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她非人类》 1、01 下午17:00,著名的蓝调时刻。 chronosisle的世纪婚礼正进行到游艇派对,新人之一宁霁月正和同龄朋友大笑畅饮,大有一副晚宴也要醉着去的派头。 作为宁霁月的大学校友,以及另一位新人的好友的妹妹,孟榷站在游艇一角,和发小陈子清聊天。 “这下好了,霁月先结婚了,我们这些单身人士压力更大。” 陈子清说的话十足忧愁,脸上却是满不在意的调笑:“我妈这两天非劝我和罗家的那位认识认识,当我看不出来她是想叫我联姻?我还没玩够呢。” 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孟榷垂眸看看酒杯,觉得这酒真难喝。 说是多少多少年的红酒,喝起来和醋没半分区别。 “所以啊,我真羡慕你,你姐顶在前面,怎么着联姻都轮不着你。”陈子清不住叨叨,见她没反应,还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喂!醒一醒!” “我在醒啊……”孟榷拿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酒杯边沿,被硌得皱了皱眉,随后又慢吞吞地看向好友。 “那什么吧。” 她语气忽然有点犹疑:“我目前,是已婚。” 好狠的一句话。简简单单几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将陈子清砸了个头朝地。 她趔趄一下,声音拔高八个度:“你说什么玩意儿?” “我已婚啊。”孟榷还是那皱着眉头的模样,见陈子清反应剧烈,更加不满,“惊讶什么?这都是你酿成的结果!” “我?” 陈子清发现自己恐怕是契合了婚礼的梦境主题,在白日做梦了:“我让你结婚?你扯淡呢?” “就是你。”孟榷找侍应生要了一杯气泡水和一支吸管,含着吸管慢慢地喝。她总算找回一点嘴里的甜味,语气又和缓下来,“你前半个月不是跟我打赌,想方设法激我答应你,在一周以内谈上恋爱吗?” 陈子清想起来了。 打赌恋爱是她们酒桌上常玩的游戏,大多数人都是交了赌金了事,大家都不缺这点,又不是真没底线的混子,没必要专门去玩谁的感情。只是孟榷这人从不怎么参与斗酒,还没什么恋爱经历。唯一一次恋爱,谈到两人亲第一次嘴,就跑过来张着眼睛与她讲,说好奇怪好奇怪,受不了人与人之间熟成这样,隔天就宣告分手。 陈子清觉得这人年纪轻轻却体验不到爱情的好,简直暴殄天物,难得逮到人出来和她玩儿,好说歹说一起喝了几杯酒,把用在酒友身上的招数全用在了孟榷身上,非但提出赌约恋爱,还将赌金翻了五倍。 她压根就没认真打赌,指望着孟榷要给她赌金,她就将钱退回去,当个玩笑把这事放过,却没想到孟榷点着头答应,还说找不到恋爱她就是小狗。 但孟榷怎么可能谈上恋爱。 陈子清自诩两人交情甚笃,对孟榷的里子面子都再清楚不过。孟榷其人,母亲和姐姐都在商界远近闻名,叫她什么也不必忧愁,从三岁起就一门心思泡在画室里,泡出了世界级大奖,也泡出了一颗对感情实在没什么见解的脑子。 初中起孟榷就追求者无数,谁喜欢她全校心里都门清,偏偏她像不知道似的,把谁都当普通同学。 到了大学,唯一一次恋爱全靠前女友脸长得符合她“艺术家对人体面部的审美标准”,又对她感兴趣得不行,穷追猛打才让她松了口,说要试着进入一段爱情。 结果可想而知。 这样的孟榷,怎么可能在一周内谈上恋爱?陈子清在酒桌上听了孟榷的大话,也只当她是心高气傲,过一段日子,谁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事忘在脑后即可。 谁知道孟榷真去找了个人恋爱,还——还结婚? 陈子清心累:“你真找人?” “我还能不找?”孟榷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我不找,不就被你看扁了吗?” 陈子清想得没错,孟榷就是心高气傲,这不止一点儿的自尊,让她非完成自己醉后的承诺不可。 “所以,”陈子清艰难地询问,“你的这位……结婚对象,是打哪儿来的神仙?” 说起自己的新婚,孟榷就又垂头丧气,又激动不已,两种感情在她脸上交错,汇成一种古怪的暧昧表情:“她叫程观复。” “程观复?”陈子清还当孟榷是被哪个人骗得体无完肤,谁料刚听到名字,脑海里就对上了这号人,“你姐那个合作伙伴?特聘教授那位?” “原来你认识。”孟榷有些意外,“就是她。” 陈子清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两个这不说天差地别,也是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她不是号称智商二百多?也陪着你一起胡闹?你们哪儿来的感情基础?” “什么智商二百多,你都上哪听的这些传言。”孟榷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胡话,“她明明很呆板,我跟她说和她恋爱,她就答应了,还送给我一枚戒指。” 陈子清被这比一分钟网络短剧还要清奇迅速的事态发展震得抖了三抖。 “她的面容,真的非常……符合我的审美。很艺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想以她为母题,做一尊雕塑,或者画一幅画,放在自己的画展里。” 孟榷谈起自己草率的感情不咸不淡,分毫不觉自己的经历已经可以比肩十大怪谈,唯描述程观复时措辞略微温柔:“我就脑子一抽,顺嘴打趣她,问她送我戒指,是不是想和我结婚。” 讲到这里,孟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引入整句话里的重点。 但说出来的话并不怎么动听。 “她不说话,就点点头。” “然后我脑子又一抽,和她领证了。” 陈子清难以接受这种前情提要,竖着耳朵,还想再听几句补充,听孟榷告诉自己,这事儿不随便、还有更高大上的深层原因,却看见孟榷一撂饮料杯,脸上勾出笑容:“事情就是这样。” “……” 宁霁月那边还在大声唱歌,整艘游艇都浸在乱糟糟的喧闹之中。 陈子清手指快速敲击身前的小酒台,话在肚子里转来转去,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有没有觉得,你像是被杀猪盘了?” “杀猪盘?不可能。”孟榷又恢复了那种迷蒙的状态,她说,“我手机装了反诈app。而且你不也认识她……” 陈子清哑口无言,孟榷显然并不需要别人置喙自己闪婚的正确性,她没必要非做坏人。反正这人有家里兜底,把天捅破了都有孟商揣着五彩石来补,何况只是结个婚。 她换了个话题:“那你姐呢?你姐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啊……” 讲到孟商,孟榷的兴致急转直下,她垂着眼帘又喝了一口饮料,恹恹地示意陈子清向后看。 陈子清迷迷瞪瞪向后转,看见岸边观景台上的三人。 一个,黑西装剪裁得体利落,短发及耳下,胸前别一朵红色礼花,正是婚礼上一直为另一位新人沈策忙前忙后的孟商。她身边站着的,则是不大有正形的沈策本人。 还有一位,与这二者多有不同。 上身穿白色西装,下装搭配却走休闲风,平添几分松弛。一头长发随意挽起,五官如古希腊雕塑中一般标准优美,除了脸色稍白、表情稍淡以外,挑不出任何差错。 这就是程观复了。 陈子清认真看了两眼,想知道新闻里吹得神乎其神的智商二百天才教授与常人有何不同,却只咂摸出教授大概是照着三庭五眼图长的这一种想法,还没等再仔细看,那边的人就已经停下谈话,齐齐向两人看过来。 陈子清心里一惊——她怕孟商怕的要命。 这完全是因为孟榷也怕孟商。 长姐如母,孟榷家里简直像是有两个母亲敦促,二者相比,孟商竟更为严厉。 若不是孟榷另一位母亲英年早逝,那恐怕如今就是三位“母亲”共处一室,唯独孟榷一个人是“女儿”。这种家庭,换陈子清来待,要折寿十年。 可她还来不及溜走,孟商就冷着神色,跟程观复一同走了过来。 “子清。”孟商先问候了外人,再转向自家妹妹,沉声呼唤,“小榷,你过来。” 孟榷压根不敢不过去,她放下饮料,攥着外套边边,一步三回头,却见陈子清这个超级大叛徒缩着脖子猫着腰,打算趁乱溜走。 “陈子清!”她大喊一声,心里很是窝火,“你给我回来!” 陈子清当然没回来,她这一声徒然的呼喝只能引来孟商的教导。 “……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这么大呼小叫的。”孟商低头看着自己脸上还残余怒火的妹妹,难得没有皱眉,“注意礼仪,这是人家的婚礼。” 等待痛批的孟榷睁大了眼睛。 孟商怎么不生气? ——她擅自拿了户口本,头脑发热跟人类最完美的人体美学成果领了证以后,才想起要知会家里一声。怕孟商把自己逐出族谱,更怕孟商跑去京大杀害教授,还特意说是她对程观复早早情根深种,一朝得偿所愿,两人赶紧把一切都定了下来。 结果孟商噼里啪啦摔了手边一套刚从拍卖会拿回来的茶杯。 那茶杯很贵,是孟榷攒了很久才拍下来,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 这一冲动行为导致孟商和两人母亲孟怀霜向崩溃大哭的孟榷道歉示好了整整一小时。哄完妹妹以后,孟商就揉着太阳穴,叫孟榷找个正式场合,领程观复过来给她仔细过过目,在此之前,两人绝不允许同居。 孟榷本就是脑门子一拍冲动领证,刚出民政局就开始烦恼合法妻妻的同居问题。 她不想同居——还是那句话,人和人熟不到那种地步。虽然程观复体贴地让她考虑,可她也不能新婚后就理直气壮地对妻子敬而远之吧?总得找点借口才行。 孟商这番话和雪中送炭无甚差别,孟榷当下就应了,还一个一个字在微信上转述给程观复听,得到了“好”的回复。 两个人的微信还是在民政局门口临时加上的。 至于正式场合,本应当是私下约谈,可孟商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又恰逢沈策婚礼,程观复与沈策也有合作,受邀出席。听到消息的孟商略一点头,立刻决定将这重大会面放到沈策的婚礼上,顺便让沈策这看着孟榷长大的姐姐也给孟榷把把关。 眼下,把关结果公布在即。 孟榷比高考头一天还要紧张。她高考前早过了美院校考,答题根本就是走过场。 现在才是真考试。 要是孟商不同意这门婚事怎么办? 有人会在闪婚后第二周离婚吗? 可是程观复太符合她的美学标准了,她油画是专长,雕塑功夫还没来得及深造,暂时还不想离婚。 孟榷老神在在。 “我和程老师聊了很多。”真奇怪,孟商居然也要称呼程观复为老师,程观复难道真有那么厉害? “先前是我多虑了。”多虑什么? “你们很相配,相信程老师也会照顾好你,我也没那么担心了。” 照顾她? 可是程观复看起来真的有点笨。 只要告白就可以领走,就是很笨。将心比心,孟榷想,她以前谈恋爱,都是被告白好多次才松口答应。 “她说已经为你们购置了新房——所以。”孟商看着眼前显然又在走神的妹妹,将她的脸掰回来,正对自己,下达通知,“明天婚礼结束,你就搬过去吧。” 孟榷惊呆了。 她看向孟商身边的程观复,而程观复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似乎并不介意她搬到自己家里。 ——?! 不用商量买房细则,不用沟通装修事宜,两人从认识到结婚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能掰扯过来,却要跳过所有缓冲环节,直接同居? 孟商不知道她们是闪婚,难道程观复也不知道吗?! 2、02 事态发展太过奇异,以至于孟榷开始怀疑程观复早就暗恋自己。 但这不可能。 在闪恋爱闪婚以前,孟榷与程观复仅一面之缘。那天孟榷刚看完朋友的画展,刚巧孟商就在附近谈合作,便求孟商将自己捎回去。 孟商甩给她一条地址,让她走过去。孟榷看了看,发现距离自己仅两百余米,便施施然赴约。等到地方,才发现孟商的合作对象还没走,正和孟商握手告别。 她有点尴尬,说白了,当一个不问家中生意的咸鱼富二代总是尴尬的。 以往但凡遇见她姐的合作对象,她都要收获一顿天上有地上无华而不实的当头怒赞,赞得她一度以为自己不是人类,是天上掌管艺术的艺术女神。 孟榷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挪过去,猜想这个新合作对象会给她什么样的美名。艺术届风向的新生代掌舵人?还是油画领域没了就不行的唯一希望? 但对方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便不咸不淡地移开,并无与她搭话攀谈的意思。 倒是孟商先发话:“这是我妹妹,孟榷。” “我认识。”那个人不紧不慢地答,“您的妹妹很优秀,在国外,拿过国际绘画双年展的金画架奖、全球写实与表现主义绘画大奖的学院奖,在国内,拿过全国油画作品展学院典藏奖、全国青年油画家提名展典藏奖等等大奖,是一位优秀的青年艺术家。” 孟榷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遇到人形百度百科。 偏偏这个人五官极其周正,与她对于人面的艺术审美极其契合。孟榷从没画过这么完美的人脸,当下就手痒得不行,想就地作画一幅,保管能再拿一个金画架奖。 跟手一起痒的还有心。旁人可能不知,她就爱冷淡疏离这一款,见到冷脸的便走不动道。 创作欲和情欲混在一处,被孟商一个侧身挡得严严实实。孟榷望着孟商的风衣后的带子发呆,心道也不知姐姐的合作对象能不能临时借来当个模特,哪怕就画一张也好。 可惜,看到她来,孟商便动了立刻回家的心思,没和合作对象多寒暄几句,便带着孟榷上了车。 孟榷眼巴巴看着车灯亮起,不想动:“你不和你合作对象再说两句吗?” “说什么?”孟商已经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看也不看她,“人家是京大特聘教授,多耽误人一分钟,就耽误了多少学生的年华。” 孟榷很狗腿地趴在驾驶座车窗上,向姐姐打听这位百度百科的信息:“京大教授?她叫什么?我能搜到她的信息吗?” “叫程观复。搜……”孟商想了一下,忽然伸手拍开她的脑袋,“赶紧上车!念叨这么多,磨磨蹭蹭。” 孟榷余光往后扫了一眼,发现程观复已经离开,只能闷闷不乐地绕到副驾驶,坐进去:“那我就是觉得她很合我眼缘,想认识一下呀。” 一脚油门,高大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驶出原位。孟商从后视镜里瞪自家妹妹一眼:“劝你把心思收收,她突然风头大躁,又查不出任何疑点,身后必然有大背景,你认识做什么?” 孟榷百无聊赖地拨动安全带上挂着的针织小樱桃,这是她五岁时给孟商织的,后来孟商换了四五台车,这个小樱桃都保存下来。 “那我还算是京大读研究生呢,校友哎。”孟榷替自己争辩,“她是老师,我是学生,就不能认识一下?” 孟榷十岁就拜了国内最资深的油画家林怀秋为师。林怀秋在京大美院挂了闲职,孟榷考上京大美院一路保研也是毫无疑义的事,一来二去,便成了林怀秋门下的研究生。 她小学跳了两级,如今才刚刚研二。林怀秋教学是半散养,她除去专业课,每天都来去自如潇洒如风,宛如没有京大学籍一般。 但孟商很快驳回了她的老师学生论:“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专业。瞎凑什么?” 孟榷只好闭嘴。 她怕孟商情绪太激动,方向盘打歪,把她们两人都撞死在电线杆上。 那孟家的财产只能在孟怀霜孟女士百年之后尽数捐赠给慈善机构了。 当然,回忆是具有欺骗性的,如今看来孟榷对程观复很惊艳,但事实上,她回家以后便钻进画室,叼着画笔研究自己的新作品,把这人忘在了九霄云外。 一直到陈子清要和她打赌恋爱,她才又扒拉扒拉回忆,重新拖出这么一号人。 也确实没有比程观复更适合的人选。 孟榷确定要追程观复的当天,便去央求林怀秋帮她牵线搭桥,还要向母亲姐姐都保密。林怀秋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拉下了自己六十来岁的老脸,找人安排了两人见面。 和程观复见的第一次面,孟榷准备了鲜花,推开包厢第一句便是:“我想追你。” 程观复说:“等我一下。”然后信步离开。 孟榷坐在包厢里等,等到以为程观复这么大一个人还应付不了一学生的表白,就这么临阵脱逃,终于等来了匆匆回来的程观复。 程观复递给她一枚戒指:“表白时最优的礼物是戒指。我综合路线,去了最近的商城,为你买下了最贵的戒指。” 如果说百度百科式夸赞已经让孟榷无比震惊,那这枚戒指简直要让她眼珠都掉出眼眶。 她懵了:“你答应我了?” “可以。”程观复说。 孟榷又指着那枚戒指:“求婚?” 诚然,她并非没在拍卖会上见过更大更夺目的钻石,但她潜意识认为,眼前这枚戒指的缺点均为商场上限太低所致。 而并非程观复的上限。 “可以。”程观复又说。 可以跟程观复结婚,和获得了一个终身免费模特外加永恒的灵感缪斯有什么区别? 然后孟榷便一拍脑门,和程观复领证了。 综上所述,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她对程观复略有图谋不轨在先。程观复没有任何对她情根深种的动力和原因。 孟榷有点紧张地绞了一下手指。 从她为了脱罪给孟商描述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来看,她并没有拒绝这份同居的动机和资格。 况且,她拒绝了和程观复同居,哪还会有脸面让程观复给自己当模特呢? 她谨慎地点头答应。 “我的预感果然没错,小榷会比孟商结婚更早。”沈策也不介意好友在自己的婚礼上考量另一段婚姻,反而真心发问,“什么时候办婚礼?” 提到婚礼,孟榷的笑容更僵了。 没有感情基础的闪婚,该怎么举办婚礼? 她甚至不知道程观复家里有几号人。 她给对面穿白衣的人打了眼色,示意程观复赶紧帮腔。 百度百科可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吧。 好在程观复准确接收到她的信号,略一思忖便开口:“听孟榷的。” “好生分的称呼。”沈策打趣,“都是合法关系了,也不必如此相敬如宾吧?” “抱歉,小榷。”程观复还是淡淡,让孟榷觉得她的大名和小名在这人口中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最近半年都在筹备下一次个人展的事情,太忙啦。程观复和我都不是爱铺张的人,婚礼暂时先往后推一推。” 沈策新奇:“嘿,你也叫她大名?” 孟榷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更加亲昵的称呼。她和程观复不熟。 不知道她如果心安理得地叫程观复一声缪斯,她们买不买账? 好在沈策没有细究,因为游艇派对即将结束,再过半个小时,正式晚宴就要开始。这半个小时中,两位新人要进行更衣,而来宾陆陆续续前往宴会大厅就座。 沈策临走前还特贴心地说要将孟榷和程观复的位置调到一起,孟榷有苦说不出,只能跟着人流入座。 这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姐姐真是好心过了头,非但把她和程观复安排在一起,还将她们两人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和相熟的人如隔天堑。想必也看出她们之中有些隔阂,要让她们独处培养感情。 可惜好心用错了地方,孟榷完全不知道怎么培养。 她刚动一动,右手就碰到程观复的左手。程观复的手温度很低,冰得不像活人,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撤开,又后知后觉被自己的反应过度闹了个大红脸。 程观复目光转向她,体贴地问:“你怎么了?” 这个人居然看不出来她的拘谨,还要问她怎么了。 孟榷讪讪把手摆回原位,对程观复笑了笑:“没什么,怕我的手占你的位置,赶紧拿开一点。” 程观复点点头。 “不用怕。”她认真地说,“我们是合法婚姻关系,你对我的位置也具有占有权。这是婚内共同财产。” “不是……” 孟榷被她的梦话镇住了。 陈子清那糊弄人的鬼话连篇真不能当真,哪有智商二百的人连高中政治都学不会。 “婚内共同财产不是这么算的。”念及此人以后还要和自己一起生活,孟榷大发慈悲,向程观复解释,“你可以去网上查查看。” “是吗?”程观复神色淡淡,只微蹙起眉头,思考了几秒她的话,便妥协道,“好的。” 说起婚内财产,孟榷开始琢磨:“你和我领证的时候,是不是没做婚前财产公证?” 她名下压根没什么资产,住家里的吃家里的,钱都在母亲和姐姐名下,她也不在乎。 但程观复应该很有钱。 这么有钱,却这么草率地和她领证。孟榷又开始疑心,不会是真的对她感兴趣吧? 程观复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做。” 程观复的瞳孔是深棕色的,折射出晚宴吊灯的光晕,显出奇异的色彩。 “分享我的所有财产有助于婚姻双方情感稳固。”她说。 “我愿意将我名下的全部财产分享给我的合法妻子。” 3、03 孟榷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的脸因为这句话泛起了红晕。 程观复太犯规了。她拿手背贴了贴自己已经熟透的脸,心想,明明每句话都说得很呆板,却每句话都能正中她的取向点。 难道这是上天派来克她的情劫?孟榷嘀咕。 ——与此同时,程观复正在仔仔细细打量孟榷。 脸部发热,脸部表皮温度达到39c。与数据库中已知【脸红】表征相吻合,多种人类情感混杂,属于高熵范畴。 混沌、未知、波动、偏差、失控,属于高熵范畴,代表危险;有序、可测、恒定、精准、稳定,属于低熵范畴,代表安全。 作为hd-2094b的文明风险分析师,程观复来到颗高熵星球的目的,就是建立其高熵环境数据库,并通过实验找到各种降熵途径,向母星提供报告。 宇宙的趋向是熵增,指向不可避免的毁灭,而她和她的同类,致力于用逆熵延缓宇宙毁灭,延续文明稳态。 在她之前,已经有她的同类前往蓝星承担文明风险分析师一职,但半途便自我放逐,降低个人维度,永远留在了蓝星。hd-2094b关于蓝星的资料并不完整,认定蓝星为高风险星球,才派她前来,完善数据库。 来到这颗星球许久,她并未觉得有何风险可言。正相反,有一部分数据库在手,令她的分析工作相当如鱼得水。 比如此时,程观复面色疏淡,心里却已调出数据中关于【脸红】的多种逆熵方案。 根据数据库记载,【脸红】的最佳逆熵解法是【转移话题】。前任风险分析师在自我放逐前十分尽职尽责,列举了好几种转移话题的方法。 程观复目光下移,将方法都收入眼中,打算挑其中一样付诸实践。 她的种族善于找到熵值最低的行事方案。可惜的是,人类不仅完全不崇尚低熵状态,还非常善于制造熵值。 譬如,以她妻子为代表的【艺术家】,就是其中熵值最高的那一类。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类都与低级的高熵行为密不可分。较其长姐,低级不止一个层次。 程观复开始怀疑,自己选择与这个人类结婚行为,并试图以此进行人类婚姻关系调查,是否属于正确的选择。 但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填补人类婚姻方面的资料空白。而她始终无法融入人类社交,没有人会提出与她缔结婚姻。 只有孟榷撞了上来。 嗞—— 大脑传来强烈的神经放电,产生撕裂性神经冲击。 程观复闭了一下眼睛,意识到自己刚刚产生了犹豫,被判定为自身混沌事件,大脑中的熵值感应核为她释放了负反馈,学名白噪冲击。 短暂疼痛后,一迭声询问进入她的耳域:“你还好吗……?” 孟榷将程观复明显苍白的脸色收入眼底,联想到对方冰冷的手部温度,有些担心:“你生病了?” 这次测算结果明确,程观复睁开眼睛:“没有。” 孟榷坚持:“你脸色很不对劲。”而且说话神一阵鬼一阵。 “昨天工作太晚,头晕而已。”程观复一力抚平她的高熵情绪,以防自己情绪被污染,再受白噪冲击,“别担心。” 孟榷总算想起这人是运筹学专家,能搜到一堆荣誉词条的那种。她虽全然不懂运筹学的专业内容,但也知道专家的工作量不能和她这种闲散人士作比。 “工作太晚……”她抿住唇,顺嘴抱怨,“那以后岂不是都会回家很晚?” 程观复目光定在她身上,考量:“你希望我每天定时回家?” 孟榷其实没有更暧昧的意思。事实上,她不是很习惯跟人近距离亲密接触,尤其在以爱情为基础感情的情况下。 如果程观复按时回家,她会很为难如何与对方相处。 但同样的,如果程观复待在家里的时间很短,那么,她能从程观复身上获取创作灵感的时间也会很短。她的婚姻会就此失去意义。 所以她谨慎地说:“可能确实比较希望。” “我知道了。”程观复应下,“以后我每天都会在正常下班时间回家。” 正常下班时间?孟榷腹诽,对这种大学特聘教授来说的正常下班时间是几点?三点?五点?八点?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这样会显得她非常游手好闲,不经世事。 孟榷想给自己的新婚妻子留下一个较为圆满的初印象。 婚礼晚宴就这么过去,餐后还有舞会环节,而孟榷虽在画画方面造诣很高,对舞蹈却一窍不通了。 她打算半途开溜,忽然看见孟商走过来,下意识往程观复后面躲。 等躲进程观复背后,她才想起来,这人虽然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两人却根本不熟。 没有依靠对方的必要。 “明日我生意上有事,要提前离开。”孟商冷冷看着畏首畏尾的妹妹,目光像是能直接将人洞穿,“我已经和沈策说过,明天的环节我们均不参与,现在就回去,帮你搬家。” 孟榷张张嘴:“这么快。” “快吗?是你先任性结婚,又告诉我你很喜欢程老师,想尽早定下来,我才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孟商不留情面,“既然没有想好,现在去离婚还来得及,给程老师的精神赔偿我另算。” 真闪婚闪离那还了得,孟榷不愿变成大笑柄,赶紧摇头:“我只是在想,程观复的房子里有没有画室……” 孟商一拧眉头:“画室?小榷,不是谁都必须像家里一样顺着你,专为你准备画室的。” 孟榷不大高兴:“即使是我的合法妻子?” “即便是……” “——有空房间。”程观复出言打断了不太美妙的氛围,“等小榷搬过去,可以直接做画室。” 孟榷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人间有真情,拉着程观复说了两句“你真好”,还不忘继续躲在她背后,拿眼睛瞟孟商反应。 程观复对自己一秒间切换数次情绪,散发出极高熵值的【合法妻子】不置可否。 她需要离孟榷远一点,她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对方污染情绪。但人类的网络信息表明,婚姻关系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接近,她做不到前者,至少不能搞砸后者。 程观复为无法远离孟榷而烦躁,并再度接受了感应核的惩罚。 一回生,二回熟。 这些小打小闹般的情绪并不会带来多么致命的痛感,头一次格外剧痛,不过是因为她在自己的星球上处于高阶层,根本没有感受过白噪冲击罢了。 直升机送她们到陆上场地,夜色已浓,依稀能看见先前陆上流程的布置。重要宾客已经全部上岛,此时此处空无一人,唯余奢华无比的巨幅花墙。 宾客家中都有司机来回,场地内没几辆车。但有个别例外,譬如习惯自己驾车的程观复和孟商。 程观复面无表情地坐进驾驶座。 孟榷来时坐孟商的车,如今两方要一起搬家,反而被孟商理所应当地赶来她车上。 学习开车花费了程观复很一番功夫,她的母星从不用这种滚着轮子的愚蠢工具。 她一脚油门出了岸边场地,目视前方路面。 哪怕在这颗星球待了如此之久,她也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这里有如此多喧闹的生命体,不断宣泄熵值,就像从不害怕众星球共生的宇宙会在某天走向毁灭。 人类甚至为一部分宣泄高熵值情绪的行为起了名字。 【艺术】。 还需要专门准备一个独立空间,进行熵值创造的艺术。 程观复不明白孟榷为什么需要画室。人类口中的艺术,和人类口中的垃圾没有分别。至少垃圾不会传递熵值。 她将车开过整个别墅群,开到孟家所在的私人坡道,没有忘记体贴地替孟榷解开安全带。 孟榷为这忽然的靠近颇为不适,努力往车门处移了移,移完怕程观复介意,故作不经意地一把拉开车门,抬脚下车。 但程观复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的自作多情半个眼神。 孟榷有点沮丧,拖着步子带程观复回家。 她的姐姐和母亲先到一步,已吩咐了家里阿姨提前清点行李,唯独画室里的画材没敢动。孟榷把程观复丢给孟商和孟怀霜女士应对,一个人上楼收拾自己那堆金贵的颜料和画笔。 等她收完再下来,就看见孟怀霜女士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拉着程观复的手,活像拉着自己亲女儿。 孟榷打了个哈欠,对此毫不意外。 程观复能搞定孟商,口才和背景相当不一般。而孟怀霜向来耳根子软,谁说什么话都信,譬如孟商坚持对她进行的严厉教育,孟怀霜就举双手支持。 “妈。”她站在台阶上,缓缓叫了一声孟怀霜,半公式化地撒娇,“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你女儿啊?” 孟怀霜不赞同:“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还注意不到她的尴尬,孟榷心里有点无名火,“哦”了一声,继续问:“什么时候搬?” 东西很多,但她吃穿用的都不经她人手,只能自家人送。孟怀霜随意答了句等会,果然不到半小时,几人就站在了程观复的房子里。 与孟家别墅不同,程观复住的是平层。孟榷自生下来就在别墅里长大,还没住过平层,没忍住左右探看,半晌才想起来问空房间在哪儿。 画室比卧室还重要。 程观复给她指了个位置,她便慢慢将东西都挪过去。孟怀霜和孟商在清点她的衣物。 挪到一半,冷不丁见孟商与程观复对话:“小榷比较任性,吃穿用的东西,都不喜她人触碰,今日阿姨清点是情急下的特例。以后还得你多担待。” 孟榷脚步顿了顿,继续往空房间走。 她想,明明不是她任性,而是孟商想当然认为她任性,她挑剔。现在,还要把这种错误认知传递给她的新婚妻子。 她看着还没成型的画室,忽然觉得婚姻也没什么意思,连程观复都要被孟商干扰。 她没那么想要这尊符合她人体美学的大佛了。 十几秒以后,孟榷听到程观复的声音。 “我会与小榷沟通她的生活习惯。”方才被她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冷漠的人,并没有认同孟商的话,反而轻飘飘将话题揭了过去,“一切按照她的喜好来。” 4、04 孟榷舔舔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其实也很多姿多彩。 程观复说完这话以后,孟商也识趣地没有再靠指责自家妹妹开启话头,大概是真信了她们两人感情不错。 本只是清理东西,帮忙的人却起了连房间一起收拾的心思。孟怀霜拎起一件外套,问程观复:“衣帽间在哪里?我将这些衣服也给小榷挂进去。” 孟榷看着指出衣帽间方向的程观复,头皮发麻。 接下来母亲不会要问她们主卧在哪里,要帮她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放进卧室里吧? 她根本没想好怎么和程观复分配卧室。 虽然同床共枕是婚姻义务,身边所有已婚人士也都没有分房而居的先例,可她—— 孟榷抚了抚胳膊上因充足想象力而起的鸡皮疙瘩,决定无论谁来要求她与程观复同床共枕,都坚定地予以拒绝。 包括程观复本人。 万幸,孟家要了一辈子的体面没让孟怀霜和孟商把“你们晚上睡哪间房”这种问题问出口,只亲手整理完衣帽间,就说天色已晚,要告别离开。 孟榷自然是喜不自胜,当即挥手送客,心里祈祷这两人尤其是孟商再也别踏足这块净土。 孟商却不如她所愿,临走前还要把住门,一板一眼地告知她:“我会定期给你发消息。” 发消息干什么?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履行婚姻义务? 没必要吧?孟榷在心里撇嘴。 她正牌妻子都没这么多要求! “不要以为自己结婚以后就不再是孟家的人,可以随便行事。如今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孟家,也关乎程观复的形象。”孟商的威胁还在继续,“当然,你的零花钱还是照发。” 零花钱。 作为一个正在贴钱办个展的可怜艺术家,一个不好意思挥霍闪婚对象财产的善良女孩,孟榷确实很需要这笔零花钱。 孟商虽脾气很大,出手却真的很大方。 孟榷服气了:“好的。” 见到妹妹答应,孟商满意地收回目光,向程观复点点头,与孟怀霜一同离开。 孟榷跑到落地窗前,俯瞰了一下城市夜景,顺便瞪着眼,仔细分辨出蚂蚁般的车流中,属于孟商的那一辆。 她看着孟商离开这栋楼楼下,心情无比畅快。 好啊好啊,终于逃离孟商了。 孟榷觉得,以程观复的开明和尊重,自己在这里一定能过得更好。 然而,这份得意没有持续太久,仅仅持续到孟榷把贴在窗户上的额头挪开,转身,与身后的程观复对上视线。 程观复没有对她堪称幼稚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征求她的意见:“如果你想添置家具或更改设计布局,我们可以周末一起看看。” 孟榷对坐在沙发上翻设计方案和家具图谱毫无兴趣,只说没意见,看到程观复颔首,又心慌意乱等待程观复下一句话。 果不其然,程观复下一句便是:“卧室——” “……我睡客卧!”紧张已久的孟榷立刻挺直腰杆,义正词严说出自己的建议,“我睡客卧就很好。” 程观复不解地看向孟榷:“为什么?” 她记得,在人类的【习俗】里,婚姻关系双方应在同一间卧室就寝。她也正是认为同居这种人类婚姻常态行为有助于她理解人类婚姻文化,才答应孟商的同居建议。 【习俗】,人类群体因生存协作压力自发固化、并通过模仿代际传递的重复性行为模式。本质为降低内部决策成本的社会算法,不具有先天正确性,仅反映历史适应效率。 为什么她的妻子并不遵守这种行为模式? 因为习俗本身不够正确,而她的妻子发现了这种不正确,所以拒绝执行吗? 程观复忽视白噪冲击给自己带来的钝痛,默默打量着孟榷。她认为,她的妻子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普通人类,并且熵值水平较高,在普通人类里水准较低,并不具有跳出人类常规行为模式的思维水平。 孟榷没有自己是个低级人类的自觉,正用尽全力体面地向程观复解释:“我不太习惯和别人近距离接触。” 她话说出口,自己也知道离谱,赶紧找补:“但是!只是一点点亲密接触障碍,我们是合法关系,这我知道……所以我迟早会克服的,给我一点点时间。” 两掌交合,是个标准的祈求动作。 原来并非跳出人类常规行为模式,而是自己患有隐疾,程观复理解,毕竟病痛发作会使人类产生极高水平熵值,是她极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她追求的是最高效率。 “我会给你时间。” 孟榷正自己绞着自己的手指,就听见身边的人体贴道:“非常抱歉,主卧我住了很久,不方便再给你住,只能委屈你住次卧了。” 同意了。孟榷惊喜地抬起头,脸上漾出甜丝丝的笑意。 想来也是,她们本没有任何感情,婚姻也全凭冲动。 抗拒亲密接触的,并不止她一个人。 孟榷还能再当一会儿缩头乌龟。 “次卧装修比较简约,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直接告诉我。”程观复说,“不必客气。” 客气,说话的人想,人类习俗也潜移默化认为,婚姻关系中不能使用这种语境较为生疏的词语。 但以她人类妻子的畏手畏脚,一定会对这种生疏适应良好。 果不其然,孟榷并未对这句不必客气生出什么特殊反应。 原来闪婚和普通婚姻关系不同,较普通婚姻关系更加生疏,需要适应时间。程观复已充分体会其中差异,决定将“缓和婚姻关系”提上日程。 她需要的,是人类普通婚姻样本。 孟榷还在对程观复表达自己的感谢,对面又提出进一步建议:“为了让我们尽快进入正常婚姻状态,我会采取必要手段,帮助你克服这类困扰。” 程观复说话时语气词很少,听起来并不怎么温情,可惜孟榷就是喜欢这副冷冷清清却不失体贴的模样,当下就极其捧场地睁大眼睛:“什么必要手段?” 眼眉上抬、眼睑微张、唇部轻启,人类典型的【好奇】表情。这类富有情绪的表情,程观复为了尽快融入人类社会,也曾对着镜子一一练习,只是真的与假的到底有区别,她无法容忍这微小的瑕疵,即使粗心的人类很可能根本无法辨别。 因此,程观复通常很少改变表情。 好在随着她声名鹊起,人类越来越不在意她的表情如何,甚至一度认为,所谓教授,就应如她这般面无表情。 她无法理解这种行为逻辑,但不用练习人类表情使她乐见其成。 此时此刻,孟榷表面在向她传递类似【好奇】的信息,但瞳孔无扩张,且头部倾斜角度与真实兴趣的神经反射时序不相符,显然只是伪装。 这细微的差别在程观复眼里再明显不过,让她不由疑惑。 为什么妻子要做出与自己情绪不符的表情?据她观察,人类只有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时才会伪饰表情。 比如她部分不认真听课的学生,在她面前,经常如此。 程观复不在乎学生喜不喜欢自己,于人类帮扶关系方面,她有足够的样本量,师生、合作对象,等等。 可婚姻方面,她只有一个实验样本。 孟榷不喜欢她? 孟榷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人类与人类的接触必然受喜欢与厌恶两种情绪影响。所以,喜欢与厌恶的生理表现,是程观复来到这颗星球以后最先学习的知识之一。 学习过后,即使无法感同身受,也只观察表现与表情,就能大体判断出与对方的相处模式。 程观复确信孟榷喜欢自己。根据人类常识,没有人会向不喜欢的人求婚。 程观复全然忘记自己那句反问对这促成这段婚姻的巨大影响,而认定自己伪造的这具人类身体拥有过人之处。 她是hd-2094b前5%低熵种族群,享有最高决策权。她无法接受【妻子】这种具有唯一性的存在对她不报以喜爱之情。 “辅助引导。”程观复将平板递给孟榷,其上正是对面发来的简要版引导方案。 孟榷没想到程观复能在十几分钟内朝不知道哪位私人医生要来一份方案简纲,惊讶和好奇的神情成了真,连忙低头去看。 程观复将她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妻子补上了表情的瑕疵。 果然,孟榷极具有与她发展为正常婚姻关系的潜质。 此时此刻,被评价为具有高潜质的孟榷还在打量那份方案。 “推行‘申请式’接触。” “在牵手、拥抱、接吻等行为之前,向您的妻子征求同意,并给出具体的亲密接触时间(精确到秒),使其对亲密接触脱敏。” 艺术家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孟榷几乎瞬间便能想象出程观复询问她的场景。 用那张脸,在牵手以前询问“可以和你牵手十秒吗”。 孟榷的耳朵不由自主攀上红色。 ……好糟糕的脱敏训练。 但根据想象中的场景,她好像确实,十分受用。 5、05 程观复实在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孟榷以为她的“按时回家”只是说得好听,孟商口中那么高大上的什么特聘教授、什么合作方,定然要像孟商一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而程观复却真的从同居第一天开始按时回家。朝九晚五,若遇上周四,要上最后一节专业课,便是五点四十五分到家。 两人居所在京大附近,从京大回家,刚好十五分钟。 而孟榷又恰恰好没有第七八节排课,结婚以前,多在学校画室拖拉到七八点,再回孟家吃阿姨单独做的饭菜。 反正孟家也少有别人。 习惯所致,结婚以后她本也打算如此,却被程观复这按时回家倒逼出责任心,四点整就卷着东西从学校里出发,顺带支付一笔酬金,叫原来负责自己起居的阿姨上门,做两人份的晚餐。 所以程观复回家时,能看见桌上丰盛的晚餐,以及画室中跑出来、沾了满手油画颜料的妻子。 两人会坐下来,面对面吃一顿晚餐,随便搭两句说不上多么熟悉的话,然后一个进书房,一个进画室,继续工作。 孟榷对这种生活如鱼得水,甚至暗暗自得自己操办晚餐的体贴,程观复却无法再忍受这低下的相处效率。 ……太慢了。 这样相处下去,妻子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进入普通的婚姻关系? 亲密接触是人类婚姻关系中相当重要的内容之一,但孟榷那天看完辅助方案以后,即便脸部温度上升些许,也没给她靠近的机会。 程观复仔细回忆后来接收到的完整方案,在孟榷某天吃完晚饭,准备将碗筷收进洗碗机时出声建议:“以后我来做晚饭,好吗?” 为了达到目的,她甚至用上了语气词。 程观复以为,她情感充沛的妻子,一定会对她这个提议无比感动。人类互联网上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人的胃。她用很久才理解这句话使用的【比喻】,确认抓住胃等同于做出好吃的食物,而非物理层面的掏动器官。 做饭对她算不上什么难事,互联网为她提供了诸多了解人类厨艺的资料,只要完整看过教程视频,她便能一比一复刻其中动作,做出成品。 但孟榷只是茫然地看她:“你会做饭?” 孟榷茫然的理由很简单,让程观复这么忙碌的人按时回家,还亲手给她做饭,这事有点夭寿,有点惊悚。 说实在的,无论是孟商女士还是孟怀霜女士,都从未亲手给她下厨过。 孟榷吃惯家政做的饭,便也认同这套做法。到底是一分钟能赚大把钱的人,将时间浪费在做饭上,不值当。 于程观复,她理所应当地套用了这层逻辑。 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早餐都可以被京大食堂包圆,也就是不想一天连吃三顿食堂,否则一餐都不必在家中准备。程观复愿意承担晚餐,无疑是在为她们的婚姻生活增添浪漫色彩。 孟榷开心之外,没忍住隐忧。 这样浪费程观复的时间,是可以的吗? 而所谓耽误一分钟其就是耽误无数京大学子未来的程观复,并没有通过惊讶的面部表情看出妻子的情绪。 她确定孟榷不抗拒自己亲手做饭,便颔首说:“会。你有喜欢的菜,可以告诉我。” 非但会做饭,还是点菜制。 孟榷唯恐程观复是为了她盲目托大,一句爱吃番茄炒鸡蛋即将脱口而出,又碍于实在不怎么爱吃番茄,变成了微笑着的:“什么都可以。” 她对食物要求没那么高,可以被孟商领去大几千一顿的私房菜,亦可以与同学撸着袖子坐在街边烤串。 唯孟商总对她入口的食物要求颇多,还热衷于为她塑造挑剔人设。可她偏不挑,孟榷相当叛逆地想,只要程观复顶着这独一份的气质,将猪食端上桌,她也吃得。 可惜承诺都是有时效性的,第二日傍晚,孟榷便深深检讨了自己因为程观复而失去原则的行为。 面前画纸只涂了几笔,她听着门外隐约的做饭声,再也画不下去,干脆将画笔丢进洗笔筒,转头去画室角落的毯子上发呆。 毯子还是程观复前两日给她添的。即便她说自己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程观复依旧在同居不久后便面面俱到地找人重新做了房间规划。 画室里的地毯和懒人沙发,就是按照规划,为她准备的工作放松角。 可是人再怎么体贴,厨艺也不会随之改变。孟榷光想想“程观复正在做饭”这件事,心中便涌上一股英勇就义的悲壮情怀。 怎么会有能与孟商同频交流的人擅长做饭呢?能和孟商沟通的,都很擅长用钱买时间。 如果程观复真的端上来一盘色香味俱无的晚餐,她是苦着脸吃暗示对方不要再做,还是兴高采烈地光盘比较好? 孟榷还没在二者中选出结果,便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敲门,活像敲在她心头的行刑铃。好在紧随其后程观复的声音暂时抚平了她的神经:“小榷,出来吃饭。” 孟榷犹疑着离开地毯,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下压。 门向后打开,露出程观复的脸。她没有穿围裙,却半点也没被油溅到,干净妥帖,说刚从书房出来也不为过。 ……真这么轻松?孟榷心里一动,随即便闻到饭菜香。 很好,她想,这下色香味至少占了一头。 神游天外到一半,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手。程观复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大概因常年摩擦书页和鼠标,微微干燥,指尖浮出擦痕与细纹。 孟榷见她坦然向自己伸手,愣神半天,从程观复右手中指有薄茧,想到自己在同样的地方留下的茧更厚,再想到明明程观复理应比自己工作量更大却不长茧好奇怪,才终于意识到,程观复是要牵她。 不是说亲密接触要打报告吗?孟榷手垂在身侧,两指搓了搓,莫名为程观复的失信而略微不快。 “可以牵手吗?”下一秒,程观复便如她所愿,问出了约定好的问题,“牵你到客厅。” “……”孟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自然,“可以。” 她将手交到程观复手里,两人手心相贴。程观复的手心还是和那日婚宴上她偶然触碰到的一样冰凉,让孟榷不禁怀疑这人身体有恙,以至于体温出了点问题。 又不是冷血动物,维持这个体温,会死人的吧。 “怎么了?”程观复握着妻子的手,人类的手合握时触感很奇妙,互相摩擦,便能感受到其中纹路滚动,这个举动无疑代表着她和孟榷的婚姻关系已经更进一步,程观复不容出现闪失,“握手也会让你不舒服?” 孟榷摇摇头,推她往前走:“没有没有,这个程度不至于。我接受得……很良好,只是觉得你体温太低而已。” 何止很良好,简直是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 很少有人和她手牵手。 孟榷依稀记得,自己前女友第一次想要牵她,似乎就被她找理由推脱掉了来着。 虽说后来为了不让前女友伤心,她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克服了这层心理障碍,但那时的困难与现在的轻松,未免差距太大。 孟榷都有些心疼前女友了。 唉,可是人又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既然她最终还是没办法克服亲吻这一关,还是早早放过彼此比较好。 舒服才是硬道理,如果她也没法克服与程观复的亲吻大关,离婚也是最终结果。 “你在走神。”程观复紧密地关注妻子每一个举动,毫不客气提出质疑。 妻子因为她的体温很低而走神。 程观复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孟榷体温偏高,亲密接触之下,她为了舒适而设定的低体温格外明显。 程观复决定从今天起调高体表温度至36.8c,提高妻子的亲密接触体验。 如果妻子因为她的体温而拒绝和她亲密,会让她非常难办。 孟榷却全然不是因为程观复的体温走神,等被程观复的问句拉回来,才发现自己在已婚妻子面前想了半天前女友,愧疚感瞬间袭上心头,一面连连道“发呆而已”,一面终于下定决心,无论程观复今天做什么菜,她都要装出十分好吃的样子,大快朵颐。 但程观复没给她勉强自己的机会。餐桌上俨然是三道一看便知其美味的家常菜。 “希望抓住你的胃。”程观复替她拉开椅子。 不知道孟榷食量和偏好如何,程观复只根据按照膳食搭配挑选了三道菜色,并将份量精准控制在两个正常人类的常规进食标准附近。 孟榷本将所有担忧抛在脑后,迫不及待地捏起筷子,还没夹起半片肉,就后知后觉被程观复这异于常人的用词惊得失笑:“抓、住、我、的、胃?” “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程观复坐在她对面,观察她吃饭的样子,闻言不解道,“你们不是这样说的吗?” “……也是。”孟榷低头吃饭。 她已经因程观复的‘抓住心’而头晕目眩,以至于大脑宕机,忘记去深究对方的后一句话。 否则她一定会发现,程观复明明也黑发黑瞳,却极其微妙地将自己抽出了传统俗语体系。 6、06 “好吃吗?” 饭吃到一半,已为程观复厨艺深深折服的孟榷听到了来自大厨的问询。 “好吃。”简直不要太好吃,孟榷想,她半夜刷美食视频时,对着手机图像想象出的菜品味道就长这样,地地道道超级大厨味,如果将来程观复失业了,还可以去当美食博主。 为了表示自己的赞颂之情,她向程观复竖起拇指。 程观复认识这个简单的手势,为了鼓励妻子有求必应的行为,她提起唇角,微微一笑。 她果然抓住了妻子的胃。 孟榷实在很好哄,让她不由自主加快进度。 得到肯定的程观复瞳孔中折出琥珀色光线,将筷子暂搁,根据医生建议提出下一个步骤:“如果愿意,以后可以来看我上课。” 作为绝对典型美术生,孟榷除了会流利说出中文、英语,以及部分德语、法语外,对任何非美术学术知识都毫无兴趣。 高中还能靠聪明的脑袋拿下好成绩,到了大学,各种学科都分成了生僻且琳琅满目的专业,她也可以潜心学美术,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谁的专业都不听。 对于程观复所教授的学科,她也实在提不起兴趣。 孟榷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里的青椒,思考委婉拒绝的对策。 但她的不感兴趣太明显,面部肌肉松弛,眼睑下垂,嘴角平直,几乎瞬间便被程观复分析透彻。 程观复面无表情,她不知道人类在计划失败以后会如何表现,只能什么也不表现。 而且,她不能对妻子表现负面情绪。即便人类的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都是高熵值存在,在这颗蓝星,二者也具有显著的价值高低差异。 人类不喜欢负面情绪,尤其不期望自己的伴侣对自己露出负面情绪。 思及此,程观复结合委婉话术,重新调整说法:“作为你的妻子,我很希望我们的感情有所增进,如果你能来,我会很开心。” 实际上,她根本不明白希望是什么情感。程观复垂下眼帘,去看桌上的饭菜。 如今她寄居于人体之中,必须靠这些东西才能维持生命,还要说虚伪的话语。 糟糕的体验。 白噪冲击涌上她的大脑,这次比较剧烈,程观复捏着筷子的指尖发白,终究没露端倪。 她的妻子却对她的疼痛一无所知,还在咬着嘴唇,思考她为达目标说出的谎言。 程观复眼睁睁看着红色再度爬上孟榷脸颊,孟榷实在是个容易脸红的人,程观复怀疑她的脸颊有变色开关,只用一点小小的触发装置,便能红得过分。 “原来如此。”孟榷拿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低声道,“我会去的。” 好说话的妻子。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很有分寸地各自收拾碗筷,将餐具送入洗碗机。孟榷自告奋勇地收了所有菜盘,一股脑塞进去,手指被蹭上一点油。 她到洗菜池边冲了冲手,新奇地发现洗菜池也一尘不染,程观复分明是自己备菜,用过的一切地方,都整齐规整如初。 和程观复本人性格很相符。 孟榷在心里笑了两声,随意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身要往厨房外走,而刚刚侧目,就看见身后的人影。 她被不声不响站在身后的程观复吓了一跳:“怎么了?” 程观复看着孟榷。 她做了一顿好吃的晚餐,妻子显而易见十分满意,需要【奖励】她。 【奖励】,对特定行为反馈的、可量化的正向刺激信号,可以调整该特定行为在未来重复出现的概率权重。 程观复早就在资料库中看过【奖励】解析,对于这个词的切身学习,则来自教学工作。 hd-2094b文明水平远远高于蓝星,人类所看重的的学历、证书、论文等,都可轻易伪造,结合程观复的能力,为她量身定制了学者身份。 程观复参与地球文明,便跳过人类所谓的学校阶段,直接从入职京大开始。 入职第三天,她开始授课,学生却被她的面无表情吓到大气不敢出。同事告诉她,对待学生要尽量温和,最好给其中出色者奖励,例如一句肯定,或平时分,或小礼物,以保证她们的学习热情延续。 奖励,可以让人继续重复被奖励行为。 妻子如果想让她继续承担晚饭职责,就应该好好奖励她。 “如果对今天的晚餐满意,”程观复眼睛紧紧盯住孟榷,张开双臂,坦然地索要报酬,“我想抱你,大约三秒。” 她连说出这种话时都没有分毫波动,明明是温情时刻,却像对待工作中那些过眼数据一般冷静、客观,看不出半分私人感情。 孟榷歪头,打量程观复的怀抱。 程观复的手很冷,怀里也一定很冷,但果然不出意外,她并不反感两人拥抱。 程观复对她的吸引力很大。 好吧,好吧。想到这里的孟榷叹息,她就是很喜欢程观复这一款,只能偷偷原谅程观复的冷漠了。 她上前一步,将自己贴进程观复怀里,紧紧相依,两手环抱住对方的腰际。 咦。 程观复怀里竟然很温暖。 孟榷感受到与想象不同的温度,下意识仰起头,侧目去看程观复,却只能看见对方的下颌。 程观复的手很快环住她,隔着薄薄的羊毛衫,孟榷感受到手心传递而来的温暖,默默调整自己的认知。 原来程观复不是天生体寒,只是有时手会比较冷而已。 三秒很快到了,程观复如约松开怀抱,骤然失去拥着的人,孟榷心中一空,罕见地有点不舍。 “很棒。”程观复夸赞她,“下次试试四秒。” 孟榷狠狠搓了会儿自己的脸,害臊。 什么啊……明明就是抱一下,还要好言夸赞,像对自己听话的学生一样。什么教师职业病大发作吗? * 婚后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程观复承担做晚餐大任,孟榷则负责将盘子全部收入洗碗机的简单工作。孟榷单方面认为,两人配合很默契。 而程观复也开始了所谓的“下次试试”,从三秒到五秒,从五秒到八秒,程观复严谨到每递进一秒都要花费好几天时间,前后确定她对这种长度的拥抱没有排斥反应,才进入下一阶段实验。 孟榷选择尊重。这大概属于前段学者的特殊坚持,值得包容,而且她每次都抱得很开心,总体来说,没什么不妥。 唯一的突发情况,就是孟商终于发现她不再求孟家的家政阿姨到新房里做饭,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回家说明。 孟榷实在不懂自己的婚姻生活究竟与这位日理千机的女士有何干系,但孟商三催四请,她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挑一天课少的日子,提前从学校里出来,去与两位孟女士共进午餐。 她家里和学校各一套常用画具,两处地方正在画的作品也不一样,从学校回家,通常是两手空空,随意来去。 输入密码进入家门,便是空荡荡的一楼客厅,孟榷自然而然以为两位大忙人都还没回家,如往常自己在家一般瘫进沙发,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只橘子,剥开了送到嘴里。 孟商人是烦了点,选家具的眼光却不错。她很喜欢客厅这架沙发,据说是用了什么什么很贵的皮,躺起来很舒服。 她正乐着,便听见“咔”的一声。 二楼书房门打开,楼梯旁出现孟商那张看起来能冻死人不偿命的脸。 “剥橘子前洗手了吗?”孟商又是一身西装,连领带都是黑色。 这人在家还穿职业服,看得孟榷好想偷偷翻白眼,终究停于血浓于水,将手中橘皮撇进垃圾桶里,弱弱回道:“没有。” 孟商一步步走下来,终于走到她面前,低头皱着眉头看她。 “我以为你敢拿户口本结婚,就是知道自己如今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孟商冷冷道,“结果还是不记得,在食物入口之前要净手。” 孟榷伸出手叫停:“打扰一下,我并不明白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与橘子之间存在什么关系。” 不洗手就剥橘子这件事,进可夸她不拘小节,退可骂她不讲卫生,究竟关成年、关结婚什么事? 孟商被她反驳,抿着唇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自己转去餐厅。 她前脚刚离开客厅,电子密码锁声音便滴滴滴响起,门关处,孟怀霜姗姗来迟。 如今她已经退居公司二线,做些清闲工作,必要时当个代表出面谈谈合作即可,核心要事都由孟商接管,不必她亲自操劳。 孟怀霜对这样的工作内容十分满意,打算一直干到退休,就去云游四海。 见到孟榷,她张开双臂,要以热情拥抱表示对小女儿的怀念,被孟榷发现意图,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妈妈,我是和程观复结婚,又不是从孟家除名了。”孟榷很头疼,“不过快一个月没见,不至于如此怀念吧?” “懂什么?我和你姐两个人到处飞,等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心里都冷着呢。”孟怀霜没能如愿抱到人,也不在意,只道,“还是这么内向,婚内生活怎么办?” 孟怀霜虽然不懂她对亲密接触的抵抗,却也隐约察觉了一星半点。 毕竟亲密接触都是一样的生理距离,即便爱情上的亲密接触尤其受她厌恶,也不代表亲情上她就能贴着母亲和姐姐,如旁人一般撒娇承欢。 可惜这察觉到的一星半点全被孟怀霜归于内向。 孟榷抬了抬嘴角,想起程观复温暖的怀抱,心里莫名生起小小的自得。 但矜持还是要装的,免得孟商听到了,又要骂她一通。 孟榷没有什么和母亲探讨婚姻生活的兴趣,她自己都还没理顺闪婚逻辑,转移话题道:“哪有什么心里都冷着,也没看我在家的时候你们心里有多热。” 孟怀霜哈哈大笑:“我看你姐就很不适应。” 孟榷不虞,孟商能有什么不适应。 “到底都是一家人。”孟怀霜笑完,又语气温和地说,“小榷,我听说小商说,观复这孩子家中没有长辈,怪让人心疼。” “周末有空,多带她回家吃吃饭吧。” 7、07 孟榷直到这天才知道,程观复原来没有家人。 婚前婚后,程观复都没有主动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她便先入为主,以为程观复和家中关系不好,甚至比她与孟怀霜、孟商的关系还要差上许多,自觉不去打探。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没有家人。 心里酸酸地漫成一片,任知道谁没有家人,孟榷都会怜惜——即便她和家人关系也没那么好——更何况是体贴的、温柔的、不大会说话的程观复。 她甚至开始猜测,程观复那样的不善言辞,是不是就是因为缺少家人陪伴呢? 但就事论事,她以后要对程观复再好一点是真,将对方领到孟家,叫她被挑剔的场面再多一位观众却是实在没有必要。 孟榷打哈哈:“有时间一定。” 晚餐上桌,久不一起吃饭的三人终于就坐。孟榷看着作为主食的番茄宽管意面,不自觉拉下脸,拿叉子扒拉半天,一口也不想动。 除去意面以外,桌上还有一道番茄酿虾盏,就像专门和她对着干,非不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吃一顿正常的午餐。 孟榷沉默地在桌边踟蹰。 她从没向任何人表现过自己对番茄的厌恶,事实上她并未到对它们深恶痛绝的地步,若硬逼着自己,也可以吞下这涩口的蔬菜,咀嚼下咽。 在孟商面前表现出对食物的挑剔,很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批判,她向来不愿意给自己惹事。 但大概是因为从进门起就心情不佳,又或许是现在她潜意识认为自己还能逃去另一间房子,孟榷难得不愿将就自己,把对番茄的不喜写在了脸上。 孟家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唯孟商对她尤其不满时,会顾不得餐桌礼仪,骂她两句。 孟榷跟番茄大眼瞪小眼,愣是没吃,心说孟商要骂就骂吧。 对面的人自顾自用了会儿晚餐,才发现孟榷一根意面也没动,还刻意绕过那道番茄酿虾盏,去拣远处的法式油封鸭腿。 孟商看不惯这种明晃晃的挑食,当即冷冷开口:“孟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挑食的毛病?” 孟榷被这话刺得收回了手,没鸭腿吃,只能咬叉子:“我们又不常在一起吃饭。” 一个孟商,一个孟怀霜,每日不是住公司,就是为工作全世界遍地跑,根本没空与她吃饭,难得聚在一起,也不见得有什么番茄入当日菜单。 再不然,就是一起参与宴会。孟榷对各式宴会没兴趣人尽皆知,满桌宴席也不见得赏脸动一下筷子,孟商骂她无数遍也宁死不改,更看不出她对菜品的喜好了。 “挑食不是好事。”孟商道,“餐前净手了吗?” 孟榷心里无名火蹭蹭蹭往上冒:“洗了。” 明明是她已经做过的事,孟商拿出来说一遍,就像变了味似的,叫她宁愿自己没有做过。 “嗯。”孟商勉强颔首,表示肯定,“番茄对人体有很多好处,你需要营养均衡,不要挑食。” 孟榷不想起冲突,低头艰难地挑起一根意面,塞进嘴里。 真奇怪,往日只是有些涩口难吃的番茄酱,在今日却让人根本无法忍受,她觉得舌头上有无数根小针在扎,胃在接触到番茄酱的一瞬间便开始反酸。 孟榷又看了那意大利面两眼,将叉子拍在桌上,骤然起身,将椅子拖得滋啦作响。 “我不吃了。”她说。 她要回去吃程观复做的饭。 此时此刻,孟榷忽然无比想念程观复。即使清醒地知道两人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也不由自主为程观复的夸赞、内敛、甚至安静而心生怀念。 孟商拧眉:“不吃?你最近脾性倒是越来越大了。” “脾性大怎么了?”孟榷就看不惯孟商高高在上的样子,见到对方眉头皱成川字,耐心即刻告罄,“脾性大什么时候是坏事了?谁都恨不得自己亲朋好友脾气大,出去不受人欺负!” “也就你希望我万事乖顺,恨不得任你摆弄才好!” 此语既出,整间餐厅都静下来。孟榷从未如此和孟商说话,当下也是一愣,随即抢在孟商怒火来临之前转身离开。 一路走到这片别墅区以外,理智才一点点钻回她发白的大脑。 她做了什么。 她骂了孟商?!?! 孟榷从小就是温温吞吞的性子,与雷厉风行的孟商大不相同。孟商能将在孟怀霜手上陷入危机的生意发扬光大,而孟榷只想做个每天画画的富二代,于是随意接受了孟商投来的管束。 十几年来都如此,所谓长姐如母,孟榷虽很多时候颇为心烦,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接纳。 她本身就是包容而随和的人。 直到终于和程观复一起,吃了很多顿正常平静的晚餐,再回到从前的环境,才发觉有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不公平。 孟榷抹了一把眼睛,将掉出眼眶的两滴眼泪揉进手背,在手机上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 她午饭就撂了挑子,进家门时才下午两点不到,程观复正在学校忙碌,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妻子被姐姐训了一顿,正又气又怒地打开家门,一头扎进沙发,暴捶抱枕泄愤。 孟榷捶累了,开始觉得饿,她一直与番茄作斗争,正经饭没吃半口,饥肠辘辘。 找孟家聘的阿姨来肯定行不通,阿姨本就是孟家全职住家的家政,工资很高,吃喝不愁,不过是看在她也是孟家人的份上,才接了前段时间那份上门做饭的外快。 如今她和孟商大吵一架,再叫阿姨过来,也太丢面子。 孟榷把头枕在胳膊上,随意扒拉两下外卖软件,点了个看起来还行的意面,备注“要黑椒酱不要番茄酱”,随后用力点击屏幕,在备注里加上三个感叹号。 事实证明,黑椒意面就是比番茄意面好吃。 孟榷有点犯困,或许是饭后晕碳,又或许只是纯粹坏情绪过头,她无法继续思考。 她将外卖盒丢进垃圾桶,翻了个身,将自己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 程观复下班打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孟榷瘫在沙发之中生死不明,垃圾桶里还留存外卖送餐袋和餐盒。 人类奄奄一息的第一缘由是病痛或被物理攻击,程观复下意识认为妻子受外卖毒害,生命垂危。 她并不熟悉人类称其为【外卖】的能量配送环节,不知道这些食物中是否含有致人死亡的成分。 人类常识中,婚姻关系双方应该相互扶持、保护对方。既然妻子和她已经紧紧绑定,程观复想,她必须保护妻子。 程观复快步上前,在看外卖品牌和观察孟榷状态中选择了后者。比起报复一个她毫不在意、必定随宇宙更迭消逝殆尽的餐饮店,她更需要在乎妻子的安危。 然而,她刚刚站到沙发旁,孟榷便缓缓睁开眼睛。 灯光晃动、视线聚焦,孟榷草草将就完午饭便情绪不佳地睡了过去,眨巴眨巴眼睛才看清眼前人,应道:“你回来了。” 程观复看着孟榷。 一如既往柔软的薄羊绒衫,在沙发里翻滚太久,揉出一身褶皱,让此刻孟榷显得格外惺忪。 回家。 【家】,是地球人类构建的三维空间庇护所与情感绑定节点的复合体。 文学作品中,常以‘我回家了’、‘我回来了’渲染温暖氛围,令人潸然泪下。 可惜,程观复想,她根本无法落泪,也无法理解用这句话烘托氛围的创作行为。 回家和温暖有什么关系?因为得到庇护,所以感到温暖? 但如果自身足够强大,又何苦寻求庇护。 人类对于【家】的向往,仅仅因为她们脆弱而渺小,撒进宇宙中,正如她们自己向地上撒一粒米。 她们需要保护,需要聚居,才能构建安全感。 此时此刻,她的妻子正在欢迎她回家。欢迎她这个不需要庇护的异类,回到专属于人类的精神庇护所。 明明妻子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她方才差一点就以为妻子失去生命体征,要产生巨大的熵值波动,还好孟榷睁眼得及时,免去她的惩罚之苦。 充满数值和资料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连白噪冲击都没能抓住。 程观复看了孟榷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人类有关【家】的特殊情怀,或许并不一定只来自于安全感。 有这样的妻子在家中等待,人类大概都会归心似箭。 毕竟,她们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密不可分。婚姻双方,一方在哪里,另一方的心就应该在哪里。 程观复冷静地想,她将人类爱情观实践得很到位,已经可以得出这样成熟系统的结论。 她决定今晚将结论上传至母星资料库。 孟榷怔怔看着程观复表情微微变化,由陌生的空白,调整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微笑,只能称为唇角上扬。 程观复说:“我回来了。” 孟榷为这种表情不满。她今日对万事万物都格外敏感,程观复表现出的疏离,让她恨不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好好叫嚣一番。 可是她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她们还在感情的磨合期,感情疏淡才是常态。程观复已经很用心地维系她们之间的亲密。 但这都不碍着孟榷感到不开心。她想,她就是被孟商刺激疯了。 都怪孟商。 想到孟商,孟榷心情更差,立刻不再言语,又转了个身,重新用毯子裹住自己,誓不与程观复对视。 沙发旁的程观复在问她:“你今天的晚餐,已经自己吃过了吗?” 孟榷不想回答。那明明是午餐,只是吃得稍稍晚了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程观复不解风情。 呆笨。 榆木。 她打定主意不理会对方,背后的声音却还没有放弃。 程观复再开口时语调依旧平平,却隐约显出些困惑:“你怎么了?” 孟榷忽然顿住,手指紧握毛毯边缘,微微发抖。 好丢人。 ……这竟然是她今日第一次被人关怀。 8、08 见孟榷迟迟不说话,程观复再次打量评估她的全部动作。 将自己蜷缩成团,裹进被子,头甚至呼吸口也一并埋入,只露出贴在额前拉住毯边的指尖。 被子是人类的保温工具,可以降低体表与环境的对流面积。妻子钻进被子,是因为很冷? 程观复确定自己这副人类身体的温度感统没有出错,室内一直有恒温空调运作,不会让妻子感到寒冷。 而且。 程观复难得停顿片刻。 而且,她能从妻子的面部表情和动作细节里,解析出妻子正在伤心。 伤心是熵值最高的情绪之一。人类在伤心的时候会想很多东西,悲痛的过去、困苦的现在、无望的未来。 程观复脑内轻轻流窜过电流。这是来自孟榷的熵值污染。 自来这颗星球以后,她大都与情绪稳定如孟商等人打交道,哪怕是年轻学生,也会在看见她面无表情的神色以后收敛情绪。 情绪污染少有。孟榷为她贡献了头一遭。 程观复需要清楚孟榷伤心的原因,再解决孟榷的情绪。如果孟榷持续散发高熵,她脑内的电流便不会休止。 即便这点电流对程观复来说并没有太多痛感,她也对这种受人影响的情况不大满意。 所以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加上了能令妻子态度软化的昵称:“小榷,你怎么了?” 然后,程观复看见她的妻子狠狠拽住毯子,在眼睛上蹭了蹭。 她确定,孟榷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她说:“谁让你伤心了,告诉我。”她会替孟榷解决这些小事,孟榷便能恢复稳定状态,不再对她产生影响。 孟榷还闷在毯子里,那张毯子很薄,只为让坐在沙发上的人稍稍取暖,于是覆在面上,能勾出人的五官轮廓。 程观复目光落在鼻梁到嘴唇的蜿蜒形状以上,期待嘴唇那处的弧线可以开合,说出她想听的答案。 但孟榷瓮声瓮气地使着性子:“是孟商让我伤心了!你知道了就有用吗?!” 程观复并不熟悉孟榷的人际关系,也无从推测令孟榷伤心的人选。但听到孟商名字时,还是复述一遍:“孟商。” “对!就是孟商!” 孟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被人追着问一问心情,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小脾气要发,一把掀开毯子,和程观复对视。 她以为自己能在程观复脸上找到一些她猜想中的情绪,例如为难、纠结、尴尬,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程观复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因为正在思考,连嘴角最后一丝得体的微笑都已收拢。 孟榷看得泄气,又要拿毯子盖头,手腕却蓦然被人握住。 出乎意料的温热让她手一抖,不明白程观复怎么如今连手心也不冷了,更不明白程观复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有什么含义。 程观复却并不觉得自己行为突兀,她盯着孟榷:“有用。” “什么有用。” “告诉我,有用。” 孟榷忽然有种被冷血动物注视的错觉。她这么想象着,连带着声音都低下去:“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解决方式?”程观复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口头警告、武力解决,也可以让她的生意出现纰漏,又或者,你想要斩草除根,我可以——” 她可以直接结束孟商的生命体征。 人类太奇怪,总因为另一个或多个个体产生诸多情绪,产出高熵情绪。 明明结束个体生命体征,就能直接免去所有麻烦,以阻止高熵情绪的产生,延迟宇宙毁灭。 在为同类伤怀时,这些人类似乎从未想过,自己正在影响许多其余物种的生存。 hd-2094b的生命体从不结成复杂的关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当然也没有妻子,熵值运行从来在最小阈值以内。程观复想,个体中纠葛联系过多,这就是人类低级的原因。 以至于她如今伪装成人类,也会受到这一类影响。杀死孟商,很可能对她的工作造成诸多麻烦,但如果孟榷希望她这么做,她也可以代劳。 毕竟,补全资料库才是首要任务。 妻子的优先级最高。 可惜,她还没有将话说完,孟榷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脸色惨白:“你疯了!” 孟榷眼睑大幅度上拉、瞳孔扩张、下颌下落,对她的建议充满恐惧。 程观复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疯了。 她分明在为孟榷提出建议。而且是非常具有建设性、高效率的建议。 但妻子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等她问出“为什么”,表情更加惊悚。 “为什么?”孟榷被程观复随口列举的几种情况吓破了胆,她是不喜欢孟商,却也从没想过伤害对方,不论身体还是事业,“你——” 说到底,孟商虽然脑子有病,到底也不是恶人,程观复轻飘飘喊打喊杀,还“斩草除根”,是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血浓于水么? 程观复没有自己的家人吗? 一句“你没有家人吗”的质问到了嘴边,孟榷猛然惊醒,从一整天都不在状态的思绪中抽离。 是。 程观复确实没有家人。 孟榷的气焰转眼便没了。 好险好险,一句立刻就要变成人身攻击、揭人伤疤的问句,最后关头还是没说出口。 孟榷当然不知道,程观复压根不在意自己了无亲人这件事,哪怕她将这句话问出来,程观复也只会坦然地“嗯”一声,认为这是事实。 “你、你。”气消下去,脑子也清醒,孟榷再撒不下去脾气,你了半天,只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我不需要你帮助我,你工作去吧。” 妻子的想法很难懂,程观复一直知道。孟榷的思绪总是很跳脱,能从餐盘里一颗西蓝花,想到京大校内某株郁郁葱葱的老树,兴致上来时,也能拉着她探讨一二。 这是艺术家的特质,程观复已经了解过。人类的艺术就来自胡思乱想,她的妻子是艺术家,她必须接受这一点。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妻子要对她生气,气她不愿解决问题,等到她提出解决方案,妻子又要装作无事人,还让她也当无事发生。 程观复不会隐瞒:“我不明白。” 孟榷权当程观复是没有感受过亲情,遂在这方面稍有欠缺。 家庭造就性格,程观复本来就冷淡,不论是偶尔发言偏激,还是难以理解她的话,都很正常,孟榷想。 婚姻需要包容心。 “意思就是,我刚刚说错话了。”孟榷放缓声音,“我跟孟商的纠纷,不应该牵扯到你。你工作也很辛苦。” 工作。程观复又发现妻子喜欢在紧张的时候发散思维,比如现在。 事实上,这件事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不辛苦。”程观复说得心安理得,她的工作没有难度,hd-2094b为降熵必须进行大量决策优化,而她又是决策层中的佼佼者。 人类运筹学研究的内容,于她不过轻轻一瞥。 孟榷没想到程观复不接自己的茬。 不辛苦。 她以前还从没见过能坦然说出自己工作不辛苦的人。 “那好吧。”她耸肩,彻底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从沙发抱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向程观复摆摆手,“总之,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程观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孟榷打算迈出去的脚步迈不出去了:“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程观复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孟榷的脸,解析她的微表情、微动作,并在资料库中进行比对。 妻子的表情和动作都已经放松下来,正在随意和她说话,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什么她会对今天的妻子产生另一类感觉? 绵绵的,空空的,像把心脏浸入冷水。 即便心脏并非程观复的天生器官,她也给自己找到了这份感受的具体名称。 不适应。 她不适应今天的妻子。 程观复继续打量孟榷,认为这种不适应来源于孟榷今日的格外生疏。即便这种生疏没有证据支撑,于情于理都不成立。 孟榷没有冷落她的心思,她确信。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程观复立刻开始盘查自己今日从进门起所见所闻所说所做的一切事情,以便重新完全掌握自己。 直到孟榷迈步要走,又略一停顿,问她,有没有其它想说的事情。 程观复低下头,看见垃圾桶里的外卖袋。 思绪重新归位,盘查得到答案,按时下班回家的人终于想起,自己一开始想问的问题,是孟榷晚餐是否已自行解决。 孟榷打破了她们一起吃晚餐的惯例。她对于婚姻关系的遵循推进,在孟榷突如其来的外卖闲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孟榷甚至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程观复对此感到不快。即便不快的代价是她又被刚消失不久的白噪冲击点击了三秒,强度是被污染的三倍。 “你今天的晚餐,已经自己吃过了吗?” 程观复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一字不差,一字不落。 如果孟榷回答“是”,她会考虑加快关系推进速度,或者另寻婚姻对象。即便那必定十分艰难,没有第二个孟榷会主动撞到她面前,她必须主动出击,而主动又非她擅长。 但她实在没必要花费大量时间,承担被高熵污染的风险,去做一件回报率如此低下的事情。 程观复冰冷地等待孟榷的下一步反应。 但眼前的人表情几度变换,先是迷茫地张开嘴巴,而后终于会过意来,眼神聚焦,凝成如有实质的怨愤。 “当然没有!”孟榷认为世界上没有比程观复更傻的人了,若以人情味论智商,程观复的智商应该是负二百,“我以为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我的午餐,一顿简要的、随意的、和家人吵架后自行解决的午餐!” 程观复顿住。 孟榷说完,面前的人也毫无反应,顿时没好气地将人一推:“麻烦程大厨快去做饭。” 程观复肩膀被推也无波无澜,只眼珠微微一动,落在孟榷离开的背影上。 ……人类的心脏真是个奇妙的器官。 程观复抬手,重重按在自己左胸口处,感受到其中顿挫有力的心跳。 明明只是一个节律性压缩的液压泵,却能产生如此丰富的体感。 方才还空空如也,现在,却好像又有了与之完全相反的感觉。 9、09 人不走运的时候,喝杯凉水也塞牙。 孟榷以为和孟商争执,和程观复辩论已是人生崩溃之最,却没想到,前方还有更绝望的事等待她。 三岁拿画笔起就从未缺过绘画灵感的孟某,终于在这段日子,迎来了自己的首次瓶颈期。 若是什么别的瓶颈期还好,偏偏她个人画展在即,压轴作却只画了个轮廓,反反复复提笔,又反反复复泄气,连轮廓也烦躁地涂成一团乱,整张油画布带木框都扔出画室,丢进垃圾桶。 光丢一张不够,瓶颈期来势汹汹,孟榷怎么画都觉得不对劲,懒得用刮刀抢救,更懒得割画布,画一张便要丢一张,最后干脆不出门去找垃圾桶,随地一扔,只等之后再一并清理。 孟榷座位边画框画布叠了半人高,画室里师姐师妹对她倒是颇包容,见她一脸烦闷,还关心她有没有事。 孟榷有事。孟榷真的很有事。 但她要面子,自古以来死要面子活受罪,她丢了纸团,还要轻描淡写对师姐妹说—— “没事,有点没灵感而已。” 嘴硬的后果,就是孟榷为瓶颈期憋了一肚子火还没出发,只能挑没人的时候找上早已看透她性格的好友。 “我真的画不出来。”下午画室里空无一人,孟榷把额头搁在画板托上,对陈子清诉苦,“我最近是撞了什么邪吗?坏事全找上我,不打算给别人分点例额?” 陈子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不是说程观复是你的缪斯,你要敲个她的雕塑?把雕塑当成压轴作得了呗!” 与程观复进行每日晚餐和拥抱以后,孟榷早就将自己的雕塑计划抛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只把程观复当普通情感发展对象接触,闻言挠了挠脸,心虚道:“可我雕塑技术一般……” “少来这套,我们孟大艺术家想学雕塑不也是分分钟的事?”陈子清揶揄,“看来是有别的事耽误了您的艺术求索路途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不是要假戏真做了?” 孟榷想到比百度百科还直来直往的程观复就头疼:“证都领了,还有假戏的可能?算我求你,说点正事。” “正事是——?” “正事是我画不出来!”孟榷大声说。 陈子清又哈了一声:“你画不出来,让我一个学考古的怎么帮你?” 随性如陈家大小姐陈子清,抛下家业扔给两位早就想退休的母亲,自己学了考古,每天下土里打滚,还有功夫在情场流连。 孟榷以为,这简直是俗世奇人一位。 因而她总对陈子清抱有那么一两分基础的信任,在无助又没人可倾诉的时刻,期待陈子清能蹦出点惊世骇俗却能解决问题的言论来。 但陈子清一番话终于让她认清现实。 艺术本就是向内求索,瓶颈期怎么可能交由外人解决。 “好吧……”她垂头丧气地拿肩膀夹着手机,两手抱住脑袋,哀叹,“我自己想想办法。” 陈子清少有见孟榷如此失意的时候,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发出痛苦的憋笑声。 听到那头的动静,孟榷自尊立刻回归:“挂了。” 陈子清:“别啊……” 孟榷毫不留情:“挂了。” 陈子清哎哎哎了半天也没能让人心软,最后还是抢在孟榷挂断电话前插了句自己的想法:“瓶颈期就别逼自己,换换脑袋也不是什么坏事。” 孟榷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按下去:“怎么换脑袋?” “随便做点和画画无关的事。”陈子清刚说几个字就穷图匕见,“比如陪我旅游,或者和我出去玩。” 陈子清的出去玩,等于出去喝酒。 至于旅游就更可怕了,想也不用想,陈子清这种人的旅游,就是冲着和外地或外国女人约会去的。 孟榷眼睛眨也不眨地拒绝:“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找方法。” 陈子清拖着声音长吁短叹:“小榷儿,我发现你结婚以后变得一点也不可爱。” “不与你同流合污是我一贯的作风,与结婚与否无关。”孟榷平铺直叙,“建议你收敛点,听说你已经去和罗家接触了?”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忙音。 陈子清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孟榷无奈地对着通话界面叹气,再抬头,又看见画板上胡乱涂抹的画布,心情坏得透顶。 手边就是美工刀,天也助她泄愤。孟榷把刀狠狠插进木框边,将画布割出一道口子,整张揭了下来。 糟糕的瓶颈期。糟糕的创作。 脑海里又开始盘旋陈子清口中“换换脑袋”四个大字,即便陈子清说这话大概率是为了劝她陪自己任性,也已是她唯一的参考。 画展在即,她绝不可能花大块时间玩耍,那该怎么‘换脑子’? 孟榷抿着唇扒拉社交媒体里的关键词,只扒拉出一众高三生如何换脑子提高学习效率教程。其中大意为,学语文学累了便学数学,学数学学累了便学英语,以此类推。 放在她身上该怎么举一反三? 学美术学累了,便学学文化课……? 孟榷面如死灰地想,让她去旁听与美术相关的文化课,不如让她继续在画室受瓶颈期折磨。 怎么谁都想让她听文化课。 ——等等。 孟榷忽然想起,自己早些天答应了程观复,要找时间听她上课。 这也不失为换脑子的好方法。 她因愁绪而拥挤的五官瞬间舒展,俯身抱起木框画布,通通扔进教室外的垃圾桶,将本就满是废画材的垃圾桶堆出一个尖儿。 欣赏了一会废稿小山,孟榷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出美院,溜达去管理学院。 但直到站在管理学院气派宽敞、设计感能与美院媲美的教学楼门前,孟榷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程观复课表。 她贸然来了这里,却连程观复今天有没有课要上都不知道。 好在孟榷不会难为自己,稍稍自责了两分钟,便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程观复发微信。 [孟榷:可以给我一份你上课的课表吗?] 感天动地。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么体贴,主动索要课表的妻子。 孟榷自我感动了一会儿,教学楼的下课铃便大声作响,将她吓得退后几步,自卖自夸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恰好这时,属于程观复的特别提示音也响了起来。 特别提示音只是孟榷莫名坚持的婚姻形式主义。事实上,两人连微信都是在民政局门前交换的,聊天记录往上翻,除去程观复买菜时偶尔会询问孟榷偏好以外,什么也无。 而面对她问课表,程观复亦只是传来一张图片,恰是一副能不说话就不说的态度。 孟榷出神半天,思考自己是否应该从微信下手,主动提高两人的情感浓度。毕竟连脱敏训练都是程观复全权负责,她对这段婚姻的贡献度,堪等于零。 她动动手指,发过去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以表感谢。 [程观复:你想养猫?] 孟榷:? 她又回看聊天记录一遍,确认自己只发了一只小猫亲吻屏幕的表情包,而非任何想养猫的隐形暗示。 [孟榷:为什么这么说?] [程观复:你发了一只猫,应该是在宠物店或有宠物的人家中进行拍摄。] [程观复:我推测,你对猫感兴趣。] 感不感兴趣的不提,孟榷被程观复的脑回路乐到,又发了一张小猫表情。 [孟榷:只是表情包而已。] [孟榷:连这都不知道,你活在哪个年代?] [程观复:人类的21世纪。] [孟榷:……] 孟榷觉得没有继续聊天的必要。 程观复在学习说话技巧和人情世故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此之前,她倒是很想知道,这种人讲课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不再回复程观复对她省略号含义的疑问,转而点开那张课表图。 天算不如人算,十分钟以后,程观复便有一节面向本科生的专业课,运筹学导论。 找到b203教室并不困难,孟榷进教室时,后排位置已被占满。看得出来,即便老师本人气质惊为天人,学生也并不买账其冷淡严肃的风格,反而对其敬而远之。 就是不知道以程观复的脑子能不能看出学生坐满后排的含义。 孟榷也不想坐前排,她看见运筹学导论五个字就头晕,生怕坐在前排睡过去,在程观复面前丢人,只能来来回回在后排逡巡。 终于有个人看她可怜,说她室友刚刚发消息打算逃课,叫孟榷来自己旁边坐。孟榷看过去,见到一个文静的短发女生,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显出几分乖巧,无论谁都会心生好感。 孟榷也不例外,立刻眉眼弯弯地感谢:“谢谢你,同学,你姓什么?” “不用谢。”热心同学的声音很小,甫一开口,两颊便浮起薄红,“我姓孙。” “好的,好的,孙同学。”孟榷已经坐进了位置,倒数第三排最右侧靠墙,谁站在讲台上都不会注意到的位置。 她只打算课后找程观复邀功,并不打算现在就吸引程观复的目光。这座位甚得她心,让她情不自禁又夸赞孙同学一遍:“孙同学是热心的好同学。” “你……”孙同学被夸以后,声音更细如蚊蚋,她埋下头思考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同学,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你不是我们专业的吧。” “我?” 孟榷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小同学记忆力这么好,她本科时,连同学名字都将将才记得一半。但被人抓包,她也没办法,只能一撩头发,拿腔拿调地准备开口:“我是——” 哒。 门口处传来脚步声,嘈杂的教室骤然安静下去。 一人从教室门外迈进来,不疾不徐,携着满身寒霜。 程观复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薄风衣,显得整个人高挑又清冷。虽表情毫无体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人此刻心情应该不大好。 程观复垂下眼帘,在智慧黑板上调出课件,便再无下一步动作,等待上课铃敲响。 整间教室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吧。孟榷左看看右看看,程观复的威严在学生里这么管用? 她还没见过压迫感这么强的教室。 这事儿实在太有意思,直到把周遭人屏住呼吸又惧又惊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孟榷才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调转视线,将目光放回程观复身上。 然后,和刚好看过来的程观复对上了视线。 10、10 孟榷认为自己的想象力已经无穷无尽。 不然,她为什么会在程观复看过来的时候,觉得那张依旧冷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点愉悦呢。 程观复看了她很久。 一秒,两秒,三秒。 孟榷偷懒邀功的计划彻底失败,程观复居然一眼就找到她,该说是妻妻情深吗?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挺直了背,要拿出高中时都没拿出过的听课姿态。转过头,才发现身旁的孙同学要钻进桌洞里了。 “你好紧张。”孟榷主动搭话,“是害怕这个老师吗?” 孙同学就知道孟榷肯定不是这个学院的了,凑近一点,低声说:“你是专门来听程老师讲课的吗?” 当然当然。孟榷立刻点头。 “程老师平常很严肃,从来不苟言笑,大家都怕她。”孙同学向她解释,“但是她知识很丰富,课讲得好,尊重还是要有。这会儿她心情不好,大家都收敛了点。” 啊。心情不好。孟榷想说她明明觉得程观复心情很不错,一转念,才发现自己和程观复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如这群学生多,真不一定能瞎解释程观复的情绪,只好点头如捣蒜。 上课铃转眼就响起,孙同学摊开面前的笔记本,看起来是要好好听课。孟榷不便继续打扰,只能转回去盯着程观复看。 大概是孙同学一番话导致的心理作用,她现在又觉得程观复心情一般了。 程观复上课风格如其人,知识点丰富,条理脉络清晰,根据学生水平有详有略。只是实在谈不上情感丰富,一个不留神,知识便从脑子里滑过去。 孟榷上课最害怕这种讲课没有波澜起伏的老师,但为了自己形式主义的婚姻,还是扮演起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然而她空着手出画室,笔、本子、课本,一个也没有,只能看两眼程观复,看两眼课件,再看两眼空空如也的桌面。 程观复上课从不走动,二十分钟过去,依然只站在讲台后,一板一眼地讲解知识点。 只是盯着她看的频率高了些。 孟榷被她看着,觉得自己再继续两手空空地发呆简直没有良心,立刻拉拉孙同学的袖子,唤道:“好心人。” 孙同学看了看程观复,确定老师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小声问她怎么了。 孟榷双手合十:“拜托,能不能给我撕张笔记本的纸,再借我一只笔呀?我想记笔记。” “好、好的。”孙同学立刻把笔记本翻到中间空白处,撕下一张纸,连同黑笔一起顺着桌面推过来,却不太敢正眼和她对视。 孟榷很奇怪地问她:“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为什么不愿意看我?” “怎么会……!”孙同学声音拔高,又在接收到程观复视线的瞬间立刻压低,急切地向孟榷解释,“我是……看到程老师一直在往这边看,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孟榷再一次感叹程观复的威压实在厉害,能把孙同学吓成这幅模样。 “那我不打扰你,你继续听课吧。”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在这个学院,而拖累一个无辜的好心同学,要是程观复真的就此记上孙同学一笔,她真要愧疚死了,“程老师可能也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程观复的关系到了嘴边,又没法向其她人说出口了。 万一程观复不想让学生了解她的私人生活怎么办。毕竟程观复在学生面前是这么严肃、冷淡、专业。 如果让学生知道,程观复在婚姻中表现得像个大笨蛋,被人拉着闪婚领证,人设会崩塌的吧。 孟榷捏着笔,很想根据程观复的上课内容记点笔记,以更好地邀功。但什么运筹学实在是太无聊了,她好久没有碰过高数,更别提什么运筹学导论,笔尖在纸上划拉半天,等停下来时,才发现纸上赫然是一张程观复上课时的肖像图。 没有办法,程观复本来就长得合她审美,上课时这股清冷劲,就更合她审美了。 下课铃很快打响,上半节课结束。铃声停息的时候,孟榷又发现程观复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还有要迈步走过来的态势。她感受到身边孙同学的瑟瑟发抖,赶紧偏过头去,拉着孙同学讲话,争取让程观复觉得自己很忙,不来打扰。 “孙同学,孙同学。”她一连叫了两次孙同学,紧急在脑内寻找话题,“管理学院的课程,难不难啊?” 孙同学没适应她突如其来的搭话,怔了怔才不好意思地答:“还好……你呢,你是哪个学院的?” 孟榷说:“我是美院的。”没暴露自己已经读研究生的事情。研究生为了程观复来蹭本科生课程,一听就图谋不轨。 虽然美院本科生来蹭管理学院的课,本身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好的。”孙同学看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她。孟榷余光看到程观复果然收回脚步,继续在讲台上翻书,知道自己逃避的方法有奇效,便单方面热情地与孙同学叽哩哇啦唠了一个课间。 下半节课程观复依旧面无表情地讲课,而好不容易被孟榷热情感染的孙同学信誓旦旦对孟榷保证,程老师的心情更差了一点。 孟榷正在纸的背面画第二张肖像画,听到孙同学的保证,好奇道:“真的吗?” “真的。”孙同学连连点头,“我相当喜欢程老师的课,每节课都有认真听,她平常都没有今天这么明显的低气压。” 低气压,好老土的形容,让孟榷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无厘头小说。孙同学一看就是潜心读书的人,果然有点落后于时代了吧。孟榷为这种形容噗嗤笑出了声,并不太相信。 忽然,台上有人曲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程观复盯着课件,语气淡淡:“都认真听课。” 这句话也太意有所指了,孟榷根本没有看到教室里除自己以外还有第二个不认真听课的人。 她立刻相信孙同学的推测了。孙同学说得对,程观复岂止是心情一般,简直就是心情极其差劲。 不然,怎么一点温柔和体贴都没有了,还要让她认真听课呢? 她又不是程观复的学生。 孟榷的骨气又发作了,她恨恨地想,来听课还是程观复提出的建议,现在却来和她摆老师的谱。 凭什么! 她导师都不这么对她! 孟榷决定下课就走,绝对不把自己画的绝美肖像画送给程观复,更不要向程观复邀功,更更再也不来听程观复上课。这个能把猫咪表情包当做想养猫信号的人,自行体会她的怒火去吧!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到底还是顺从程观复的话,没再同孙同学说笑,转而专心致志在自己刚画完的画像边写满笨蛋木头呆子蠢货。 正反两面都有完美肖像的纸便这么毁了,孟榷把纸团一揉,塞进口袋里。 她一幅画估价可不低,程观复这辈子都别想得到这幅画作。 下课铃一响,孟榷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孙同学让开,自己要走。 孙同学听话地让开,等她出了座位,又颇迟疑地叫住她:“同学——” 孟榷不会把对程观复的怒火发在别人身上,更何况是一直帮助她的孙同学。所以她停下脚步,等着孙同学说完想说的话。 “那个。” 最后一节课下课时临近傍晚,秋冬白天短,窗外已有明亮橙光的霞光投进来,孟榷被光亮包裹,一双桃花眼里还盈着生动的波光,看得人情不自禁呆住。 孙同学不敢再看,再看一眼,她的脸就要红得彻底了:“可以给我你的微信吗?” 从孟榷走进b203教室起,她的目光便聚焦在对方身上。超大号亚麻衬衫,牛仔裤,随意扎起的头发,将孟榷身上的慵懒随性发挥到极致,在管理学院一众学生里格外突出。 她偷偷在手机上告诉舍友,自己见到一个很美的陌生同学,还没来教室的舍友便主动让她将帮忙占的位置留给孟榷,制造机会。 孟榷却出乎意料的好相处,不仅一直笑意盈盈,还热情地拉着她聊天。 孙同学没头没脑地想,这样的情况下,要微信应该不会惹人反感。 孟榷是亲密接触障碍,却不是情感傻子,听到孙同学这句话,哪还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若放在以前,给个微信也不是大事,可她现在已婚,便不能随意行事了。 更何况,她的结婚对象还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即便她现在并不大愿意继续和程观复产生联系。 她抱歉地抬了抬唇角,正准备拒绝,耳畔便响起一个声音:“小榷。” 程观复走路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孟榷被突如其来的昵称吓得一个激灵,微微抬头,见程观复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向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过来?孟榷愤愤,逗狗呢? 见妻子不乐意迈步,程观复嘴角平直,改为转头看向妻子身边的人。 孙盈,她记得。上个学期在这门课程上拿了最高分。 妻子上课时一直在和孙盈说话。 不回复她的问题,不解释省略号的含义,不让她课间时靠近,却能同身边人说笑。 她患有亲密接触障碍的妻子,甚至会主动触碰孙盈——即便只是触碰孙盈的袖子。 现在,孙盈还要向妻子索要联系方式。 资料库里提到,索要联系方式是一段爱情开始的方法之一。 资料库里同样提到,婚姻是一对一结对契约关系。妻子不应该打破这份唯一性。 程观复源源不断遭受白噪冲击,她不愿去细想自己到底产生了什么高熵情绪,而选择简单直接地解决问题。 如此,她对孙盈说:“小榷是我的妻子。” 11、11 不是女朋友,不是伴侣,是妻子。 程观复短短几个字就将两人的关系钉死,顺便完全掐灭了孙盈心头冒出来的那点小火苗。 “啊……”内向的学生也没见过这阵仗,瞪大眼睛,结结巴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有多冒昧,立刻弯腰鞠了个大躬,“对、对不起!!” 好大一个礼,站在旁边的孟榷率先看不下去了,摆着手推脱:“不用道歉,是我一直没说这事儿,赖我。” 不,其实赖程观复。还在生气的孟榷认定,这一切都怪程观复。 可惜她是个善良的人,做不出在学生面前驳程观复面子这种事。即便不知道程观复为何把她们的关系突然抖出来,孟榷也依然抢先一步揽过了责任。 程观复却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的关系?” 她们走了人类正常的法律程序,结成完全合法的婚姻关系。这在人类的认知里,并不是丢人到无法直说的事情。 ……妻子不愿意承认她们的婚姻关系。程观复意识到这件事,但她还是选择保留疑问。 在结束婚姻关系以前,她必须仿照人类礼仪,对妻子保持基本信任。 但孟榷只是瞪了她一眼。 【瞪眼】。程观复机械地扫描这个动作,自她降临这颗星球以来,从未有哪个人类在她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眼轮匝肌放松、上睑提肌过度,持续时间超过两秒,超过自然反射时长,显然是故意为之。 这个动作,通常代表着生气。 生气。程观复不解,孟榷究竟生什么气呢?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的人是她,一对一关系遭到背叛的人也是她,生气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即便她不会产生这种高熵情绪,孟榷也不该生气,让她承担被高熵污染的风险。 程观复不知不觉将孟榷的行为归作了背叛。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这人谴责一遍的孟榷还在与孙盈沟通,试图让对方放松一点,不要被这件尴尬的乌龙影响。 “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好吗?”孟榷对孙盈眨眨眼,“你真的很可爱,希望你不要因此自责。” 孙盈知道她在维护自己,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全责。”孟榷对可爱的小同学狠心不起来,更何况人家对她抱有的是善意,还是很有分寸的善意,她拒绝善意向来游刃有余,却也并不对此抱有高傲的心思,“你去吃晚饭吧,再晚点,食堂就要排队了。” 孙盈点点头,没敢看程观复,转身离开,独留程观复和孟榷两人在原地对视。 程观复说:“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孟榷实在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疯,她隐瞒婚姻关系,明明是为了程观复的名声考虑,让学生少关注些私生活,不应该是这种冷淡老师的愿望吗? “因为我怕你不愿意让学生知道。”她下颌线紧绷,如果不是程观复之前的诸多举动在她这里加了分,她大概率没有这般解释的好脾气,“毕竟你上课时看起来很严肃。” 程观复指出她的错误:“但你还是没有认真听。” 孟榷快压不住火:“我又不是你的学生,为什么要认真听?” 唇线紧抿、胸廓起伏明显减小。是想发怒却强行压制的前兆。程观复判断,即使不明白妻子生气的原因,也先道歉为妙。 程观复很干脆地:“抱歉。” 孟榷像一台运转出错的机器,迟缓地卡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很抱歉。”程观复冷静地咬字,“让你生气,我很抱歉。” “……” 程观复永远有让孟榷心软的能力。这人浑身上下都符合她的审美,只要站在她面前,就是“孟榷艺术审美赏析大全”,令一生追求美的她无法继续苛责。 孟榷将要发出的怒火都忘了个干净。 只要有人认真对她道歉,她应该是什么都能原谅的:“所以……” “我不介意。”程观复解答了她未问出口的疑惑,“请让人知道我们的婚姻关系。”事实上,程观复更加介意妻子不表明婚姻身份时,对她们一对一关系的背叛。 孟榷低着头,看自己鞋尖,两手攥紧衬衫边,缓缓思考程观复这句话的含义。 程观复完全不介意、甚至可以说,希望她坦然说出两人的婚姻关系。 这段让孟商颇为不满,让知情者都甚是惊异的闪婚,并不令程观复感到困扰。 孟榷不得不向自己坦白,这种类似于【承认】的行为令她十分受用。她无法拒绝这份坚定,甚至可以为之忘记这些日子遇到的种种不快。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方才不该毁掉给程观复画的肖像画。程观复可以得到她认真一笔一划创作出来的作品。 “还有。”头顶又响起程观复的声音,“我看到你刚才在写字。写了什么?” 孟榷的衬衫立刻被她用力揪变了形。 不是吧…… 程观复这老师,不去注意自己真学生写没写笔记,反而盯着她写字与否。 好阴险。 好狡诈。 好尴尬。 孟榷挠了挠脸,装傻:“有吗?” 程观复不认为自己会看错。她的视力较人类更强,且能够实时分析一切表征。自妻子不回她微信,却来听她上课以后,她一直在观察妻子。 她不仅看到妻子一直在写写画画,还看到妻子找孙盈借纸笔。 由于妻子因她的道歉和不再追问恢复平静,程观复决定暂时忽略后者。 妻子对她所教授的学科不感兴趣,她早就知道。如果不感兴趣,完全不必记笔记。程观复想,如果妻子因为强迫自己记笔记而对她产生厌恶,会极大影响她们的关系稳定性。 一旦妻子说自己是为了写笔记,她会立刻做出人类的微笑表情,并告诉妻子不会勉强自己。 以妻子的性格,一定会感动不已。 即使【感动】也是高熵情绪,程观复望进孟榷的眼睛,也比愤怒或者悲伤要好。 她笃定地对孟榷说:“有。” 孟榷装不下去,只能半真半假地替自己扯遮羞布:“我就是手痒,随便画了点东西。” 原来不是记笔记。 程观复不动声色:“那写字呢?”画画和写字,手部动作和摆动幅度是不一样的。 孟榷也没料到她这么不好糊弄:“我……就随便写了几个字。” 或许非本专业学生在上课时随手写下的记录,才更能帮助她调整上课内容。程观复不认为自己有指导人类的义务,但工作也是人类身份的重大组成部分之一,她不得不尽职尽责。 “我可以看吗?” “什么?” “你随便写的字。”程观复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放松,嘴角略上挑,是个礼貌问询的姿态,目光却一刻也不偏移,机械性地投注在孟榷身上,“我想看。” 孟榷想到自己口袋里那张写满程观复坏话的纸,想钻进地缝:“我已经丢掉了。” “教室里没有垃圾桶,你也没有随手丢垃圾。”程观复总算愿意施舍一点目光到孟榷周遭的环境里。京大学子素质一流,从不乱扔垃圾,孟榷周围地面桌面都光洁如新,“为什么要撒谎?小榷。” 孟榷忘了,这人脑子缺根筋,半点不懂人情世故,就连别人撒谎都要直白地提出质疑。 她不擅长直接拒绝别人,尤其是对她好的人,只能将手伸进口袋,攥紧那个已经皱皱巴巴的纸团,底气不足地征求程观复意见:“能不能不看……” 程观复说:“当然,我尊重你。” 孟榷眼前一亮。 程观复又说:“可是,小榷,我真的很想看。” 什么不懂人情世故。孟榷从这一刻开始摒弃这种错误思想,程观复简直太懂人情世故了,知道怎么用几个语气词就拿捏她。 她手心都要冒汗,将那纸团揉搓得不成样子,踟蹰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看完不能生气。” “不会。”生气是太低级的情绪。 孟榷才从口袋里拿出纸团,放到程观复手心。指尖触到程观复温热的皮肤时,还是没忍住问:“你手凉的毛病治好了?” 程观复不会告诉孟榷自己调高了体温,她的体温目前维持在36.8c,分毫不差,不会有任何波动,保证孟榷与她亲密接触时有良好体验。 “治好了。”既然孟榷已帮她找好理由,她也免得再编。 孟榷就不再拷问,眼睁睁看着程观复将纸团展平,褶皱在阳光下变成龟裂,就像程观复马上要四分五裂的心情。 哪有人看到这种画还能不生气?孟榷不觉得程观复真能如她所说,保持良好情绪,平心而论,如果程观复这么对她,她一定很生气,只好半闭上眼睛,听候发落。 程观复将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看吧。孟榷哀莫大于心死,早知道她死活也要将这事糊弄过去,程观复果然要生气了。 “好看。”程观复开口,“你的画技很厉害。”她塑造这副身体时,严格参考了人类文明中的三庭五眼图,对自己面容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即便不懂人类艺术何为美观,也能一眼看出者两幅肖像画的还原度奇高。 至于旁边的词汇,程观复依稀记得,应当是人类骂人的话语。 谩骂,存在于愤怒场景下的语言输出。妻子今日心情不佳,写下这些词语很正常。程观复不打算再为她增添一分压力,让妻子的高熵情绪更加激烈。 孟榷没能等到程观复的责问,而只得到一句夸奖。 她怔怔望向程观复,看到程观复再度向自己伸出一只手:“你的画我会收藏。” “回家吧。” 二十分钟前还将这个动作判定为招猫逗狗的孟榷,在大脑发晕之中,向程观复递出了自己的手。 12、12 两人婚后岂一个相敬如宾了得,今天是难得一起回家。 孟榷从受了程观复平白无故一句夸奖以后便晕晕乎乎,微醺一般,程观复说什么都只会连连点头。 等车开到附近的精品超市,她才反应过来,张张嘴:“来这干什么?” 程观复觉得妻子这话很奇怪:“买菜。” 孟榷缓慢地理解买菜两个字:“你……每天都是自己买菜?” 囤货无法保证食材新鲜度,根据孟榷身份匹配到的高端精品超市也并大批量售卖食材,每次前往,购买当晚要做的份量即可。 程观复以为话的重点落在每天上,说:“你希望我几天买一次?” 但孟榷显然和她考虑的不同:“不、不,问题不是这个。” “那是?” “就算你要自己下厨,也……”孟榷比划了一下,拿出自己仅限的生活知识,“也可以让农场和厨房管家什么的,送过来吧?” 程观复皱眉。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开车绕一段路就可以解决的事,人类要重新调遣同类,产生额外工作量。 这种行为之间,熵值增量极快,于人类甚至宇宙整体而言,得不偿失。 为了减轻熵值,她可以稍稍抛弃效率——事实上,即便有人将菜品送上门,也并不能多么提升程观复的行事效率。 工作方面,程观复已完善资料库至最高级别,如今她所有的效率,都在婚姻方面,与孟榷挂钩。 只要孟榷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与她关系更进一步,不论过程如何,都是有利于效率的。 hd-2094b有且具有唯一一类物种,物种均具有繁衍能力,在星球上生生不息,寿命通常高达人类纪年的五百年。 有着五百年光阴的程观复,生活平静、重复、目标明确的程观复,读不懂一寸光阴一寸金,亦读不懂人类对寿命和时间的珍惜。 上任派来地球的文明风险分析师选择了人类中最普遍的一员,即公司职员作为自己的身份,所记述的资料库中,并无太多人类富有阶层的生活秘籍,全靠程观复填补其中空白。 程观复起初只打算成为普通的大学教授,可惜比起上任分析师,她演技差了点,脾性也差了点,不会藏拙。 要从零开始空降京大,风头太盛,后来有人抛来橄榄枝,于是顺理成章有了第一个商业合作、第二个商业合作,孟商、沈策之流都是闻风而来者。 现在看来,这样也不错。 至少商业合作给她带来了妻子。让她得以考察人类婚姻关系。 程观复食指敲了敲方向盘,在引导下将车开入车库,在停好车的瞬间组织好妻子容易接受的语言:“这样更有生活情调。” 她太了解妻子了,妻子的弱点和性格在两人少许接触中就已暴露无遗,人类是这么好懂而浅显,尤其她的妻子。 如她所料,妻子咬咬唇,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好浪漫。” 程观复垂眼看着给自己喝彩的妻子,忽然靠近,与她仅毫厘之隔。 “——??” 独属于程观复的冷香顺着鼻息传入感官,孟榷全身细胞都在尖叫,还要镇定地问她:“干什么?” 程观复的感官比人类发达太多,立刻听见妻子加速的心跳声,佯装不知,只伸出手,将妻子身前的安全带打开。 “好了。”她说。 孟榷难以置信。 前有孙同学巧用老土小说形容程观复,后有程观复轻松实践小说桥段——偏偏她还真的上钩又中招! 程观复眼睁睁看着妻子的脸色再度变成红色,面上出现一种羞耻、震惊与崩溃交加的情绪。 妻子居然不会觉得被【引诱】。 程观复做出这种故意靠近,却不完全触碰的动作,确实存有推进两人关系进度的目的。然而,妻子又给出了与她预期完全不相关的反应。 无法理解送菜上门的程观复当然也不会明白,自己做出的,正是人类浪漫作品中的烂俗桥段。 她只能微微退开,将手从安全带卡扣上拿下来,向妻子露出不解的眼神:“你很介意她人帮你解开安全带?” “……并不。”孟榷无法解释自己一瞬间脑海内的尴尬想法,只能无力而痛苦地扶额,“我的障碍没有发作,对你也没有意见,别多想。” “如果这样的话。”程观复问,“你为什么没有再说‘好浪漫’了?” 孟榷对程观复堪称执拗的脑回路十分无奈,只能假意应承:“好浪漫。” 程观复对她说:“小榷又在撒谎。” 孟榷说:“我没有。” “你有。”程观复强调,“眨眼频率显著增加,话前出现异常停顿。而且,此时此刻,正在回避我的眼神。” 孟榷立刻将眼睛盯住,一瞬不瞬地注视程观复。 “小榷。”然后她又听见程观复开口,语气里是她最熟悉的循循善诱,程观复已经如此让她心软无数次,“我只是想和你拉近关系,不要抗拒我。” 孟榷手按在车门把手上,执拗地与程观复对视,看见程观复冷淡的面容正衔着无奈。她的眼窝很深邃,眼瞳漆黑,紧盯一个人时,会让人生出冰冷的、心里毛躁的错觉。 孟榷以为这种毛躁来自于悸动。 所以她没有坚持多久,就顺了程观复的意揉了一把头发,低声说:“没有抗拒你……我们下车吧。” 两个人进了超市,孟榷对挑选食材毫无头绪,唯报出几个想吃的菜,再由程观复一一挑拣,放进购物篮里。 孟榷跟在程观复后面,看她一个人包揽挑菜、提篮所有事务,接下来还要回家做菜,顿时有点愧疚,拉住她的袖子说:“我帮你提篮子。” 程观复顿住脚步,打量了孟榷一会儿。 她当然已完全了解人类生理结构,人类并不是一个小型提篮就能压垮的生物,也没有任何种群会发明出自己无法使用的工具。但此时,她莫名不愿答应孟榷,让她承担她所要求的责任。 大概是因为,妻子对于她的任务来说,存在至高重要性。她不能容忍任何闪失。 等到孟榷又要疑惑,程观复才收回目光:“不用,我来就好。” 孟榷亦步亦趋:“可是我想帮你。” “想帮我?”程观复自动想出了孟榷于她来说最接近于‘帮忙’的行为,“那就牵手。” “一直到出超市为止。” 孟榷稍微有点呆滞,但到底已经生出些对程观复的免疫力,没再脸红,而是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程观复的手。 薄茧握起来手感很好。 孟榷难得主动,感受了一下自己心里的波澜。 适应良好。 两人手牵手逛完整个超市,孟榷竟也脸不红心不跳,想来是拥抱太多,比拥抱次一级的牵手便成为了完全可以接受的常态。 只是程观复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孟榷,原本亲力亲为的拣菜便换了个画风,要她扬扬下巴,说出具体需要什么,再由孟榷将菜拿进篮子里。 这堪称腻歪的过程又是孟榷前所未有的体验,她心跳得飞快,像是拣菜也是个能让人脸红心跳的活儿。 等一路结账出超市,到了车附近,孟榷才暗松一口气,准备将手松开。 程观复依旧包揽了提起食材的任务,在她手离开自己的那一刻冷静出言:“你好像很迫不及待。” 孟榷向天发誓她绝对没有迫不及待离开程观复的意思,只是心脏跳得太快,才想以松手结束这种状况。所以她这次格外恳切:“我发誓,没有。” 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面容,不带一丝温度。孟榷肯定,程观复正在又一次打量她的表情变化,并以此分析她说出的话是否真实。 好在扫过一遍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便消失殆尽。程观复泰然自若地颔首,替她拉开车门,在她坐进去的一刹开口:“谢谢你,小榷。” 孟榷认为这种场景不应使用感谢用语。程观复总像与中文不熟一般,说出太多奇妙的话语,因而这次她也没追究,只是摆着手,让程观复快些上车。 程观复平缓地驶离车库,眼睛瞥着车窗外的道路,却并不停止与孟榷说话。她今日的话好像格外多:“你喜欢什么电影?” “电影?”孟榷稀奇于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眼里只有工作的程观复会问出这种问题,下意识答了自己最喜欢的文艺片,“怎么了吗?” “没怎么。”程观复如常地答,余光却从未偏离过孟榷。 今天又是妻子很好说话的一天。每到遇见这种时候,她对于推进两人关系的迫切便会向上翻涌。 程观复在京大待了许久,也知道一点年轻学生的约会项目。譬如游乐园,譬如看电影,如果这些很可能产生高熵值的事情能让妻子和她更加趋近于恩爱的婚姻关系,她可以选择忍受。 但稍有一点麻烦,这部电影上映于二十年前,并非院线热映。 程观复将车停好,脑内已规划好方案,改日找一家私人电影院,带孟榷去看。 她低头解开安全带,突听地‘咔哒’一声清脆,身侧的人也已将安全带解开。 孟榷自告奋勇抱着装食材的袋子,膝上重重压着诸多东西,只是解了安全带,却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见程观复望过来,也懵懂地回视。 程观复感到自己嘴角又拉成一条线。她现在对于人类躯体的控制竟已达到了自然而然的程度。 她改变主意了。 不等改日,今天就拉近和妻子的关系。问出的问题,不在当下产生效果,就是没有发挥作用。 这与程观复的价值观不符。 一切想完,程观复刻意忽略孟榷对自己打开门锁的愿望,平静询问:“晚餐以前,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13、13 程观复话问得随意,却用上了所有识别手段,扫描妻子的反应。 但孟榷连思考也没有就一口答应。 见程观复疑惑地盯着她,还眨眨眼睛:“怎么了?” 看个电影而已,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她和关系一般的同学都能相邀电影院,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合法妻子厚此薄彼。 “没事。”若非她的错觉,程观复的面色又温和起来,按开车门锁,绕过来给她拉车门。 孟榷还没来得及反应,膝上那袋食材便被提走,她“哎”了两声,也只得到程观复伸过来牵她的手。 程观复甚至没再告诉她要牵多久,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她适应牵手行为。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程观复手都没抖一下,万般无奈,孟榷只能继续牵住程观复,往家里走。 所幸一路进电梯都没碰上人,否则两人的一世英名都要不保。孟榷率先闯进家门内,这次学得乖了,等程观复转身放食材时,才就着换鞋顺势松手。 程观复将食材放好,回看孟榷。 她察觉到妻子掩饰松手的目的,但妻子很快要与她一同观赏电影,她们的关系会得到极大提升,她可以暂时不与妻子计较。 孟榷趿拉着她的绒毛拖鞋,走到客厅,往沙发里一躺,立刻陷了进去。 今天过得太魔幻,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遇见瓶颈期的压轴作。 不过眼下还有个程观复需要应对,压轴作先往后稍稍。 眼前突然投下阴影,孟榷抬头,看见站在她面前,调开投影仪的程观复。 程观复花了一点功夫,找到孟榷说的那部电影。她打开电影,把遥控器交到孟榷手上,关灯后自己坐在孟榷身边。 孟榷捧着那只遥控器坐立难安。电影很快开始放映,演员表在屏幕上滚动,程观复忽然问她要不要专门在家里做个私人影院。 孟榷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程观复垂着眼看她,又重复了一遍。 妻子拥有最喜欢的电影。 妻子应该经常看电影。 看电影可以拉近人类与人类的感情。 如果妻子经常看电影,为什么不能在家里和她一起看? “不用。”即便这间房子空置地不少,再造一个电影院也没必要。 院线电影不提,个别想重温的老片,孟榷自己拿着平板躺在床上便重温完了。她闲下来的时间琐碎,重温电影顶多找找灵感,通常看到一半就要奔到画室画上两笔,不适合私人影院。 程观复被拒绝也没什么表情,将头转回去,继续看已经开场的电影。 这部电影开场孟榷已经看了无数遍,反而没多大兴趣,她兴意阑珊地让注意力乱飘,忽然发现程观复坐姿很规矩。 两腿自然岔开,呈一个不大的角度,两手分别搁在腿上,左右手位置都完全统一。比起孟榷大马金刀瘫着的半躺姿,规矩得格外分明,却少了丝活人感。 孟榷很难想象,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连坐姿都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她看天看地看程观复好一会儿,才终于又沉浸到电影里去,可惜文艺片实在没什么剧情,每一个镜头、转场,她都熟记于心,身边人也没有半点和她讨论影片的兴致,电影放到一小时三十二分,都无趣到过分。 一直到一片花树晃过眼前,孟榷才脊背僵直地从沙发上坐直。 她记得接下来的剧情。 接下来两个主角会在花丛里接吻,读懂自己放在对方的心意。 吻戏镜头极其详细,长达一分钟之久。 孟榷轻轻动了动手臂,立刻撞上程观复的胳膊,两人距离近到过分,孟榷心脏怦怦跳动,有点呼吸不畅。 电影院怪谈:电影放到吻戏的时候,看电影的情侣大都会藏在黑暗里顺势接吻。 她们算情侣吗?孟榷不知道。 程观复看起来很希望能尽快与她产生亲密接触,帮助她克服障碍。 如果主角接吻的时候,程观复要吻她,她是躲、还是不躲? 孟榷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抗拒与程观复接吻,这是她和前任没能迈过的一关。如果她真的无法接受,不仅她要开始考虑离婚,连程观复都会连带着受伤。 也许过了好几分钟,又或许只是一瞬,孟榷对电影剧情失去了把握,花海团团地消成泡影,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主角就已吻在一起,发出暧昧急促的呼吸声。 孟榷恨不得立刻两眼一闭,晕在沙发上。 每一丝细微的声音和动作都在昏暗中无限放大,孟榷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静谧之中,她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 程观复似乎向她靠近了一点。 程观复侧目看了看她。 程观复再度凑近。 孟榷快紧张到缺氧。耳畔出现一道声音:“你很紧张?” 孟榷把衣服下摆揪成了蔫菜,低声:“没有。” 她以为程观复要借这句问话将手搭在她身上吻她,但程观复没有再动作,而是继续规规矩矩靠着她,看完了整部电影。 等片尾出现,孟榷才如大梦初醒,抿着唇,不知作何感想。 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她不明白自己的失落究竟来自于想吻程观复的欲望,还是只因为她提前担忧过多,而程观复将她的担忧落了个空。 程观复对她说:“电影很好看。” 好看。 好看? 孟榷彻底费解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明显,程观复眼睫微微抖了抖,问她:“你怎么了?” 孟榷总不能真说自己以为自己要被吻了,结果一切落空,心里不是滋味。 她僵硬地挪开眼睛,不语。 程观复上下扫过她的表情,淡淡开口:“我不会强迫你进行亲密行为。” 砰。 孟榷重重的心跳漏过一拍。 程观复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瞳孔里的黑色很深,像是能将人吸进去。她好像并没有在进行承诺,而是阐述一个事实。 孟榷的小拇指无意识蜷曲,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程观复起身,走去厨房备菜。 出于心中莫名的那么一点小愧疚,孟榷也亦步亦趋地挣扎起来,跟在她身后。等程观复又望过来,才讪讪道:“我来帮你。” 程观复认为妻子很喜欢为自己帮忙。 帮忙,在人类语境中大多是个牺牲自己,例如时间精力金钱,补足她人的举动。程观复想,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增进感情。 而且,不论是装食材的小筐,还是切菜的刀具,都有可能伤害到她脆弱的人类妻子,或让她的妻子受累。 脆弱是程观复所能想到的,人类语言中最能形容人类本身的词语。 不论身体或脑力,再到宇宙观生存观,人类显然都落后宇宙其余生命体太多,太脆弱。 程观复想要拒绝妻子,但孟榷已经抢夺了厨房里唯一一件围裙——即便程观复从来意识不到做饭要系围裙,因而它还是崭新,趁着程观复松懈考量的空隙,钻到了她身边。 两人胳膊贴着胳膊,站在岛台之前。孟榷两手撑在桌面,歪着头看程观复,眼里流露出一点兴奋之情。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统共也未离几尺。 孟榷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只一心想达成目的,用尽全力向程观复示好:“我虽然手艺一般,但切菜洗菜还是会的。” 程观复看自己的妻子。看清楚了孟榷期待的神色。 “那你帮忙处理蘑菇。”程观复有所松动,替孟榷挑了最简单的一样。今天她规划的菜谱里有一道黑松露奶油蘑菇汤,蘑菇是超市处理好的,若妻子想亲身体验备菜,再洗一遍也无伤大雅。 亲自从货架上取下蘑菇的人觉得被轻看,不满道:“你瞧不起我?” 程观复罕见地迟疑,没有理清洗蘑菇与瞧不起之间的关系。片刻以后,才阐述:“我并没有这方面想法。” 孟榷不与她争辩,只将岛台上的蘑菇推远,推到程观复手边,再自顾自抢过一盒牛肋条,不客气地问:“今天还有一道煎牛肋条对不对?我来帮你切。” 当周菜谱会由程观复提前写好,微信发给孟榷,孟榷看得漫不经心,唯独对自己感兴趣的菜多赏两眼。 牛肋条她就很喜欢。但她不喜欢吃条状牛肉,入口时咬得狼狈,于是每当做牛肋条时,程观复都会端上切成小方块的牛肉。 孟榷从前都以为是程观复问出她这项爱好,特意嘱咐了送食材的人准备,等今日看到超市里一条一条的小盒牛肋肉,才明白,以往程观复都是自己处理。 体贴得过分。 孟榷还在出神,程观复眼神却动了动,察觉到眼前人并不美妙的心情,终于颔首,随她执拗的妻子而去。 孟榷得到首肯,立刻迫不及待翻转盒子,动作略微粗暴,差点将肉倒到案板外面。 她自觉丢面,赶紧操起切肉刀,试图用切肉动作掩饰尴尬。 但程观复又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余光里,程观复已经转到岛台另一边,调配烤牛肋条要用的红酒洋葱酱。 孟榷心里不上不下悬着,很不快。方才看电影时程观复“欠”下的吻和现在的淡漠混在一处,让她难受。 是,孟榷知道,做饭本来就是两人共同的责任,从来没有程观复一个人包揽的道理。可程观复越是对她好,她就越忍不住想任性。 她主动提出帮忙备菜,就是想弥补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程观复不分给她眼神,她还怎么弥补?程观复为什么看也不看她? 孟榷抿唇,下刀更快,也顾不得章法,更不去看切出来的小方块好不好看,只将闷气都发在案板上,越切越随意。 而天道好轮回,这样随意,报复的果然只能是她自己。孟榷刀下一歪,刀刃切在了她的拇指上,削进肉里,血丝立刻氤氲出来,顺着刀滑进案板,在浅米色的案板上分外分明。 “嘶!”孟榷吃痛,神智立刻清醒,甩了刀柄,下意识将拇指含进嘴里。 余光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程观复终于扔下那红酒洋葱酱,匆匆转身到她面前:“切到手了?” 伤口有点深,孟榷从小在孟商的羽翼下长大,什么有风险的事都不让做,自然也没受过什么伤,怕疼怕得要命,眼皮都红了一圈,顺着程观复的问句抬眼。 程观复握住她的手腕:“脏,不要放进嘴里。” 孟榷又痛又不妙地感觉到一丝被注意的欣慰,下意识按程观复的话松口,被程观复牵到水龙头下冲洗伤口,等血迹冲洗干净,才又到客厅,被安置在沙发上。 茶几里有备好的医药箱,程观复翻出消毒酒精和纱布,蹲在孟榷面前,将孟榷受伤的手放在膝上。孟榷没注意落手姿势,手指一歪,重新渗出来的一点血迹便擦在程观复的白风衣上,分外显眼。 孟榷过意不去:“把你衣服蹭脏了,对不起。” 程观复没说话,捧起她的手,拿棉签蘸了酒精,仔仔细细给伤口消毒,举手投足都轻巧,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极尽珍重。 程观复只是拿出对待脆弱物品的态度。 但孟榷不知道。 从孟榷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旋,和专注着指向自己的眼睫。 “你……”孟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你没必要这么小心。” 程观复放下棉签,一圈一圈将纱布缠好,才紧紧握住她的手,抬头:“必须小心。” 恶劣的外星来客看透了此刻妻子感动的心情,并对此大加利用。 孟榷被她看得心慌,立刻低头看纱布,耳朵攀上热度,没话找话:“为什么。” 程观复叫了家庭医生过来打破伤风针,每句话都像发自肺腑:“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按照人类规矩一对一连结的关系对象。 你是我的资料库来源。你是脆弱的人类。 你需要我的保护。 你需要我最周全的保护。 孟榷无法读取程观复的心理活动,她身前蹲着个大活人,距离她不过咫尺,她想给程观复留出位置,脚跟后缩,无意识碰了碰沙发边。 程观复将其视为妻子退缩的信号,她不允许自己半途失败,立刻提出申请:“我可以抱一抱你吗?十秒。” 孟榷想也不想就点了头。她的神经因为受伤更加动摇,现在一点也不抗拒程观复的靠近。 温热立刻拢了上来,好像从某天过后,程观复的体温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接触起来分外舒适的温度。孟榷埋进程观复怀里,嗅到程观复的气息,无与伦比地心安。 她将下巴搁在程观复肩膀上,手指尖锐地刺痛,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了自己与孟商的争吵。 明明程观复和孟商都是姐姐的年纪,为什么不论她做什么,程观复都不责骂她呢? 孟榷紧张地想,她好像真的有些开始依赖程观复了。 十秒过后,温度依言散去,怀抱空了。 程观复太守诺言,到了时间,就要从地上站起,准备收拾药盒,接待正在赶来的家庭医生。 孟榷行为先于大脑,一把回拽住了程观复的手。 程观复没能成功站起,疑惑地与孟榷对视。 孟榷心里躁动。她被一时的冲动驱使,想要做完刚才没有做的事情。 “我可以吻你吗?”她问程观复,“五秒。” 程观复长久地注视着孟榷,眼中有所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没有回答孟榷的问题,而是凑近了一点,按住孟榷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程观复的嘴唇也是温热的,这是孟榷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 随即,她又自己推翻了自己对于接吻的一切幻想。 原因无它。 程观复的吻,仅限于唇贴着唇。且就算只是如此,也无比生涩,生涩到让人怀疑她不仅是头一次与人产生爱情,还是头一次体会爱情。 孟榷不认为正常人会到这个年纪还缺乏对于接吻的幻想。就算没做过,也应当知道基础步骤。 但程观复不一样,舔吻,伸舌头,一个也不做,还莫名让人觉得她一个也不会。 或许是因为方才看的那部电影将接吻拍得太过唯美,以至于连半点动作教程也没有。孟榷无望地想。 如此亲到第五秒,程观复想要离开,孟榷却在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反感后忍无可忍,含糊吐出一句“抱歉”,学着自己的幻想,学着自己看过的电影,探出舌尖,轻轻撬开程观复的唇齿。 如果她能克服脸上的温度,在百忙之中抬头看程观复一眼,应该能看出程观复此时此刻面上的完全空白。 程观复面无表情地将孟榷的表情收入眼底。她感受到孟榷的羞赧,被孟榷的高熵情绪污染,大脑被电击窜流而过。 她只能将目光放在罪魁祸首身上。 妻子不反感与她接吻,她们的亲密又更近了一步。 妻子的嘴唇很软。 妻子—— 程观复的大脑过于疼痛,痛到像是不仅仅被污染,而是自身产生了高熵情绪,被灵敏的感应核惩罚。 她没有办法继续细想,视野里的妻子变成碎片,难以组装完整,程观复不再去看妻子面染红晕的模样,只能凭本能仿照妻子的动作,给予孟榷回应。 五秒,到十秒,再到二十秒。 孟榷将自己五秒的诺言延长到四倍之久,才终于肺活量告罄,往后退一退,离开程观复的嘴唇。 灯光晃动,斑驳光影照到程观复的瞬间,孟榷看清楚了她唇角的一抹银丝,整个人轰得一声,迟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程观复抬起手指,云淡风轻地抹去银丝,与她平视。 “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了吗?”程观复发问,声音没有平仄顿挫。 14、14 程观复的学习能力极快。 孟榷私以为,程观复二百的智商,八分用在了工作,剩下两分就专用在学习如何接吻上。 万事开头难,她鼓起勇气开了个头,程观复便致力于将接吻也变成日常接触。 譬如早餐从那天开始一并包办,煎好吐司,看着孟榷吃完,与她交换一个带着煎面包香气的吻。 譬如回家以后、睡觉之前,孟榷打开冰箱喝冰牛奶,一回头,发现程观复站在身后,两人的吻又变成了冰凉凉的牛奶味。 再譬如上班上学出门时,孟榷从画室出来用晚餐时,周末两人双双在家时,程观复都能直直盯住孟榷,问她,可以和你接吻吗? 简直像个接吻狂魔。 更可耻的是,二十七天养成一个习惯,但方才十几天过去,孟榷就已习惯了和程观复接吻的行为,往日如洪水猛兽般能让她直接提出分手的亲密接触,竟成了如今的日常。 孟榷为自己的不争气羞愤,为程观复的靠近而紧张,又在程观复下次提出要求时顺水推舟地点头答应。 但事实证明,与符合她审美的人接吻,对于她的艺术造诣并无太多帮助,该画不出来的压轴之作,依旧一笔也画不出来。 久而久之,连林怀秋都看出不对劲,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自己可疏通指导一二。 偏偏孟榷比谁都死犟,若只卡住两三天,还能如常请林怀秋帮忙,可一旦两三天时没有请教,到卡了大半个月后,就再也没脸接受教导了。 她倒还不信,光靠自己没法克服这所谓的瓶颈期。 所以她对林怀秋也是同一套说辞——没事,真的没事。 这种焦虑和自我折磨一直持续到ddl将近。 正式布展以前,所有参展作品都需要装裱固色等统一收尾处理,并依次建档,根据它们撰写文字内容与视觉物料。 策展主题也是孟榷自己想的,与她过往作品调性不符,压轴作品不得不重画。若画不出来,非但整个画展的进程都要被拖慢,单单其中打脸意味,都能让孟榷的自尊折上一折。 “你在发呆。” 一道声音插入孟榷耳畔,她抬起头,越过一桌在她眼里胜过米其林的好菜,看到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程观复。 程观复没怎么动筷子,她向来吃得不多,饭菜大都进了孟榷的胃里。 孟榷百无聊赖地想,如果程观复的目的就是抓住她的胃,那程观复成功得很彻底。 “小榷。”她想得云游天外,忘记了对面还有个等着她回复的程观复。程观复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你在发呆。” 牙齿咬到舌尖,孟榷嘶了一声,终于从神游中清醒:“我在。”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程观复瞳孔一动不动,定在孟榷身上:“你最近很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可以帮妻子扫平一切阻碍。即便上次提出这种建议,被妻子又惊又恐地拒绝,她也不会因此回绝下一次妻子的求助。 只要妻子愿意让她伸出援手—— “不,没事。”孟榷连术业有专攻的林怀秋都一并隐瞒,自然也不可能向毫无专业知识的程观复倾诉。 孟榷抿了一下生疼的舌尖:“我刚刚就是发了会儿呆,没什么大事。” 撒谎。 妻子又在撒谎。 为什么明明表情到处都是错漏,妻子还是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向她说谎? 妻子明明是很容易产生【羞耻】情绪的人类。 程观复没有表情,声音像一条直线:“小榷,不要对我撒谎。” 妻子已经习惯与她亲吻。 亲吻是人类众多亲密接触中较深入的类别,昭告着妻子与她关系更进一步。不是吗? 明明妻子在第一次接吻以后,亲口承认过她们已经更加亲近。 妻子好懂又不好懂,表情总是坦诚,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费解。 程观复扫过孟榷,想要找到阻止孟榷说话的办法。孟榷说出口的话很糟糕,令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效率,受到负反馈惩罚。 看来看去,只能吻妻子。可是两人相隔一张桌子,而且,在这种气氛下提出亲吻请求,一定会使妻子无所适从。 程观复不希望妻子对【吻】产生任何负面记忆。 人类的大脑会根据记忆理解某件事,一旦妻子对接吻产生一次坏印象,就可能造成连锁反应,程观复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她给孟榷夹了一筷西蓝花。 但等孟榷真的低下头去咀嚼,一言不发,也不再回答她对于不撒谎的要求,程观复的负反馈却依然没有好转,甚至有隐隐加强之态。 程观复轻轻叩着碗边,还是再度开口,语气里有隐隐寒气:“小榷。” “我听到啦……”孟榷把西蓝花咽下去,慢吞吞地思考措辞,她对这种冰冷冷的语气不陌生,孟商也经常这样叫她,只不过多是连名带姓,不大客气。 想起眼前是对她一直很好的程观复,孟榷好歹温和了声音:“是油画上的问题。” 程观复等待下一句,但孟榷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是油画上的问题。 然后? 然后孟榷什么也不再说。 沉默之中,程观复终于发现孟榷是在绕着弯子拒绝自己的帮助。 “……”她垂下眼帘,神色拿捏出一点脆弱,“你在拒绝我。” 孟榷正心情复杂地拿筷子在米饭里戳洞洞,闻言心脏颤抖两下,目光挪移,落在桌角上。 她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倒是很想让你帮我啦……” 程观复说:“那就让我帮你。” “……” 孟榷很想拍桌而起,问程观复一个学理科的到底能帮学艺术的什么忙,但手掌甫一碰到桌面,神智便回了笼。 她立刻想起自己和程观复结婚的目的。 以对方作为艺术灵感。 原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走弯路。 想要视程观复为灵感缪斯,约会或接吻怎么可能会有效果?最重要也最直接的方法只有一个。 ——创作。 以程观复为基底,进行创作。 来不及思考自己这一番推论有无道理,孟榷抱着三分死马权当活马医的视死如归,哐当起身,在程观复目光下中气十足。 “我知道你能怎么帮我了!”她说。 程观复眸光一动,隐隐冷锋被压了回去。她调整表情,轻轻抬起嘴角:“怎么帮?” 她会处理好妻子的一切要求。 孟榷凑近一点:“给我当模特。” “模特?”较为陌生的人类词汇。 程观复依稀记得,模特是人类社会中,以身体形态、姿态或外观作为信息载体的职业个体。 妻子需要以她为模特,进行创作。 妻子要为她画画。 孟榷在她课堂上涂出来的画很写实。程观复不介意作为模特,让妻子更加认真地创作一张画像。 周围没有泄愤之词的画像。 程观复问:“我该怎么给你当模特?” 孟榷看看程观复根本没动几口的餐盘,一腔热血又有点冷却:“……你先吃饭吧。” 程观复说:“我可以先帮助你。” 她说完这句,犹觉不够,又说:“你的优先级最高。” 什么优先级最高。 孟榷的耳尖又有泛红趋势,她勉力压着,装作没听到:“你先吃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以程观复退让告终。孟榷盯着程观复吃下去比以往更多的饭菜,才满意地收拾碗筷,投入洗碗机。 她心情多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出厨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催促程观复去客厅坐好。 程观复问她为何不在画室作画。 “客厅有沙发,画室要休息只能躺地毯。”孟榷考虑得理所当然,“我可能要画很久,难道你一直站着?” 站着于她而言也并不费力,程观复本想说可以,但妻子的关心难得,她不愿推三阻四,于是顺着孟榷的意思,坐到了沙发上。 “如果需要工作的话,也请便。”孟榷摆好画架和画布,又探出头道,“我对模特要求不高,动一动也没问题。” 程观复说:“模特……不能动?” 孟榷愣了一会儿。 她学程观复说话:“你是……原始人?” “我不是。”程观复神色不变,淡淡地说。 到底没什么工作必须在这时处理,程观复将孟榷神色收入眼底,很快解读出期待,随即明白了妻子本就想让她一边工作一边做模特,便起身回书房,拿本书搁在膝盖上翻着看。 她看书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指腹落在书边,扫完左右两面文字,便轻轻捻起一角,将这页翻过去,再读下一段。 手指修长,睫如鸦羽,赏心悦目。 孟榷不由自主地出神,草稿迟迟未下笔,等到程观复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来,才慌忙地藏进画架之后,开始勾勒轮廓。 程观复的眼睛,程观复的鼻子,程观复的嘴,唇珠,唇缝,唇角。 要想勾勒出人形,需得仔细观察上一百遍一千遍。孟榷不敢再久久直视程观复,只能盯着画布,靠猜测落笔。 她以为这样没有参照物地乱画,定然要画出一张绝世丑陋之作。而等形定了下来,才发现世间竟还有比画出一张丑陋之作更糟糕的事。 那就是明明没看程观复,却将程观复画得栩栩如生。 孟榷笔刷悬空,不敢确信自己竟如此熟练。 她什么时候开始,将程观复的样子记得如此清楚? 那些与她有两米之远,程观复藏在发间的五官,随着程观复一呼一吸而偏移模糊的五官,被她寥寥数笔,勾勒得分毫不差。 只是上课摸鱼时用圆珠笔画了两幅画像,能达成这种效果吗? 笔刷无意识点下画布,将画上程观复的衣领点脏一块。孟榷在无与伦比的惊讶间抬头,与正在看她的程观复又看到了一块儿。 程观复不知何时没再低头看书,而将书做个膝间摆件,稳稳当当向孟榷投来视线。 她坐姿还是那样端正,端正到一丝不苟的地步,将孟榷方才心中起起伏伏的情绪衬得格外不端。 不端。 孟榷默念一遍,咳嗽两声,绝不做两人间更不端的那位,当即也装起正经,拿着画笔在空中挥了两下,指点程观复摆动作。 也就程观复看不到她的画布,对她的指点听之任之。 但凡来个人站在孟榷身后,便能看清她已打好草稿,再无调整模特姿态的必要。 孟榷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点完程观复,便开始自顾自上色,不管程观复眸子如何随着她逡巡,都只当个不动如山的大画家。 久找不到的绘画状态竟就在这故作高冷中回到她身上。起初不分神还是强压出来的,到真画进去,就变成了自发行为。 孟榷脑里万般想法都被色彩驱赶出去,只顾得上闷头作画,笔刷换了几支,颜料也不慎溅到手上,她却什么也管不着,紧锣密鼓挥洒自己此时此刻用不完的灵感。 淤塞之物被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开,孟榷仿佛真的得了缪斯眷顾,前所未有地心潮涌动,压轴作雏形也冒上心头。 她立刻扔了笔,随笔上的颜料弄脏画布,匆匆踢开椅子,跑回画室。 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程观复自己为什么而去。 程观复规矩地在沙发上待了半天,等待妻子为自己画像,等待妻子认可她的【模特】行为,却只等来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妻子不仅没有认可她,没有夸赞她,没有再度承诺她们的婚姻关系更加亲近,没有给她提出接吻的机会,还半路撂挑子不干,不给她留下半句解释。 程观复下颌线绷紧,略微不悦。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画室大关的门看了许久,等确定妻子不是拿去画材,而是真的一言不发丢下自己,才静静从沙发上起身,绕到被妻子丢下的画布之后。 画布里,女人正垂头看书,神色专注,柔光洒下,将眉目轮廓衬得柔和。 不必照镜子,程观复也能预见,画面上的自己,与此刻真正的自己大相径庭。 妻子的画技一点也不好。 本就不够还原,如今色彩涂了一半便不再继续,画布下侧还因为孟榷乱拋画笔,五颜六色脏污一片,更加丑陋。 程观复抬手,扶在画布木框上。 她可以轻而易举捏碎这个木框,毁掉这幅不好看的画。 手指收拢,画布即将在她手中化成齑粉。 程观复在第一道裂痕出现以前收了手。 ……低级的行为。 为了一件小事产生高熵情绪,为了宣泄高熵情绪做出一系列行为。都是独属于人类的低级行为。 对种族不负责,对星球不负责,对宇宙不负责。 她绝不允许自己做出同样的事。 程观复将木框重新摆好,垂着眸,替孟榷将随意放在画板托上的笔拣出来,一一清理,放进画材包。 一切做完,她总算将陌生的、执行低级行为的冲动压了下去。转头,忽然看见一只手机静静躺在孟榷刚刚坐的椅子上。 画画时手机放哪儿都不方便,孟榷又是个不爱麻烦的性子,随手一塞,便将手机直接塞进自己背后。 眼下走得急,竟连手机都忘了带走。 画笔都收了,帮妻子收个手机也不算大事。程观复眼睛眨也不眨地走近,准备将手机和画材包收到一起,等妻子出来一同领走。 手机屏幕也是在这时亮起的。 孟榷没什么重要的日子,懒得花脑子编密码,也不缺钱买新手机。因而手机总是不贴膜乱用,密码也不设置一个,消息预览明明白白显示在锁屏。 程观复应该回避。 但孟榷锁屏亮度太高,顷刻之间,细碎的文字便撞入她的眼帘。 [sorry:对不起,很晚了,还是想打扰你。] [sorry:最近我过得不太好,很想你。] [sorry:我们……还有可能吗?] 与孟榷的婚姻匆忙而具有攻击性,程观复从未调查过孟榷的背景。 人类大数据,也从不会记录杰出青年艺术家从前一段连嘴都没亲过的恋爱。 所以,看到这接连蹦出的三条信息以后,程观复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理解其中含义—— 这个被妻子备注为sorry、极有可能令妻子心怀愧疚的人,并不知道妻子如今已经结婚。 并且,正在试图挽回她的合法妻子,破坏她们的婚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