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1. 楔子 《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北风习习/作品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从法国戴高乐机场起飞,若在正常情况下按正常航线行驶,直达京州,预计历时约十一小时,但飞机已经在瑞士巴塞尔上空盘旋了将近两小时,今晚注定无法如期抵达大洋彼岸。 夜里十一点,巴塞尔街道仍旧人头攒动,机场方向时不时驶过几辆消防与医疗救护的车辆,引得围观群众纷纷避让。 飞机失事的消息一经确认,驻扎在瑞士的各家媒体便迅速出动,在第一时间占据了最佳报道位。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明正新闻社,我是蒋娜,我现在位于法瑞共管的机场外,按照空管局的指示说明,故障飞机正尝试降落在此。大家通过镜头可以看到,目前机场外已经加装了数道警戒线,警察正在引导围观群众有序撤离,消防与医疗救护也处于待命状态。” “据悉,陆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同时也是陆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陆雁南女士也在此班飞机上。国内记者已就此事向陆氏公关部致电,但陆氏方面还没有官方报道发出。” 镜头切转,在得到摄像的示意后,蒋娜得以喘口气,摘掉耳返直奔戴晓椿走去。她其实刚到现场就看到戴晓椿了,当时还暗自气馁自己的职业敏锐度就是没有戴晓椿强,国内首播又被抢了先,直到看到戴晓椿孤身一人混迹在人群中,不像出外勤的模样,心中的那股不平才渐渐平息。 “晓椿师姐?你什么时候被派驻瑞士了?也是来报道的?”蒋娜揣着明白装糊涂,仍旧以此打开话匣。 “不是,我是和我先生来瑞士度假的。”戴晓椿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蒋娜了然于胸的点点头,戏谑道:“是职业病犯了吧?哪怕是在休假也不想错过新闻。” 戴晓椿讪笑两声,任由蒋娜拿她开玩笑,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蒋娜手中的文件夹上。 “刚刚听你报道说陆氏的陆雁南也在上面,确定了吗?”戴晓椿抿了抿唇,斟酌着用词,尽量不显示出她对陆雁南特别的关心。 蒋娜在学校的时候和戴晓椿就只是点头之交,毕业没几年她又被派往瑞士,后来两人之间的见面也大多是在传媒大学的校友聚会上,她自然不清楚戴晓椿与陆雁南之间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 蒋娜自知道戴晓椿不是来抢头条之后,也不再藏着掖着,将手中印有航空公司钢印的名录表递给戴晓椿看,只当她是好奇豪门秘辛。 “陆氏虽然还没有正面回应,但航空公司已经公布旅客名单了。我同事都在猜是没想好怎么公关,毕竟老陆董还在ICU,大少爷是私生子,小少爷又是个有心脏病的病秧子,唯一能够指望的小陆董又出了这样的事……” 戴晓椿不敢眨眼,怕流露心绪,但蒋娜的话她属实听不清了。 陆雁南的信息被印在第一列第一行,戴晓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名字、性别、年龄都对得上……真的是她。 “不过也真是奇怪,陆雁南平日出行不都有专机吗?怎么今天会坐民航?” “可能是国内有急事吧,专机申报需要时间。” “该不会是老陆董不行了吧,这么急着回去难不成是奔丧?”蒋娜掩住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得赶紧让国内的同事去打听打听……” 戴晓椿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和蒋娜周旋。她需要立刻给李浪打电话,告知他实情,并要他尽己所能地稳住周岸。 “诶,那是谁的车啊?怎么能越过警戒线啊?”越过戴晓椿的肩头,蒋娜眼尖地发现一辆黑色保时捷伴着夜幕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机场,甚至有警方看守的警戒线,也对他放行。 保时捷的车窗玻璃上贴着隔热膜,很好地阻挡住外界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蒋娜眯着眼睛,也只能依稀看清驾驶座上男人瘦削的轮廓——是个亚洲人。 其实这个车型放在富人频出的街区已经算是低调,但是有能力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由进出机场的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师姐,我先去看看情况,咱俩回头再聊。”不等戴晓椿先开口告别,蒋娜已举着工作证,拽着摄像团队挤向最前端。 戴晓椿回过头,顺着所有人的视线望过去,心里一惊,狠狠将李浪骂了一遭,而后快速越过人群去和车内的两个男人汇合。 李浪其实已经尽力了,但周岸这几年在国外性情变了不少,他变得更安静、更阴郁,疯起来也只比往日更甚。从前便只有陆雁南敢堂而皇之的和他对着干,现如今拴住疯狗的绳子飘在天上,又有谁敢上前去和他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宽慰。 更何况飞机上的人是陆雁南,不是无关紧要的甲乙丙丁,连李浪自己都没法真的冷静下来,他又哪有立场去劝周岸冷静。 戴晓椿的电话在此时拨进来,外景记者出身的她语速极快且只讲重点,李浪静默着听完,没说话。 “喂?李浪?你怎么不说话?我刚刚看见有辆保时捷开进机场了,夜色太深,我没看清车牌,那不是周岸吧?” 李浪闭了闭眼,认命道:“老婆,周岸已经知道了,我们刚刚开进机场。”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日是戴晓椿和李浪在瑞士度假的最后一天,周岸和李浪去邻市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戴晓椿则留在巴塞尔收拾明日要带回国的行李。 戴晓椿在新闻行业工作,自诩消息灵通,国内工作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飞机失事的新闻时,距离官方通报也不过十分钟。 而彼时,周岸和李浪已经在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 航司副总裁Stephen自接到周岸的电话后就一直等候在机场门外,看到周岸开着车驶入,他挥了挥手快步迎上去,先周岸一步拉开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 “周,你还好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仍旧衣冠楚楚与往日无异,但Stephen还是在他的眉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他的情绪。 ——颓败、心痛、精神几乎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这是周岸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飞机还能降下来吗?”周岸艰难地维持着成年人社交时应有的体面,但他嗓子充血,声音也哑得厉害。 Stephen面色沉重,不置可否:“不好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周岸面容平静地颔首,仿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转身,看向警长,而后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法语说得也很慢:“我能进去等吗?麻烦您。” Stephen认识周岸已有四年,还从来没见他对谁如此谦卑过,李浪站在一旁对此却见怪不怪。 周岸这个人,虽从不流连风月场,但却是最招女人喜欢的那一类。惯是玩世不恭体贴周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云淡风轻的做派,跟谁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和他有商有量。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不是他脾气好,愿意听人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而是他根本不在乎,耐着性子和人周旋,也不过是在打发无聊时间。 用当年任时宁的话来说,周岸要是没了陆雁南,生活简直无趣到可怜。 周岸知道自己进去也于事无补,他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弥补错过的这六年。 警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法国人,与法国人一贯随性浪漫的处事方式不同,他从业以来始终以严谨苛刻闻名。 他虽然不知道周岸是谁,但看Ste phen鞍前马后的样子也大概能猜到是个不能轻慢的人物,但警方做事有警方的规矩,任谁来也不能划破这个口子。 “您和飞机上的陆小姐是什么关系?”警长摊开记录簿,按规定做例行询问。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面前的男人却迟疑了近三十秒,才给出答案。 “朋友。”喉结滚动,周岸咬着舌尖,说得毫无底气。 警长的神态带着狐疑,只是朋友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抱歉周先生,请您理解我的职责所在,飞机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我不能放任您进去。但您可以去圣玛丽医院等待,因为我们刚刚接到电话,对方指明飞机落地后要将陆小姐送至圣玛丽医院救治。” 有人提前打过电话?那看来陆家已经介入了。李浪到底是比周岸更冷静些,向警长道过谢后就拽着周岸往车边走。 “还是你来开车吧。”李浪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在搜索栏上输入医院的名字,“我来看看这家医院在哪……” 正说着,周岸忽然打断他:“不用看了。” 圣玛丽医院,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它的位置。 万米高空之上,陆雁南带着氧气面罩,心情已不再像刚开始知道飞机出故障时那般恐慌。相反,她甚至有闲心去盘算,如果她死了,陆氏的股价势必要低迷一阵,公关部在陆琛的带领下此刻应该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吧? 利用她的死在大伯病重期间好好造势,打一张潸然泪下的感情牌,应该可以稳住股民的情绪,也可以麻痹蠢蠢欲动的对手。 集团内部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人事变动,但没关系,只要陆琛咬住江洲那边的产业不松口,给陆鹤南争取些时间在中晟站稳脚跟,这场大换血就不会殃及到陆家根骨。 至于她的父母,他们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但两个堂弟一定会替她担负起应尽的责任,待到未来孙辈绕膝时,也一定会渐渐遗忘今日的这场潮湿。 挺好的,她的死,不会带给这个世界太多变化。大家只要难过一阵子就能走出阴霾,所有的人生活都将继续。 至于他……陆雁南顺畅的思绪忽然卡顿。 国际电视应该会报道她的生平,那他在瑞士是不是也能看到?她死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后悔拒绝她的告白,后悔六年前就那样一走了之。 她不要他后悔,那样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了。 毕竟无牵无挂,才能无畏。 飞机重重下落,失重感与燃烧后所带来的窒息一起袭来,陆雁南渐渐在一片白烟中失去意识。 不是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吗?她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最后的最后,脑海中意识仅存—— 【死于空难的人尸骨无存,但如果可以魂归故里,那便让余下的我长眠于此。】 【因为我爱的人,大多永在京州,唯他久居瑞士。】 戴晓椿站在车边等待与两人汇合,车门刚刚打开,便听一声巨响,李浪意识到什么,身形猛然僵住,和已经半跪在地上的戴晓椿齐齐回头去看,只看到火光划破天际,迤逦凄美,像最后的晚霞。 黑夜在那一刹那短暂退场,世界被点亮,周遭宛如白昼,而后又是无休无止、让人绝望的黑。 周岸瘫坐在驾驶室里,扶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耳边只盘桓着分别时Stephen的那一句。 ——“周,我不知道飞机上是你什么人,但空难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要做好什么准备?他要怎么做好这个准备? 周岸浑身冰冷,只觉世界就此沉寂。 他后悔了。 却无处诉说。 2. 内疚(一) “珠珠,等我从江洲回来,我带你去见我妈妈,好吗?” “她可能……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但她一定是喜欢你的,你不要怕她。” 周岸斟酌着措辞,平日散漫惯了的人,一朝正经起来,竟能让人在眉眼间处看到几分局促不安。 这是他们最后的温存,也是他们分别的前夜。 画面不断闪回,像录像带的进度条风驰电掣,陆雁南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在急速下坠。 周岸,别走。 不是要带我去见妈妈吗?为什么不回来了?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最终还是来到了这段故事的最后一帧。 毕业,烟花,告白,最后一通电话,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她站在镜头后,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这段关系终于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珠珠,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我吗?”电话里,周岸笑声玩味,寥寥数语就将陆雁南的少女心事否定彻底。 “你不爱我,你追逐我就像最初主动和魏若明做朋友一样,不过是追逐自由而已,而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自由……” 不是这样的,陆雁南拼命摇头。 她想走过去替六年前的自己解释,但左胳膊却被人死死握住,那力道像燎原烈火,将她团团包围,也让眼前的周岸彻底消散了。 “陆小姐,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听得见吗?” “伤者无意识,生命体征正常,先清理左臂烧伤创面……” “陆小姐——” 好吵,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这就是她的走马灯吗? 怎么像部没有续集的电影,像本没有且听下回分解的残文。 —— 赵行舟接到陆琛电话的时候还在进行一场跨国会议,这场会议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外面的新闻几乎与他就此隔绝。 他不知道陆雁南回京的消息,陆琛在电话中也没讲前因后果,所以听得云里雾里。秘书静默着适时递来平板,所有新闻APP的头版头条都是相同的关键词——飞行故障、空难、陆雁南。 这几个词是怎么串联到一起的?有那么几秒钟,赵行舟甚至以为是自己太累才导致的错觉。 “老三还不知道这事,家里都在瞒着,你也别多嘴。”想到还陪在大伯病房里的陆鹤南,陆琛不由得提醒赵行舟。 对于陆鹤南的身体,赵行舟心里有数,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他。 想来是分身乏术,陆琛在电话里没继续说太多,只说已经安排人在圣玛丽医院等候,集团局势虽不明朗,但若有必要,他会尽快赶去瑞士处理相关事宜。 话说的虽然不透彻,但赵行舟明白,陆家上下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为什么是圣玛丽医院?”电话挂断前,赵行舟忍不住发问。 瑞士的医疗一直都很好,出色的全科医院也有很多,圣玛丽医院虽好,但赵行舟想若他记得不错,这个医院最擅长的应该是精神科。 像是已经料到了赵行舟会如此问,陆琛回答时没有丝毫停顿:“因为相对而言,这个医院距离机场最近。” 赵行舟顿时噎住,确实是个无懈可击的答案。 驱车匆匆赶到医院时,陆雁南刚被护士从急救室推出,人躺在转运床上还没醒,脸色苍白,衣领处沾着已经暗红的血,额头上贴着敷料,左手手臂上也缠着厚厚一圈绷带,一看就知道是吃尽了苦头。 赵行舟顾不上思考,下意识地想跟着推车一起回病房,刚抬脚又被医生叫住。 “赵先生是吧?陆先生在电话中跟我提到过您。” 医生是陆琛安排的,外籍华人,中文说得不太流利,勉强沟通的水平。 赵行舟回过神般点点头,眼神示意秘书先陪陆雁南回病房。 “这是陆小姐的手机,刚刚处理伤口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我们也没敢接。” 医生将两部手机递给赵行舟,说话间,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湮没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 亮起的是陆雁南的私人手机,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几乎都是至交好友。 赵行舟扫了一眼屏幕,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是瑞士,他没多想,以为是哪个和他一样来瑞士出公差的共友,听到陆雁南的消息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所以径直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电话接通,赵行舟率先开口,习惯性用了中文。 人在高压之下,记忆是不连贯的,像喝酒喝到断片,回想起来时只能依稀抓到几片残影,连做罪证都不够格。 周岸忘了自己是怎么将车开到医院门口的,他只知道救护车一路开得飞快,自己跟在后面也只能猛踩油门,像是慌不择路,红蓝警示灯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烁,几乎模糊了他所有视线。 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等候多时的医疗救护队训练有素的上车又下车,人群层层遮挡,周岸没能看见担架上的人影,只看到一截纤细手腕无力垂落,飘飘荡荡,像无根的浮萍,而腕间红绳系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平安扣。 李浪和戴晓椿迅速围上去,却又被无情地拦在门外。 周岸没上前,只将车停在了医院广场最显眼的位置,不多时就有一通电话打进来,他低声回复了些什么,等到李浪和戴晓椿返回他身边时,电话刚好挂断。 “人被抬出来了,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戴晓椿还是有点后怕,整个人用不上一点力,只能靠在李浪身上。 李浪倒是神色稍霁:“Stephen刚刚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吗,飞机是成功迫降,不是坠毁,暂时也没有人员死亡,雁南被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当时人还是清醒着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给她打个电话吧?她要是清醒着应该能够接电话,或者身边的医生也能帮忙接听?”戴晓椿还是放心不下,来医院的路上她甚至厚着脸皮联系国内的莫涓,但莫涓的语气很淡,只说她和任时宁也没有得到更确切的消息。 又或者是明明得到了,但偏不告诉他们。毕竟因为周岸的缘故,莫涓和任时宁已经疏远了李浪很多年。 “你打吧。”李浪晃了晃已经黑屏很久的手机,“我手机没电了。” 戴晓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紧紧攥着还剩60%电量的手机,面不改色看向周岸,几乎是明示:“我也没电了。” 怕被拒绝,她又飞快跟上一句,不像提醒,倒像是质疑:“雁南的手机号没变,还是原先的号码,你应该记得吧?” “哎呀。”李浪见情况不对,干笑几声,“都这么多年了,谁能还能一直记着?这不是为难人吗?” 戴晓椿没说话,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岸看,逼得他避无可避只能错开视线。皎洁的月光映在墙壁上,形成一处阴影,他贴墙站着,刚好可以将自己脸上的所有表情藏在黑暗里。 爱意能够在人前刻意藏匿,习惯也可以在独处时用力摒弃,唯有记忆,始终跟着他,或喜或悲,都如影随形。 周岸低着头,没有任何思索,自来到瑞士后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他手机通讯录中的那串号码,好似复健,被一个个按出。 第一遍,意料之内的无人接听。第二遍,仍旧。 戴晓椿一味地要他再打,像是给了周岸不能拒绝的借口,他机械地重复动作,像见不得光的小偷有朝一日忽然得了可以光明正大抚触珠宝的机会,带着肮脏的窃喜,带着不被世俗接受的忐忑。 毕竟六年里,他不出现、不联系、不打扰,像死透了一般,像从没遇见过。 直到一直没能接通的电话突然被接通,周岸来不及反应,耳边就骤然响起一道陌生却沉稳有力的男声——不是任时宁,也不是陆琛,不是他所熟知的可能围绕在她身边的任何一个。 是全新的、他不认识的,但却可以在这种时候陪在她身边,代她接电话,应对周遭一切纷扰的男人。 周岸缓慢地眨了眨眼,捏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泛起青白。他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态,哪怕此时被打回原籍,哪怕此刻是大梦初醒。 “喂?可以听见吗?我是雁南的朋友,她现在…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如果您找她有事,我可以帮您代为传达。”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赵行舟只能听到几道慌乱的呼吸声,想着这里是瑞士,对面可能是外国人,他又贴心的用法语询问了一遍。 周岸依旧没有吭声,当对面的男人第二次表示他与陆雁南拥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可以做最万无一失的传话人时,周岸冷着脸,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那么多耐心,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李浪注意到周岸的异样,上前逼近一步:“电话接通了?” “没。”周岸垂着眼,不熟练地扯谎,一手收起手机,一手伸向口袋里找烟。 这动作完全是潜意识,因为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车里和随身所剩不多的几包也早已被孟芙打着孟华兴的幌子搜刮去。 找到最后一无所获,只剩下那枚被他带在身边不曾离身的打火机——银色质地,侧边已经掉漆,正面刻着小学生水平的简笔画,任谁看都知道是人为后刻的。 周岸勾起唇,颓败地靠在车前,盯着手心那枚打火机发呆,眼睛却黑得发亮,仿若能将那枚打火机盯出一个洞来。 一个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物什,却被他当做珍宝。 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李浪再也看不下去,主动递给周岸自己的半包烟。 周岸的那枚打火机早就没了燃油,李浪拨弄着自己的打火机,笼着火苗,橘黄色的光亮照在周岸苍白的脸上,才勉强给了他一点常人应有的暖意。 “不是说戒了吗?”李浪恨铁不成钢,就差骂他没出息。 周岸惨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说烟还是其他:“哪有那么容易?” “行行行,陆雁南和你还真是一个德行,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抽起烟来一个比一个厉害,跟不要命似的。”李浪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不停,没好气地把剩下的烟塞进周岸的口袋里。 听到李浪说起陆雁南,周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生动的笑意:“你回去以后还是要多劝她,劝我就算了。” 周岸第一口抽得很凶,许久不曾抽烟,尼古丁的香气蓦然在口腔迸发开,竟让他隐隐有些不适应。 嗓子痒得厉害,连带着胸腔都有些不舒服,肩膀耸动,他熟练地强忍着,像过去六年一样,妄图将心中的不甘、不满也一同压下。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周岸虚掩 着口鼻,任由咳嗽从指缝中溢出,因为刻意压制所以听上去格外像呜咽。 “你整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戴晓椿气不过,用力踢了一脚石阶,“陆雁南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指望她能像过去一样宝贝你?”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提这些老黄历?”李浪叹了口气,拽了拽戴晓椿的袖子,要她噤声,别继续往周岸的心上插刀子。 周岸倒不像李浪那么激动,整个人像是已经麻木了。他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直起身,瘦削的肩膀仍旧崩得很紧,烟灰簌簌掉落沾了他一裤脚,也恍若未觉。 电话被仓促挂断,赵行舟也没太当回事,继续问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额头上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左臂,轻度烧伤,这段时间务必要注意修养。” 赵行舟提着的心放下大半,又掂量了一下陆琛最后一通电话的意思,斟酌着问:“您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以立即飞回国内吗?” 医生蹙起眉,在赵行舟不容拒绝的目光中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是赵行舟不近人情,就在陆雁南被抬出飞机的同时,国内的陆庭析又被抢救了一回。 他实在太痛苦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各种仪器在妻子黎萍的默许下被撤去大半,只保留必须的,足够撑到陆雁南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国外到底不比国内方便,为节约时间,赵行舟不得不同意随行的医疗团队无论是人员还是设备都一切从简,能够应对陆雁南在途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即可。 赵行舟踱步走回病房,秘书正在门口等候,看见赵行舟仿佛看见救星。 “赵总,外面来了三个人,在和医院打听陆小姐的情况。” “是记者?”赵行舟随口问了一句。 他其实并不太担心消息泄露,圣玛丽医院在这方面做得一向很好,又有陆琛专程打电话关照,医院自然不敢随意将陆雁南的信息透露给不相干的人。 “不是,有两个人只说是陆小姐的朋友。” 至于另一个人,从始至终就没和医院的人说过一句话。 朋友?赵行舟蹙了下眉,搭在病房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与秘书走到远离病房的走廊拐角。 “是什么样的人?” 秘书指了指窗外,示意赵行舟向外看。 “就是他们。”秘书指了指站在一起的一对男女:“应该是对夫妻。” 赵行舟顺着秘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却完全没放在李浪和戴晓椿身上,他盯着靠在车前的那个男人,莫名有些不安。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秘书摇了摇头,“但医院的人都对他很客气,喊他周先生。” 周先生?赵行舟有一瞬间的哑然,他很敏锐地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往深处去想。他站在二楼窗边,冷眼睨着楼下的男人,明明站在高位俯视,却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坦白说,赵行舟并不知道陆雁南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陆庭析当年大笔一挥将这段往事藏得很好,莫涓对此也缄口不言,他只在任时宁和陆琛酒后的对话中捕捉到几个无效信息——姓周,住在瑞士巴塞尔。 “他有说要进来吗?” “没有。”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秘书摇了摇头:“没有您的指示,我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偏偏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姓周的男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瑞士? 但如果真的是他,他这次出现又有什么目的?是想挽回吗?那为什么不进来?还是说,他只是想探望一下旧友,除此以外,别无他意。 赵行舟不敢赌却又进退两难,而后忽然福灵心至般想到刚刚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再次拿起陆雁南的手机,卑劣地主动回拨过去。 嘟嘟声横亘在赵行舟耳畔,渐渐盖过了他心底的祈祷声,可老天终究没有站在他这边,在电话拨出后不过几秒钟,他看见楼下衔着烟的男人,拿起手机,看清屏幕的那一刻,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接。 焦躁在赵行舟心中盘旋,他在等周岸接通,周岸却在等对面先挂断。 “赵总,您……”看着赵行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秘书忍不住出声询问。 像是礼尚往来,又像是未战先退,这次是赵行舟先挂断电话。 夜更深了,幽长的医院走廊彻底静了下来,只偶尔会响起医生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雨如丝,和他同行的那对男女已经坐进车内躲雨,而他还站在那里,盯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行舟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注视着楼下的男人,心里已经盘算了千百种可能。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只有一个结论—— 绝对不能让那个人出现在陆雁南面前,如若那样他将再无一点胜算。 拿定了主意,赵行舟不再恋战,他收回目光,转眼间就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冷漠地吩咐秘书:“不用管他,就当没看见,你也不要和雁南提起他来过这件事。” 就当他从没来过。 3. 内疚(二) 赵行舟收拾好情绪重新返回病房的时候,陆雁南已经醒了,屋内还多了一个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女医生,陆雁南正强打着精神用法语和人交谈。 可惜的是,陆雁南的法语并不好,这场对话她几乎是连蒙带猜。 赵行舟不知道她们刚刚说了些什么,他来不及听到前文,只听见女医生的一句:“你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担心你。” “是吗?”陆雁南顺着反问了一句,越过女医生的肩头,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赵行舟只当是在说他,没当回事。 见有人进来,女医生也不多停留,和陆雁南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就冲赵行舟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离开。 “刚刚那是?”赵行舟将两部手机放在床边,自然地坐在病床上,又倒了杯水递到陆雁南手里,再侧身和她说话。 “这家医院的院长Mia,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陆雁南捧着水杯小口喝着,见赵行舟发问心里也泛起疑惑,“你不认识?我还以为是你让她来的。” 赵行舟摇头,他没这么细心妥帖,只当是陆琛不放心专门安排的。 “老赵,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一杯水喝了大半,陆雁南捧着杯子有些不自在。 赵行舟是在周岸离开那年回的国,这些年围在她身边算不上召之即来,也算得上是鞍前马后,他心里在想什么,陆雁南不是不知道,但是她没法回应。 又是这样称兄道弟的称呼,又是这样生疏的口吻,赵行舟心里有点失落,可看着陆雁南缠着纱布的可怜样,他还是责怪不起来。 他佯装不在意道:“我还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遭可给大家吓了一跳。” 落地时的剧烈撞击让陆雁南现在还晕乎乎的,听赵行舟提起这个话茬,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给国内的人报个平安。 “诶对了,我的手机。” 察觉到陆雁南的动作,赵行舟探过身,有些慌张地拦住陆雁南想要碰触手机的指尖。 “行了行了,医生说了你现在要安心修养,少看电子产品,不然头更晕。国内我都帮你报过平安了,家人朋友,你能想到的,我都帮你通知到了。” “我大伯怎么样了?”陆雁南只记挂这一件事。 按照上个月制定的计划,未来两个月之内陆雁南会在欧洲视察所有子公司,可行程刚一过半,就接到陆庭析病危的消息。 专机航线申报需要时间,陆雁南等不及,最后选择独自一人坐民航回国,让秘书继续留在法国处理剩余工作。 赵行舟没直接回答,只含蓄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飞机最快凌晨四点起飞,如果你没问题的话,我们就那个时候走,你家里人……也希望你可以尽快回去。” 赵家的产业多在瑞士,往来国内的专机航线申报也都是一早预备下的,这次倒给陆雁南回国行了方便。 “老赵,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跟我拐弯抹角没有用。” 见陆雁南正色起来,赵行舟也不再瞒她,将陆琛在电话里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陆雁南心里其实是有准备的,毕竟临去欧洲之前陆庭析就已经不大好了,但是她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病房内安静下来,人的注意力一旦开始放空,消毒水的刺鼻味也渐渐开始显现,赵行舟后悔和陆雁南说那么多实话,现下只能硬着头皮另起一个话题。 “你法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长进?我瞧你刚刚和Mia聊得还挺顺利。” 意识回笼,陆雁南终于勾唇笑了笑:“行了赵大少爷,我知道您法语好,但你也不能这么笑话我这三脚猫功夫啊?” 眼见陆雁南有了几分说话的兴致,赵行舟继续道:“等你养好伤了,我教你法语怎么样?” 陆雁南愣了一下,拿着杯子的手腕一歪,玻璃杯内剩下的半杯水悉数洒了出来,洇湿了白色床单一角。 “哎,水怎么洒了?你是不是还头晕啊?快躺下快躺下。”赵行舟慌了神,扶着陆雁南重新躺下。 陆雁南拥着被子,声音闷闷的:“学法语干嘛?再说了,我又不是一点都不会,正常交际没什么问题,商务谈判的时候也有专业翻译坐镇,用不上我。” 赵行舟只顾着扯过几张纸巾擦水,没注意到陆雁南神色上的不自然,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记得你上大学那阵不是挺想学法语的吗?” 究竟是大二还是大三,赵行舟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任时宁在电话里和他提过一嘴,说陆雁南那阵子对法语的热情空前高涨,但那时他初到法国,忙着在巴黎声色犬马,也没兴趣探究小姑娘的心思。 陆雁南垂着眼眸,声音虽僵硬但贵在语气自然:“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稀罕劲儿早就过去了。” 话音落下,陆雁南也不知道这话是哪里得到了赵行舟的认同,竟惹得他声音都抬高了不少。 “那倒也是。”赵行舟抬起头,望着陆雁南澄澈的眼睛,似是想要等到一个答案。 他缓慢开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一晃咱们都二十八了,谁还能再钟情十八岁时喜欢的东西呢?对吧?” 陆雁南没说对,也没说不对,笑盈盈地反问:“好端端的说这么矫情的话干什么?这可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赵行舟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再默默将床单擦到半干,又收起陆雁南的杯子。临时病房的空间很小,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也堆满了各种仪器,杯子没处放,赵行舟只能暂时将它搁置在窗台。 窗帘拉开,月色无孔不入地渗入。赵行舟仅无意识地向外瞥了一眼,就如雷贯穿般被钉在原地。 他没走,他还在那。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颗孤独的、被人遗忘的雪松。 雨势渐大,打湿了他半个肩膀,雨珠滚落再顺着他袖口滑落,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漾起层层波纹。站在他面前的女士想要为他撑伞,却被他礼貌拒绝。 赵行舟眯着眼睛,仔细去瞧,才发现那个试图为他撑伞的女士,是片刻前还在病房里和陆雁南谈笑风生的院长Mia。 原来Mia是他喊来的,那Mia会不会已经和陆雁南提到了他?不,应该不会。如若真的提起,陆雁南不会这么平静。 赵行舟稳了稳心神,劝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只可惜,陆雁南根本不给他平复的机会。 “外面怎么了?是有谁来了?” 赵行舟不敢回头和陆雁南对视,他掩饰般低笑了两声,违心地摇头:“想什么呢?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巴巴地看你?” “是吗?”陆雁南面色平静地反问着,可人已经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她和赵行舟从小一起长大,她怎么能看不出他在撒谎。但有什么可瞒的?左右不过是记者闻着味追到了这里,又不是应付不来。 赵行舟心虚地拉上窗帘,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抵在窗前,但对上陆雁南的目光,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意,认命般侧身让开。 周岸的车停在医院广场不过五分钟,Mia就收到了消息。她以为周岸这么晚来医院是他母亲又出了什么事,但没想到,他竟也是要她关照那个被救护车送进来的中国女人。 “周先生,不好意思,劳您在外面等这么久。” Mia撑着伞快步走出来,走近才发现周岸应该已经在雨幕中等了好一会,人已冷得微微发抖。她高举着伞,试图为他遮挡。 周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已经被淋了,再遮已是没有必要。更何况寒冷能使他清醒,不至于让他六年逃避前功尽弃。 “没关系,她怎么样?” 明明已经在一刻钟前看过了陆雁南的病例报告,但周岸还是想听专业的人一字一句亲口告诉他,她真的没事。 “从医学角度来说,情况并不算严重,但养起伤来总归要吃些苦头。”Mia停顿了一下,也许接下来的话会被认为是多嘴,但还是抑制不住地说了下去。 “周先生,陆小姐的精神状态虽然看上去还可以,但您知道在这方面我是专家,我能看出来她很疲惫。”Mia再次停顿住,打量着周岸晦暗不明的眼睛,试探着提议。 “我觉得,也许您可以进去看看她。” 周岸抬了下眉,只挣扎了一瞬,最后仍说:“算了,我去不太合适” 已经被拒绝的提议,再询问为什么终归是不礼貌的。 所以Mia永远不会明白周岸的不进去,原不是不能进,而是不敢进,就像她不明白中国那句古语,近乡情更怯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浪留给他的烟还剩最后一支,但想到在女士面前抽烟多少有些不尊重人,周岸还是没点燃,只咬在嘴里,转而拨弄手里的打火机砂轮。 砂轮滑动的声音和雨声渐渐融为一体,Mia静默地等待着,就在她以为周岸再开口就是要告别时,她终于听到他幽幽的嗓音。因为含着烟,声音甚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刚刚是有人……陪在她身边吗?” 话音落下,周岸心有所感的抬起头,无意识地望向二楼的病房方向。雨滴砸在他的睫毛上,他抬手去擦,再睁眼时却只看到其中一扇窗户刚好拉上窗帘。 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他只知道这是时隔六年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不过两层楼的距离。 Mia不明所以,耸了耸肩只能诚实答:“是华泰的赵先生,赵行舟。” 周岸在瑞士金融圈工作生活已有六年,当然知道华泰。去年华泰一口气收购两家药企想要完成第三轮资金重组的时候,还曾向周岸抛出过橄榄枝,但那时堆在周岸手里的案子太多,所以最终没能达成合作。 但周岸此时想到的不是华泰的赵先生,而是陆雁南的另一个青梅竹马赵行舟。 他曾见过赵行舟,在一张照片里。 那是大三的某个秋日,也许是九月底,一部法国电影刚刚上映不久,主创团队受邀来华清做路演,任时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张票,几个人得以在人山人海中的音乐厅中稳坐前排。 路演效果爆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国语学院提供的翻译实在太过青涩了,有好几次翻译的都不够有韵味,连陆雁南这个法语白痴都意识到不对劲。 “导演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陆雁南拽了拽周岸的袖子,小声询问。 周岸伸手示意陆雁南附耳过来,陆雁南乖巧地凑近,不知危险地将白皙的脖颈也暴露在周岸的视线之下。 她听得认真,不知道他翻译时的心猿意马。 那场路演有周岸在身侧,陆雁南听得酣畅淋漓,散场时忍不住央求他。 “你能不能教教我法语啊?不用太多,足够日常交流就好。” 周岸俯下身,视线和陆雁南平齐,戏谑的笑容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说两句好听的,我就答应你。” 说好听的,等同于放软语 调撒娇。 男人为什么都要有这样的趣味?陆雁南想不明白。 但陆大小姐骄傲惯了,从来不求人,她啧了一声,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别以为我身边只有你会法语,我还有个发小在法国读书呢!大不了,我让他教我,肯定比你教得好。” “是吗?”周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并不和善。 陆雁南只当周岸不信,从手机相册中翻出一张和赵行舟最近的合照,递到周岸眼前。 周岸垂眸瞥了一眼,明明是三个人的机场送行照,偏任时宁站在一旁像个陪衬,而那个看上去就很阳光的男生亲昵地揽着陆雁南的肩膀站在最中间,温柔地注视镜头。 照片里的他们挨得很近,肩膀相贴,呼吸相闻,是周岸难以企及的距离。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除了任时宁以外,她的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彼时周岸意气风发,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的人放在眼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再比难免自惭形秽。 周岸嗤笑一声,在Mia面前忘记伪装,语气里莫名带上几分攻击性:“他在这种时候倒是不忘热心。” Mia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她只顾得上感慨:“您法语真好,和您相比陆小姐的法语就逊色许多。” 没料到Mia会如此评价,周岸哑然失笑,眼角眉梢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与不可捉摸的歉疚。 “不怪她,是我没教好。” 乌云堆积,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落地生烟。北风吹刮起来,连带着雨水也被噼里啪啦地拍在窗户上,砸得陆雁南耳膜生疼。 “雁南,我……”赵行舟背对着窗户,小声嗫嚅着,他想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雁南双手撑在窗台边上暗暗用力,视线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明明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你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什么都没有看清。 隔着雨幕,她只瞥到一道不甚清晰却酷似故人的背影,像无疾而终的走马灯在经年后的某日忽然有了新篇章。 赵行舟一脸愕然,他不可置信地转身去看,楼下确实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渐行渐远的车尾灯余光,还映照在方才停留的泥泞路面上。 不过最后,连这最后一丝光亮也都消失不见了。 陆雁南只在医院中休整了一小时就跟随赵行舟离开,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为陆雁南担心到彻夜未眠的莫涓在此时发来一条讯息。 【戴晓椿和李浪给我打过电话,他们也很担心你,记得给他们打个电话,报一下平安。空闲时再联系我。】 陆雁南是个很听医嘱的人,赵行舟说医生不让她看手机,她就真的没有再多看。直到收到莫涓的讯息,她才注意到最近通话列表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号码。 “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陆雁南滑动手机屏幕,发现这个号码总共给她打过十七次,接通过一次,通话时间只有四十七秒,而后又回拨了一次。 “啊,是。”同样坐在车后排的赵行舟浑身僵硬,避重就轻地答。 “是谁啊?”陆雁南问得漫不经心。 “不知道,接通之后对面一直没说话”赵行舟想,他这么说也不算上撒谎。 看着陆雁南将手机举至耳侧,赵行舟心头一凛。 “你是要回拨过去吗?”他有些急切。 陆雁南顾不上回答,因为电话另一端的人已经略带急切地柔柔开口。 “雁南,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周……新闻上说你没事了,可我一直放心不下。” 陆雁南还是有些晕,她斜倚在座位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和戴晓椿通话。 “我没什么事,都是些轻伤。” 偏偏赵行舟是个没眼色的,在此时开口,找足了存在感。 “珠珠,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是去我公寓休息还是去酒店?” 珠珠?听到这个称谓戴晓椿愣了一下,她先是没想到陆雁南的身边还有别人,再是没想到,陪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会这么亲昵地喊她。 珠珠,从前只有周岸会将这两个字咬在唇间。 戴晓椿忽然有些后悔开外放了,夜色仍旧浓重,她坐在车后排看不清周岸的表情,只依稀看到他不自觉咬紧的下颌。 陆雁南瞪了赵行舟一眼,只感觉到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疯? 司机还在,陆雁南没当场下赵行舟的面子,她忍着火气低声答:“当然是去你公寓。” 现在这个节骨眼去住酒店,是善心大发想给媒体可乘之机吗? 赵行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像是没看见陆雁南越发难看的脸。 “也好,我公寓新换了床单,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你上次不是说我家那个床单不舒服吗,你走之后我就全换了……” 外放的话音还没能落下,周岸已经一个急刹车踩了下去。 “砰——” 戴晓椿来不及消化赵行舟暧昧至极的话,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前座上,手里的手机也没有拿稳,径直甩到前座周岸的脚下。 至于周岸,他伏在方向盘上,显然也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走神而差点撞到野猫的前一秒,他在想,赵行舟熟知的细节,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4. 内疚(三) 听筒里传来的动静属实不小,戴晓椿一记闷哼后,陆雁南就再也听不到对面的一点声响。 刚刚经历过事故的人,看什么都有些杯弓蛇影,陆雁南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叫了好几声戴晓椿的名字。 “晓椿?你怎么了?” “啊没事。”戴晓椿缓了一会儿才扶着前座慢慢直起身,瞥了一眼甩到前座的手机,她怕陆雁南听不见,下一句不由得抬高音量。 “李浪开车没注意,差点撞到一只野猫。” 被点到名字的李浪正龇牙咧嘴地揉着红肿的额头,见戴晓椿冲他使眼色,他忍着痛意配合着将戏演完。 “是啊。”李浪干笑两声,没话找话,“我那个……昨天没休息好,一下子走神了。” 陆雁南看了眼时间,瑞士现在不到凌晨三点,换算一下,京州那边也快到九点了,正是早上开车上班的时间,一时之间倒也没有起疑。 但是她忘记了京州广播电视台和京州中心医院在京州的一南一北,两个人怎么可能一起上班? 车厢内一时静谧非常,只能听到陆雁南喋喋不休地声音。周岸伏在方向盘上,看着脚边时不时亮起的手机屏幕,大概可以想象到陆雁南蹙着眉的一脸愁容。 “你俩也真是的,都为人父母了,开车还这么不小心。以后办事前能不能多为李翊嘉想想,孩子还那么小……” 李翊嘉是戴晓椿和李浪刚满三周岁的儿子,现下正在外婆家等待他周游世界的爹妈回国。 李浪不停讪笑着说是,他一边打量着周岸的脸色,一边探身去够那个不懂事的手机,心里忍不住祈祷驾驶位上的这个祖宗可别再作妖给他添麻烦了。 然而老天并没有听清李浪的祈祷,周岸似是从赵行舟那句状似调情的话中回过神来,他弯了弯身子,在李浪指尖碰到手机的前一秒,轻巧地捡起来,李浪坐在一旁只能咋舌。 这大哥,该不会是想通了,想要努力挽回了吧?那他作为周岸最好的兄弟,必定会继续为周岸两肋插刀,哪怕再一次被任时宁骂得狗血喷头。 在李浪期许的目光下,轻薄的手机只在周岸指尖随意捻转了一圈,就被递还给了车后座的戴晓椿。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周岸重新发动车子,将情绪压到晦暗不明的眼底。慢慢地,他不再那么僵硬,紧绷的脊背也好似失去了支撑的力道,像一朵正值盛放之际却急速凋谢的花。 戴晓椿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陆雁南说,但顾及着陆雁南还有伤在身大抵精力不济,匆匆又聊了两句就挂断,只说回京再约。 折腾了一整夜,李浪属实是有点累了,剩余的路上也没有人再主动说话。寂静给困意提供了温床,他阖着眼靠在副驾驶座上,离昏昏欲睡只差一步时,忽然听见周岸淡淡开口。 “那个赵行舟,你们见过吗?” 李浪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他偏头看向周岸,后者神色恹恹眼底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心绪不佳还是累的。 时隔六年,再不曾越界的周岸,还是放任自己问了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问题。 见没见过又怎么样?他明明知道,她给的爱最是坚定不移,绝不轻易更改。 戴晓椿嗯了一声:“这些年朋友聚会,他来接过雁南几回,别人起哄,她最初还解释几句,后来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们也权当她是默认了。” 原来是已经带在身边见过朋友的关系,周岸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用了些力,理智在强迫他微笑,但他只能尽力扯一扯唇角。 戴晓椿本来对赵行舟无感,但周岸既然提到这,就算是替陆雁南报复周岸的狠心,她也不得不添油加醋的多说几句。 “要我说赵行舟这人是真不错,对雁南也很体贴,两个人金童玉女看着也很般配,听任时宁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彼此知根知底,想来家里也是支持的。” 周岸没有多余动作,余下路上也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将戴晓椿和李浪送至酒店,他又向南开了两个街区,才开到家门口。 凌晨三点半,天边还没有大亮的迹象,雨却已经停了,身上那件被雨淋过的外套也在车载空调的暖风下吹了个半干。 周岸在车库停好车,拖着步子往门口走,走近才发现家门是虚掩着的,没关,他心里一紧,推门进去,正好和栗寻四目相对。 栗寻一席白色睡裙缩在沙发一角,及腰长发披在身后,不甚明显的几根白发隐匿其中,在窗外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又不认人了,听见门口声响也只是将目光在周岸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就又直直避开,她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很慢,这模样显然已是应激后平复下来的状态。 住家阿姨惠芸正蹲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看见周岸回来满脸歉疚。 “周先生,您回来了。” “她又犯病了?”周岸找了个披肩,先是试探性地披在栗寻肩头,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又用力将披肩裹在她身上。 惠芸叹了口气,有点懊恼:“是,但夫人白天时一直都好好的,下午还来了兴致同我一起出去买菜,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里看电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开始砸东西,连我也不认得了。” 电视?周岸蹙着眉,捕捉到关键。 “你还记得电视上在播什么吗?” 栗寻发病又快又猛,惠芸一心想着安抚她,别得都注意不到。关上电视前她就扫了一眼,现在也只记得个大概。 “应该是个新闻,说的是什么大学的建筑系教授指导的项目落地建成。” 建筑系。周岸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眼睛里带着轻蔑。 和周岸相处了六年,惠芸知道周岸是个话少的人,说完她也不等周岸言语些什么,就继续说下去。 “发病之后我就给孟医生打了电话,给夫人扎了一针,这才平复下来。” 见周岸仍旧没什么反应,惠芸又不着痕迹道:“孟医生和孟小姐刚走,您回来时没碰上?” “孟芙也来了?”周岸蹙着眉,终于有了点活人般的反应。 提起孟芙,惠芸脸上的表情变得活络起来:“是,孟小姐在这陪了夫人好一会,端茶送水样样周到,连我都插不上手呢。” 惠芸今年五十三岁,家里有一个儿子和周岸差不多大,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故而最近几年她看适龄的姑娘总不由自主地代入婆婆的视角。 要她说,孟芙这姑娘虽比周岸小四岁,但身上却没有一点幼稚的心性,为周家的事奔波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 真情难得,这样好的女孩谁能舍得辜负? 惠芸能看出来周岸对孟芙无意,也知道二楼书房桌案上,摆放的那张照片中的姑娘,才是周岸心尖上的人。 但那有什么用?她在周家做工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见那姑娘露面,肯定是被栗寻的病给吓跑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姑娘可要不得。 惠芸兀自揣测着周岸的往事,她还想再为孟芙美言几句,然而很不幸,周岸如往常一样,并没有继续听惠芸夸奖孟芙的兴致。 “今天辛苦你了惠姨,我来收拾,你去睡吧。” 栗寻被惠芸带上了楼,客厅内又恢复了死寂。周岸从壁橱里翻出几包没拆封的烟,他慢条斯理地拆了,再娴熟地敲出一支咬在嘴里。 戒烟这件事,戒到最后还是白费。 空气中静得只能听到烟丝燃烧时发出的微弱“滋啦”声,以至于手机振动的嗡鸣声响起时,周岸还以为自己也被逼到了极点,出现了幻觉。 精神病人的前兆之一,不就是幻听吗?周云礼这一生说过很多错话,做过很多错事,唯有一句始终没说错——“疯子生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正常人?” 所以,他也会疯的,早晚而已。 通话请求弹在界面上,看清号码的瞬间周岸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了。他屏住呼吸,奢侈地按下接听键。 “周岸。”陆雁南轻声叫他的名字。往日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今日再念,连舌尖都会有一种陌生感。 明明对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但她就是笃定地追问,像陈述:“是你吗?” 良久的沉默时隔六年再一次横亘在他们之间,陆雁南想,这个世界上除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他再一次,用沉默回答一切。 “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听我说就好。”陆雁南扯着唇角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欢快一些,不要听上去苦大仇深、不要听上去念念不忘。 那样很不洒脱,很不陆雁南。 “谢谢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没事。但我大伯他——”陆雁南顿了顿,麻药劲过了,举着手机的左臂隐隐作痛,她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他快不行了,说实话,这确实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比你当年离开还令我绝望。”陆雁南不合时宜地哼笑一声,二十八岁的她站在不可改写的情节里,嘲笑二十二岁那年自己的软弱。 “但我会挺过去的,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电话挂断了,没有给周岸留下一丝回复的缺口,陆雁南似乎只是把这通电话当做留言板、当做备忘录。 周岸想,聪慧如陆雁南应该早就猜到了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因为那夜过后,无论他再如何期待,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也再不曾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 脆弱只展露一次,因为知道是他,所以不会再打过来了。 从巴塞尔起飞直达京州的专机已经准备就绪,赵行舟低声和机长交谈着,陆雁南斜躺在座椅上,自电话挂断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动作没变。 飞机滑行时,她终于动了一下,先是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号码拉黑,而后又给莫涓发去两条微信。 【小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把脑袋撞坏了,我今天在瑞士医院,好像看见他了。】 【他还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还是没能忘了他。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像六年前告白被拒一样,生不出一点怨恨。 但我,再也不要靠近他。 —— 十年前,陆雁南十八岁,刚刚考上华清。 彼时陆庭析正值壮年,陆雁南身为大家姐的责任还没有那么重,在长辈眼里她是还未长成但未来可期的接班人,在同辈人眼中也还不是那个睚眦必报、手段强硬的狠角色。 那时候的日子,仍旧算得上美好;那时候的烦恼,现在看上去简直不值一提。 北城的八月底月比京州寂寥,秋意已经基本浮现。 华清正值开学季,新生入住的几栋宿舍楼也都门户大开,方便搬行李的学生自由通行,因此当陆雁南和莫涓迈入男生寝室大门时,坐在门口的两个宿管阿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那时的华清校园还没有大规模翻修,住在上个世纪建成的宿舍楼里,上下楼只能自食其力,电梯,只能是奢望。 “任时宁住哪一层来着?”爬到四楼陆雁南就有些累了,她紧贴在墙边休息,提着快要及地的白色半身长裙,给忙上忙下搬行李的同学腾地方。 莫涓也有些喘,她看了眼任时宁发来的微信,答得简洁:“五楼,517。” 陆雁南和任时宁从小一起在京州长大,是先后一周从同一个产房被抱出来的亲密关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家本来是想一起送孩子报道的,但偏偏八月中旬一纸文件下来,任时宁的爸爸任康远被急调北城,在京州的述职拖拖拉拉的做了半个多月才正式走马上任,故而任家的出发时间比陆家晚了几天。 五楼住着的都是经济学院的新生,陆雁南前几天领教材的时候和班级里的男生见过一面,刚刚在走廊走了一遭,和不少男生又再次打了个照面。 517在走廊拐角,陆雁南和莫涓走近的时候,门正大敞着,屋内只有任家一家三口,任时宁的室友都不在。 涂岚最先发现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放下手里的抹布,招呼着她们进来,又支使任时宁去拿水。 “雁南和小涓来了,老任你先别换灯泡了。” 寝室卫生间的灯坏了一盏,开学需要维修的地方多,上报上去等待维修工人上门,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和其他家长一样,任康远也选择自己动手,撸起袖子干活的时候没有一点官架子,和送学生报道的普通家长无异。 “我也真的是有日子没见到小涓了。”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莫涓,任康远心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只可惜这样好的姑娘,被林家先下手为强,定下做儿媳了。 他又瞥了一眼自家的浑小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涂岚亲昵地拉着陆雁南和莫涓的手,不自觉地唠叨:“你们几个凑在一起念书相互照应,我和你们爸妈也能放心不少。” 陆雁南轻声应和着,话语间带着惋惜:“是,就是可惜阿琛在南校区,和我们没在一起。” 陆琛是陆雁南的堂弟,和她同龄,两人自小一同入学,现在又一起考到华清,不过陆琛是被法学院录取,法学院在前年刚刚迁到北城南边的新校区。 在父母面前一直装乖巧,没吭声的任时宁听到南校区顿时来劲了。他走至陆雁南身边,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亲昵,似抱怨又似诉苦。 “陆琛那是去享福了好吧?南校区的宿舍楼都是新的,还有配套电梯独立卫浴,就连食堂都比我们多好几个!” 任时宁越说越来气,最后只能埋怨自己:“早知道我也报法律专业好了。” 学法出身的任康远看着儿子这不着调样子,气得抬腿就踢了他一脚。 “就你那猪脑子怎么学法?法条都记不下来。” 说到生气处总想抽根烟转移一下注意力,任康远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烟,还没摸到就被涂岚用力拍了一下手背。 “老任,别抽烟。”涂岚皱着眉,责怪他的不细心,“你忘了雁南有鼻炎,最讨厌这些烟味。” 任康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陆雁南歉疚一笑,却发现这孩子微微有些走神。 陆雁南站在门边,对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涂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门外那道打火机砂轮擦动的声音也莫名停了。 秋风浮动,穿堂风穿门而过,吹起她的白色裙摆,露出日光映衬下越发白皙的脚踝。 正午天光最盛,陆雁南不留痕迹地侧过头,看见阳光慷慨地照进走廊深处,门外依旧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的景象,和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变化大抵是—— 她身后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那人的指尖还夹着一支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 后来陆雁南才知道,这才是他们的初见。 隔着秋风,寥寥几眼,阴差阳错到连对视都不曾有的初见。 —— 多年后回忆往昔,陆雁南讲起这一段仍旧少女怀春。 周岸恍然大悟却不解风情,不要脸道:“原来你光是看见我的影子,就已经爱上我了?” 陆雁南面无表情地将周岸踢下床,没了继续回忆的欲望。 “周岸你知道吗?我还是更爱从前那个忧郁破碎、不太开朗的你。” 5. 我们俩(一) 心被那道影子勾住,陆雁南却没表现出来。 她扯着笑容应付涂岚的关心,应对任康远的叮嘱,仍做最大方得体、无可挑剔的陆雁南。 等到她得了机会再做自己时,门口的影子早就已经消失了。 又寒暄了好一会,任康远接了个电话,带着涂岚匆匆下楼,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个。没了父母的时时约束,任时宁立刻没正形地瘫在椅子上。 就连莫涓也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松弛下来,“说了这么半天,怎么没见你室友回来?” “我来报道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临床医学专业的,跟我性子挺像,好像是叫李浪,另一个据说是和我一个专业的,但一直没看到。” 这一年华清开辟了不少新专业,招生比往届都要多,因此宿舍不太够分,不同专业的人混寝也不算罕见。 “你就两个室友?”莫涓睁大眼,发现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没铺床单被褥,确实不像有人住的模样。 “是呗,听说跟赵行舟那孙子一样,考上的专业不满意,办了退学,出国了。” 任时宁这人干别的也许不行,但爱国情绪绝对没得说,提起弃他而去的赵行舟,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咱也不知道那国外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往外跑,简直是叛徒。” “老赵要是知道你这么损他,肯定得连夜从法国飞回来,我得把你这副嘴脸拍下来给他看看。”莫涓忍俊不禁,作势掏出手机要录像。 谁知任时宁根本没在怕的,扬着脸要莫涓赶紧录:“姑奶奶,你要是能把他给我喊回来,大学四年我都给你当牛做马。” 天知道,得知赵行舟高中毕业后要出国的消息任时宁有多绝望。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同龄孩子就这么几个,赵行舟出国无异于让任时宁失了左膀右臂。 现如今,他只能希望新室友是跟他臭味相投的人。 半天没听到陆雁南插话,任时宁扭过头,却见陆雁南正弯着身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室友的桌子看。 走近才发现,桌面上放着的是一本最新的摩托车杂志,封面上印着的是摩托车赛车手在赛场上的剪影。 任时宁愣了一下,时间过去太久,他差点忘了,陆雁南那还没能燃起就被家里明令禁止的兴趣之一就是摩托。 封面上的人带着头盔看不清脸,他的头盔通体是黑色的,唯有挡风面罩下有一条拐至后面的橙色弧线,像天幕中的闪电。 这可实在是太酷了,任时宁虽是外行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也忍不住赞叹一句。他低下头,看封面下的小字标注,原来这人是最近一次摩托车青赛的冠军。 “这看着可够专业的,配置得是顶级了吧?”任时宁挤在陆雁南身边,煞有其事地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陆雁南摇头:“我也不太懂,就是看个热闹。” 她没谦虚,是真的不懂。 自从高中收藏的那几本摩托车杂志被大伯没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这些了。 家里不让做的事,那便不做。这种近乎压抑她天性的残忍,是陆雁南前十八年的人生教条。 “雁南,反正咱们也都上大学了,山高皇帝远的,家里也管不着,你要不要找机会再学一下摩托?”任时宁挤眉弄眼,又像小时候一样怂恿陆雁南和他一起翘课闯祸。 说完,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莫涓,不过莫涓这次是难得的没反对。 毕竟,他们都知道陆雁南是真喜欢这东西。 陆雁南咬着唇,心弦一动,还没等开口,就听见有人推门而进。 闻声望去,看见对方手里抱着一摞书,左胳膊上搭着崭新的实验服,想来是任时宁口中那个学临床医学的室友,李浪。 陆雁南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同样的挺拔瘦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李浪不是那道影子的主人。 “诶,老任,你有朋友在啊?” 李浪和任时宁一样是自来熟,至今为止两人也就见过两面,却已经是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十年。 “是,都是我发小。” 李浪礼貌地冲陆雁南和莫涓点了点头,而后把手里的一摞书递给任时宁:“我刚刚在楼下碰到周岸,他帮你把教材领回来了,让我给你带上楼。” 任时宁接过书,先是道谢,而后才有些奇怪地问:“那他怎么不上来?” 李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雁南,哂笑道:“可能是找地方抽烟去了吧?” 夏末秋初的风力不小,吹起桌上的杂志扉页,哗啦啦的声响,让站在窗边的李浪下意识偏头去看。 “你喜欢这杂志?”对上陆雁南的视线,李浪微微有些惊讶,毕竟鲜少有姑娘会对摩托有兴趣,“喜欢就拿走吧,反正周岸还有好多,也不差这一本两本的。” 说到兴头上,李浪向前走了两步,但也只有两步。 因为看到陆雁南白裙子,他想起了什么,又自觉地退回到窗边,揪着衣领用力抖了抖。 今日风向正好,陆雁南不用刻意,便能闻到一缕淡淡的烟草香。 她的心皱缩了一下,很轻微,但又让人忽略不掉。 李浪应该刚抽过烟不久,但得了某人的叮嘱,在有意地避开她。 中午十二点,莫涓的爸爸,也就是华清的校长莫永平作为东道主,在万国酒店设宴。 这场名义上庆祝四个孩子顺利考入华清的饭局,本来是定在晚上,但任康远刚刚走马上任,推不开的应酬太多,故而只能挪到中午。 在座的除了陆任莫三家长辈外,还有一些陆庭析在北城任上时的旧友。陆家的面子虽大,但陆雁南作为晚辈,推杯交盏间总要喝几杯表表敬意。 散场时,已将近下午四点,陆雁南跟在陆庭析身后和一众人道别,北风拂面而过,人已经是有点晕了。 万国酒店在最南边,司机先把陆琛送回南校区,再走高架桥送陆雁南回西校。 陆雁南规矩地和黎萍同坐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头看向窗外北城的夜景。入夜之后的北城好像和京州没什么不同,光影交错,大都市的标配。 在这里,她也没能得到她想象中的自由。七八月份对大学生活的遐想,已经悉数化成了泡影。 一路沉寂无言的陆庭析在车子下高架桥的瞬间,忽然开了口。 “雁南,知道你今天给季雨生敬酒的时候,他为什么犹豫了吗?” 陆庭析的声音很淡,可这样直白的前奏让陆雁南的酒意瞬间消散不少,她不由得坐直,仔细回想饭局上的情况。 要是论资排辈,季雨生算是小陆庭析很多届的师弟,四十出头却已经和北城那群老家伙们平起平坐。今天中午那一圈人,除了自家大伯和任康远以外,就数他的职级最高。 大伯和自小相熟的任家莫家两位叔叔用不上这些虚礼,所以第一杯酒陆雁南敬给了季雨生,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陆雁南答不出来,引得陆庭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也谈不上失望,就是有些无奈。 “你知道坐在季雨生左手边的是谁吗?” 陆雁南回忆了一瞬,“广建的王利民?” 王利民这人,陆雁南知道的并不多,只听说他早几年跟风站错了队,现如今在广建的位置也很尴尬,能安安稳稳地荣升半级退休就算不错。 陆庭析语气沉沉:“王利民入仕前,曾在华清任教过两年,季雨生就是他的第一届学生。” 听到这话陆雁南一时哑然,她知道王利民在学校时迎娶了老校长的千金,而后才有了青云直上的二十年,但她确实不知道季雨生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 而季雨生这人又自诩尊师重道,陆雁南今天第一杯酒敬给了他,无异于一巴掌打了两个人。 黎萍护犊子惯了,听到这忍不住替陆雁南分辩:“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珠珠上哪知道去?你不提,我都快忘记有这么一茬事了。” 陆庭析啧了一声,求饶似的看了黎萍一眼。他又没说严苛的话,不过就是提醒雁南要注意这些人情关系中的弯弯绕绕,她何必当着孩子面让他下不来台。 至于季雨生和王利民,打了他们的脸也就打了,他陆庭析的侄女不至于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陆庭析忽然又想到什么,思索了一下没有说得太深入,“季雨生的外甥好像也在北城,要是有人设宴请你去和他们吃饭,你不用顾及谁的脸面,直接拒绝就好。” 晚饭时间,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多,为了不引人注目,车子隐秘地停在距离校门还有三四百米的街口。 陆庭析和黎萍今晚就要回京州,黎萍舍不得孩子,握着陆雁南的手说了好一阵,陆庭析见状只好下车点了一根烟,给她俩留下说话的地方。 “珠珠,你在学校别光顾着用功读书,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临江巷的那处房子,密码你和阿琛都知道,如果宿舍住得不舒服,你俩就搬到那去。” “大学是个好地方,趣事多,各种诱惑也多。” 黎萍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和你大伯还有你爸妈的意思是,不反对你校园恋爱,年轻人嘛,激情来了也挡不住,只要那人踏实稳重就好,至于家世什么的都不重要,左右你和他也是走不到结婚那种地步的……” 一根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雁南下了车,站在原地目送车辆重新汇入车流中后,才慢慢往学校走。 华清的生活区和教学区泾渭分明,陆雁南进了校门,沿着西边的鹅卵石小路走了好长一段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再这么走下去,就要离宿舍楼越来越远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莫涓和她提过今晚要回家陪爸爸再住最后一晚,现在回宿舍也是和新室友尴尬地寒暄,如此,不如将错就错地继续走下去,磋磨一下时间。 客观而言,北城是个不多见的北方旅游城市,而华清大学也算是引得游客纷至沓来的旅游景点之一。除了名校光环之外,校内的俄式建筑也同样别具风情。 华清的老教学楼历经两次修缮,陆雁南记得,随录取通知书一道寄来的校史宣传册上写过,最近的一次是由现代建筑大师钱国清,和他的学生周云礼共同操 刀完成的。 当时计划修缮的教学楼共有三栋,但实际只有两栋彻底完工,还有一栋因地形原因不适合再做人为保护,所以废弃至今。 陆雁南站在这栋略显荒凉,但一砖一瓦之间仍能彰显昔日巍峨气派的教学楼下,心里面是说不出的惋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得不仅是人,更是物。 正值新生入校报道,学校的各处门禁警戒都松散了不少,就连看守这栋教学楼的保安也不例外。 春困秋乏,保安室里的大爷正在打盹,短短几分钟之内,一连进去了两个人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雁南爬一步歇一步地挪到六楼楼顶,虽不觉得有多累,但中午咽下的酒在此刻开始发酵,让人止不住的想睡。 好在进校门之前路过超市,她随手买了包烟,一会上天台点一根,尼古丁的香气刚好可以让她醒醒神。 陆雁南其实没有烟瘾,也知道抽烟对于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第一次抽烟时那种呛到让人想流眼泪的冲动,和烟雾迷蒙让她看不清前路的失控感,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又或许让人无法忘怀的不单单是这些,而是真正自由,可以任凭自己做主的感觉。 作为发泄口,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轻松掩盖,不至于被发现的小小反叛。 是她唯一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她最后的自留地。 年久失修的教学楼破败的不仅有它的外墙,还有它的内部设施。天台的防火门长久无人打扫,门把手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陆雁南将烟含在嘴里,腾出一只手去推门,沉重的防火门“吱吱呀呀”得响着,不知道是在说欢迎光临,还是在说谢绝入内。 进楼前太阳还有半轮悬在西边,眼下只剩一点点落日余晖映在天际,漫天的橘红色炙热到刺眼。 在阴暗的室内呆久了,冷不丁瞧见光亮,晃得陆雁南几乎睁不开眼。 她定了定神,抬手遮在额前,而后猝不及防看到一个身形板正,但略显寂寥的背影,像任由暴雪压枝而岿然不动的雪松。 自己原来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陆雁南联想到的却是,这样的遗世独立绝对不是伯母口中那种踏实稳重的恋爱人选。 然而,越是不被允许的事,她越想要靠近。 黑色冲锋衣松垮地套在他的身上,秋风吹过他的脊背,衣摆随风飘起又落下,和她被风吹起的裙摆同频。 陆雁南站在门边看了许久,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也许是没有听见背后的声响,又或许是听见了也懒得理会。 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唯有夹着烟的右手时不时散漫地弹一下烟灰。 陆雁南踱步到他身边,在距离他身侧一步远时停下,而后恶劣地踩住水泥地面上那道颀长的影子。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一定是喝了酒的缘故,一定是夕阳正好落幕,烤在身上暖洋洋的,才让人忍不住想犯错。 陆雁南攥着烟,紧张到险些将烟管掐断。伴着自己的心跳声,她抬眼望向他的侧脸,人生第一次,用平生最不经意、最洒脱的语气做最别有用心的事。 ——“同学,可以借一下你的打火机吗?” 至于那枚和香烟一起买下的打火机,此刻正藏在她裙子的左侧口袋里。陆雁南微仰着头,守着自己不堪一击的谎言。 打从防火门被推开的瞬间,周岸就意识到有人闯入,但他懒得回头。但像借打火机这样的小事,他还不至于装作没听见。 周岸低着头,打火机递出的瞬间,最先入他眼的不是女生干净白皙的手,而是白裙之下的纤细脚踝,像躲在云层后的皎月,若隐若现。 指尖不自觉一颤,却已是不礼貌地碰到了姑娘温热的手心,但他仍攥着打火机没松手。 因为再往上,他看到了湿漉漉的一双眼,像藏在雾霭下的麋鹿,澄澈又透亮。 周岸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片刻走神。 他认出了她,那个出现在他宿舍,冲他室友说话时笑得很温柔,据说有鼻炎闻不得烟味,逼得他生生停下点烟动作的女生。 他室友的朋友。 想到任时宁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周岸想,也许他们的关系要比他想象中更亲密一点。 是女朋友。 —— 陆雁南日记01: 2014年8月31日,星期天 华清开学,我遇到了一个完全在我计划之外的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想到了很多,想到旷野,想到孤岛,想到变为碎纸一堆的摩托车杂志,想到秋天漫天飞舞的银杏叶,想到京州夜半时分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他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对立面。 我想走近他。 因为我知道他身上有我触摸不到的自由。 陆雁南过去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那夜回去,她躲在自己的床上,在华清送给新生的硬壳笔记本上,如此迫不及待地写道。 6. 我们俩(二) 周岸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也不是内向羞于与人打交道。只是看到任时宁一家其乐融融,他进去也只会打扰到这份美好,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与其那样,不如识趣地站在门外。 陆雁南摊开手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那枚银色质地的打火机落下来。反倒是那人的冰凉指尖轻轻点在她的掌心上,凉得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这人什么意思,打火机借到一半又想反悔? “同学?”陆雁南语调上扬,视线在周岸的手上流连,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周岸闻言笑了笑,将烟从嘴边拿下,在陆雁南诧异的目光中收回手。而后隔着烟雾缭绕,满脸戏谑地打量着陆雁南干净倨傲的脸。 他反问她,用那道抽过烟后含着一点病态沙哑的嗓音,带着真心假意掺半的善意:“长这么乖的人也抽烟?” 烟雾在陆雁南的眼前渐渐消散,她迷蒙着眼睛,不知道周岸正抱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因着和任时宁是室友的这层关系,平日里从不多管闲事的周岸破天荒地抱着负责任的态度,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陆雁南的表情,他没看出来她有一点因患有鼻炎而感到不适的症状。 她在撒谎。 合着宿舍里任时宁妈妈对她的关心爱护,也是她矫饰一番才堪堪示人的假象。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周岸没有当场拆穿陆雁南的谎言,他甚至可以为她找好托辞,毕竟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想在男朋友的爸妈面前留一个温婉懂事的好印象。 他理解。 饶是喝了些酒,思绪有些混乱,陆雁南也听得出这是一句不那么友善的调侃。 她先是一怔,会意之后才弯唇轻笑了一下,只当面前这人是把她当成了禁不住诱惑,想要学坏的失足少女。 “怎么?”借着酒劲,陆雁南的行为变得大胆起来,她边说边向前逼近了半步,近到周岸的鼻息间充斥着的,都是她身上淡淡的酒香。 这其实是一个不那么安全的社交距离,但周岸拿捏着尺度,没后退。 他垂着头,顺着陆雁南粉白的侧脸向下望,只见一张红唇在自己眼前轻轻张合。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也任由自己的视线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你是觉得只有不良少女才能抽烟?”陆雁南顿了顿,颠倒语序顺序又换了一种问法,“还是觉得凡是抽烟的女生都是不良少女?” 明明应该是气势十足的挑衅,但酒后才有的迟缓语调,听起来怎么那像哀怨的撒娇? 陆雁南有些懊恼,不由得蹙眉,都说输人不输阵,她今天算是既输人又输阵。 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难逃周岸的眼睛,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与宿舍中周全待人,端庄得体的陆雁南相比,周岸反倒觉得此时的她要更生动可爱一些。 宿舍里的那个她,太假、太压抑了。 就是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有没有见过她如此有趣的另一面——撒谎、乖觉、得理不饶人。 这是一个很越矩的想法。 周岸愣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就想到周云礼,一种近乎自厌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散开。他敛了敛心神,后退半步,意味不明的视线也不留痕迹地从陆雁南的脸上移开。 他不应该陪别人的女朋友在这咬文嚼字,玩关于谁才能抽烟的文字游戏。 抽不抽烟,谁抽烟,抽多少,只要身体状况允许那都是个人自由,他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她很有趣,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手中的烟燃烧到仅剩一寸,周岸捻灭烟头,浑不在意地将手中的打火机扔到陆雁南怀里,而后冷淡地撂下一句。 “随便你。” “不过友情提示一下,吸烟有害健康,还是戒了吧。” 这人变脸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陆雁南握着那枚沾染着男人体温的打火机,有些发怔,等到她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的时候,空荡荡的教学楼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夜色渐浓,陆雁南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指腹摩挲着打火机光滑的表面,后知后觉地发现侧壁刻着一串数字,像是时间。 这打火机会不会有什么纪念意义?迟来的歉疚涌上心头,陆雁南叹了口气,他也没告诉她该怎么还啊? 任时宁忍着困意,窝在宿舍的硬板凳上连打了七八局游戏才等到周岸回来。可对着本尊还没能说上两句话,他就已经被周岸的冷淡嚇到退避三舍。 【朋友们,我完了,我终于见到我另一个室友了,人挺好的没啥问题,就是看上去有点冷淡。】任时宁有点受挫,向群里猛到苦水。 【冷淡就冷淡呗,他是你室友又不是你老公。】 陆琛的回复一向毒舌且不留情面,看见这句吐槽陆雁南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任时宁不理会陆琛的挖苦,继续往群里发无用信息,【他和我可是一个专业呢,别人上课都有搭子,我这四年可怎么活啊!】 【你不是还有一个室友吗?】想到今天见过的李浪,陆雁南觉得任时宁不至于像他说得那么孤立无援。 提到李浪,任时宁更受伤了,打字时都带着怨气,【他和周岸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这寝室里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一连七八个叹号发到群里,足以证明这场社交的惨烈,一向不怎么在群里说话的莫涓也忍不出发了两条消息。 【你可以多和他们约饭。】 【再说了,你不是京州交际花吗?怎么到了北城这名号就不管用了?】 陆琛在另一个校区,远水解不了近渴,陆雁南他也指望不上,任时宁只能在群里@莫涓,把她拖下水,【你是东道主,明天吃饭,你得帮我。】 发完这条消息,任时宁也不等莫涓答应,就再次转头向两位室友发出邀约。 “我有个发小是北城人,对华清也比较熟悉,她说明天可以带咱们在学校里转转,顺道指点一下我们哪个食堂更好吃。” 李浪立刻响应说没问题,任时宁带着些许期待看向周岸,后者带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时不时敲两下键盘,只是对任时宁依旧无动于衷。 这氛围实在是有点过于诡异,周岸平日里性子虽然冷,但也不至于如此让人下不来台,像是有私人恩怨在刻意报复。 李浪咽了咽口水,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用管他,咱们去吃。” 大抵是为了缓和屋内气氛,李浪主动和任时宁搭话:“明天是跟今天宿舍里的那两个女生吃饭吗?” 任时宁点头说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浪眼角余光敏锐地注意到周岸敲键盘的速度变慢了。 很明显,他分心了。 像是抓住了周岸的漏洞,李浪心里发笑,但是面上不显,顺着话茬接着问:“哪个是你发小啊?” 不等任时宁回答,李浪又接着说:“我猜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是你女朋友。” 今天穿白裙子的只有陆雁南。 “怎么可能?”听到有人侮辱他和陆雁南打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玩的情谊,任时宁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不自觉地抬高音量,“那可是我铁哥们!” 铁哥们。 周岸敲键盘的手蓦地不动了。 李浪看破不说破,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周岸身后,扯掉他的耳机,凑到他耳边大声问:“明天老任带咱俩和他两个发小吃饭,你去不去?” 他故意将‘发小’两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周岸会错意。 台阶给到这份上,哥们儿已经很够意思了。 周岸垂着眼,故作无所谓地点点头,将心中的那点悸动隐藏的很好。 他转头,看向任时宁的时候终于不再冷脸相对,“明天几点吃饭?” 周岸知道自己整晚的不礼貌对任时宁来说有点不公平,人家就算是和那个小骗子谈了恋爱,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才见过一面,说喜欢太假。 但是周岸不否认自己心里那些无从说起的如释重负。 不知道是不是任时宁的错觉,他忽然觉得周岸望向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不少,不像刚进门时那般冷漠,且带着莫名的嫌恶与敌意。 他舒了口气,很自以为是地想: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他任时宁搞不定的人。 虽然说最近几年,社团活动在大学校园里越来越流于 形式,但这并不妨碍每年九月的社团招新如火如荼地展开。 陆雁南和莫涓一道走过去,发现各大社团的易拉宝已经从教学楼广场铺展到了食堂门口。 任时宁走在前面忽然顿住,打量了一眼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个男生:“那不是摩托车俱乐部的魏若明吗?” “这你也认识?”陆雁南有些惊讶。 “学校论坛有很多人发他的照片。”任时宁对着陆雁南挤眉弄眼,“当然,发你的人也不少。” 那一年内部论坛在各大校园还很流行,因为是匿名发帖,发言无所顾忌,每条帖子的活人感都很足。 而陆雁南的照片在报道第一天就被人贴了上去,是在迎新处俯身签到的一张侧脸照。 起初评论区只是在感慨华清又多了一个漂亮学妹,直到晚上又有人贴了一张照片——是陆雁南和坐在车内的黎萍挥手告别,而照片中的连号车牌分外惹眼。 这样的车牌号,这样低调的车型,刻意停在不引人注目的街角,分量有多重,不言而喻。 漂亮、家世好的女生,无论放在哪里,都容易引起热议,都容易被人惦记。 陆雁南三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李浪已经到了,占了食堂里最大的一张桌子正等着他们来。 “周岸还没来?”没看见周岸,任时宁突然有些没底气。 李浪拍了拍自己身侧,拽着任时宁坐下来:“他上午在育才楼上选修课,走到这边得十多分钟吧。” 这是李浪第二次和陆雁南、莫涓见面,相比于上一次的拘谨,这次就显得自然很多,李浪甚至把姓氏略掉,亲昵地叫起陆雁南的名字。 “雁南,这是上次你在我们宿舍看的那本杂志,我知道你喜欢,拿走吧,这本因为封面的缘故已经卖爆了,市面上想再找还挺难的。” 一边说着,李浪一边把桌子上的杂志朝陆雁南的方向推了推。 身份摆在那里,陆雁南从小学到的就是用最险恶的人心去揣测别人的好意。 其他人的馈赠,她或许会提防对方是否别有用心。但朋友间的交换,再推辞,就是她故意拿乔羞辱人了。 陆雁南正要道谢,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慵懒佯怒的语调,仿佛要说到人心里。 ——“李浪,你又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心脏不受控地停跳一拍,陆雁南无意识地捏住了杂志的扉页,下一秒,那人已经站在她身后,霸道地遮住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笼罩在他身前小小一片阴影里。 让她不得不注意到他,让她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好不讲理。 陆雁南紧张到无法回头,连他和其他人说了什么也有些听不清,只知道他敞开的外套时不时掠过她越来越僵硬的脊背。 像落在睫毛上的雪,让人止不住地颤抖,却又不想它那么快融化。 这样的近的距离,于他人而言或许无意义,但于陆雁南而言是温习。 如果此时她再认不出身后的人是谁,那她就真的是迟钝了。 周岸,陆雁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世界真小。 原来,他就是任时宁口中那个待人冷淡到不好相处的室友。 看见姗姗来迟还浑然不知的周岸,李浪开始抗议:“周岸,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就要饿死了!” 周岸垂着头,在陆雁南看不到的地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绕过桌子半周,拖动椅子,落拓地坐在她对面。 现在他该怎么做?配合她,装作第一次见面,装作不认识吗? 这是陆雁南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打量周岸的脸。 上次在天台,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对于很多细节,她一半凭感觉,一半凭想象。 而今天,没有了秋风与黄昏的扰乱,她放肆地用眼睛去描摹他的脸。 他身上有一种复杂且矛盾的特质—— 好似与生俱来的书卷气,但却不文弱,举手投足间带着藏不掉的浪子气质,放荡随性,但又偏生了一双清冷温柔,让人不自觉想信赖的眼睛。 就比如此刻。 她再次忘记呼吸。 7. 我们俩(三) 临近中午十二点,正是学生下课后的用餐高峰。 作为连接五人组的纽带,任时宁拉着李浪和莫涓兵分三路去点窗口专供的小炒,陆雁南则被留下和周岸占座。 面对面坐着实在太尴尬,陆雁南站起身也想跟着莫涓一块去,却又被任时宁强硬地按回座位上。 “点菜三个人足够了,你和周岸留在这占座,食堂这么多人,你一走马上就有人过来占座了。” 说完,任时宁煞有其事地瞥了周围两眼,陆雁南跟着望过去,发现桌边确实有不少人对这张桌子虎视眈眈。 陆雁南瞪了任时宁一眼,忍不住腹诽:你把好说话的两个人都挑走了,给我留下这么一个难伺候的。 任时宁不是没看出陆雁南的潜台词,他干笑两声,贴在陆雁南耳边低声道:“姑奶奶,您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吗?你先和他聊两句。” 然后趁着陆雁南还没反悔,拽着莫涓和李浪跑远了。 陆雁南没法子,为了任大少爷未来四年能有一个和睦的宿舍氛围,她只好僵着脊背坐回去,和周岸的目光短暂相接,而后搜肠刮肚地去想能聊的话题。 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太乏味了,基金、股票、科技峰会、人情往来的应酬……好像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值得拿出来说一番。 要不说说上次饭局,她搞错敬酒顺序被大伯数落一通的事? 还是算了,陆雁南在心里摇头,提这个还不如没话找话地说一句‘好巧,在这也能遇见你,你还记得我吗?’ 周岸安静地坐了很久,因为面对面,所以就算他的视线避也不避地落在陆雁南的脸上,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只可惜,她又回到了往日的状态,端庄持重,周到万全。 是她,又不是她。 周岸默不作声地看了很久,看她眼波流转的为难,看她双眉蹙起的愁思,看到最后周岸叹息一声,像是妥协。 “喜欢这个?”周岸睨了一眼被陆雁南紧紧攥在手里的杂志,封面已经被她握出折痕。说话时,他声音很轻,倒像是怕打扰到面前这个晾了他半天的人。 没料到周岸会先开口,陆雁南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以前比较喜欢。”她说得比较含蓄,勾起的唇角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自嘲。 但周岸察觉到了。 所以他耐着性子追问,抽丝剥茧,不问为什么是以前,只问:“为什么喜欢?” 仿佛默认“以前”这个修饰,不过是她再一次用来掩盖自我意愿的伪命题。 陆雁南沉默了,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在地下仓库偷偷组装的摩托车被大伯发现时,大伯问过;藏在课桌里的杂志被高中班主任发现,而后痛心疾首地教导时,班主任也问过;甚至她最好的朋友莫涓和任时宁也问过…… 她不厌其烦地回答了很多遍,然后在对方不理解的眸光中磨平所有期待。 陆雁南笑了一下,想让这个问题一笑而过。 但眉眼刚弯就对上周岸从容平静的眼睛,他没有催促,哪怕时间流逝,仿佛他在很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她那无关紧要的答案,值得被如此珍视地对待。 心跳在此刻停摆,为了这一秒的珍视,陆雁南还是鬼使神差地又回答了一遍,和过去相同的答案,一字未改。 ——“因为我想知道等风来和迎风去到底有什么不同。” 周岸蹙着眉,认真思索了十秒钟,对陆雁南这份从少女时代蔓延至今的遐想给予最大尊重。 他点到为止,给陆雁南足够的留白。 他说:“那种掌控自由的感觉,确实值得你亲自去体验一下。” “那现在呢,现在在想什么?” 像是押中题似的,这一次陆雁南不假思索:“在想怎么这么巧,你竟然是阿宁的室友。” 阿宁。不是任时宁,也不是时宁,是亲近到某种程度上才能脱口而出的阿宁。 周岸琢磨着这个字眼,故意曲解陆雁南的意思:“所以是不高兴遇见我咯?” “怎么会?我当然是想见到你的。”陆雁南睁圆了眼睛,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想要为自己辩解。 【我是想见到你的。】 如果这话放在一对有情人中间,将会是很赤诚的一句表白。 可现在,他们不是。 但偏偏,她又说得很用心,让周岸愿意相信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人群嘈杂,但此时却仿若另有一片清净天地。 周岸愣了一下,没料到陆雁南会说得如此直白。食指无意识地蜷缩在桌面上,轻敲两下,似是要大人有大量地将阿宁这件事翻篇。 “那你刚刚还想和他们一起走。”喉结滚动,周岸敛了敛心神,无端喑哑的嗓音,语调却很平淡。 “我是怕莫涓他们端不了那么多菜。”陆雁南果然不设防地掉进一早就为她设好的全套里,她抿着唇,说得很小声。 周岸表面上体谅地点点头,话语却寸步不让:“所以就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顿了几秒,望着陆雁南眼中难得展现出来的小女孩应有的单纯天真,带着满意的口吻,说得一字一顿。 ——“我原以为和你有那日在天台匆匆一面的交情,不至于会被这样薄待呢。” 周岸他真的很会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这是陆雁南的第一想法。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生。 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要么像家里的两个弟弟,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如意,所以年少懂事;要么像任时宁那样,得了家里庇荫爱护,所以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或是像赵行舟,百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渣的明白又彻底。 而周岸,他像神话故事里的狐狸,通身雪白的那种。 自知自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却还要故作不经意地在你面前卖弄他的尾巴,最后再道貌岸然地指责你想入非非,过去种种绝对不是他刻意撩拨。 他撩人,但不负责。 用莫涓的话来说,这样的男生,就算是为了自保,也不应该靠近。 对着周岸,陆雁南说不出话,往日里的能言善辩也都变成了此刻的欲言又止。 好在其他三个人回来了,李浪大喇喇地坐在周岸身侧,瞥见周岸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惊奇道:“没想到你俩还能聊得来。” 陆雁南看向李浪,无奈地扶额,心道:他和周岸不愧是兄弟,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师承一家。 不过李浪没看到陆雁南这记调侃意味十足的眼风,他站起身,隔着过道,主动和隔壁桌的男生搭话。 “嘿哥们儿,不好意思,我们这桌有个女孩对烟味比较敏感,您看……”李浪留了半截话,客气地指了指对方手里已经燃了有一会的烟。 大学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素质的群体,话不用说明,那桌的男生就已经红着脸连声道歉把烟掐灭,又隔空向陆雁南和莫涓作揖,直说抱歉。 “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雁南闻不了烟味。”任时宁边说着,边给莫涓夹了一筷子菜,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要她快吃。 李浪嘴里囫囵吞着饭,好在口齿还算清晰:“周岸告诉我的啊。” 话音落下,余下三人齐齐抬头,其中属陆雁南的眼神最为惊讶。她红唇微张,却说 不出话,只下意识看向对面连喝水都能喝成一派云淡风轻的周岸。 李浪手里握着筷子,一会对着任时宁,一会对着陆雁南,比比划划道:“就上次在宿舍楼下,我碰见周岸,他让我把教材给你,然后他又让我上楼前把烟掐了,说你有朋友来,屋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闻不了烟味。” 陆雁南怔怔地望着周岸,消瘦的侧脸,夹着烟时更显修长的手指,还有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气质,都渐渐和走廊里那道金灿灿的影子重叠。 是他,这次是他,那次竟也是他。 所以,初次见面时,那些出自周岸之口,听上去有些冒昧的反问,忽然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他看穿了她在人前伪装,在人后放纵的另一面。 陆雁南低着头,脸快埋进碗里,只为尽力忽略掉周岸身上那股让人忽视不掉、灼热到让人心慌的存在感。 周岸嗤笑一声,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往李浪手边推了推,目光却是落在陆雁南身上:“嗓子累了吧,喝点水润润。” 李浪嚼着菜,慢半拍地会意过来周岸是要他闭嘴,却没明白为什么。 听到周岸含笑的声音,陆雁南自然地哦了一声,只当是在和她说话。 她垂着脑袋,眼睛依旧盯着面前的那只碗,而后凭感觉地伸出手,没碰到矿泉水瓶,却碰到周岸虚搭在桌子上的左手。 很凉,凉到让她忘记收回。 周岸握着那瓶水不自觉地用了些力,而后改道向陆雁南而去,对着瞠目结舌的李浪,他温柔的嗓音说得无情又理所当然。 ——“我就剩这一瓶水,你别喝了,让给她。” 午饭结束,食堂门口的社团招新却仍在继续,而那个所谓的最火爆的摩托车俱乐部也仍旧人满为患。 左右下午没课,任时宁攥着陆雁南的手腕,带着她向前挤。 “看看呗,家里不让玩,又没说不让看热闹。” 李浪和周岸站在人群最后,看见易拉宝上夸张显眼的比赛名次,李浪指了指,浑不在意地哼笑:“一个破三十六强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周岸没应和他,抱着胳膊,冷淡地看着那个名叫魏若明的男人向陆雁南大献殷勤。 他看不到陆雁南的表情,只能看到看到她的背影,然后凭借魏若明越来越灿烂的笑容去判断,也许此刻陆雁南的心情是愉悦的。 但这却是一个让他不那么愉快的猜想。 从陆雁南出现的那一刻起,魏若明的就注意到她了,毕竟能够在校内论坛上引起热议的人,线下也足够惊艳。 魏若明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陆雁南手中的学生卡,而后从其他人手中扯了一本宣传册,郑重其事地站到陆雁南面前。 “学妹,这是我们俱乐部的传单,这周六有一场表演赛,欢迎你去看。” “魏哥,你怎么光邀请学妹,不邀请我们啊?”人群中有男生捏着嗓子插科打诨,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气氛也在周围人的起哄中变得有些暧昧,陆雁南厌烦这样小儿科的闹剧,但魏若明没什么眼色地挡在那里,让她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抬手去接。 指尖触到传单的那一秒,她却忽然听见周岸若无其事地开口。 他声音有些冷,听上去兴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不太高兴。 “陆雁南,我打火机是不是在你那?” 意识到周岸是在问自己,陆雁南动作一顿,去接传单的手悬在空中,回过头对上周岸幽深的眼睛。 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但就是不许她望向其他人。 一秒钟都不允许。 哪怕这样的命令,有些越界。 8. 我们俩(四) 烈日炎炎,周岸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的意思,陆雁南只好顶着所有人的注视慢慢走到他面前。 周岸站在梧桐树下,还没来得及掉落的梧桐叶遮住大片光亮,他的脸藏在树荫下,神情难辨。但陆雁南心里坦坦荡荡,反倒没有吃饭时那么不自在。 “我没想到今天能碰见你,打火机没有带出来。”怕任时宁胡乱揣测到什么,陆雁南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和他商量,像央求。 像是被陆雁南感染了,周岸应了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秋风浮动,悬在枝头的叶子终于承不住力,夹杂着秋意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周岸肩上,陆雁南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肩膀蓦然感受到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重量,周岸喉咙一紧,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抹力道就像来时那般不留痕迹地退开了。 像潮水的施舍,慷慨漫过贫瘠的沙地,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这是一片很完整的梧桐树叶,没被昆虫蚕食,也没被风雨摧残,有的只是一季平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陆雁南把玩着那片叶子,没注意到周岸的耳根悄悄红了,“你哪天有空,我改天再还你?” 周岸本来就没想着要回打火机,只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把陆雁南叫到自己身边来。 看着贼心不死,仍旧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地魏若明,他皱着眉答非所问道:“回去吗?李浪一会有课。” 被点到名字的李浪打了个激灵,想到今天下午的空白课表,愣是憋住笑,没敢吱声。 觉察到陆雁南有要离开的意思,魏若明越过人群追了出来,手里捏着那本宣传册,仍旧固执地递到陆雁南眼前。 魏若明很善于利用自己的皮囊。他的动作、表情,乃至说话的语调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因为他知道很多女孩都喜欢他这副模样。 “学妹,真的不来看看吗?” 魏若明站得实在是太近了,陆雁南微不可察地向周岸身边移了半步,目光在那份传单上停留几秒。 对方态度诚恳且只是邀请自己去看一看,陆雁南想不出要拒绝的理由,她礼貌地弯起唇角笑了笑,双手接过魏若明手里的传单,和那片树叶一起妥帖地收进包里。 周岸敛着目光,将陆雁南的一视同仁尽收眼底。 “谢谢,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 这样谢来谢去的到底要谢到什么时候? 周岸语气不善地打断,“好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魏若明耸了耸肩,很大方地让开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周岸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却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 任时宁和莫涓被李浪连唬带骗地拽在前面,陆雁南见周岸没有快步追上的意思,只好亦步亦趋地陪在他身边。 两道影子一道慢吞吞地向前挪着,即使不说话,陆雁南也没有觉得有多无聊。 周岸走在人行道外侧,单手插在兜里忍住想要抽烟的冲动:“你真要去看这个表演赛?” 陆雁南点点头,语气里的崇拜做不了假:“为什么不去?魏若明可是三十六强诶,好厉害。” 这句赞叹引来周岸一声嗤笑,陆雁南疑惑地偏头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他不高兴。 “你笑什么?” 周岸不客气地睨她一眼,平淡无波的语调里带着十足的刻薄:“我笑陆大小姐还真是有眼无珠。” 区区一个三十六强就能让你宝贝成这样。 等到陆雁南最后一节晚课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看到台阶之下并排站着的任时宁和莫涓。 “大晚上的你俩不回去休息,在这干什么?当门神呢?”经过一晚上微观经济学的洗礼,陆雁南累极了,把包丢给任时宁后,就不管不顾地揽着莫涓向前走。 任时宁把包背在肩上,快步追上去:“陆雁南!我今天都没来得及拷打你!你什么时候和周岸认识了?他打火机为什么会在你那?” 一连两个问题甩过来,陆雁南紧张到眉心一跳,就连挽着莫涓的手都无意识地用力。 她没直接答,故作淡定地反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既然今天中午当着大家的面周岸都没有拆穿她,那他应该会为她保守秘密到底吧?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圈子里,陆雁南的领地意识向来很足,但是在潜意识中,她已经把周岸划到了那个值得自己信赖的范畴内。 从小到大任时宁对着陆雁南都是脑子不转圈,这一次也依旧想都没想就把周岸的说辞说了出去,连分开审讯的意识都没有。 “他说迎新那天晚上学生会在教学楼给新生发烟花棒,你恰巧碰见他在抽烟,所以跟他借了打火机。” 时间地点人物都正确,但烟花棒是什么鬼借口? 陆雁南忍俊不禁,对着任时宁笑开了眉眼,“没错,就是他说的那样。” 中午吃饭时李浪以方便以后约饭为名,给五个人拉了一个群聊,晚上熄灯之后,陆雁南仰躺在床上,犹豫了一阵,还是通过群聊向周岸发送了好友申请。 申请的理由也很简短,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谢谢。 等待好友通过的间隙,陆雁南已经将周岸的头像、昵称观察了个彻底。 在那个微信刚刚盛行不久,大家的用词都还很中二的年代,周岸竟然一板一眼地用真名当做微信昵称,这样老派的做法倒是和他温柔浪荡的表象不符。 指尖划过屏幕,陆雁南点开周岸的头像只看了一眼,就迅速退了出去。 湛蓝的、代表着广阔自由、在日光下拥有蓬勃生命力的大海,在深夜里,竟然也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黑云压顶,孤岛矗立,置身其中的人,仿佛此生都挣扎着无法靠岸。 周岸,周岸。 他又被困在了哪座孤岛,又希冀着在哪泊岸? 陆雁南抱着手机就在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胸前忽然振动了两下。 是周岸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抱歉,我刚看手机。】 他先是道歉,而后毫不客气地收下那份感谢,【打算谢我哪件事?】 要谢他的事确实太多,借打火机是一件,帮她保守秘密又是另一件。 只是,还没等陆雁南回复,那边似是等不及,很快就又有讯息传来。 【打算怎么谢?】 陆雁南怔忪了几秒,想到他替她掩饰的托辞,咬着唇试探着发出去。 【那我请你放烟花吧!】 这话不是一句玩笑,因为陆雁南真的准备好了一箱烟花,放在学校怕火灾不安全,所以特地存在了临江巷的房子里。 非年非节,买到这箱只有小孩才玩的烟花棒,着实费了她一番功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是余下一周,陆雁南都没有再见到周岸。甚至有关他的消息,还是几经周折之后才在任时宁口中听到的。 任时宁说,周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回江洲,奇怪的是从系里到学校都对他请假这件事一路绿灯。而陆雁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岸已经离开学校七天了。 “这才刚开学就请假,系里能同意他回去?”莫涓听后只有这一个想法。 任时宁也不清楚太多细节,李浪更是对他三缄其口,所以对着陆雁南同样不解的眼睛,他只能含糊道:“听说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 “请假超过三个月就要办理休学了吧?”陆雁南蹙着眉,她记得华清的学生手册上有这么一条。 “要不我去找爸爸问问?”莫涓提议道。 “不要。”陆雁南坚定地摇了摇头,并要莫涓再三保证绝不去问。 先不说校长亲自下基层去过问一个大一新生为什么请长假,在别人看来会有多奇怪,再者,这样不经允许地探听别人隐私也不光彩。 在别人看来,尊重他人隐私或许是一种美德。 但后来的陆雁南真的很憎恨自己的知节守礼。 如果她仗着被爱,敢于更冒犯一点;如果她有恃无恐,能够再坚定一点,他们之间会不会就不用因为一个一戳即破的秘密,而错过这么多年? 表演赛 过后,传单被陆雁南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那片曾短暂停留在某人肩上,而被赋予了不同意义的梧桐树叶,陆雁南先是等它风干,而后小心翼翼地夹在藏满心事的日记本里。 直到这一切做完,周岸依旧没有回来。彼时,北城已经步入九月深秋。 夜里十一点,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周岸,走进江洲第一附属医院的十二楼。 他站在特护病房外,看着栗寻的睡颜,一颗心终于重新落到实处。 精神科的田雨洁是周家的老熟人,看到周岸来了,走到他旁边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田主任。”周岸垂着眼,对着田雨洁点了点头。 “真是难为你了,刚上大学就要这样来回奔波。” 周岸摇头,不提自己的辛苦,只轻声问:“周云礼来过吗?” “办入院的那天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在露面了。” 栗寻是这里的常客,她美丽漂亮,气质优雅,即使因为发病已有十年没有再跳舞,旁人也能从她身上看出一个优秀古典舞舞者的曼妙身姿。 十年前,精神科十二楼的所有医护人员看到栗寻,都会道一句“可惜了”,转过头又看见只有八岁的周岸,还会再感慨一句“可怜了孩子”。 就是在这样一句又一句的可怜可惜中,周岸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周岸一连在医院呆了十天,栗寻没出特护病房,他也就寸步不离地守着。 眼睁睁地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发狂,然后再在一针镇定剂中沉沉睡过去。在这期间,他没有见过周云礼一次。 有时候周岸会狠心地想,如果他和妈妈能一直这么睡下去,是不是也挺好? 起码周云礼终于解脱了。 “孩子,出去转转吧,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今晚是阿姨值班,不会出什么事的。”护士长也是做母亲的,看见周岸的憔悴模样,总会有些于心不忍。 周岸麻木地点点头,他不敢走太远,只围着医院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医院停车场,摸了烟盒出来,才想起来打火机被小骗子顺走,现在还没还回来。 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他拿出手机,点开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微信,消息列表一连串未读消息提醒,最显眼的是任时宁在群里疯狂@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 他没回,反倒是给陆雁南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那是发了一张合照,人很齐,甚至连魏若明都在。 包厢卡座吵得陆雁南头疼,所以看到点赞消息提醒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她走到门外,冷静下来后才给周岸私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学校了?】 这一次对面回的很快,【还没。】 陆雁南压下心里那股淡淡的失望,倚在墙上慢吞吞地打字。 【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消息周岸沉默了几秒,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生硬地转移话题。 【少去摩托车俱乐部,那边是废弃的老工业园区,不安全。】 【还有,离魏若明远点。】 消息发出去,周岸就想撤回。真啰嗦,他自己看着都嫌烦,魏若明应该就不会和她说这些话吧? 周岸别看眼,烦躁地关上手机,下意识觉得陆雁南不会再回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管陆雁南的闲事。 可能是觉得她和自己很像,不忍心让她在泥潭里挣扎,一点点磨灭掉自己的个性。 所以,看见她顶着那样一张干净骄矜的脸,去抽烟,他要管。 看见魏若明不怀好意地接近她,而她茫茫然到一无所知,他要管。 看见她每时每刻都强逼着自己装出得体万全,循规蹈矩地做陆家最好的门面,一点都不似同龄的女生那般活泼可爱时,他也要管。 他管得太宽了。 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周岸转过身,原路返回。 刚走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传来振动。 【我知道。】 【但你也要早点回来,我还没给你放烟花呢。】 9. 我们俩(五) 临江巷的那套房子是个独门独户的院落,交通算不上便利,贵在清净。 若真按建成的时间来算,恐怕比陆雁南的年纪还要大。这里最初是陆庭析在任时的住所,也是他和黎萍的婚房,但两个人没住多久就被调到京州,房子也就彻底闲置了下来。 陆雁南很喜欢这处房子,绿树成荫,左邻右舍也都是刚退下来的老干部,邻里矛盾几乎没有,但这里距离华清西校区太远了,顶多周末来回通勤。 不像陆琛住在南校,和临江巷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陆雁南倚在门框上,看陆琛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他像是有强迫症似的,无论是书柜里的书,还是壁橱里的杯子,都要按大小高低摆在一条直线上。 “你真打算在这常住了?” 陆琛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我努力尝试过了,但我室友打呼噜实在太厉害。” 陆雁南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陆琛有很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点的声音和光亮都能让他睁眼捱到天亮。过年守岁时,大家一起住在四合院,陆鹤南的轻微翻身声都能把他吵醒。 “你这样将来结婚之后可怎么办?”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闲了,都能想到这去?”陆琛收拾衣服的手一顿,意味深长地盯着陆雁南看,“还是说你有情况了?” “我能有什么情况?”心底闪过一个模糊的对象,陆雁南慌张地摆了摆手,背过身,装作帮忙收拾的模样。 在陆琛面前果然是多说多错,他实在太敏锐了,在所有人都误以为任时宁喜欢她的时候,只有陆琛看出来任时宁的心动对象是莫涓。 陆琛没继续逼问,只不动声色地开口:“听阿宁说你们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你说魏若明?”陆雁南蹙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算不上朋友吧,我就去他们俱乐部玩过两次。” “不算朋友,你还给他投钱?”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任时宁告诉你的?” 陆雁南确实给魏若明的俱乐部投了几笔钱,前前后后差不多小七位数,对陆雁南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对那些正在冲比赛、出成绩的赛手来说,这笔钱就弥足珍贵了。 梦想难寻,陆雁南不愿辜负。 魏若明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靠脸蛋靠女人博出位也不怎么光彩,但他到底是想让手下那群和他志同道合的后辈们有个好前程。 “不是任时宁说的。”眼见陆雁南误会,陆琛辩白了两句,“我昨天和唐屹峰吃饭,他主动提的,说你要是想玩摩托车怎么不找他,反倒找了个不入流的草台班子。” 唐屹峰,季雨生的外甥,陆雁南听黎萍提过一次。 季家这两年风头正盛,有想高攀陆家的意思,奈何季雨生自己的孩子都太小,和陆雁南谈婚论嫁不太般配,故而只能把这个不成器的外甥推出来见见世面。 儿女亲家的事,季雨生明里暗里托人在陆庭析耳边提过几回,但都被陆庭析挡了回去,最狠的一次甚至不顾脸面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陆家旁的人也就算了,陆雁南的婚事,陆庭析自有打算,只是眼下火候不到,他不会主动提起。 想到过往的这茬子事,陆雁南冷哼一声:“唐屹峰管的倒是宽,都敢管到我头上来了。” 陆琛也不由得点头称是。 陆雁南平日里在一众朋友面前温和惯了,倒让外人有些飘飘然。只是陆家培养了十八年的继承人,怎么会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若是真给陆雁南惹急了,季家只怕要吃苦头。 唐屹峰无关紧要,季雨生的薄面还是要给几分。 陆琛提醒道:“长辈间的情分到底还在,别闹得太难看,再者,你投的那个俱乐部和唐屹峰有点矛盾。” 陆雁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到这话当下反问回去:“怎么?我投个俱乐部还要看他季家的脸色行事?” 陆琛愣了一下,好似从陆雁南的身上看见了大伯的影子。 “好了,为不相干的人生这么大的气,多不值当。”陆琛叹了口气,推着陆雁南的肩膀走到杂物间,“让我们来说说你这些烟花该怎么处理?” “不知道呢。” 陆雁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烟花的人还没有回来,她能有什么办法。 —— 周岸回来的那晚,恰好赶上北城的第一场秋雨,雨势不小,差点影响飞机降落。 踩着门禁时间回到学校,宿舍里只有李浪自己,任时宁回家给老任过生日。 见周岸回来,李浪忙退出游戏,关怀道:“阿姨怎么样?” “送回疗养院了。”周岸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四肢僵硬到不像话。 疗养院的老院长是周岸外公外婆在瑞士的旧相识,算是看着栗寻长大,不然绝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接收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病的精神病患者。 “见到你爸了?”李浪又问。 周岸摇头,回江州半个月周云礼从头至尾都没露面,只打了一通电话,慈父形象只维持了半分钟,就被周岸狠狠击碎。 想到周云礼虚伪的嘴脸,周岸忍不住想吐。 “老任挺关心你的,” “她呢?” “谁?”李浪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周岸是在指陆雁南。 “雁南倒是没问过,她最近忙着帮魏若明重装俱乐部,我也有日子没见到她了。” “这样啊。”周岸紧闭着双眼,莫名苦笑了一下。 因为不在乎,所以才不关心吧?还说什么要放烟花给他看,人家不过是话赶话客气一下,枉他那么天真,还巴巴地相信了。 真够可笑的。 李浪看出来周岸情绪有点低,认识了十五六年,这是李浪第一次摸不准周岸的意思,他试探着提议:“明天周末,要不要约他们一起吃顿饭?” “她不是在忙吗?哪还有这个必要?”周岸冷冷撂下一句,摔门进了卫生间。 周岸回来的消息就因为这句没必要,而被压了下来。 所以当周一下课,陆雁南走在华清绿荫主路上,猝不及防地与周岸迎面相遇时,她是有些惊讶的。 主路上人来人往,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陆雁南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扯住周岸的袖子,拽着他往路边走。 周岸盯着那只牵住他的手,没吭声,踉跄着跟随。至于情不情愿被这样拽着,只怕连他自己都讲不清楚。 只可惜,这样近的距离在陆雁南站定后,就不留痕迹地重新拉开。周岸默不作声地站着,低头看着那只被松开的袖子,再次被人遗忘在风里。 陆雁南眼睛亮亮的,望向周岸愈发憔悴的脸:“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周岸答得很简洁,像是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 陆雁南点点头,拿捏着关心的尺度,模糊地问:“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周岸倏地抬眼,幽深的眼睛映衬出陆 雁南温润的面孔。 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就是刻薄到自暴自弃地问:“难道陆大小姐也想用钱来救我于水火?” 学校是滋养八卦的好地方,陆雁南出钱给魏若明这件事,周岸也多少听了一些,当时心里说不上来是这么滋味,刚刚这话一脱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底的那股子酸涩。 有时候人生的幸与不幸都是相对的,就比如此刻,周岸会庆幸,虽然栗寻有着这样的病,但外公外婆留下的钱足够负担栗寻全部的生活与治疗,让他此刻站在陆雁南面前,不至于因为钱而自卑。 陆雁南默了一瞬,才缓缓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周岸忽然挪步到她身后,随即一只略显冰凉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手指克制地抵在她的睫毛上,倒也没有真的触碰到她的脸,只是遮去了全部光亮。 站得这样近,近到陆雁南可以闻到他指尖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洁净皂香,她蓦地有些紧张,只能颤着声音问:“怎么了?” 周岸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并排走过的一对男女,面不改色地撒谎:“阳光刺眼。” 陆雁南眨了眨眼,睫毛在周岸的指腹上轻蹭着。 “瞎讲,今天明明是阴天。” 陆雁南无奈地笑着,双手托住周岸的手背,将他的手从自己眼前移开。重新适应光亮需要点时间,但陆雁南还是看清了对面人行道上的两个人。 “哦,是魏若明啊,他旁边的女生好像是他们专业的同学——”她拉长语调说得很平静,让周岸判断不出她的心情。 周岸回学校之后没有刻意打听关于陆雁南的事,只是在宿舍的时候避无可避地听李浪和任时宁闲聊。听她周末如何不辞辛苦地跑到老工业园区,陪魏若明训练到深夜;又听她如何豪掷千金,帮魏若明重建岌岌可危的俱乐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金钱与时间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陆雁南既然肯把这两样都耗费在魏若明身上,说明她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至于生没生出别样的情感,他暂时还拿不准。 不过看见魏若明在陪另一个女孩,他还是怕她伤心,所以才自作主张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她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失落,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故作轻松,毕竟她最会装作落落大方,不是吗? “在想什么?”周岸蜷缩着手指,指尖死死捏住被陆雁南睫毛触碰过的地方。 常年冰凉的手,竟然会在某一刻忽然燥热的厉害。 陆雁南收回目光,明亮的眼睛再次停留在周岸消瘦的脸庞上,她先是摇头,而后才慢慢开口。 “在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如何才能变得更近一些。” 在想,如何才能不让你误会我的好意。 周岸抬头望向已经走远的魏若明,自以为听懂了陆雁南的潜台词,他强撑着笑容教她:“可能在某些时刻要适当学会示弱吧?” “示弱?”陆雁南没明白。 “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也很独立,能够照顾好自己,能够做好所有事情,但你总要给身边的人留下一个可以走进你的缺口。” 周岸的指尖渐渐泄力,放任那股灼热在他身上蔓延。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互相依赖一点,才能让缘分藕断丝连到永远。” 看见陆雁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岸跟在后面无助地闭了闭眼。 真可笑啊周岸,你竟然在教她如何维系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缘分。 10. 我们俩(六) 去年年末,莫涓的散文集被拿到业内参评,前些日子结果刚出,她就被邀请去京州高校做文学报告分享。这趟算是公差,磨人又累人,故而周六晚上回来的时候,陆雁南只觉得莫涓瘦了一圈。 莫涓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累到连进门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忘揶揄陆雁南。 “哟,这不才晚上十点,你竟然没泡在魏若明那个俱乐部里?” 陆雁南知道莫涓是故意损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起身接过莫涓手里的箱子,拉她进门,“这话说的,那是人家的俱乐部,我又不管运营管理,天天去凑什么热闹?” 不过周岸回来后的这一周,陆雁南去魏若明那里的频率确实变低了不少,倒也不是完全因为周岸,而是重装的赛道设备已经正式进场,有关投资的事情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不需要陆雁南再在现场进行实际考察。 莫涓瘫软在椅子上,懒得收拾行李箱,恹恹地看着陆雁南为她忙前忙后,“我这趟去京州,可见到你爸妈还有你大伯了。” 陆雁南的爸妈都在京大任教,莫涓这次去京州做报告分享,京大也是其中一站,所以莫涓碰见他们陆雁南并不奇怪,只是她没想到大伯也会在。 “见到大伯也没什么稀奇。”陆雁南替莫涓归置行李的手一顿,缓了缓才为陆庭析的出现找借口,“左右不过是祝贺你拿奖的。” 莫涓摇头:“拿奖当日陆伯伯已经送了礼物去家里,他天天忙到脚不沾地,就算讲情分肯赏脸去看我小孩子过家家的汇报,底下的人也不允许啊。”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 莫涓没给陆雁南一点过渡的机会,径直道:“大伯问我你投资魏若明俱乐部的事了。” 话音落下,陆雁南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北城和京州远隔万里,可大伯对于她在华清的动向还是了如指掌,陆雁南心里一惊,“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莫涓面色平静地反问她,眼中带着一点忧愁,“我只能说雁南您还不知道吗?什么时候意气用事过?您也别听底下的人乱嚼舌根,她做事定是有谱的。” 陆雁南非常清楚莫涓的这番话宽慰不了陆庭析,她知道他的行事风格,大伯既然能这么直白地去问莫涓,想必已经是把应该了解的细节都了解清楚了,多此一举的开口不过是想含蓄地告诉她,家里已经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既然了解,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北城的秋风清凉又干燥,陆雁南靠在窗边,脑海中只余下陆庭析在她十二岁生日那一年为她题的一幅字——善作善成,三思而行。 陆雁南很少认错,但在今夜,她忽然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确实做错了。 她对自由的一味追求,也许会让魏若明成为代她受过的靶子。 这不是她的本意。 今天这个靶子是魏若明,下一次,又会是谁? 陆雁南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甚至应验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 夜里一点半,短促的振动声划破宿舍的寂静,陆雁南本就没睡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接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到了破碎到不成调的呜咽声。 打电话的男孩叫小武,今年刚满十四,是魏若明俱乐部里最年轻的队员,陆雁南对他有印象,青春期的男孩子长个子都慢,小小的一个人看上去不起眼,但骑着摩托飞驰在赛场上时,却又那么显眼,混迹在成年人之中也毫不逊色。 但就是这样一个明媚的男孩子,今夜却哭着给她打电话:“雁南姐,俱乐部出事了,有人来砸场子,若明哥也打不过他们——” 心里料想到什么,陆雁南握着手机隐隐用力,下一瞬,跟着陆雁南一块走出房门的莫涓把外套轻轻披在了陆雁南肩上。 莫涓声音很轻,眼底是和陆雁南一样的沉重:“走吧,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俱乐部距离华清有些距离,陆雁南一路开车过去,还没等驶到门口,就已经看见两侧道路上排放着十几辆摩托,都是些没见过的颜色配置。 守在门口的也是个生面孔,陆雁南没见过他,但很显然对方却认识她。挡在陆雁南身前的手只停留了两秒,就被陆雁南的眼神吓退,垂着头退到一边。 “唐屹峰——”眼见唐屹峰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在魏若明脸上,陆雁南高喝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是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场有着莫名强大的穿透力。 唐屹峰仍旧拽着魏若明的领子不放,但气势在陆雁南面前无端减了不少。 “这是干什么呢?整这么大阵仗?” 陆雁南抬腿往里走,还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莫涓蹙着眉觉得情况不对,跟在陆雁南后面,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给任时宁发了定位。 “哟,这不是陆大小姐吗?” 看见陆雁南,唐屹峰恨恨地松开魏若明的领子,像扔一条野狗一样将他甩到地上,而后嫌恶地擦了擦手,而后一步一步朝陆雁南走近,继续阴阳怪气道。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不搞这么大阵仗哪能得机会见你一面?” 自从陆雁南来北城的事情在圈子里传开,唐屹峰就被舅舅季雨生几次三番地勒令向陆雁南示好。谁知陆雁南不待见他就算了,连陆琛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也敢给他脸色看。 唐屹峰被身边那几个女朋友曲意逢迎惯了,哪能愿意卑躬屈膝地伺候大小姐? 陆雁南在唐屹峰面前站定,低头瞥了一眼魏若明身上的伤,看他胸腔起伏,小口小口地喘气,但好在精神尚好,想来唐屹峰就算胡来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陆雁南移开目光,轻嗤笑道:“约人见面而已,何必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你们季家约人见面的方式,倒也挺别致的。” 听到陆雁南提到季家,唐屹峰紧张地抿了抿唇,硬撑道:“怎么能说他是不相干的人呢?这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有几两重,仗着有您投资,就敢正大光明地来我俱乐部里挖人?” 不在赛前挖人墙角算是圈内规矩,然而最近几年也有不少俱乐部突破底线,斥巨资挖走对家的种子选手。唐屹峰说得冠冕堂皇,但陆雁南知道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也没少干。只不过碍于他舅舅是季雨生,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罢了。 陆雁南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魏若明,见他心虚地别看了眼,便知道唐屹峰此次也没有夸大其词。魏若明虽做的不光彩,但如果不是他和自己扯上关系,唐屹峰应该也不会对他下这么大的狠手。 “那照唐公子的意思,这件事想怎么了?你可以随便提条件。”怀着对魏若明的愧疚,陆雁南放软态度,耐着性子和唐屹峰周旋。 她保证,只要唐屹峰的要求不过分,她都可以答应,并且保证事后绝不追究。 “真的什么条件都可以?” 唐屹峰低笑了两声,打量陆雁南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规矩起来:“看来这个魏若明还真的是陆小姐的心头好啊!竟然能让您做到这份上?” 身后“砰”得一声巨响,任时宁踹开铁门走进来,陆雁南下意识回头去看,发现周岸和李浪也从门后走出。 周岸穿着一身黑色,脸阴沉着,神情意味不明。陆雁南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和他对视,就见他别开了眼,望向了别处。 “唐屹峰!老子劝你最好识相一点!别他妈的跟你爸一样给脸不要脸,没那个命去过好日子!”任时宁的嘴毒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极致,专戳唐屹峰的肺管子。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陆雁南怕唐屹峰一气之下会做出更疯的事,她扯了扯任时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别冲动,巡视组最近在京州有不少动作,不要把事闹大,影响家里不值当。” 唐屹峰的爸爸门第不好,算是季家的上门女婿,但季家上下待他也算礼数周全,就连第一个孩子也跟了唐姓。 只是男人好日子过多了就会不安分,第二个孩子出生没几年,就让季家人捉奸在床。 季老爷子办事够狠毒,先是棒打鸳鸯等着小三和别人结了婚,而后又把女婿派到国外管业务,那时候正赶上那个国家战乱,流弹恰好砸中了季家的临时办公大楼,人被按在废墟底下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当年这消息传开的时候,陆雁南还很小,只记得大人们茶余饭后谈论起这件事时都会齐齐感慨——丧偶总好过离异。 任时宁的话一脱口,唐屹峰的脸就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因为爸爸的事而抬不起头,今天当着手底下这么多的人面,被任时宁这样摊在明面上说,无异于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气得身体发抖,最后咬牙道:“那咱们就按规矩办,让魏若明和我们队里最好的车手比一场,赛道四圈,要是他赢了,我自认倒霉,要是他输了,以后就再也不许出现在赛场上。” 陆雁南用不着思考,一口回绝:“不行!” 周岸眼睫一颤,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陆雁南为魏若明冲锋陷阵。 “怎么不行?”任时宁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他没明白陆雁南拒绝的缘由。 陆雁南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她为难道:“先不说魏若明的伤势严不严重,就算他没受伤,他也比不过唐屹峰队里最好的赛手,而且他又伤的这么严重,四圈下来就算赢了,以后也不用再比赛了。” “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任时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如果不是莫涓和陆雁南在这,他来都不会来,更不会管什么魏若明的闲 事。残了废了,能不能上赛场,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人在场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陆雁南顾不上和任时宁多解释,她转身朝唐屹峰靠近一步,刚打算再和他谈谈条件,手腕就被人紧紧握住,将她往回拉。 陆雁南偏过头,余光看到黑色的一片衣角,是周岸。 粗粝的指腹搭在她的手腕内侧,他似乎很拘谨,连多余的摩挲都没有,陆雁南只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 就在这样暗潮涌动的气氛下,陆雁南的意识仍旧有一秒避无可避的走神,她想:他的手似乎永远都是这么冰冷,像一块经年沉寂,难以暖不化的冰。 周岸攥着陆雁南的手腕,静静地感受她灼热的皮肤,急促的脉搏,而后心平气和地和唐屹峰讨价还价。 “他伤成这样,你们就算赢了他,传出去也胜之不武,不如我和你们比,赛道四圈输赢规则不变,我还可以再让你们三秒,怎么样?” 唐屹峰先是一愣,而后和在场其他人一样发出雷鸣般的爆笑。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竟然敢大言不惭的讲这种话? 顶级赛手之间的差距都是以毫秒区分,让三秒,几乎等同于放弃赢的希望。 “这可是你说的!大家可都看到了,不是我唐屹峰仗势欺人!” 相比于唐屹峰的亢奋,周岸平静到不正常,他目光沉沉地回望唐屹峰,一字一顿,“我说的,绝不后悔。” 陆雁南已经震惊到说不出来话,只听见李浪急切地叫了一声:“周岸——” “我的车不在这,给我十分钟准备一下,可以吗?”对于李浪的阻拦,周岸恍若未闻,他依旧看向唐屹峰,从始至终没错开眼,紧紧跟随,像是在锚定猎物。 唐屹峰故作大度地抬了抬手,表示请便。 左手仍旧搭在陆雁南的手腕上,周岸用右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半夜两点,那边很快就接通了,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报了一下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直到此刻陆雁南才回过神来,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各种细节,所有行动只能依靠本能。 她挣开周岸的束缚,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又反手握住的手,比他刚才还要用力。 “周岸,我知道你很想帮我,但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周岸怔忪一瞬,与他紧紧相贴的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烘得他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不相信我?” 陆雁南答得很快:“我当然相信你。” “你觉得我不会赢?”周岸又问。 理智尚在,陆雁南语塞住,她相信周岸,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违心地说她相信周岸会赢。 周岸了然一笑,他循循善诱,继续引导着:“李浪送你的那本杂志,你看了吗?” 陆雁南眨了眨眼,她实在太紧张了,反应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周岸说的是李浪借花献佛,送给她的那本原属于他的摩托车杂志。 “看了。”她茫然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内页第一页,访谈对象叫什么名字吗?”周岸说得很慢,他嘴角甚至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全然没有一点赛前焦虑紧张的感觉。 慢慢地,在这种带动下,陆雁南也变得平和下来。 “他是封面上的那个人,连续三届的青赛冠军,我记得叫An。”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An这个音节应该是几声,媒体那边按一声播报,陆雁南也有样学样唤那个人为An。 但青赛的冠军,和今天的赌约,又有什么关系? 陆雁南已经无法思考,她只能注视周岸含笑的眼睛,一遍一遍不停地说: ——“周岸,输了也没关系的,只要保证安全就好。” “我如果输了,他就再也不能打比赛了。”周岸看了一眼刚被扶起来坐在一旁的魏若明,他说得很平淡,但一字一句都要念进陆雁南心里。 “那又有什么关系?”陆雁南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步,急切道,“我还有别的办法。” 她是想保全魏若明,因为无辜把他牵扯进来的愧疚,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为此牺牲掉周岸。 相反,相比于魏若明,她似乎更不能接受周岸受伤。 因为她光是想象,就已经感受到了彻骨的疼痛。那种感觉,甚至都不能和看见魏若明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所比拟。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陆雁南才渐渐明白,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很不公平但就是毫无缘由的厚此薄彼。 陆雁南察觉不到自己究竟是哪一刻心动的。 也许很早,也许还要再往后。 但如果非要给心动留下一帧记忆,她想,或许是此刻。 11. 那时错(一) 唐屹峰的俱乐部要是和业内那几个头部相比算是小打小闹,但要对付魏若明这种草台班子还是绰绰有余。 “雁南,你要是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别到时候输的太难看,伤了两家和气。”唐屹峰好以整暇地坐在台阶上,看向周岸的目光中带着不屑。 这小子也太狂了,他以为他是谁? 陆雁南懒得搭话,输赢对她而言本就不重要,磋磨唐屹峰她也有的是办法,倒是任时宁有点坐不住了,贴在李浪耳边低语。 “周岸到底有几分把握啊?你们能不能都别卖关子了,跟我说句实话。” 李浪看着站在陆雁南面前,微微俯身耐着性子听她讲话的周岸,表情莫名变得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只是隐隐替周岸担心。 “实话就是,从周岸玩摩托以来,我就没见他输过。” 任时宁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心里还是不相信的成分居多,最后对着莫涓没正形地说:“现在真是变得有点意思了。” 莫涓踢了他一脚,要他噤声。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下一瞬,一个留着半长发的中年男人骑着摩托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绕场一圈,挑衅似的从唐屹峰面前驶过,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秀场。 周岸嘴角噙着笑,由着他胡来,最后站在场地中间向那个男人招了招手。 摩托车在周岸面前缓缓停下,他伸出手,指腹很轻柔地擦去油箱上的灰尘。彼时的陆雁南还从没见周岸如此温柔过,用心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辛苦了老于,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被唤作老于的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笑着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以来过得都是南半球的时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修车呢。” 周岸从老于手中接过头盔和简易护具,比量了一下就往右腿膝盖上绑。 今天时间紧,来不及换骑行服了。再者,和他们比速度应该不会很快,想来也用不上那么正经的装备。 周岸如是想着,调整好位置后就开始系绑带。只是他臂弯间抱着头盔,手腕动作起来不是很方便,尝试了几下带子都从指尖滑落。 陆雁南看不下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周岸手里的带子,而后半蹲下身子,很认真地在他腿上一圈圈缠绕着,“我来帮你。” 话很纯,只是这姿势,从侧面看,像是她温顺地半跪在周岸腿间,虚挽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她的耳侧,遮住所有神情,给旁人留下无尽遐想。 被别人扶到一旁的魏若明看到这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如果今天他没有受伤,可以应对唐屹峰的刁难,那陆雁南会不会也这么对他? 绑带从手中滑走,周岸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是微微怔住。陆雁南垂着头,实在太专注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死死盯着她的发顶,半天没挪开。 秋风卷起她的长发,无端吹散一阵芬芳,像是被咬开一口的红苹果,甜腻的汁水在周岸的鼻息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勾起了他心里的杂念。 他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陆雁南的照顾,一时之间站着不对,俯身凑得过近也不对,整个人只得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一双白嫩的手虚环着他的腿,手指翻飞,指尖时不时掠过他的腿弯、内侧柔软处…… 幸亏现在是秋天,如果是夏天,衣裤更轻薄,力道、触感、温度应该都会更直接…… 想到这,周岸用力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在亵渎女孩子,一股近乎自厌的情绪从他蹙起的双眉间闪过,快到让人抓不住,只会疑心是否是自己看错。 “这样绑可以吗?会不会掉?” 陆雁南用力扯了扯带子,她努力维持着自己半蹲的动作,但蹲了太久还是有些站不稳,身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栽。她下意识伸出手,整个手掌抵在周岸腿上借力,而慌乱到有些受惊的脸堪堪从他裤缝间擦过。 周岸眼疾手快,温柔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但整个人却紧绷得厉害,他哑着声音小声催促道:“不会,可以了,你快站起来。” 暧昧在空气中流转,陆雁南就算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妥,在周岸的力道下她收回不合时宜的手,红着脸慢慢直起身来,独留周岸一人忍耐发烫的腿心。 老于好歹活了四十多年,又在好几个女人的床上流连过,眼睛自然毒的很,他敏锐地捕捉到两人神情上的异样,清清嗓子,话虽问的是周岸,看向的却是陆雁南。 “这是女朋友?” 不等陆雁南回答,他又自顾自道的说下去,像是已经盖棺定论,“你和你家老周一样,喊我于哥就行。” 说到底是周岸的朋友,陆雁南愿意给这个面子,只是一声于哥还没念出声,就被周岸拉拽着护在身后。 他睨了老于一眼,勾起的唇角带着邪气,“我可是喊的你老于,没喊你哥,别占我便宜。” 老于嘿嘿笑了,挤眉弄眼,“光反驳这个,不解释女朋友的事啊?” 耳朵突然发烫,周岸装作没听见,回过头看向陆雁南,垂着眼轻声叮嘱像报备,“别听他胡说,你一会去看台上等我好吗?” “真要在这比?”老于环视了一圈场地,目光中带着鄙夷,“这赛道环境可不怎么样、” 周岸点点头,“骑车而已,在哪骑不是骑?场地又不分高低贵贱。” “不是这个道理。”老于砸吧了一下嘴,口吻中满是遗憾,“早知道你今晚要在这跟人比赛,我无论如何也得宣传出去,怎么着也能赚个百八十万的门票钱吧!” “行了啊。”周岸笑骂一句,“你赚钱的机会有的是,怎么还非得从我身上敲诈?” 玩笑开够,老于正色起来,“你这辆车我还没修完,差一个配件,一会压弯的时候你注意一点。” “放心,我心里有数。” 台下热闹,看台上也同样不平静,毕竟周岸的摩托车和头盔都实在是太扎眼了。 “这人是An的粉丝吧,摩托车喷漆都和An一样。”看台距离赛道还是有些距离,唐屹峰的狐朋狗友眯着眼睛,模糊地下着结论。 他已经说得很含蓄了,毕竟当着唐屹峰的面,他没胆量说那摩托简直和An的如出一辙。 但还是有人看不清眉眼高低,不客气地反驳:“何止摩托车啊,你看他手上拿的那个头盔,好像就是An的那一个。” An算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标杆之一,没有顶级教练团队,没有背靠大型俱乐部,完全单打独斗。第一次出现在赛道上,就斩获了那一年青赛的冠 军,而在此之前他没有一点水花出现,甚至可以说是查无此人。 天才大多都有些异于常人的习惯,比如他从不暴露自己任何个人信息,从姓名到模样,每一处有可能暴露的地方,他都隐藏的很好。 哪怕是站在领奖台上,他也从未把他的头盔摘掉,在最敬业的媒体镜头下,也只能依稀拍到他藏在玻璃面罩后的眉眼——冲刺夺冠后的凌厉,习惯到麻木的厌世。 他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夜行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周岸注视着陆雁南走上看台,而后才带上头盔,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骑到出发点。 虽然只骑行了短短数百米,速度也并不快,但周岸伏在摩托车上的从容样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让人不由自主地把他和另一个人联系起来。 “我靠,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这身形是不是也有点太像了?”有人手快,从网上找来An在最近一次比赛中留下的剪影,小小的手机屏幕泛着微弱的光,渐渐和看台下的那个男人重合。 “这绝对是An本人好吧!我就说陆大小姐怎么可能找一个不入流的人来应战。” 唐屹峰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脸色渐渐铁青。他虽然玩俱乐部没几年,但他知道An是谁,连续三年青赛的冠军,每一年都能打破自己上一年的记录。 最新的一次成绩甚至都已经可以和成人赛的顶尖车手齐平,业内所有人都一致评价他是青出于蓝。 唐屹峰缓缓走到周岸面前,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你是An?” 周岸面色平静地回望,眼底带着点怜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 知道An是谁的人不多,除了老于和李浪,也就检赛的医护人员见过周岸的脸。 在周岸写给自己的人生剧本里,An注定是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的符号,是他结束自己的终点。既然是悲剧那就应该鲜为人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尘埃落定后世人仍旧不肯停歇的猜测,亦或是口诛笔伐。 但偏偏唐屹峰要刻意为难她,偏偏他要用那种肮脏又冒犯的眼神打量她。 他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唐屹峰已经顾不上自己最看重的体面,他狠狠啐了一句,“那我们还比什么?这根本就不公平!” 他队伍里的人最好成绩不过是青赛十六强,在过去连和An同场竞技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是An让了他五秒钟,他们之间也依旧存在跨越不了的天堑。 周岸撩起眼皮,语调冷得厉害,“你要魏若明应战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公平?你的公平是公平,别人的就不是了吗?” 唐屹峰气得咋舌,挥手示意自己的赛手过来。 而后搂住对方的脖子,抬手拍了拍赛手的脸,阴森的语气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你也跟了我很多年了,应该明白我最讨厌输了。” 赛手全身颤抖,用尽力气做最后挣扎,“但唐总,那人可是An,我根本就不可能赢……” “我不管!”唐屹峰的五官皱缩到狰狞的地步,他低声下了最后通牒,“你知道输了的下场。” “他的右腿不是受过伤吗?”不经意间瞥向周岸着重保护的右腿,唐屹峰忽然冷笑。 “后面的事,不用我再教了吧?” 12. 那时错(二) 周岸站在赛道上,看着陆雁南走到任时宁和莫涓身边站定,才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收回。 唐屹峰派出的赛手是队伍里的阿志,和周岸年纪一般大,虽然穿着全套的骑行服,但站在周岸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气势就是低了一头。 阿志不知道周岸的真名是什么,扭捏了一会儿,只能喊他在圈子里的名字。 “An你一会能不能手下留情,别让我连你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他讪笑着,仿佛很真诚,“那样输得也实在是太难看了。” 周岸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径直点了点头。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赛事,不过是几个熟人之间的赌注,他无意为难别人,更不想在这种场合出尽风头。 只要,能够为她赢下这一局就好。 至于是遥遥领先,还是险胜毫厘,从本质上来说并无区别。 赛道清场过后,唐屹峰站在出发点亲自掐表,周岸说到做到,真的让了阿志五秒钟。 前两圈还算正常,周岸只用了不到半圈,就轻松弥补开始时的五秒差距。 “周岸给他们留面子了。”李浪轻笑一声,“要是来正经的,只怕在第一个标记点就能反超了吧?” 老于睨了李浪一眼,视线又不留痕迹地从陆雁南脸上划过,而后隐晦地笑骂李浪这个毛头小子看不出门道:“哪里不正经,在这超车不是能让你看得更仔细吗?” 李浪有没有看清陆雁南不知道,她只知道伴随着发动机轰鸣声一起靠近的,还有风驰电掣从她眼前拂过的风,而她紧握着栏杆,不舍得眨眼。 周岸的超车位置精准得像是刻意计算过——在距离看台最近的直线距离,在所有人不可能错过的视角下,上演了一场很漂亮的弯道超车。 下一瞬,前后位置轻松交换,让人忍不住感慨,天资就是这样不公平。 伴随着欢呼声一起的落下的,还有几句听上去阴阳怪气的褒奖。 “我靠,这哥们儿也太狂了吧,超车就超车,怎么还回头看?这不是在搞对手心态吗?” “你眼瘸啊?人家那不是在往看台看吗?” “看台有什么可看的?”观众席上不无遗憾地嘁了一声,“炫耀给观众看有什么用?不如炫耀给对手看。” 陆雁南晃了下神,握着栏杆的手越发用力,渐渐泛出青白。 原来刚刚不是她的错觉,周岸真的望向了看台。完成反超的那一秒,她应该张开双臂和其他人一起欢呼的,但他微微偏头看向她的那一秒,她张开嘴,却紧张到失声。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带着头盔她连他的眉眼都看不清,但她就是……就是自以为是地觉得他在看向她。 不知道怎么的,陆雁南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和周岸在食堂吃饭的那天,他半真半假调侃她的那一句——“陆大小姐还真是有眼无珠。” 她确实有眼无珠,魏若明区区一个三十六强都能让她宝贝成那样,却把他晾在一边。 赛程来到第三圈末尾,老于叼着烟,神色变得凝重,手里攥着打火机都能忘记点燃,“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啊,转弯的时候两个人离得也太近了。” “是不是因为速度没带起来?”李浪蹙着眉,也察觉到几分异样,却说不上来。 “是不是少配件的原因?”陆雁南一瞬间紧张起来,临上场前,她依稀听到老于说周岸那辆车有个配件没有安装好。 “没事妹子,你别紧张。”老于把烟拿在手里,也顾不上抽了,只能含糊地安慰陆雁南,“周岸他心里有数。” 可当阿志第四次在拐弯时差点和周岸相撞时,任时宁也坐不住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想要和周岸玉石共焚?” 人性本恶,玉石共焚。 电光火石间,老于终于在任时宁无心的启发下,品出其中一丝不对劲,“靠,这帮孙子是知道他右腿有伤还没好利索,冲着他命门下手呢。” 但现在才看出来已然是有些来不及了。 因为两辆车已经驶入了最后一个弯道,那也是距离看台最远的一个弯道,陆雁南做不出任何反应,不过眨眼的瞬间,她看到阿志忽然加速,整个人弹射出去,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剧烈摩擦下,火星在不停迸发闪烁,赛场实在太大了,连碰撞声传递都有延迟。 周岸的车被连带着硬生生逼停在原地。 陆雁南注视着这一切,周遭的一切她也已经听不清了,她只顾着拼命向下跑,中间好几回打了个趔趄给跟在身后的莫涓吓了一跳。 站在看台上只觉得赛道渺小,但置身其中踉踉跄跄跑向周岸时,陆雁南却只觉得这赛场无比庞大,因为无论她多么用力,她永远距离他还有一截距离。 摩托车倒地的瞬间,周岸条件反射地蜷缩成一个能够有效自我保护、降低受伤概率的安全姿势。 右腿重重摔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从旧伤处蔓延,周岸强忍着爬了起来,冷静地检查摩托车的受损情况,衡量继续完赛的可能,而后在阿志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重新上车打火。 “你——你怎么还要比?简直疯子。” 距离终点还有十几米远,陆雁南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周岸在一片死寂中驶过终点,而后好似体力不支地摔在地上,她本能地伸出手,却来不及赶上前扶住他。 “周岸,你怎么样?” “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雁南绝望地跪在地上,她不知道周岸伤到了哪里,所以只敢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而后囫囵着摘下他的头盔,用手擦了擦他满是汗水的脸。 “是不是受伤了?” “告诉我哪里疼?” 头盔的隔音效果很好,周岸带着头盔,外界的声音听得都不是很清晰。他只觉得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是闷闷的,听上去仍旧不是那么真切。 玻璃面罩在热气包围下渐渐起雾,他有些看不清陆雁南脸上的表情。 她有在担心吗? 她有像担心魏若明一样担心他吗? 下一秒,头盔被人轻柔地摘掉,剧痛之下他竭力睁开眼,伴随着光亮一起出现的,是少女在眼泪点缀下越发澄澈明媚的眼。 她哭了,不为魏若明,是为他。 北城急救中心门外,乌央乌央,站了一群人。 陆雁南站在最前面,脸色白的像纸,显然仍旧有些惊魂未定。但她还算沉得住气,一个眼风都不肯分给站在对面的唐屹峰。 喘匀了气,陆雁南转过头,“阿宁,季雨生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接到陆雁南电话的时候,季雨生还没从酒桌上下来,同桌坐着平日宴请不到的几位领导,推杯交盏,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还没散,窗外秋风一吹,那股子胜券在握的劲儿反倒更浓了。 秘书递来手机,季雨生垂眸看了一眼,语气抱歉的和江洲几位领导开口,并恰好好处的露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不好意思谢局,失陪一下,我这得接个电话。” 被唤谢局的中年男人看清手机屏幕,神色一凛,态度反倒恭敬起来,连连抬手示意季雨生先忙。 季雨生想,陆雁南的电话来得还真是及时,谢局曾是陆庭析的部下,鞍前马后了很多年,对这位老领导可谓是忠心不二,甚至做到如今这个官职不用再看他人眼色,都要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陆家小孩子的升学宴。有陆家的关系加码,江北那块地的批复他就更能十拿九稳了。 电话接通,季雨生捏着嗓子,一声柔柔的‘雁南’还没等喊出口,就被陆雁南 的第一句话吓得定在原地,犹如当头一棒。 “季总,这个点,您应该还没睡吧?”陆雁南的声音很冷,压抑着怒气,像是淬了冰。 老实说,陆雁南作为大小姐派头并不是很足,相反,在陆庭析给她的规划路线下,她极具亲和力,对待一众长辈无论身份高低都喊叔伯婶姨。 被这样疏离地喊‘季总’,季雨生还是生平第一回。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季雨生挥了挥手要身边的秘书都走开,他独自一人立在走廊窗边,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板正,“陆小姐,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说说季总外甥的事。”陆雁南冷笑着,也不顾措辞是否恭敬。 季雨生身形一僵,明白唐屹峰这是和陆雁南对上了。 “屹峰他——”季雨生试探着开口,还没等说完就被陆雁南不客气地打断。 “聚众斗殴,指使他人恶意伤人,季总觉得这够判几年?” 这罪名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季雨生呆愣住,没敢接话。 “季总怎么不说话?”陆雁南慢条斯理地反问,不给季雨生任何辩白的机会,“是觉得我夸大其词了?” “不敢。”季雨生苦笑着,“但我现在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陆小姐您得给我点时间去了解一下。” 陆雁南哼笑着,“季总当然有调查了解的权利,但这种小事,您觉得有必要惊动大伯吗?” 季雨生和陆雁南心里都明白,陆庭析是有意借季雨生之手警告魏若明,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也借机敲打一下陆雁南自己,不要以为远在北城就可以飘飘然地凭感情用事。 可惜季雨生只当这是一件小事,便随手交给了唐屹峰,也算是为给他创造和陆雁南接触的机会做足了打算。 只是没想到唐屹峰是个愣的,办事不妥帖周到就算了,竟然还想用这件事借题发挥,给陆雁南一个下马威。 陆庭析早晚要让陆雁南接班,季雨生不敢得罪陆庭析,也不敢轻易驳了陆雁南的面子,只能在两人中间受夹板气,此时听了陆雁南的话更是只能把牙打碎往肚子里咽。 “季总,我平日里和你接触少,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我弟弟行事你应该清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陆家老三还在读高中,陆雁南口中的弟弟只能是陆琛,小小年纪阴损手段了得。季雨生和几个同袍最近都有意在江洲拓宽市场,但陆琛连面都没露,就让他们一众人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听说你正在等谢局给你批复用地?正是忙的节骨眼,唐屹峰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跟您打电话之前我已经给韩队打过电话,该抓就抓,该判就判,希望季总对我这个处理方式满意。” 如果电话的前半段是提醒,那么现在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季雨生后背冷汗涔涔,他听得出弦外之音,只能咬着牙说陆小姐做得好。 周岸的伤势不算严重,在急救室做了简单处理后,就被送回了观察室。 陆雁南打完电话进门,刚好和躺在床上的周岸四目相对。 他的脸在疼痛的刺激下仍惨白着,汗水打湿了额前的一缕碎发。陆雁南这时倒是后知后觉地矜持起来,站在门口不敢靠前。 医院的隔音不算好,陆雁南在电话中极具压迫感的模样,被周岸听了个正着。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周岸轻笑着,扬起眉稍,掂量着用词,“刚刚打电话是在为我出气?” 陆雁南没答,只一味反问他。 而那双刚刚哭过的眸子,在医院白炽灯的照耀下,黑得发亮,无端荡漾进周岸心里。 “那你呢?明明有伤在身,为什么要站出来帮我?” “超车的那一秒,又为什么要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