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媳欲离》 1. 第一章 陈怜泱半跪在榻前,侍奉生了病的婆母。 前段时日孟氏犯了腿疼的老毛病,躺在床上下不来床,陈怜泱这个孝顺儿媳在她的身边侍奉了两日。 院子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景,偶有碎花从空中飘下,落在庭前石阶之上,五月深春,风里面已经存了几分暖意,从廊下拂过,打得帘子晃动,磕碰窗牖发出些微的声响,屋子里面空气沉闷,散着一股药气,只有屋外透进的风带来些许清润凉爽。 孟氏靠在枕上,半个时辰前用过早膳,时候差不多了,陈怜泱便给她端了药过来。 待药饮尽,孟氏问,“跃桢今日到京,是吧?” 跃桢是周怀昭的表字。 前段时日周怀昭去外面出公差,整整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陈怜泱给他去了几封信,可最后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他的回信,他今日回来,她还是听家里内知说的。 陈怜泱说,“是。” 孟氏神色冷淡地看她一眼,道:“他回来和你也没干系,你今日将家中事情忙好,哪也不许去。” 说起来,孟氏也是看着陈怜泱长大,从她小时候起就看着,后来十一岁大,就一直带在身边,孟氏让她读书,读四书五经,学三从四德,周父也是乡野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周家一家人都是些明白事理的人,最后怎么带出这么个人?是她,是她看错了人,本以为是个老实听话的实在孩子,哪能想到心这么野,能够如此不安分。 她知她为人心浮气躁,听说周怀昭回来,只怕不安定,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陈怜泱听她这样说,脸上浮现了一丝失落,不过见她啧声想要训她,马上嗫嚅着应是。 她又给婆母按了会腿,而后见她面露疲态,知趣地退了出去。 孟氏让她忙家中的事,无非也就是清点库房,前段时日周怀昭父亲大寿,家里摆了宴席,不少人送了礼,孟氏喊陈怜泱拿着礼单一件一件对过。 陈怜泱想起前些时日周家的场景,还觉如梦似幻,宾客们都快将周家的门槛踏破,来的人也都非富即贵,若是在前几年,她完全想不到有一天能够接触到这样多的权贵。 在周怀昭没有考中状元之前,周家还只是京城外地的一户普通人家,周父开私塾,做教书先生,周母素日不问外事,只在府中操持家务,然而在周怀昭十八岁那年进京赶考,一切都变了。 大黎出了个十八岁的少年状元,声震寰宇,名震天下,一时之间,周怀昭成了每个人都想抢回家的榜下贵婿,当自己的乘龙快婿。 不过,当上门女婿?按照周怀昭孤高的性子来说,想也不可能答应的。 恰逢那年大理寺出了一件恶劣至极的案件,衙门里面断了几日的案件也没有头绪,周怀昭在那一批进士之中熟谙律令,奉旨参与审理,颇得圣心,中了状元之后,本应入翰林院为修撰,却被特指入大理寺。 这四年里,周怀昭风生水起,从原来六品大理寺丞升至正四品的左少卿,短短几年连升几阶,成了京城中不可阻挡的一个新贵,不少人望其项背。 陈怜泱眼睁睁看着曾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越走越高,离她越来越远,看着他中了状元,身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挤到了他永远看不到的位置。 她思绪回笼,赶忙去将手上的事情忙完,孟氏说,不许乱跑,那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能出门了吧。 她清点完了手上的东西,赶忙出了门去,去城门口等周怀昭归家。 只可惜这天气阴晴莫变,她在亭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忽地变得阴沉,落了大雨,雨水哗啦啦落在四周,隔着大风打进了亭子里头。 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哪里想到有这么一遭,陈怜泱同身边的婢女硬生生在亭子里面吹了会风雨。 婢女秋沛道:“什么鬼天气,这般古怪,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落了雨。” 陈怜泱捂着脑袋,怕自己的头发叫这风吹歪了,她说,“无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着急。” 这雨突然,四下有人开始躲雨,很快这小小的亭子叫人挤满,陈怜泱叫秋沛护着,缩在角落里头等着。 她想,自己或许不该出门的,叫周怀昭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倒不如不来。 秋沛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安慰她说,“夫人,好看得很呢,您别担心。” 并非哄她,陈怜泱生得确实貌美,长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细致,红艳艳的两瓣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像会说话一样,单瞧着人也能看出几分欲说还休,肌肤莹白,粉面含春,只是立在那处也显出些柔婉娇态。 陈怜泱被人挤到角落,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被倾泻而来的雨水浸湿,她抱紧了双臂,说,“衣服都有些湿了。” 周怀昭见到了,肯定又嫌她鬓发蓬乱,衣衫不整。 不知过了多久,那突来的雨总算逐渐变小,周围的人也慢慢散去,陈怜泱趁着这会整理了一下形容。 正在这时,面前驶过一辆马车,堪堪停下,她听到动静抬首去看。 陈怜泱一眼认出,那是周怀昭的马车,当初就是她亲自送他上了这辆马车,看着他离开。 马车上带着周家的暗纹,车架并不过分的奢华张扬,以乌木制成,漆色沉润,檐角垂着小小的金铃,透着一些沉稳的贵气。 车帘被一双冷白的手掀开,里面坐着人冷冷睨来一眼,“你为何在这?” 陈怜泱猝不及防见到周怀昭,她讷声道:“我......我听人说你今日归家,特来迎你。” 陈怜泱后背的衣裙湿了不少,乌发贴在颊边,满身狼狈。 周怀昭看到她这幅样子,果真皱了皱眉,冷声问责,“如此狼狈失仪,成何体统。” 就知道,陈怜泱叫他说得脸火辣辣的疼,她说,“等你的时候下了大雨。” 她又不是故意将自己弄成一个疯妇跑了出来。 周怀昭生得很冷,一双狭长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导致居高临下俯视着别人像是在审讯一样,陈怜泱受不了这种氛围,她软了声调,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许久不见,想早点来见见你呀。” 正在这样说着时,马车上传来一声男人的轻咳,那人探出脑袋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嫂子好。” 陈怜泱这才发现马车上还有另外一人,看样子似乎是和周怀昭一起外出办事的同僚,年岁不大,从前的时候来过府上,她有一些印象。 见那人盯着自己看,眼中有几分打趣,她登时大囧。 周怀昭不动声色地阻拦了那人的视线,语气有些不好,“马车还在?自己能不能回去?” 陈怜泱错愕,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怀昭让她早些归家去,莫在外面乱跑,陈怜泱知道他嫌她丢脸,可能也是觉得在他同僚面前丢了面子,她没有多说,闷闷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周怀昭没有让陈怜泱上马车,自己走了。 秋沛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道:“夫人也是好心来接公子,公子怎么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 直接就将人丢在这处了,训了一顿就给丢下了? 但见陈怜泱脸色有些不好,转而又将剩下那些话吞回了肚子,宽慰道:“许是车上有同僚,夫人衣裳湿了,公子怕不方便吧。” 陈怜泱忽地想起从前,自己也不会看天气,她没看着北边乌泱泱存了一片黑云,出门的时候,半路下了大雨,给她淋得连家都回不了,是周怀 昭出来找的她,他接她回家,伞一大半倾在她的身上,自己被淋湿了大半边,他教她看天象,教她看到要是云在哪里,成什么样了,就不能够出门了,他那个时候很有耐心,即便她为了和他多待一会去装傻子,他也仍旧会一遍遍教她。 陈怜泱觉得脸上有些湿湿的,摸了摸,是没干透的雨水,她想,刚刚的雨真是太大了,要是没有那场雨,没把她吹得这样不干净,周怀昭肯定就带她上马车了。 她归了家,直接回了秋水院,孟氏那边又来人唤她过去伺候,陈怜泱叫人去回话,说今日周怀昭回来,她得先给他接风洗尘,伺候他休息。 她那边院子里面那么多的人,哪里就缺她一个人。 这个说辞总算是堵住了孟氏的嘴巴,消停了好一会。 陈怜泱却迟迟没有等到周怀昭回来,她想,他可能是先去送同僚归家了,晚了一些是正常的。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将自己收拾了干净就坐在那里硬等,可又干巴巴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不见人影。 陈怜泱嘴唇都有些干了,喝了口水,不再等,拿起筷著,吃起了冷菜。 等到周怀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她已经净过身等在床上,周怀昭自顾自去了净室,两人谁都没有多说。 陈怜泱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想也知道是留在别人家里用了晚膳。 只是待周怀昭从净室之中出来,问了一嘴,“你留在他们家用膳,怎么不叫人回来告诉我一声呢?我还做了菜等你,怕你累,想着在家里随便吃点,给你接风洗尘的。” 青年身量颀长,身形挺拔,陈怜泱记得,刚去周家的时候,他比她高出许多许多,到现在,她长高了,可他还是高出自己一个脑袋不止,由于肤色过白,那双黑眼瞳看起来乌沉沉的,盯着人的时候,还露出了些许眼白,鼻梁挺拔,眼睫纤长,在那空白的脸上落下了一些阴影。 他上了榻,听到陈怜泱的话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也没有要你去城门接我。” 言下之意陈怜泱听出来了,没有要她顶着大雨接他,没有要她做饭等他,他没有,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陈怜泱哽了一瞬,可也就只有一瞬,见周怀昭说要熄灯歇息,她忙道:“等下,我身上擦个香膏,最近不知怎么,身上干得厉害。” 陈怜泱下床去拿了膏,就坐在床边将中衣中裤直接褪了下去,露出纤细的四肢,光溜溜的,没有一丝遮挡,全不管还在身边的周怀昭。 她挖了一指头的香膏抹在洁白的腿上,将这条腿明晃晃地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不是京城人,个子在京城的女人中也算不得高,但身量却十分出挑,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双腿匀称,小腿肚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只在大腿那能见得些许丰腴,她的手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细细抹过,甚至就连腿根都不放过,灯影朦胧,隐约能见莹白肌肤泛着润光。 昏沉的屋内中,气氛多了几分暧昧。 陈怜泱挪动着脚,有意无意地蹭过了他,赤□□巧的足尖总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碰。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又还是故意不小心引诱着自己的丈夫。 周怀昭盯着她,眼神也黯了几分,薄唇紧抿,他想斥责她,可是没有开口。 陈怜泱抿了抿唇,视线下移,盯着他那异样的地方。 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不是吗,许久未见,该有的反应,也少不得要有。 显然,他现在沉默,是因为比起训斥她,更想*她。 陈怜泱伸手,搭在了他的身上,纤纤玉指,带着些说不出的艳色,她俯身凑在他的耳边,长发刮过他的紧绷的脸,她若有若无地吐着气说,“周郎,咱们吹灯,歇下吧。” 2. 第二章 灯熄了。 陈怜泱被压在了身下。 两月未见,她竟然能从他的呼吸声中听出几分急躁,陈怜泱搂着他的脖子,可是感到那股炽热,想起了什么,马上道:“油,要用油。” 不然的话,会很疼的。 周怀昭这人实在是太过不解风情,偏那物又生得厉害,陈怜泱不是不能吃痛,只是觉得这个痛吃得也太过没有必要,既有法子能够解决,又何必去硬挨?左右她在周怀昭那里已经没脸了,她说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周怀昭反正不疼她,她得疼自己些。 尤记最开始,两人成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分房而居,他怎么都不愿意碰她,后来她实在没办法了,哭着说,哥,你就当为了母亲,她也想抱你的孩子呢。 那一次,陈怜泱又给疼个半死。 再接下一次两人例行房事,陈怜泱就掏了这个东西出来,周怀昭看到她拿出油来,脸色极其难看,大概是觉得这些东西污秽,他为人古板,床事上也只会无情地埋头苦干,他看着那东西,问她又是哪里学来的这些?陈怜泱说,我从书上看来的,嗯......还有问嬷嬷,她说,哥哥,我不是嫌弃你,你太厉害了,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太疼了,你也不舒服对吧?我们用点这个,就不会难受了。 那次确实没怎么疼了,甚至陈怜泱竟然在他那死板的动作之下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感觉,为了下次不让周怀昭嫌弃这个油,那夜她格外卖力,动静响得就连外边的丫鬟都一清二楚,当然,这样子周怀昭也不高兴。 他惩戒似的在她身上打了一下,“浪什么?” 陈怜泱一下给打懵了,他似乎是生气,加大了力道,陈怜泱不知怎么地,在一阵激烈的颤抖下,失禁了...... 往事不堪回首,陈怜泱不愿继续想下去了,干正事吧。 陈怜泱伸手,想要抱着他,她也确实抱了,她搂着他的脖颈,两个月不见,她感受到他的炽热滚烫,周怀昭身上有股清冽的味道,很好闻。 她的下颌有时搁到了他的肩膀,胸口都好像被蹭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面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男人的呼吸声,还有女人不成调的哀泣声,已听不出是欢愉,还是痛苦了。 丫鬟们听里边没了动静,进来服侍着他们净身,待到净过身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一丝交集,屋中又重新陷入了沉寂,陈怜泱伸手,轻轻地搭放在周怀昭的身上,然而,周怀昭只是背了个身,虽什么都没说,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黑暗中,她局促地收回了手。 周怀昭讨厌她,她知道的。 但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是这样,怪她,是她先折辱的他。 陈怜泱家里不大富裕,爹娘却很疼她,膝下就她一个孩子。 七岁那年,父母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外出去做生意,结果死在了路上,那会,她正被托在邻居周家。后来周家人把她还给了姨母,姨母又收养了她,再后来,姨母不想养她了,她十一岁那年,姨母一家人去了别地,又把她当成一个拖油瓶丢给了周家,他们料定读书人家不会坐视不理,耍无赖般的让她站在周家门口,而后一走了之。 周家人最后也没办法,见她还算听话懂事,干脆放在身边做些杂事,养大了,给自家儿子当媳妇也行。 周家有三个孩子,周怀昭是第二大的那个,就大她四岁。 陈怜泱在十一岁那年问过他,“哥哥,他们说我是你的童养媳,虽然我不小了,可你将来会娶我吗?” 周怀昭并不愿意回答她这些问题,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不合规矩,不要说这些。 到了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风生水起,在京城安了家,身边出现了很多人,陈怜泱还是不死心的问,“哥哥,你会娶我吗?” 周怀昭的回答变了,他说,“你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一定非要是我。” 陈怜泱想,哥哥,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但是十五岁的陈怜泱还要脸皮,也知道,周怀昭见多了别人,不会再瞧得上她了,他说这种话,其实是在变相拒绝她,对吧?她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当着周怀昭的面说自己喜欢他,怕被他嫌弃,被他直接拒绝。 她心里面都清楚,孟氏想得好,周怀昭将来若出息了,叫她当个妾侍奉,若没出息,她就做妻吧。 很显然,照着那个情形下去,她永远当不了周怀昭的妻子,因为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个比她远要优秀的人,公主、权贵家的小姐,她根本就排不上边。 就在一年前,她十七岁那年,周怀昭拔擢为大理寺少卿的那一日,家中摆了家宴,一家人坐在一起,陈怜泱听到孟氏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到年纪,也该成婚了,家里给他看了几门亲事,周怀昭听后也并无反驳。 陈怜泱咬着筷子,快把牙齿都咬碎了。 他要成婚了?她呢,她会被赶走吗?还是说,等他的妻子过门后,去当侍奉他们夫妻的妾室? 她没敢问自己的去处,因为她知道,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很尴尬,即便她这几年一直跟在周怀昭的屁股后面,即便他们一直在一起相互帮扶,即便她喊了他几年的哥哥,可是,那又怎么样? 陈怜泱觉得不甘心,她抓心挠肝地想了三日,最后起了坏心,借着送宵夜的时候,给周怀昭下了药。 她还记得,那夜最开始的时候,周怀昭看向她的眉眼是柔和的,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然而,陈怜泱最后还是没有阻止他喝了那碗掺药的汤。 她也实在狠心,想周怀昭这人心气高,自制力非常人能比,怕一包不够,还多下了一包,本来还想再下,但又怕他暴体而亡,想想还是算了。 周怀昭没有暖床丫鬟,不近女色,定然什么都不懂,为此她自己学了房中之事,她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女人最好不要太过干涩,不然会很疼。 在周怀昭药效发作前,她去了书房的那张榻上,屏风后,衣衫半褪,做着自.渎的事,他过来了,看着她的举止,眉心快拧成了一股绳。 他咬牙切齿地喊着她的名字,“陈怜泱,你做了什么?!” 就这一句话,直接给她吓得萎顿,好不容易情动,差点魂飞魄散。 弄到一半,陈怜泱实在疼得受不了,一脚给他蹬开,周怀昭已经清醒了一些回来,抓着她问下了多少药! “两包,也没多少的......” 谁知道这药这么厉害,陈怜泱也心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周怀昭额间青筋猛跳,大抵已经气急攻心,神智全无。 两包?没多少?她是奔着谁死?她还是他? 陈怜泱见他神情,有些害怕,想逃,但没爬出多远,又被他拖着腿拽回来了。 那夜过后,宽容大量又睚眦必报的周怀昭宽恕了她一半,她如愿以偿成了他的妻子,只是,他再也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了。 一年过去,陈怜泱的脸皮也愈发得厚了,她想的倒是乐观,周怀昭再讨厌她又怎么了,他不是不嫌弃和她在床上滚吗,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如今越走越高,越来越厉害,那她也能跟着过好日子。只要她生个孩子,好好的做好分内的事,替他将后院打理好,日子久了,当初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的。 她就不信他记性这么好,这么记仇,两包春药能记恨她一辈子。 陈怜泱这样想着,肚子里面就没那么难受,听到枕边人呼吸渐重,她凑过去,悄悄地亲了亲他的唇瓣,抱了抱他,而后也睡了过去。 * 等到了第二日,两人一道起了身,梳洗过后往着慎德堂去。 听闻他回来,一大家子的人零零散散全来了这,老太爷早些年间过了身,已不在人世,老夫人听闻他到家了,一大早也起过了身。 周怀昭拜见过了老夫人,而后坐到了大哥周怀瑞的身旁,又同父母寒暄几句。 他们无非就是问他此行公务是否顺利,路上有没有出些什么事,周怀昭话不多,但也一一耐心解答。 陈怜泱在那捧着茶盏,听得认真。 他们夫妻之间感情不好,她也没办法像寻常人家的夫妻那样问他话,这些话她也很想问的,但是周怀昭肯定懒得和她说,毕竟他连她给他写的信都不会回一封。 气氛还算和谐,但时候不早,见过了父母之后,周怀昭是时候进宫去赴早朝。 他一走,周怀瑞也跟着一道离开,两人走后,屋子里面的气氛忽地沉闷了许多。 周父见过了儿子,也不再继续留于此地,起身离开。 孟氏看了一眼陈怜泱,她说,“昨个儿不是去接跃桢了吗,他怎么还这么晚才回,听人说戌时才到的家?” 陈怜泱实话实说,“他车上有同僚,先去送过同僚归家,而后留在那用了晚膳,我不知道,还烧了菜,一直在房里头等着。” “你不知道?” 孟氏生了一张十分严正的脸,眉峰微微压着,说两句话便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厉。 陈怜泱的嫂子出面替她说话,打圆场,蒲媛道:“母亲,怜泱哪里能晓得?定是怀昭不乐意往家传话,她也白白等着呢。” 蒲媛嫁进来也六七年了,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女孩涵姐儿今年四岁,小的儿子快周岁了,前段时日周父的五十大寿刚过,这没多久,又要给这个孩子办周岁宴。 听到蒲媛为她说话,陈怜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孟氏听后,连带着蒲媛也瞪了一眼,“他要忙着公务应酬,哪能顾忌那么多东西,做媳妇的自己不上心,还叫人说不得?” 好在这时,内知往这里来,抬了一箱东西进来,说是周怀昭从外地带回来的土仪,有什么喜欢的叫他们各自分去。 孟氏让人将箱子开了,涵姐儿还小,性子活泼,见箱子开了便扑上去看,陈怜泱也有些好奇,看了看周怀昭带了些什么东西。她瞧见里面有个长条形盒子,打开一看,见里头躺着一支簪子,是支素簪,样式简单,但看起来晶莹剔透,是羊脂玉制成的,成色不错,看起来还挺精致细巧。 这个簪子,陈怜泱先前在一个妇人的头上看到,那时候觉着,这簪子又好看戴着又不招摇,那天她没忍住盯着多瞧了两眼,没想着这么凑巧,周怀昭这次从外面回来,竟带了支差不多的,这是最近流行的样式吗? 蒲媛用手肘碰了碰陈怜泱,笑道:“定是怀昭给你带的呢。” 给她带的?真的假的,陈怜泱很是怀疑。 还不待她多想,周怀昭的妹妹就看上了这个簪子,说是漂亮,说自己也喜欢。 陈怜泱还不曾说些什么,孟氏见了,又是一阵训斥,“长者当让,都多大的人了,还看这些东西,跃桢给妹妹和孩子们带的东西,你也瞧上了?” 陈怜泱也没想着去争些什么,知道周怀昭不会给自己带东西,但她什么都还没说,就挨了这么一顿,肚子里面难免有些不舒服了,她道:“我没瞧上,我又不喜欢,母亲这么说我作甚。” “还犟,还敢顶嘴!” 老夫人在一旁叫她们吵得头疼,道:“好了好了,别嚷嚷了,一点东西也能叫你气到头上,长者当让,长者当慈,你也是做长辈的,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一个簪子,既怜泱不喜欢,给宁罗就是了,你话何必这么多,没事也给你说出事来了。” 孟氏也不敢和婆婆顶嘴,她能用婆媳道义压陈怜泱,那必然也要叫自己的婆婆压一头。 只她这气最后也还是要撒到陈怜泱的身上去。 这一天,她都被扣在了适晖院中,一会使唤她这,一会使唤她那。 一直等到后来,周怀昭下值,来了这处。 陈怜泱正跪在榻边给她按腿,周宁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同孟氏说着闲话,正这时,外边的下人们说是周怀昭来了。 孟氏叫陈怜泱退下,不用再按,叫她坐去周宁罗的身边,免得叫周怀昭看着了,心里面不舒坦。 陈怜泱没说什么,坐了过去。 周怀昭进来之后,孟氏见他的视线落在周宁罗发上的那根簪子上,便道:“陈氏不喜欢,你妹妹喜欢,叫她拿去,怎么了,你是带给自己媳妇的?” 3. 第三章 若是一年之前,陈怜泱听了这话大抵还会有几分悸动欣喜,为着这句话能想得一夜不眠,但现在听到只觉好笑,也不自讨没趣,低着脑袋没吭声。 周怀昭看了陈怜泱一眼,只见她没说话,垂首扣着指头,看上去似有几分闷。 他淡淡道:“母亲不用同我说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些玩样罢了,本也就没有特意带给谁。” 果不其然吧。 孟氏话中几分试探,问道:“今日述职可曾顺利,有什么差错?你怎么主动来了这处,来找媳妇?” 周怀昭回道:“今日早朝散后,陛下独留我问了几句,这次事情办得还算是叫他满意,赏赐了些东西,母亲看着办吧。” 皇帝赏赐了他几百两白银,另赐绢、锦若干匹,可见对他这次办得事情十分满意。 孟氏听了之后心里头自是高兴。 虽说周家也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底蕴,但一家人都是肯干务实的性子,也不指着周怀昭的俸禄吃饭。他那俸禄能有多少钱,全在陈怜泱那里,只是这宫里赏了些大钱,周怀昭还是想着给她,孝顺得实在叫人心里熨帖。 相比之下,陈怜泱听了就不大高兴,她知道,周怀昭和周怀瑞这对兄弟感情好,周怀瑞也颇有经商头脑,前些年间周怀昭得了些赏赐,将钱都交给周怀瑞打理。 能运转得起来也可以,运转不起来就算了。 陈怜泱那时还没嫁给他,是嫂子蒲媛告诉她的这些。她听了后心想,周怀昭真大方,这钱说不准投进去,就再拿不回来了。 很显然,她多想了,周怀昭读书厉害,周怀瑞会挣钱,那些钱最后翻了不只一翻。这钱生钱的,几年间,周怀瑞已经不需要本钱,自己的产业也做起来,而周怀昭名下田产、商铺也有不少。 不过,具体有多少,陈怜泱也不知道,他会将他每月的俸禄给秋水院的嬷嬷,记在公中,但他不会告诉她自己有多少身家,她想,说起来也是不信任。 听到周怀昭将这次赏赐下来的东西全给了孟氏安排,她也没说什么,就算不给孟氏,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孟氏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那么明显的笑意,她还在那客套,说不要,让他自己存着,周怀昭说,“那放母亲这,母亲帮我存着吧。” 孟氏看着陈怜泱,眼神之中显然带了几分防备,她说,“好,母亲帮你存着呢。” 周怀昭交代完了事情就要走了,陈怜泱借着这个机会马上跟着起身,跟在他的身后一道往外去了。 孟氏叫儿子几句话哄得心情正好着,也没再管她。 * 日头已经西斜,那抹赤红的太阳已经看不见影子,只能看到天际铺着一层绮丽晚霞,映得瓦砖都泛起红光,两人前后脚走着,沿着抄手回廊出了门,一路回了秋水院。 周怀昭问她,“你今日都在母亲那里?” “嗯。”陈怜泱说,“娘说腿不舒服,我给她按了一下午的腿。” 周怀昭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侍奉婆母,心中不喜?” 陈怜泱扯起了个笑,说,“我可没说,哥哥你别瞎想。” 她心中想着,叫你替人按个半日的腿,你能高兴来着? 您老这么孝顺,也没见您给您母亲按呀,也别说什么男女大防,你娘管的事情也没见着什么防不防的。 当然了,这些话只敢在心里边想想,面上是断不能说的,说出来了,只怕要叫他用更多的大道理训得狗血淋头。 周怀昭不再理会她,仍旧是快步走着,陈怜泱追在他的屁股后面,一步不离,她也没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转了话口道:“不过,哥哥,陛下不是赏了几匹绸缎吗,快到夏日了,近来天气越来越闷,到时候回去我给你量下身子,扯两匹布来做身夏装,余下的料子我也给自己做件。” 陈怜泱有自己的小心思,皇帝赏赐的丝缎,那定然是珍品,和他们寻常穿的不大一样,孟氏肯定不会分给她,她倒不如说给周怀昭做衣裳,再给自己也来两身。 周怀昭直白地拆穿了她,道:“你自己想要,可以直说。” 陈怜泱这人一直如此,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从不直说,只是盯着那个东西一直瞧,一直瞧,瞧得别人受不了了,自己拿去给她,在他十七岁那年的中秋,陈怜泱一直在他身边晃,她说,中秋的时候,街上特别热闹,有灯会还有游神还有杂耍,她不说自己想去玩,她只说外面很有趣,但小孩的心思还不好猜吗,他知道,她是自己想出去玩了,叫他带她。他们上了街,陈怜泱看到了漂亮的花灯,就扯着他的袖子,笑吟吟地说,哥哥,这个花灯真漂亮。 她眉眼弯弯,满心喜欢,周怀昭又买下了花灯,递到了她的掌心。 那时周怀昭觉她懂事恬静,而如今,只剩下了嘲弄。 她本就一直如此,不是吗,想要什么不用主动说,反正只要说句好看,说句喜欢,别人就将东西眼巴巴地递到她的掌心,哄她开心。 若是没人给她,她自己死活也要得到。 周怀昭时常在想,在那几年里面,究竟是什么时候出了差错,导致陈怜泱最后能变得这样不堪,想来想去,想她大抵一直就是如此,是他最开始的时候看错了眼。 陈怜泱听到周怀昭那略带讥讽的话之后,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自己想要,可以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陈怜泱就不懂了,怎么她说给他做衣裳,他就一点听不到,给自己做一件,他就能算得一清二楚。他给他母亲几百两白银眼睛一下不眨,她做一件衣裳又这么好阴阳怪气的? 在陈怜泱愣神的功夫,周怀昭已经自己离开,从昨天他回来起就一直在给她难堪,陈怜泱就算有心理准备,可也还是难受。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觉得眼睛酸得很,最后强撑着面子,说了一句,“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只会伸手问你要东西?” 不就一匹布吗?不就一个簪子吗?他不乐意给她,她还不稀罕要呢。 陈怜泱说,“谁稀罕要一样。” 她声音说得不小,周怀昭显然听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瞳幽深,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怜泱见他薄唇张了张,知他想说些什么,她不想听,也不敢听,怕再听下去,要气出个好歹,闷头走着,竟将周怀昭甩在身后。 怕他追上来骂她,两条腿本来还在快步倒腾,到最后不管不顾捂着耳朵跑了起来,一下子就跑没了影。 随从楼生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将这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见周怀昭身边气压沉沉,大着胆子道:“公子,夫人她也没那个意思,她是为您好,想为你做身衣裳而已呢,您那话是有点伤人心了,她也不是故意和您生气。” 真是的,每次他们两个人闹了不痛快,要说最难受的就是身边伺候的人,未免事态继续 扩大殃及无辜,楼生还是想将这苗头赶紧扼杀在摇篮之中。 周怀昭连带着他也一起睨了一眼。 楼生缩了缩脖子,可回去的路上还在硬着头皮去劝他。 周怀昭说,“她给你钱了?” 楼生马上摇了摇头,心中又想,陈怜泱的身上能有什么钱,靠着她每日在那做女红存的私房钱来行贿? 要他说这人看起来都有点可怜了,每天吭哧吭哧在那做些活计,家里夫君分明也不缺钱,分明也将自己的俸禄给她,她又何必呢。 其实他看,就是公子总是说这样的话,夫人才连他的钱都不敢花呢。而且,但凡她身上有些能看得过去的东西,他不开口,那婆婆就开始说她铺张浪费了,哎,再有钱,花不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但见周怀昭有些不大高兴,楼生最后实在是不敢继续说了,安安静静闭上了嘴。 那边,陈怜泱几乎是一路跑回的秋水院,她那硬气起来也不过一句话,一句话出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在那耍什么疯?周怀昭这人如此心高气傲,她和他说那些,不是明摆着要他训她吗。 真是祸从口出。 她抚着胸口,缓了好一会才回过劲来,待到平复下来,想到方才的事情又觉得懊恼,恼过之后,又觉得可笑,她最后竟也真的笑了笑,笑过之后又想,她明日要去成衣铺,给自己挑一件最漂亮的衣裳,花她自己的钱,不要周怀昭的东西,省得叫他这样看不起。 本以为他回来后要说她些什么,陈怜泱甚至都做好了挨说的准备,然而,周怀昭看起来似是都懒得同她多说计较。 她缩着脑袋,用完了晚膳,今夜也难得安分,什么话都没说,老老实实地睡下。 待到第二日,陈怜泱起过身,给孟氏请完安后,就去了成衣铺,买了件衣裳。 买了件衣服之后,才终于痛快了些。 她身上存着些钱,不单单只是那些零用。 又不是只有周怀昭给他大哥投钱做生意,蒲媛也带她呢。 从前过节的时候,周怀瑞和周怀昭他们看她岁小,会给她分压胜钱,后来嫂嫂进门了,嫂嫂也一直给她分,她习惯了节俭,自己平日也会做些活计,这几年里手上攒下了一些钱,听说周怀昭给了周怀瑞钱之后,陈怜泱想,周怀昭都敢给,她有什么不敢给的,她信他,跟着他一起,把钱全给了蒲媛,她叫蒲媛帮她保密,不要和旁人说,尤其是叫孟氏知道了,怕她又要说什么。 蒲媛也深受婆母侵扰,明白陈怜泱的担忧,叫她知道她存私房钱了,那还了得,少不得又要说教。 她连周怀瑞都没说,给了他,就说那钱是自己出的。 秋沛见她花了几两银子买衣裳,想她素来节俭,突如其来的反常不免叫人担心,她说,“您怎么突然想着自己买了,过几日府上应当就会有人来做夏装了。” 陈怜泱说,“好看,喜欢。” 干嘛对自己这么小气,不就一件衣裳吗,想要的话,其实自己也能买。 翌日傍晚,在周怀昭下值的时候,她就将这新买的夏装穿上了,五月底,到了晚间那会还是有些凉,陈怜泱心中痛快,硬生生就要在周怀昭面前显摆。 轻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将她的身姿衬得窈窕曼妙。 然而,周怀昭看都没多看,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陈怜泱硬要往他面前凑,她说,“哥哥,好看吧?” 4. 第四章 听她追问,周怀昭很直白地说,“不好看。” 陈怜泱撇了撇嘴,说,“我觉得很好看,她们也都说很好看。” 两人前些时日起过口角,周怀昭自然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意思,冷声反问,“陈怜泱,你很无聊吗?这种天气穿什么夏装,换了。” 陈怜泱沉默地看着他,不肯动,然而周怀昭的视线跟刀子一样刮她的肉,最后还是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自欺欺人地说,“好吧,今天是太冷了,等夏天我再穿吧。” * 陈怜泱这些时日照常给孟氏请安。 过段时日,蒲媛的儿子就要办周岁宴,只可惜,不凑巧,换季的时候涵姐儿生了些病,病得有些厉害,她的心思一下子叫分了大半去,陈怜泱见她那边情形,便道:“嫂嫂,你若信我,不若我来帮你。” 蒲媛以为陈怜泱是要替她看孩子,她道:“都有丫鬟婆子呢,哎,你莫操心。” 只是孩子生病,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边看着难受而已。 陈怜泱却说,“不是得给哥儿办周岁宴吗。” 孟氏性子严厉,从前也没想到周怀昭会有今日,当初是真把陈怜泱当养媳看待,她有时会亲自教她女训女德,只是配上她那脸色,每每念及“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之类的话时,比周怀昭还要一板一眼。 孟氏不喜相貌妖艳之人,生得太过貌美,必摄人心魄,玩弄人心,很难过,陈怜泱就是这种相貌,不过,与此互补,为人还算实在,至少平日在她面前乖顺,不会同她犟嘴,这样,人看来也就老实许多。 成了婚后,孟氏盯她更为严苛,一些烦心的内务全都丢到她的身上,陈怜泱想着,周怀昭如今功成名就,在外边公务繁忙,她在家里也不能给他惹出些事,平素矜矜业业,不敢出些差错,一年下来,叫磋磨的也真生出了几分本事。 她总做些杂活给人打打下手,但杂活做多了,难道还不能做些正经事吗?一个孩子的周岁宴而已,她可以办好的。 蒲媛听了之后,看向她的神色带了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麻烦你了?怜泱,你没必要这样。” 陈怜泱这一年里怎么过的,她也都看在眼中,儿媳做成这样,吞声饮泣,看人脸色,说起来也是可怜。 婆母这样就算了,偏偏丈夫也不在乎。 陈怜泱摇了摇头,说,“不麻烦,嫂嫂,母亲总嫌我没用,我也想做点事出来,不然跃桢他也觉着我在家里头什么事都不会干。” 孟氏怎么编排的,她不知道,也不太在乎,但周怀昭这人,看事说话,她做出一些好事叫他看看自己并非如此无用。他在外面忙活,她也能叫家里省心,又不是什么事都不得。 蒲媛见她如此说最后还是松口了,她道:“那麻烦你了,到时候我给你个单子,你也帮我下个帖子邀些人。” 周家人不是京城人,但蒲媛的娘家在京城。 当初周怀瑞外出做生意,两人因缘相交,后来便从京城嫁去了周家,本来是远嫁,没想着兜兜转转过了两三年,周家举家又搬到了京城,这次发帖,蒲家是要来人的,至于周家的亲戚,在外地赶来就不太方便。 陈怜泱应承了下来之后就将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孟氏听到她在忙这些,也难得没说些什么。 蒲媛的儿子那是周家的长孙,长孙的周岁宴自然是要好好操持,蒲媛的女儿病下了,她也打不起精神去办事,万一这中间糊涂犯了什么差错那就不好,叫陈怜泱去做,也不是不行。 不得不承认,孟氏再怎么不喜欢她,但她做媳妇的这一年里,做事情也确实是没出过什么差错。 人虽不实在,但做的事情倒还算稳当。 还有半月便到孩子的生辰,陈怜泱这段时日赶忙去办,厨厅那边要安排当日席面,定下桌数,堂屋那边也要重新装饰准备,桌椅、帘帐、花卉什么的也要讲究,周父过寿辰用的花和孩子过周岁用的花那是断然不同的,还有管事们那边也得交代清楚,不然这么多的事,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不责令分工清楚,到时候又容易出事。 陈怜泱忙着这些事情,也不觉得累,总比一天到晚给孟氏按腿好,按得她手腕都疼。 孟氏的屋子里面,黑黢黢,都是药味,在里面待个半天,待得她快透不上气。 * 一直快到六月中旬,只过了十来天,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因周岁宴是陈怜泱一手操办,这天,她早早就起过了身,甚至比周怀昭都还要早。 她怕吵醒了他,小声地下了床。 最开始的时候,周怀昭其实不愿同她睡在一间屋子,或许是因为厌恶,或许也是因为觉轻,除了大婚那一夜两人在一间房中,而后,他再没回过房,这样的情形一连持续了几日,陈怜泱每次看着周怀昭不回房,想说他却又不敢说,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求他回房。 陈怜泱已经有些记不清那日是怎么求的他了,只记得,她难堪的无法言说,而他从始至终都是那样冷漠地看着她。 后来他大抵是被她死缠烂打弄烦了,终于愿意回来,他回来了后,陈怜泱每日都小心翼翼地侍奉他,他起身,她也不敢多睡,马上跟着起来为他整理形装,但她要是先醒过来,是不敢吵醒他的,躺在床上等他一起醒,动也不敢多动,怕吵烦了他,他又不肯回来。 她借着屋外已经升起的半边太阳开始小心地换起了衣裳,窸窸窣窣的,也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那身夏装用的是轻软的杭绸,轻薄但又不透,领口处绣着些缠枝花纹,腰间还束着一条同色罗带,将原本便纤细的腰身轻轻拢住,裙摆宽大,只能在走动时能见得些许轮廓,如此一收一拢,反倒更显身量。 不单单是衣裳漂亮衬她,人生得好看穿什么是都好看,淡极成艳,唇齿红白的人将那一身藕荷色的夏装都衬得明艳了起来。 她一贯节俭朴素,除了些重要场合,不怎么打扮收拾,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陈怜泱想,这衣裳就是很好看,只有周怀昭没有眼力,瞧不出美丑好坏。 待到收拾好了,起了身后,却发现周怀昭已经醒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的视线直直盯在地上,看上去是刚醒过来,没缓过来。 陈怜泱心下一跳,问,“是我吵到你了吗?” 周怀昭不知多久才回了神来,却仍旧没有看她,他说,“没有。” 陈怜泱见他这样,也不敢说些什么,想到上次他说不好看,没敢再往他面前显眼,缩了缩脖子,打起帘子,小心翼翼地出去了里间。 随着她这离开,屋子里边一下安静了许多。 周怀昭觉浅,从陈怜泱最开始下床的时候就已经醒过来了,听到动静之后,也没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今日家中侄子周岁宴,他已经告假衙门,也没甚必要起得太早。 不知怎么,一直没有出声。 待到陈怜泱回过头的一瞬,周怀昭先行错开了视线。 没多久,周怀昭也跟着起了身。 上回周穆寿辰,周怀昭在外行公,没能参加,他虽性情冷淡,但能在短短几年爬到如今位置,可见也并非不通一点人情,尤其都是一家人,兄弟妯娌之间感情好,能帮大家都一起帮。 做为主家人,周怀瑞同蒲媛在外边迎客,陈怜泱同他在堂屋这边招待客人。 今日来的都是些亲朋好友,亲近些的人,能来的,方便来的都来了,蒲媛的父亲也在朝中做官,早些年间女儿死活嫁去外地之后,蒲家人便不大愿意同她往来亲近,但周怀昭出息了之后,又成了另外一番态度,今日蒲家来的人,占了三两桌,周怀瑞在外行商,为人圆滑和善,朋友也结交不少,至于还有些人,是官场上的人,他们都知晓这周家两兄弟关系好,上次没能在周怀昭父亲的诞辰宴上见着他,今日便都上赶着来了。 前段时日周怀昭从外地回来,事情办得很好,光是从皇帝的嘉奖中也能看出来满意,至于大理寺里面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知道,那大理寺卿今年快六旬了,前段时日还亲自往周家露了个面给周穆贺寿,他有多器重周怀昭从此可见一斑了。 这人前途亮得晃眼啊。 蒲媛抱着儿子招待客人,陈怜泱帮忙在里边照看着涵姐儿,涵姐儿还算听话,一直乖巧地跟在她的身边,也不乱跑。

陈怜泱将事情安排得妥当,一切都很顺利,孟氏见此,对她也有了几分好脸色,只是见她穿的衣服又是不喜,嫌她太过招摇,她私下抓着她训斥了两句,说周怀昭如今正叫这么多人盯着,她非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岂不是害他? 陈怜泱又不是傻子,她穿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说孟氏自己身上穿得分明都比她好。 她不听她骗,找了招待客人的借口脱身,不再同她纠缠。 孟氏见说她不听,又抓着周怀昭说道,她说,“你这媳妇,真要管管,心思太野,老大家的周岁宴,叫她在这出风头,迟早会害了你。” 周怀昭顺着她的视线去看陈怜泱,她正同人有说有笑,那双眉眼弯到了一起。 她一直很爱笑,生得也面善讨人喜欢,从前在父亲的学堂中,就有许多的学子想要往她跟前献殷勤,她脸皮薄,要是有人凑到她的面前,大多时候感到无所适从,低着圆溜溜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哥哥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如他在场,她会求助地看向他,周怀昭便会将那些人替她赶走。然而,若是如此,他也会被人打趣,说为自己的童养媳出头,这些话听起来尖酸烦人,但又能怎么办,他难道不理她吗? 可看她如今招摇做派,她那时候是真的不好意思,还是假的不好意思?或许也就是不大喜欢那些人罢了,将他当个幌子去用。后来出现了那人,她不是还时常和他偷偷见面,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她那时候都多大了,都十五十六了吧,竟然还会和一个只比她大个一两岁的公子做朋友吗。 周怀昭皱着眉移开了视线,却还是道:“母亲,今日人多,您莫要妄言。” 到了差不多时候,陈怜泱将客人依次安排入席去用午膳。 入了席面,那些人同孟氏寒暄,拍着她的手说,他们家里有两个好儿媳。 孟氏只是笑说,这也没什么好夸的,都是她们应该做的。 待这处吃得差不多,孩子抓了周后,一切接近尾声,逐渐散了场,收拾好了这处残局的时候,都快傍晚。 人声渐退,周围安静了许多,蒲媛找了陈怜泱,抓着她的手,很是感激地说,“还好有你帮我,不然我一个人也不知该怎么忙过来才好。” 陈怜泱还怕搞砸了这些,心里面有些紧张,见没出什么差错,心里头也高兴,觉得这些时日累点就累点吧。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周怀昭的身上,他正和周怀瑞说着话。 蒲媛又问她,“对了,涵姐儿呢,中午那会还见她跟着你在一块,怎么下午那会一直不见她。” 陈怜泱道:“你家里头的姊妹来寻她,将她抱去逗着玩了一会呢,想着下午是一直同她们待在一处,怪我,忙忘了,光顾着收尾,也没注意着她,丫鬟们带着,想来这会在哪里蹲着玩吧。” 然而他们遣人去找孩子,在这绕了一圈却不见她的人影。 陈怜泱见此,有些慌了。 难道蒲家的人将她带回去了?可是也不应该,他们带她走做什么,再说了,带走孩子定也不会一声不吭。 今日府上人多眼杂的,涵姐儿难不成跟着走丢了? 蒲媛也有点急了,但见陈怜泱比她还急,先宽慰她,“你别急,我叫人找去,这孩子惯会混了,定是趁着丫鬟们不注意躲在哪里偷玩。” 周怀瑞注意到她们这处情形,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蒲媛说,“涵姐儿也不知往哪里跑去了......叫人找去了。” 下人们已经赶紧翻起了里外,听说孩子不见了,都有些担心着急,就怕是今日人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着人一起跑了出去,这么小个孩子,往哪找去。 孟氏责备陈怜泱,说她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只知道自己在那同人吃酒往来。 陈怜泱也有些着急上火,瞥开脸,只手上一直在扣指头,抠破了皮,血珠往外边直冒。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动静,陈怜泱抬头去看,见一女人正牵着涵姐儿的手往里边来。 陈怜泱看到那张脸,愣住。 是她,她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啊? 5. 第五章 来的女人是周穆从前的学生,叫陆双霜,还小她一岁。 陆双霜的父亲和周父是旧识,关系甚好,后来陆双霜到了年纪,也被送去周家读书。 她这人生得聪明,长相温婉大气,嘴巴也甜,见长辈有敬意,见晚辈有耐心,见下人也从不轻慢,很讨长辈的喜欢。 陈怜泱看到大家都围了上去,大多是看孩子的,还有人同她寒暄,她站在角落里,无措地看着那个被簇拥的女人,她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好像也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陈怜泱没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抿着唇瓣没说话。 这个画面对她而言,挺残忍的,她费劲心思想叫大家多看看她,看看她弄的周岁宴也挺好的,然而弄到最后,她一牵着孩子出来,也没人管她。 陆双霜说,她和母亲是昨日到的京城,今日本来想来周家拜访旧友,不料这里正在办席,她们便等着宴席散了过来。 家里的内知是周家的亲戚,自然认得她们母女,正领着她们来见人,没想到刚好撞见了想要往出跑的涵姐儿,顺道牵着她一道回来了。 蒲媛见着人了也终于松了口气,她气得打了一下涵姐儿,涵姐儿吓得一骨碌跑走,躲到了陈怜泱的身后。 陆双霜这才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人,她冲着她笑了笑,“怜泱姐,好久不见。” 陈怜泱嘴角扯起了个笑,有些干巴巴地说,“双霜,好久不见。” 陆家母女入了座,孟氏同陆夫人携手说话。 那两人这次进京也不是为着别的,是陆夫人的母亲离世,她带着孩子回去老家吊唁,那地方和京城近,想着周家人在这,便顺道来看了看。孟氏听后便笑道:“这些年来了京城,同你们见起来也不方便,这回好不容易来了,不如留下多待几日,家中若是没事,也不急着走。” 陈怜泱听着她们说话,也没什么反应,她低头,小声问站在身前的涵姐儿,她问她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跑出去了? 问过才知道,原来是蒲家人离开,小孩子还依依不舍,想去找小姨她们玩,结果人太小了,走到半路,跟丢了,把身边的婢女们也不知甩哪里去了。 今日人多,大家四处忙着,也没人注意她在家里瞎跑,下人们也都忙着自己的事,不知她那是想出门去,这一凑巧,就叫陆双霜母女撞见了。 陈怜泱想想还是后怕,她摸了摸她的小脸,认真道:“下次就算想和小姨玩,也要告诉大人知道吗?不要再偷偷出门。你要是一个人出去了,小心外面有坏人将你抓走,当乞丐去,到时候你就只能和别的人一起抢馒头吃,抢不过就要捡垃圾吃,知道不,可吓人了!” 蒲媛在旁边听到,跟着一块吓唬她,“就是,再敢胡乱跑,叫你当乞丐去!” 涵姐儿吓得扑到了一旁的周怀昭身上,她告状,“小叔叔,小叔母吓唬我。” 周怀昭将孩子抱起放在腿上坐着,看了一眼陈怜泱,眼神一如既往冷漠。 陈怜泱心中骂涵姐儿是叛徒,又想,周怀昭这么看她干嘛,爹娘出事后,她一个劲想往外边跑,他就是这样吓唬她的啊。 但叫他看一眼,人也老实了许多。 陆双霜听到涵姐儿口中的称呼,笑眯眯地看向陈怜泱,她玩笑说,“原来怀昭哥和怜泱姐已经成婚了吗?好可惜,在外地没有收到请帖,没能来贺喜,现在贺,还来得及吗?” 陈怜泱觉得这个话题还挺尴尬的,想快点揭过去,但许久不曾说话的周怀昭却开了口,他说,“本也没什么好贺的。” 一场婚事,当年办得匆忙,说没什么好贺喜,确实是没什么好贺的。 只这话从周怀昭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就不那么是一回事了。 陈怜泱脸上表情一顿,连笑都有点笑不出来了,他是故意在陆双霜面前说这些,还是无心的? 陈怜泱今日虽然忙碌,但还是挺高兴的,只是晚间出了这么一堆的事,她已经连个笑都堆不出来了。 此间气氛有些尴尬,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有些古怪。 陈怜泱没再继续留在这里赔笑,起了身,说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下了。 说完这话,她一个人径自离开了这里。 天气已经有些热起来了,晚上的时候能听到一些蝉虫鸣叫的声音,陈怜泱都不知是热的,还是不痛快的,回去的路上出了一身的汗,她实在叫难受得厉害,走了两步路,觉着自己这脑袋晕乎乎的,快要昏过去了。 秋沛见她猛地一顿,赶忙上去掺她,“夫人,怎么了?” 陈怜泱这些天上蹿下跳地在那撺掇着周岁宴,自然是想叫周怀昭高看又或是多看她一眼,结果弄到最后劈了叉,蹿出了个陆双霜,只站在那,就叫别人都看了她去。 好嘛,这么多天白干就算了,到最后还白白叫周怀昭挖苦了一句。 陈怜泱还是气得头疼,想干脆躺地上去算了,横着给她抬回去清净。 她扶着额,缓了许久,最后还是说“无事”,强撑着回了秋水院里头。 她坐在铜镜前拆着发髻,没多久,周怀昭也回来了,陈怜泱抬眼看了他一眼,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怎么了,没有跟着叙叙旧吗。 周怀昭听到这话,大概感到不耐,他说,“你有话直说,拐弯抹角什么?” 陈怜泱实话实说,“我本想着,你们该叙叙旧。” “陈怜泱,是你没有将孩子看好,若没有陆家母女看到,涵姐儿会跑到哪里去?”周怀昭说,“你只知道顾着自己吃酒应酬,孩子也不知照看,若是细心一些,岂会发生这样的事。” 合着是继续来兴师问罪的。 陈怜泱彻底叫这话气到了,“什么又叫我只顾着自己吃酒了?那这么多的客人,我不招待好了,又怪罪到我头上,涵姐儿身边一直有丫鬟们跟着,我哪能知道出了这种事,反正就是你讨厌我,就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可我明明也忙了半个月,我一点都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么多的人,你反正就怪我一个。” 自己不怪,别人不怪,什么都怪她身上。 发簪卡在头上,陈怜泱用力扯了一把,结果扯得乱七八糟,就因为这一个差错,那些压抑的情绪爆了出来,再没忍住哭了起来,起先是细细的泣音,到了后来憋不住,变成了孩童般的嚎啕大哭,晨时上的那些妆也被泪水糊在了脸上,弄得她实在有些不像样。 陈怜泱抬手擦了把眼睛,想说话,到最后不知怎地成了呜咽,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 最后还是搞成了这样。 陈怜泱觉得太丢脸,受不了了,起身离开了这处,径自往外边去。 她觉得不能再继续和他共处一室了,再这样下去,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而被她搞糟后的情形,她也根本应对不了。 然而,在和他侧身而过时,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就同他这个人一样,冷得没有什么温度。 陈怜泱流着泪看着他,脸上哭得乱糟糟的,像是外边路上落魄的花猫,她的眼中带着哀怨,不知是在恨他还是在恨自己。 “你最开始没必要做这些。”他说,“做不好,就不做了,什么事都没有。” 陈怜泱想,他说这个,算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讥讽她?安慰不知在哪里,可说讥讽又不真切,更像是一个中肯的评价。可是她觉得不公平,因为她不是做不好,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她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难道会有人因为这一点的意外,而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全盘否定掉吗? 那好吧,周怀昭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是会因为一点错而将你这个人贬得一文不值。 陈怜泱埋进了他的怀里,将脸上的泪和那些稀里糊涂的胭脂全都蹭在他 的胸口,她企图弄脏他,当做自己可笑的报复,然而一会他将这身衣裳一脱,丢到篓子里面,马上就会被人清洗干净,她的泪和委屈一起化在了水中,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她哑着嗓子,闷闷地说,“我明白了。” 她又想到什么,将脑袋从他的怀中抬了起来,她看着他又笑了笑,“那我当个蠢货,哥哥就高兴了吗?哥哥真的能养一个蠢货一辈子吗?” 她这又哭又笑,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好笑,可是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眼睛都是亮堂堂的,许是折着泪光,造就此等错觉,周怀昭想说些什么,可是陈怜泱没有等他开口,就已经从他的怀中抽身离开,她妥协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道:“好了,今日出了好多汗,我先去净身吧。” 陈怜泱离开,徒留周怀昭一人在原地。 胸口湿润一片,他低着头,视线虚虚凝在一处,过了许久,手指不自然地蜷动了一下,一直到胸口那股异样的感觉消失,他不再想,蹭了蹭那片濡湿,想蹭掉,可是,已经完全淌了进去。 周怀昭永远无法理解陈怜泱的想法,想不通为何上一刻在哭,下一刻又会自顾自的傻笑,但旋即他又嘲弄一笑,他不是也想不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要给他下两包春药吗。 她问他愿意养她一辈子吗?不然呢,她的蠢和坏,他不是都见识到了吗,一个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人,他还能够对她有什么希求。 待到夜里两人净过身后上床,陈怜泱又不老实,今日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一直想着是没用的,只叫她烦心的是陆双霜来了京城,甚至还要住在周家一段时日,她莫名就是害怕心烦...... 陈怜泱伸手,碰了碰周怀昭的胸膛,摸着硬邦邦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可是没摸两下,就听得他冷声道:“你又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 那当然是想做了。 周怀昭抓开了她的手,让她老实睡觉,但陈怜泱不肯,她不想听他的,甚至还爬到了他的身上,低头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更甚至,她扒开了他那层单薄的中衣,极快地伸出舌头碰了碰他。 “陈怜泱!”周怀昭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他实在搞不懂,陈怜泱究竟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说她胆大平日看她一眼就缩头缩脑,说她胆小做起这种事来喊也不停。 周怀昭抓着她的头发,只是用了一点力气便将人扒开了。 他不知她是哪里来的精力闹腾,白天累了一日,晚上竟还不肯歇,他语气带了几分警告,“你再闹下试试看?” 陈怜泱听出他生气,安静了一阵,周怀昭险些以为她是偃旗息鼓了。 然而只下一刻,她又凑到了他的身边。 屋子里边并非一片黑暗,廊下挂着半亮的灯笼,天上洒下澄明的月光,这个月夜没那么黑。 周怀昭感到脸上有东西凑了过来,贴着他,软得不像话。 与其同时,陈怜泱急忙道歉,她道:“周郎,你别生气,我舔了你,我给你舔回来好吗。” 也不管他说好还是不好,不管他想训她还是如何,趁着他开口的功夫,直接捧着凑了过去。 周怀昭这个人极其单调死板,陈怜泱很难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别的花样,每次都是例行公事般完成任务,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这些冷漠的动作无不彰显着他对她的厌弃。 陈怜泱却想,他要是真不喜欢,他真的不能推开吗?男人都这样的吧,只是嘴硬要面子罢了。 他既然那么要面子,那她就上赶着些去伺候他呗,他不好意思,她捧给他。谁让当初是她先做错事,现下她主动点,不必自矜,不然的话,他们怕是一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陈怜泱的手撑在他的身边,长发滑落,蹭过他的身体。 她轻喘着气,还试图和他打商量,“哥哥,你别这样一动不动的,舌头也动下,好吗?” 6. 第六章 周怀昭当然知道陈怜泱现在在做些什么。 她的计谋如此拙劣,没有一点掩饰,她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勾引他做些浪.荡事。 她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的蓄谋引诱,实则漏洞百出,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下荒.淫无耻的恶劣想法。 周怀昭对她这笨拙直白的勾引感到愤怒,而更叫人怨恨的是,他竟没有直接地推开她。 她从嗓子里面轻轻哼出了些声音,又小又细,她不停地恳求引诱,求他舔一下。 周怀昭想叫她闭嘴,可是,一张口,就已如她所愿。 这个动作像是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她呜咽着说,“哥哥......你真好。” 周怀昭额间青筋忍不住猛地跳了一下,绷起的青筋一路蔓延到了太阳穴,他再无法忍受,将人压在了身下。 她在干什么,而他又在干什么? “够了,陈怜泱。”他问,“你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太混账了这个人,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陈怜泱被压了才终于老实一些,她没再做那些事,只是伸手攀附住了他的脖颈,顷刻之间,屋子里面的气氛变得有些燥热。 她从哪里学来的呢?她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很舒服,哥哥难道不舒服吗?应该不会吧。” 这话听起来懵懂无知,可落在周怀昭的耳中只剩下了恶劣,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这样做吗?因为觉得很舒服就要这样吗? 周怀昭见她还欲蹭他,恼道:“你再乱动,绑起来清净。” 陈怜泱心想,绑起来吗?那还是算了吧,她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动了。 周怀昭去拿了油过来,开始了之后,陈怜泱还是忍不住问,“不过,为什么哥哥从来只有这样的动作?” 难道不无趣吗? 可若是说无趣,或许也没有,因即便这样单调的动作也能维持许久,许是他现下还年轻气盛,周怀昭问,“你嫌无聊?这样不够?” “够的够的,不无聊。”听到周怀昭语气冷沉,陈怜泱也不敢再多说,她觉得这样也很够了的。 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安静下来,许是方才那话惹着了周怀昭,今夜格外长,陈怜泱下了床,腿直打哆嗦,那东西一个劲地往外淌,她抬眼看了周怀昭一眼,眼睛红红的,灯影映着她的眸,那双水眸潋滟含情,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走不动,要他抱。 周怀昭挪开了视线,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净室。 * 这夜,久不相见的孟氏和陆夫人相谈甚晚。 陆夫人道:“当初你们一家人去了京城,我便知晓怀昭是有出息的人,几年过去,没想到现下能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往后是跟着享福了。” 孟氏听后只是笑笑,“也不过是个四品的官罢了,这京城,都是些豪强权贵,哪里算得了什么。” 陆夫人听后骇道:“我的好姐姐,你现下是见过世面了,这正四品的大官竟也算不得什么,你别单单看四品,要看怀昭而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往后可还有大把的时日好走啊,这十八岁的状元,大黎几百年也才出一个呢,你说这种话,可惹人记恨了。” 孟氏道:“他自己也劳累,一个人,我们也帮不了他什么。” 陆夫人听到这里,道:“也好在是早些成了婚,有个贤内助管家,轻松许多。” “陈氏吗?”孟氏说起她来,也没什么好语气,她道:“我也不奢求她怎么样,早些生个孙子出来也就算了,嫁进来一年了,肚子也是个不争气的。” 陆夫人听她语气不满,跟着叹了口气,反问道:“既然不喜欢这个媳妇,当初怎么叫她过门了呢,按理来说,怀昭他出息了,还怕娶不着媳妇吗?” 怎么到头来娶来娶去,还是娶了家里的那个呢。 这事说起来也是孟氏的心伤,她确实是存着叫周怀昭娶别人的心思,那么多的名门望族想要招他当女婿,他娶个身世好的,将来建功立业也能轻松,然而,许是日久生情,也或许是出于道义,死活不肯撇了陈怜泱,后来不知怎么地,一个晚上,死活就要办了亲事成婚。 她叫人去打听,这才知道陈怜泱趁着去送宵夜的功夫留在了他的房中。 孟氏是又气又恨,恨她看错了陈怜泱,没想到竟然还有爬床的心思,又恨周怀昭如此死脑筋,就算是有了夫妻之实,也犯不着娶她,先留做通房,将来等正妻入门再迎做妾室也未尝不可。 偏偏他也不肯。 孟氏快叫那两人给气绝了,最后拗不过周怀昭,两眼一闭,只得随他去了。 孟氏想起这事心里面就难受,但这其中龃龉偏偏也不是能随便乱说的,末了,她只沉沉叹了口气,转开脸,道:“多年的情分,跃桢他舍不得吧。” 舍不得吗?可陆夫人今日瞧着,怎么觉得他们夫妻之间感情似乎也就那样呢,这中间,是出过什么事吧。 可孟氏不想再继续就这糟心事多说,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她说陆双霜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曾许了婚配? 陆夫人说,还没呢,这事也讲究缘分。 孟氏听了便来了劲头,拍拍陆夫人的人手,道:“这次上京,不若多留几日,叫跃桢也帮着双霜一道相看,当初都是坐一块读书的兄弟姐妹,也让双霜莫要生分。” 这番话说下来十分体面,陆夫人忙笑着道谢,说,“这就太麻烦你们了。” “怎么会呢。” * 陈怜泱昨夜硬扯着周怀昭闹,结果闹得有些晚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下跟着起晚了。 周怀昭自己没了人影,想来已经去上值了,她赶紧起过身,洗了把脸就去给孟氏请安。 去的时候发现陆双霜也在,蒲媛一人坐在左手下座,她正和孟氏说笑。 陈怜泱难得见到孟氏一大清早脸上带着笑,想来是被哄得高兴了。 她悄声进了屋,坐到了蒲媛身边,果不其然被瞪了,孟氏责问她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贬她的同时又说陆双霜如何听话懂事,明明是客人,还一大早就来陪她。 她给她请了一年的安她不放心上,陆双霜来瞧她一眼,便叫夸到天上去了。 陈怜泱只是低头告罪,说自己不小心起晚了些,也没有同她犟嘴。 倒是陆双霜善解人意,她道:“孟姨莫这样说,我也才来一日,怜泱姐日日陪在你身边。” 孟氏不接茬,但对上陆双霜脸色是好了许多,她说,“这本也就是她应该做的。” 当媳妇的,哪个不是这样,她以为嫁给了周怀昭之后就是享福的?这媳妇是这么好做的? 陈怜泱在这坐了一会,陆双霜和孟氏相谈甚欢,她也没有插嘴,没过一会陆夫人也来了这处。 她们说说笑笑,她和蒲媛坐在一旁像是局外人,想离开,但孟氏没有发话,走也走不得,只得硬生生坐在旁边听着,蒲媛看出她的不自在,小声道:“再忍忍,这会走了,又叫说了。” 陈怜泱又坐了一会,后来实在是听得无趣,身上又有些酸,坐不住,她挪了挪屁股,说自己要去整理内务,扯了个借口便先行退下去了。 她走之后,陆夫人看着她的背影,道:“怜泱怎么还是这么讷呢,如今这怀昭也算是身居高位了,她这样子,其他的夫人们可还愿意同她往来?” 孟氏道:“她能懂些什么,这还不是都要我来。” 陆夫人应和道:“确实是得盯着些,瞧着还是不大伶俐,若是出了些什么事,犯了错,要叫怀昭跟着一块受累。” 孟氏叹道:“旁人家娶个媳妇都是为了省心,我这反倒自己受累,就昨个儿的事,我都不想说她,将自己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老大家的事,她出风头去了。” 陆双霜抚了抚自己额间的发,笑道:“这也是姐姐想着为 家里做些事嘛,只是弄巧成拙,有些分不清主次,不过,怜泱姐心还是好的。” 蒲媛听不下去了,这话里面好一句掺着坏一句的,给人说得里外都不对,她道:“怜泱分明将事情办得明明白白,何来弄巧成拙,分不清主次?她心好,人也好,事情办得也好,双霜这话说得我听着不大好。” 陆双霜叫这样一说,也没恼,马上改了口,她道:“我的不对,是我不对,不该说这些的,蒲姐姐莫恼。” 孟氏连带着将蒲媛也说了,蒲媛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退,不耽误他们几个好好叙旧。 陈怜泱走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人闲话了,不过,于她来说,就算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倒也不如干脆不知道。 离开了这里之后,秋沛没忍住嘟囔,“合着她们像是一家人,太太也真是的,奶奶日日在身边伺候也不见夸过一句,旁人来看过一面就成了天大的好。” 陈怜泱出了那里也不再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她想了想后认真道:“我这个人,坏就坏在成了她的儿媳,要是别人的儿媳说不定她也能夸我几句。” 秋沛噗嗤一笑,“还真是这个理呢。” 不过笑过之后又觉一阵心酸。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样的理。 孟氏这个人倒也不叫陈怜泱恼,她这德行她都晓得了,总之顺着她就是了,挨她两句就挨两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听听就过去了,但陆双霜的存在叫她莫名心慌。 陆双霜同周怀昭的关系其实也没有多亲近,最多就是从前在私塾里面的同窗,陆双霜的父亲又帮过周家一回,两个孩子难免就多了几句话,那两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温柔和煦,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有些般配了。 陈怜泱知道,周父周母能够给她一口饭吃,将她当做一家人都已经很好了,有人会拿她打周怀昭的趣,说她是他们周家的童养媳,长大了要给周怀昭当媳妇的,陈怜泱听心里去了,听是听着,却从不敢表露出什么,最多的只是在年少懵懂无知时向他问出那样的问题,再大些,光是问,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周怀昭相貌好啊,人也聪慧,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这样的人,可她呢,没爹没娘人也不聪慧。 陈怜泱回想起来,恍惚发觉,不管是在什么,她站在他的身边都费劲得很,只是从前的时候周怀昭不嫌弃她,觉得她懂事乖巧,才没有丢下她。 她吸了吸鼻子,不再想,管那么多的呢,反正她这会是站住了。 可陆双霜的出现还是叫她感到一种紧迫担忧,陈怜泱吓得病急乱投医,出门去看了医师,看看她怎么就生不出孩子呢。 这一年里,一些偏方什么的她也都寻过,什么将丈夫留下的东西含着不洗,还有说什么垫枕头,可根本就一点用都没有,还给自己身上弄得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这就算了,叫周怀昭看到,又在那里训她,说她整日只会弄这些邪门歪道。 前些时日,秋沛又从外边打听到有个赤脚大夫特别厉害,专给女人看生孩子,陈怜泱趁着那周岁宴过去了,闲下来出门去看上一看。 那赤脚大夫看上去真有几分本事,先前她试过的那些偏方医师全都知晓,告诉她回家后可去这番实践,陈怜泱说自己都已经试过了呢?赤脚大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给她开了一通药回去,叫她煎着这药方去喝,喝了之后保有奇效。 陈怜泱将信将疑,不过看那大夫模样邋遢,态度不羁桀骜不驯,一幅大师的模样打扮。 这模样作风都在这摆着了,想来应当是有几分本事吧。 她看了病之后也没急着回家,回去之后指不定又被孟氏喊去,碰着些什么糟心事,她在外面待着,待到差不多周怀昭下值了才归家去。 然而,她回去的有些晚,回了秋水院后,发现周怀昭已经到家,而那还有个不速之客。 陈怜泱见那两人正说着话,陆双霜侧着脸,嘴角一直挂着笑。 7. 第七章 陈怜泱脸色有点难看,走到那两人面前,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嘴角扯起了个笑,问道:“双霜,在和跃桢说些什么呢,怎么瞧着这么高兴?” 说什么这么好说,叫她也听听。 她又看向周怀昭,心想,每天在她面前耷拉个脸,现下碰着了别人,话也多起来了。 若在别处叫她瞧见了她也没什么好说,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面看着了,她还能怎么着,躲远些,叫他们好好叙旧不成? 周怀昭并无开口解释意图,只是神色仍旧那样淡漠。 陆双霜没有被撞破的不好意思,也没觉着到别人宅院是多么不好的事,她笑笑,道:“就是长久没同怀昭哥见面,过了闲话了几句,姐姐,你别多想,没不高兴吧?” 说来也当了那么久的窝囊废,装大度她太会了,陈怜泱道:“怎么会呢,能有什么不高兴,你们叙你们的旧,我去叫人安排晚膳,双霜,你要留下来一道吃吗?” 陆双霜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看向周怀昭,问,“不过,这合乎规矩吗?” 周怀昭淡淡道:“晚膳不必了,想来陆夫人也在等你回去,还有你问的那些事,可以问内知,他会妥当为你们安顿的。” 额。 别说陆双霜给梗了一下,陈怜泱也给听梗住了。 行吧,其实周怀昭那样的性子,谁来都是那样。 他都这样说了,陆双霜也没继续留在这处,很快便离开了。 陈怜泱心情还算不错,本来还觉得烦心,见周怀昭这番态度,也没觉有什么好多想的,她问他,“方才你们说了些什么呀?” 周怀昭说,“没什么,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去问她。” 他不喜欢重复一遍别人的话,还是一些没什么用的废话。 陈怜泱见他这般说,也不再继续问了,问得多了只怕又嫌她烦,她嘟嘟囔囔着走了,嘴边里面说着,不说就不说呗。 待到两人用过晚膳之后,周怀昭去了书房,他年纪轻轻走到如今,平日要忙的事情也多,所付出的精力时间非是常人所能比,他的辛苦,陈怜泱是最看在眼中的。他现下受皇帝器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但太过出风头,难免遭了旁人眼红记恨,相差一步,稍有松懈都容易出事。 他虽厌烦她,不心疼她,但她挺心疼他的,她想尽力将自己分内事做好,也想做出些事让他高看自己一眼,可是落在他的眼中,似乎总是弄巧成拙。 陈怜泱让人将外边开回来的药给煎了,这药看起来黑黢黢的,一股臭味,闻着就叫人恶心,她喝前还是不放心地问秋沛,“秋沛,那个大夫,真得能信吗?” 那个医师是秋沛问了一大圈打听到的呢,那个大娘和她说,治过的都说好,她自己家里媳妇也是一直生不出孩子,吃了那大夫的药后,一年抱了俩呢! 秋沛这话一说,听得陈怜泱是扼腕抵掌,跃跃欲试。 她一口气把这乌漆嘛黑的苦药一饮而尽,强忍住恶心没吐出来。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陈怜泱就额间冒汗,肚子绞痛,站都站不住了。 陈怜泱疼得不行,抓着秋沛的手说,“我这肚子里头不是长孩子了吧,怎么能这么疼呢。” 秋沛见她脸色白成这样,也有些怕了,她哆嗦着道:“长孩子应当是不大能的,坏了啊,奶奶,那人真不能是个骗子吧。” 陈怜泱仰头看着秋沛,最后憋出了个,“哈?” 秋沛见见她脸色如此难看,想去喊周怀昭来,陈怜泱摇头,道:“唤医师吧,他在忙,别吵他了。” 要不是疼得厉害,她还想着硬挺过去,但她实在是疼得挺不住了。 什么东西,有时候能不能信,自己试试就知道了,那个赤脚大夫,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夫,分明是个死江湖骗子。 花钱就算了,还遭罪了。 秋沛赶紧让人去喊了府医过来。 书房中,楼生将正房那边喊了医师的事告诉了周怀昭。 “唤医师了?她又怎么了?” 楼生说,“奶奶不知是从外边买了什么药回来,煎得一屋子药味,喝了之后就下不来床了。” 周怀昭听后,抬首看向了他,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她买的什么药?” 楼生说,“谁知道呢,听她们说,奶奶脸色特别难看,瞧着是疼不行了。” 周怀昭脸色有些难看,楼生劝他,“公子,您要不待手头的事情忙好了之后,早些回去瞧瞧吧,瞧着是突然病得厉害。” 然而这话才说完,周怀昭已经敛袖起身。 他都有些好奇,她又能给自己作成什么样。 随便什么药都敢往嘴里送,这条命给送进去了才能够老实。 周怀昭回去的时候,医师已经离开了,留了个方子,叫人照着方子打药去煎。 陈怜泱躺在床上,还是疼得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她气得牙痒痒,想着明日好了,定要去找那个医师算账,可想了想后,人也没那么傻,骗了钱之后大抵就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哪会傻傻地在原地叫她抓呢,这样想着,疼得更厉害了些...... 正叫疼得神思出窍之时,迷迷糊糊听到了一点动静,没力气抬头去看了,陈怜泱连周怀昭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陈怜泱,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陈怜泱听到那道冰冷的声音,才意识到是周怀昭回来了,她费力睁开眼去看他。 “哥哥......” 周怀昭坐到了床边,将她的脸抬起一看,发现果真死白一片,眼瞳通红,眼尾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同平日活蹦乱跳的人完全不一样。 陈怜泱这会决计没有故意卖弄的心思,谁能疼得要死还在那搔首弄姿,反正她是没那些本事,只是看到周怀昭之后,下意识又委屈地有些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这样极端痛苦的时候,眼泪总是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伸出手去碰他,痛苦地呢喃道:“哥哥,好疼,抱抱我,可以吗。” 陈怜泱也没有奢求他能给予她这样的温暖,只是手指缱绻地蹭着他的大掌,手背青筋脉络明显,她一下一下地蹭,蹭一蹭他,好像就能好受一些。 周怀昭知她痛到了极致,指尖蹭在他的手背上竟都没了力气,他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声音听着还是那样冷,没什么调子,“你在外面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了?” 周怀昭真的觉得很陈怜泱很不聪明,都说三岁看老,有些人从小就能窥见往后。 五岁那年,她爹娘带着她在周家吃饭,饭后她啃个水果,啃得到处都是口水,五岁了,为什么还这么笨,连个口水都兜不住呢?七岁那年,她爹娘出事,她死活往外边跑,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周怀昭叫她蠢到,说了一大堆话吓唬她。十二岁那年,出门买东西,碰到了大雨,淋得整个人都湿了,躲在檐下躲雨,真是,天上那么大一朵乌云她都看不见吗? 他们时常有人打趣说陈怜泱是他的童养媳,童养媳是什么?她都十一岁大了,算什么童养媳,而她还要跟个傻子一样凑到他面前问,哥哥,我以后会嫁给你吗?他都十五岁了,她能和他说这些吗? 周怀昭有段时日甚至觉得她笨到只能待在家里,只用待在那里等他每天下学,给她偷偷带一颗糖,而后乖巧地绕在他的身边喊哥哥,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想了,她那脑仁估计巴掌点大都没有,指望她会什么呢?多背点圣人言圣人训,听话懂事善良一些就好了。 屋内的烛火昏昏燃着,窗外月色一点点漫进来,越过窗棂,落在地面,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只能见到她紧闭的双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道阴影。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着,牢牢地贴在他身上。 陈怜泱实在是太疼,疼到没能够注意到周怀昭的手轻抚着她的背,她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想给哥哥生孩子,买药,买到假药了,还好医师说,只是吃坏肚子了,没什么大事,哥哥,你说,那人不会是给我抓了一把土喝吧,真是痛死我了......” 周怀昭说,“只有你这么蠢会被骗。” 听到这话,陈怜泱也没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在绝对的疼痛面前,周怀昭的怀抱并不会起到半分治疗作用,可这个怀抱将陈怜泱的思绪抽回到从前,她试图将脑海中的那些回忆瓜葛相连,构建回忆的时候,信手又在这个怀抱上涂上几笔温暖的色彩,简短的过往不知掺杂了多少自己的想象,一下子,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至于周怀昭,或许是被她蠢到了,说完那话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陈怜泱挨不住时发出几声痛苦闷哼。 周怀昭最后只道:“一个孩子,有必要用这些手段吗。” 以往那样做也就算了,进口的东西也敢乱 吃乱喝,这都能叫人骗,陈怜泱还能做什么?陈怜泱什么都不做了,她只擅长用她那笨拙的手段将事情搞得一团乱麻。 陈怜泱呜呜地说,“我也不是故意弄成这样的啊。” 周怀昭终是没再说话了。 待到后来,陈怜泱喝了些药下去之后,身上终于舒服了些,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却抓着周怀昭的手,说,“哥,你要忙的话,先去忙吧,我好多了。” 陈怜泱很贪恋周怀昭身上的温度,贪恋他的拥抱,贪恋从他那宽大冰冷的身躯上汲取到的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这点暖意,几乎让人鼻尖发酸,在病痛面前,好像再冷冽的人,也说不出太多难听的话。 可是她想,等病过去了之后,周怀昭就又会想起她的不好来,如果他忙的话,便快走吧,怕又被他秋后算账。 周怀昭说,“早忙完了。” 陈怜泱说,“哦,那就好。” 也是,若没忙完,他不会回来。 许是她那模样有些太过凄惨,到了最后周怀昭也没继续多说些其他什么。 陈怜泱就这样忍着不适睡了过去,夜晚的时候偶尔发作,起身去解了几次手,怕吵醒了周怀昭,也没再回正房,干脆睡在了耳房那处。 睡着睡着,不知何时周怀昭找出来了,他问,“你怎么睡在这里?” 陈怜泱迷蒙着回话,“起夜,怕吵醒你。” 周怀昭说,“出来睡也不知说一声吗?” 他忽地醒来,发现身旁空空荡荡,还以为陈怜泱是又出什么事,毕竟一个连药都能买到假药的人,他实在是没办法不去想大半夜不见了是又发生什么事。 陈怜泱还以为是在做梦呢,在梦里骂了他一句,“有病。” 他在睡觉,她怎么和他说来着?给他喊醒了,然后说,我怕吵醒你,要出去睡觉喽。 陈怜泱虽是有时不大聪明,但这么低智的事也实在是做不出来。 * 待到陈怜泱第二日一早醒过来,全然不记得昨日夜发生的那段对话,但周怀昭昨夜抱她,她是记得一清二楚。 秋沛给她传了句周怀昭的话,说她既病了,就不要将病气传给了母亲,这两日先不要去请安,母亲那边,他已经说过。 陈怜泱心想,这样最最好了,有他开口,就好许多,她又想到周怀昭对陆双霜的态度,心想,这人刚正不阿,同旧友也并没有多么亲近嘛,她无需那么担心。 但想起那个江湖道士,她还是气不过,叫秋沛带人去看看,去了之后发现那人卖假药,叫官府里的人抓走了。 前些时日沉闷的心情因着昨夜那片刻的温存很快又风卷残云而去,连带着身上都没有那么难受了。 陈怜泱在家没事做,看了会庶务之后,想着给周怀昭做两个香囊。 前段时日她发现周怀昭的脖子上有些蚊虫叮咬痕迹,想起大理寺有时要外出断案,许是在外边招惹了蚊蝇。他的体质似乎很招这些,因着这个,从前的时候陈怜泱便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待一起,蚊子就都咬他,不再咬她了,但见他被咬得多了,又觉得他也好可怜,好端端的,要一直被蚊子咬。 她对周怀昭说,“哥哥,到时候我给你做香囊,放些驱虫的药草进去,就不会被咬了。” 那时候她多大来着?才十三岁吧,她身边接触的只有周家人,他们全都是些守规矩的人,然而他们的规矩只限于教本之上,其余之外的民间规矩,她一无所知,她不知道,给男子做香囊蕴含着什么样的意味。 她只是想,以后每年夏日,她都给他做香囊,这样哥哥就不会被讨厌的蚊虫咬了。 那些懵懵懂懂的爱意被倾注在了小小的香囊之中,那里面装着驱蚊草药,也装着陈怜泱的少女心事,懵懂,却又执着。 虽然有时候他对她是挺凶的,但是有时候也是挺好的,就为着那么一点好,陈怜泱又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盼头和希望。 毕竟最开始,给他下药,是她不对,吃了坏药是很难受的,就像她昨日那样,周怀昭心气很高,向来看不上那些不入流的脏东西,当那样的脏东西有一日被亲近的人用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如何能够不气恼。 只是她想,他那脾气也太大了,一气能气这么久。不过,应该会好的吧?毕竟一开始他连睡都不乐意同她睡呢,他们现在还不是睡在一起?陈怜泱想,说不准明年的时候,周怀昭就不生她的气了。 8. 第八章 有周怀昭那话在前,陈怜泱躲在屋子里面装病,好不容易轻松了两日,那次的事情过后,周怀昭责令她不要再做蠢事,孩子顺其自然自会有,她也无需病急乱投医。 听着他那冰冷没有感情的训诫,陈怜泱自是连声应是,毕竟这出了事疼得也是她自己,她没必要非得在这件事情上面撑着一口气和他死犟。 这日晚膳前,陈怜泱将自己做好的香囊系在了他的腰间,仰头对他笑道:“嫂嫂今年不知又从哪里听来了个新方子,说涵姐儿总是叫蚊子咬,塞了这些药草,便好多了,哥哥,你戴上,蚊子就不咬你了。” 说着她还想伸手去戳他那白皙细长的脖子,上面隐隐还有些红痕,然而却被周怀昭一把攥住,严明禁止她的触碰。 陈怜泱尴尬地笑笑,“就是前些天见你被叮了嘛。” 他淡声说,“不过蚊虫,无伤大雅。” “那怎么行呢,哥哥不心疼自己,我心疼呀。” 周怀昭对她这种夸张的说法感到无言,又觉得可笑,他讥讽道:“当初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觉心疼呢?” 听到这话后,陈怜泱的脸都一下垮了下去,这一年里,周怀昭也没主动提起过这件事,但这件事就梗在他们中间,不论陈怜泱做什么,说什么,他大概都会想,一个给他下药的女人,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做这些,说这些。 陈怜泱脸色又红又白,看起来十分可笑,看在别人眼中有种叫人拆穿的窘迫,她也没什么好同他争辩的,先是觉得他扫兴,又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何必将那事做那么直白,以至于他天天用这种眼神刺她。 她抓开了他的手,闷闷道:“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他也很有本事,一句话就给人扫得兴致全无。 * 陈怜泱最后也没借着这次病躲太久,两日最多了,怕躲得久了,周怀昭又要说她故意躲懒,翌日便重新去请了安。 待她再去给孟氏请安时,同蒲媛在外边碰着了面。蒲媛问她是不是出了些什么事,怎么听人说她病了? 那事实在是太过丢脸,陈怜泱没脸去说,她就说是吃坏肚子了,伤得厉害。 雍哥儿被侍女们抱着,正眨着眼睛看她,陈怜泱触及到孩子的视线,又想起嫂嫂和大哥恩爱,不免心生艳羡。她也不知什么时候周怀昭才会忘记那件事情,不能真一辈子都记着吧?陈怜泱戳了戳雍哥儿的小圆脸,忽地来了同蒲媛来了一句,“嫂嫂,怎么才能怀孩子啊。” 蒲媛知她在想些什么,只能劝她,“怜泱,你别着急,我当初也没这么快就怀上了,顺其自然,该有自会有的。” 陈怜泱脸上有几分苦色,一些事情,她能办,尽量就想着办好,可有些事情,就讲究那么些缘分,有心也办不好。 她想,或许真是上天对她的惩罚也没准。 她叹了口气,嘴角扯起了个勉强的笑,也没再说了,蒲媛攀住了她的手,叫她别多想了,又说一会从这里出来,去她那一趟,有好东西给她呢。 陈怜泱听了好奇,“嫂嫂,是什么东西。” 蒲媛笑眯眯说,“保密!你随我去了便知道了呢。” 陈怜泱笑得去挠她痒,道:“嫂嫂你还同我卖关子。” 她们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叫里头的人听着就不大好,孟氏没由得将她们都说一通。 正在两人打闹说笑时,一旁陆双霜扭着腰肢幽幽走过,两人一同噤了声,她朝着她们两人笑了笑,唤了声姐姐嫂嫂。 三人就这样在外面打了个照面,一道往里头进了。 陆双霜走在前头,陈怜泱故意拽着蒲媛慢了几步,她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双霜这两日都在?” 蒲媛露出了个讳莫如深的表情,点了点头,她说,“给娘哄得高兴着呢。” 一副相见恨晚,恨不能是自家儿媳的样子。 蒲媛又哪里不知道孟氏的德行,反正就是别人碗里的饭更香一些,自己家的,怎么看,都怎么能挑出错来,哪日陆双霜真叫成了她的儿媳,只怕是横的竖的又哪哪都不对劲了。 两人没再说,一道进了屋。 孟氏也没问陈怜泱的病如何,只看人好好的,想来不过是一点小事,一点小事最后弄得那样娇气,还特意叫周怀昭过来说一趟,无非就是为了躲懒罢了。 孟氏问她是得了什么病。 陈怜泱还是那套说辞,说自己吃坏肚子了,伤到了。 孟氏冷哼,“吃坏肚子,连安都请不了了?” 陈怜泱“嗯”一声,说,“是请不了,跃桢不是都同您说了吗。” 孟氏听后又要说她几句,还好陆双霜跑出来打了圆场,她向着陈怜泱,说怜泱姐也是病得难受了,怀昭哥也是心疼嫂子。 这话说的,也不知有没有往孟氏的心坎上说着,但听到陆双霜那样说了之后,反正她是没再继续找她的茬。 只是这好好的,说着说着,孟氏又突然给陈怜泱派了任务,说前段时日国公府不是来了帖子,邀她去赏荷吗?她届时带着陆双霜一道过去看看。 氏族夫人们偶尔会在家里头办些活动,凑几个人头,无非就是些交际往来,各家夫人们凑在一起,吟诗喝茶,你捧捧我,我捧捧你,这一年里,陈怜泱说起来参加过不少,她们大多是奔着周怀昭的名头邀的她。陈怜泱只觉得无趣,又要谨言慎行,又要给人赔笑,但每次都是一边怕一边提心吊胆去了。 孟氏道:“双霜也到了该成亲的年岁,你借着这机会帮着看看,有没有哪户人家合适,也叫她露露脸。” 合着是想给她撺掇亲事呢? 虽然陈怜泱很乐意看到陆双霜成亲,但这事也忒吃力不讨好了,照着孟氏那个性子,她办好了没什么好处,办差了那是要叫人念叨一辈子了。 婚姻大事,她可担待不起。 陈怜泱只应下带她一道去诗会,说自己帮着看看先,也没大包大揽马上应承下来。 饶是如此,陆双霜也还是感激地对她道:“麻烦怜泱姐了。” 孟氏思索的时候眉心拧在一起,看起开颇为唬人,她想到了什么,道:“那国公府的四公子不是快弱冠了吗?年岁正好,从前还在我们家念过一段时日的书,你不是同他们往来过几句?” 陈怜泱听她谈及裴四,忍不住愣了一愣,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回过神后又想,你这也太敢想了,算盘打到国公府的头上去了。 她只道:“是吗?那您该问问爹才对,我同他们不怎么相熟。” 陈怜泱同蒲媛一道离开了这里。 蒲媛带着她一 道回了院子,拿出了个桐木盒子,她道:“这是你大哥商队前些时日从苏州那边带回来的东西,我瞧了瞧,有些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特给你留着呢。” “嫂嫂,这多不好意思啊。”陈怜泱低着脑袋,确实有些脸红。 蒲媛说,“都是些姑娘家的小玩样,我这年纪也上去了,不喜欢这些了,你若能喜欢最好。” 盒子打开一瞧,里面装着把缂丝小团扇,还有些精致的珠花,一些时兴的珠粉胭脂...... 那把团扇,象牙柄,陈怜泱一看就知道很精贵,她有些不大好意思要,蒲媛叫她别客气,这时节用这个正好,况说粉色娇嫩,多衬她啊。 她又拿了一匣子的江南蜜饯出来,同陈怜泱闲磕起来,想起方才在适晖院的事,她同陈怜泱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怀昭是个守规矩的人,你别瞎想,至于母亲待双霜如此,你心里瞧了大抵会不怎么舒坦,可是,那婚姻是头等的大事,你可别想着替他们忙活操心,办好了不念着你好,办差了你就成了头号罪人,人这一辈子多长,你叫他们念叨多长。” 陈怜泱捻了块果干塞嘴里,她道:“嫂嫂,我都省得,这种事情摊上就是糟了,我才没那么傻呢。” 蒲媛笑道:“我就怕你脑子一热干傻事。” “才不会呢,孰轻孰重我还能分不清吗。”陈怜泱说,“我先应着他们,替他们瞧着,但没有合适的,那还能怪我头上吗。” 蒲媛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现在鬼精鬼精的。” 可是,精点也好,她一个人,不精点要被人算计死了。 一个小姑娘,爹娘去得早,从小就寄人篱下,爹娘死了,在小姨那里住了几年,姨父姨娘又嫌她,就那样将她撇在了周家不管不顾,在周家里面,也处处看人眼色过日子,本以为嫁给周怀昭了后能好一些,谁承想,更不堪说了。 蒲媛也非单单是觉着她可怜才对她好,只人心都是肉长的,想当初她一个人远离京城,嫁到周家,除了周怀瑞外没什么人和她热络亲切,格外不适应,也就陈怜泱愿意天天往她跟前凑,逗她解闷,那时听闻她是京城人,还在她生辰那日特意学做京城的菜来哄她高兴,蒲媛伤情,看到之后都快哭了,她是除了周怀瑞之外,唯一一个记着她是京城人的人。 陈怜泱是个好孩子,就是好孩子命不好,爹娘死得早,后来一直寄人篱下。 蒲媛见她吃个蜜饯都把眼睛吃弯了,她捏了捏她的脸,说,“有这么好吃吗?” 陈怜泱点点头,说,“江南的特产,同京城的口味确实不大一样呢。” 蒲媛叫她多带些回去吃。 陈怜泱摇了摇头,说不了,好吃也不能多吃。 周怀昭教的,凡事有度,过犹不及。东西虽然好吃,也当知节,贪多反倒伤身。 蒲媛说她身上时不时带着股小酸儒味,全是跟周怀昭学的。 她又说,“不过,我记着从前那裴家的公子,同你不是还算相熟的吗,后来他们不在这读书,就再没往来了?” 陈怜泱低头嗯了一声,她说,“我都成亲了,自也不会再同他往来,再说,他不往周家来,我若同他再私下往来,那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同他确实不熟,一年多没说过话了。 9、第九章 陈怜泱带着蒲媛给的东西回去了,将它们和上次自己买的那件衣裳放在衣橱的角落里。 衣服嘛,穿个一次讨自己开心就好了,穿得多了,周怀昭看了估计也心烦,至于那些物件虽是蒲媛送的,但他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而且,估计又要说她总收别人的东西,很不好。 他看到了之后,要么嘴上说两句,要么闷在心里面不说。 算了,好好放着先,以后总有机会用上的。 至于那把团扇,她是真挺喜欢的,把玩了好一会,待到周怀昭快下值的时候,将东西放在了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头。 两人平日话不多,一顿饭用下来没一句话,吃过饭后他又去了书房。 前段时日周怀昭出了公差,离开京城为的是府衙粮仓亏空一案,回来之后也并不轻松,还要收尾,忙一堆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是户部例行巡检,发现远在京城外的洑水府出现粮仓亏空的现象,接着马上便有巡按御史出京调查此事,开仓验粮过后,发现这地方果真做了伪账,不只如此,一连调查了周遭几个府县,发现不单单只是个例。 此案涉及重大刑名,上呈天子之后又马上递送三司会审。 元丰帝知道之后震怒,令大理寺的人协同刑部和都察院的人一同前去复核。 周怀昭在洑水府以及其他府县会勘约有两月,总算是结束公务,动身回京,然而这也并不代表事情结束,都察院呈交的奏报,御史先前的勘验记录,还有地方官员们的供词,都要重新再经由大理寺的手仔细核对一遍,而且,还远远不只一个府衙,这些卷宗堆积在了案头,也有不少。 他每日除了核对案宗,手头还有其他的事务要理,这段时日忙得实在脱不开身,用过晚膳之后就一直在书房待着,处理从衙门待回的公务。 陈怜泱一直等在房中,等到很晚,也不见人回来,她见他晚上用得也不怎么多,想着去给他送些宵夜。 书房的门口守着仆从,见她提着食盒过来,进去传了话,很快,就叫她进去了。 陈怜泱将食盒放到了桌上,道:“哥哥,我见你今夜忙得晚,给你做了些吃的,你填填肚子先吧,别饿着了。” 周怀昭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垂着眸,眼神很淡。 陈怜泱低着脑袋打开食盒,主动道:“没有药,你放心。” 她每次都得说句这个,不说这个,他不会吃。 他似乎是在用这种方法提醒她曾经犯下的错,陈怜泱也明白他的意图。她既觉说这种话,很折磨很丢脸,可是怕他饿肚子,又很心疼,想着是自己做了坏事,那就认了,说就说吧,反正脸也早就丢光了。 趁着他用宵夜的时候,陈怜泱同他说起了陆双霜的事,她说,“母亲叫我明日带双霜一道去国公府,还想叫我替她看门亲事来着。” 周怀昭道:“你还会看这个?” 陈怜泱马上说,“我自不会看了。” 周怀昭说,“那你应了?” 想到陈怜泱的为人,周怀昭合理认为她应下这事和害人并无两样。 陈怜泱马上摇摇了头,她说,“婚姻大事,哪里能这么好定,我带双霜去露个面吧,她漂亮温婉,应当挺招人喜欢的。” 周怀昭“嗯”了一声,又道:“她父亲前两年去了,家里母亲一人带她不易,你照看些她,平日也莫使些性子给她。” 他还想说,到时候不要乱见没必要见的人,免得叫旁人说了闲话,可想这话又有些多余,说出来也不知是什么意味。 陈怜泱心里头嘟嘟囔囔,使性子,她又使什么性子了? 她“哦”一声,说是知道,本来说是送完宵夜就回去,但这会说了几句话,又舍不得走了,非要等他一起回。 她坐在这陪陪他,不吵他也不会闹他的,周怀昭不置可否,于是陈怜泱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替他研墨。 夜晚静谧无声,只有庭院中传来一些蝉虫的鼓噪声,即便屋子里头放着冰鉴,即便周怀昭这个人就和人形冰块似的,可陈怜泱还是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闷灼热。 他埋头处理着手上的公务,烛火在他的眉眼之间划开一道分明的界限,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整张脸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冷漠无情,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落在面前的文书上,灯影闪烁,男人若即若离,全身上下都带着些无端的疏离。 陈怜泱时不时盯着他瞧,后来见他眉心微蹙,便顺势一番秦王绕柱走到他的身后,她柔声道:“哥哥你累了吧,我给你按按。” 她没管他答应不答应,已经伸手按在他的额穴上。 陈怜泱经常给人按这些,从前孟氏身上有些个不爽利,就叫她按,重一点不行,轻一点了也不行,叫人不知是真不舒服还是故意想苛责她。 陈怜泱说是给他按揉,按着按着话又开始多起来了,趁着这会功夫又在那叨叨,她说,“今日我在嫂嫂那里吃了些蜜饯,是从江南那边带回来的呢,很好吃。不过,我没有多吃,我记得母亲以前不让我多吃糖,她说糖吃多了,牙会烂光光,一直都是哥哥悄悄带给我糖吃的。” 孟氏不喜她吃甜食,她说,牙齿这种东西,藏污纳垢最易生龋,有些穷人家的孩子,吃糠咽菜,牙齿松动又容易淌血,她好体面,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从前陈怜泱跟在她的身边,她会严格克扣甜食这些。 其实那个时候,陈怜泱觉得孟秋露对她也挺好,对她不好,也是为了她好。而且,当初她被姨父丢在他们家门口,他们也没有不要她。 她做的那事,确实挺惹人生气的,要不是最后周怀昭护着,要不是他咬死了没提下药的事,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陈怜泱的手渐渐摸了下去,按着周怀昭的肩颈,她弯了些腰,人也离得他近了一些,她说,“其实娘一开始对我也挺好的吧,后来,大概可能是太讨厌我了,哥哥呢,一开始对我也挺好的,现在也是和娘一样,特别特别讨厌我吗?” 她的语气听着有些伤怀,却还不忘几分试探,手指捏在他的身上,不敢施力,可是脑袋却贴他越来越近,近得想要埋在他的颈间,甚至还想蹭蹭他。 她好想要问,哥哥,真的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吗? 但她知道,周怀昭并不会给出一个她满意的回答。 果不其然,饶是如此,他都已经厌恶地撇开了脑袋,他的语气透着冷峻,骤然击退了陈怜泱。 他说,“别碰我了,回去。” 陈怜泱是很喜欢周怀昭,但有时候也真想掐死他,就像是现在,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叫人可气。 她收回了手,没再继续纠缠,只是离开之前幽幽怨怨地看了他一眼,她说,“哥哥,也别太累了,早些回来休息吧。” 陈怜泱离开了这里,回去后,她其实有些困得厉害了,但一直强撑着没睡,等周怀昭从书房那里回来,等他呼吸逐渐绵长也硬撑着没有睡过去。 她仍旧记恨着方才书房里面的那句话,为什么有时候能碰,有时候不让她碰? 越不叫碰,她偏要碰。 她趁着周怀昭睡过去之后,凑过去亲他,亲他的脸颊,亲他的眼睛,当他们的唇瓣碰到了一起,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了一下他的薄唇,然而做完了这个动作之后,自己都有些被自己下作到了,黑暗中,她似乎听到身下男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眉心似乎都紧拧到一起,她心一下快蹦到嗓子眼去了。 即便知道这大抵是她自己心虚产生的幻觉,但也还是不敢再碰他了。 她蒙到了被子里面,没有注意到枕边人的手指拢紧了起来。 周怀昭不曾睡着,今夜她翻来覆去,不知是想做些什么,可他只是呼吸重了一些,就叫陈怜泱以为自己睡着,接着,他就感受到她的唇瓣在自己脸上乱蹭,黑暗之中,那柔软的唇不断地在脸上碰着,带着些叫人无福消受的强硬,他的整张脸,就这样全都被她亲过。 他自然知晓她那拙劣的报复心,他觉得陈怜泱这个人确实是下作可恶至极,故意在他的唇瓣上留下一点黏腻的口涎,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此人酷爱使用这些无聊幼稚的手段,周怀昭或许也实在是懒得拆穿她了,才一直没有出声,任由她这般侵.犯自己。 就像是一个每日都上蹿下跳的孩童,爬到了他的头上作践,他除了头疼嫌弃,还能有什么?训斥她?责备她?如此冥顽不灵之人,说再多又能有何用。 他眉心紧蹙,心中嫌恶,可待手背碰到唇瓣,才发现她那蜻蜓点水般的舔舐,留下的东西早已经干涩。 周怀昭愤恼于那留在唇上的痕迹已经无法抹除,到了末了只能不情不愿地伸出舌将她留下的那抹无色无味的腌臜覆盖,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 10.第十章 六月二十那天,陈怜泱带着陆双霜一道去了靖国公府。 像这样的往来,从前陈怜泱交涉过不少,周怀昭是朝中新贵,正得圣心,话说,前一年间尚未成亲之时,她时常能看到一些贵妇前往周家。 本朝不如先前几代,士族门阀大过天去,从建朝以来,朝中大兴科举,而今内阁之中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民间也有非甲科出身不得入阁的说法,先中三甲进士,再入翰林,以笔墨见长接下又修撰文史,若命中有宏图者,迟早借着这条路跳进内阁,今朝皇帝亦是脑目清明求贤若渴之人。 于是,当十八、状元,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时,周怀昭未来的路径是十分明确的,一条大道明晃晃淌过去,该怎么走,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贵人们挑选女婿也有一套自行的标准,恰好,周怀昭这个人在他们的那套标准里面属于顶格的那一档,相貌出众不染纤尘,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清清白白,听闻那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又是邻里之间出了名的贤妇,家里没些污遭事,这样的人,别说是夫人小姐们喜欢,就是当家的老爷也看得上眼,要是抢回家当了女婿,光是吹嘘都能吹嘘好一阵子。 元丰十二年春闱放榜那天,榜下围了一大堆的人,这些人中,自不乏官宦人家,名门望族,他们早听闻这次秋闱中出了百年一遇的奇才,榜一放,那状元郎的名字一出,说媒的人都快踏破了周家的门。 但周怀昭心气实在太高,那么多高门,饶说得天花乱坠,也愣是一个也不肯赘,不要他赘,就是正常的结亲,嫁到女方家里去......不对不对,是女方嫁到他们家里,正常通仪往来,他也还是不肯。 起先还有人嫌周怀昭此人太过狂傲给脸不要,直到后来这人叫元丰帝看中,三年过去从一小小六品官爬到了四品官的位置,这凭借的难道只是当初状元的名声?现下他自己成了新贵,那他们又觉,这人高傲便高傲些吧,也实在是有高傲的资本。 想当初那么多人想抓他都没抓成,谁能想到,最后是栽在了自家人的手里,旁人不知其中内情,还当是他们伉俪情深,不离不弃。 一个没有娘家的孤女,想周怀昭大有所成,实在没必要将人迎做正妻,将来最多也就是个侍妾作罢,谁知最后会是这样结局,这功成名就的人,竟真有几分良心,硬是将人迎做正妻。 赏荷宴办在国公府的园子里,那里边有一方荷池,中央有一水榭,雕梁画栋,飞檐挑角,被盛夏的荷簇拥围绕立在池心。 陈怜泱出身不好,那些人虽常邀她来往,但言行之中时不时带着叫人轻易察觉的轻慢,碍于她丈夫的情面,她们并无刻意排挤于她,但也实在无法对她高看,其间心理,也实属人之常情。但这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脾性还算不错,同人往来如沐春风,陈怜泱同她在一起时从不觉被懈怠。 陈怜泱穿过曲桥,同陆双霜一道进了水榭,亭榭四角放着冰鉴,帘子一打那凉气就从里头冒了出来,清清爽爽。 水榭中已经坐着四五夫人,正说说笑笑,见她来了也都含笑往来,算是见过照面。 一年多了,陈怜泱算是融入这些人的交际往来,虽然仍旧有些笨拙,有时候接不上她们说的话茬,有时候叫她们逗弄得脸色发红,但磕磕绊绊的,总之也没出些太多的差错,至少没闹出个什么和人红脸的事。 世子夫人见她来了,邀她坐到了身边,她见她额间生汗,道:“也是辛苦你过来,一路上出了这么些汗。” 陈怜泱想着今日是叫陆双霜露个面,不好出了风头,她随便捡了身不出错的衣裳穿,那衣服不大轻薄,交领厚纱,又逢外面烈日炎炎,一路走下来,脸色控制不住的发红发烫,额上冒出了不少的汗。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汗,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失态抱歉。 世子夫人也捏着帕子,掩唇轻笑,“还这么客气,一些不相干的事,这有什么的,怪我,非在这天撺掇这事,连累你受热。” 这话说得实在体面,陈怜泱一时也再回不了,那世子夫人又注意到了她身边的姑娘,见她模样打扮倒也不像是丫鬟,她问起,“这是......?” 陈怜泱笑着向她介绍道:“这是老家那边来的妹妹呢,老一辈们是旧友,当初也在父亲的私塾念书,跃桢也将她当妹妹看待。” 这人和她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怀昭和她有关系呢,若她不这么说,怕没人稀罕理陆双霜。 果不其然这样说后,那些人笑道:“原是周大人老家的亲戚啊,话说你们那地方的人都吃什么饭长大,一个两个相貌都生得这样出挑,我们京城人比起来倒显得糙了许多。” 陈怜泱礼尚往来给人捧了回去,笑道:“夫人这话就是在打趣了,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擦了什么粉是不是,脸怎么这么透呢。” “哎呦,今日孩子在家里面叫唤,出门的时候一直在闹来着,哪里有功夫去擦东西。” 旁边有人笑得厉害,“怜泱,你就捧着她吧,她就想听你说那些呢。” 几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气氛也还算是融洽,世子夫人看着陈怜泱,问道:“双霜姑娘还不曾婚配吧?这回可是打算在京城长住?” 陈怜泱带着陆双霜过来,大家自然都能看出来其中含义,无缘无故带了老家的妹妹过来,非亲非故的,为着什么?说是来凑凑热闹,不过也是想露个脸罢了,不过,说是周怀昭也看重她,其中说不定也有周大人的意思?来都来了,倒不如给个话头,叫她说明白了些吧。 陈怜泱正等着这样说呢,她道:“还不曾婚配呢,这回上京,婆母也是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亲事。” 果然如此,夫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 陈怜泱捧着茶盏低着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转头见到陆双霜垂眸,眼中似有几分不安,她心中叹了口气,想她或许也还没经历这样的世面,叫人猝然打量,怕是无所适从,她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以做安抚,轻声说,“没事的,双霜,夫人们都很好说话的,今个儿就当来玩。” 后面又来了两三夫人,其中一人同陈怜泱关系不错,一来就往她身边挤去,见到她这回竟还带了个人来,有些吃味,道:“这人谁呀,怎么从前都没见过?” 从前的时候可没见她和哪家夫人这么亲近。 “静柳,你来啦。”陈怜泱于是又只好将方才那话重复一遍。 宋静柳听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往她身边贴着坐,也不嫌热。 世子夫人都拿她没办法,笑着挪了位置给她,“你就和她亲近,每回来都贴着人。” 后来这处说说笑笑,大家吟诗作对,气氛也一直都还算融洽,陆双霜肚子里头有几分墨水,相处起来之后倒叫人另眼相看了几分,她们又笑说,还是周怀昭的父亲会教学生。 只这话说出来,其中还是存着几分尴尬,其中内情又是说来话长。 陈怜泱只能笑笑,正这时,听得水榭外有阵动静,不一会,这处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她们看向来人,发现是国公府家的三小姐。 陈怜泱见到她,嘴角的笑有些僵住了。 世子夫人性格好,但那国公府家的小姐就不怎么友善了,当初一直嚷嚷着想嫁给周怀昭,国公夫人也确实时常出现在周家。 当初这国公家的小姐和公子甚至还去听了周怀昭父亲讲了一年多的课,颇有毅力。 后来她和周怀昭没成,看陈怜泱不快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她能输给任何人,就怎么也没想着输给陈怜泱了,心里面实在是膈应得厉害,两人碰到面,想着法的给人难堪。 世子夫人道:“听说你今日和清玦出门了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没什么事做就回来了呢。”裴三小姐道:“不过,真巧,打外边回来就见嫂嫂在家同人赏荷,您怎么不同我说呢?我也来瞧瞧热闹。” 陈怜泱侧开脸,忍住不去看她,怕一个对视又要叫她起了兴致捉弄。 世子夫人笑,她道:“你自己出去玩了,我若叫你,岂不是坏了你原来的兴致,不过是夫人们坐在一起吃吃茶罢了,也怕你嫌无趣。” 裴三小姐不依不饶,她径自坐到了陈怜泱的对面,看到她身边的陆双霜,挑了挑眉,问,“嫂嫂,这人是谁,同周夫人一道来的,瞧着真面生,咱们国公府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来了。” 这话实在有些难听,世子夫人脸上表情也都有些挂不住了,“芙姐儿,不要这样说。” 陈怜泱脑子慢,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回话,只是脸一下憋得涨红,末了憋出了一句,“这是老家那边来的人,是从前和周郎坐一起读书的姐妹,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姑娘,哪就不三不四了?” 裴三小姐笑,“合着是打秋风来了呢。” 陈怜泱马上回头去看陆双霜,果真见她神色委屈,眼眶通红。 知道她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殃及无辜罢了,陈怜泱有些气到了,没好气道:“三小姐说话何故这般难听!刚好路过京城罢了,打着谁家秋风了不成?” 周围人也没见着陈怜泱生过什么气,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疾言厉色。 此地陷入了一片死寂,那裴三还欲再争,帘子忽地又被人撩开。 来的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乌发高束,眸光明亮,身着一身玄黑锦袍,长指挑在帘上,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些风流散漫。 裴清玦朝里面唤了一声,“裴念芙,别胡闹了,走了。” 陈怜泱听到动静,转头去看,见到是他,手指忍不住紧了紧,但很快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转开了脑袋。 11.第十一章 这人是裴念芙的兄长,裴家四公子裴清玦。 两人都是大房所出,同靖国公的世子爷是一个母亲的肚子里面出来的。 世子而今二十五六的年纪,而两兄妹年岁相仿,从小到大也更亲近一些。当初裴清玦和裴念芙一道在周家读了一年书,陈怜泱同他们之间早有些往来。 周穆教了许久的书,教出过许多的学生。但京城里面的人,和他们那小地方是不大一样的。最开始的时候,那些夫人老爷们因着周怀昭的名头死活要将自己孩子送到他们家去念书。周穆心里边是一百个不愿意,都是些富贵子弟,又都是为着周怀昭的名头来。他教人,岂不是误人子弟吗?世人皆言父子世代相传,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有王羲之与王献之,书法都出了名。可这周怀昭能中状元,他是一点功劳都不敢去揽。 十八岁中状元的人,除了仙人抚顶之外,实在是想不出能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仙人,来找他能有什么用。 周穆已然看到,自己教了那么多年的书,最后声名也要毁在这个教书身上了。 可没办法,周怀昭的名声出去了,旁人又哪里知道其中内情,再去推脱反倒托大。无法,周穆做好声名狼藉的准备收下了几个学生。 那段时日,陈怜泱时常见周穆垂头丧气。 那时候的周家刚刚起步,周怀昭才刚入仕一年,在大理寺的衙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每个人好像都很忙,也没人注意到周穆的愁苦,陈怜泱说,“周叔,你别担心,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我陪您一起招待那些公子小姐。” 周穆苦着脸说,“好,泱泱,辛苦你跟我一块受累。” 公子小姐们一个比一个不好伺候的啊。 陈怜泱若是有空就跑去帮帮周穆,一来二去,也有些眼熟那些读书的学子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裴清玦总是喜欢烦她,总是喜欢在她面前晃悠,热衷于和她交朋友。 裴清玦后来问她,“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要不交个朋友吧。” 陈怜泱心里面想的是男女授受不亲,裴清玦和周怀昭是可以做朋友的,而男子和女子之间应当是做不了朋友的。 裴清玦说,她被周怀昭带坏了,脑子里面全是一些没有用的规矩。 周怀昭是大酸儒,她是小酸儒。 陈怜泱听他说周怀昭的坏话,只觉得很生气,还觉得这个人两面三刀,表面一口一个“跃桢兄”,背地里面又是这样想他。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裴清玦对她说,别总想着嫁给你哥了,那么多人喜欢他,你得多累。 其实他那话说得也没多不好听,全是实话。然而陈怜泱那次不仅生气,还觉得他很烦,又觉得他戳中了她的心事,很伤心。 她也不是傻子,那话一说,后面恍然间灵光乍现,也猜出裴清玦接近她是为的什么。 他妹妹那么讨厌她,可是在看到他们两人相处往来时竟然一点不加阻拦,这压根就不正常。她知道,裴念芙就是想叫裴清玦骗她,然后去抢走她的哥哥。 再后来,她就给周怀昭下药爬他的床了,裴清玦也不在周家读书,两人再没怎么往来过。至于从前那些所谓的“朋友”往事,早就不被她放在心上了。毕竟他和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啊,若不是他在周家读了几天的书,若不是周怀昭,他们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认识的。 陈怜泱这会仍旧装作不认识裴清玦这个人,听到他喊裴念芙离开,只低着头不做言语。可是,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都忘记自己方才为什么和裴念芙争吵。 就这样,裴清玦将意图寻衅滋事的裴念芙给带走了,清风拂过,这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的事情不过是众人的错觉。 出了这事之后,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再继续下去。陈怜泱觉得裴念芙很无礼,但国公府显贵,又不好直接同人撕破了脸皮。离开前,世子夫人又独留了她们,说了些抱歉的话,叫她们莫将这事放在心上,还说下回再同她约个时间相见。 话都说到这里,还能怎样?陈怜泱只能受了她的赔礼。 来的时候是未时,现下要回去的时候是傍晚。从裴家离开的路上,陈怜泱宽慰陆双霜,说那个裴小姐和她不对付,所以今日才说那番话,那都是冲着她去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怕她难受,陈怜泱不停地安慰她,说到最后大抵陆双霜都有些烦了,说,“我都知道,怜泱姐,我没关系,你不用再说了的。” 听她语气不耐,陈怜泱抿了抿嘴,悻悻住了声。 不远处有人看着她们离开这里。 裴念芙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好气地跺脚,“周家什么破烂都爱收,我又没说错,就是个打秋风的,哥哥刚才干嘛叫走我!” “你想什么我不知道?”裴清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转身离开,他说,“都一年多了,你差不多得了,今日的话叫别人听去,闹太难看,爹娘要骂你的。” 裴念芙说,“你分明就是怕她难堪!这话本该我和你说才对,都这么久了,你也差不多得了!” 裴念芙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让她哥去引诱陈怜泱,结果陈怜泱没上套,他怎么瞧着给套进去了? 听到这话之后,裴清玦不曾回应,径自大步离开。 * 待到归了家后,陈怜泱被孟氏喊了过去,孟氏问她今日如何? 陈怜泱说,挺好的,陆双霜也没怯场,表现得其实还算不错。 她没说裴念芙的事,说了肯定要挨孟氏的批评。再说了,本来也就只是一点意外吧,不妨碍这场诗会的最终结果。 交代完了事后,陈怜泱离开了这里,回了秋水院。然而,才过了没一会,他们这边正用着晚膳,那适晖院又来了人,说是孟氏急着喊她过去。 陈怜泱在外面待了一日,给人挂了一日的笑脸,这才坐下歇会吃个晚膳,又不能安生。 她心里面已经有些不大痛快,只看向一旁的周怀昭,才强忍着没说些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跑腿传话的是个小丫鬟,道:“也不知是怎么了,太太好似很生气,叫我来唤您呢。” 末了陈怜泱还是放下筷著起了身,正往外去,周怀昭道:“一起去吧。” 听他这样说陈怜泱也没反驳,同他一道去了适晖院。 去了那处之后,见陆双霜和她母亲都在。 只见陆双霜眼眶通红,正拿着帕子拭泪,看起来可怜伤心至极。见她如此模样,陈怜泱忍不得心下一跳,怎么委屈成这幅样子?但她很快差不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想来是那会在裴家的事叫她哭到了孟氏面前。 果不其然,见她来了,孟氏责问道:“不是叫你帮着照看双霜些吗?她人生地不熟,去陪你赏荷还叫人如此凌辱,你这个嫂子是怎么做的?也任由他们那般欺负她吗?” “欺负她......?”陈怜泱解释道:“是那裴家小姐一时嘴快,她......我没想到那么凑巧她从外面回来碰上。” 她也不想裴念芙突然出现,而后叫她寻到了能发难的地方啊,要这般将错全都怪到了她的头上,她就不大愿意认了。 她说,“我护着双霜了的,真的,我也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啊,裴念芙说了之后,我马上就顶回去了的,我没叫她继续受委屈,双霜,你说呀,我没有任你被人欺负。” 她也不想叫她被人说,可是裴家的人,她没办法直接就撕破脸皮啊,她还能怎么做才好? 陆夫人唉声道:“不怪怜泱,怪我们自己,确实是双霜碍眼了。” 陆双霜侧过脸去擦眼泪,附和道:“不怪怜泱姐,不能怪她,确实是我不好,我不该跟过去碍事的。” 她没有哭,只是声音里面还能听出些颤音,可见是真委屈坏了,但陈怜泱再怎么蠢也听出些不对劲了。什么碍事不碍事,什么确实是她不好,听得她都觉着她可怜极了,反倒自己成了那个里 外不是的大恶人。 周怀昭见此,沉声问她道:“今日裴念芙都说了些什么?” 陈怜泱抿了抿唇,回道:“她是冲我说的,说给我听,又不是故意针对双霜。” 周怀昭仍旧盯着她,道:“所以说了什么?” 陈怜泱攥着衣摆,不知怎么开口,孟氏就先替她说了,她道:“说双霜是过去打秋风的呢。” 陆双霜听到这话,大抵是心里面难受得很,忍受不住,又掩面落了泪。 见周怀昭表情有些冷下来了,陈怜泱还欲解释,却见他看着自己问道:“你便是这样帮忙照看人的吗?既然没有这个本事,又何必总应承这些事,何必带她去国公府?”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陈怜泱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没有道理,是她想应承的吗?她难道没有去好好照看吗?她在那赔一下午的笑,想叫她多露露面,该说的好话不该说的,也都说尽了。到头来裴念芙一句话叫她伤心了,反正就全是她的错呗。 她也丢脸呢,她还想哭呢,怎么没人来安慰安慰她。 陆双霜道:“怀昭哥,你别那样说姐姐,不怪她。” 周怀昭没有理会她,只问陈怜泱,“你怎么答应我的?” 陈怜泱叫他呕得不行了,破罐子破摔道:“我答应你什么了?我答应你照看她,怎么了吗?我难道没有做到吗!” 哪日你做到一品大官,入阁拜相,那她今日定问裴念芙要个说法回来,她今个儿话也不敢顶,还能是为着什么呢。 陈怜泱想,这回是自己瞎眼了,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在那做老好人,人家一家人全拿她当冤大头呢。 她们还在那说着些什么,孟氏在说,陆夫人也在说。陈怜泱气得耳朵有些嗡鸣,怔怔地听着,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了。 她不想听,走又走不掉,立在原地,看着人还在,实则神思已经不知飘去了何处。 陆双霜见她脸色惨白,也顾不得自己哭了,想要上前搀扶她。 陈怜泱有点恶心,她下意识拂开了她的手,而后似乎看到周怀昭在说些什么,但她有些听不清了。到最后,不知多久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总算开口,来了一句,“训够了吗?训够了我就先回去了,母亲,你也看到了,我没本事,双霜的事,我就再不管了。” 周怀昭有一点说得挺对的,没这个本事就不要瞎去揽活了。再说,这事她本就不想管,至于陆双霜,她可不敢管她,管一下,出了什么好歹是非,一家人指着她的鼻子说。 陈怜泱不想听他们继续说了,她嘴角挂着下午挂僵了的笑,道:“对不起双霜,我叫你受委屈了,下次不会了。 说完这话,也不想再理会他们是何神情,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本来还以为周怀昭是不爱看女人哭呢,发现他原来就是受不了自己哭。 陈怜泱是觉得有些委屈的。因为今日在裴家受了委屈的也不只是陆双霜,但是好像她的委屈,没什么好启齿。那个打秋风又不是骂她,她说自己委屈,又在委屈什么? 她回去,却又不想去秋水院,不想看到周怀昭,不想看到他安慰完陆双霜又冷着一张脸对她,她要叫呕得饭都吃不下了。 陈怜泱脑子已经有些空了,也好在是空了,但凡再回想起那些事情,现在都无法这般麻木。 秋沛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吗。 陈怜泱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闷闷地“嗯”。 她低着头,因知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其实不会多好,怕叫别人撞见自己的窘境,还知道避着人走呢。 她消磨时间慢慢走着,走到一半却听秋沛忽地开口喊住了她,“夫人,裴公子......” “啊?”陈怜泱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称呼,抬首去看,发现裴清玦竟真站在对面不远处。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陈怜泱下意识转头就走。 裴清玦只几步路就跟上了她,他问,“躲我干什么?” 12、第十二章 “我......我没有。”陈怜泱说自己没有,可脚下步伐却一步不停。 裴清玦很自然而然地问她话,恍若他们之间并非许久没见,“你被家里人说了?” 陈怜泱还是说没有,不想和他说话,怕被别人看见说闲话,只自顾自闷头走着。 裴清玦轻笑了一声,说,“今日妹妹不懂事说了些不着调的混账话,我是来给你们赔礼道歉的。” “道歉?”陈怜泱的脚步顿了顿,终于看向了裴清玦。 其实这些年里她有时会在某些席面往来上看到他,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大想理她的样子。她又怕说话惹了别人的口舌是非,干脆也装做从不相识。算起来,这是头一次直接打了个照面,陈怜泱也是再一次近距离和他接触。 看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那副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不着调。 裴清玦“嗯”了一声,道:“我代妹妹向你道歉。” 陈怜泱听到之后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看着眼前的人,鼻尖忽地有些发酸,没忍住,那早就憋在眼睛里面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觉失态,慌忙转过身去擦了一把泪,很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说,“跃桢在母亲那里,我带你去寻他。” 裴清玦不置可否,跟在了她的身后,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也看出来她回来后是受过家里人的委屈了。委屈什么呢?其实也很好猜的,她没照顾好周家人要她照顾的人,照着她那婆母的脾性,定是要斥责她的。 他方才看她一个人从那院子的方向出来,刚被训完话? 裴清玦忽地开口,“陈怜泱,怎么一年多了,都嫁给周怀昭了,你还是这幅样子。” 没嫁给周怀昭之前,她在这家里面没名没分,说好听大家也叫她一声小姐,说不好听些,都知道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不过嫁给周怀昭了,怎么还是过得这样惨兮兮的呢?裴清玦觉得自己也真好笑,当初不知怎么想的和这么个受气包做朋友,光是看看都给自己气死了。 嫁嫁嫁,就没见过她这么恨嫁的人,一天到晚就是周怀昭,嫁给他了,舒服了没? 陈怜泱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关他什么事,怎么这么爱管。 正在她瞪他时,一旁传来了周怀昭的声音。 “陈怜泱,你带谁回来了?” 陈怜泱回过头去看,发现周怀昭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来了,他往外出,他们往里进,这就迎面撞上了。 她见是他,马上收了脸上的表情,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眼睫颤了两颤,瞬间又老实。 她说,“回去的路上正碰到裴公子寻来,我带他来找你,你们说吧,我先回去了。” 她看上去真就只是带个路,将人带到之后,自己就离开了这里,也不管他们会说些什么。 撞见了人后,陈怜泱也终于没再在外面瞎晃。回了秋水院,明间的桌上还摆放着晚膳,陈怜泱闻着饭菜的味道觉着恶心,叫人撤了下去。她不想再想方才那事,可脑海中却又不自禁想,裴清玦会和周怀昭说些什么,周怀昭还会生她的气吗?裴清玦又会去和陆双霜去道歉吗?但裴清玦的那个性子,也不可能吧。 真是的,她又有些后悔自己走这么快,什么都没听着,只得自己在这瞎想这些。 她等了不知有多久,等到天都黑透了,终于等到人回来了。可是周怀昭没有回明间,直接去了书房,陈怜泱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而后很快就归于寂无,一派安静。她搅着手上的帕子,看着他离开往书房去,最后还是沉默无言。 到了晚上,有丫鬟回来传话,又说周怀昭晚上不回来了,叫她自己先行歇下吧。 陈怜泱听到之后,捏着针线的手抖了抖。 又不回来,她今日也没和他顶嘴,也认错了,他又不回来。裴清玦不是上门给人道歉了吗,又怎么着他了,又哪里不痛快了?就这么看不惯陆双霜受委屈吗。 陈怜泱不大服气,这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径自找去了书房,溽暑熏蒸,待走到了书房的时候,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楼生出来开门,见到是她,讷讷道:“夫人,公子在忙呢......” 自裴清玦离开之后,周怀昭闷头埋进了书房,周遭气压十分低沉,楼生侍奉在旁生怕出错。 陈怜泱道:“我知道。” 她说知道,却还是不肯走。 楼生没办法,见陈怜泱的状态看上去也有些不好,最后还是错开了身,他缩着脖子道:“奶奶,您别和公子犟,公子今夜瞧上去心情不大好。” 说着,就闪了出去,还替他们合上了门。 周怀昭听见动静,抬首去看,见到来人,先是皱眉,“不是说了今夜不回去,你寻过来做什么?” 陈怜泱径自走到了他的面前,问,“裴公子今日不是过来道歉了吗,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难道双霜还没有消气吗?” 周怀昭见她还欲图理论这事,冷声反问,“所以裴公子来道过歉,她就不能够生气了吗,裴公子的话这么好用吗?” 他反驳的话总是那样刁钻促狭,陈怜泱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回。她垂着眸,过了许久,憋出了一句,“陆双霜还没消气,所以你也还在生我的气,对吧?” 这话听在周怀昭的耳中已经像是无理取闹,更无法理解陈怜泱有什么好去因为这件事情争个不停,周怀昭懒得继续说,只道:“我在忙,你回去。” 陈怜泱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抗住了那一瞬的头脑发昏,没直接给气倒在地上。 为什么总是这样?只会躲着她,就喜欢叫她含着一肚子的不安睡觉呢。 陈怜泱有一段时间极其痛恨自己的父母,恨他们居然舍得丢下她一个人生活,他们离开了她,那她呢,她怎么办?这个世界上会无条件对她好的人,永远不见了,没有人会再像他们那样爱她了。可是恨过之后,又是想,想得没话好说。在小姨家里面的那几年,她极度害怕自己被抛弃,最后那件让她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陈怜泱看着姨父将她丢在周家门口,而后逐渐远去,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月色之中,令人心折。他们家里有五张嘴巴,再多养不起她这一张嘴,她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因为太久没吃过甜,以至于嘴巴苦得像是生吃黄连,哑得发不一点声音。 她在周家门口坐了一夜,是周穆打开门先发现的她。 他惊讶地下巴快掉地上了,最后问,是怎么一回事。 陈怜泱怕被赶走,只能哭着说,“周叔,姨父他们不要我了。” 周穆也没碰着过这样的事,陈怜泱说,“叔,我什么都能做,我给你们当丫鬟好不好,我给你在学堂打杂,你给我一口饭吃行不行,我会听话,我很听话的。” 周穆也明了了,末了看着她,沉沉地叹出了口气。 她那姨父一直不大喜欢她的,至于其中缘由,他们也都明白,家里养活几个孩子已经很辛苦了,再多了一个吃饭的,谁能喜欢呢?本来也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 陈怜泱最开始在周家的时候,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会再被丢掉。她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他们家的人不高兴,如若当日做了些什么不好的事,她会反思至反刍的地步,一夜都无法安眠入睡。 这种情绪一直维持了很久,直到如今,她又害怕会被周怀昭抛弃。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因为太会预设结果,预见灾难,还什么都没发生,就已经在心里面死了千万遍。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不依赖周怀昭,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很坏很凶。其实不然,他真的是个好人,年少时的爱慕一直延续到今日,她仍旧没办法不为他的话而受到波动。 与其在那床上翻来覆去惶恐不安,她宁愿含着他,至少这样不会叫她的心那样焦灼,至少触摸他不会让她觉得自己会被抛弃。 “你今夜既歇这,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床铺。” 陈怜泱收回了神,也不再说些别的了,去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周怀昭的错觉,总觉空气中多了一丝甜腻的味道,这股味道他也并不陌生,是陈怜泱身上的味道,她今夜应当是沐浴过后才来的。 他也不曾多想,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陈怜泱出来,周怀昭唤了她一声,迟迟听不到她的回应。 她又在做什么? 那屏风上面罩着厚绢,沉沉一扇,将这地方隔出一块小空间,除了些窸窣声响,也不知那人在这做些什么。 周怀昭看着那道屏风,紧蹙着眉起了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然而,待到看清眼前一幕,他呼吸一窒,额间青筋猛地跳了几下,他近乎是从齿缝中咬出了她的名字,“陈怜泱!” 小榻的一角堆着一团衣裳,是从她身上褪下来的。 13.第十三章 她的身上只着一身水红抱腹,下身不着寸缕,她看向他,眸光湿润,和她的指尖一样。 周怀昭深吸了几口气,手毫不留情地攥紧了她的脸颊,“你疯了是吗?竟然还不知悔改。” 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勾引他。 陈怜泱仰头看着他,她被掐得有点疼,眼眸中蓄着些水雾。她仍旧在说,“哥哥,可是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 她觉得这样做,没什么问题的。 周怀昭听到这话之后,恍然觉得,这全都是他的过错。就是他没有制止推开她,才会导致她屡次用这种方式犯戒,就是他没有的好好地督导教育她,才会让她觉得这样的方式没有错。 她若浪荡,也怪他的纵容,不是吗?是他没有好好教明白她如何做人,当初才叫她做出下药爬床的事情,她竟然还敢,竟还敢再在这张床上做这样的事。 一朝得利,食髓知味,愈发不可收拾,说到底,是他姑息养奸。 他冷声道:“陈怜泱,手.淫的毛病若改不掉,我帮你。” 他拿了把戒尺回来,叫她伸出手来。 看着那把戒尺,陈怜泱那好不容易自摸出来的情意也跟着烟消云散。可她有些不服气,低头看着他那一团,道:“为什么!你明明也有......” 她不明白的是,做人坦荡一点不行吗?难道她的身体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吗?事实证明显然不是这样啊。为什么要打她?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情也不可以吗?她现在难道是在对着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发.浪吗? “住嘴,伸手!”周怀昭冷声呵斥。 陈怜泱顶着他冷厉的视线,末了还是将手伸了出去,她哀求地说,“哥哥,你轻点吧......” 很疼的。 “啪”的一声,硬生生将陈怜泱的恳求声顶回了喉咙里面,只剩下了一声痛呼。 陈怜泱又痛又委屈,痛在周怀昭是真的想让她长记性,委屈的是她觉得这很不公平,因为周怀昭他明明也吃这套。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解决那个吗? 但这也都不重要了,有了今夜,她是再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勾引他了。从前他在床上的时候在她身上打了一掌,类似于惩戒,那时也不太疼,甚至叫她隐秘地生出了一些快意。哥哥的手扇在身上,除了痛,竟也能让她情动。然而今夜这手板打在掌心,是彻彻底底打实在了,陈怜泱心中那些歪曲的心思,再不敢有。往后那满脑子的情.色思想,随着这几下手板,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周怀昭打了她十下手板。 第一下是尖锐刺疼,到了后来掌心已经渐渐麻木。除了痛,就是麻。 从前的时候孟氏会打她手板,有时候犯错了,不合她心意了就打。但周怀昭从来没有打过她,就连下了药也没打过她,他从来不打她,在他的身上她就不知道疼。为了留在他的床上,一次又一次做这样的事勾引他。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陈怜泱也是真给戒掉了。 她忍不住哭,那里干了,脸上是又湿了。她仰头看着周怀昭,却也不敢将手收回去,她低声啜泣,细细的声音昭显着难忍的疼痛,她道:“哥哥,我真再不敢了。” 周怀昭抬眼看了她一下。 陈怜泱趁着他看她的功夫,扑到了他的身上,她抱着他的脖颈,哭道:“对不起,哥哥,真的,我不这样了。” 她的手牢牢地圈着他,生怕他挣开了她,挣开了,又要打。 她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耳廓,却觉他整个人都紧绷得厉害。她又有点不敢抱了,松开了手,“哥......” 周怀昭兀地将戒尺丢在了榻上,发出啪的一声,如同打在人的身上一样。陈怜泱吓得抖了抖,目送着周怀昭往书房的净室去了,她方才被吓得厉害,到现在那劲还没过去,哭过了一阵,总时不时地打个颤。她也不敢再瞎弄,老老实实将衣裳穿好,不敢再继续留在这里,捂着挨打的手离开了这里。 本来是想来问个明白的,结果什么也没问到,将人说不耐烦了就算了,还挨了几下。陈怜泱越想自己越是倒霉委屈,回屋的路上又忍不住哭,怕叫那些丫鬟们听到丢了脸,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捂着眼睛,边哭边跑回了房。 周怀昭这夜果然没再回来,陈怜泱倒也不再想那些气人的伤心事,手疼得哪里还想得着其他的事呢。 陈怜泱翻箱倒柜地摸了些药出来,撒在掌心上面,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缓过劲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陈怜泱的眼睛是肿的,掌心好了许多,却也肿了起来。 周怀昭打了她一回手板,陈怜泱老实了好一阵子,至少手彻底好前,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往他跟前凑。周怀昭看她一眼,她就低下了脑袋,连个声都不敢吭了。 请安的时候蒲媛发现她的不对劲了,问她是怎么回事,眼睛怎么这么肿。 陈怜泱没脸说,摇摇头说没什么事。 昨夜他们房里发生的事情蒲媛不知道,但她们两人去裴家,裴家又来人发生的事她倒是听说了。她小声地说,“是因为昨个儿在国公府闹出的那事?” 陈怜泱看向陆双霜。 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往孟氏身边跑,她仍旧是那副凄惨模样,脸色苍白,眼底挂着一抹淡淡的红,看起来我见犹怜。陆双霜见到她在看她,还冲着她勉强一笑。 陈怜泱看得堵得慌,她移开了视线,低声怨怼,“全是破烂事,弄得我一手的腥,往后再使唤我,我才不管呢。” 谁爱管谁管去,她才不当这个倒霉蛋了。 蒲媛听她语气就知是气狠了,能叫她气着,想来真是烂事。 蒲媛又说国公府的人确实讲究,还为着那事特地跑了一趟。 陈怜泱问道:“嫂嫂可知昨日那裴公子说了些什么?” 蒲媛道:“那我没听着,同怀昭说了些话,也不知说的什么。” “这样啊,好吧。”见她这样说,陈怜泱也没再继续问了。 在这请完安后,陈怜泱同蒲媛一道离开这里,陆双霜从里面追了出来,她看着她,一脸抱歉,“怜泱姐,你不会因为昨日的事情生我的气了吧?” 这里也没旁人,陈怜泱也没客气,没想理她,若说“不是”,她自己都觉着假,若说“是”,她转头又能哭到别人跟前。反正她不乐意跟她玩,说话也不乐意,哪里碰着点,转头就又哭到别人跟前,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陈怜泱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也不再理她,转头离开了这处,蒲媛只是朝陆双霜笑笑,也离开了。 那两人离开之后,没多久,陆夫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母女两人离开了这里,一道往适晖院外去。 陆夫人道:“这件事也差不多过去了,昨日那国公府的公子亲自为这事来了一趟,你若再继续闹下去,便显得不依不饶了。” 陆双霜脸上仍旧是那样的表情,她道:“母亲说的,我自也明白,再说下去,就烦了。不过,您早上瞧见陈怜泱的不对劲了吗?她的手怎么那么奇怪呢?” “怎么了吗?”陆夫人倒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陆双霜笑了笑,眼中露出了几分打趣,“瞧着像是挨了手板。” 至于是叫谁打的,也不难猜吧。 陆双霜说,“他们之间感情似乎不过如此。” 陆夫人还是叹了口气,道:“怀昭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是他们之间感情不好,也不会做些越界的事。京城里面的公子如此多,你不若将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陆双霜道:“母亲这话说得就不太对了,公子再多又如何?品行如何尚不得知,再说,比起怀昭哥,在他们身上用的心思只怕更多,萍水相逢,相处起来也没些机会。再说,我又不是周家的女儿,好人家又凭什么看得上我。” 在国公府那会她也看出来了,京城这个地方,你没个厉害的丈夫或者父亲,谁又稀罕多看你一眼。 比起周怀昭,其他人太费劲。至少曾经年少之间有些情谊,至少还能哄住孟氏开心。 而且,他们夫妻之间感情瞧着本就不大好啊。 当初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闹到如今这样的境地,明明在周家人来京城之前,她记得也还好好的呢。 不过,这倒也好,能叫她钻了空子。 * 周怀昭打陈怜泱手板其实也没那么狠,至少不像从前孟氏打她,打得破皮流 血,发青发紫。只是打了之后难免会疼,尤其头两日最疼,这两天的陈怜泱也是最老实的,一声都不敢在他面前多吭。 相比于手上的疼,陈怜泱觉得更多的是心里面难受。 周怀昭不是不打她,气急了也打。这个认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时,这两天陈怜泱对他的畏惧达到顶峰。 两人用晚膳的时候,陈怜泱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同他对视,也不敢说话。她被打的是右手,握着筷著的时候为了不牵扯到伤口都有些别扭。 两人沉默无言,周怀昭用膳的时候不会说话,屋子里面只剩下了些筷著碰到碗碟的声音。 饭用至尾声,周怀昭开始漱口净手。正做完这些,门外有人说陆双霜来了这里。 陈怜泱听到之后,没说话,只是将脑袋低得更低了一些。整个脸都快埋到了碗里边,她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周怀昭让人进来了。 陆双霜是过来送糕点的,见他们在用晚膳,没意外。见陈怜泱在,也没不好意思,只是笑着道:“我做了些糕点,方才给伯母送去了一些,想着往秋水院来送一趟。” 陈怜泱没说话,仍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头也没抬。 周怀昭道:“让人送来就行,何必自己跑这一趟。” 陆双霜同他闲聊了几句话,因周怀昭这人话不多,两人来回两句也就没了话茬。 陆双霜看向从始至终低着脑袋的陈怜泱,她掩了嘴,用口型问道:“怀昭哥,怜泱姐是怎么了?” 周怀昭只道:“不用管。” 陆双霜听他这样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尴尬地笑了笑,而后离开了此处。 周怀昭回过身,拿着帕子拭手。他见陈怜泱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和从前被母亲教训完一个样子。只那个时候教训她的是孟氏,陈怜泱还会往他跟前凑,寻求慰藉,而今打她手板的人成了他,她被打之后也终于能在他面前消停一会。 周怀昭也并非是为了打她而动手,他问,“你可知错?” 陈怜泱听到他的后,总算抬起了头。她看向他,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慌忙点头,说知道了。 那日夜里,陈怜泱忐忑地等在床上,终于等到周怀昭回来了,她没敢碰他,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没动。 她攥着被子,规矩地只露出一颗脑袋,跟粒花生米似的。 她知道周怀昭没有睡,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周怀昭说,“你知道错了保证不会再犯。” 陈怜泱忙不迭应,“当然不会了。” 他这样说了后,陈怜泱知道他应当不会再因那事同她生气了,毕竟她也付出了代价。安静了一会后,她还是有些好奇昨日裴清玦到底是和他说了什么,她道:“哥哥,昨天裴清玦和你说什么了啊。” 周怀昭沉默了一会,而后还是开了口,“他和我说,你哭了。” 周怀昭听了之后只觉得有几分好笑,陈怜泱哭了?在适晖院那里不曾哭,特跑到了裴清玦的面前去哭吗? 不过,想来裴清玦也确实没有骗他,昨日他撞见那两人时,陈怜泱的眼睛确实是红得不像话。她就是哭了,和裴清玦哭。眼泪这东西,其实也是一个挺私密的东西,至少,他觉得陈怜泱还不至于莫名其妙地跑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哭。 陈怜泱也马上察觉出不对,她说,“我才没有!我同他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同他哭的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狡辩,周怀昭觉得和她说这些很没意思。她那嘴里面说得又不知是真是假,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不过,其中真假,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怀昭只道:“什么关系也不重要,你最好安分一些。” 他已娶她打算养她一辈子,只若她朝三暮四不能安分,那也怪不得他...... 陈怜泱莫名其妙挨了一句说后,实在是觉莫名其妙。 什么嘛,她也没有干嘛啊,她有些时候真觉得周怀昭有些神神叨叨的。 不过,昨日的事情历历在目,他余威尚在。陈怜泱叫他冷厉地训斥一嘴之后,也不敢支吾,她“哦”了一声,顺着他说了,“知道了哥哥,我本来就会安安分分待在你的身边呀。” 14、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那些时日,不知是何缘由,陆双霜来得勤快,有时说是找陈怜泱,有时是周怀昭。 每次来先是说送些东西。 反正,陈怜泱就是不大爱搭理她,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态度,若是能躲就躲起来。陆双霜见她不理,便去寻周怀昭,这样子,陈怜泱又不乐意了。 她心中对陆双霜此等行径感到不痛快,不过周怀昭都没说些什么,她能有什么好说?说多了,又嫌她多嘴管得多,只是每次陆双霜去找周怀昭说话,陈怜泱一屁股就坐他们身边,一副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样子。 后来坐得多了,发现陆双霜找他,似乎是想他指点些什么东西。 知道了之后,陈怜泱更觉得陆双霜烦了,周怀昭每日那么忙,她每天去拿那些东西问他做什么,难道没有别人能问吗?而且,周怀昭怎么这么有耐心,有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能一连几日接着问吗? 周怀昭看到陈怜泱哀哀怨怨的视线,她正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们。他觑了她一眼,问道:“每日这么闲,一点事情都没有吗?” 陈怜泱听他赶她,不情愿地起了身,她说,“我听听还不成了吗?” 周怀昭不咸不淡说,“你若真有这般好学也好。” 陈怜泱又叫他戳着了,起了身往外去了,但她出了门就算了,没礼貌到连门都不愿意带上。陆双霜来关门,还被她在周怀昭看不到的地方给瞪了,她说,“不许关!” 陆双霜听到这话,笑了笑道:“姐姐,你何必担心呢?” 陈怜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里面传来周怀昭的声音,“不必关,便如此开着。” 陆双霜也不在意,耸了耸肩,回了明间。 陈怜泱仍是不肯走,就坐在廊下的椅上等着,她朝着庭院,脚够不着地,虚虚地晃着。里面那两人大抵在说话,只是很小声,她听不太着。 她的视线落在脚尖,抬头,看到夕阳落在庭中的梨花树上,在地下筛下了浮金万片。夏日的傍晚,屋子里面的空气也还是沉闷的,庭院里面微风徐徐,难得有几分凉意。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后来到京城,周怀昭的院子里面都栽着一株梨花树,他喜好坐于树下乘凉。夏日的傍晚,春天的响晴,少年容貌俊朗,跟陈怜泱看过画中的小仙人一样。 她那时候也很喜欢找借口坐到周怀昭的身边,打得也是问问题的名头。 她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说是问问题,但心思全在他的身上。他看着书,她时不时仰头看他,她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周怀昭这么好看的人呢?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怎么在他那张脸上就那么好看。 陈怜泱想不明白,只是一想到以后要是能给他当媳妇,心里面都快淌出了蜜。 只要周怀昭回头,定能看到她眼中淅淅沥沥的仰慕,可他从始至终都盯着面前的书。 那时心头像是有一杆秤,她被周怀昭高高翘起,脚不着地。可是现在真的成了他的娘子,心里面怎么也就不觉着多甜呢。 人世间之物大抵都是如此,得到了,原也没想象中的那样好。 “我总觉得怜泱姐姐不大喜欢我,我......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认识的人,除了哥哥姐姐,我也不知该去找谁。上回在国公府,姐姐想带我交些朋友,可是我或许不太讨人喜欢,交不到。” 屋子里面,陆双霜问完了东西,低着脑袋同周怀昭说起了这些。 周怀昭道:“她如今脾性渐长,大抵是还记着上次的事。既如此,你也莫往她跟前凑了,省得闹出不痛快的事来。她在家没什么事做,脑子里面也总喜欢东想西想。” 陆双霜道:“或许是我的错,我不该总找你。” 周怀昭“嗯”了一声,“我有时候忙,确是不方便,你要的书,同我一道去书房取了作罢。正是伏天,暑气蒸腾,往后也没必要走这一两趟。” 陆双霜听后也没执意纠缠,笑着说好。 周怀昭同她一道出了这里,见到陈怜泱竟还坐在外边,他问了一句,“你不热吗?” 陈怜泱心里面正想着事,正盯着那院子里面的梨树伤春悲秋回忆往昔,哪听得着他那轻飘飘一句,她没有回头。 周怀昭没听到她的回答,当她又在使性子,脸色有些不大好,拂袖离开了这里,带着陆双霜一道去了书房那处。 陈怜泱坐了许久,坐到天都黑了,屁股坐了半边麻才终于从那地方起来,她想去听屋子里边动静,听了半晌也没丁点声,探头去看,才发现里边没人了。 啊?什么时候走的? 陈怜泱也不知那两人是什么时候没了影,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在晚上的时候,想着孩子的事情,她去抱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周怀昭抓开了她的手,冷冷道:“别动了,很热。” 哪里热了。明明屋子里面有冰鉴。 “不热呀。”陈怜泱说。 周怀昭说,“我热。” “那我让人再放些冰鉴来吧。”陈怜泱说着就真喊人来,再放了些冰鉴过来。 她贴在他的身上问,“这样行了吗?” 周怀昭说,“时候不早了,睡吧。” 陈怜泱怀疑他在耍她,见他态度如此抗拒,忍不住问道:“你后来同陆双霜去了书房那边?” 周怀昭只是“嗯”,并无做其他解释。 陈怜泱也没再继续问下去,裹着被子转过了身去。这屋子里面凉得厉害,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周怀昭还没走,她发现自己一个劲地缩在他的怀里。 陈怜泱还有点懵,忽地又想到今日是三十,周怀昭不用早朝,不用上值。 大抵是昨夜太冷了,冷起来就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她抬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颌。除此之外,许是晨时男人身体起了些反应,陈怜泱还感受到他正膈着她。 陈怜泱想趁着他睡觉去干事,但又想他觉浅,怕是裤子一脱人就醒了,又怕他一醒来看到自己在吃他,气得又要打她。她继续窝在他的怀里,最后还是没敢动。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周怀昭动了动。 他醒过来了。 陈怜泱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睛跟扇子一样,一眨一眨。 周怀昭问,“怎么了?” 陈怜泱说,“哥哥,你都碰着我了。” 周怀昭扯了扯嘴角,陈怜泱马上说,“我什么都没干,是哥哥自己......” 周怀昭起身,要去净室冲个凉水,陈怜泱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为什么哥哥不愿意碰我?” 昨夜就不肯,为什么?陈怜泱无法理解,现在怎么突然和她客气起来了呢。 周怀昭说,“没有人会一大早做这种事。” “没关系呀,我们就一会会,很快的,反正你今日也不用去上值。” 陈怜泱掐着声调,好说歹说,伸手拽着他的衣带将人带回了床上。她试探性地去解他的裤子,还时不时地抬眼看他,怯生生的,像是在忌惮些什么。 周怀昭知道是上次那几下手板给她打怕了,既然要做也没什么好磨蹭。他自己动手解开了裤上的系带,手指纤长,带子没两下就解开了。 陈怜泱小心地问了问他,“哥哥,我们能不用油吗?” “不用?”周怀昭顿了顿去拿东西的动作,他说,“你不是说疼吗?” 陈怜泱看着周怀昭的手,她难为情地低了头,说,“哥哥,你可以碰碰我,我......我就不会那么疼了。” “就像你自己碰自己那样吗?”周怀昭问。 他也看着她那,语气清泠泠的没什么情绪,陈怜泱以为他又想起上次那事有些不高兴,于是马上道:“哥哥不愿意也没关系。” 周怀昭的指尖碰了碰它。 细长的手指美如葱玉,骨节分明,手背上白净的皮肤下面能明显见到鼓起的青筋。 周怀昭或许也是忽地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做那样的事了,他的书房里面没有那些秽物。她要自己来,算是一种流程推进,否则她疼得他完全也动不了。 他很冰,光是一碰,陈怜泱忍不住发抖,可她还是没忍住问一句,“这不算我自己手银吧?” 周怀昭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潋滟的唇,抬眸问,“这样可以了吗?” 就连做这样的事时他也是那样一丝不苟,眉眼淡淡,神色寡淡。除了那蹦跳的青筋泄露出了一些情绪外,丝毫看不出异样。 陈怜泱面色有些涨红,不敢看他表情,她坐到了他的身上,抱着他的脖颈,说应当是行了。 这么久了,周怀昭也不是傻子,即便平日只会那样单调的动作,这会换个动作也不是做不下去。 陈怜泱觉得这样膈得慌,有些太里头了,她有些不太好动,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脖颈。一大早上,她也尚且要一些些脸皮,不大敢叫出声来,死死地抿着唇,不吭声。 耳边就是他的喘.息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边才终是安静了下来。 一大早来了这么一出,陈怜泱有些没太缓过来,用早膳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发痴。周怀昭倒像是什么都发生那样,仍旧是平日那样,只是看向陈怜泱的表情,带了几分奇怪。见她脸色仍旧挂着一层薄红,眼瞳也楞楞的,他问,“怎么傻了?” 15、第十五章 陈怜泱到现在都还觉得小腹发酸,她没有想到原来事前不用油也可以那样痛快。但这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咬着筷著,摇了摇头,说没事。 两人用过膳后,一道去了适晖院请安,到的时候有些晚了,蒲媛都已经在了,她见到陈怜泱后笑了笑,说,“你今日面上涂了什么东西,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 “啊?真的假的?”陈怜泱想方才那床事确实有些激烈,憋得她大抵脸都红了,可这过去这么久了,竟还有反应么?她神色有些不大自然道:“许是来的路上出了些汗吧。” 他们来的时候,周穆大多时候已经不在了。自从之前给那些公子小姐们教过书后,他就不乐意再教书了,迷上了算卦。有时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一大早抓着个龟壳也不知去了何处。至于孟氏除了有时候身上实在不舒服,出来见她们的时辰大多时候是固定的,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有时候蒲媛带着两个孩子不大方便,时常会晚,不过看着她有孩子,孟氏也从不多说些什么。 今个儿她和周怀昭来晚了些,怎么还没见着人呢? 孟氏出来的比他们还晚,陈怜泱不知其中内情,看向蒲媛问,“母亲还没起过身吗?” 蒲媛说,“双霜一大早就来见娘了,在里边呢。” 今个儿也不知怎么着了,陆双霜来了之后两人扯着手在里面不知是说些什么,这个时候还没出来。 说什么呢,这么舍不得? 陈怜泱心中想的是,看陆双霜这段时日也没怎么相看亲事啊,她们娘俩怎么还没走呢? 若周怀昭不在,这话她就和蒲媛咬耳朵了,他还坐这,谁敢去说人家闲话。 正在她想着那些时,涵姐儿跑过来扑到她的腿上,仰头看着她说,“小叔母,你知道吗,咱们隔壁的那条街上来了个杂耍团。”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蒲媛在旁道:“前些时日不知从谁的嘴巴里面听说的,说城西那条临水的街上,来了新的杂耍班子,听到了之后,缠着想出去看。太闹哄了,这大热天的,谁愿意去外边扎堆去。” 涵姐儿一看母亲不肯带她去,又把心思打到陈怜泱身上了。 涵姐儿还抱着陈怜泱的腿,下巴搁在上面,她说,“小叔母,可有意思了呢,我听人说,他们会飞天,还会钻火圈,还会胸口碎大石!你见过吗,小叔母?你难道一点都不想见吗?” 蒲媛只是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叫她甭理她,别上她的套。 陈怜泱说,“这你前年不都看过了吗?你忘记啦,那时候我和小叔叔带你去看过的啊。” 涵姐儿歪了歪头,“啊?我看过吗?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太小了,小叔母。” 陈怜泱说,“可是好热哦。” “不热的,叔母,好晚了,不会热的,您陪陪我嘛。”涵姐儿又跑到周怀昭面前,说,“小叔叔,你带我去好不好?” 陈怜泱见她找周怀昭,便说,“你小叔叔忙,我带你去就是了。” “真的吗?!”涵姐儿眼睛亮了亮,看向了陈怜泱。 “真的。” 周怀昭想说些什么,正这时,陆双霜同孟氏从里屋出来了。 陆双霜又像哭了,陈怜泱想,她好像比她还能哭一点。不过,她哭起梨花带雨的,大家都心疼她,有人心疼,那泪也不算白流,和她是不一样的。 蒲媛见她又哭,也都有些无言了,她问,“双霜是又怎么了,母亲方才是说了些什么伤心事吗?” 孟氏叹了口气,却是对周怀昭道:“方才说起双霜父亲了,她父亲去得早,去了后孤儿寡母的没人照顾。跃桢,当初你陆伯伯帮过咱家一把,而今双霜在家不过住几日,你可莫要叫人嫌弃了她。” 陈怜泱真是有些想喊天地了,又说什么了?哪个人又嫌弃她了?一天到晚的,有完没完了。 若说一开始的时候陈怜泱还试着和她相处,而今看她做派,只觉自己那个时候真蠢,没早些给她撇开远些。 蒲媛都听不下去了,一听就知这是她又在孟氏面前嚼舌根了,她道:“母亲,家里也没人说些不好的话啊,到底是谁嫌弃人了,您说明白些。” 孟氏瞪了她一眼,说,“自己心里有数。” 陈怜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深吸了几口气,抱着涵姐儿出了门去,她逗她,“叔母晚上带你出去,高兴不高兴呀?” 涵姐儿点头,不停地“嗯”,她说,“高兴!叔母对我最好啦!” 孟氏见她走,喊她道:“请安呢,你干嘛去!” 陈怜泱说,“我怕我在这碍您眼呢,叫您气着更不好了。” 蒲媛也起身离开了。 孟氏气得对周怀昭道:“你看你媳妇儿!自从进了门之后就一日比一日有恃无恐,还没怎么着呢就已这幅嘴脸了,往后我若老了,我还怎么活啊!” 周怀昭道:“她是不懂事,我回去说她两句。” 说着,周怀昭也起了身。 孟氏赶紧给人喊住,她道:“你停住,回来,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见周怀昭坐了回来,她继续道:“你媳妇那副样子,弄得双霜在这家里也住不痛快,过几日便走了。我知你忙,但人要走了,你好歹帮忙再照看几日,也别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今日不是旬休吗,你带人出去走走,最后几天逛逛京城也好。” 周怀昭皱眉,道:“母亲,这不大合规矩。” 孟氏道:“你陆伯伯的孩子,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吗?” 周怀昭只道:“再说吧。” 陆双霜听到这话,看向了他,说,“怀昭哥是怕姐姐不高兴吗?” 周怀昭说,“和她无关,我同你,单独出门本就不大合适。” 陆双霜说,“我听姐姐说晚上要带涵姐儿一道出门,我同你们一起可以吗?” 见周怀昭不说话,陆双霜说,“我这些时日都还没好好看过京城,若是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我自己晚点等太阳下山出门再去看看。” 孟氏说,就叫周怀昭带她去,一家人,没关系。 蒲媛那头追上了陈怜泱,她说,“晚上我同你一道出去,咱们好久没逛了。” 陈怜泱看着她怀里的小孩,说,“会不会太挤了些,给雍哥儿挤着了就不好了吧。” 蒲媛笑,哪里有这么好挤?不过,周怀昭会不会同她一道去,她跟过去是不是碍着他们事了? 陈怜泱无奈地笑了笑,“他就算不忙,也不乐意同我出去一块挤。” 蒲媛又说起那陆双霜,她说,“这人这回来,怎么瞧着变了许多呢,话里话外,听着净是在害人。” 陈怜泱说,“总归是要走了。” 两人正说着时,周怀昭也跟了出来。见着是他,齐齐闭了口舌,再不言语。 周怀昭对陈怜泱说,“晚上我同你一道去,你一个人,孩子看丢了就不好了。” 陈怜泱听他要一起出去逛,心下一喜,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他说,“双霜也一起。” 陈怜泱那欢喜马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脸好悬没拉老长。 陆双霜也跟着去做些什么?陈怜泱真搞不明白,怎么他们出去也要跟着呢?算了,她想,再等个几日,人总归是要走了的。 两厢人待出了这庭院的门后就分道扬镳去了,蒲媛说晚上将涵姐儿给他们送去,陈怜泱应好。 待到陈怜泱同周怀昭一路回了秋水院后,周怀昭又道:“你随我来书房。” “嗯?”陈怜泱不明所以,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要她跟着。陈怜泱心中奇怪,不过隐隐期待他是想做些什么,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 待到进了书房后,周怀昭将门合上,而后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了本礼记递给陈怜泱。 陈怜泱懵懵地看着他,“干嘛?” 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要她读礼记,还能是什么意思,嫌她没礼数了。 周怀昭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你既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做人,今日便坐这重读一回礼记。” 周怀昭说完也不待她回应,径自入了坐。陈怜泱咬了咬牙,他虽没说她什么,但这样的言行显然是在从另一方面告诉她,她的行为十分没有礼数。既不会做人,今日便重新学一下如何做一个宽厚的人。 陈怜泱觉得这很没有道理,若是他明里暗里叫那陆双霜给害几下,叫他日日被人挖苦讥讽,她倒想看看他怎么做。他怎么不去让陆双霜好好做人呢?而且她分明也没干嘛啊,就是不大想理她,怎么就升到了不会做人去了。 她问了一句,“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哪里不会做人了?” 周怀昭说,“你还什么都没做吗?那你总给人使脸色做什么,不过在家短住几日而已,再过几日便也走了,总是如此做什么。” 陈怜泱嘟囔一句,说,“她烦死了。” 就是烦得要死,连带着陈怜泱看周怀昭都像是昏了脑袋。就像是褒姒烽火戏诸侯,周怀昭就是那个被戏的笨蛋幽王,至于褒姒是谁也不难说。不过,陈怜泱心想,反正陆双霜也要走了,走了一切应当就都好了。 只陈怜泱真的太不聪慧,总觉得如果没有褒姒,西周就不会灭亡。可那个时候周怀昭明明告诉过她,不论其他,若单从那一件典故中而言,比起褒姒,西周如此速朽败落,更可恨的罪魁祸首应当是周幽王。可那一天陈怜泱光盯着周怀昭的眼睛想,他的睫毛怎么那么长呢?什么褒姒幽王,都不过是前朝旧事,不如近在眼前的人。 周怀昭听她又在那说闲话,冷了脸下来,问,“陈怜泱,你又在那说什么?” 这人不做好也就算了,还喜说别人的闲话,周怀昭有时在想,若她能有别人一半管住自己的言行和举止,又何至于此。 16.第十六章 陈怜泱意识到再说下去要叫他生气了,马上道:“没有!什么都没说!” 周怀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一副她好自为之的样子。陈怜泱不敢继续多说,搬了条椅子过来,挨在他的身边坐,既他叫她留在这里,虽说是想教她规矩......但她还是不能放过这个亲近的机会。 陈怜泱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倒也听话老实,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圣人言圣人训,不出声烦他。她怕一出声,他就给她赶开了。 陈怜泱心不在焉看着,心思更多是在周怀昭的身上。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觉得好闻,又多吸了两下,人也越贴他越近。到了后来不知不觉的,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倾。 “陈怜泱,你能不能好好读?”周怀昭冷冷训了她一句。 “哦哦,能的。”陈怜泱马上又端端正正坐好。 这礼记上的东西陈怜泱都快会背了。 别说是礼记,其他的也行呢。 这都是挨过手板以后长出的记性,只是一旦那些话死记硬背刻在了脑子里面,似乎就很难身体力行。而且,她觉得那些话太过违背常理,她也实在是难去将其奉为圣旨严格遵守。圣人才行,她真不是。 两人简短的对话之后屋中又陷入了一派安静,只剩下了彼此的味道在互相交织流动,屋子里面凉快,气氛柔和,弄得人发困。 陈怜泱渐渐地想要趴到桌上打瞌睡..... 她也确实趴了。 只是没出几息,就叫周怀昭拍了一下背,力道不大,却叫人一下激灵。 陈怜泱叫他提醒,马上又挺直了背。 她搓了把脸,重新坐坐正。 正这时,楼生在外边扣了扣门,周怀昭叫他进来。 楼生道:“公子,靖国公府的世子爷同四公子来了这里。” 听到这两个人来了后,陈怜泱跟着愣了一下,没敢吭声。那世子爷找来倒是寻常,他和周怀昭似乎有些公务上的往来,以前也来过几次。但那裴清玦都还没入仕为官,他跟着一道过来做什么呢?以前也没来过。 陈怜泱两只耳朵都听清楚了,却低着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怀昭对她道:“我去处理一些公务上的事,你继续坐在这里看。” 陈怜泱马上点了点头,乖顺地应下。 周怀昭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深,他说,“别乱跑。” 陈怜泱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傻傻地说好,她说,“哥哥你去忙吧,我等你回来。” 见她这样说,周怀昭最后收回了视线,离开了这处。 周怀昭在大理寺当值,那裴家的世子而今二十六,长他四岁,在都察院任职。本朝定案一直以来都是三司会审,一个在都察院,一个在大理寺,两个衙门多多少少有些公务往来。这还单单只是从公务层面上来说,又说国公府里面有个贵妃娘娘在宫里头,因着皇帝器重周怀昭的干系,世子多少想和周家人打好关系。 裴世子虽出身高门,但为人同世子夫人一般,性格谦逊,正是礼记中所言“礼者,自卑而尊人”。 今日休沐,不必上衙,世子来找周怀昭说的也是一些不便在衙门说的话,两人关系不错,他直接找上了周家的门。 三人于明间见面,裴清琢上来先是客套一番,问道:“今日来得唐突,没来得及给你投贴就擅自来访,跃桢,不会生我的气吧?” 周怀昭讲规矩是他们都知晓的,哪个人不知这状元郎清绝孤高,恪守规矩。 这话说起来也是好友间的打趣,没得上纲上线。 周怀昭着人给二人斟茶,听出言下之意,淡笑道:“你自是有事要来,说便是了,何苦这般挖苦。” 裴清琢也笑,“你家夫人怎么不在?没打搅你陪夫人吧。” 周怀昭见他提起陈怜泱,只道:“方才同我在书房静心,没什么事,若世子有事但说无妨。” 裴清琢没说些什么,裴清玦倒是先笑出了声,“静心吗?难怪大家都说周大人铁面无私,原对家里人也是这般。” “是,叫裴公子见笑了。”周怀昭听了也不曾气恼,只不咸不淡回道:“内子年纪不大,难免心思散漫。不过,这事和裴公子有关系吗?”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话里面隐隐都带些刺。 裴清玦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不过随口问一句而已,是我僭越了。” 裴清琢隐隐听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出面打起了圆场,他对裴清玦道:“你管旁人这么多做甚,且安分些。” 他又对周怀昭道:“愚弟性子跳脱,从前在周家读书就给令尊贴了不少的麻烦。说来也是惭愧,今日他来,也不是为着别的,想着从前在周家读过一年多的书,听我来了,也想着回来瞧瞧。” 听着倒像是念家了,有事没事回来看看,但当初读书的时候其实也没少闹腾吧。 周怀昭知裴清琢寻来是有正事相商,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就这些事情深究。 裴清琢清了清嗓子,裴清玦适时地起身,眉眼弯曲,含笑问道:“周大人,吃坏肚子了,不知净房在何处,我去解个手,可以吧?” 周怀昭听后也没说些什么,叫人引他去了。 他走之后,这里的门也被带上了,周怀昭道:“世子此番前来,若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见他敞亮,裴清琢也不遮掩了,他道:“前段时日听闻周大人已经将粮仓亏空案复核清楚,东西已经呈交给陛下了?其中可有什么差错?” 周怀昭道:“除了些细小的有些出路,大体一致,各路数目、口供都对得上,前日已将错处一一标明,交与大人。他带我入宫,将东西呈了上去。” 不只一个地方出现粮仓亏空的情况,甚至还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只月余。单拿洑水府来说,账上记着八千石,打开后一看,满打满算也就七千,除去那些正常损耗,这中间亏了一千石,怎么算都不对劲。若非户部照磨发现账目有些不对,下去巡检,只怕还能叫他们再谎瞒一段时日。 裴清琢神色凝重,试探性问周怀昭, “这次事情非同小可,五个地方的粮仓连续亏了三个月,这中间少说有一万的数目可以贪,一万石啊,这要是一个小县,都够吃数周上月了。” 周怀昭听后沉默了一会,没接茬。 裴清琢见他不应,主动问道:“光是那几个知府知州怕是做不全这事,背后定然是牵扯了旁人,听闻那洑水府的知府曾受过太傅的栽培。” 裴清琢端着杯盏,视线落在周怀昭的脸上,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见后者仍旧没甚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开口,“此事不敢妄定。” 裴清琢放下了杯盏,杯盏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他看着周怀昭,叹了口气,“这案子也算是从你手上完整过了一遍,你复查下来定比谁都清楚明白其中底细,我说的,你心里当真没有想过?” 此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两人相视,都不曾回避对方眼中的探究,不知过了多久,周怀昭道:“想过,可这种东西没些凭证,不好细说。” 裴清琢笑了笑,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东西,道:“是吗,你看看这个。” 周怀昭接过一看,发现是这两年里那知府去往太傅府上的行迹。除去过年,除去三年一回的进京述职,这知府逢年过节去了不知几趟,一只手数不过来。 裴清琢说,“京城离洑水可不止百里,拜访起来可不轻松啊。” 周怀昭看着这东西,没有言语,他只是问,“陛下可知?” 裴贵妃在宫中,想些办法估计能叫皇帝知道这些事,但皇帝知道了,估计也没说什么。 皇帝既没说什么,他们能说什么呢。 周怀昭见裴清玦沉默便知其中底细,他道:“那知府心思不正,人倒是重情义,不忘恩师教诲。” 裴清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没好气道:“不想你也如此趋炎附会!” 周怀昭沉默,也并无辩驳。 那厢裴清琢见他什么都不说,也有些恼着了,他说,“这样说你,你也不解释?” 周怀昭能有什么好解释,事实如此,皇帝不追究,谁有办法继续深究,他说,“你分明也知,单凭这些,不可能给人定罪的。” 裴清琢听他这么说,沉默良久,而后叹了口气,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 书房这边安静,听不太到别处的声响,站在窗户里面往外边看,能看到墙角那里栽着一小片竹林,周怀昭喜竹,大约也是喜爱竹子高雅清节。不过奇怪的是,他只在书房这里栽一小片,像是平日没事的时候瞧上一两眼。 陈怜泱还是很听周怀昭的话,他叫她好好待在这里,她就哪里也不去。不想看那个书,就站在窗边看竹子。 不知今日那裴家世子找到这里是想说些什么,更不知裴清玦没事又跟过来干嘛。陈怜泱注意到书房一旁的廊下守着两个仆从,只当是周怀昭怕她偷跑,叫人特意守在这里。 这么一会也要盯,周怀昭这人......有时候心眼是真有些小,将她想得也太坏了些吧。他既说了,她怎么还可能偷跑出去呢。 17.第十七章 看着竹子,陈怜泱想起了刚和周怀昭来京城的那段往事。 元丰十一年初冬刚过,陈怜泱同周怀昭一起入京备考秋闱。那年秋闱定在八月,学子们事先会赶到京城准备。老家初冬的天很冷,京城的天更冷,陈怜泱那年才十三岁大,一到这地方就给那凌冽的风雪吹干了脸。 其实那个时候周家人对周怀昭本是没抱什么指望的,他前年过个童试都是垫底,堪堪擦边过线,差点就落了榜。他们只是想着叫他这回上京来参加一次秋闱,过了自是感天谢地,没过也正常,毕竟那年也才十七,过没过,日子都还长着呢。 二人出门前,孟秋露再三叮嘱陈怜泱要照顾好周怀昭,陈怜泱自然是明白的。 她同周怀昭住在一间小院子里面备考,早就会烧菜做饭,周怀昭说要雇个姑娘回来帮忙,陈怜泱忙摇头。她以为周怀昭是嫌弃她手脚不勤快,干活干得更起劲了,总之,周怀昭怎么说她都不肯,他要是找别人来,好像下一刻就是想要把她丢了。 陈怜泱不想家里出现第三个人,她就乐意干点活,不干活她还怕他嫌弃她呢。她就这点小孩子垃圾脾气,不想要别的人也在周怀昭面前晃,就算当牛做马她也要一个人。更何况她还没当上牛做上马呢,他有在一起和她做事。 其实她一直都挺怕周怀昭会不要她的,不过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周怀昭对她一直很好。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渐渐没那么害怕,没那么怕第二天醒来就会被人丢掉。 到了夏天傍晚,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陈怜泱就笑眯眯地说,等哥哥考取了功名之后,以后买了大房子,咱们就在院子里面种满竹子。 为什么是竹子。周怀昭问。而且,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次秋闱会考不上,就连爹娘也是这样觉得,他恐怕给不了她大房子了。 陈怜泱仰头看着周怀昭,因为哥哥喜欢竹。她又说,哥哥考不上就考不上,跟着哥哥住小房子也很好,不过,我觉得哥哥肯定能考上。 我要去保佑哥哥,听闻文昌庙的香火可灵验了,我要保佑天下无双的哥哥高中功名。不过,还是一样,考不中也没关系的,只要是哥哥,什么都没有关系。哥哥当乞丐,那我也很愿意当小乞丐的,不过,希望哥哥还是不要当乞丐,哥哥要过好日子,我也跟着哥哥过好日子。当然了,过不上好日子也没关系的,跟着哥哥就好,哥哥你千万别不要我就好了啦。 陈怜泱盯着那片竹子,她不知道周怀昭为什么不在院子里面栽竹子呢?他们住上了大房子,可是竹林,还是只有一小片。 或许没准是周怀昭发现一大片的竹子也怪单调无趣,不如梨花好看?周怀昭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展现出过分的喜爱,至少她看来是这样,她就没见他偏爱过什么东西。就算是喜欢,也会很克制。 看了许久,陈怜泱又坐回了桌前,等着等着又困了,遂爬到了书房的那张小榻上眯了过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周怀昭捏她的脸。 陈怜泱有些困觉,还没缓过来,眼饧骨软,眼睛里面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不那么清明。 许是她睡得懵了,竟觉周怀昭的声音都不曾那样冷冽,他问她,“不是叫你看书吗,你怎么又来睡觉?” 周怀昭回了书房之后一看人没坐着,究问那两个仆从,是否将人看漏偷跑了出去,又问方才裴清玦有没有来过这处。人去找了一圈,他坐在书房后安静了一会后,终于发现屏风后边躺着个人。 他有时是真懒怠说她,想说她几句,但看到她躺那睡得正酣,一边脸都烙出了红印,又觉她这人就这德行,说都多余说。 陈怜泱坐起了身,以为他是在问责,马上道:“对不起,哥哥,有点困了。” 陈怜泱总是这样,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和犯错一样快。 她揉了揉眼睛,终是清明了几分,说,“哥哥,你忙完了?他们走了吗?” “走了。”周怀昭说,“起来用午膳吧,用过了以后,继续读。” “哦。”陈怜泱应得倒是痛快。 陈怜泱一个下午都坐在书房这处,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那会,她擦了把脸就同他出门去了。 蒲媛刚好赶来,将孩子送到了秋水院,她说,“麻烦你们了,你们也别跟着她闹太晚了。” 陈怜泱心想,要是没有陆双霜,只和周怀昭去,那她肯定很高兴,但是有了陆双霜,怎么想都怎么膈应。 蒲媛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玩笑着对周怀昭道:“双霜没逛过京城吗?到时候我陪她一道去吧,今日你们夫妻带着涵姐儿在外边一同逛着,双霜也去,多奇怪啊。” 陈怜泱闻此马上点头附和,她说,“对呀,明个儿我就和嫂嫂一道陪她在外面玩嘛,今天就我们两个不行吗?” 周怀昭没有拒绝,似乎觉得这样也可以。单单陈怜泱,怕她们之间闹出不痛快来,但有蒲媛在,她知分寸,应当也不至于。 然而,就在这空档,那陆双霜正巧赶来,她笑道:“我没来迟吧,哥哥姐姐们不会在等我吧?” 哪迟了,这是来得正巧。 陆双霜也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异样,还兴高采烈地说,“好了,我们现在走吗?我还没怎么在京城逛过呢,你们也在京城住了几年,我今个儿就跟着你们走啦。” 来都来了,她瞧着这般兴奋,也没人好意思再去扫兴,三人便带着孩子一道出门去了。 日头西去,天色已暗,夜里比白日凉快了许多,街上也热闹了些。涵姐儿听来的小道消息竟也准确,晚上真的摆起了一个杂耍团,等他们到的时候,都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彩灯高高地挂在枝头,酒楼临窗的位置坐了不少的人,小摊贩们扯着嗓子在边上叫嚷着路过路过,从人群之中片叶不沾身地挤过。 周家人都喜静,家里边大多时候安静,出来了一趟才知外边热闹成这样。涵姐儿十分兴奋,叫周怀昭抱着左看右看,她喜欢看杂耍,他们便一直立于此地,周怀昭给她抱得高一些,看得也多一些。那上边正有人在走索,轻巧厉害,她看得入迷。 陈怜泱想起涵姐儿上回看得也是那样起劲,结果到头来什么都记不着。不过,说起来她也记不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的事了,人的脑子就那么一小粒大,除了一些过分痛苦和幸福的事情,那么多事,应当很难都记住。 自陆双霜跟了过来,陈怜泱心里头一直觉着别扭,不过见涵姐儿这样,也渐渐跟着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涵姐儿的小脸,问,“真这么好看吗?” 涵姐儿被她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凑过去抱着陈怜泱的脸亲了一下,“好看!”接着又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杂耍。 陈怜泱靠在周怀昭的身边,也不嫌热,他们就这样站了好一会。 陆双霜看起来也挺高兴的,后来见到他们那处的动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陆双霜忽地皱着眉弯了腰,她道:“怀昭哥,我肚子有些疼 。” 周怀昭见她脸色难看,问,“肚子疼?” 陆双霜说,“我不知道,一阵阵的,不知是不是突然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周怀昭身为一个有妇之夫,应当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陆双霜又看向陈怜泱,问道:“姐姐,今日我身边也没丫鬟跟着,你能不能陪我去找个地方看看。” “我?”陈怜泱直觉没好事,可她这幅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她在想要不要叫秋沛陪她去看,但周怀昭已经开口,他道:“你陪她先上一旁酒楼里面看下,我带涵姐儿在这等你们。” 陈怜泱有些无言,行呗,咱周大人都开口了,她不得不从了。 陈怜泱上去搀扶着了陆双霜,她看起来真挺难受的。 她心想,这里这么多人,她应该也害不着她吧,万一她是真难受呢?她问她,“你哪不舒服?是来月事了吗?还是吃坏肚子了?” 陆双霜说,“我也不知道,一阵一阵的刺痛,好痛......” “我先带你去酒楼要间净室。”见她是真疼难受了,陈怜泱也没再想那些事了,她安抚她,“没关系的,就在旁边,很快就到了。” 陆双霜叫她搀着,转头就能看到陈怜泱有些焦急的脸,这里也没有周怀昭,她没必要演得这么关心她,是真的在担心吗? 她都这样明里暗里地算计她,她还关心她? 陆双霜觉得好笑。 也是,她若不那么蠢笨,不去滥用一腔真心,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呢。 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没有亲人的女人,到了这种处境,外人来看,也真是可怜到可悲。跟路边的野狗一样,谁都能蹬上一脚,谁对它好一点,撒上点吃食,就可怜地死咬着不放了。 既如此,她帮她回头是岸,不好吗?那样的人,她真把握不住,就算是嫁个不如周怀昭的实在人,日子也能过得挺舒心,这样又不好吗? 陆双霜忽地开口,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虽眉心还是疼得皱着,却还是同她闲话,“不过,说真的,姐姐,你生得这么漂亮可爱,一定有很多人都喜欢吧?” 陈怜泱觉得她很莫名其妙,她不是疼着呢吗?哪里来的力气说这些,她正找着净室,没功夫注意太多,只道:“没有。” 她觉得自己挺漂亮那是不错,毕竟美丑这种东西,是个人都能有最基本的分辨能力,她又不入仕做官,没必要如此谦逊,硬说自己难看。但她也确实时常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喜欢她的存在。 陆双霜反问,“真的吗?可是从前在学堂的时候,我总是见有些男子想到你的跟前献殷勤呢,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呀,就出落得水灵了呢。” 陈怜泱从小到大,皮肤就一直白嫩,面颊氲红,可怜可爱。那双眼睛很漂亮,没有很圆,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盯着人的时候亮亮的,虽没有多么艳丽,只穿着那些简朴的衣裳,叫人平白生出几分保护欲,就连陆双霜都差点想凑到她的跟前去找她玩。 不过,那个时候,她看不起她。 这次入京,人长大了,成了人妇,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艳。 提起从前,陈怜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别的画面,是自己站在角落,是自己胆战心惊。 她觉得陆双霜问这些很奇怪,看向她,狐疑道:“你不是难受吗?还有力气问这些吗?” 陆双霜闻此,也终没再言语了。 18.第十八章 陈怜泱同她一道上了酒楼,她花了些钱,要了间净房急用。许是因着杂耍团的缘故,今日这临边的酒楼人格外多,楼下都满了,只有三层里边有间空。 有就行了,陈怜泱扶着陆双霜上楼梯。走到上边,人就少了许多,一直往三层去,陆双霜又不安生了,她竟然笑了,看向她,又问,“但是姐姐,你真的就一点都不讨厌我吗?” 陈怜泱看向陆双霜,只见她脸色确实不复方才难看,她意识到了些不对劲,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陆双霜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其实很讨厌我的吧,听到我要离京,心中很高兴,对吗。” 陈怜泱彻底意识到不对劲,表情马上变了变,她转身就要走,却被陆双霜拽住了,她竟淡淡笑道:“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说着,没再墨迹一句,转头看了下周围,而后直接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推了一下。她借势从这楼梯上摔了下去,她摔得不多,就几个台阶,而后卡在中间转弯的平台上了。 周围终于有人听到那里的动静,探头探脑看向了她们那处,陆双霜强撑扶着一旁的栏杆,从那爬了起来,她鬓发有些散乱,看起来形容有些不堪。 陈怜泱看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就见陆双霜已经往下跑去了。 她马上喊道:“秋沛,秋沛,她疯了,你快快拦住她,别叫她跑出去!” 这陆双霜想做些什么,她若再看不出来也是个傻子了。 她这是宁愿自己摔一跤也想坑她一回啊。 这地界狭小,秋沛没跟上去,正守在下面,谁料来了这么一出,听到陈怜泱的声响后,一把抓住了陆双霜,她力气大,给人抓得死死的,陆双霜竟真就死活挣不掉。 秋沛怒道:“你想做什么去!” 酒楼里头的人纷纷往他们那处看去,陈怜泱怕叫人认出脸来,捂着脸后,匆忙离开了这里去找了周怀昭。 疯子,这陆双霜果真是个疯子,平白无故犯病,至于为了坑她还给自己跌一跤吗! 划得来吗? 陈怜泱跑得很快,周怀昭果真还在原地等她们,见到只有她一人出来,皱了皱眉,问,“陆双霜呢,你难道将她丢下不管了?” 陈怜泱跑得急,还喘着气,她都没注意到周怀昭那话里面存着的偏见,她只是抓着他的手,解释道:“没,我没有!哥哥,陆双霜她疯了,她抓着我的手,就将自己往楼梯下推!她想陷害我,她想陷害我推了她!” 这话听着有些荒谬了,太过不符合人之常情,什么叫她抓着她的手往楼梯下推,什么又叫她想害她? 周怀昭说,“她人呢?” 正说着,那陆双霜也朝着这处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秋沛,还想抓她,周怀昭见此,眉头蹙得愈深。 陆双霜哭着跑到了周怀昭的面前,脸色苍白,她发髻有些凌乱,身上的衣衫看着也确实不大规整,整个确实像是从楼梯上摔了一圈,陆双霜惊惧地看着陈怜泱,而后往周怀昭的身后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怀昭哥,怜泱姐疯了,她突然生起了气,说我总是缠着你,而后发作起来,推我下了楼梯。我想去找你,秋沛在后面抓我,不想让我走......” 秋沛一惊,骇死人了,道:“你自己平白无故发了疯,怎的还倒打一耙?!” 他们这处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旁人都在往这边看,周怀昭将孩子给了楼生,同她们二人去了一旁。他看向陆双霜,见她满脸泪水,神情痛苦,而后又问陈怜泱,“她到底怎么摔下去的?陈怜泱,你说实话。” 陈怜泱又将方才经过重新复述了一遍,总之就是到了楼梯那里,陆双霜说了几句奇怪的话,然后就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碰,自己倒下去了。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真的就是这样! 陆双霜闻此脸色更加惨白了一些,她抓着周怀昭的衣袖,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怀昭哥,我总不能拿着自己的身子玩笑啊,我的手好像摔到了,动不了了,好疼啊,身上,真的都好疼。” 她脸色确实难看至极不像作假。 周怀昭想起自陆双霜来了之后,陈怜泱待她那番态度,心中多少有了些偏向。这人心性幼稚,一个气恼做出那样的事来并不叫人意外,她总如此,做事完全不顾忌后果。 只她何至于此? 陈怜泱气陆双霜那副做派,实在是气得牙痒痒,她说,“你自己摔着的,你哭什么啊?” 周怀昭却叫她住声,安抚了陆双霜几句。 陈怜泱看着那副场景,心下隐隐生出了些不大好的预感。干嘛啊,陆双霜她撒谎了,她做错事了,她在骗他,她在陷害别人,周怀昭你还安慰她干嘛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那副温柔的样子,陈怜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可是为什么要对一个骗子这样呢? 陈怜泱最后还是不死心,声音带了些哭腔,她道:“她真的在骗你,哥哥,真的,你为什么信她不信我呢,她抓着我的手,碰自己,真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说话囫囵吞枣,不知所言。 周怀昭听到她的话后,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说,“先回家去。” 说着,叫陆双霜隔着衣服搭着自己的手臂一道走了,陈怜泱气不过,跑上前去,狠狠地拽开她的手,不要碰他,不要碰!你不许叫她碰!!她执拗的像是个孩子,受了委屈已经顾不得东南西北了。 周怀昭见她如此行径,眉心紧皱,冷声斥道:“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陈怜泱叫这一句话说得僵住了,像是有一道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了下去,给她劈得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了了。 什么闹够了没有? 什么叫她闹够了没有?? 所以,他还是信陆双霜,对吧。 信她是能做出将人推下楼梯事情的人,信她真的憎恶陆双霜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他信陆双霜,不信她吗......</p >陈怜泱所有的理智都没了,她有些崩溃,只问,“你信她啊?你真信她?你大理寺的案子平日都是这么断的?” 陈怜泱觉得很难过。难过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觉得她是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难过他总是那样,只要陆双霜一哭,他们就都要来责备她。难过她不管怎么做,他都要讨厌。难过为什么他就不能对她好一点点,为什么就是这样荒谬的事情也不愿意信任她。 陆双霜其实压根都没必要摔这么一出折腾自己,她就算是直接跑到周怀昭面前,说她打她欺负她,周怀昭也会一字不落全都相信。 陈怜泱有些想嚎啕大哭,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因为她用那样没有尊严的方式留住他,所以他就随便践踏她的自尊,冷落她,怀疑她,和别人一起冤枉她吗?就因为她只有他了,因为她现在谁都没有了,所以他就能够这样对她了吗? 周怀昭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当她还在发脾气,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到底回不回去?” 陈怜泱没有说话,只是眼眶通红地盯着他看。 见此,周怀昭不再言语,携陆双霜先行回府,叫楼生抱着涵姐儿一道走了,剩她一人在这。 我呢? 她想问,那我呢?你怎么能将我丢下呢? 你竟将我丢下了! 陈怜泱看着周怀昭的背影,他一如以往那般,冷漠,无情,刻薄。她是怎么跟着他的?她就是这样一直跟着他的吗? 可是,最开始不是他们说的,她会是他的妻子吗,不都是他们说的吗?周怀昭不是你自己说的,不会抛弃她的吗。 人心惟危,既如此易变,又何必给她这样的期望呢。 陈怜泱最怕的就是被抛弃,可是此刻,恍然回过头去看,周怀昭其实早就不想要她了,是她自己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他。 他不要她,难道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她死皮赖脸跟着他,难道不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吗。 然而陈怜泱觉得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不公平到了一种怨恨的地步。她没忍住落了泪,周怀昭就是周怀昭,想要你和不想要你,都是那样决绝。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周围仍旧是那样热闹。人声吵闹,时不时会有喝彩声从旁边传来,他们又一次在为高超的杂耍技艺鼓掌,陈怜泱心中凄凄,才发现原来这样的欢喜热闹,也没办法消解一点心中的苦楚。 她仰头望月,忽地发觉这月和七年前的月一样,月光清泠泠地落在地面,落在她的身上,她又在这样一个月夜被人丢下了。 一直在今夜之前,她也是真想和他好好过的,维持着这不属于她的生活,想要抓住这个不属于她的人。可是这种可悲的执着,在这一刻忽就烟消云散了。是她太执拗了,硬生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松开手一看,掌心的那块碎片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也没那么傻,疼成这样了,还不愿意放手。 算了吧,这还硬过什么呢?一直以来,是她自己冥顽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