沈嫱的绣工十分出色,且待人和善,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玲珑也极有眼色力,但凡有客人前来,皆是端茶倒水,处事很是周到。 长此以往,街坊邻里的百姓都喜欢去沈嫱的铺子。偶尔有大户人家,听说沈嫱做得好,也会前来光顾。 时日久了,沈嫱渐渐有了名气,同玲珑积存的银钱也多了起来,小铺子则换成了绣坊。 不仅给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量身定做衣服,先前扬州知府夏大人的母亲过寿,还特意定了百寿图。 沈嫱耗时两三个月,将百寿图绣好,老太君生辰当日称赞不已,命人给沈嫱丰厚奖赏。百姓们听闻连知府府上的老太君都这般赏脸,一时间绣坊门庭若市,可谓是日进斗金。 玲珑不仅会看账本,做起事情来也很是利落,俨然已经有了女掌柜的架势。 她对其余人和颜悦色,却对凌轩格外颐指气使,整日吩咐他干活,故而两人时常争锋相对。 沈嫱先前还会好言相劝,后来干脆闭嘴不言。 反正她说了也是白说,两人经常争得面红脖子粗,索性省点力气。倒是她发现凌轩虽然会将玲珑气得瞪眼,但还是会仔细完成她交代的事。 沈嫱笑了一下。 这个人......似乎并没有自己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冷硬。 不仅如此,绣坊内全是女子,皆是出身穷苦,走投无路之下给自己谋个活计,即便什么都不会,沈嫱也会一步步教起。 她们很是聪慧,也很感激沈嫱给了自己容身之所,因此非常刻苦,对待沈嫱也是打心眼里敬佩。因此众人齐心协力,绣坊在扬州的名气越发大了起来。 春三月,杨柳依依。 江青辞任钦差大臣,被派巡视扬州盐政。 天下皆知扬州最肥的是盐,两淮盐运司掌管着最赚钱的盐税。江楚黎自上位以来,手段雷霆万钧,要查贪腐首先便是扬州。 扬州的盐商富可敌国,背后许是有朝中大臣撑腰,江楚黎特意派江青辞前往,如同当年建宣帝派他前去南阳,他从不徇私枉法,亦不惧怕得罪任何人,故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圣旨很快到了扬州。 三日后,运河上千帆竞发,桅杆如林,官船泊在东关渡口,舱门打开,一名穿着青布直?的年轻人走出来。 他生得俊秀,面如冠玉,眸似点漆,腰间仅挂着一枚玉佩,即便未有过多装饰,依然身姿笔挺,清贵逼人。 扬州知府夏闻洲率众官上前行礼。 “下官扬州知府夏闻洲,恭迎钦差大人。” 江青辞淡淡道:“夏大人辛苦。” 夏闻洲在扬州当官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江青辞,听闻他乃英亲王府世子,年纪轻轻任大理寺少卿。即便未有接触,也知晓这位江大人素来公正,此次陛下派他前来扬州,定然是要彻查一番。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江青辞道:“夏大人客气,本官奉旨而来,先入城安顿便是。” 一行人很快入城,夏闻洲早在扬州布置了一处宅院,以便这位江大人居住,知晓他不喜奢华,故而选在僻静处。 宅院环境清幽,是个三进的院落。 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院内青石铺路,两侧栽种着翠竹,再往前穿过月洞门,则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假山。 江青辞命人将随行物品收拾妥当,瞧着天色不早,夏闻洲府上已经备好筵席,这才同他一道前往。 听闻从燕京来了贵人,知府府上的仆役自是不敢怠慢。 早在前两日,夏闻洲的夫人许氏便开始布置,原以为能让陛下亲派的大臣,定然年岁不小,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且相貌亦生得十分出众。 筵席设在厅堂,江青辞话极少,夏闻洲极善言辞,面对他时也感到无所适从。 “江大人初到扬州,不知饭菜是否合口味?若是不喜,下官可让厨房重新做些燕京的菜系。” “不必麻烦。”江青辞淡淡道:“烦请夏大人将近年库银实数,盐税收支等账本尽快送到行辕。” 夏闻洲笑容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江青辞将才来到扬州,连个马虎眼都不愿打,竟直接查起账来。 江青辞继续道:“夏大人若是得空,晚上先带本官去看看盐运司的库房。” 夏闻洲心中打起鼓来, 这位江大人,看似年纪轻轻,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清淡的眼神瞥过来,竟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他轻咳了一声:“下官明白,定亲自将账本送至江大人手上。” 江青 辞不再多言。 须臾,他放下碗筷,忽听得有人“哎哟”叫唤一声。 少女声音清脆动听,似是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旁的丫鬟赶紧上前扶她,还不忘催促:“小姐,快起来。” 江青辞定眼看去,一名身穿紫色衣裙的妙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花容月貌,头上插着珠钗,正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 许是跌坐在地,裙裾上沾了些灰尘,她轻轻用手拍了一下。 夏闻洲瞪着眼睛,似乎十分气恼,他道:“实在是越发没有规矩,谁允许你过来的?” 少女正是夏闻洲独女,府上的千金小姐夏盈。 “爹爹,听闻燕京来了贵人,我这不好奇,所以过来看一眼嘛。” 夏闻洲闻言,不由更加着恼:“你也知道有贵客在此,竟还这般胡闹?” 夏盈不以为意道:“我不过是看看而已,又少不了一块肉。” 夏闻洲噎了一下:“你!” 他看向江青辞,还未来得及赔礼道歉,夏盈笑起来,面颊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很是灵动可爱。 少女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即便面对着江青辞,她也敢直视他,忽而偏头微微一笑:“你长得真好看啊。” 夏闻洲险些晕了过去。 即便他再如何能说会道,面色也很是尴尬,没想到夏盈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不仅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看,竟还这般大胆。 厅中静了一瞬。 夏闻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瞪着她道:“你给我回房间去。” 夏盈本就是来偷看,此刻已经瞧见了人,自然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闻洲这才转身,朝着江青辞赔笑道:“小女无知,还望江大人莫要见怪。” 江青辞淡淡道:“令爱天真无邪,本官不会在意。” 夏闻洲揣摩着他的心思,又道:“大人年少高才,深得圣眷,扬州虽是小地方,但盐商富户颇多,若有需要下官引见之处,大人尽管吩咐。” “张大人有心,本官奉旨查账,不喜应酬。” * 夏盈蹬蹬蹬跑回房间,她捏着绣帕,边捂嘴边笑,朝丫鬟双儿道:“我就说这位从燕京过来的贵人,相貌应该不会差,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小姐,您矜持点,不要笑得这么大声。”双儿很是无奈,她显然早已习惯,赶紧关上门窗。 “我在扬州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夏盈托着下颌,轻哼一声:“别说我,你不也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双儿想要反驳,脸颊却可疑地红了起来。 “脸确实长得好,瞧着宽肩窄腰,身材应该也很不错......”夏盈自顾自点评,顿了下,又笑起来:“就是这人嘛,太过冷清了点。” 双儿凑近问:“小姐,您是喜欢上这位江大人了?” “本姑娘喜欢所有长得好看的男子。” 夏盈笑得眉眼弯弯,若只心系一人,未免太过无趣,天下这么多男子,好看的皮囊各有千秋,她只恨自己生不逢时。 若是再早两百年,女子也可以养男宠,偏时下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对女子尤其苛刻,不仅要遵三从四德,还要以夫为天。 双儿道:“小姐迟早要嫁人,若是要挑个相貌最好的,依奴婢看,这位江大人就很合适。” “我才不想嫁去燕京呢。”夏盈摆摆手道:“还是扬州好,不仅阿爹阿娘都在,明月也在。”言罢,她猛然站起身,笑得很是灿烂:“我明日要去趟绣坊,将这件事告诉明月,她一定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