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真》 1. 重生 一阵风来,搅得竹海翻起绿浪,小窗外细雪纷飞。 时怀真醒来时,一股清幽气息漫入鼻息,她扶着额头缓慢坐起,垂眸之际,瞧见自己一身青色素绸,广袖之下,两臂皮肤竟还完好。 她记得自己分明是死了的,死在清幽殿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里,亡魂在山谷里飘了许多年。 放火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而放那场火,并非她不想活,只是蛊毒入体,彼时又已是强弩之末,发作起来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把大火来得痛快。 至于她所中之蛊,乃是世间至邪的寐情蛊。 寐情蛊是双栖蛊,本蛊种于她体内,另一副蛊则被种入了她前世爱之人、温弘光的血脉中。 那时她天真而残忍,以为种下那蛊,温弘光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却不想,温弘光对晚映雪死心塌地,宁肯自己受邪蛊发作之痛,也绝不碰她一根头发丝,成亲多久,她就守了多久的活寡。 “公主,公主你终于醒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白面童子端着汤药飞奔而来,时怀真两眼一热,竟是若柏! 若柏竟还活着! 她踉跄起身,不由分说捧起若柏的脸,猛地抱住了他。 “公主?” 若柏一只小灵芝精,经她这么一抱,颊上飞红,差点儿没端稳手里的汤药。 而时怀真骤然蹲下,抓着这小胖墩的肩膀让他转了一圈,见他面色红润,眼瞳晶亮,手臂跟藕节似的堆叠起来,联想起他后日受尽磋磨的凄惨模样,不由得眼眶一热。 若柏是一只灵力低微的小灵芝精,生在荒山脚下,被她从野狼口中救下来的。 上一世,替她收尸的就是若柏。 她死后,若柏悲痛欲绝,想去求温弘光,将她的尸首带回琼洲,同家人葬在一起。 怎奈他灵力低微,行至半路便误闯妖兽巢穴,被利爪撕碎而死。 太好了,太好了! 时怀真忍不住地想,这小胖墩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活着,就也意味着她父皇暂未生出心魔,琼洲大地也仍一派繁荣。 而她一个锦衣玉食的人皇公主,也还没随着琼洲的衰落,从云端跌入地狱,沦落至无人问津的地步。 只不过…… 也有一点不好。 按时间线倒推,若柏尚在人世,就意味着她已经中了寐情蛊。 更意味着她已经磨破嘴皮子请求父皇,强逼温弘光娶了她! 毕竟,她之所以捡回这小灵芝精,就是想时不时从他身上拔点儿菌丝给自己炖汤喝,好强身健体补补营养,应对寐情蛊发作后的锥心之痛…… “公主,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又想拔我的菌丝了吗?” “……” 时怀真懒得搭理他,这小胖墩营养过剩,每每一变成胖灵芝缩回地里,飘在空中的菌丝绒絮都像下起了雪…… 就算不拔也会掉毛,不给她炖汤岂不可惜? “去去去!别来烦我!” 时怀真一口喝尽了碗中汤药,打发走若柏后,在屋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伸完懒腰,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肉,软乎乎热腾腾的,真是活的! 全身上下捏了一圈,她小跑到黄铜镜前,看清自己好端端活着的模样,经不住眼睛又热了。 不去鬼门关走一遭,都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傻。 前世死后,她一缕亡魂无处可去,孤孤单单飘荡在林海。 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见得坟塚野草林立,无人前去。 至于她名义上的道侣温弘光,也只在她立碑时去过一次,用晚映雪送他的那柄匕首,一笔一划凿烂了碑上一行小字: “道侣:玄清宗宗主,温氏弘光。” 如若不是肉身尽失,时怀真那时几乎要笑出声来。 哀极反笑。 是了,她早知道温弘光恨极了她,因她仰仗皇权,拿御灵龙符做威胁,逼他娶了不爱的女人。 但她不曾想到,温弘光竟已恨她到这种地步,如此耻于同她结为道侣。 纵使她命都没了,也要在她肉身入土之时从千里外赶来,用匕首凿烂碑上的镌文。 “道侣:玄清宗宗主,温氏弘光。” 时怀真永远记得那行镌文被毁坏后的样子,深深浅浅,丑陋无比。 她想,或许就是她在温弘光心中的样子。 对温弘光死心,就是那一霎之间的事情。 嗔也一霎,舍也一霎。 从前那么心心念念爱到生痴的人,一霎间,说放下,竟就真那么放下了。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游魂久久不散,是因为舍不下对温弘光的执念。 却不想,分明就已放下执念,却仍被困于林中,整日飘摇于碧波林海。 林中鲜少有人来,她一缕孤魂无处可去,只能同山间虫蛇为伴,闲看四时竹景。 前世,她只知温弘光喜竹,这才差人在玄清山脚,种下了这大片大片的竹子,而她也不惜买来大把大把的生长灵丹,每日用灵力催着,不到一年,就催出了这漫山遍野的绿。 竹林成海后,她又在林中找了个僻静地,安置好了一方冬暖夏凉的清幽殿,盼着温弘光见到会欢喜。 哪里想到,好不容易盼得他出现,却只换得他一句:真正爱竹之人,只会顺应四时,静待苍竹成林,岂肯妄动灵力相扰? 待到临走,又幽幽抛下一句:你本不是爱竹之人,何必学她? 于是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温弘光喜欢青竹,是因为晚映雪生前,也很喜欢。 而她那时是什么样的性子? 人皇时禄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娇公主,整个琼洲大地,谁不知道她时怀真自小到大,从来 都是要什么有什么,哪里受过半点委屈? 于是免不了又一通大闹,在温弘光走后,气呼呼冲上玄清山,把整个山门闹得鸡飞狗跳,不知让多少人看了笑话。 前尘往事简直不堪回忆…… 时怀真尴尬扶额,轻轻掀开青色广袖,低眸瞥了眼腕上蛊纹。 她皮肤白,蛊纹便更显得深如赤血。 根据她的经验,这样的纹路,意味着蛊毒发作之期已然临近,大抵就是这几日了。 “……” 她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 分明都已经重生了,为什么不早个一年半载的,非得挑这么一个时间点杀回来? 她都逼迫温弘光娶了自己,又因不甘心同他没有道侣之实,脑门一拍想了个邪招,种下了同他的寐情蛊了! 简直完蛋! 不行不行。 时怀真急得在大殿中来回踱起了步。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除了这蛊,再找机会同温弘光解契和离。 待到解了契,这玄清山她也不想呆了,得赶紧回琼洲看紧父皇,免得他疯疯癫癫走火入魔,让整个琼洲如堕炼狱,日后仇笑生杀进宫门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一想起仇笑生,时怀真不免打了个寒颤…… 她就没见过那么邪门的人。 分明只是个少年人,所行之事,却比阴间恶鬼还可怖。 叫人光是想想都一阵胆寒。 仇笑生所做之事,时怀真上辈子多是听说来的,并未亲眼见过。 只因她那时已重病不起卧榻在床,时日无多了。 她本就是凡人,破格进入玄清山,只因琼洲这层关系在。 平日里她也颇为懒散不喜修行,全靠挥霍银钱买来大把大把的丹符法器,才能勉强进入炼气阶段。 炼气阶段是个什么水平? 说白了连凡胎都没脱,外门弟子都比不上。 这等修行,敢自称和温弘光是一对伉俪道侣,全仰仗她脸皮厚。 不过脸皮厚,命却薄。 听闻仇笑生杀光皇室宗亲,将几个不怕死冲在前面的剥皮削骨,身首异处挂在城墙上时,她已然快油尽灯枯。 她也曾舍下公主颜面,苦苦祈求过温弘光,看在两人夫妻一场的份上,能否去救救父皇? 然而温弘光眼都不眨,等到静静喝完一盏茶,才轻飘飘递来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 “人皇时禄违背天道,为图长生不老而修邪术,制造屠戮虐杀无辜,该死。” 一句该死,掷地有声。 仿佛在他眼里,纵使仇笑生亲手垒起了一座尸山,也不过是在同宫中那帮纨绔狗咬狗,上演一出庸人互斗的无聊戏码。 然而,世事难料。 那时,温弘光一定不曾想到,仇笑生这条叛离玄清山的疯狗,不肖几日就会杀回宗门,血洗一整座玄清山。 2. 小畜生 那是时怀真死后的第一天。 那一天,她尚不能适应自己没了身体,亡魂形单影只飘于林海。 温弘光凿烂她碑上镌文后,不知为何,又将她被烧得破败的清幽殿恢复如常,在大殿之内,默了半晌才终于离去。 而他前脚刚走,仇笑生就疯疯癫癫闯进了清幽殿。 偌大的清幽殿里,仇笑生鸠占鹊巢般扬长而来,笑得张狂。 他喝她的酒,睡她的床,更于月夜下捧起她塌间寝衣,慢条斯理擦颊边的血。 殿外,山门血海奔流而下,染红了半边绿林。 那是仇笑生在杀人。 时怀真心惊不已,纵是亡魂都吓得快碎成几瓣。 她竟不知,仇笑生修为已登至境。 他人懒洋洋坐在殿内,斜倚宝座,膝头横卧一柄赤红长剑。 随着铮一声轻响,他抬起手来,指尖轻叩剑身,这片竹海之上的万仞山顶,就有一颗人头滚落,轻易得仿佛瓜熟蒂落。 而那一帮落地的人头里,结出金丹者数不胜数,更不乏一大帮修为已至元婴的大能。 那一宿,她的清幽殿灯火通明,殿内只闻剑鸣轻响,如风拂银铃。 清晨,红阳映照于血海之际,时怀真亡魂飘荡而出,看清了殿外的惨相。 那是怎样一副凄绝景象呢? 要不是已经死了,时怀真当场就要吓得再昏死过去。 而仇笑生出了殿,不舍得弄脏血缚剑,随手砍了根青竹,缓慢踱步于满地尸骨,串珠子一般,百无聊赖串起了人头玩。 她再不敢看,迅速逃回了清幽殿。 往后几天,时怀真连殿门都不敢出。 直到又一轮红日升起,金光漫天,她才迟疑着飘出殿门,却见血海不复,她的竹林竟被打扫得很干净。 仇笑生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叼着根草躺在她坟头,目光空洞,手指摩挲着她墓碑之上、被温弘光凿烂的那串镌文。 而摩挲着摩挲着,他竟不知何故又笑了起来。 时怀真立刻不敢看了,下意识以为他又要杀人。 可是他要杀谁? 玄清山还有人给他杀吗? 于是她止不住地想,要不是她的尸身被一把火烧了,这坟是个无人塚,他兴许都要挖开坟墓,把她找出来串珠子玩。 而又过了几日,当时怀真再度鼓起勇气,颤颤巍巍飘出殿外之际,仇笑生人已经不见了。 他走之后,竹海仍是那片竹海,墓碑也仍是那块墓碑。 唯一不同之处,是镌文被凿乱的密集刻痕,忽然没了任何痕迹。 像是被一双手轻轻抹平,变成了未经雕刻的样子。 …… 时怀真打了个寒颤,匆忙奔出殿外拔出了胖灵芝:“出来!” 小灵芝被迫化出人形,刚想揉揉自己的脑袋,时怀真一言不发扒开他的手,又随手捡了根竹子,敲木鱼一般敲起了他的圆脑袋,用以给自己压惊。 若柏:“……” 邪门邪门! 简直是世上无人能出其右的邪门! 有关仇笑生的回忆实在让人胆寒,时怀真用力闭了闭眼。 上辈子她无比执拗,一门心思要让温弘光爱上她,是以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身上,全然不知,仇笑生为何叛出玄清山。 更不知他为何弑杀成性,不分派别没有缘由,在她死后,从人皇宫殿,杀到山间宗门…… 她只记得,好像突然有一天,宗门长老就对外宣布,座下弟子仇笑生陡生心魔,自此,将他推进了断魂台。 至于心魔是什么心魔,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无人提起。 倒是那一阵,她许久未见的温弘光突然出现在竹海,几分冷淡地看着她:“殿下真是好本事。” 什么本事? 温弘光骤然出现,时怀真欢喜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他那话意有所指。 她气喘吁吁小跑上前:“弘光哥哥,你来啦!” 温弘光怔然一瞬,旋即,不动声色退后一步,眼里竟透出几分审视:“殿下可知,门下弟子仇笑生所生心魔,是为何?” 她哪里知道?摇摇头表示不解,温弘光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数顷,忽又问:“那殿下可知,凡我门下弟子,但凡生出心魔,皆需入断魂台?” 时怀真还是摇头:“不知。” 她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并未撒谎。 可话毕,便听得温弘光一声冷笑拂袖离去,徒留她一人愣在原地,满心失望。 唉! 真是作孽…… 时怀真敲着若柏的木鱼脑袋,哀叹自己上辈子也是个木鱼脑袋,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要不然何至于重生一世,对那疯子没有半点头绪? “若柏!” 时怀真敲木鱼的力道忽而一重,疼得若柏跳脚一叫:“公主!你再这么欺负我,我不给你拔菌丝了!” 时怀真这才回神,黑眼珠滴溜溜环视一圈:“若柏?近日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能有什么大事? 若柏撇了撇嘴,无非是公主想一出是一出,成天变着法子想让姑爷打消闭关的念头,然而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回回都能碰一脑门的灰,跑到竹林里哭鼻子生闷气。 “没什么大事,姑爷他……” “他怎么了?” “他闭关了。” 说着,若柏怯生生后退一步,生怕公主迁怒。 毕竟以往每一次,温弘光但凡闭关消失,时怀真都要闹上一番。 哪想,他话音刚落,时怀真忽而笑了起来:“闭关啦?” 闭关好啊! 闭关就不用见面了! 时怀真盈盈一笑,梨涡浅浅陷下去,玉颜含俏,神清气爽。 “公主?”若柏见她如此反常,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后怕,“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时怀真又问,“清幽殿怎么就你一个人?” “你不记得了吗公主?” 胖灵芝嗖一下缩回地里,菌盖晃晃悠悠摇摆起来,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童音: “姑爷生性简朴,又从来喜静,你怕他嫌你珠光宝气做派骄奢,把从宫里带到这儿来侍奉的丫鬟仆从们全都遣回去啦!” “……” “替你打理华服的绣娘,专门给你解闷的乐师,你也说统统不需要啦!” “…………” “哦还有,别说绣娘和乐师,你早先在琼洲大地上,广花万银搜罗来的几位御厨、名厨、隐世神厨,也都一干打发走啦!” “……………………” 时怀真心底吐出一口老血,满脑子只剩三个字,她疯啦!? 她恨不得把胖灵芝再拔出来,然而小家伙反应极快,连同伞盖一起缩进了地里。 时怀真气极:“什么时候的事?” 她现在追回来还来得及吗? 隔了层土,稚嫩童声也多出一股闷意:“就前天,你蛊毒发作,姑爷不来找你,反而要去闭关,你闹了好大一通,闹完就把殿里的人打发走了。” 若柏一个刚化形不久的小精怪,对凡人的七情六欲一窍不通,压根不知他家公主身上那蛊是什么蛊。 他只知道,每次发作,公主都痛得死去活来,痛完也要哭上好大一阵,直到把自己哭成一只小花脸猫,闷闷不乐关在房里,他拿着菌丝去献宝她也不搭理。 而他不知,时怀真听了这话,注意力却全不在温弘光身上。 前天才打发走? 追回来还来得及! 时怀真终于有了几分力气。 她跑回殿,哐当哐当,在偌大的珍宝房中埋头翻找好大一阵,翻出了一个传音筒,轻咳两声,忙不迭开始下发命令:清幽殿一众侍从一个都不许走!得留下来,陪她在林中修身养性! 至于怎么个修身养性法,别管。 总之重来一世,她可再不想憋着自己了。 捣鼓完传音筒,她忽又意识到 了一件事,原来她手腕上的蛊纹之所以这么深,不是因为蛊毒即将发作,而是才刚发作过没多久! 难怪她一醒来就感到自己晕乎乎的,脑子里的记忆也断断续续,这是还没彻底恢复过来呢。 时怀真长吁一口气,准备往清幽殿后方的暖池去,泡个热汤泉解解乏,顺带让脑子清醒清醒,好做长久打算。 哪想才踱出几步,眼底闪进了一大片红。 血…… 她不会认错,绝对是血! 绿竹映血,让她猛地想起了仇笑生屠戮宗门的画面,吓得踉跄退后数步,两腿跟着一软,扶着根竹子才勉强站稳。 若柏已经听见了动静,一颗小脑袋从她身后骤然探出:“公主,你怎么了?” “我的竹林怎么会有血?” “是那个小畜生的血呀。” “哪……哪个小畜生?” 时怀真心里冒出个念头,可怖之极,说话难免有些磕绊。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若柏一脸天真,“总之你叫他小畜生,我就跟着叫了——就是那个腿上有伤的小畜生呀,前天你蛊毒发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是小畜生一瘸一拐把你背回来的。” “他长什么样子?” 时怀真记得这事,前世曾有一次,她蛊毒发作,身体里不止传来锥心之痛,体内更像是有团火烧,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于夜半坐起,跌跌撞撞跑出殿外,本想寻一方寒泉降火,然而灼热感顺着血脉窜遍全身,催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点燃。 好不容易寻到寒泉,每往前走一步,竟像是踩在刀尖上…… 到后来,身体砸进泉水的刹那,清凉还没传遍全身,意识便被潮水裹走,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问你呢。”时怀真气若游丝,“那个小……小公子长什么样子?” 若柏:“他戴着面具,我只能看清半边脸。” 时怀真快要疯了。 腿上有伤,戴半边面具,还能有谁? 据闻,仇笑生左脸极其丑陋,在未修得易容术前,一直只肯以半边面具示人。 而他的腿有段时间也不大中用,似是受了伤,纵使修为后来突飞猛进,也养了许久才好起来。 她前世竟不知,撞见她蛊毒发作的少年竟是仇笑生…… 时怀真面色惨白,撑着若柏的圆脑袋才勉强站稳。 而若柏浑然不觉,话密而快,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来得更加骇人: “公主你真不记得啦?” “你醒来后问起,得知有人见到了你蛊毒发作的样子,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你说,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舌头割掉。” “还说要挖了小畜生的眼睛,让他再也不敢乱看!” 时怀真:“……” “不过清幽殿的侍卫都被遣走了,没人替你教训他,你就叫来了几个外门弟子。” “…………” “那些外门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出他惹了你不高兴,就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 “怎么教训的啊?”时怀真快要哭了,“不会真把他眼睛挖了吧?” 那只是她得知自己情蛊发作的样子被陌生少年撞见后,羞脑之下说出口的气话啊! “那倒没有。” 若柏皱着眉,小大人般回忆了起来。 “他们嫌弃他长得丑,说挖眼珠要摘面具,不想动手摘掉他的面具,怕看见那半张脸做噩梦。” 时怀真吁出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他们打断了他那条受伤的腿,让他彻底变成瘸子了。” 咚! 一声闷响。 时怀真跌坐在地上,人麻了。 她还当自己前世只干过两桩蠢事,那就是逼温弘光同自己结为道侣,又同他种下了寐情蛊。 殊不知,原来还有第三桩……仇笑生救了她,她却恩将仇报。 因着她的缘故,大魔王断了一条腿。 3. 喂剑 噼里啪啦,珍宝房被翻得满地狼藉。 若柏眼前,时怀真发髻散乱,一张小脸严阵以待,手里的丹药罐子摇得哐当作响。 “公主,你要干什么呀?” “找药啊!” 仇笑生被打断了一条腿,说到底就是拜她所赐。 一想到那个大魔王日后杀人如麻的模样,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恨死了以前的自己。 说起来,仇笑生日后杀进皇宫,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儿怀恨在心,要发泄当日里她恩将仇报的断腿之恨吧? 虽然…… 虽然她情蛊发作,在冰泉里可能被仇笑生看了个七七八八,但人家好歹救了她一命。 她在温弘光那儿碰了壁,怎么能把气撒在他身上呢? 她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幸而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时怀真一连拧开了数个金罐子,咕噜噜倒出了一大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丹药,闪得若柏眼睛难受。 完蛋! 亡魂在林里飘了太久,她都不记得这些玩意儿分别有什么疗效了。 幸好若柏很靠谱,挑挑拣拣好大一阵,挑出了一颗金灿灿的。 “公主,这颗最贵,被姑爷退回来的。” 时怀真抬手就给了若柏一记栗子:“以后叫他温宗主。” 若柏一怔:“哦,被温宗主退回来的。” “有什么用?” “这是续元丹啊!有吊命续元之效,一颗能补一百年修为。” 时怀真立马揣进了荷包里。 “但你用不着啊。” 若柏疑惑,补修为也得讲根骨。 像公主这样根骨平平的庸常之辈,吞了天材地宝也难化底蕴,但假若,换个先天道骨,灵根极佳的人来承接,那就是绝佳的造化。 总不可能再去给温宗主献一次宝吧? “谁说是给我用了?” 仇笑生日后能血洗整座玄清山,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庸常之辈吧? 甚至照他前世修为增进的速度,天资比起温弘光,怕是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拿去给他,正好! 她又照若柏建议,继续挑了几颗不便宜的,活血化淤,生肌养骨……诸多疗效齐上阵,统统揣进了荷包里。 揣完,马不停蹄往外走,又开始后悔自己打发走了一干仆从轿夫,竟然连飞轿都没得坐。 外门弟子住在半山腰,来来回回好几里路,上去一趟累死了。 正走得气喘吁吁,一行身着劲装的弟子正巧下山,远远见了她就开始行礼,整齐划一的一句:“小师娘好。” “你们叫我什么?” “小师娘啊。” “……” 时怀真想起来了,又是前世造下的孽。 前世和温弘光成亲后,她再不许玄清山的弟子管她叫公主,明明白白下了命令,都得管她叫小师娘。 只因温弘光是玄清宗最年轻的宗主,除却另几位德高望重的师尊,其余弟子都管他叫师父。 他是师父,她就是年纪轻轻的小师娘,伉俪一对,怎么听怎么般配。 那时候,时怀真光是想想都觉得美,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就是打扮得珠光宝气,四处乱逛满山现眼,听得众人接连不断地行礼,一声声叫她小师娘。 然而时过境迁,此时再听见这称呼,心里竟只觉堵得慌。 他温弘光都不认她这个道侣,她就是逼着全天下的人都认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们起来吧,以后叫我公主就好。” 时怀真话音刚落,几位弟子面面相觑。 公主这是怎么了? 肯定是在宗主那儿受了气,开始甩小性子说反话了。 于是齐一抱臂,规规矩矩应了句:“好的,小师娘。” “……” 要不是修为太低,时怀真真想立刻捏出一个诀,让这帮没眼色的原地消失。 罢了罢了。 去巴结小疯子要紧,没功夫陪这帮人闹。 “仇笑生现在在哪儿?”等人走远,时怀真转头问若柏。 若柏原也是个勤劳精怪,跟了她许久,居然也变得四体不勤,这会儿才走不久,就嘿咻嘿咻喘起了粗气。 “公主,你平日里吃那么多宝贝丹药,怎么连个御剑飞行都学不会啊?还指望你能捎我呢。” “……” 以前怎么不觉得这胖灵芝这么啰嗦。 时怀真忍无可忍:“我问你仇笑生现在在哪儿?” “听说被关在了柴房。” “柴房?那地方能住人吗?” “我听几个师兄说,他面容太过丑陋,谁都不愿意和他呆一个屋,是以,他没别的地方可去,一直独自一人,住在西院的柴房里。” - 柴房地僻,经年不受阳光直射,有股格外潮冷的气息。 屋里有个窄床,占了屋子大半边地界,黑魆魆的。 说是床,其实只不过是几个废炭盆上搭着的两块旧木板,还是外门弟子烧柴都不稀得用的糟烂朽木。 床上躺着个戴半边面具的少年,满身血污。 滴答。 滴答。 有什么沿着朽木板滴落下来,粘稠,湿冷,竟是床上少年的血。 少年刚被毒打一顿,脊背上错落着深深浅浅的伤。 他睁眼凝望着天花板,面具下一双眼睛灰蒙一片。 一闭上眼,少女嫌恶的话语就传进了脑海。 “恶心恶心!讨人厌的小畜生,让他滚!” “不,让他滚太便宜他了!” “最好挖了他的眼睛,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看!” 分明是好听得像泉水一般的声音,清冽悦耳,然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厌弃。 像是巴不得他立刻死掉,免得活着碍她的眼。 那时他就跪在屏风后,两手颤颤,轻轻捧着她落下的发带。 “谁让他还我了?烧了。” 她言简意赅,没有问起他的名字,也没有走出屏风看他一眼。 再后来,就是几个外门弟子骤然闯入,他被恶狠狠拖出大殿。 他那只腿本就有陈伤,昨夜里又不管不顾跳入冰泉救人,那时已然伤上加伤。 而她唤来收拾他的人全然不顾,拖着他只管往前,地上蜿蜒出了一道血线。 “我自己能走。” 他拼死挣开了几个外门弟子,那一刻,他当真是恨极了她。 可听见她的啜泣声,却又鬼使神差回过了头。 回头之际,依稀见得屏风后一截影影绰绰的少女身形,此刻再开口,竟是那般动情哀婉。 “弘光哥哥要闭关多久?他真的不来看我吗?” 仇笑生冷笑一声,一双眼睛满是血丝。 旋即,再不朝她多看一眼,任由周遭几人再次上前,死狗一样被人拖着,狼狈拖过了门槛。 轰! 风声响起,将仇笑生的思绪拉出回忆。 柴房门窗破漏,每一入夜都无比冷寂。 冷风一吹,他被彻底打残了的腿就越发难捱,仿佛骨头缝里都灌进了冰棱,正一点一点刺进血液。 实在是痛。 没有被褥,他往墙边缩了缩,朽木床即刻发出一阵咔擦咔擦的响动。 有老鼠在叫,咯吱咯吱,仇笑生忽然笑了起来。 要是他死在这里,尸体一定会被野鼠啃食吧? 只可惜,他最不担心的就是死。 从小到大,他面临过无数次濒死情形,然而每一次都会熬过来。 而每熬过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里有什么在叫嚣沸腾,呼之欲出。 一边想着,仇笑生指尖微屈,只听嗖一声,赤光一闪,一柄三尺有余的寒剑飞入窗内。 那剑通身赤红,在幽夜下泛着盈盈的红光,仇笑生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血缚剑。 血缚剑甫一飞入,就旋风般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旋即,动作忽而放慢,钻入仇笑生躺着的木板床下,挑出了一根嫩如春芽般的青色发带,巴巴往他脸上送。 “滚。”仇笑生一把夺过发带,猛地丢到一旁,恨恨开口,“再捡回来废了你。” 血缚剑怯怯一缩,再不敢放肆,入鞘之后,规规矩矩躺在了他身旁。 凡修行者,只要修为够高,都能修出自己的本命器灵。 可仇笑生这把血缚剑,尽管有着通人性的灵智,却不是他后 天修得的,自打他出生就跟着他了。 幼时的事,仇笑生早就没了记忆。 只是听后来将他捡回家的阿婆提起,若干年前,溪头村,清涧旁…… 一个襁褓里的婴孩顺流而下,不哭也不闹。 裹住了那婴孩的襁褓上,竟还系着一把短刃。 这些都是阿婆摸出来的。 阿婆是个瞎阿婆。 倘若不瞎,大抵也不会捡起他。 毕竟他那张脸,实在是太可怖了。 半边与常人无异,另外半边,皮肤发褐犹如枯木,仿佛随时都会渗出血来。 瞎阿婆将他带回家养大,惊奇地发现,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和他一同飘来的短剑竟也在不断变长。 开始只是短刃,而后渐渐变为一柄长剑,剑身足有半人余高。 村野农妇哪懂什么天生器灵? 她内心惶惶,夜半出屋扔了那剑,它却又偷偷飞回来,规规矩矩贴着仇笑生,哪里也不肯去。 仇笑生也厌恶那把剑。 从小到大,他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反光的东西,除了那把剑。 因而,每一见得寒光闪烁,他都能透过剑身,看清自己一张可怖之极的阴阳脸。 但那剑极好,削铁如泥。 于是他积攒银钱去了镇上铁铺,顶着周遭声声不断的丑八怪的骂声,买来一块冷铁,给自己亲手削了半边面具。 可惜面具还未削完,阿婆就不在了。 阿婆是在他眼前死掉的。 山匪入村,将村子洗劫一空,而后放了一把大火。 火舌外,匪徒笑得恣意畅快。 那是仇笑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 杀到后来,双目赤红,他竟感觉自己生来就会使剑。 而他手中那柄长剑,甫一沾血就发出光华,剑身从白银变作赤红,有一霎竟比火舌还夺目,仿佛已等了许多年,迫不及待要血来喂。 官差赶到时,村落已化作一片焦土,满地都是山匪的尸体。 山匪扰民已有数年,他们怕被责罚无能,竟是要拿他去交差。 火成了他烧的,上百条人命,全都算在了他一人头上。 他哪里肯服,问为什么? 却听他们说,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只道得一声,少年天生丑陋,性情至恶。 紧接着便是一顿毒打,他们使的是铁镣,抡起来往他腿上抽,抽得他膝见白骨,血肉翻红。 他笑了下,心底生出一股奇异的畅快,手中剑柄震得猎猎作响。 下一瞬,长剑出鞘,于半空中横飞一圈,斩下了十几位官差的头颅。 杀人竟是能上瘾的。 狗官差最后一颗头颅落地,剑柄仍在猎猎作响,迫不及待要飞往另一个村子。 仇笑生直到那时才恍然大悟,此剑似是器灵,又全非器灵。 他意就是剑意。 他心就是剑心。 只因那一刻,他心里也竟升起一股渴望。 他要杀更多的人! 用更多的血来喂剑! 世间众人欺他辱他,纵是不发一言的旁观者,亦皆露出嫌恶表情,本就死有余辜! 于是他踉踉跄跄,还要往一处人头密布处寻。 若非经过垄沟分明的半亩薄田,见得阿婆精心种下的青菜豆角,他不会停下来。 一个瞎阿婆,用一双粗手,养大了一个丑八怪。 他用意念将剑唤回,硬生生扎穿自己的腿,才拖住前行的步伐,也终于止住了心底那股嗜血的渴望。 那剑暗淡一瞬,仿佛怕极了他。 而此后回想,他也怕极了当时杀红眼的自己。 据闻,玄清山上可以清心。 是以,他才辗转千里,几经周折来到了此地。 可惜这地方…… 仇笑生冷笑一声,全然不似他预想中的模样。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嚣。 一霎间,原本灰扑扑的西院变得灯火通明,人声渐次传来:“快快快!小师娘来啦!” 血缚剑剑柄轻轻一摇,眼看就要横空飞起,竟似有几分雀跃。 “不许去。” 仇笑生眉眼一沉,冷冷把剑按回到了鞘里。 4. 送药 比起山脚下的清修殿,半山腰的西院当真是破败不堪,刚一走进院门,时怀真就闻到了一股陈年瓦檐的气息。 就连空气都灰扑扑的,全然不似竹海那般清新怡人。 她两指撷起手帕,在空中轻轻掸了掸,昂头探望起了柴房所在。 没走出几步,两侧房中灯火渐明,弟子们游鱼一样挨个冒出,见来人是她,无一例外是尾音上扬的一句:“小师娘好!” 没人知道时怀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西院。 有关她的轶事,倒是人人皆知。 平日里,她最喜欢别人管她叫小师娘,要是叫得甜,说不定还能随手给个赏。 整个琼洲大地最受宠的怀真公主,就是指缝里刮下的那么一点儿赏,都够他们买上满满一筐丹药了。 因而一见了她,众人暗自雀跃,问候声此起彼伏,一句更比一句来得起劲。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 时怀真忍无可忍。 “我是瞎子吗?你们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若柏连忙提醒:“公主,聋子。” “……” 滚。 “柴房在哪里?”时怀真拂袖朝前。 立即有人指路,暗暗心惊。 早听说仇笑生得罪了公主,哪曾想得罪的这么彻底。 竟劳动公主亲自来西院泻火! 人群中有好事者,想给时怀真献殷勤,连忙招呼了几个人,要把仇笑生拖到院子里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擒人啊!” 时怀真脚步一顿:“擒谁?” “小师娘,自然是那个不长眼的小畜生。” “……” 时怀真僵住了。 好不容易活回来,现如今,别说让她这么叫,就是听见旁人一口一个小畜生,她耳畔都能传来吧唧吧唧的人头落地声,属实胆寒。 “滚回去!” 时怀真怒不可遏:“全都给我滚回去!” 她这一嗓子,要不是周遭没有土,若柏已经重新吓回地里了。 而西院角落的那间柴房,门窗都已残破不堪,屋外的声音,少年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仇笑生静静躺着,一只苍白的手按着剑柄,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凉。 他听见她又生气了,娇蛮含怒。 还听见她脚步匆匆,发间金钗叮铃作响。 想是觉得找人打断他一条腿还不解气,特意跑上半山腰,亲自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来这折辱他来了。 吱呀一声。 柴房木门被人推开,一点光亮抛洒入屋,打在仇笑生脸上,照亮了粗粝的面具一角。 半边漆黑的铁面具,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仇笑生不习惯曝露在光里,拧眉扭过了脸,余光却已瞥见来人身影,竟只她孤身一人。 一截青衫随风轻晃,迟迟未近,竟有几分局促意味。 时怀真嗓音发怯:“仇公子……” 仇笑生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肯起身行礼。 他看向窗外,有意将视线放得渺远了些。 那抹青色却似月华垂落,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占据一角,无端惹眼。 到底还是握住血缚剑,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公主要杀还是要打?” “——亦或是,想要挖掉我这双眼睛?” 时怀真微微一怔,被噎住了。 原来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多吓人啊。 幸好她今天来送药来了…… 不过,他竟然叫她公主? 偌大的玄清山,所有弟子都知道投其所好,一口一个小师娘巴巴的叫着,他倒是不随俗。 而见她有一瞬的怔滞,仇笑生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 看吧,她嫌他这张脸生得丑陋,生怕脏了自己的眼,想杀他都不肯靠近,连个门槛也不愿踏过。 他不明白,她何必呢? 何必忍着恶心也要来一遭柴房,只为亲自折辱他。 窗外冷风浩荡,时怀真一来,门全敞着,越发令仇笑生感到伤腿刺痛。 “那个,我……” 时怀真想进门给丹药,然而刚准备进门,看见了角落里一只老鼠,登时吓得身形一僵,动弹不得。 到底是泡在绫罗堆里长大的娇娇公主,长这么大,何曾见过活的老鼠? 她深吸一口气,想克服,又实在克服不了,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若柏,你帮我把那只老鼠拖出去!” 躲在她身后的若柏:“……” 他也怕啊! 早先他还没化形时,山野就有饿极了的野鼠,恶狠狠啃过他的伞盖呢! 仇笑生则僵了下。 他眼皮一颤,顺着时怀真视线朝一旁望去,果真看见了一只老鼠,油光水亮,浑似这柴房的主人一般,一点儿也不怕外来客。 再一抬眸,便见得几步远处,时怀真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 “仇、仇公子……” 时怀真绞紧手帕,圆溜溜的杏眼透出了几丝无措,此时此刻,正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手下血缚剑轻轻一震。 仇笑生脸色越发难看,不许去。 然而,指尖却鬼使神差松了几分。 下一瞬,长剑凭空飞起,都不用全部出鞘,带起的剑风往角落一荡,那只老鼠就被直挺挺砍成了两半。 “……” 时怀真快要吓晕了。 一来,是那剑实在太快,她差点儿以为是要砍她,二来则是……被砍成两半的老鼠更吓人啊! 而且还是左右对称的两半,肠子都哗啦啦流了出来。 原来小疯子喜欢把人砍成两半的习惯,这么早就能看见苗头了…… 时怀真喉头连滚几下,强压着心底发毛的惧意,攥紧荷包踏过了门槛。 “仇公子,我是来给你送丹药的!” 说着,急急捧出了腰间绣满金丝纹路的荷包,献宝似的把丹药倒进手掌,一股脑朝仇笑生递了过去。 她十指纤纤,手掌莹白,掌中丹药又圆又亮,夜明珠似的泛着光芒,照得她一双黑瞳越发盈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仇笑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公主何必呢?” 要打要杀,直接动手就好。 何必来这么一出? 他看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 也无力去懂。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那一年是灾年,阿婆的田里干裂一片,结不出收成,他去山里伐柴卖薪。 到镇上卖完,恰逢一户人家施粥,他鼓起勇气排进了队伍里。 周遭却有骂声渐起。 更有小孩,被他那张脸吓得啼哭不止。 哭声肆意刺耳,他便离了好不容易快要排到的队伍,低着头在角落安静地等。 等到人快散完,才终于往前。 掌事施粥的公子哥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来得好啊!” 施粥人说,府中收到了一份上好的吃食,皆是旁人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今日里就算他运气好,要将这份稀罕吃食赠予他! 他一时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还没回过神来,那公子哥儿身旁的仆从得了他一个眼色,转身跑回府中,不多时,便快步走出,递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盖碗。 碗是瓷碗,绘着精致青花的白瓷。 他没见过这样精致的食器,小心接过,然而掀盖瞬间,一股酸馊味直 冲鼻子。 里头盛着满满一碗猪食。 混着没消化的菜叶和糠麸,黏糊糊地趴在碗底。 …… 仇笑生眼底一暗,涌出一股迟来的杀意。 要不是那时阿婆瘫在床上,还等着他的卖薪钱,他那柄剑早已破风而出,哪里用等得日后山匪作乱,才终于尝到人血的滋味? “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仇笑生冷笑一声回神,“只是我一个山野粗人,哪里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好东西自然是场面话。 那些富家子弟为了羞辱他,上好的白瓷都舍得装猪食,那么眼前这颗金丹,谁知道里头又会是什么? 哪想,他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时怀真竟然没有动怒。 “东西不就是人用的吗!?”她说着走近一步,面上竟透出几分焦急。 见他不接,竟忽而蹲身向下,嫩青色群裾水波一般随风荡开,把手里的丹药一股脑放在了他的木板床上。 时怀真陡然靠近,从仇笑生的角度,只见得一张盈白的小脸微抬下巴,紧张郑重地凝望着他。 少女眉目明晰,细眉因着急而微微蹙起,秋瞳一般的眸子则像蓄饱了水,亮晶晶的。 仇笑生喉间一涩,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而时怀真把东西一放,就逃命似的跑出了屋子,像是一瞬的功夫都不想多呆。 他眼神紧跟着暗淡了下去:“那就多谢公主了。” “不用客气,你今晚先把丹药吃了!”时怀真语速飞快,屋子小,老鼠肠子离她不过几步路,她胃里有些难受,只想赶紧交代完。 “待到明日,我手下的医修回殿,我再——” 她本想说,她再遣人来看他。 然而话递到嘴边,想到他这地方破破烂烂老鼠出没的模样,心底暗想,要不干脆差几个人来,直接把他接回到殿里去治伤? 但这样一来,会不会显得她太殷勤,反而让人防备? 正想着,不远处仇笑生见她欲言又止,嘴角忽然噙了点儿笑。 一个未达眼底、让人看不出任何意味的笑。 时怀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一低头,若柏倚着门打起了哈欠,小圆脑袋困得直往下坠。 他倒是心大…… 而在若柏身前,昏黄灯火从门缝里浸出来,除柴房以外,众屋里都似有人影闪动。 竟像是都在屏息凝神,悄悄留意着柴房里的一举一动…… 这地方简直邪门得很,时怀真实在不想久留,回头看了一眼,仇笑生已撑着身体往后靠了靠,素衣虽被染满了血,人倒是坐得笔直。 此时此刻,他又退回到了那一片半明半寐的地界里,没戴面具的那张脸,自始至终被黑暗拢着。 戴了面具的那半边,则泛出了幽黑的冷光。 黑铁面具下,他一双眼睛深似幽泉,正一刻不移地看着她。 时怀真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寒栗骤起,不禁又想起了竹海之中,少年百无聊赖杀人的模样。 一时间,只觉这人戾气缠身,就和活在暗处的罗刹鬼没什么两样,仿佛跃跃欲试着,随时都要砍颗头玩儿。 她再不敢同他四目相对,视线微微错开,飞快瞥了眼他手里的剑。 要不是此刻仇笑生还没正式进入内门,修为平平只会使剑,她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 不对,纵使没有修为,他那剑分明也使得极好,瞧瞧地上的死老鼠,被他一剑两半劈得多准…… 时怀真心头发怵,猛地敲了下若柏脑袋:“走了!” 人一走,仇笑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郁愤,喉头腥甜翻涌,猛地呕出了一大口血。 金丹? 腿间剧痛钻骨,他垂下眼眸,恨恨盯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灿金色丹药,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5. 出鞘 仇笑生倚墙而眠,双眼微阖缩在床角,将床上的丹药齐齐拂进了角落炭盆,眼不见为净。 送丹药的人一走,摇曳的灯烛被接连掐灭,人声不复,柴房又重新归于寂静。 一时间,四下连半点人语都听不见,只有一缕微弱的呼吸,轻缓起落。 仇笑生胸膛起伏费力,就算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也能牵扯到身上错落的伤口。 枯坐半晌,他忽然睁开眼,凝望起了眼前死寂的柴房。 这地方从前就幽静沉暗,和现下没什么两样。 然而,传闻中某个娇蛮跋扈的人来了一趟,驻留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显得这光景有些反常了。 有什么反常的? 仇笑生黑眉微敛,指尖在剑柄上摩挲半晌,心想,定是这几日旧伤牵动,身不由己又添了新伤,不知不觉费了些神。 然而眼一闭实,脑海中竟又冒出那夜的冰泉。 少女黑发散乱,两颊生红,绫罗绸缎散披于地,只着一件轻薄素纱,面上一派让人心惊的难耐。 而她那双眼睛,当真能盛进漫天月色,只一眼扫去,仇笑生心就猛地一颤,心想,活的幽鬼。 他此生都没见过这样的鬼。 少年虽自小长于山野,却受了阿婆淳善质朴的教导,并非不懂非礼勿视。 只是惊慌转身刹那,身后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竟是那人不管不顾,跌跌撞撞砸进了水里。 再后来的事…… 仇笑生摩挲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抖,心想,总归是他冒犯了她去。 只是冰泉刺骨,她显然已没了意识,如若放任不管,只怕她会被冻死在水里。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手中血缚剑却震了起来。 每走一步,剑就震得更响一分,好似舍不得就那么离开。 山匪到来那日,大火漫天,仇笑生心中杀意浓厚,手里的长剑便也渴望嗜血,震得猎猎作响。 而眼下,万籁俱寂,山野安林,长剑却躁动得比那日更甚。 于是,只不过分神一霎,赤红长剑便猛然出鞘,挑起地上的珠翠锦裙,迎风掷进了冰泉。 啪一声轻响,绫罗面料浮于碧波,裙裾如一朵巨大的水中华莲,将少女水下的冰肌遮得严实。 仇笑生连人将衣一同捞起,见得她腰间一块凤纹玉佩,鸾鸟纹样栩栩如生,才知她竟是清幽殿里,那位鲜少露面的怀真公主。 他才来玄清山不久,只以为自己每晚练剑的竹林是片野林,却不知,原来是她的地界。 而怀中少女黛眉微蹙,像是被烈火灼着,纵使痛晕了过去,颊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不敢多看,一瘸一拐背起了她。 然而衣物尽湿,纵使二人间隔着裙袄,仍能感到背上玲珑的曲线。 每走一步,那柔软的触感就更清晰一分。 他只好改背为抱,却又见公主仿佛做起了噩梦,双手无意识攥着他衣角,贝齿难耐地咬着下唇,原本被冰泉冻没了颜色的嘴唇,此刻竟被咬出一抹艳色。 “……” 他本就是十七岁的少年郎,血气正浓,只因半边脸生得吓人,既厌烦自己,也厌烦看不起他的旁人,才从未思及过风月情长。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事。 他是知事的。 因而隐约明白过来,怀中人大抵是中了何种厉害的蛊毒,也隐约明白过来,自己下腹一股燥气因何而起…… 一时间,又羞,又恼,恨不能夺命而逃。 无奈人命关天,只好借怀中人发带一用,用力缠紧自己的双眼。 那发带濡湿微凉,贴附于眼皮之际,莫名又分走了他几分心神。 但缠上发带,眼前的实景变作虚景,到底是让他循住了礼,守实了那句非礼勿视。 “……” 手中剑柄轻轻一颤,仇笑生牙关一紧,背上伤口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长指屈起,拇指轻叩间,鞘里闪过一截寒光,挑起的剑风向一旁斜去,轻轻吹起了炭盆里的柔软发带。 发带用料轻盈,轻纱慢荡之间,无端透出一股欲说还休之态。 仇笑生轻笑一声:“谁允你去了?” 说着,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扎穿了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掌。 他动作极快,连剑都没反应过来,淋漓鲜血就已浸湿了木板。 这一下,赤红剑身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紧跟着受了伤,没力气折腾了。 啧。 仇笑生痛得佝偻身体,唇边那抹笑却越发肆意,痛快之极。 他坐直了些,背上的伤口不再紧紧靠墙,半边面具隐于幽夜,面上神情变得冷淡。 夜已深,不知过了许久,才终于感到了几丝困意。 不想,刚阖上眼,脑海里又莫名闪过了一个,和此情此景毫不相关的称呼。 方才那人来时,院子里的人异口同声,无一例外都唤了一句: “——小师娘。” 仇笑生又笑了起来。 柴房外,风声呜咽,比仇笑生每晚练剑的竹林都更寂静。 他全然不顾掌中刺痛,摘下左脸的面具,摸了摸自己触感狰狞的皮肤,一脸厌烦。 老鼠尸体还横陈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他瞥了一眼,不禁心想,要是他哪天死了,下场比起它,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正想着,风声中忽而多出几分异响,有什么在逼近,窸窸窣窣。 有人前来,还不止一个,脚步声匆匆,急而错落。 他耳目向来清明,已听出屋外有三人正在朝他逼近,也辨出了为首的那人是谁。 是前几天打断他一条腿的人。 那人同他一样住在西院,也是玄清山的外门弟子,因着家中排行第三,名唤王三。 除却脚步声,人声亦不止,像是并不打算避他。 “你看清了,小师娘真给了他赏赐?” “看得清清楚楚,给了他一大把冒着金光的丹药呢!” “小师娘赏他干嘛?” “肯定是怕宗主嫌她娇蛮残暴,做做样子罢了。” “想也是的,就是便宜那畜生了,挨一顿打能换这么多赏。” 众人说着,已经堂而皇之到了门前。 仇笑生复又戴上面具,和着一身粗布麻衣躺下,背对着门外景象,侧身而眠。 她能赏他什么东西? 蚀骨毒丹还差不多。 既然他们想要饮毒寻死,拿去就是。 他这样想着,忍痛阖上眼,除却手里一柄长剑,对这屋里其余的一切,全不在乎。 可这帮人并不打算让他好眠。 进了门,他们毫不遮掩,翻出了噼里啪里的一阵响动,其中有一个,见得地上一只死老鼠,恶狠狠淬了一口,就近拿起块炭,猛地朝他掷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炭块砸到头上,仇笑生睁开眼,恹恹朝角落炭盆一指:“拿了就滚。” 他话音刚落,王三立刻拨开几块黑炭,一眼就看见了盆底金灿灿的一把丹药,面露精光。 然而,他刚要去拿,嗖的一声,随着赤光一闪,一把长剑当空飞过,竟是贴着他脑袋插进了窗檐,削掉了他鬓上一撮头发。 好厉害的剑法! 单看那剑风,快得仿若神鬼不知! 仇笑生缓慢坐起身来,看向了不请自来的三人,他后悔了。 自打山匪一遭,血缚剑已有许久没沾过人血,只因仇笑生能隐隐感到,阿婆不在后,他心里那一股越发肆虐的、想要杀人嗜血的渴望。 这剑但凡见了血,怕是整个西院都不够他杀。 可杀光之后,他又能去哪里? 他一个凡人,纵是手里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玄清山顶,满地可见的宗门大能。 仇笑生不想逃命,也不想受剑所缚,只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然而,为了一颗变着法子折辱他的毒丹,这把压抑许久的长剑,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鞘了。一时间,少年越发心烦,既烦这剑,也烦方才催剑拦人的自己。 不过,剑既已出鞘,他就不打算再藏。 王三已气得青筋暴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袭老子!?” 说着,却不是朝仇笑生而去,拳头一扬,恶狠狠给了身后人一拳。 “不、不是我啊!” 被打的那人捂住了脸,急急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个人。 “是不是你!好啊!我就知道你方才鬼鬼祟祟,一定是觊觎公主的名贵丹药!” 仇笑生:“……” 一群废物。 连剑风从何而出都看不清楚,拿这帮蠢货的血来喂剑,他都嫌委屈了自己的剑。 三人面面相觑之际,噌的一声,血缚剑已收剑回鞘,稳稳回到了仇笑生身旁。 “居然是你!”王三惊得愣在了原地。 他恶狠狠朝前而去,拳头还没砸到仇笑生脸上,又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步子一顿,震惊地回过了头。 而仇笑生比他先反应过来,周身凝出一股肃然杀气:“找死。” 在王三身后,一直不声不响的第三个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不住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竟是趁着另二人找仇笑生算账之际,把时怀真送来的那一大捧丹药,一股脑填进了腮帮里。 “狗日的腌臜货!” 王三气得发狂,粗眉一竖,拳头还没朝他砸去,眼底忽而掠过一抹刺眼红光。 然而,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 “救、救……” 一句求救的说都没说完,下一霎,脖颈断线般朝下一垂,双膝直直砸倒在了地上。 血缚剑凌空腾起,原来竟是嫌王三碍事,刺破他身体朝前掠去,稳稳悬停在了偷吃丹药的人的身前,剑尖直指他颤抖喉头。 “你、你究竟……” 王三的另一个跟班、先前挨了他一拳的那一位,现下,亲眼见到木床上浑身是血的孱弱少年,一边连站稳都费力,一边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王三,哪里敢信?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杀人了!杀人了!仇笑生被邪祟夺舍了!” 他大喊出声,急于跑出柴房搬救兵,怎料还没踏过门槛,慌乱间步伐一乱,左脚绊住右脚,身子重心一歪,一个趔趄栽了下去。 而就在昂头之际,无比骇人的一目发生了。 不远处,王三的尸体趴伏在地,双目瞠裂,流了满地的血。 而仇笑生,那个之前被他们三人打得皮开肉绽、直至残腿上血肉横翻都不还手的虚弱少年,此刻,正拄根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木棍做拐,含笑走近王三的尸体。 他穿着一双粗麻毡靴,靴面洗得发了白。 经过尸体的刹那,毡靴悬在半空中,下一秒便带着破风之声,朝着地面狠狠塌落,踩碎了王三股突的眼球。 而做这些时,他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那柄悬停在空中的赤红长剑,则倏地泛出盈润邪光,远远望去,剑尖竟兴奋地战栗起来。 “救救我!救……” 门槛上的人还要往外爬,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随着偷吃丹药的第三人跪倒在地,一幕更诡异的画面发生了。 他跪地之时,血缚剑仍悬停在半空之中,未曾动过半分。 仿佛在那一刻,就连剑的主人,都因过于震惊,而忘了自己要拿剑杀人。 长剑之下,那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颈,而他身上,从后颈,到两颊,都渐有深青脉络浮起,正一条条迸裂开来。 随着青筋迸裂,他皮肤就如蟾蜍鼓气,一点一点开始胀大。 等胀到最大,人皮就那么倏然爆开,完完整整地褪了下来。 …… 仇笑生拄拐的手握得五指发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底漫起一丝自嘲,旋即,一副早至如此的模样,竟盯着地上的人皮大笑了起来。 6. 断魂台 新日初晴,春光一片大好。 时怀真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伸了个懒腰,即刻有人掀开锦帐,轻手轻脚扶着她缓慢起身。 亡魂飘荡若干载,被人伺候的身体记忆倒还鲜明。 一旁侍女捧着温热锦帕上前,她自然接过,由人伺候着净面擦手,渐渐醒了晨乏。 殿里的人竟都回来了? 时怀真心里好一阵感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于宫人们而言,她是几日前才见过的公主,但于时怀真而言,她们却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诸如递来温帕的这二位,一个叫若瑾,一个叫若棠,是贴身伺候她起居的丫鬟,从她十岁那年就跟在身边,直到她十七岁嫁给温弘光,从琼洲一路跟到了玄清山。 真好啊,时怀真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真好。 “人都回来了吗?” “公主,全都回来了。” 外间侍女闻声,也步履轻轻行进内殿,分工有序,依次上前替她褪去寝衣,又取来一件淡青色的素雅常服。 时怀真见状,细眉微蹙:“太素了。” 她喜欢颜色活泼些的。 侍女们闻言一怔,姑爷素爱青色,公主自从得知此事,就也命人裁制了不知凡几的青色衣裙,没想到今日里,又突然嫌起了素。 众人这样想着,动作倒是利落,一瞬也不耽误地取来另一件缎面长裙。 这是件柔粉色的长裙,锦缎轻盈顺滑,织着细细密密的金线绣纹,华贵而不失生动。 时怀真穿上,盈盈一笑,不肖侍女动手,嗖一下系紧腰间袄带,踩着双云锦鸾纹靴,小跑着出了殿。 她跑得锦裾纷飞,织金色绣纹随风荡起,隐隐漾开粉雾流光。 “若瑾,好看吗?” “好看!” 若瑾没忍住噗嗤一笑。 公主虽嫁给了温宗主,却还是一副小孩心性。 到底是年岁不大,开心时灿若桃花,不开心就耷着张脸,心事全都在脸上写着,素来最是好懂。 不过公主今日里这般欢喜,莫非只因换上了一身合心意的衣裙? 她正想着,就见膳房的小丫头匆匆而来,屈膝低问:“若瑾姐姐,公主今日的午膳,想用些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粉色身影嗖一下出现在二人身侧,眼睛亮晶晶地开了口:“我要蒸酥烙,要蟹粉嫩豆腐,还要荔香蒸鸽脯,红煨裙边……羊腩也要,用玉笋焖吧,一点儿腥味都不要有,再去外头找找那胖灵芝,老规矩,让它拔点儿菌丝给我炖汤喝。” 一口气说完,她一张小脸都胀得通红,说完伸手一指挥:“叫小厨房动作快点儿,吃完我得去一趟西院。” 继续巴结那小疯子去! 说完,她正要回内殿,再去挑挑步摇首饰,叫若瑾给她梳一个好看的绾发,哪曾想胖灵芝嘭一下冒了出来。 若柏见了她,情不自禁先哇了一声:“公主好漂亮哇。” 紧接着才开始说正事儿,西院似是有事发生。 “西院?” “对。” 昨晚若柏便感到了不对劲,只是埋在土里睡得太熟,没当回事儿。 但今日一午间醒来,顿感不得了,大事不妙! 原来,他虽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精怪,然而草木有灵,彼此间皆有着天然感应。 半山腰那处草木枯败,他的菌盖都微微发起了烫,菌丝还能捕捉到风中传来的求救气息。 正是西院方向! 西院? 仇笑生? 时怀真哪还管得那么多,当即唤来滕武,即刻速速赶往西院,给她探消息去了。 …… 陡然横生这么一遭,山珍海味都吃不痛快。 小厨房上了膳,时怀真托腮坐在桌旁,眼底下明晃晃一个鸽子头,经思绪一转就变成了无数颗人头。 她一双白玉筷挑挑拣拣,脑子里的画面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血染林海,一会儿是逼仄柴房,一会儿是那个斜倚大殿、膝头横卧一柄长剑的杀人狂,再一会儿…… 又成了柴房那张糟烂木板床上,伤口淋漓,连起身都困难的孱弱少年。 “公主,滕总管说他有要事禀报。” “快让他进来!” 滕武是琼洲公主府的府军前卫首领,自来到清幽殿,殿里的大小事务也由他一应兼管。 二十年前,他也是玄清山的一名弟子,修为彼时就已过元婴,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但他年纪虽大,却没其余年长修士的清高派头,旧日同僚们骂他一身本事不去斩妖除邪,反倒伺候起了皇家贵胄,他从来不放在心上。 平日里最放在心上的,就是自己能拿多少银钱。 是以,脾性很对时怀真的胃口,时怀真因而也叫他一声:武叔。 “武叔,西院怎么了?” “也是怪了,据说有一外门弟子生出心魔,杀光了一整个院子的人,还剥光了他们的人皮,这会儿已经被押去苍峰狱了,即将被推下断魂台。” 心魔? 叭唧一声,时怀真手里的白玉筷砸落在地,起身之际两腿一软,差点儿没倒栽葱似的栽下去。 生出心魔,要被推进断魂台?那不是许久之后、仇笑生通过玄清山弟子擢选,正式进入内门之后的事吗? 怎么连内门都还没进,他就生出心魔了?还是趋着他杀人剥尸的那种心魔!? 她忙不迭奔进珍宝房,翻出个须弥袋,手忙脚乱塞起了宝贝, 若瑾亦步亦趋跟上:“公主你去哪儿?” “收拾收拾!”时怀真泫然欲泣,“逃命啊!” 转念又想,不对,这里是玄清山,无数大能聚集于此,要是连这里都呆不下去了,她还能去哪儿? 等等…… 她不能逃! “武叔,唤人随我去苍峰狱一趟!” 她话音刚落,林海之中,数名修士应声而出,一顶飞轿稳稳落于殿前。 “走!” 说着,时怀真揪起若柏的小短胳膊,一把将他拽出了门。 若柏不知发生了什么,隐隐有种不好预感,心虽忧急,也没忘顺手从桌上抓起一大盘蒸酥烙,边跑边往衣兜里塞。 时怀真此时一抓,抓了满手酥油,气得大叫:“人命关天,就知道吃!” 人命?谁的命?公主何时在乎过不相干的人? 若柏摸了摸脑袋,正满腹疑惑,时怀真已经一把夺了他的酥烙,在一旁气鼓鼓地吃了起来。 她腮帮子填得虽满,却是一点儿滋味也没有,满脑子都是断魂台三个字。 前世,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温弘光,和仇笑生统共就没见过几面,对他印象自然不深。 但饶是如此,也清楚地记得,玄清山一弟子根骨卓绝,原也是被四位尊长寄予厚望的,却不想,有一日陡生心魔,被推下了断魂台。 那弟子便是仇笑生。 断魂台深处盘踞有一阵,名曰万劫焚心阵。那阵威力滔天,别说宗门弟子,就是几位尊长贸然入阵,结局也只有灰飞烟灭。 谁都认定,仇笑生一但进阵,必死无疑。 可万万没想到,他非但逃出生天,血缚剑一出,还反手震碎了焚心阵。 盛怒之下,更是将那巍峨险峻的断魂台,一举斩作漫天齑粉,荡然无存。 而出阵之后,他那剑法更是不知得了何种造化,一夕之间,犹入无人之境,愈发的邪诡霸道。 血光所向,神鬼莫拦。 当然,这些事时怀真未曾亲眼见过,都是她卧病在榻听来的。 但仇笑生疯起来的样子,倒是亡魂亲眼所见。 她一朝玉殒,心死之下,一把大火焚灭了清幽殿,温弘光赶来,冷冷凿烂了她一行碑文。 随之,仇笑生闯进竹海,杀出了一座血海尸山。 而仇笑生那日的模样,似人非人,似笑非笑 ,似嗔非嗔,疯疯癫癫实不对劲…… 莫非就是心魔所趋? 这么想来,断魂台就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旁人进断魂台一命呜呼,仇笑生却反倒寻到了造化,出阵之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虽不知为何,时间节点提前了,但当务之急,得先想个法子,务必拦住几位尊长,不能让仇笑生被推入断魂台! “武叔,让他们再快点。” “是,公主。” 滕武话音刚落,时怀真焦急掀开轿帘,只见霞光漫天,云层翻涌出碧海千峰。 千崖万壁,一孤峰高耸于崖壁之中。 绝顶之上红亭矗立,亭中有一口大钟,巍峨肃穆,乃宗门至宝,浑天钟。 据闻,浑天钟万年沉寂,修道者只有悟得大道成神,引得神魂与天地相融,才能催动古钟轰鸣。 飞轿掠过,时怀真只嫌那钟长得粗苯难看,侧身一挪挤开若柏,扭脸看向了另一侧。 另一侧就是断魂台了。 粗长锁链被掷于台上,远看像一条盘踞的大蛇。 而“大蛇”之上,团团黑雾不断弥漫,每一团都像一只蛰伏的恶鬼,彼此之间扭曲冲撞。 时怀真打了个寒颤,飞轿已愈发速疾,迎着崖间狂风俯冲而下,直直停在了一处依山峰地势而建的囚牢前。 正是苍峰狱。 人未出轿,狱前值当的几位弟子,就已反应出来人是谁。 毕竟玄清山是苦修之地,放眼望去,这整座山里,除了这位祖宗,还有谁敢摆这么大排场,又是飞轿金辇,又是宫人傍身的?还当这里是她那公主府呢? 难怪温宗主从来不稀得多看她一眼。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众人心下鄙夷,面上礼数还是一应周全。 时怀真一心往里,顾不上一帮人一口一个小师娘,哪想,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公主请回,宗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 什么意思?温弘光这会儿也在牢里?他不是闭关了吗?合着对外宣称要闭关,一直以来都是骗她的? 这么说来,前世也一直在骗她咯? “公主。”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苍峰狱不比别处,请回吧。” 说话人是詹宁,玄清山倾力培养的翘楚之一,小辈里头的佼佼者,现如今,已是玄清宗七位首座弟子之一。 詹宁自小睹得温弘光修习,敬仰他一身清正不染尘俗,是以,很看不惯时怀清。 时怀清自然也不待见他,同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让开。” 要是晚一霎,小疯子被丢进了断魂台,他担待得起吗? 哪想詹宁一声冷笑,分豪不让,仿佛是笃定时怀真步履匆匆,就是奔着温弘光来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还是冷冰冰的一句:“公主请回,宗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这一次,还刻意把“客”字两个字咬得极重,摆明了不肯承认,眼前人是温弘光堂堂正正的道侣。 他话落抱臂,再不做声,等着看时怀青这次又要发什么火,闹出什么样的新鲜笑话。 哪见时怀真黛眉微挑,倏然之间,凝出了一股肃然静气,冷冷抬眸朝他睨来。 “詹宁,见符如见掌灵人。”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其貌不扬的暗纹玄符。 詹宁原还浑不在意,可目光朝前一扫,心神一震,惊出了满身的冷汗,直挺挺朝她跪了下去。 而不止是他,一霎之间,大牢前所有当值弟子,顷刻间全都俯首跪拜,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御灵龙符…… 执掌天地灵脉,世间修士无不敬畏的御灵龙符,竟会握在她的手里? “公主……” 詹宁喉咙轻滚,正硬着头皮预备细问,时怀真却一刻也不和他耽误,衣寐一扬,径直掠过一众人等,快步走进了牢狱深处。 7. 苍峰狱 长廊渐深渐窄,时怀真一路踏过冷寂甬道,随手从壁龛里拿了根红烛。 烛影晃动,似窣窣鬼影,无端叫人心惊。 再想起长廊尽头关的是谁,她一双明眸盛满惶恐,一张小脸更是吓没了颜色,边走边给自己壮起了胆。 壮胆的方式倒是别致,回忆着午间膳食,报出了一长溜的菜名。 最后一道清焖羊腩报完,她看见了眼前的人。 意外的,没有想象中心魔发作时邪气森森的模样。 少年断掉的左腿无力耷在地面,另一条勉强跪着,双手被冰冷铁索死死箍紧,胳膊被向后高高扯起,不知被吊了多久。 他周身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浑浊地贴在瘦削皮肉上。 一眼望去,无从分辨是死是活。 时怀真见了他,只觉眼前人根本像具尸体,还是死了些时日的那种。 她看得心惊,转头环望一圈,詹宁已经跟上,身后另随有几名在狱内当值的弟子。 詹宁紧跟着她,眼中流露出一股审视。 他不明白,时怀真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苍峰狱一共七层,一至六层全为囚牢,温弘光就在顶层的执律台里,时怀真竟没往那儿去,直奔最底的森牢来了。 莫非是想另辟蹊径,声东击西? 正想着,时怀真已经下了令,让他身后几位知情弟子上前,细细描绘起了西院事发时的情景。 听完,她脸色明显变得不大好看:“所以,你们赶到时人已经死光了,压根没一个人亲眼见到他杀人?” 众弟子微微一怔,何止死光,连人皮都被剥了。 “公主,整个西院的人,除了他都死光了,致命伤皆为剑伤,而他手里正好有一把邪门至极的赤色长剑,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又如何断定是心魔所致?” 众弟子又是一愣,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一问题。 如若事情有疑,这人没受到心魔蛊惑,那他仅仅是因为想杀人就杀了,杀完后想剥皮就剥了,岂不是更加可怕? 况且时怀真有所不知,那赤红长剑看着煞气凛人不假,实则锋芒不可小觑,就连詹宁都摸不出来路。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凡人,若非滋生心魔凭邪力加持,又怎能号令那等厉剑? “万一此事另有隐情呢?” “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他清清白白,是地上的尸体杀了人?” “——你!” 时怀真被詹宁一呛,玉容染上一层薄怒,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仇笑生那被铁索扯起的手指,在晦暗之中,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温弘光人呢?” “呵。” 詹宁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心想,看吧,兜兜转转,还是冲着宗主来的。 时怀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詹宁这人,和上辈子一个德性,认准了她强掳良人,事事都要驳她的面子,实在无礼! 这是变着法子给温弘光鸣不平呢! 时怀真越想越气:“本公主问你话呢!” “公主找宗主所谓何事?” “他不是有那个、那个什么镜吗?” “破妄明心镜?” “对,有无心魔,一照便知!” “不行!” 詹宁忍无可忍,时怀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玄清山的杂役而已,哪里配宗主动用本命法器? 而时怀真才不在乎呢,低下头来,在腰间须弥袋里翻找一阵,即刻翻出来一把扶手方正的紫檀小椅,并一把娟面刺绣的海棠团扇。 她人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摇着团扇,昂头和滕武说了几句,滕武得了令,即刻就去执律台借破妄明心镜去了。 詹宁:“!” 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借! 詹宁气得牙关都差点儿咬碎,冷冷看着时怀真,时怀真立刻瞪了回去:“谁允你看本公主了?” 分明就是詹宁自己笨,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离仇笑生生出心魔本就还有一段时间,先前她吓得仿若惊弓之鸟,只想逃命,此时冷静下来想,她重生回来才一天而已,除了送个丹药,什么别的事都没做。 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撬得动这么大的变数? 再说了,仇笑生酷爱把人砍成两半不假,可她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剥皮的喜好。 而时怀真话音刚落,在她身后,少年指尖又蜷了一下。 “……” 仇笑生早早就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一径的娇蛮含怒,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副无理取闹的架势。 偏她声音又实在好听。 似山间流泉,清甜透亮,每每都能叫人听进去。 她方才说了什么? 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仇笑生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第一个站出来,赶来苍峰狱替他辩驳的人。 可她这又是做什么呢? 牢里阴冷黢黑,少年面色苍白惨淡,像是被冰霜冻住了。 他想到幼时在田埂上,几个孩童用风筝线拴住蜻蜓的尾巴,大笑着欣赏它挣扎时飞不高的模样。 等到蜻蜓翅膀被扯歪了,快要飞不动时,他们会放下丝线让它休息。 然而蜻蜓一旦起飞,它们又会猛地抓住线往地上一扯,如此往复…… 直到蜻蜓翅膀彻底断掉,如残叶一般抽搐而亡。 余光中,一团粉影轻轻晃着,是时怀真幽幽摇着团扇,在牢狱里摆出了一抹春日纳凉的架势。 仇笑生想看一眼她,从她的神情中找到她戏耍他的证据,然而脖颈被刑具牢牢箍着,就连抬头都是奢望。 他是她心血来潮想擒住的那只蜻蜓吗? 是吧。 是以,才会先差人废掉他一只腿,又将他打得半死不活,事后再送来能让人生不如死的阴诡毒丹。 那东西不知是何种禁药,吞落肚里,顷刻间就会修为暴涨,随之,皮肉寸寸皴落分离,变作一具被剥了皮的活干尸。 整个西院,除了死于他血缚剑下的王三,所有被活尸攻击的人,亦都纷纷褪去了人皮。 仇笑生现在还记得那些人血肉淋漓,眼球眦裂的样子。 一个,又一个,疯了般朝他所在的柴房扑来,仿佛也迫不及待要剥掉他的皮。 他那时心如死灰,勉力支起身体,才催动血缚剑,斩尽了那帮腌臜货。 然而,待到西院残尸遍地,腥风漫卷四方,他脑海之中,都挥之不去她眉目莹亮,手捧丹药的殷切样子。 好一副楚楚动人的无辜皮囊。 内里竟能毒辣至此! 仇笑生双眼血红,立即就要催动血缚剑逼问清楚。 怎料意念一动,内心倏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身体猛地佝起,腕上沉重的铁索随之绷动,撞出了一声铮然哐响。 时怀真手中团扇一颤,应声回头之际,只见仇笑生头低低垂着,乌黑长发垂落在地,素衣上又有新血渗出,陈伤之 上,又添了不知凡几的狰狞新伤。 她秀眉微挑,冷冷瞥向詹宁:“玄清山几时定下的规矩,事情尚无定论,就能严加桎梏,百般为难了?” “此等穷凶极恶之徒,性情暴戾癫狂,上铁具只是为了防止他再度嗜血剥皮,怎么能算为难?” “皮是他剥的,他招了?” 言罢回望一眼:“你招了么?” 她也就随口一问,原就是想气气詹宁,不指望身后死狗一样的少年能有回应。 哪想话音刚落,只见得他一张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一翕,挤出了一阵令人心惊的沙哑声响。 “未曾。” “好啊!原来你能开口!” 詹宁应声抬掌,隔空运力朝前一送,缠缚在少年身上的铁锁骤然一紧,死死勒住了他淋漓的皮肉:“那你倒是说清楚,西院当夜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 时怀真又惊又怒,手中团扇朝前一掷,直直砸到了詹宁脸上。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出声都难,如何与你说得清楚?” 那团扇轻飘飘一柄,砸到脸上都没有感触,然而混着抹淡淡的海棠幽香,是和森牢里截然不同的另一股气息。 詹宁脑子一嗡,心想时怀真好不知礼数,霎时收了手。 “比起西院的惨像,这算什么?一个心魔横生的弑杀之人,和他那么客气做什么?要不是公主屡次搅扰,他早该被推下断魂台了!” “……” 时怀真当真和詹宁说不清楚。 仇笑生今日里要是真生出了心魔,别说区区几根铁索,就是这一整座苍峰狱,打个响指全都玩完儿,哪里由得着他在这里蹬鼻子上脸? 真是个大蠢货。 詹宁不甚客气,时怀真亦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本公主今日偏就要搅扰到底,此事尚无半分定论,你们休想将他推下断魂台。”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颇为气恼地在腰间须臾袋里翻找一阵,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瓶,连带着揪出了不知何时躲进她须弥袋的胖灵芝:“不许躲了!” 若柏睡得正香,被晃醒后猛一睁眼,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个羊脂瓶。 “公主,这是什么?” 他迷迷糊糊一瞧,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是公主花千金买来的凝伤玉露。 玉露清冽可口,他巴巴馋了好久了,公主今日大发慈悲,终于舍得给他尝一口了吗? “去!去给人上药去!” “啊?” 若柏刚要细问,时怀真已经伸出两手,凶巴巴按住他浑圆脸颊,按得他再受不了,嘭一声变回成了灵芝形态。 “快点!” 才变回灵芝,时怀真便一把揪住他的菌盖,抡圆胳膊在空中甩了一大圈,一把将他甩进牢里,让他骨碌碌滚到了仇笑生脚下。 若柏:“……” 詹宁:“…………” 堂堂公主,居然粗鄙如此! 就是这样的人,手里握着御灵龙符? 难怪宗主宁愿对外谎称自己闭关,也绝不肯去清幽殿见她。 詹宁不禁又想起了晚映雪,那个清雅端庄、天资更是远超众人的晚师姐。 倘若晚师姐还在,哪里轮得着她来染指宗主? 忆及此,詹宁满腔愤懑,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而不远处,胖灵芝菌盖一抖,又抖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童子,此时此刻,一步也不敢靠近那个血糊糊的少年,攥紧了时怀真给的玉露,进退两难。 8. 玉露 说不清为什么,自那夜在柴房,若柏第一次看见仇笑生后,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惧意。 尽管眼前人年纪不大,看着和他家公主相差无几,只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凡人少年而已…… “公主……” 若柏欲哭无泪,缩着脑袋回头看了一眼,时怀真毫不体恤:“磨蹭什么?快些快些!” 若柏只好横下心,用力旋开了手里的玉瓶。 怀真公主的凝伤玉露,自是顶顶好的稀罕东西,玉瓶一开,空中顿时溢出一缕草木清芬,荡去了几分牢里的浊气。 她一来,原本森冷肃杀的苍峰狱,即刻飘起了阵阵女儿香,詹宁看不过眼,拂袖一挥怒而离去,带走了几名当值弟子。 “小……小……” 若柏本想喊一句小公子,哪想惊吓之下,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小疯子。 仇笑生眼皮轻颤,颊上忽而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顷刻间更像疯子了。 而近距离下,若柏才看清他皮肤何止惨白,简直没有一丝活人气。 纵是黑铁面具之下,都有猩红血珠顺着脖颈蜿蜒,俨然一副气若游丝、随时都会死在这牢里的模样。 可都虚弱成这幅样子了,他语气还竟那般阴寒可怖:“滚。” 若柏又想哭了。 他倒是想滚出去,可眼前的少年不好惹,他身后的公主又岂是个好惹的?她才刚当空一抛,抡臂让他滚进来呢…… 凝伤玉露取自草木,既能外服也能内用,若柏有心想给他一口灌了,却不敢撬开他的嘴。 没办法,只好吹出一撮毛茸茸软乎乎的菌丝,变作一把齐整的小刷子,硬着头皮蘸起了玉露,颤着手往他血肉横飞的伤口上抹。 血缚剑…… 仇笑生心如死灰,第无数次唤起了血缚剑。 剑却不在,和他一样被禁锢住了。 “小、小公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若柏这胖灵芝打小就啰嗦,一紧张更是话不能停,刷着伤口,止不住地嘟囔了起来。 “公主的续元丹都不管用,你这是伤得多重啊?” 这小公子不知遭了几轮毒打,身上伤势实在是重,清幽殿已经有个中了蛊毒的、动不动就拔他的菌丝做滋补汤的祖宗公主了,这要再来一个病秧子,他经得住几遭拔? 那天公主不是还说,要把他接回殿里仔细照看吗? 若柏不免打了个寒颤。 而他眼前,仇笑生却忽而没了声响。 花千金买来的玉露,自是好东西,甫一上沾上皮肤,就似识得方向一般,细细密密地往他伤口里钻。 玉露沁凉,带来一阵雨丝般的舒适触感。 不肖须臾,竟就如春风化雨一般,冲淡了几分血肉粘连的刺痛。 仇笑生嘴唇翕动,看向若柏的那双眼满是血丝。 他感到屈辱,为自己动弹不得任人宰割,更为自己好不容易递到唇边的那一个滚字,被硬生生吞进了喉咙里。 他本就是一普通凡人,怕痛,也怕折磨。 因而玉露沾身刹那,纵是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时怀真为了更痛快地折辱他,短暂给他的一点甜头而已。 也忍不住饮鸩止渴,连一个滚字都说不出来…… 而那团粉色身影仍未走远,此时此刻,又离近了些,仿佛很关心他的样子。 真是可笑。 仇笑生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全然不顾动念之际,身上多处伤口又崩裂开来,又一次咬紧牙关,拼死唤起了血缚剑。 他这一下,吓得若柏肩膀一耸,手里的羊脂瓶砰一下砸落地面,发出了当啷一声脆响。 “笨蛋!”时怀真气得忍不住大叫。 而下一霎,说是迟那是快,阴森寒狱里赤光一闪,一柄血色寒剑破空而出,嗖一下从若柏颊边穿过,悍然砍断了粗沉铁索。 “公主!” 若柏吓得屁滚尿流,变作灵芝滚回到了时怀真脚下。 时怀真心下一惊,但见詹宁去而复返,而与之一同飞来的,竟还有温弘光。 “宗主你看,那邪剑只听他的!定是他操控心魔所控!” 詹宁话音刚落,滕武也出现在了牢前,在时怀真身前俯身一拜,欲言又止,显然是没借来破妄明心镜。 “不怪你。” 时怀真顿了顿,纵是暗暗告诫自己不许哭,鼻头仍莫名一酸。 她没去看身后那抹莹白身影。 前世在她坟前,温弘光也是穿着这样一身新月般素净的白袍,用晚映雪送他的那柄匕首,一笔一划,凿烂了她墓碑之上、纂有他名字的那行碑文。 一遭身死,真是犹如大梦一场,时怀真一吸鼻子,转身朝温弘光灿然一笑:“好久不见啊,温宗主。”便当是尘缘散尽,旧梦沉底,她想,罢了。 而温弘光神色淡然,并不抬眸看她:“嗯。” 只是待得她转身刹那,又倏然抬眸,见她一身浅粉,犹如枝头花苞,没来由想起她方才叫他的口吻,温宗主,不似以往那般,一口一个弘光哥哥,远远见着就叫开了。 目光在她背影上落定须臾…… 无甚关心地移开了眼。 下一霎,指尖一弹,袖中倏然飞出一道银光。 破妄明心镜! 詹宁神情一凛,猛地看向前方,只见明心镜下,孱弱少年昂着脖颈,死死握紧了手里那柄邪门至极的长剑。 而下一霎,他手腕一旋,利落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所至,正是温弘光的明心境。 凡人持剑,与神器相持,眼底无惊亦无惧,只一派心如枯槁的漠然。 詹宁难以置信,他居然不怕? 凭何不怕!? 时怀真亦被眼前一幕震住了,她发现,她实在是很难将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瘸腿少年,同记忆里那个笑得邪性张狂、坐在尸山中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前一世仇笑生他……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人吧。” 她正发怔,温弘光陡然收了明心境,大步转身向外走去:“西院有一人皮邪祟,专门附身尸体作恶,与他无关。” 詹宁一愣:“人皮邪祟?”茫然朝仇笑生回看一眼,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心底倏然泛起异样,时怀真居然没跟上来? 要知道,纵已结为夫妻,宗主亦鲜少与时怀真见面。 是以,以往每一次,时怀真好不容易见到宗主后,都会巴巴缠着他,拿些人间话本上无聊乏味的琐事,不停歇地同他说话。 假若他借故要走,她也绝计不会轻易放行,势必非要让他说清楚,下一次回清幽殿是什么时候…… 这样想着,他按捺不住回过头去,却见时怀真压根没有回头,急急唤来人开了锁。 牢锁一松,那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半跪着栽倒在了血泊之中。 时怀真竟浑然不顾囚牢脏乱,一脸焦灼地冲了过去。 他正感疑惑,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温弘光回望的目光。 他目光清浅淡然,似流云掠影一般,自他肩头淡扫而过。 转瞬,便又淡淡收回,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 时怀真快要吓坏了,她从来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见到伤得这么重的人。 当即令滕武将人带上了飞轿,打算飞回清幽殿,让她自公主府带来的几个医修瞧瞧。 “怎么回事啊公主,怎会连你的续元丹都不起作用呢?” 上了轿,若柏仍低声絮絮念叨个不停,时怀真则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眉心 拧成一团,两手虚虚捧着脸颊,时不时飞快瞥一眼身旁已然昏死过去的仇笑生。 每瞥一眼,就身形局促地往轿子角落挪过去一点,一来二去,竟已挪出几丈远。 若柏暗自观察一阵,心里一下冒出个念头,莫非公主也和他一样,心底有些怕这少年? 可既然怕他,为何又要将他带回殿里呢?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若柏正暗自思索,时怀真一张脑袋骤然逼近,从须弥袋里翻出个金灿灿的东西,手起掌落,吧唧一声,照着仇笑生脑门贴了上去。 是一张金色的符。 她动作不算重,但那神情实在是严肃。若柏小身板一抖,脑中胡思乱想一通,莫非公主老毛病犯了,又要给人下蛊? “公主……这样不好吧?” “你想什么呢?”时怀真一个脑瓜蹦弹在了若柏脑门上,“止魇符!” 说着下巴朝前一努:“喏,他做噩梦了。” 若柏立刻去瞧,这才瞧见仇笑生就连昏死过去了都蹙着眉,额上汗珠大颗大颗滚落,还真像是做了噩梦。 止魇符一拍,他没被黑铁面具遮着的那半张脸,眉心才稍微舒展些。 若柏对这少年很是好奇,因而瞧得分外仔细,发现他眉心舒展开来的时候,看上去竟还有几分清俊,全不似在牢里那般吓人。 而止魇符一贴,时怀真立刻就又缩了回去,像只兔子般一蹦老远,继续心事重重地埋下脑袋,捣鼓起了她的须弥袋。 少顷,滕武伸手掀开了轿帘:“公主,到了。” “哦。” 时怀真慢半拍回神,和滕武简单交代了几句安顿仇笑生的事宜,心不在焉地跑回了殿。 若柏伸长脑袋一瞧,只见时怀真粉裙扬起,发梢间珠钗晃得叮当作响,背影里带着一丝急慌慌的仓促。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公主等等我!” 他忙不迭也挥舞起一双短粗胳膊,气喘吁吁跟了上去。 到得内殿,若棠和若瑾见了时怀真,吓了好一大跳,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出门时还衣着鲜亮,晃悠悠往轿上跑,宛若枝头初绽的粉樱。 这会儿却灰头土脸,不但发髻歪了半边,就连裙摆都蹭着灰…… “公主这是去哪儿了?” “苍峰狱。” 苍峰狱?怎么跑那儿去了? 若棠一惊,余光里瞥见个偷偷摸摸的白童子,两臂一夹就把他扔了出去。 “走开走开!这是公主内殿,一个男子怎可乱进?” 怎么不能进了嘛?若柏委屈得耸起肩膀,他化形不过一年,分明只是个小孩子! 若棠才不管那么多,把人扔远,手脚利落地替时怀真拆起了发间珠钗。 若瑾使了个眼色,示意公主如此闷闷不乐,想是遇见了姑爷。 而二人眼前,时怀真何止闷闷不乐,简直是愁云惨淡。 “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她声音哼唧,似在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在仇笑生的事上插了一脚,她也拿不准,这究竟是防患于未萌,还是引狼入室? 想着,腾一下站起,转身跑到大殿一角,搬起了两盆薄荷叶的小苗。 若棠和若瑾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替她擦起了额上亮晶晶的薄汗。 “公主,您拿这未发芽的薄荷苗做什么呀?” “若棠若瑾,我问你们啊——” 时怀真难得严肃,刻意清了清嗓子。 “假使说,有两盆出自同一批籽的小薄荷,上一盆在我眼前,长出了满盆毒叶,可眼前这一盆才刚发芽,一片新叶都没冒出来。” “倘若我手里正好有包花肥,你们说,我还应该给它施肥吗?” 9. 无害凡人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若棠若瑾异口同声:“当然啦。” 是吧,时怀真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仍心有戚戚,生怕自己行差踏错。 毕竟养在大殿里一盆不起眼的小薄荷,假若养着养着变毒草了,丢了便能一了百了。 可仇笑生要是掰不回来,她一条命都得搭进去。 “不过公主啊——”若瑾忽然又开了口,“但您这回得好好挑挑,用点儿上好的新花肥才行。” 时怀真嘴唇轻抿成线,若有所思。 若棠附和点头:“是啊公主,上盆用过的花肥就不能用了,最好统统换新。”话毕便问:“公主,上一盆你用的什么花肥?” 时怀真一怔,这两人竟拿她随口胡诌的比方当了真。 “上盆不是我照料的,我只是……”只是略有听闻而已。 “那就是了!”若棠若瑾相视一笑,绝不放过任何拍自家公主马屁的机会,你一言我一语开了口。 什么公主出马,一盆小薄荷自是不在话下啦,什么公主聪慧无双,定能筛出最好的花肥,又什么公主福泽深厚,能被公主照料是小薄荷的福分…… 言语间还要贬损一句若柏,看,那么笨的胖灵芝都能被养化成形,公主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二人天花乱坠夸了一大通,听得时怀真心花怒放、信心大起,当即一拍桌:“走!” 去瞧瞧那位半死不活的小薄荷去! 哪想刚走出大殿,便见滕武携几位宫人跪在殿外,无一例外面有戚戚,一副前来请罪的模样。 时怀真秀眉微敛:“何事?”她让滕武起来答话。 滕武却不肯起。 “这俩个冒冒失失的宫人。”滕武道,“做事毛手毛脚失了分寸,竟是连地方都分不清,误打误撞,将仇公子带去了姑爷的偏殿。” 原来滕武身后两位宫人,原是在公主府待了不过几天的新人,还没摸清府中一应大小事务,就随众人远赴至此,千里迢迢来到了清幽殿。 而清幽殿坐落在玄清山脚,隐于一片青翠竹林之间,景虽清净雅致,地方却实在不大,和原来的公主府简直没法比。 除了时怀真所在的这座主殿,便就只东南角一处偏殿,是温弘光偶尔露面、会住上一晚的地方。 按说,本已结为夫妻,便不该分寝而居。 但假若没那一个偏殿,他便更不会往清幽殿落脚了,正是因着,这地方还有个能与时怀真隔墙而居的地界,他才会偶尔现身,意思意思住上一晚。 “原是要带去哪儿?” “原是打算收拾出一方地界,带去大殿后的耳房的。” 时怀真黑眸微垂,似在认真思索。 清幽殿从不苛待下人,是以耳房也不算差,比起仇笑生昔日里住的那间柴房,那可是要好太多了。 但那地方人多,闹哄哄的,总归是不合适养病。 “无事。” 时怀真浑不在意:“他伤得重,不便四处挪动,既已带去偏殿了,住着就住着吧,住处无甚要紧,待他伤好后再说。” 反正温弘光也不稀得去。 再说了,温弘光在玄清山里又不是没自己的地盘,时怀真还记得他那地盘的名字,映雪殿,白雪皑皑,一年四季都有雪飘落,宽敞得要命。 她这么想着,当即就四处张望寻起了若柏,要捎上他替自己壮个胆,一同往那偏殿去。 而她一番话说得轻飘飘的,滕武难免心下震荡。 无甚要紧? 那可是姑爷落脚的地方啊! 殿内大至桌椅床榻,小至屏风窗花,全是公主亲自挑选的,平日里除了姑爷外,旁人都不能进。 他隐隐感到,一夜之间,公主似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正暗自惊讶,时怀真忽然去而折返:“武叔,你还得替我办件事情。” 说着眼神往他肩后一递,是在表示要单独说。 滕武正色几分,这才起身,挥手遣退了身后几名宫人:“公主请说。” 时怀真便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从此以后,凡是她清幽殿里的人,都无需再称温弘光为姑爷,一如世间众人般,尊称一句温宗主就好。 至于外头那些一口一个小师娘的滑头弟子,显而易见已叫顺了嘴,她一时半会儿管不了,更懒得同那些人打交道……总之,自己殿里的人先改了再说。 至于另一件,亦是极其重要的一件,那就是托滕武出门一趟,替她寻一封古老的信笺。 “信笺?” “对。” 前一世,时怀真就是从偶尔看见的一封信笺中,得知了寐情蛊的存在。 说来也怪,那张泛了黄的信笺,就夹在她从民间搜罗来的一堆闲言话本之中,没头没尾地隐去了几页,只剩零星片段留存。 单看那寥寥几段记载,是有一人,向另一人殷殷献策,说那蛊最是灵验。 凡种蛊者,就连梦里都是施蛊之人的影子,再不会多看旁人一眼,并附有一方子,竟是施蛊所用之物,以及如何施蛊的详细记载。 时怀真那时见得,记载中提到的蛊的名字,名唤同心蛊,施同心蛊要用到的物件,也尽是些寻常植草,是以才一拍脑门着了道,死马全当活马医了。 哪想所谓的同心蛊,实则是世间失传已久的至邪之蛊,寐情蛊! 不过她所见到的那页信笺,只记载有下蛊的法子,是以她想,解蛊的法子,说不定就记载在其后的残页之中。 时怀真一想到这回事儿就脑门疼。 寐情蛊晚解一日,她与温弘光解契和离之事便得再耽搁一日,只因中蛊之时,二人相距愈远,蛊毒噬心之痛便就越发凌厉。 虽然每每蛊毒发作,温弘光都会离她离得远远的,但再远也脱不开玄清山这座地界。 但要是和离了就不一样了,父皇必会即刻召她回去,断不会容她久居山中。 琼洲公主府与玄清山天遥地远,此后蛊毒一发作,怕是能生生痛断肝肠。 温弘光满身修为,自是比她能熬,而她一个肉体凡胎,届时哪里熬得过去? 每逢朔日前后,新月初升之际,寐情蛊都要发作一次,上辈子她久病于塌,不就是受不了那一遭遭的折磨吗? “武叔,此事你务必仔细点儿,不要让旁人知道,也尽量且快些,待到此事结束,我还有一事交予你。” 另一事和父皇有关。 上辈子父皇不知何故,突然有天就糊涂了起来,一个劲钻研起了长生不老之术,搞得琼洲各地灵脉错落,连御灵龙符都失去了效力。 时怀真猜测,和他身边一人有关,但那人此刻还未去到琼洲,是以先不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蛊。 时怀真忧心忡忡,给了滕武公主府令牌,同他说了那信笺存放的位置,怕他找错,还仔细描述了一番当日见得的信笺模样,盼着他能寻到余下的残页。 虽然世间有传,寐情蛊一旦种下,就再不可解,但总得一试不是? 毕竟世间亦有传,人死不能复生。

可她偏偏就重活了这么一世,岂不正是说明,纵是宿命定局,亦有扭转的机缘? 就如同—— 就如同偏殿里那位,血迹斑斑的小疯子。 时怀真想着,已经找到了气鼓鼓躲在树下的若柏,当即一把将他揪起,大步流星朝偏殿走去。 “公主来寻我干什么?” 若柏眼睛瞪得溜圆,脸鼓得像个刚出锅的白馒头。 “你和若瑾姐姐,若棠姐姐一起玩儿就好啦,反正也用不着我。” 小小一个灵芝精,好大的气性。 时怀真才不惯着他,进了偏殿之后,照例把人一抡,让他给自己探情况去了。 “哎呦!” 若柏揉揉屁股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哪儿。 是专为温宗主而设的一方偏殿,而殿里躺着的人,竟是仇笑生? 仇笑生此刻静卧床榻,换了身素净的里衣,脑门上还贴着时怀真的止魇符。 即便沉入梦乡,他指尖仍握着那把长剑,分豪不肯放松开来。 殿里的医修司徒义正提笔研磨,思忖着写下了一张药笺:川穹一钱,知母一钱半,茯苓二钱…… 似是一张纾解心神损耗的方子? 若柏并不通晓用药原理,不过草木出身使然,天生识得百草特性,当即凑了个脑袋过去瞧。 而时怀真那颗脑袋凑得比他更快,神不知鬼不觉就已冒进殿里,先偏过头去,瞥一眼床上的仇笑生,又转回头来,瞥一眼小桌上的药笺方子。 来回瞅着,她眉头拧出了一个细细的疙瘩。 “这不是治郁气的方子吗?”时怀真问,“此人积忧已久?” 这方子她很熟悉,上辈子她行将就木、卧病在榻之时,宫里也有医修开过类似的方子。 “回公主,这位小郎君何止积忧已久,心神都已损耗至尽,几乎是个气竭之人了。” 心损气竭? 那岂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时怀真一惊,心想,怎会如此? 她来时还在琢磨,要给小薄荷浇点儿上好的新花肥,结果还没浇呢,这人就要死了? 她立刻走近一步,眼前霎时闪过一片赤光,是血缚剑,吓得肩膀一抖,忙不迭又退了回去。 “……” 时怀真还是害怕,没办法。 上辈子少年笑得浑不在意、剑卧膝头隔空取人首级的那幅景象,实在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近些日子她做噩梦,梦到的都是他那天的疯癫样子。 要是真就这么死了,小薄荷自然也长不出毒叶,对她而言,或许还能算好事一桩? 只是他睡着的样子,时怀真又凑近探头看了一眼,分明就是个无害凡人。 单看仇笑生没有面具相掩的那半张脸,甚至有几分舒朗干净的少年英气…… 时怀真折转回桌旁,拿起药方又看了一眼:“可还有的治?” “汤药暂且只能稳住心神,缓缓调养内里损耗最为要紧。” “如何调养?” 司徒义一叹:“往后万万不能让他再受刺激,以免勾起他过往愁绪。” 又道:“平日里要多顺其心意,寻些舒心之事宽解心绪,时日久了,方能渐渐回转过来。” 这有什么难办的? 闻言,时怀真不禁得意了起来,清幽殿有山有水有温泉,还有天下名厨汇聚于此。 除了琼洲公主府,全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比她的清幽殿更舒心的地界吗? 10. 止魇符 “那不正好?” 时怀真还没开口,身旁的小灵芝若柏就先神气了起来。 “公主殿下的清幽殿,就是全天下最舒心的地方!” 算他还有些良心,时怀真越发得意了,然而转瞬又开始气恼,她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日子过得这么好,怎么上辈子还能把自己折磨成那幅样子? “……” 罢了罢了! 胃里忽而传来一阵空泛,时怀真不再就此多想,盘算着,差人吩咐下去,令小厨房做几样春日里的时令菜,顺带,再试试一众大厨们的手艺!瞧瞧他们可曾退步? 她这样想着,心情一下又畅快起来,给了司徒义好一顿赏,差他好好留意仇笑生。 赏完刚要走,身后忽的传来一声昏沉沉的低喃:“阿婆……” 那声音听着竟有些伤心,时怀真脚步一顿。 等折返至仇笑生身前,他似又换了个梦,眉眼厌倦,低低喊出一个叫人心惊的字,滚。 “公主。”若柏脆生生道,“小公子好像在叫你滚诶。” “……” 好心看望,却平白无故得了这人一声吼,时怀真哪里受得了? 她环望一圈,随手从医修司徒义手中夺下一只狼毫笔,立刻就要在仇笑生脸上画王八。 哪想,狼毫笔才沾至鼻尖,她手腕就触碰到了一个轻飘飘的物件,止魇符。 原来是止魇符掉了,这才做起了噩梦。 时怀真撷起手指,心想,那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想着,轻轻从他面具下抽出了完整的符。 正要将符再贴上去,困住仇笑生的噩梦竟又换了一个,只见他眉头骤然凝紧,脖颈无意识向后牵扯,哑声喃喃:“我没——” “你没什么?”若柏嗖一下探出头来,满眼好奇。 而就在时怀真收手之际,床榻上的仇笑生忽然伸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吓得她啊一声尖叫出声,手中的狼毫笔被撞得歪倒,一股脑将墨按在了她自己手上。 若柏眼疾手快,小脑袋蹿至二人间,啪一下将符咒贴了回去。 止魇符一贴,少年力道渐松,时怀真一把将手抽了出来,气得丢了手里的笔:“你弄脏绣娘给我新制的裙子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睡着了都这么凶巴巴的? 不会压根没睡吧…… 时怀真想着,收敛动静靠近些许,却见仇笑生确是没醒,薄唇一颤,昏沉睡意里漾着低哑声线,朦朦胧胧喃出一句:“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什么?” 嗖一下,若柏再一次探出头来,眼底好奇更甚。 “我哪儿知道?”时怀真揉起了素白手腕,显是被捏疼了。 这人看着单薄瘦弱,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竟那般沉实。 方才那一下,他清瘦腕骨倏然绷出几道青筋,指骨甚至硌疼了她。 真是讨厌! 时怀真正暗自气恼,若柏已靠在床沿,百无聊赖跷起了脚:“公主你说,他究竟没看清什么呢?” 这胖灵芝还真是话头不停,时怀真气得音调陡然拔高:“我哪儿知道!?” 然而话还没说完,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声音突然瓮了下去。 “公主?” 若柏忙爬起来,只见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家公主颊边忽然泛出了一点儿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尖。 “公主,你怎么了?” “没什么!” 时怀真愤然甩袖离去。 而待她纵身跑出屋外,那一腔嗔怒的字句仍旧荡在空中: “不许给他治了!让他、让他病死算了!” 若柏赶忙跟了上去,挥舞起双臂小跑之际,还不忘朝怔在原地的司徒义咧嘴一笑:“司徒先生你继续治,公主惯爱说气话了,她气恼时说的话,从来都当不得真的!” “……” 是吗? 司徒义虽也在时怀真身边待了许久,不过一心沉迷医药,从来都摸不准公主的脾性,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气红了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踱着老学究的步子走到仇笑生榻前,捡起了那只狼毫笔。 - 是夜,仇笑生身体猛地一抖,满头大汗醒了过来。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罗帐轻垂,月光漫洒,账内软衾堆叠,带着舒适的暖意贴附着身体,轻轻盖住了他那条残腿。 他所在之地温煦适中,显见不是苍峰狱,也不是西院阴暗逼仄的柴房。 他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剑。 还好。 血缚剑仍然在他身边。 鼻息间传来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来自榻边铜炉上燃着的一根安神香。 看清那香的刹那,铮一声,长剑发出了一声脆鸣。 仇笑生面无表情屈指叩剑,无形剑风疾掠而前,灭了那根燃着的香。 燃香甫歇,沁韵却仍淡而绵长,气息竟莫名有些熟悉。 仇笑生脸色微微一变。 记忆里…… 有人的一条发带,似也隐隐透出过类似的香味。 这是她的地盘? 他立刻掀开锦被,看清自己和血痂粘连的一身劲装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舒展的新寝衣。 殿外恰有脚步声响起,仇笑生捕捉到外间异响,将手里的剑当空一抛,回落刹落,手腕一旋,持剑轻挑罗帐一角。 只见不远处远远踱来两人,一个山羊胡老头,一个白童子。 白童子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个叫若柏的。 竟然……真的是她身边的人? 下一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脊背陡然一僵,随之,猛地摸了把脸。 黑铁面具仍在。 但还不够!额上冷汗骤起,他指尖颤着探至脑后,摸到亲手系下的连环死结还在,紧绷的心绪才稍有回落。 面具没被动过。 她没看见他形容可怖的另半边脸…… “司徒先生,我还是搞不懂,公主怎么会突然生气?莫非是气我偷偷吃光了她的蒸酥烙?” “唉,老夫也不甚明了。” 两人说着,里殿忽有响动传来。 司徒义抬头一望,吓得山羊胡一翘,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去拦:“小郎君,你伤及六腑,即便服下了续元丹,三日内也只能静养,万不可随意走动啊!”

若柏跑上前去,只见仇笑生没寻到拐杖,此刻正单手撑着他那把长剑,一步一蹒跚向外而来。 他伤得重,才堪堪走出几步,额上便已沁出细密冷汗。 “不能动不能动!” 若柏也吓得大叫起来,这个病秧子要是再加重,公主又要拔下他更多的菌丝去炖汤怎么办? 经历先前几遭,此时此刻,若柏已经没那么怕眼前这个少年了。 只因发觉,他原也是个普通凡人,会痛,会做伤心的梦,会思恋自己的阿婆,还会喃喃自语说些怪梦话… 除此之外,昏迷中宫人给他喂药的时候,他竟也和公主一样,太苦的要许久才能咽下,但只需在里头加上小半块饴糖,立即就能咽下去。 “小公子你看!” 若柏说着高举起手臂,奋力扬了扬小竹篮里的甜茅根。 司徒先生方才说了,甜茅根和药同煮,煮出的药汤会带上一股自然的清甜,就这个方子而言,比加饴糖更容易使人下咽。 “这可是我从公主殿前采的!” 听闻公主二字,仇笑生步伐微微一顿,面上闪过了一霎的茫然。 但下一霎,又恢复了那幅面容冷寂的模样,垂眸之际,眉眼似裹着一层寒霜。 “她为何救我?” “这个嘛……” 若柏费解地膜了摸脑袋,他也不知。 紧接着便听得一声冷笑,仇笑生竟全不顾那一身伤,拄着剑就要继续往外。 司徒义连忙拦住:“公主救你有何奇怪?” 仇笑生一顿。 司徒义立刻趁着空隙高声继续:“怀真公主看似张扬跳脱,实则本心最是善良!小公子你看,这灵芝精也是公主救下来的。” 说着,模仿起时怀真平日里的样子,俯身一把夹起若柏,抛彩头一般把他往空中一抛。 若柏一下被抛到仇笑生脚边,当即就成了个挡路的路障。 “哎呦!” 他正想发作,哪想刚一抬眸,就见山羊胡老头正挤眉弄眼朝他看来。 霎时会意,揉揉屁股起身开夸:“那是!那日我被坏狼叼走,还被小狼崽拿鼻子拱着玩!是公主发现了我,很关心我的安危呢!” 其实不然,是时怀真有生以来都没见过那么圆滚滚鼓囊囊的胖灵芝,这才被吸引了视线。 “公主弯弓搭箭好不飒爽!一箭就吓退了那群坏狼!” 其实亦不然,时怀真压根不会射箭,只偶尔掷几个石子玩儿,是四个随从的护卫修士惯会拍马,变出了一把弯弓让她解闷,悄悄在她身后猛打配合。 “公主顺利救下了我,是以,得到了我这朵汇聚天地灵气于一体的宝贝灵芝!” 若柏夸着夸着,把溢美之词统统移到了他自己身上,瞧见山羊胡老头重重一咳,才忙止住。 “总之公主可不轻易带人回殿,既带回了你,自会好好对你!”若柏边说边拍起了胸脯,“你且放心就是!” 他这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哪想仇笑生才不为所动。 若柏献宝似的将小竹篮往少年跟前一送,他却手腕一抬,嗖一声,剑风犹如一道瀑流,猛地朝前一掀,一下将若柏掀了个人仰马翻。 11. 人皮 好心当做驴肝肺! 若柏哇一下痛嚎出声,甫一出声又意识到丢脸,一吸鼻子从地上爬起,从衣袖里翻出个巴掌大小的传音筒,想找公主评理。 怎想起身刹那,赤色剑光倏然闪过,直掠过他肩头朝前而去,遽然飞向了司徒义。 “司徒先生!” 若柏惊呼出声,看清眼前景象后,一屁股又吓跌了回去。 “司司……司徒义先生?” 只见二人眼前,司徒义一脸茫然,面部青筋一道道迸裂开来,青筋每迸裂开一层,皮肤里就遽然股进了一团气囊。 “救命啊!” 若柏连滚带爬躲至仇笑生身后,司徒义那张原本骨肉贴合的脸,此刻竟像被吹气球似的吹了起来,眼看就要爆开。 人皮邪祟? 若柏猛然想起牢中温宗主那番话,那时他所说的人皮邪祟,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难不成是想剥下司徒先生的皮? “怕死就滚远点。”仇笑生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十足的嫌弃,若柏连忙滚远了些。 踉跄缩到榻前,若柏后背死死抵着榻边铜炉,对着传音筒焦急开口:“公主,偏、偏殿闯进来个人皮邪祟,司徒义先生要被吃掉了!” 传音筒却没有回音,想是时怀真没闲心顾他。 他连忙往后又退了些,手脚并用蹿上了床榻,一把抓起锦被裹紧了自己。 哗啦啦一阵异响,偏殿里倏然涌来一阵狂风! 司徒义纸扎一般被吹得东倒西歪,不止是脸上,脖颈和双手上亦开始有青筋浮现,鬼魅一般朝仇笑生飞去。 若柏吓得双腿打弯:“小公子小心!” 仇笑生脚尖一点,血缚剑破空而出之际,整个人朝左侧一闪,堪堪贴着司徒义避开了他。 他腿有不便,一手拄着剑鞘做杖,另一手挽剑翻飞,手腕轻转间,长剑已如银蛇出洞,刺破了司徒义那鼓胀到极点、眼看就要脱离血肉的皮肤。 赤红血光每闪过一下,司徒义那胀气的皮肤就被刺开一处,一下凹陷了下去。 那玩意儿原是打算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再附身司徒义的,此刻剥皮不成,怒气横生,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在屋里现出真身! 竟是一张泛黄的人皮! 若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躲在小窗之上! 那小窗本就蒙着一层轻薄的绢纱,是以,尸皮便使了个障眼法,将自己扯得极薄,和娟纱牢牢贴附在了一起。 此刻现身,来不及等司徒义皮肉褪离,直接就要同他抢夺身体。 人皮一出,当空横飞向司徒义,司徒义避无可避。 而仇笑生那剑,当真耍得极好,挑、刺、劈、点,道道招式都利落沉稳,人皮甫一上身,就被他刺破了好几处。 司徒义虽是个医修,亦配合得妙极。 每感到有怪东西攀附上皮肤,就迎着仇笑生赤色剑尖,将自己送过去一截喂剑,俨然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怎奈邪祟动作实在太快,每朝司徒义拢紧一寸,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意识也跟着涣散开一寸。 司徒义快要支撑不住,和仇笑生擦肩刹那,拼着一口气高声疾呼:“快逃!” 仇笑生一声冷笑:“逃?” 长剑一沾血,他双目都跟着红了几分,哪里有要逃的打算? 显然是要杀个痛快! 若柏躲在榻沿退无可退,一想到这屋子里的窗户纸,原来是一层被扯开的人皮,身子就止不住地开始抖。 而仇笑生竟比那人皮还要邪性几分! 他仿佛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只一瞬之间,就变回了在柴房中踏破王三眼球时的样子,周身凶意凛冽,戾气翻涌。 若柏吓得打了个寒颤,时怀真的声音终于从传音筒里传了出来。 小殿下睡意朦胧,先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总算金尊玉贵地开了口: “听好了若柏,你就呆在偏殿,哪儿也不许去,等小疯子一醒即刻唤我,他把本公主的手都捏紫了,我无论如何都要还回来,让他好好瞧着,本公主脑瓜蹦弹得有多利落!” 仇笑生动作忽而一顿。 听见少女声音清脆,语气娇蛮,纵使放着狠话,都只一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阵仗,心念陡然一动。 那晚在柴房中,人皮邪祟恰在那蠢货偷吃丹药后上身。 是以,他便以为时怀真那丹药是阴诡毒丹,能将人活生生催成一副血肉淋漓的模样。 可眼下看来…… 变成这幅样子和丹药并无关联。 难不成他给她的,本就是真的续元丹?传说中万金难买的续元丹? 而那一日她跑去柴房,也是真的想替他治伤? “……” 仇笑生呼吸微微一滞,胸膛蓦然有些发热,剑影交错间,不禁又开始想,她说他将她的手捏紫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为何不知? 而不远处,若柏已经哇一声哭了起来:“公主!你终于醒了!偏殿来了个邪祟啊!” 事态仓促紧急,传音筒里,时怀真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不甚真切。 若柏焦灼凑近,隐约辨出她已正色起来,命令护卫修士往偏殿来了。 仇笑生微一晃神,那人皮邪祟已簌簌贴合上身。 司徒义原还有几分清明的眼神,此刻蓦然浑浊了不少。 “小公子别分神!”若柏连忙高声提醒。 仇笑生眉尾一挑:“慌什么?” 他说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弯,仿若心情大好。 不消须臾,方才那渐渐升腾起的阴戾之色,竟不知不觉被冲淡了几分。 邪祟抢了司徒义身体,下一霎便直冲仇笑生而去。 恍是看准了他残腿不便,这一次,没再同他手里那柄长剑硬碰硬,竟是另辟蹊径,直朝他左手用作拐杖的剑鞘。 邪祟看准那柄剑鞘,眼里瞬间浮出精光,猛地伸出两只皱巴巴的手来,目眦尽裂奋力去夺。 “藏头露尾的鼠辈而已。” 仇笑生冷笑一声,借手中剑鞘一点地面,身体如疾风般一掠而过。 待退至床榻边缘,他右臂一震,出其不意扯下了身前罗帐。 只听嗬的一声,锦帐腾空而起,金线银缕交错生辉! 仇笑生剑尖斜挑,旋腕之间,锦帐被长剑层层缠紧,犹如卷轴包裹其间。 若柏看不明白仇笑生要做什么,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身前铜炉里有火舌跃起,嗖一下蹿至锦布之上。 轰! 剑身裹起熊熊烈火,照亮了仇笑生那张苍白的脸。 而他笑得恣意,全然不顾火舌凶猛,极有可能会灼伤自己。 裂焰一出,顶了司徒义身体的邪祟脊背一佝,人皮似有松动。 若柏拍掌高呼:“好!” 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小公子凶是凶,居然还有几分聪明,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这邪 祟方才扒窗那架势,伸收自如柔性极好,利剑难以伤及根本,可它既是一张人皮,人皮又怎会有不怕火的? 一把火烧上去,顷刻间就会化作齑粉,只剩灰飞烟灭的份。 但是,这么一来,司徒先生岂不也要被烧死!? 若柏担忧至极,一时间又帮不上忙,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火光忽明忽暗,仇笑生长剑裹火步步紧逼。 那邪祟被逼得连退数步,却迟迟不肯从司徒义身上蜕下来。 火光晃荡间,他豁出全力猛扑朝前,死死抓住了仇笑生手里的剑鞘。 仇笑生怔了一下。 若柏亦没有想到,那人皮邪祟似乎不太聪明,为何不顺手抄起身旁的物件砸掉火剑,反而还要抢小公子的剑鞘? 难道它没发现,就算小公子被夺了拐杖,依然也能用意念控剑? 仇笑生却仿似想到了什么,呼吸倏然一滞。 他是…… 为它而来的? 心念闪过,他神色一沉,刹那间,竟是连司徒义的命也不顾了:“血缚剑!” 剑鸣声起,烈焰如流星朝前而坠,将司徒义肩膀一下凿了个对穿。 若柏惊呼出声,窗外恰有动静响起,援手来了! 邪祟腹背受敌,再也抵挡不住,蛇一样从司徒义身上褪下,夺窗而逃。 司徒义神思这才恢复清明,却已被大火困住,身形踉跄。 “小公子小公子!” 若柏手脚并用,跑至仇笑生身前仓惶求救,仇笑生却死死盯起了自己手里的剑鞘,神情晦暗,喜怒难辨。 直到若柏又哇一声大哭出声,他才终于回神,返身抓起榻上锦被,犹如甩鞭一般朝前一挥,扑向了司徒义身上肆虐的火星。 “你竟敢放火杀人!?”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踹开,竟是詹宁。 詹宁愤怒闯入偏殿,掐指使了个引水诀,哗啦啦引向了司徒义。 刹那间,水火相接,屋子里蒸腾起阵阵白雾。 灭了火,他来不及寻仇笑生的麻烦,听闻屋外打斗声响起,又闻得一阵细碎叮咚的串珠声响,心里明白,定是那草包公主顶着一头步摇朱钗来碍事来了,飞身出屋,朝屋里一老一少一瘸子,恶狠狠瞪了一眼。 若柏咳了咳,待白雾散去,跑到一脸炭色的司徒义身旁,只见他山羊胡被烧焦了一半,肩上流了个血骷髅,脸上并有几处破皮剑伤…… “司徒先生,你不会死吧?” 他仓惶无助,返身又要去寻仇笑生帮忙。 昂头刹那,却见仇笑生一身素衣凌乱松垮,此时此刻,一手拄着剑鞘,另一手弃了长剑垂落身侧,握剑的虎口微微颤抖,额间不断有冷汗滴落。 “小公子?” 若柏这才意识到,仇笑生刚从苍峰狱被带回来,此番又经历一轮鏖斗,自是不好受。 方才他手执长剑,剑光流转锋芒凛然,一股少年桀骜气扑面而来……若柏直接看呆在原地,浑然忘了他身负重伤。 “不碍事。” 司徒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包愈伤散,滋啦啦洒在了伤口上,又往若柏手里塞了一包,让他拿去给仇笑生。 若柏正要去,只闻砰一声动静,时怀真冷着脸踹开了门。 就在那刹,仇笑生手里剑鞘脱手坠地,身体紧跟着向后倒去,重重倚在了铜炉上。 见进门的人是时怀真,他并不看她,略略扭过头去,双目无力阖上,胸膛一起一伏顺起了气。 12. 传音筒 “什么味道?” 时怀真捂着口鼻,挥手散起了空气里的烧焦味。 她原还带着股气,心底惦记着要向仇笑生发难,还没进屋就寻好了由头,打算质问他,怎么把偏殿弄成了这幅鬼样子? 可拍开烟雾一瞧,这人素衣席地,虚倚着地上铜炉才能勉力坐稳,一眼望去气都要断了,哪里还说得出什么重话? 只好闷闷走上前去,在须弥袋里鼓捣一通,又掏出了一颗丹药。 那丹药浑圆一颗,黄橙橙金灿灿,又是一颗价值不菲的续元丹。 若柏后一步赶到,被那金光闪得眼晕,情不自禁哇了一声:“是续元丹!” “哇什么哇?” 时怀真没好气往他脑门一弹,心说叫你看个人,结果给看成这幅模样,现在好啦,人是醒了,可这一脸枯槁的恹恹病态,她现在找人算账岂非胜之不武? “拿着!” 时怀真一声令下,仇笑生这才睁开眼来。 眼前人细眉微蹙,发间满坠着珍珠和粉宝石镶嵌的簪子。 俯身将续元丹塞给他之际,她头顶珠钗轻轻一晃,指尖堪堪与他掌心相贴。 仇笑生食指猛地一蜷,贴着她手腕摩挲而过,一个下意识想留住些什么的动作。 如羊脂玉般,细腻温热。 她手指指腹,同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截然不同。 感到那抹细腻,仇笑生整个人都僵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 而时怀真动作极快,递去丹药时,心思显不在他身上,浑然不觉。 不过一须臾的功夫,她就已退离他几步,俯身挑起了若柏的不是,就连眸光里都带着股愠气。 手心里的丹药凉丝丝的,仇笑生松开,又捏紧,紧接着又缓缓松开,虚虚在空中抛了两抛。 如此沉默着重复半晌,直到不远处,时怀真同若柏闹腾够了,转头朝他飞来一记眼刀,才终于捡起血缚剑,身体稍稍坐直了些。 “公主为何救我?”他问,不肯吃她塞给他的那颗丹药。 为何救他? 时怀真一时半会儿哪里说得清楚? 按她原本所想,此时他既问了,那她定是要天花乱坠好一顿陈情。 先解释清楚,那日折断他一条腿非她本意,再好好讲讲,自己有多么悔不交加,为救他又有多么费心尽力,特意捧上续元丹云云。 非得要如此,才能挽回几分在他那儿的坏印象,免得假以时日,小薄荷真养不熟长出毒叶,也不至于毒到她身上来。 可原本所想是原本所想,此时话一递到唇边,一下就成了副截然不同的调调。 锦绣丛中养大的小公主,娇蛮性情早刻进了骨子里,纵使死了一遭都难以扭转。 只见她下巴一扬,冷道:“怎么?本公主好意相赠,你反倒推三阻四,莫是还嫌我不成?” 这话一出,仇笑生神色一滞,唇角一下抿发了白。 若柏顿感不妙,暗道,糟了,公主今日里心情烦闷极了,这人偏也是个古怪性子,谁也不肯服谁。 哪想下一霎,仇笑生唇角一松,指尖捻起掌中丹药,一言不发咽了下去。 他嗓音晦涩,喉间微微滚动:“仇某并无此意。” 到这时,又已兀自收了视线,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哼。” 时怀真脸色这才和缓些许,心说,不同一个病秧子计较,又回忆起方才同詹宁擦肩而过,他那一脸瞧不起人的嫌弃模样,麻利寻人问话去了。 邪祟出没,她自不会单独行动。 刚一转身,一众随她而来的护卫修士们,即刻在门前分列成了左右两列,其中本领最高的四个,滕武亲训的乾、坤、震、巽四护卫,更是肃然列于左右首尾,宛如天罗笼罩,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另有几个有眼色的殿仆,上前扶走了司徒义。 因着仇笑生那几剑,司徒义的皮没被扒下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昨夜里,西院那一帮外门弟子就没这么好运了,无一例外先被扒掉人皮、又被贴骨贴肉地俯身一遭,只剩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谢过小公子。” 司徒义并不在乎肩膀上那个汩汩流着血的窟窿,临走之时,没忘朝仇笑生一抱臂,客客气气道了声谢。 若柏见状,忙也擦干了泪,退后两步弯身作揖:“谢过小公子。” 仇笑生喉间一哽:“不必客气。” 有生以来,仇笑生都没被人这么谢过,显是不太自在。 待到司徒义走远,他才扭过头去,看向了不敢出房门的若柏。 若柏也正看着他,只见他那神情,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直挺挺僵着,半个字都没往外冒。 若柏摸不透他,但见他鼻尖一点墨渍,想起公主才落笔一画的王八,捧腹哈哈笑了起来。 “笑什么?” 仇笑生眉头一拧,耳畔骤然响起无数稚嫩童音,思绪一晃,就晃回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一帮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孩童将他团团围着,一边捧腹大笑,一边编着顺口溜骂他丑八怪。 “笑公主是个笨蛋!”若柏却不假思索,“想趁你睡着,拿笔在你脸上偷偷画王八,结果尽画到自己手上去了!” “……” 仇笑生伸出手,迟疑着在鼻尖轻刮了下。 指尖真有一点浅淡的墨渍,他无所适从地在剑上一蹭:“有什么好笑的?”面色却没方才那般难看了。 过了会儿,他又问:“她为何要拿笔在我脸上画画?” “因为你做起了怪梦,一会儿喊阿婆,一会儿叫人滚,一会儿还说她不爱听的话。” “她不爱听什么?” 若柏早已记不清了,囫囵道:“你说你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什么了?” “什么都看清楚了。” 仇笑生低下头,没再问了。 片刻,又突然伸出手,朝若柏腰间一指:“那是什么?” 若柏顺着他视线捧出了传音筒。 原来是对他的传音筒感兴趣。若柏不解,为何不直接问,低着头酝酿了老长时间。 “这个呀?这是我从公主那儿讨来的,公主有好些个呢。”若柏热情解释,“只要揣着它,就算远在天涯海角,也能同公主说上话。” 不过他没说,公主手里那个传音筒大些,他这个小些。 手握大传音筒的人,可以随时随地对手握小传音筒的人发号施令,畅通无阻,可他手握小传音筒,只有不被公主截断通路的时候,才能同她说上话。 公主总是嫌他啰嗦,动不动就抠下晶石把通路给掐了,叫他浑然不觉,白白说得口干舌燥。 仇笑生听完,朝门外瞥了一眼,并不做声。 沉默半晌,才开口:“哦。” 这一声平板干涩,显是对传音筒不感兴趣。 若柏闻言,正想缩回手,怎料眼前赤光一闪,血缚剑一抖,抖开了剑脊上被烧焦的碎屑。 下一霎,传音筒就已被剑尖挑起,稳稳到 得仇笑生手中。 剑尖挑起传音筒,仇笑生没立即去拿,又朝门外瞥了一眼,抬眸间,就着里衣擦去了手上一块焦黑的碎屑。 擦完,他才将它拿起,状若不经意问:“就算远在天涯海角,也能同她说上话?” “那是。”若柏不禁得意起来,一脸的与有荣焉,“公主多的是稀罕宝贝,一个传音筒算什么?” 仇笑生看他一眼:“那续元丹呢?” “是不是——” 说到这,他喉头轻哽了下。 “是不是续元丹对她也不算什么,平日里她都像扔石子儿一般,随意给人扔着玩儿?” “当然不是了!” 若柏急忙摆手,物以稀为贵,在这世上,能炼出续元丹的丹修寥寥无几,就算时怀真手里的银子多得能将梁柱压塌,也断不会拿它当石子儿扔。 “我也觉得稀奇呢,公主对你真是极好。”若柏托腮,“小公子,你与我家公主,往日里有什么渊源吗?” 仇笑生像是没听见,将手里的传音筒翻了个面,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 毫无预兆的,他低头笑了下:“你家公主,平日里也这么爱生气吗?” “可不是,不止爱生气,还动不动就拔我的菌丝!” 若柏清了清嗓子,刚想大肆展开讲讲,一抬眸,只见仇笑生长指摩挲着传音筒,不知何时,无意识按下了镶嵌在传音筒筒壁上的一处晶石。 “!!!” 若柏急忙做了个口型,紧接着就捂紧了嘴,疯狂同他打起了手势。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好啊!难怪你们躲在那烟熏火燎的屋子里不肯出来!原是在合起伙来说本公主的坏话!” 传音筒中,时怀真如珠落玉盘般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短短一句话,恼意十足,每个字都脆生生的。 仇笑生耳尖一热,只觉手里这物件果然神奇,说话人声音近在咫尺,恍似真人凑在他耳旁。 于是哑声开口:“拿走。” 说着就朝自己拿近了些。 若柏急得满头大汗,想当然夺回了传音筒,按下晶石预备开口解释,吱呀一声,门已经被推开了。 只见时怀真怒气冲冲,进了门后,特意挑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抱臂一站,却看也不看屋内两人,故意将脸偏向一侧。 随她一同进门的还有詹宁,手握一把短刃,戳着张被火熏得漆黑的人皮。 詹宁把人皮往地上一扔,又拿出一张除祟符,牢牢贴在了人皮之上。 “说!” 刚一贴完,他手腕向下一压,匕首立刻就对准了仇笑生。 “是不是你?与这人皮邪祟有所勾结?” 细究这东西两次出现的时机,一次是西院,满院弟子惨死,唯他仇笑生一人活了下来。 再一次就是这回,偌大的竹海望不到头,这玩意儿偏偏就直冲他所在的偏殿来了。 “说!” 詹宁手中短刃愈近,想近一步发难,哪想,时怀真忽然靠近,长指屈起,在他匕首上重重弹了一下:“谁给你的胆子?来我这儿甩起了威风?” “我不过是例行问话!”詹宁哪里能忍,“公主何故几次三番护着此人?” 护着他? 这句诘问一出,咔嚓一声,仇笑生握着血缚剑剑柄的指骨骤然一响。 “小公子!”若柏吓了一跳,连忙提醒,“你的手指快被你捏碎了!” 仇笑生:“……” 啰嗦。 13. 阴煞之人 时怀真正和詹宁激烈吵嘴,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例行问话?”她问詹宁,说着迈出一步,粉白罗裙漾起了孔雀尾屏一般的弧度,额间金钗亦嚣张地晃了起来。 一抹金色翩然入眼,仇笑生被晃得失神一瞬,下意识想撤开少许,却已退无可退。 “詹宁!”时怀真猝不及防提高了声音,“你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尊长? 她一个草包公主,竟也敢以尊长自称? 詹宁心底一声冷嗤,心想,要不是看在她手握御灵龙符的份上,他才懒得同她虚与委蛇。 想到御灵龙符,詹宁咽下心中气恼,面色终于恭谨了几分。 “公主,我乃玄清山七大首座弟子之一,山脚既有邪祟出没,查探异动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何来目无尊长一说?” “那我问你,你说仇笑生同邪祟勾结,可有确切凭证?” “我——” “你什么你?他是温弘光用破妄明心镜探查过的人!” 破妄明心境,非但能映照心魔,亦可辨得人心澄澈。 温弘光身为一宗之主,素来以传承正道清誉为己任,假若仇笑生当真与邪祟勾结,破妄明心境一照,邪气骤现,怕是根本都走不出苍峰狱。 这也是时怀真最终敢把人往竹海带的根本原因。 苍峰狱那一遭让她知道,至少眼下,仇笑生同什么心魔啊邪祟啊之类的毫无干系,只是个在西院打杂的寻常少年。 “……” 詹宁自知理亏,时怀真见状,盈盈一笑:“你连温宗主的破妄明心镜都不放在眼里啦?那可是他的本命法器,你如此这般行事,可不就是目无尊长?” “对啊!” 若柏忙不迭帮起了腔:“詹宁师兄目无尊长!詹宁师兄目无尊长!” “……” “说得对!” 时怀真不计前嫌同若柏击了个掌。 话毕一转头,正撞上仇笑生微昂着头、沉沉望向她的目光。 视线无声交汇,仇笑生先一瞬低下头去,长睫安静覆落,在眼下笼出了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时怀真紧跟着也扭过了头,心想,虽说有刻意卖人情的成分在,但不管怎样,她也是在帮他说话。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拿眼睛瞪她,真是不识好歹。 詹宁被噎了一回,再不多话,视线往前一点,落在了仇笑生手中、那把不同寻常的长剑上。 那可当真是一把好剑。 却归属于一个凡人,真是可惜。 詹宁死死盯着那剑,想起了鸿蒙石上的几句预言。 看着看着,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甘,越发替宗主感到心痒。 温弘光亦是剑修,整个玄清山、乃至整个琼州大地,无人不知他生来具有一副剑骨,正是鸿蒙石预言上,能斩破天门的那个人。 天门遁隐已有多年,鸿蒙石曾有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把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届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无奈,宗主兜转多年,始终寻不到传说中的赤色奇剑。 而眼前这把、这把名曰血缚剑的长剑…… 詹宁喉头轻轻一哽。 早在那夜西院事发之时,他就见过这把剑了,狂喜之下,当场就把它给缴了。 然而翌日,他想将剑献给宗主时,长剑竟倏然脱控,一举跃起飞出执律台,又连下七层飞进苍峰狱,悍然斩断了牢中铁索。 想起眼前这瘸子经受过破妄明心境的勘验,詹宁胸中竟倏而腾起一股烦躁。 假若他当真与那邪祟有勾结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就能把他重新压回苍峰狱,再一次,名正言顺缴了他手里的剑。 毕竟宗主清傲,从来不愿夺人之物。 纵是那天,他也在苍峰狱里见到过这剑,眼里却只闪过一瞬短暂的失神,连一句来处都不稀得问起。 枉他还费了番脑筋,灵机一动称那剑为邪剑,想让宗主带回映雪殿去。 “詹宁师兄?詹宁师兄?” 詹宁正暗自出神,朗朗童音忽然入耳。 他一低头,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叱骂他目无尊长的小灵芝精,此刻没事人儿一般扯起了他的衣袂。 “詹宁师兄怎么不理会人?我家公主在问你话呢。”若柏面色一板,刻意压低了嗓音,“这邪祟是哪儿来的?又有什么目的?你既说是职责所在,想必已经探查清楚?” “那是自然。” 詹宁咳了两咳,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钉在长剑上的目光。 “既是人皮所化,自然也是冲着人皮来的。” 提及西院邪祟,他并未有所保留,细细讲起了连日查得的发现。 原来那张凶神恶煞的人皮,并非外来物,就是从这山上坟塚里爬出来的。 玄清山千崖万仞,险峻异常,唯有一座背风的崖坳,地势平缓,能避开山顶的罡风和山脚的湿气,名为落霞崖。 落霞崖三字,诗意非凡,却是一片坟塚林立的地盘。 埋葬着的,便是历年参选宗门弟子擢选大会时,于试炼中殒命的人。 昨日,几个夜巡的弟子去塚间探查过一番,确有一块坟不同寻常,邪气森然。 看墓上的姓名,死去的李氏为一男子,死时年逾三十。 那李氏全名李志,虽未通过擢选入得内门,玄清山不少弟子亦对他有印象。 只因他性子邪戾非常,曾在试炼中枉顾规矩对同侪下手,过程中更是色胆滔天,见得一女修容颜俏丽,急逞凶顽,预行不轨。 熟料自不量力,被当场反杀。 “此般人品低劣之徒,玄清山竟还替他收尸立塚?”时怀真冷着脸打断了詹宁,满心不忿。 詹宁闻言,神色平静:“我也是奉命行事,宗主有训,人死灯灭,前尘善恶都随肉身陨去,自当允其入土,不使魂魄无依。” 宗主有训? 那便是温弘光的意思了? 时怀真笑了。 那般宵小奸徒,温弘光都记得人死灯灭,不使魂魄无依,差座下弟子替他在落霞山挑了处地界,收尸立塚。 然而上辈子她死之时,树倒猢狲散,偌大的清幽殿冷寂非常,他又何曾记得替她收尸? 若柏和她身边仅剩的两个宫女,一铲一铲掘土封坟,给她立了个无人塚。 塚立好后,他才姗姗来迟,非但不祭拜,反倒一言不发凿乱了碑文。 也没能救下死于不测的若柏…… 时怀真心里涌起了好大一股自责,只暗暗盼望滕武能有收获,早日带回解除寐情蛊的法子,好叫她同温弘光彻底两断。 一想起寐情蛊,她就心烦得要命,愈发感怀前世活得糊涂,喉头用力一哽,才不至于当着詹宁那狗腿子掉下眼泪,然而一扭脸,忽感身后有道视线胶着。 她顺势回头,只见仇笑生黑发散乱,毫不避讳同她目光相撞。 他长指轻托着半边面具,另一手拿剑撑着身体,有那么一瞬,视线竟如化不开的浓墨,牢牢锁在了她泛红眼尾。 “看什么看?” 方才在屋外,她可是透过传音筒,当场抓到了若柏和仇笑生说她的坏话。 时怀真眉眼瞬间笼上一层薄怒,瞪他一眼转了回去。 “公主。”詹宁继续讲了起来,“不过宗主差人将其送进坟茔,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原来破妄明心境下,温弘光观得李志心性至邪,纵使死后,周身都笼罩着极其强烈的阴煞之气。 此等阴煞之人,正是天然的引邪之器。 往往,令远近邪祟蠢蠢欲动,妄图借助那副天生纳煞的皮囊,脱胎进阶,增长道行。 温弘光在 崖间设塚,亦是引蛇出洞,以期尽数剿灭。 而事情,也果然如他预料那般发展着。 李志尸骨被埋于落霞塚,引来了不计其数的邪祟,无一例外丧命于法阵。 然不想,温弘光设于其中的法阵,竟也有被闯破的一天。 “温宗主修为了得,怎会如此?”若柏忙问。 “这个嘛……” 詹宁飞速瞥了时怀真一眼,不敢如实相告。 眼前这人就是个刺头,要是叫她知道,宗主那夜情蛊发作,不去找这祖宗解蛊,反还为救一个女人受了伤,这才导致法阵威力紧跟着减损,岂不又要大闹一番? 更何况那个女人,眉间神貌,和映雪师姐极为相像,说是孪生姊妹都不为过。 如此一来,便更不敢说与时怀真听了…… 他一脸踌躇,时怀真早已听没了耐心,恹恹打了个哈欠:“你啰里八嗦讲了这么一大通,还是没与本公主说清楚,这张古怪人皮,究竟是怎么来的。” 见时怀真问得没精打采,似乎听得并不认真,詹宁心下一喜,干脆直接掠过了一段,继续往下说了下去。 原来所谓邪祟,由一切邪念、怨念、凶煞恶气等滋生而成。 一旦浸染其间,哪怕是一把梳子,一柄铜镜,一根再寻常不过的绣花针,也能变作勾魂扰人的邪物。 尸体上的头发、人皮等无外乎此。 黑棺被钉得严密,却难免仍有缝隙。 于是,在法阵威力忽有疏漏的当天夜里,一张完整的尸皮,竟就顺着棺缝,缓缓“流”了出来 时怀真听得打了个寒颤,探头朝地上那鬼玩意儿多看了一眼,突觉腿上一重,猝不及防之下,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公主,我怕!” 说话人竟是若柏,只见若柏两股战战,伸出一只藕节似的手抱紧了时怀真。 “这、这有什么可怕的!” 时怀真强装淡定,若柏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惶恐抓住了仇笑生:“小公子,你往前面站些!” 他这一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后而出,忽然横插至时怀真身前。 那手静握一把长剑,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时怀真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仇笑生静似一汪寒潭,手也竟像是死人的手。 而那只手被推至身前,竟就再没动过,剑柄握于掌心,剑尖直直垂落于地,整个人,连同手中长剑一并僵住,一言不发,挡住了她和若柏。 与之同时,也隔开了二人同地上人皮之间的视线。 “所以这就是李志?”时怀真挑眉问詹宁。 詹宁嗯了一声,见她吓成这幅模样,不免又是一阵鄙夷,暗想老天真是不公,竟让她手握御灵龙符。 “那他为何要去西院杀人?” “自是要喂皮。” 原来人皮一旦出了棺,就非得穿上一身血肉不可,否则无法行走人间。 而玄清山能者众多,那人皮虽恶,能耐并不大,远比不上那些真正凶煞的千年老邪。 整座玄清山里,当属西院那帮外门弟子修为最低,是以,便成了它出棺后的首选。 按詹宁原本所想,它既想多活些日子,便不该杀光满西院的人,当务之急,该是先穿上一身血肉,甭管合不合身,抓紧时间逃下山去再说。 时怀真也想到了这一层,忙问:“那它为何如此张狂,非得杀光满西院的弟子?” “因为它运气实在是好。” 詹宁愤道:“出棺第三日,就扒皮穿上了一具血肉,那人此前才服下一颗续元丹,修为全都涨给了它!” 一颗续元丹能涨百年修为,那邪物本性歹毒卑劣,人皮一扒,修为一涨,当即大开杀戒,转头就要扒下更多的人皮,挑一具最适合他的血肉容器。 “续元丹?” 时怀真难以置信,一转头,恰好撞见了仇笑生不自在垂落的目光。 14. 发带 仇笑生铁定做了亏心事。 时怀真一看他那模样就明白了几分,心底隐隐有了个猜测。 那猜测简直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给自己憋了回去。 她看向詹宁:“你刚刚说,那人皮出棺是什么时候?” 詹宁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报了个日子,竟是数天前的夜里,她寐情蛊发作那日。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不就是她前往柴房送续元丹的日子? “好啊仇笑生!” 一时之间,时怀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詹宁方才说,这人皮出棺第三日,就在西院扒皮穿上了一具血肉,更白白捡到了一颗续元丹,岂不就是她跑去柴房,巴巴捧给仇笑生的那一颗!? “本公主给你的东西,你既不要,丢了就是,干什么拿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时怀真气恼极了,骂完还不解气,作势要推开仇笑生横挡的手,推不动,干脆夺了他手里的剑,看也不看往后一抛:“不识好歹!”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仇笑生仍不作声,只倚在铜炉上微低着头,任由她骂。 詹宁闻言吃了一惊。 时怀真说,她把续元丹给了屋里这瘸子? 可那不是她心心念念,要送与温宗主破境的东西吗? 略一思索,詹宁暗想,眼前人定是在做戏给他看。 此般行事,无非是盼着他将此事告知宗主,想另辟蹊径,换个法子吸引宗主注意。 是以,昨日大张旗鼓赶往苍峰狱,当着宗主的面把这少年接回竹海,还特意让他住进了偏殿,也就统统都能说得通了。 然而她实在高估了自己,宗主才不会在意呢。 以前便不在意,现如今,又遇见了一个和映雪师姐那般相像的女人,自然就更加不在意了。 詹宁这么想着,便暗暗打起了主意,他偏生就不让她如意,仇笑生住进偏殿一事,他半个字都不透露给宗主。 于是,微微一笑,装出了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公事公办说了下去: “总之,人皮现下已被制住,除祟符一贴,半炷香的功夫就会灰飞烟灭,公主且放宽心,还像从前一样,过你前呼后拥的安稳日子就是。” “呼。”若柏呼出了一口长气,压根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那就好那就好,公主都快被吓坏了。” “本公主才没被吓到呢!”时怀真一把捂住了若柏的嘴。 不想,话音刚落,在她眼前,那只一直不曾动弹、紧紧攥着血缚剑的手忽而一松,长剑即刻滑下了一截。 这一滑,地上的人皮又明晃晃现于眼前,时怀真被吓得猛一转头,对上了仇笑生似笑非笑的视线。 “……” 时怀真全当没有看见,转回去:“本公主才不担心这个。” 实则,时坏真并非逞强,人皮吓人归吓人,并不能威胁到她,她须弥袋里多的是护身法器,邪祟根本近身不得。 她真正关心的是,人皮为何偏偏出现在偏殿,出现在仇笑生所在的一方地界? 上辈子,仇笑生到底还是生出过心魔,她心有顾忌,没法不多问几句。 她看向詹宁:“你可有头绪?这玩意儿为何会出现我这儿?” 詹宁冷冷瞥了眼仇笑生。 原本,他是怀疑仇笑生同邪祟有所勾结,但又如时怀真所说,破妄明心镜都未照出他的异常,他自是清清白白。 如此一来,也不好再归咎于他。 沉吟片刻,他道:“公主有所不知,我早已率领一众同门,在山中布下了诛邪法阵,任那邪祟四处逃窜,也绝难逃出玄清山半步。” “只是不想,那邪祟狡猾至极,竟逃往公主的竹海来了。” “现在想来,清幽殿守卫森严,他不敢进,只好另寻门路,躲藏于偏殿。” 毕竟,偏殿是宗主名义上住的地方。 而宗主是谁?玄清宗天资卓绝的当世第一剑修,哪里用得着时怀真手底下那帮护卫修士保护? 如此一来,才有了守卫缺空,反倒叫邪祟钻了空子。 詹宁说着,手中短刃向前一掷,地上尸皮簌簌一抖。 在刃光与符光笼罩下,那邪门玩意儿果不其然如詹宁所说,渐渐化作了一捧齑粉。 仇笑生看在眼里,忽然开口:“此物如此轻易地扒皮上身,莫非不受半点限制?” 原来他有在听?时怀真不由一怔,看仇笑生先前不发一言,她还以为他全无兴趣呢。 “当然有限制,是否能够剥皮附身,全视被附之人而定。” 詹宁收刀道:“修为高深者自不必多说,道基稳固,邪祟根本无从侵扰。” “至于那些庸常之辈嘛……”他说着,意有所指瞥了眼时怀真,“庸常之辈如有法器护身,邪祟自然也难以下手。” “是吗?” 仇笑生淡然开口,毫无预兆的,忽然捡起了地上长剑。 他那手苍白至极,赤色长剑在他手中,越发现出一股诡谲颜色,叫人看得无端心惊。 他问:“倘若它非要俯身不可呢?” “那就只能另寻法子。” 玄清山外,和死尸相关的白骨、人皮等作乱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远远比不上李志这张皮来得凶恶,一夜剥光一整院弟子的人皮。 詹宁还记得,民间就有此类邪祟,强夺一周身法器密布、灵宝傍身的世族贵女上身不成,转而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待二气相融,竟就神不知鬼不觉上身成功,躲开了法器的护持。 而那一邪祟,之所以非得剥下那女子的皮不可,却不是因为,那女子身姿体型与人皮相配,可做一绝佳的附身容器。 却是因为…… 那人皮邪祟的主人,内里腌臜至极,生前觊觎女子,想脱下她的皮,贴骨贴肉同她相处一番! 他如实说来,仇笑生脸色一下阴沉了不少。 时怀真听不得这样的恶心事,忙问:“那邪祟可被制服?” “自然,早就被我门弟子制服,灰飞烟灭了。” 她这才呼出口气,又转头看向仇笑生:“你问这做什么?” 说着,自然而然朝仇笑生走近了一步。 秀丽清颜倏入眼帘,仇笑生抬起头,只见眼前人眉目清亮,眸光灼灼,浑不似方才眼尾通红的样子。 他别开视线:“不做什么。” “……” 这人可真难相处。 时怀真心想,他不告诉她,她还不想知道呢。 夜已深,邪祟一事又毕,时怀真困意来袭,唤来殿外护卫,交代起了值守巡防事宜。 这偏殿原是为温弘光所设,他修为高深,自是不需侍卫看守。 但眼下,殿里住着的是个病秧子,还是个闷棍一般的病秧子…… 距病秧子变成大魔王还有一段时日,情况自然不同。 也怪她,之前折腾一遭实在太累,一回清幽殿就倒头大睡,把这事忘在脑后,才叫李志那张人皮有了可乘之机。 想到此,她终于又想起了卖人情一事,心思一起,直接当着屋里一众人等,说偏殿里这位仇公子是她的贵客,反复叮嘱起了值守侍卫,务必事事上心,尽心照拂。 说话间,她一口一个仇公子,听得若柏目瞪口呆,詹宁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 詹宁百思不得其解,时怀真究竟是在演哪一出? 莫非还真还以为他会回去禀报,宗主又会吃醋不成? 若柏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猜测,他只是惊讶,公主原来还有顾及正事的时候。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值守安排,硬是叫她说出了大敌当前、排兵布阵的气势,好不威风。 再看仇公 子,他似乎听得并不认真,随手拾起了一截燃剩的残罗帐,掸了掸其上的灰后,手腕轻旋,有一下没一下地拭起了剑。 詹宁实在听不下去,掐指立了个诀,将地上的除祟符拢回到袖中。 临走之际,又倏然回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血缚剑: “公子这剑从何而来?”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时怀真思路被突然打断,一转头,见仇笑生丝毫没关心她在说什么,顿觉无趣。 当下,也不愿再多耽误功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大步走出了殿。 “公主等我!”若柏小跑着跟了上去。 人一走,偌大的偏殿归于寂静,仇笑生这才停了拭剑的动作,徐徐抬起了头。 他目光落定在不远处地面、一捧人皮烧成的齑粉上,脑海里则回响起了詹宁那一句,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脸色霎时又沉了下去。 窗外,值守侍卫来来去去,待到人影渐定,他才终于有所动作,手腕一抬,长剑遽然起飞,稳稳悬浮于空,剑尖直指那捧齑粉。 他垂着眼帘,并不多看空中长剑,反而拿起剑鞘,长指一撷,轻轻抽出了一条发带。 发带绵软轻薄,绕在掌间柔若无物。 他轻轻摩挲着、摩挲着,又忽而攥紧,想起詹宁所述,李志生生前色胆滔天,曾见一女修容颜俏丽,便预行不轨。 又想起那张人皮出棺之日,恰好就是时怀真蛊毒发作,跌跌撞撞去往冰泉的日子。 所以,莫非那日在冰泉见到那一幕的,不止有他,还有一张逃出棺的人皮? 仇笑声一声冷笑。 随之,脑海里的画面再一晃,就晃出了众弟子惨死西院的景象。 那一晚,人皮邪祟杀光了它能杀的所有人,才刚穿上一身合身熨帖的血肉容器,就折转至后方,直冲柴房而来。 不想,却并非冲他,反而面露精光,径直飞向了柴房角落的炭盆,捧起了一条嫩如春芽的发带。 “……” 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他竟此时才发现异常! 仇笑生忍无可忍:“血缚剑!” 长剑倏然向下,剑风之快,在空中燃起了荜拨作响的莹莹流火,流火所过之处,竟比除祟符更具威力,将那捧齑粉烧了个干净。 等碍眼的东西被彻底焚尽,仇笑生才终于收了剑。 他支起剑鞘,照例将其用作拐杖,缓步起身上前,坐到了殿里的檀桌旁。 直到这时,众人四散,他才终于抬起眼眸,细细打量起了屋内陈设。 屋内梁柱、门窗皆是紫檀小木,不见繁复雕饰。 殿角一侧立着博古木架,分层错落,其上摆放着的物件都是成对形制。 仇笑生走近,见得一对青瓷镇纸,一并玉雕鸳鸯。 那鸳鸯体态圆憨,模样可爱,器身一侧还镌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赠夫君:朝夕与共,两心相依。 夫君二字,一笔一画,携着深深浅浅的力道。 仇笑生目光落于其上,盯了许久。 半晌,长指轻轻一拨,那行刻文就被转向了墙壁,再也看不见分豪。 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样想着,又硬生生将器物转了回来,逼着自己再望上一阵,偏不肯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轰一声,一阵风来,仇笑生如有所感,面色一敛,瞬间按紧了手中长剑。 却到底还是迟了一瞬。 夜风荡来,铮的一声清鸣,血缚剑再一次脱鞘而出,赤光闪处,整座博古架应声裂成两半,碎木纷飞。 “……” 胸口积闷一扫而空。 转瞬却又堵了起来,仇笑生面色难看,收剑入鞘之际,冷冷吐出两个字: “多事。” 15. 拆殿 晨晓起身,由着若瑾若棠梳洗一圈,时怀真携了团扇,在屋里兴冲冲挑了几个时兴的话本,往殿后的花圃去了。 春三月,正是桃枝缀满粉蕊,琼芳次地开遍的时候,她心情舒畅,翻阅起了一出情深似海的民间话本。 她看得津津有味,却总有偏殿的殿仆前来叨扰,一刻不停。 “公主,仇公子昨夜里一个不小心,把您赠姑爷的一对青瓷镇纸给弄碎了。” 什么青瓷镇纸?她早忘了,随口应了一声:“哦。” “公主,仇公子昨夜里一个不小心,还把您以前仔细搜罗来的一对玉雕鸳鸯,一并弄碎了。” 时怀真:“那叫他以后小心些。” 殿仆一惊,面色却仍难看得要命:“公主,不止是青瓷镇纸和玉雕鸳鸯……” “仇公子一个不小心,还——” “……” 时怀真啪一下合上了话本:“还什么?一并说完。” 见这人啰嗦至极,手里竟还拿了张列好的名目单子,时怀真干脆一把夺过:“若棠,你来念。” 这下,面如菜色的人换成了若棠。 若棠展开名目,和立于一旁,同样仓惶的若瑾对视一眼,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除了青瓷镇纸和玉雕鸳鸯,偏殿那位仇公子,还一不小心弄坏了一对同心合镜,一对从宫里带来的双鸾烛台,以及一对顺心如意柄。 这几个物件若棠都有印象。 合镜雕了朵并蒂莲,栩栩如生,双鸾烛台则是鸾鸟交颈的形制,寓意着岁岁相依。 至于那对顺心如意柄,是公主特意买来放在温宗主榻前的,更额外纂了行小字上去,祝他顺心如意,平安顺遂。 “……” 若棠越看越觉心惊,一时间,嘴唇嗫嚅,冷汗直冒,迟迟不敢念出声来。 “怎么?”时怀真冷笑一声,“他一不小心,把整座偏殿夷为平地了?” 说着拿过名册,从上到下囫囵扫完,转瞬又扔回给了若棠,继续看起了手里的话本。 完了。 若棠曾听闻,人怒到极致,行为举止反倒会异常平静,不禁心想,公主快要气疯了。 公主平日里,最气别人和她成心做对,偏那名目老长一串,怎么看都是成心的。 是以,为让公主稍消些气,若棠只好壮着胆子,替那位十分“不小心”的仇公子,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公主,听闻仇公子腿部有疾,想是行动不便,行走之间,才会多有冲撞。” 殿仆连忙点起了头,鹦鹉学舌般重复了起来,“是是是,仇公子行动不便,行走之间才会多有冲撞。”丝毫不提,就连博古架都被他冲撞成了两半。 毕竟现如今,清幽殿上上下下可是都传遍了,那位仇公子,是公主用续元丹养着的人,更别提他一进清幽殿,就被公主安置在了姑爷的偏殿。 但公主一心爱慕姑爷,却又是和人渴了就要饮水、饿了就要吃饭一样,无需半分怀疑的事情。 是以,殿里的人都摸不清,那位仇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公主对他又是个什么态度,就连告状都提心吊胆。 时怀真点了点头:“我倒忘了这个,若棠,那你去差人,替他做一副合心意的拐杖吧。” 若棠:“?” 公主果然气疯了,若棠心里直打鼓,只觉公主近日里何止是反常,简直像是撞了邪。 不过,既得了令,她倒是一刻也没耽误,立即找人寻工匠去了。 若棠走后,时怀真忽然开口:“若瑾。” 若瑾抬手拭去额间薄汗,快步上前,惴惴不安地等起了吩咐。 却见时怀真神色并无异常,只道:“你去小厨房,帮我叫些点心。” 吩咐完,见那位啰嗦的殿仆还没走,不禁蹙眉问:“还有什么事?” 确是有事,也是桩叫人苦恼的事,殿仆忙不迭上前一步,断断续续回起了话。 原来那位仇公子,似乎很反感有人伺候。 邪祟一遭,致他新伤牵动旧伤,司徒义先生看在眼里,不仅给他开了内服的方子,还给他新开了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浴粉。 哪想昨晚,几个殿仆打去了水,又备齐了药粉,正想进殿伺候,却被齐齐阻在了门外。 “什么?”时怀真问,“他不洗澡!?” 仇笑生把偏殿里一堆物件撞得七零八落,她全无所谓,可要是不洗澡,那就很有所谓了。 怎么会有人不洗澡呢! 她这人素来洁净,平日里出一趟门,发间的珠钗都要擦得亮亮的,哪里忍得了眼皮子底下冒出只泥猴子? “不不不。”殿仆慌忙摆手,“仇公子并非不肯泡药浴,只是性子执拗,不肯让人近身伺候。” 何止是执拗,简直是连杀心都起了。 昨夜里,几个殿仆候在殿外,听见里屋水声翻乱不休,间或掺杂着几声器物翻倾的闷响,面面相觑。 直到一声更为沉重的闷响传来,想也知道,是屋里的人栽倒在了地上,立刻想冲进去扶一把。 毕竟是公主口中的贵客,腿脚还不方便,若是不小心磕碰受了伤,底下众人谁也担待不起。 再说了,那几个伺候的人都是男子,就算进去一遭,又有什么不方便的? 哪想,人还没朝前冒出半步,只见说时迟那时快,空中嗖地飞来了一柄长剑。 那剑三尺有余,斜斜钉在殿前大地上,剑身闪着森寒冷光,险些把众人的魂都吓飞。 “……” “你是说,他为了不让人近身伺候,恨不得拿剑杀人?” 殿仆连忙点了点头。 时怀真若有所思,心想,仇笑生大抵是不喜欢别人看见他面具下的脸。 便道:“随他去吧,你们只管把东西备好,其余的全不用管。” 说着,又继续看起了话本。 想了想,又补了句:“既然他这么不喜欢被人叨扰,那药也让他自己煎好了,寻个通风地,免得他那屋子里都是药味,也正好让他有些事做,省得他憋闷烦心,成天在屋里摔东西玩儿。” 殿仆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这话,得了令,立刻道是,心下喜滋滋地告退了。 而不远处,若瑾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无一例外拎一朱红描金的提盒,双目含笑而来。 “公主,快看看小厨房新做的糕点!” 不消时怀真吩咐,小厨房早就备好了糕点,若瑾去这一趟,正好赶上。 她话音刚落,宫人循序捧出了糕点,碧色的是竹节团,浅红的是桃花糕,金红裹酥皮的是山楂酥……一时之间,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时怀真连忙凑上前,随手拈了一个递进嘴里,好吃得简直快掉下眼泪,不禁又开始感慨,能重活一世,真是太好了。 “赏赏赏!” 她摸出腰间荷包,无比大方地给起了赏。 珍馐尝遍,便到了要做正事的时候了。 吃饱喝足,一番尽兴过后,时怀真收了玩闹心思,遣退身边一众人等,独自移步去了书斋。 西院邪祟已除,仇笑生也被她从苍峰狱带了回来,短时间内,应该没人能将他丢进断魂台了,现下,她得好好为自己盘算一番了。 最要紧的还是解蛊。 时怀真正襟危坐拿出纸笔,梳理起了当下的要紧事。 只有把寐情蛊解了,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父皇身边,滕武叔那边且等着消息,她自己也不能全无作为。 假若真如传闻所言,寐情蛊这一至邪之蛊,一旦种下就再无可解,那是否有什么法子,能将身体上的痛感减到最低? 时怀真细 细思索了起来。 第一条路是丹药,这法子她前世已经试过了,珍宝房里堆了数不清的宝贝灵丹,然而,疗效颇微。 那么第二条路,或许能寄希望于世间诸多精妙法器? 时怀真想了老半天,终于记起前世有一物,名为承影傀。 承影傀是个战傀,乃一抵挡刀兵攻击、反制邪祟侵袭的利器。 时怀真曾亲眼见过战傀护主。 危险来袭时,承影傀骤然凝形,化作与原主一般无二的替身傀儡,不但血肉俱全叫人称奇,更可代替原主,承受一切外来攻击。 一言以蔽之就是,代替承伤。 时怀真一想到这用处就心痒了起来,那东西既然能够替伤,那能不能,把蛊虫噬心的伤也给她替了? 不过,刀兵攻击,邪祟侵袭,无一例外都是外来伤害,蛊虫却隐在她的体内,又好像是有些不大一样…… 然而,她又不是生下来身体里就携着蛊,照这么想,蛊虫分明也算外来物,还是个鸠占鹊巢、来势汹汹的外来物,时怀真自我安慰,和刀兵妖邪没什么两样。 能管用吗? 时怀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对于现下的她而言,至少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不想干坐着等消息。 再说了,就算拿回来不管用,但往须弥袋里添一个厉害法器,总之不亏。 只可惜,承影傀的主人…… 一想到此,时怀真整个人都萎靡了几分。 承影傀的主人,是那个和映雪师姐极为相像的女子,魏语薇。 “……” 罢了。 时怀真长叹一声,心想,承影傀既是她的,她便不去想了。 等等…… 恰在这时,窗外一阵小风吹来,时怀真被那细风一吹,似是想到了什么,腾一下起身跑至窗边,只见春竹葳蕤,枝叶交叠,陡然记起,现下正是春三月。 春三月,宗门弟子擢选大会还未开始,而那承影傀,恰好就是赢得试炼的奖励! 上辈子,是魏语薇赢得了试炼。 是以,她不但得到了承影傀,还被温弘光破格收为弟子,学到了一身厉害本领。 而这辈子,一切尚未有所定论,她也能参加试炼,赢来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她无甚兴趣,只要拿到承影傀就好。 一想到此,时怀真心绪激荡,推开木门跑至林中,随手捡起一根竹枝,回想起仇笑生用剑的模样,咻咻在空中耍了两下。 “……” 无事发生。 算了。 她天赋寻常,短时内精进本就无望。 但好在,试炼峡中的那只妖物,是只千年食梦貘,本领不是同人打架,而是靠编织噩梦,吞食人心中难以言说的阴翳杂念和晦暗心绪,借此作祟伤人。 这有何难? 往脑门上多贴几张止魇符不就好了。 毕竟上一世她去凑过擢选的热闹,同玄清宗几个老头子一起,透过温弘光那破妄明心镜,瞧见过试炼狭里头发生的事。 历年擢选大会,试炼里的妖物都是严格保密的,别人不知道妖物身份,往往反应不及就被拉进了噩梦,她却知道。 她已经决定了,等到一走进试炼狭,立刻就往脑门上贴止魇符,一刻也不耽误! 一想到此,时怀真顿时信心大增,手中竹枝向前一扬,林中即刻荡起一阵疾风,风过之处,每一片竹叶都只被削去尖端,细碎叶片簌簌飘落。 好厉害的剑法! 行如流水,举重若轻! 时怀真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开的窍,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谁在捣鬼? 时怀真立刻环望一圈,嘴比脑子还快上三分:“仇笑生?” 16. 折磨 少年迟了片刻才走出密林。 他一手握剑,另一手随意捡了根细竹竿做拐,仍如往常一样,一步一瘸。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时怀真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素来要面子。 一想到方才,她学他用血缚剑不成、反拿竹枝乱戳一气的傻模样,八成被他看了去,又气又窘:“你既伤得不轻,干什么不好好在榻上躺着,非要来我这儿显摆?” 说着,转身就往书斋走。 她走得飞快,仇笑生腿不方便,自是难以追上,拄竿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却不肯吭声求她慢些,只咬着牙朝前。 听闻身后动静错乱,时怀真愈发加快了步伐,然而临进殿,又骤然转过身去,骄矜地等着他跟上来。 直到这一刻,晨阳白剌剌地落于林间、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她才看清他脸上那半边面具。 面具用料粗劣,表面更是坑洼不平,除此之外,边角还有许多没修净的细铁刺,也不知是从哪个铺子里买来的,压根就是个半成品。 时怀真只瞧上一眼就觉得不舒服,实在难以想象,这东西覆在面上,日日磨着脸颊,该是有多难捱? 不过今日里,他倒是穿了身新衣袍。 和殿中护卫们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制式平平。然而腰封一束,勒出的轮廓利落分明,倒还有几分少年意气。 这还有几分像样。 待人站至身前,时怀真终于凑近一步,鼻尖一皱,小狗儿似的在空中嗅了两嗅,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柏木枝味。 那味道有些清苦,却并不冲鼻,反而有股叫人安神的意味,想来,就是司徒义那药浴方子的气味了。 看来确是洗过澡了,她这才开口:“说吧,找本公主做什么?” 仇笑生却只看着她,并不回答。 “喂,本公主和你说话呢。” 因着不顺眼,时怀真眼神又落在了他的面具上,脑袋朝前凑近了些。 察觉到眼前人在看自己的脸,仇笑生握着竹竿的手一松,掌心的力道泄了大半。 竹竿险些从指间滑落,笃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戳进了地里。 “你偏殿里那些物件,是我不小心打碎的,当如何赔?” 话毕,仇笑生立刻转头看向了别处,再不同她四目相对。 时怀真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太无礼了! 这人砸坏了她偏殿里的东西,非但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过来还凶巴巴地同她说话,连声公主都不叫。 虽说那些物件,早晚也要被她打包扔掉,但怎么说也是她的东西,她既往不咎,是因为她宽宏大量,他怎么敢来蹬鼻子上脸? “为何不行礼?” 时怀真偏头睨他一眼,下颌紧跟着朝上一抬:“还有,仇笑生,你方才叫本公主什么?” 叫什么? 仇笑生牙缝里咬出三个字:“小师娘?” 这话一出,时怀真火气更大了:“谁让你这么叫本公主了?” 她说着,猛一吸气,扬声训道:“你究竟懂不懂规矩?琼洲就我一个公主,你见了我,需尊称一句公主殿下!” 训完,自己一颗心都一颤,心想,不是要巴结小疯子吗?怎么反倒冲他摆起了架子? 立刻低下头去,语气闷闷放缓了些:“总之不许这么叫,我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了。” 话落,一抬眸,竟见仇笑生眸光一滞,唇线极轻地松了半分,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他刚刚是笑了吗? 时怀真蹙眉朝前,正要瞧仔细些,仇笑生已经从善如流换了称呼:“公主殿下,偏殿里那些物件,怎么赔?” “你还真要赔啊?” 时怀真没想到仇笑生是来真的,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说说吧,你想拿什么赔?你身无长物,除了一把红彤彤的长剑,什么都没有,总不能拿你自己抵债吧?” 她是十足的好奇,说话间,尾音天真而恶劣地高高扬起,如此一来,便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戏谑。 可她眼前,仇笑生却像是当了真,尤其是听到“拿自己抵债”几个字时,身形骤然崩紧了几分。 他这一僵,时怀真不由也跟着正色了起来,心想,前世这人遭人丢进断魂台,此后可是血洗了整座山头。 依着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是个不记仇的主?还是少开玩笑为妙。 顿时干笑两声:“本公主随口一说,并非让你真赔,你只管好好养伤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着,转身欲走,猝不及防间,一柄长剑被递到了眼前。 “我的剑,赔你。” 话音未落,猩红剑身已占据眼帘。 血缚剑!? 赤色锋芒逼近那霎,时怀真只以为他要动手,整个人被吓得钉在原地,冷汗淋漓。 而仇笑生垂着头,默然不语。 偏殿的夜很长。 昨夜至今,他等了整整一宿,都没等到时怀真前去问责。 铜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直到天光破开夜色,一缕晨曦爬上窗棂,才终于有人来到门外。 昨夜里替他送过药的一个殿仆进了屋,却只当什么也没发生,捡走了地上狼藉四散的碎玉。 “公主呢?”他忍不住问。 那人竟一声不吭,只低头收拾屋里的狼藉。 他便不多问了,心中暗忖:消息定然还未传入清幽殿,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派人来发难了。 他同她虽未见过几面,倒是听人说起过她的性子。 生于深宫的帝室明珠,自小受尽天家恩宠,刁蛮任性,恃宠而骄,无人敢拂其意。 有生以来,唯一心心念念而未可得,便是这玄清山上,那位生来即负剑骨的温宗主。 “公主呢?” 莫名的,他喉间一滚,忍不住又问了第二次,不远处那人却置若罔闻,照旧没有任何动静。 伤口忽然抽痛了起来,仇笑生轻嘶口气,垂首闭上了眼。 待到再睁眼时,偏殿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的人已经走了。 莫名的,他低低笑了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然而动念间,只听锵的一声,剑鸣声起,血缚剑一跃而起飞出罗帐,甫一出殿又疾掠而回,通身燥意,同苦等一宿的他如出一辙。 “安静。” 仇笑生冷声开口,听见殿门外竟又有脚步声传来,微一挺身,脊背不自觉端直了些。 临近,才辨得那脚步声沉而滞重,显见是个男子。 还是先前的那个人,这一次,他手里多出了一堆药材匣子,朝仇笑生躬身一行礼,就分门别类地整理了起来。 而不一会儿,又进来个人帮忙,先唤了声仇公子,紧接着同早先进来的那人打起了手势,却只打手势,并不开口。 仇笑生呼吸霎时变得重了些,死死盯起了眼前两人。 只见那人回话时,亦并未开口,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哑仆? 原来先前进屋的第一个人,是个既听不见声音,也无法开口的哑仆? 仇笑生立刻看向后进屋的那个人,嘴唇艰难地翕了翕:“她呢?” “她?” 于是喉间一涩:“公主。” “公主在花圃里赏花呢。”殿仆笑着回话,“仇公子,公主知晓你腿不方便,特意吩咐了下去,要为你量身订做一根顶顶好用的拐杖,现下,她身边的若棠姑娘已经寻工匠去了,最迟下午,就会把人带过来。” 少年眼瞳一亮,手里的剑几乎又要飞出屋去。 然而一抬眸,看见不远处变得空旷的 那方地界,想起那里曾摆着个博古架,神情一下又暗淡了下去,心想,他为何要信她? 分明,就是她折断他一条腿的。 也分明,就是她坐于屏风后,恨恨称他为小畜生,还扬言,要差人挖掉他一双眼睛。 所以现下,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莫非是因为,他只是被废了一条腿,而那一双…… 那一双曾在幽夜里注视过她的眼睛,还没被她彻底挖出、捣碎,所以,她才要把他留在身边? 那么,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打算什么时候,挖掉他这双罪大恶极的眼睛? 仇笑生有生以来,都不曾受过这样的折磨。 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 “仇公子,公主让我们备下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备齐了。” 屋子里多了个药柜,被安置在原先放博古架的一方角落。 药柜之上,药匣已被分门别类地罗列好,里头是司徒义开出的各类药材。 除此之外,药灌、药锅、药炉等,都被齐整地码于一旁,仿是知道他极不适应被人伺候,分外贴心地让他自己来。 仇笑生沉默望着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这种叫人猜不出意图的折磨,比起打他,骂他,甚至用权势碾碎他,还要来得让人难受。 是以,纵使伤口淋漓,他也要拖着条残腿,跑出偏殿去见她。 他想,等他见到她,一定要死死盯住她、盯住她那双看似天真,实则能杀人于无形的眼睛,一字,一句,刨根,究底,把所有的一切都弄明白。 只是不想,等到真正同她四目相对的那霎,竟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身上仅有的一把剑赔给她。 “你、你当真要把这把剑给我?” 震撼之下,时怀真思绪已趋于滞缓。 那不是仇笑生片刻不离的佩剑吗? 前一世,就是凭着这把剑,仇笑生斩破了万劫焚心阵,将整个断魂台都毁于一旦。 一柄能毁了断魂台的剑,莫说博古架上几件小玩意儿,就是将一整座清幽殿拿来相抵,又何尝能够? 这人莫不是疯了? 而血缚剑,剑如其名,上辈子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心念及此,时怀真心中惊惧翻涌,面上颜色又白了几分。 仇笑生却拄着竹拐,又将那剑递近了些:“赔你。” 时怀真:“……” “是我失手毁了公主珍爱的物件。”少年继续,“损人所爱,理应要赔。” 言罢,呼吸微促,长睫缓慢低垂下去,往日因沉默而显得冷锐的眉眼,此刻只透出一抹疲色,病容清癯。 时怀真:“…………” 这人可真是,顶着一张虚弱得像是没多少时日能活的脸,干的都是能把人吓破胆的事儿。 时怀真虚虚踮起脚后撤一步,面上挤出个笑:“不过是些闲来无事打发无聊的玩意儿而已,没了就没了,谈不上珍爱。” 谈不上珍爱? 仇笑生瞳仁一颤,视线与时怀真不期然相撞。 只是,不待看清她眉间神色,又自发垂落下去,落在了她绞着锦帕的素手上。 公主的手,同他拿剑生茧的手自是截然不同。 他还记得,冰泉那夜,他将她打横抱起之时,她伸出只手轻攥着他胸前衣襟,指如温玉,莹白纤秀,仿佛多看几眼,都会叫视线的重量压疼了去。 难以自抑的,他脑中忽然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来。 原来那样一双手,也会拿起一把冰冷的刻刀,一笔一画细细题字吗? 赠夫君:朝夕与共,两心相依。 仇笑生喉间微哽,陡然敛了目光:“还望公主莫嫌,仇某身无长物,唯独此剑尚可拿得出手。” 17. 新弦 偏殿里那些东西,本就是他不小心弄坏的。 仇笑生想,他救她一次,却也唐突了她,因此被折断一条腿,便算他活该,自此相平。 至于碎了的那些东西,已然难全,这横生的一遭,赔完就算两清。 虽说这剑,曾有过无比诡谲的嗜血时刻,然而剑心由他,他既心甘情愿,这剑自也心甘情愿,不会伤她。 “公主殿下。” “什么?” “我这把剑很是锋利。” “所以呢?” “你可以拿来削竹枝玩。” “……” 少年说着,手往前方递了递,时怀真越发犯起了愁。 她是真搞不懂,眼前这人看着也没多大年纪,怎的这般油盐不进? 她耐心快要告磬,心头又惧又烦,险些就要开口撵人。 可目光朝下一落,瞥见少年手臂绷得笔直,正格外郑重地捧着手里的剑。 而他捧剑的那只手,虎口覆着层没有血色的压纹,想是方才拄着竹竿当拐杖,撑身行走时勒出来的。 于是,不免又想起竹海广袤,而这人腿脚颇为不便,连根像样的拐杖都没有。 那么一大早就从偏殿出发,额上渗汗到达此处,想是又历经了好一通折腾? 贵人一语,属吏倍刑。 仇笑生腿被彻底打残一事,终究同她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时怀真心绪翻涌,一会儿惧他,一会儿愧他,一会儿烦他,一点儿也不快活。 “我又不会使剑,要你这剑有什么用?”时怀真憋着一肚子气,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兵刃本就是防身之物,你若真想赔我,就安心养好伤腿,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便是。” 她话音刚落,仇笑生浑身一僵,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血缚剑。 时怀真眼皮一掀,但见他目光错愕,心想,莫非这人比若柏还笨,听不出她给的台阶,连借坡下驴都不会? 她突然就有些好奇:“你如今……年岁几何?” 仇笑生却仍僵着:“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年岁几何!” 仇笑生眼神垂落:“十七。” 十七? 那岂不是与她同岁? 时怀真眼睛一亮,瞬间将方才随口打发人的一番话抛在了脑后,莫名的,好胜心起,期望能在月份上长过他。 “十七又几个月呀?”她漫不经心问,“怕是刚满十七吧?” 她是时禄膝下最小的女儿,上头压着两位皇兄,幼时一起玩竹马、斗蝈蝈、放风筝,那两个家伙总以她年岁小为由,给她最小的竹竿,最小的蝈蝈,最小的风筝,讨厌得要命。 时怀真已经想好了,仇笑生要是比她小,哪怕只小上一日,她也要照搬两位皇兄当年的法子,变着花样过“长姐”的瘾。 她说着,见仇笑生仍一动不动,心血来潮,眯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剑。 本想潇洒一抛就还回去,哪想,剑身沉得要死,当即将她压矮了半截。 “……” 时怀真手上吃力,面上仍绽着笑:“仇笑生,你怎么不说话?” 仇笑生伸出两指,沉默着托起了剑柄。 他这一托,当下就替时怀真分去了八成的重量。 待她身形站稳,才哑声开口:“不记得了。” 其实记得。 传说中这位跋扈恶劣的怀真公主,去到西院柴房,替他送去丹药的那一日,正是他十七岁的生辰。 不过,少年自小都没过过生辰,要不是小时候,偶然翻到了阿婆小心保管的襁褓,又看见了襁褓里那张潦草的字条,怕是这一辈子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是以,出生年月,对他并不重要。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哪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时怀真顿觉无趣,眉尾一挑,转头折向了一扇小窗。 到达窗边,时怀真手肘撑着槛木向上一跃,整个人像只兔子一般,大咧咧跳坐在了窗槛上。 下一瞬,便从袖中抽出了一本话本。 仇笑生始终看着她。 春风徐徐卷过小窗,撩起了公主鬓边细碎的乌发,她高座窗台,小腿悬空,顺着春风轻轻晃着,好不惬意。 日光晴朗,越发衬出她小巧精致的眉眼,清澈生动。 似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嘴角忽的一弯,颊边梨涡浅浅一陷。 “怎么会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呢?”一边翻着,她还在喃喃自语。 又翻过几页,时怀真忽感不对,一抬眸,只见仇笑生仍旧立在阶前,不禁拧起眉:“你还有何事?” 仇笑生就在那刹收回了目光。 他声音低沉,较之往日还要哑上几分:“殿下所说之事,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时怀真疑惑。 然而这话一出,只见她眼前,仇笑生身形一僵,神色即刻变冷了几分:“没什么。” 时怀真:“?” 真是个顶顶古怪的大怪人…… 时怀真不再理他,由着他在远处沉默伫着,泄愤似的翻起了手中话本。 一阵风来,带着点凉丝丝的草木清气,时怀真迎风抬起下巴,将身子往前挪了挪。 仇笑生缓慢抬眼,视线又一次荡了过去。 只见和风穿林,怀真公主两只腿轻轻晃着,裙摆随着交错的动作展开又收拢,像朵盛放于前的重瓣雪栀。 他眼中莫名漫出了几丝幽怨。 时怀真若有所感,眼皮轻掀,看向了不远处仇笑生的腿。 仇笑生一腿废损难承气力,只得借一根竹竿勉力撑住,许是之前站立太久,加之有伤的缘故,此时此刻,他半边身子微微倾斜,身形看着已有些不稳。 时怀真有些心虚,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朝,他这条腿都是因她而断。 只是前世,她到死都不曾知晓,有个少年,曾在她情蛊发作时救起过她,而他之所以被折断一条腿,只不过源于她羞恼时说出口的一句气话。 “回公主,这位小郎君何止积忧已久,心神都已损耗至尽,几乎是个气竭之人了。” “平日里,要多顺其心意,寻些舒心之事宽解心绪,时日久了,方能渐渐回转过来。” 这般想着,医修司徒义那两句陈述,突然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宛若福至心灵,时怀真啪一下合上了手中话本,终于意识到仇笑生方才话只说半截,是为何事。 “仇笑生!”她纵身跳下窗台,裙袂被风掀起一个轻快的弧度,“那就说好喽,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你若护驾有功,我肯定重重给赏!” 说着,人已小跑至仇笑生身边,冲他笑道:“所以,你可千万要把伤养好。” 她这一笑,若天上月,仇笑生手里的剑紧跟着一震,竟像是雀跃地漾起了流光,即刻就被他按紧了些。 时怀真疑惑地“咦?”了一声,正想朝前看清楚些,仇笑生抬手就将剑斜插入鞘,不给她看。 此后,他骤然转身,左腿将右腿绊倒一瞬,猛地抓着竹竿才站起身来,连声告退都不同她说,一瘸一拐走远了。 “……” 真小气。 仇笑生 走后,时怀真重新走进书斋,拿出方才没写完的半张纸看了起来。 方才,梳理当下境况时,她随手提笔写了几个字句,同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连串事有关。 寐情蛊、宗门擢选、承影傀,还有……食梦貘。 历年宗门擢选,试炼里的妖物都是绝对保密的,时怀真立刻拿出火折子,烧了手里的纸。 烧完,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她心头舒畅,又一连翻过了好几页话本,而只一眼,就看到了一句题云:偶然弹指移方寸,新弦不复旧时音。 起初,她不过只当那是一句闲语,囫囵一扫就翻了过去。 然而翻过几页,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忙不迭将话本翻了回去。 偶然弹指移方寸,新弦不复旧时音? 不知怎的,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头,虽说看的是纸面题云,脑子里回荡的却全是近日一桩紧接着一桩的大小事情。 弹指移方寸? 她前往西院,为仇笑生送去续元丹一事,不正就对应着那移开的方寸吗? 正是因为她送去了续元丹,人皮邪祟才有机会修为暴涨,在西院大开杀戒。 而又正是因着西院那桩惨事,仇笑生才会被詹宁押往苍峰狱,差点被丢进断魂台,提前进入万劫焚心阵。 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她自然不会让仇笑生进入那阵,于是,又只好前往苍峰狱,将人带回了清幽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每一件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然而一细想,每一件之间,亦都环环相扣,之间有着紧密的关联。 牵一发而动全身,究其根本,不就是因为这一世,她多了个前世不曾有的举动,往柴房送去了续元丹? 小小一个举动,竟就引出了这般一连串的纠葛,时怀真忽而没了赏花看话本的心情,心想,旧音确已不复,而她偶然谱出的这一曲新曲,也不知结局如何。 扔了话本,她怅惘一叹,莫名的,又想起了西院那帮弟子。 据闻,那帮人死得很是凄惨。 她不免打了个寒颤,心想,假若不是她那颗续元丹,那帮人或许还能幸免于难…… 不对。 不能这么想…… 时怀真忙不迭摇起了头,邪祟既出,纵是不在这厢作乱,也会跑去那厢作乱,就算那一大把丹药没给出去,谁又讲得好,它会不会逃下山去四处游荡,戕害山下的无辜村民? 李志的人皮做恶,只因李志本就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和她无关。这样想着,她呼出口长气,心绪一下安定了不少。 与其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还不如抓紧时间多加练习,把止魇符画得再纯熟些。 时怀真立刻在须弥袋里找起了符纸。 同别处不同,玄清山内门擢选弟子的试炼,历年以来都有一铁律。 那就是,参与者禁止随身携带法器,只可凭最基本的法阵排布、符咒施行、动念引诀等来应战。 因着画符施术、五行阵变等,正是每个修道者自炼气期就开始苦练的基本功,最能体现心性和根基。 至于她的根基…… 可以说是差得很离奇了。 其实幼时在宫里,父皇不是没找过来自玄清山的道者能修,教她和两个兄长学些基础术法。 然而武功拳脚,她不喜欢,嫌累人。 风吹日晒,她不习惯,嫌磨人。 吐纳炼气成天打坐,她更是不待见,嫌闷人。 是以,符箓之术,便就是她最能接受的。 如此一来,竟还有几分因祸得福的意味,时怀真不禁得意了起来。 那日在红绡轿里,她贴在仇笑生脑门上的那张符咒,便就是她亲手画的,厉害极了。 18. 小厨房 许是死过一遭,亡魂在空无一人的林子里闷了太久的缘故,现如今,时怀真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待着。 这几日,每每止魇符画得快吐了,她都会跑出书斋,看看宫人们在忙什么。 小厨房的人最勤快,在竹林东南角挑了片地界,围上竹笆晒起了腊肉,若瑾和若棠则用清溪酿起了酒,怕自家公主贪杯,埋得极深。 若柏那小灵芝精平日里依旧聒噪,熬起药来倒是一丝不苟,知道时怀真最是怕苦,每天都会去采甜矛根。 至于偏殿里那位,总算是不砸东西了。 时怀真前天路过,瞧见仇笑生坐在殿前一张小木凳上,一手攥着自己新得的拐杖,另一手拿着刻刀,不知在上头刻着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她心下好奇,想凑近了去瞧,那人却比若柏还小气,死死护在手里,一眼都不给她看。 她总不好和一个瘸子抢,只好偃旗息鼓。 不过,讨人厌的远不止他一个,詹宁也带着人来了几次,嘴上说着是来探望,话里话外却兜起了圈子,打探她在忙些什么。 “还能忙什么?赏花喝酒逗蛐蛐儿呗。” 时怀真心下无语,怎么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非是看她消停了太久,怕她憋个大的,跑去绝崖顶叨扰温弘光。 “是吗?”詹宁皮笑肉不笑,“我看公主最近很闲,不打算去绝崖顶逛逛?” “……” 时怀真懒得理他。 不过詹宁烦归烦,倒是好打发,敷衍个几次,直接闭门不见就好了。 真正难打发的另有其人,还是偏殿里那个神神秘秘的仇笑生。 底下的人找到时怀真告状时,个个都耷着张脸。 “公主,你快和仇公子说说吧!让他别去猎山鸡了,厨房后院都快塞不下了!” 都要塞不下了? 时怀真下巴都快掉到了符纸上,那家伙还没消停呢? “……”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一天,时怀真用完膳,瞧见桌上有只炖得酥烂的大鸡腿,终于想起来,自个儿偏殿里还住了位瘸腿的少年。 心虚之下,她唤小厨房的人前来交代了一通,说偏殿那位仇公子身子不好,平日里送去他那儿的饭菜,需得荤素相济,最好少用些肥腻。 仇笑生不是还在养伤吗?药补她不懂,食补倒是有几分了解。 于是思忖片刻,又说,索性就参照她每日所用馔食,捡几样照做就好了,毕竟在吃这回事上,她素来讲究,照着她来,铁定是错不了。 交代完,她心想,好事不能白做,还不忘眯起眼睛咳了咳,说假若仇笑生问起,便说是她的主意,务必得让他知道,她可是很关心她这位客人的……总之没忘了要卖人情。 哪想,这格外刻意的一交代,一下就交代出了乱子。 第一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黄芪煨老鸽,隔天,后院便多出了一窝野鸽。 第二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茯苓炖土鸡,隔天,后院便多出了十几只被绑了脚的野山鸡。 第三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焖鹿腱,隔天,后院便—— “隔天后院便多出了一头野鹿!?”时怀真难以置信,不待灶仆说完便开口打断。 “不。”前来告状的人摇了摇头,“那头鹿太沉,仇公子满头大汗拄着拐,午夜时分才拖回来,不是隔一天,是隔了整整两天。” “……” 这是重点吗? 时怀真沉默了,上一世杀穿宗门的大魔王,这一世带着他那把血缚剑,在她的林子里抓起了山鸡…… 而灶仆们还在一股脑地往外倒豆子,说此处不比琼洲公主府,没有专门的冰窖可以存放鲜肉,若是宰了,发馊烂掉岂不可惜? 又说,做成腊肉也不是个法子,现如今,竹林东南角那片地越围越大,放眼望去,一根根竹竿早就挂满腊肉了。 还说厨房统共就那么大,要是先养着,仇公子再这么塞下去,岂不是要变成兽戏班子? “那现如今是怎么个光景?” “回公主的话,野鸽快和山鸡学会打鸣了。” “……” 时怀真听不下去了:“你们给本公主去和仇笑生带个话——” 说着又想,算了,压根没什么话好带,不如直接去骂一顿解气。 正想着,腰间须弥袋忽而一震,滕武叔用来传信的烬字笺有了动静。 时怀真黑眼珠霎时一亮,滕武叔找寻信笺一事有进展了!? 事关解蛊一事,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遣退一众人等,掉头折去了书斋。 滕武叔当真有了不小的发现。 据他所述,他已经顺利拿到了话本中的信笺残页,经过一番探查,发现它来自乌落部。 乌落部? 怎么还扯到那地方去了? 时怀真吃了一惊,她曾听人提起过,那地方盘踞在密林深处,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以能产出某种极其稀少的玉石而闻名。 滕武叔还说,为了找到信笺的余下内容,现下,他已经启程,在去往乌落部的路上了。 时怀真不禁惆怅了起来,乌落部路途迢遥,此番滕武叔前去探查,短时间内,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可寐情蛊却不会等她。 每逢日月合朔,毒蛊都要发作一次,一旦发作,就会带来锥心折磨,算算日子,似乎没几天了…… 但要叫她去求温弘光,断没可能。 算了。 时怀真烦躁地想,还是老老实实参加试炼,先把承影傀拿到手再说。 说起来,三月末,玄清山一年一度的弟子擢选大会,已经可以投帖报名了。 时怀真忆及此事,当即从须弥袋里翻出云纹木片,写了个潦草的帖子,又叫来一顶飞轿,一刻也不耽误,往四个老家伙所在的山顶去了。 除开世人眼里,天资卓绝的年轻宗主温弘光,玄清山上,还有四位赫赫有名的尊长。 便就是时怀真眼里老不正经的四个家伙:玄无基,玄无诸,玄无归,玄无虞。 时怀真私下里的叫法则简单许多,老鸡,老猪,老龟,老鱼。 统一起来,就是鸡猪龟鱼。 时怀真很讨厌鸡猪龟鱼四个老东西。 和詹宁一样,那四位也嫌她折辱了温弘光,然而詹宁性子直,愤懑且摆在明面上,那四位却做作得要命,上辈子,总是拐弯抹角,话里话外挤兑她。 偏生她当下还反应不过来,有好几次,都是过了好些天才咂摸出不对劲,冷不丁地回过味来。 “……” 一想到一会儿上了山,免不了会见到鸡猪龟鱼四老道,时怀真就开心不起来。 飞轿凌空而起,满山翠竹迅速向后掠去。 时怀真掀开轿幔,下巴懒懒枕着窗沿,长指轻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起了 窗边垂落的流苏穗帘。 她这顶轿名为红绡轿,通身朱红仿若枫叶。 往往,山间弟子抬起头来,见得空中一顶红轿飞掠而过,便知是清幽殿那位往山顶去了,不约而同为内门当值的弟子们捏了把汗。 小师娘才消停了几天? 这会儿,众弟子站在山林,就无一例外昂着下巴抬头看天,止不住地想,詹宁师兄说的果然没错,小师娘这些天循规蹈矩,根本就是一场假象。 时怀真哪里知道,红绡轿不过腾个空的功夫,就引得一帮人胡乱腹诽,她拨着穗,见前方不远处有艘通身漆黑的飞舫直直而来,登时一愣。 意识到里头坐着的人是谁,她神情一凛:“不许避让。” 红绡轿小巧玲珑,那黑色飞舫则庞硕如山,体型之差何止数倍? 怎想?那飞舫竟也毫无相避之意,云路辽阔,却偏偏视如狭路,就是要同红绡轿相向而飞。 “公主,里头那位似乎……” “我说了,不许避让!” 而就在这霎,舫身骤然一偏,擦着红绡轿的轿帘掠向了一旁。 “我就说吧。”时怀真冷哼一声,“他怎么敢撞我?” 是锻灵坞阴恻恻的那个家伙,尉九元,和詹宁一样,也是玄清山七大首座弟子之一。 玄清山七大首座,各有所修,詹宁居于玄法阁,主修符咒法阵,尉九元则居于锻灵坞,主修灵器锻铸。 时怀真素来喜欢搜罗新奇玩意儿,上辈子,时常从尉九元手中购取各式灵器,用来填塞她的须弥袋。 然而尉九元年纪老大不小,心眼却狭隘如粟,卖给她的东西定价翻番不说,还悄悄用劣等灵材顶替好料。 前世有一次,时怀真得了他一个据说能将方圆百里内的人一同催眠过去的银铃铛,拿到绝崖顶去报复四老道,却只把自己催睡了过去,丢了好大的脸。 时怀真越想越气,回头一望,不知怎的,那黑舫又已调头折返。 眼不见为净,时怀真忙道:“飞低些飞低些,把他甩开。” 怎想,一飞到低处,便见连绵绿海之中,隐约立着个劲衣人影。 随着轿身远去,那人影越来越小,一眨眼的功夫,就小成了浸在碧波之中的一个黑点。 方才那一眼,电光火石,时怀真却隐隐感到不太对头,迅速从须弥袋中摸出个物件。 器物不大,做工倒是玲珑精巧,是专门用来远窥的遥望镜。 遥望镜一举,绿海深处,少年身影被瞬间拉近,连被风扬起的发丝都纤毫毕现。 是仇笑生。 仇笑生身着一袭玄色劲装,长发马尾高束,双臂环胸,将血缚剑斜斜抱在了臂弯里。 而看他那模样,眉目微敛,目光沉落在前方林间,似乎在悄无声息等待着什么。 时怀真连忙捻转镜筒,将镜中景象拉远了些。 只见数丈开外的荒竹丛间,一头通体漆黑的壮硕野猪正拱刨泥土,将地上腐叶拱得四散翻飞。 “?” 干什么?山鸡野鸽都不够他折腾的,这次还要往厨房后院拖回去一头野猪吗? 时怀真心头本就窝着火,这下显是更加烦了,心说,仇笑生这是看不起谁呢?当她怀真公主,连几顿饭都招待不起了吗? 这般想着,她眉目一绷:“把他给本公主捉回轿里!” 话音落下,护卫修士应声调头,疾疾飞向了苍茫竹海。 19. 黑舫 山风穿林而过,万千竹稍如浪般起伏。 每一风过,都带来一阵沙沙的摩挲声响,和几丈之外、山猪吭哧吭哧的拱地声混在了一起。 竹林茂密,犹如一堵严密的绿墙,偶尔被风吹开一寸,又能抛下大把大把的碧蓝天光。 仇笑生微垂着头,抱剑倚在一株老竹树上,马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陷阱已经布好,只要山猪拱开腐叶,再顺着谷物的清香往前几步,就会掉进他提前挖好的坑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等。 仇笑生等得有些无聊,随手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小圆。 划完圆,手腕一起一落,又在小圆下方的中间位置,划出了第三笔,一道如同波浪一般、线条弯弯的简单弧线。 如此一来,一个小人就画好了。 画中人唇角耷拉,一副和人生着气的模样,看着看着,莫名的,仇笑生无声一嗤。 然而,甫一意识到自己笑了,他立刻就敛了嘴角弧度,面上浮现出几分恼意,扔了竹枝,凝神留意起了几丈外的动静。 微风卷起谷物的清香,一阵阵荡至山猪拱鼻周遭,仇笑生心想,要上钩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贯耳风声掠过头顶,只见簌簌晃动的竹缝里,一团火红唰地向地上飞来。 谁!? 那飞轿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仇笑生抬手将剑朝空中一抛,径直掠向了空中飞轿。 剑风凌厉,细碎竹叶簌簌落下,乾坤震巽四护卫飞身而起,横眉凛目掠至时怀真身前:“公主小心!” 林中山猪应声奔逃,仇笑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先是一怔,紧接着,黑靴朝前急急一扫,将地上生着气的小人扫没了痕迹。 长剑飞来,时怀真一双杏眼吓得溜圆,回神之际,却见剑早已停住,直愣愣定于空中不再动弹。 仿佛很雀跃一般,那剑轻轻一颤,在空中倏然转了个方向,下一霎,剑身寒光闪向别处,只将剑鞘对准了她。 “血缚剑?”时怀真愤愤探头,“好啊仇笑生!本公主好心对你,你却光知道拿剑吓唬我!” 此刻飞轿已掠近地面,下方景致历历在目,只见密林之中,少年沉默站着,神色看上去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轿里头坐着的人是她。 他虽坐过一次红绡轿不假,然而那时,人刚被带出苍峰狱,因伤重而昏睡,翌日才转醒,是以,从没见过红绡轿,并不知那是她出行的宝辇。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血缚剑遽然腾空之际,就已经感知到了时怀真的气息,因而不等护卫赶至她身侧,他就已动用意念召回。 却没成功召回来…… 不但没召回来,他的剑,还胆敢违逆他的意志,像大街上什么不值钱的猫儿狗儿一般,被她瞥上一眼就翻肚皮,调转剑鞘迎上去,巴巴盼着她能握上一握。 “……” 实在可恶! 回来,仇笑生暗中动念警告,不然早晚废了你。 “公主当心,这剑有些古怪。” 时怀真身边,一位护卫是时提醒,而恰在这时,血缚剑赤光一凛,只听锵的一声,红绡轿后飞来一支黑色箭矢,杀气四溢!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而至:“这是何人的妖物,竟敢刺杀公主!” “公主小心!” 黑箭一来,乾坤震巽四护卫即刻召出了法阵,血缚剑亦已破空而出。 一声铮裂声骤然响起,箭尖尚未及身,凌厉剑风就已将其折成了两半。 然而箭碎刹那,本源玄雾即刻凝成一团,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直扑长剑而去! “雕虫小技。” 仇笑生一声冷笑,寒剑震出一声清啸,凌厉劲气骤然劈出,遑论巨手,竟连其身后的黑舫都劈断了一截! “好蛮横的妖物!” 男人声音激动,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怪异的狂喜。 时怀真一愣,那人的声音难听至极,就是死过一遭她都忘不了,正是不久之前,才坐着一艘黑舫,和她迎面相对的尉九元。 尉九元急掠而来,身后跟了一队人马,在他身旁,詹宁与他并肩而立,眼神复杂。 “詹宁。”尉九元暗暗使了个眼色,“何不收了那剑?” 詹宁喉头悄然一滚,心虽痒,却并未有所动作,方才他看得清楚,血缚剑并未伤及时怀真,早早就定在了空中。 而他眼前,尉九元声音一高:“为何犹豫?你我方才分明瞧得真切!这剑闪着邪光,急朝公主而去,若不是公主身边几人护卫得当,今日里她轻则皮肉受创,重则性命不保!” 密林之中,仇笑生微微昂着脖颈,面色一瞬冷了下去。 他不知这人是谁,更不知他满口胡话由何而来,心中只委委屈屈冒出一个念头,他的剑,怎么可能伤她? 而尉九元话落,手臂一抬,袖中忽然飞出一玄色罗盘:“保护公主,收了那剑!” 时怀真:? 好嚣张的口气,这样一副道貌岸然、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模样,当真是叫人作呕,只当她还不知道,他尉九元是怎样的人? “姓尉的。”时怀真不耐烦极了,“你最好少管本公主的事。” 她说着,却见罗盘一出,众人头顶黑云蔽日。 天地倏然坠入昏暗,那巴掌大小的罗盘越升越高,溢出了大片大片的浓厚黑雾。 黑雾深处,隐隐见得一法阵纹路,蛇行一般向四下爬窜而去,转瞬便笼住了大片地界。 这是……? 不止是时怀真,就连詹宁都为之震撼。 他并非没听出尉九元方才的暗示,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想将那剑献给宗主。 他只是不曾想到,为得到此剑,尉九元竟直接动用了本命法器,玄机盘。 “你……”詹宁欲言又止,就这么硬抢,怕是宗主也不会领情。 尉九元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冷嗤一声:“九霄天门面前,孰轻孰重?” 九霄天门…… 詹宁神色一沉,不吭声了。 许是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法则悄然改变,从很久很久前的一天开始,九霄天门便已隐于虚空。 宗主所练剑诀,名为开天剑诀。 他是世间罕有的天生剑骨,七岁执剑,剑心通明,此后接连破境,万剑归宗。 现如今,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境。 据闻,开天剑诀那最后一境,不止是大成剑法,也是破天门之道。 名为,一剑破虚妄。 持剑人斩破凡尘虚妄之际,亦能斩破九霄天门。 而九霄天门一日不开,世间无数苦修数载、蹉跎半生的修士们,也就多虚耗一日寿元,被困堵在无故中断的飞升路上。 遥眺神途而无望,那是何等的磋磨? 是以,世间万千修士,无一人不记得鸿蒙石上的预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尉九元不禁想,詹宁此人,本事不低,却到底还是优柔了些,看他方才那神情,分明早早就见过那柄通身赤红的长剑。 他既能一眼看得出来,那剑诚如鸿蒙石预言所述,他詹宁又如何不能? 既如此,为何不献予宗主一试? 何其愚蠢! 浓雾渐深,尉九元不再废话,一声高喝:“玄机盘!” 黑雾铺天盖地,直冲轿旁血缚剑而去,四护卫当即分立轿辇四方,呈合围之势掐动法诀。 霎时间,金光骤出,如蝉蜕一般围住了红绡轿。 仇笑生见她周遭护卫严阵以待,便知那人本事必定不低。 又听方才,那人话里话外,分明是冲着他的剑来的,心知剑离得远些,于她反而才更安全,当即唤道:“血缚剑,跑!” 话音未落,剑光一凛,飞出竹林向万丈高崖而去,闪得比兔子还快。 啊? 时怀真一脸茫然,就这么跑了? 看仇笑生唤剑逃跑的模样,当真是无比娴熟,她不禁怀疑,这人真是日后那一位,砍人脑袋像砍瓜似的大魔王吗? 而诚如仇笑生所料,剑一离开,尉九元紧跟着就飞离了竹海,穷追不舍而去。 “追!” 玄机盘飞身掠起,尉九元带着一队人马随黑雾而行,詹宁迟疑一瞬,转头朝红绡轿多看了几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时怀真心头泛起一阵异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忙道:“快快!你们也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四护卫有些迟疑,四人以四方八卦为阵基,历来都是一起行动,不敢离她远去。 时怀真神情一凛:“我好歹也修习过几天,看不起谁?” 虽然只修到了炼气期初期就是了…… “快去!” 时怀真又催了一遍,四人终于得令离去,她探头朝下一望,见仇笑生倚着株老竹,看神情不见有多焦灼,似是很自信,他的血缚剑不会被捉了去。 四护卫一走,红绡轿飞得就有些吃力。 仇笑生一直留意着轿子,黑眉渐蹙,身体不自觉站直了几分。 “看什么看?” 时怀真偏生最好面子,手指死命掐起了诀,不愿让仇笑生看低了去。 轿身歪歪扭扭抖了几抖,仇笑生立刻拿过一旁的拐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谁让你接了!” 时怀真气不打一处来,她可没忘自己此番折返的目的,那就是要把仇笑生捉进轿里,好好盘问盘问,他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放着好好的清幽殿不住,来林子里打什么野猪? 不多时,只听砰一声巨响,红绡轿终于落了地。 时怀真被震得脑仁生疼,同轿子拗着气,用力扯了几下轿幔。 一掀幔,见到轿子四周都是杂草,指尖飞快勾住裙裾向上一提,心想,绣娘耗了两个月才做成的云纹金羽裙,绝不能让杂草蹭脏了。 提裙而出瞬间,只见不远处,少年眉心紧拧,慌忙朝她走了几步,险些没拄稳手里的拐。 时怀真心下奇怪,他这是做什么?方才尉九元拿出玄机盘,都没见他这么紧张…… “公主当心陷——!” 仇笑生喊道,然而陷阱两个字还没说完,时怀真“呀——”的半声尖叫刚一出口,身子紧跟着就往前栽了下去。 天地一旋,慌张踩空刹那,时怀真肩上一沉,眼前遽然滚进了一片黑影。 电光火石间,两肩被一双滚烫的手紧紧扣住,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圈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扬尘四起,时怀真急忙阖紧了眼,滚动颠簸间,耳畔草叶声不断作响,和少年的一声闷哼混在了一起。 直到两人滚进坑底,风声才终于静了下来。 时怀真头枕在仇笑生胸口,感到他胸腔震得厉害,睁开眼,才看见自己身体被箍得严严实实。 仇笑生两手骨节处都有划伤,而她只有一点儿被草扎的痒意,皮都没破。 时怀真一吸鼻子,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草:“这是哪儿?” 话落,她肩上重量一松,仇笑生猛地向后撤开了一截。 而时怀真环顾一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个响当当的琼洲公主,居然掉进了野猪坑! 20. 猎坑 时怀真羞愤一咬牙,凶巴巴朝仇笑生睨了一眼:“出去后不许和别人说起!” 说着,手指一掐诀,心想,试试引风诀,看能不能踏着风把自己送出去。 哪想,全力使诀之下,却只召来一缕无比孱弱的微风,堪堪吹折了一根狗尾巴草。 时怀真:“……” 定是方才驱动红绡轿太过劳累,才让她亏空如此。 毕竟红绡轿阔面六尺,进深一丈,虽说比不上尉九元那艘耀武扬威的黑舫,但也委实不小。 时怀真素来擅长安慰自己,这么一想,反倒觉得自己好生厉害,不懊恼了。 可惜,新制的云纹金羽裙还是脏了。 她用手指撷起裙袂,皱着眉头掸了掸,一抬眸,只见仇笑生低着头,长指用力拉扯着绳结,将左脸上的半边面具系紧了些。 他拉得用力,以至两手指尖都泛起了青白。 时怀真不禁一怔,暗想,仇笑生似乎很不想旁人看见他那张脸。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她也从未见过这人面具下的左脸。 不过二人统共没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她冲上绝崖顶去找温弘光,带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 最初几面,他戴着面具,腿也不好,因而在人群中有些惹眼,时怀真不免朝他多看了几眼。 似乎每一次见到他时,他都沉默立于一众弟子之中,默然垂首,鲜少与她对上视线。 有好几次,他落在一众弟子之后,跛着条腿同她一行人擦身而过,每每望去,总显得身影有些寥落。 但他天资绝尘,修为涨得极快。 要知道,弟子们修至筑基后期,会洗髓伐脉,重塑肉身根基,想来,他的腿就是这么渐渐转好的。 而他那张脸,不知怎的,许是修得了易容术,又许是得了厉害医修相治,很快,也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于是,此后再去到绝崖顶时,时怀真目光便再未在他身上有所停留。 于前世的时怀真而言,在活着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仇笑生其人,都只不过是玄清宗的一个普通弟子,同万千过客没什么两样。 系完面具,仇笑生抬起头,安静看向了时怀真。 时怀真回过神,只见少年黑发散乱,衣襟和头发里都有草屑,甚至连马尾上都斜插了根狗尾巴草,不禁一乐:“狗儿么?” 乐完又一抱臂,冷嫌道:“小脏狗儿。” 虽然仇笑生比她狼狈多了,但两人掉进野猪坑,完全是拜他所赐! 谁让他放着好好的偏殿不住,成天在林子里打野味? “公主。” “怎么?” “我帮你上去。” 仇笑生撑着坑壁直起了身体。 他走到时怀真身旁,蹲身之际,左腿膝盖屈起,死死抵紧了地面,瘸了的那条右腿,则极其不自然地耷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一侧。 “干什么?”时怀真问,心想,莫非他是想让她踩着他的肩膀上去? 而仇笑生还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低下头去,拍了拍自己左肩肩头。 “谁让你帮了?本公主有的是办法。” 时怀真不甚乐意,摸了把腰间须弥袋,紧接着,仿佛难以置信般,又一连摸了好几把。 “……”须弥袋在路上滚掉了。 对上仇笑生了然的目光,她鼻子一酸:“都怪你!” 新制的云纹金羽裙破了,最宝贝的须弥袋也丢了,她当真是想大哭一场。 正酝酿着,仇笑生突然扯了扯她的裙袂,声音喑哑:“公主……” “做什么嘛!” 时怀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要发作,软缎鞋面忽然一紧,一股温热力道骤然袭来。 她人还没反应过来,仇笑生就已伏低了些,攥着她足后软缎向上一抬,迫着她扎扎实实踩在了自己的肩头。 预备起身之际,仿佛为了撑得稳些,他手往前一滑,顺势握住了她的脚踝。 时怀真惊怒失色,莫名的,一下又想起来自己蛊毒发作的模样曾被这人看了去,心下大窘:“仇笑生我杀了你!” 仇笑生已伸出另一只手,蓦地抓紧她另一脚脚踝,单腿直起瞬间,带得她重心一晃,视线随之攀高:“公主出去再杀。” “——你!”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时怀真看清地面,到了唇边的训斥一下噎住,心想说的对,出去再杀,手肘立刻反撑地面,借力把自己撑了上去。 须弥袋就掉在不远处,时怀真心下大喜,连忙捡起须弥袋,等返身奔回到坑边,已经想好了吓唬仇笑生的说辞。 哪想,话还未出,便见仇笑生身旁不远处,幽幽盘踞着一条黑蛇。 黑蛇通体发亮,一双竖瞳泛着绿光,吓得她嘴唇一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自小长在宫里,身边护卫如云,妖邪自是不能近身,因而比起妖魔鬼怪,反而更怕老鼠虫蛇。 而仇笑生正倚壁坐着,安静看着那蛇。 难不成,其实他早已发现了那蛇,情急之下才将她快速托起? 这样一来,吓唬人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仇笑生。”时怀真生怕惊动那蛇,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怕蛇会咬到本公主吗?你方才……其实是在护着本公主吗?” 她是时禄膝下唯一的公主,在宫里时,本就是被所有人护着的,因而这一句话,问得自然极了,才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哪想仇笑生身形一僵:“不是。” 说着,忽然抬起头,幽沉目光与她相接:“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什么蛇?” “黑眉锦蛇,极少伤人,一年还能捕食上百只老鼠,乡间农户最宝贝这蛇。” “什么意思?”时怀真不解,“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蹙着眉,纵使脸颊和鼻头都沾上了灰,一双眸子却生动极了,万分好奇地望着少年。 仇笑生眼皮不自在一垂:“意思是——” “意思是这么一条宝贝蛇,被公主吓坏了岂不可惜?分明是公主闯了它的地盘,却反过来哭得抽抽搭搭的,这条小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自然被公主吓得不轻。” “仇笑生!” 从小到大,还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诳语,时怀真气得脸都涨红了,心想,我分明忍住了,几时哭得抽抽搭搭了? 怎奈声音一高,小黑蛇蛇头直立,簌簌吐出了一截信子。 这一吐,时怀真立刻又惊退数步,愤愤瞪了眼仇笑生。 “小黑蛇别怕。”仇笑生幽幽朝她递去一眼,“公主急着去绝崖顶找人,没工夫收拾我们。” 少年当真是没良心得紧,反倒安慰起了地上的蛇。 时怀真一把攥紧了须弥袋,心想,本公主不拉你上来了,你且在坑里待着吧,转头便向红绡轿跑去。 跑至轿前,又想起竹海偌大广阔,此地不论是离清幽殿,还是离直通宗门内门的绝崖顶,都有着不远的距离,这会儿护卫修士又不在身边,她铁定是飞不回去。 心中不免烦躁更甚,埋头翻起了须弥袋。 她须弥袋里的东西当真是乱,遥望镜、烬字笺、各类丹药,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诸如能扇出冰水一般沁凉冷风的团扇、能自己飞进投壶的短箭……不一而足,都是些供她解闷的玩意儿,用处不大。 翻着翻着,时怀真回过头去,若无其事等了会儿,还没等到仇笑生开口求她,立刻又扭过脸去,更加愤愤地翻了起来。 传音筒! 她快气糊涂了,竟差点儿忘了还有传音筒。 拿到可以搬救兵的物件,时怀真瞬间得意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抛高传音筒,又接住,再次抛高,又再次接住,好让仇笑生看得更清楚些。 可传音筒抛得够高了,坑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如此几个来回,时怀真再也按捺不住:“喂,你那剑呢?” 她见过血缚剑的威力,单是那剑风,别说送出一个人,就是把她整片林子扬了都绰绰有余。 她想,既有血缚剑,仇笑生上天下地都不是没可能,断不会连个坑都出不来。 坑里却没传来回音,仇笑生执拗地低着头,不愿唤剑。 时怀真有所不知,自坑里那少年有意识之起,就与血缚剑有所感应。 因而此刻,纵使相隔着百座山头,他仍能在冥冥之中觉察到,剑身周遭黑雾蔓延,尉九元还在一刻不停地追。 长剑仍未脱困。 而原本,他就是怕连累时怀真才让剑飞走的,现下剑既未脱困,又怎会让它飞回来? 见仇笑生一声也不吭,时怀真拿着传音筒就往轿里走。 他既不理自己,那她还管他的死活做什么? 时怀真生着气往前走着,忽而惊觉,她好像没那么怕仇笑生了。 还记得刚活过来的那几天,她可是连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仇笑生削人脑袋的,吓得她紧急画了一堆的止魇符,忙不迭往自己脑门贴。 可是刚刚呢,刚刚她说了什么来着?惊怒之下,她居然扬言要杀了他? 这样想着,她心里不免又犯起了怵,暗悔,怎么连把仇笑生接回殿的初衷都忘了? 把他接回殿,不就是奔着巴结他来的么? 要不然……还是回去巴结一波? 可心里犯怵,人还是气不过,步子气呼呼地朝前一个劲地迈,只是迈步声放轻了些,显得她莫名其妙,又犟又怂…… - 猎坑之外,迈步声终于小了些,仇笑生安静坐着,等着那动静彻底消失。 眼下这坑根本困不住他,只不过没了血缚剑前来相助,上去要费些功夫。 他想上去,但不想自己拖着条残腿、累得满头大汗往上爬的模样被她瞧见,因此,宁愿她走得远些。 他也不知自己缘何如此,分明从小到大,被侮辱、被轻视、被指着鼻子骂丑八怪,都不过是常态而已。 可是叫她瞧见,似乎又不太一样。 那会更赤裸地提醒他,他是个断了条腿的残废。 与之同时,也会让他愈发深刻地记起,他那条腿是怎么断的,而腿被折断的不久前、他曾经误打误撞,去到了一汪陌生的冰泉…… 走吧,仇笑生心想,走了才好,省得在一旁哭哭啼啼。 跌落深坑时,紧紧握住她肩膀的触感仍留于掌心,隔着层柔纱内衬,滑而温热,他手掌在空中虚虚握了两握,又摊开,望向了同样安静缩在一旁的小黑蛇。 这蛇受了伤,自跌进坑底他就发现了,反应迟滞,瞳孔涣散,蛇身还被咬掉了一大片鳞片。 仇笑生伸出手,小黑蛇似有所感,僵立片刻,居然缓缓靠去,将头枕在了他的掌心。 “你想出去么?” 仇笑生开口,像是问那蛇,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一个只会使剑的凡人,掉进猎坑都要狼狈攀爬,还曾大言不惭地承诺,要拿着那把剑,保护她? 如果他也会术法就好了。 玄清山一年一度的宗门弟子擢选已近在眼前,想要参选的名帖,他早早就写好了。 可是西院横生一变,他还被押往苍峰狱去了一遭,现如今,他们还会允他去绝崖顶吗? 此刻,仇笑生耳畔只剩风声,方才那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慢抬起头来,心想,看来是走远了。 21. 杀意 走远了才好,仇笑生低着头默了半晌,临起身,随手从腕束上撕下一块长布条,缠在了黑蛇的伤口上。 那蛇血流得太多了,放任不管,怕是会死。 但他也不打算管太多,人各有命,世间万物亦是如此。 缠完,他伸手摸过坑壁,辨别起了周遭的土性,不是一踩就踏的细土,能挖出硬实的土坎。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些。 仇笑生退后些许,正欲动作,一阵风来,卷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掠过脸颊,他心一震,未及抬眸,小公主清脆如铃的声音就撞到了耳畔。 “喂,仇笑生,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厉害法子啊?” 一把灵丹落肚,时怀真亏空满盈,成功唤出了引风诀,此时此刻,正踩着一团劲风,好不得意。 但她本领有限,撑不了多久,又不想叫仇笑生看出来,故而指尖一掐,止了引风诀满不在乎道:“省点力气吧,本公主拉你上来就是!” 说着已俯身歪头趴在坑边,朝仇笑生伸出了手。 伸手之际,她细眉一挑,还是那有些气恼的一句:“出去后不许和别人说起!” 仇笑生仰头望去,只见她一身尘灰,一头青丝垂落几缕,眼底则带着几丝生动的恼意。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就笑了:“公主为何不走?” “啰嗦。”时怀真一脸不耐,“本公主本就是来寻你的,走什么走?”说着,下巴往上一抬,“喏!快点儿!” 她话未落定,手上忽而一重,连忙咬着牙,铆足力气向后一拽,配合着引风诀将人托起。 忽然之间,劲风一卸,她手上重量不复,正暗道不妙,抬眼便见少年已站定,随手从马尾里扯出根斜斜耷着的狗尾草,朝地上一扔冲她笑道:“公主,我不脏了。” 这哪里够?时怀真累了一遭,没力气同他拌嘴,心想,等着吧,看她回清幽殿怎么收拾他。 不过,仇笑生笑起来竟还有几分好看,与那晚她在柴房见到的阴鸷模样判若两人,桀骜鲜活,眉目舒朗,倒真像个年方十七的少年郎了。 要是没那半边面具就好了。 时怀真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小薄荷暂时没长出毒叶,反倒有几分绽新芽的意思了。 甚好甚好,其实这些天里,除了留意解蛊消息和练习画符,她尽忙着吃喝玩乐了,都没怎么顾上他呢。 原来给个住处,给口饭,小薄荷自己就会欣欣向荣起来,这也太好养了。 比若柏都好养呢。 - 山风穿林,偶尔有几声啁鸣从头顶传来,婉转悦耳。 青竹密密,筛下了层层叠叠的细碎日光,一股脑泼在了红绡轿上。 时怀真缓步在林间走着,只觉风也好,草也好,总之出了那个该死的野猪坑,一切都好。 少年捡回了拐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一截影子被光投下,遍落零星草叶。 两人一前一后错落朝前,时怀真快,她身后的少年便也快,时怀真慢,她身后的少年便也慢,影子跟着悄无声息地挪。 “喂,仇笑生,你为什么要拿剑吓我啊?” “我不知轿里坐着的是公主。” 是吗?时怀真才不信呢,那么漂亮的小红轿,除了她,整个玄清山,不,整个琼洲,还可能有别的人有吗? “那你为什么要和山猪过不去?” “我……” “你什么!” 时怀真倏地转身,回头之际,正撞见仇笑生的影子叠着她的影子,在细密的草叶上轻轻一颤。 “我不好就这么在清幽殿待着,总要做些什么的。”仇笑生看着地上的影子,声音闷哑。 “?” 这是什么话?清福都不会享,真是笨死了! 时怀真没好气地瞪了眼前人一眼:“你真该和若柏好好学学!” 话毕便扭头朝前,清幽殿里,闲闲晒着太阳的小灵芝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然而,时怀真才走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止了,她疑惑回头,传音筒跟着震了起来。 下一霎,四人声音飘忽响起,像是被一层水布堵着:“公主。” 正是不久前,时怀真叫去跟着尉九元的乾坤震巽四护卫,正好,她也准备找他们。 哪想还未开口,便听得四护卫中有一人闷道:“公主,不止是尉首座,宗门七位首座弟子,现下已聚齐了三个,他们正打算用宗门紫火,齐心协力熔了那剑。” “什么?”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时怀真疑心自己听错了。 而四护卫声音铿锵,紧接着又重复了一次,尉九元一伙人,正预备熔了那剑。 此话一出,时怀真身后少年的身影,忽然间就滞住了。 “凭什么?”时怀真急问,“谁给他们的胆子,拦路劫掠,竟敢拿本公主当幌子?” “公主。”护卫回话,“尉首座说,算不得劫掠,皆因仇公子那剑已被邪气浸染,他才不得不出手——剑上邪气扩散极快,事已至此,便只能送去锻金钨熔了,待到邪气被紫火净化,他自会重锻一把新剑,第一时间还给他。” 哐——! 随着他话音落下,传音筒中传来一声巨响,犹如千斤铁锤砸于剑上。 响声一出,仇笑生面色煞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猛地伸手攥紧了胸口。 时怀真难以置信,瞬间明白过来是剑的缘故,那帮人在用法器砸剑? 看来血缚剑不止是护主器灵这么简单,同仇笑生更有着极其深刻的羁绊。 “什么狗屁邪气?你听他扯呢!尉九元分明就是随口找了个由头,想把血缚剑给缴了!我不管,总之血缚剑既听命于仇笑生,那便是仇笑生的,拦住他们,就说是本公主的命令!” 心下却知,七个首座来了三个,更有詹宁参与其中,就算乾坤震巽四护卫本领不小,也绝拦不住,最多不过拖拖时间而已。 ——哐! 又是一声巨响,仇笑生身子猛地一痉,额角青筋骤然暴起。 “喂!” 时怀真拔腿向他冲去,见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惊慌失措,双臂下意识环住了他。 巨响一出,仇笑生身子紧跟着一弓,额头猛地耷在时怀真肩上,带得二人一起向下砸去,膝盖重重磕在了地上。 该死的仇笑生,痛死她了! 时怀真嘶了口气,泪花骤出,一时间却也顾不上埋怨:“快!唤剑!把你的血缚剑唤回来!” 仇笑生艰难摇了摇头。 他试过了,唤不回来。 他能感应到血缚剑的位置,玄清山上,绝崖顶。 那传说中,离九霄天门最近的地方。 更能感应到,黑雾、紫火、沉石,三面合围……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仇笑生平生不曾有过这样的体会,意识犹坠极刑之地,剧痛从四肢百骸穿凿而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上来就下此死手?他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血缚剑虽未挣破重围,却已被激出凛凛杀意。 以心念控剑,最忌人剑相离过远,仇笑生从未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尝试过控剑,一刹之间,一双眼睛已变得血红。 他的意识混沌了一霎。 在那一霎,从前的山匪,方才的修士,还有许久前拿铁镣抽他的官差,甚至不久前在西院抢夺丹药的王三…… 他们分明是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又仿佛在一刹间变成了同一个人。 一个面容模糊浑身是血、笑得无比狰狞的人。 他好恨,恨不得立即催剑杀人,齿关咬出了咯咯的异响。 却也好怕。 血缚剑如若沾了血,他会不会也跟着发疯? 此时此刻,她身边修士皆不在旁,这 片竹林唯她与他二人,若他真的变作疯子,她怎么办? 毫无预兆的,他笑了下:“公主且离远些,我还脏着。” “仇笑生!” 时怀真忍无可忍,话落之刹,只听大地震荡,竹木翻飞间,头顶又传来一声哐然巨响。 这一次,响声铿铿,更是震彻万千峰林,哪里还用得着什么传声筒? “你为何不唤剑?仇笑生,本公主命你唤剑!” 时怀真急问,肩上重量越发沉滞,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甜腥味。 抬眼刹那,仇笑生执拗地摇了摇头,随之,神情渐渐变得阴鸷,不久前还含着桀骜笑意的一双眼睛,一点一点空洞了下去。 “仇笑生?” 时怀真声音发颤,见他一双眼先是变得空洞,随后,又渐渐升腾起丝丝戾气,心神一震,难以抑制地联想起,他前一世在她林子里杀人的模样,不免开始感到害怕。 她撤开些许,本想撒腿就跑,怎料仇笑生脑袋紧跟着垂下,再一次,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公主。”少年呼吸滞涩,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叫护卫回来。” 话毕,先于时怀真一霎,猛地往后跪退半步。 随之,他身形踉跄挣扎站起,残腿在地上只虚虚一点,竟就猛一打颤,只得单腿着力,两手死攥着身旁竹杆转过身去。 时怀真立刻捡起拐杖,想递给他,又不敢,低头一看,她随口差人打给他的拐杖,其上刻着一行一笔一画的小字: 赠笑生。 ——怀真公主。 她并未叫人刻过赠文,那便是他自己刻上的了? 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拐杖而已,这能算得什么礼物?他竟胆敢顶着她的名号,自己给自己刻赠文,未免太看不起她! 时怀真扔了拐杖,莫名的,心中恐惧散去几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跑什么跑?” 却见一步、两步…… 少年拖着一条残腿蹒跚前行,如活尸鬼一般向深坑走去,每挪一步,他都要拼力撑一把身前竹竿,竹身被血蹭出了一道暗红。 指尖有血不断滴下,少年手垂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走到深坑边,他轻声开口:“杀、杀光他们……” 这一声极低,更带着一股极为怪异的沉郁调子,少年周身气息紊乱,话音刚落,人就如脱了线的断偶一般,重重往前栽了下去。 时怀真焦急万分:“你干什么?我可没力气再拉你起来!” 而恰在这时,轰声响起,不远处红绡轿骤然腾空,带着一股疾劲飞射而去,稳稳停在了半空中。 轿停之后,乾坤震巽四护卫应声而出:“公主!” 时怀真茫然低头,只见她膝上裙袂不知何时被血洇湿,起身之际,腰间凤鸾玉佩沾上了血。 难怪…… 鸾佩染血,群修环身,下一霎,不止是乾坤震巽四位贴身护卫,整个清幽殿的护卫修士,倾巢而出现于密林:“公主!” “快!快把那疯子救回来!” 时怀真伸手往那深坑一指,而一抬眸,只见凛光一闪,赤色光罩骤然铺开,将众人尽数隔在圈外。 那是……血缚剑的结界? 四护卫心下大撼,心想,长剑远在绝崖顶上,如此远的距离,这凡人少年竟能以意念控剑,召出这般凝实的结界? 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血缚剑结界倏而扩大,赤光迸发之际,金日都被染上了一层诡色,笼向了远处的绝崖之巅。 绝崖顶上罡风四起。 詹宁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昂着头,只见长剑傲立于空,被黑雾、紫火、重锤三面围攻后,越发显出诡异光芒。 不知是从哪一刻起,那柄方才还只知道四处逃窜的剑,忽而回锋反扑,剑风所过之处,杀意翻涌。 三人皆有所感。 22. 朝露 尉九元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没有想到,此番夺剑,竟会如此棘手。 控剑的少年不过是个凡人,还是个瘸了一条腿的凡人,更不肖说,此刻人剑相隔甚远。 “何方妖邪!” 尉九元冷笑一声,和赶来相助的罡首座岳启蛮相视一眼,当即收回玄机盘,又朝空中更加奋力地掷去:“走!” 玄机盘一出,林中结界遽然一颤,“保护公主!”四护卫立刻飞跃至时怀真身前,见得眼下景象,更感震撼。 只见少年低着头,半跪半倚于结界内的深坑之中。 此时此刻,他喉间竟有哑笑发出,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 他轻笑间,绝崖顶上长剑狂舞,毫不留情向尉九元斩出,竟将他的本命法器都逼退了三分。 “詹宁!”岳启蛮纵身飞起,手中铁锤都差点被剑风掀翻,“你就光知道在一旁看着?” 詹宁周身沉郁,面色比尉九元还要难看。 三人合围一剑,实在丢脸,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可这剑邪光凛凛,方才与玄机盘当空相持,竟将玄雾尽数吸干,还真叫尉九元说对了去,绝非什么正道法器。 是以,真让他拂袖而去,他又做不到。 当然,更让人难以介怀的还是鸿蒙石上的那段预言,每一想起,都令詹宁坐立难安,心痒难耐。 “不帮忙就滚一边去!” 岳启蛮不愧是罡首座,以爽利闻名,只见他两臂收紧,手中铁锤向中一砸,再次砸出一声哐然巨响。 “你不去斗,老子去!”说着又已再次飞起。 玄清山七个首座弟子中,岳启蛮是最不像修道者的那一个,通身蛮力,满口鄙语。 今日里他出门办事,远远见得尉九元使出了本命法器,向一长剑追去。 又听他大声疾呼,那剑被邪气浸染,更为奸人所持,焉有不提锤相助的道理? 见识到这剑的威力,岳启蛮再不敢轻敌,重锤向剑当空砸去,砸得绝崖顶地动山摇,万顷竹海亦被牵连。 “那帮人是不是疯了?” 时怀真惊呼出声,乾坤震巽四护卫催动引风诀相扶,她才勉力站稳,怒道:“詹宁明明就在场,为何不阻?” 詹宁分明就亲眼见过,仇笑生受过温弘光破妄明心镜的检验,和尉九元口中的邪气,没有半点关系! “詹首座他……”护卫迟疑道,“他似乎并不想动手,只在一旁看着。” “哼。”时怀真冷哼一声,“一丘之貉。”又问,“除了詹宁和那姓尉的,还有谁在多管闲事?” “公主,是罡首座岳启蛮。”护卫答,“拿着他那柄断魂锤,同玄机盘里放出的玄雾和紫火相配合。” 断魂锤? 时怀真吓了一跳,岳启蛮那柄重锤非同小可,正是取自断魂台中、用以设万劫焚心阵的断魂石! 当真是都疯了吗? 区区一把剑,何至他们大动干戈如此?一霎之间,竟就聚齐了器、玄、罡三大首座? 时怀真愤然不平,脑中忽而闪过一念,他们既对血缚剑执着至此,那么上辈子,仇笑生被推进断魂台,莫非也同那有关? “走。”她立刻道,“去绝崖顶。” “公主,你要此时去绝崖顶?” “啰嗦什么?一个破烂山头,本公主想去就去了!” 时怀真怒气冲冲:“起轿!” 红绡轿应声飞起一截,几乎同一时间,重锤砸剑声再度响起,时怀真身后不远处的深坑里,少年猛地发出了一声痛吼。 那吼声压抑至极,犹如被逼至绝境的困兽,震得人心头发麻,时怀真拔足朝后奔去。 只见空中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铁索,将仇笑生两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折去,而他面色惨白,骨骼错位的异响频频传出。 “仇笑生,你干什么把自己藏在坑里!” 时怀真须弥袋里丹药甚多,其中不少,都是她为情蛊发作而提前备下的止痛良药,虽然奈何不了她体内蛊毒,但足以缓解法器重创带来的剧痛。 她有心要扔一把给仇笑生,血缚剑结界却固若金堂。 而下一霎,漫天尘泥自深坑而起,源源不断向被禁锢的少年轧去。 “那是……?”四护卫亦茫然相望,“五行法阵?” 詹宁终究还是出手了。 玄清山大名鼎鼎的玄首座,五行法阵使得出神入化。 此阵应是土阵,循血缚剑剑气行至此处,詹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速战速决。 果然,只见尘泥席卷,仇笑生猛一痉挛,绝崖顶上,赤红长剑亦震颤不止,不住发出锵然凄鸣。 五行阵? 断魂锤? 岂不就是一个简易的万劫焚心阵? 毕竟断魂台上那诸多阵法,本就源自五行衍变,而之所以能让受阵者历万劫而焚心,皆因台上断魂石加持。 一时之间,时怀真哪里还管得那么多,手腕一扬,愤而拿出御灵龙符。 她一手持符,另一手猛地扯掉了发间碍事的歪斜金钗,手臂一抬,金钗便直直抵向手腕,指节因用力而骤然泛白。 “公主不可!” 乾坤震巽四护卫几乎同时上前,慌忙之下,腰间佩剑被带得“锵”一声齐响。 “公主万万不可!要真动了御灵龙符,待姑……待宗主回来后,又该如何交代?” 呵。 时怀真一声冷笑,她需要和他交代么? 在她眼前,少年仿佛死死压抑着什么,浑身肌肉痛得抽搐不止,就连眉心都发起了抖。 五行法阵渐渐收紧,砂砾自坑壁腾空而起,密集嵌进了他伤口深处,将他每一寸皮肉反复刮磨。 时怀真看得心惊,心想,哪怕是在最猎奇的人间话本上,她都没见人受过此等折磨。 她不明白,纵是她小厨房里的灶仆们宰杀牲禽,都会先将其一掌拍晕,好让其走时少遭些罪,而詹宁、岳启蛮、尉九元,都是宗门响当当的人物,何故对一个凡人如此? 哪怕仇笑生根骨绝尘,日后修炼得再厉害,此时此刻,亦不过一个凡人少年。 一个因着有人给了一口热饭、一床暖被,就笨得去挖野猪坑的凡人少年。 时怀真忍不了了。 她带回清幽殿的人,要处置也是她来处置,什么时候轮得着那帮狗东西指手画脚了? “嘶——” 金钗尖利冰冷,手腕皮肤被划破刹那,时怀真疼得一抽,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下一霎,她掷符而出,烦躁道:“散灵。” 此令一出,只听咚一声,乾坤震巽四护卫齐跪于地,带得身后众人接连跪下。 众人想拦,又不敢拦,一刹之间,个个心如死灰,不敢想象,这等肆意妄为的一举,会引得温宗主何等震怒?而眼前这位祖宗,今日里又该如何收场? 御灵龙符覆于时怀真腕间,像是在引血入符。 紧接着,滋啦一声,原本其貌不扬的玄色符纸,渐渐有了新的生机。 符纸吸饱了血,红光大盛。 下一瞬,符上暗纹涌动,咻地破空而起,像条活的赤龙直冲天幕。 深坑里的五行土阵骤然消失,仇笑生指尖一蜷,两臂死狗一般向下耷去,意识仍在混沌中沉浮。 不可以…… 他几分迟滞地想,他绝对……不可以当着她的面变作疯子。 而只听哐的一声,玄清山上,千峰万壑随之撼动。 那声音磅礴,犹如古佛低吟,沉沉荡于万峰山头,比断魂石砸剑之声还来得震撼。 响声一出,无数白色光柱从山间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四散开去! 绝崖顶上,詹宁恍惚一瞬,随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铁青。 尉九元和岳启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是…… 山底灵泉遭人破坏,玄清山的灵气开始外泄了? 如流星现日,从来踪迹莫测的四位尊长倾巢而出,飞身与空中白光相迎,敛眉沉吟间,将其中一道压回了地底。 下一瞬,尉九元起身夺了空中长 剑,即刻掐诀离去,循着空中最刺眼的那道光亮向下飞去,闪身出现在了竹海之中。 岳启蛮紧随其后,踉跄站稳,见得眼前景象,无比错愕地看向了时怀真。 而詹宁比二人还要更快,人一出现,运力就要朝时怀真而去,却又怕时怀真吃软不吃硬,一气之下散走更多的山底灵气,硬生生止住。 却不曾想到,竟有人能比他更快! 一袭青衫骤现,如流水般掠过剑拔弩张的竹林,詹宁掌风刚起,温弘光已现于时怀真身前,手中匕首泛出寒芒,隔着一层衣料,牢牢抵住了她的心口。 乾坤震巽从四方惊起,却终是快不过温弘光,林间竹叶轻轻一旋,就被阻在了几步远处。 “怀真公主。” 温弘光面容冷肃,肩头隐隐颤动,显已怒到极点。 然而盛怒之下,却仍逼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语调开口:“倘若你还记得你我二人的约定,便请早些收手。” 时怀真笑了下,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答应她,安安稳稳做她的驸马,她便也答应他,此生再不拿御灵龙符相威胁。 “什么约定?”时怀真反问,心底不无嘲讽,心想,他答应她的安稳,难道就做到了吗? 前世,直到临死之前,时怀真都只用过一次御灵龙符,那一次,她成功逼父皇开口,威胁温弘光娶了她。 但纵是那次,亦只不过口头相迫而已。 就和半月前、她在苍峰狱对詹宁做的没什么两样。 只因,她是琼州大地的公主,就是再顽劣再混账,也深知,散灵外泄,会给这天下第一宗门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而如今,凡人势弱,整个琼洲,都仰仗玄清山无数修士所护。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死过一遭,便更知,凡人命薄。 观今日里几人所做,亦只更觉此般照护,过于虚伪! 于是,时怀真笑着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众人周遭,白光还在飞速向空中涌去,温弘光手中匕首一紧,有那么一霎,已然动了真切的杀心。 詹宁看得心惊,见尊长们都无法将那白光尽数拦回,神情身形都似有勉力,即刻飞身朝空掠去,妄以法阵相助。 众弟子见状,纷纷跟上。 “詹宁,怎么回事!” 灵狩台的申屠妍亦闻声而出,她是执掌宗门灵兽驯养的御首座,说话间,空中已飞来一大群巨型飞蛛,列成了密密麻麻的环形蛛阵,吐丝缚气,拦住了几缕灵气。 然而道道白光无比迅疾,一时之间,仿若星芒坠地,转瞬便已流于世间。 温弘光也已经出手,垂眼之间,林中万千竹叶似洪流而上,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拦住灵气的巨网。 时怀真却似一无所觉。 她撩起眼皮,看清眼前人手中的匕首,正是前世死后、他用来凿烂她墓上碑文的那一把。 晚映雪送他的那一把。 心口忽然就涩了那么一下。 却不是痛,而是悔。 悔那些年晴光大好,她却只遥遥看向一人青衫。 分明也该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湖光春色,顺道闲闲数来,凡人命短,一生只见得几遭四时之景? “弘光哥哥,你修为这么深,能活好多好多年吧?我呢,连炼气初阶都进得勉强,说不定很快就老啦。” “别说几十年,纵是百年过后,你也还是这样一副年轻、又好看的样子吧?可真让人羡慕啊……” “那这几十年,你就先依着我好不好?” “等我头发变白了,人不在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定不会有人在赖着你了!” 几十年? 哪里用得着几十年? 时怀真垂下头去,想起前世那些天真言语,心道,人生忽如寄,如一朝露罢了。 “公主既视承诺为儿戏,那便容温某换个说法。” 而在她眼前,温弘光冷声开了口,手中匕首一紧,泛起了幽幽寒光。 “倘若今日里,公主还想有命活,便也请早些收手。” 23. 天门 “你敢杀我么?” 时怀真昂起头来,直视着温弘光。 九霄天门早已隐去,随之断绝的,便是万千修士的飞升进阶之路。 天门隐去之前,修士们炼气、筑基、结丹……只要天资足够,依靠本元真基,便可步步进阶。 但当天门隐去,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一位昔日里早已登临大承的顶尖修士,忽如世间凡俗一般,染上了一场风寒。 从此,他卧病不起,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最终,病骨成泥。 众修还来不及悲悼,便已人人自危,只因那一日后,这样的事变得越来越多。 琼洲大地上,无论哪门哪宗,所有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再也无法寸进,各地道者能修,则真元渐散,一个个沦为无能凡夫,一夕白头。 有许多耗尽一生苦苦求道的天骄们,接受不了天门隐遁、仙道凋零的现实,更接受不了从前凭真元便可凌空飞渡的自己,有一天竟连寻常樵夫都不如,自我了断在了绝崖顶下。 天门遥遥遁去,昔日修道盛景,当真只如大梦一场。 可堪是,一局棋罢,斧柯朽尽,原来世间群修,个个都是烂柯人。 直到后来,有个盗墓小贼,发现了地底的东西。 忆此处,时怀真一双眸子忽而一弯,笑眯眯重复了一次:“温宗主,你敢杀我么?” 那地底的东西,便是此时此刻,空中道道四散的白光。 一开始,世人忌惮惶恐,纷纷以墓中“死人气”相称,直到发现,那物竟能为人所用,在人的体内凝出一个后天的“真元”,助世人重启修道之路。 于是一夜之间,他们变了对它的称呼,再没人提过“死人气”三个字,转而称之为,大道灵气。 而顺着墓底灵气充盈的地方向下挖去,他们挖到了尽头的泉眼,亦挖到了泉眼之下,一张其貌不扬的玄色符咒。 便是后来,天下群修无不为之忌惮而神往的,御灵龙符。 可惜不知为何,天下之大,却唯有一氏血脉可凭玄符开启灵眼、拨引灵脉、划域灵泽。 那便是那墓主人的后人,时氏一族。 依靠此,时氏顺利称皇,数年来由各地宗门分立而持的人间,复又有了皇室出现,从此,便形成了宗门皇权,两相鼎立的局面。 不然,时怀真一个修为如此差劲的跋扈公主,何以得玄清山万千弟子表面配合? 甚至御灵龙符一出,就连心高气傲的詹宁,也要跪于她身前,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怀真公主。 上辈子,时怀真就是凭这东西相胁,逼迫温弘光做了她的驸马。 然而,得失同源。 她因其所得,亦也因其所失。 前世,大抵是在她病于榻后不久的一天,父皇时禄突然宣称,自己悟得了长生不老之法,此后,又不知对灵眼做了什么,御灵龙符忽然就失了效。 符一失效,时氏一朝失势,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怀真公主,一朝看尽人情冷暖,受到了数不清的冷眼。 心口被温弘光拿刀抵着,时怀真却像是未有所觉。 她看出来了,这人是当真想杀她,却也,当真不敢杀她。 “公主到底想要什么?”年轻宗主问,面若冰霜。 “本公主要的,宗主不是早就知道吗,自然是让你,同我解了那——” 说着,时怀真忽而噤声,盈盈一笑,温弘光脸色骤然铁青,他想,休想。 然而天幕之上,道道白光如银瀑垂落! 此时此刻,山底灵气正不住向外奔涌流失,纵是四位尊长与他都已出手,众弟子亦举力齐围,截回的灵气不过杯水车薪! 于是,温弘光死死盯着眼前人,双唇紧咬,递到口中的那一句休想,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却见时怀真嘴唇一抿,忽而收去了玩笑神色,一双黑眸骤然抬起,言简意赅:“还剑。” 这才是她想要的,还剑。 还当她不知道,玄清山上上下下一众人等,都不齿她对温弘光所为,表面做戏相捧,背地里叱她强取豪夺不要脸。 既如此,他们自己为何又能强取他人之物? 究竟谁比谁更不要脸! “还剑。”时怀真冷声开口,“除此之外,我手底下的人,不能白白由你们欺负一遭,你们方才是如何伤的他,如今便照原样自罚,动手吧。” “原样自罚?” 在那一刻,温弘光似乎有些茫然。 他没想到,时怀真替一奴仆少年讨起了公道,自始至终,都未提及解蛊一事。 时怀真却不再看他,话毕便扭过头去,望向了坑底半跪于地的少年。 少年身体弓起,浑身是血,早已痛没了意识。 纵是到这一刻,他那双被尘泥碾烂的手,依然死死按着面具,弃犬一般蜷成了一团。 而他那廉价粗劣的面具上,此刻正躺着一条蛇的尸体。 时怀真平生最怕虫蛇,然而那蛇有些不同寻常,不知是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用了条破布缠着伤口,布里洇出了许多的血。 因而看着看着,便也就看出了几分滑稽,似是没那么吓人了…… “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什么蛇?” “黑眉锦蛇,极少伤人,一年还能捕食上百只老鼠,乡间农户最宝贝这蛇。” 时怀真转头便忘了。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一条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丑蛇,被碾死在了砂砾横飞的五行阵里,会让她感到如此愤懑? 尽管那蛇受了伤,兴许,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尉九元。”时怀真转过头来,目光直掠温弘光肩头,“你还不还?” 尉九元大为惊诧,温弘光紧跟着转过头去,已然看清了他身旁那柄熟识的剑。 那剑被玄机盘箍着,颜色似乎正趋于暗淡。 为何会暗?难不成,是因为那少年受了重伤?半空之中,詹宁亦有所感,心虚之下默然不语。 申屠妍眼神在几人间来回扫了几眼,头顶巨蜘密集涌上,生生截断了一缕白光。 “岳莽夫。”她忽的一嗤,“你被骗了!” 岳启蛮提锤的手一抖,一低头,看见坑里死气沉沉的少年,这才依稀猜到,夺剑一事,同什么妖邪奸人全无关联,是尉九元那斯自作主张。 他拎着断魂锤的手一抖,心想,完了。 而果不其然,只见一阵风来,年轻宗主踏风而上,一席青衫在风中一扬,便卷起了林中万千竹叶。 风未至,竹叶便至,箭雨一般朝尉九元而去,缴了他头顶的玄色罗盘,死死锁住他丹田命门,将他逼出了一大口血。 命门被锁,尉九元浑身泄力,凄然一笑,不得已松了手里的剑。 “剑先还你,人我会押进苍峰狱,数倍严惩。” “动手的不止他一个。” “我自会彻查始末,将滋事之人尽数追责,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四字一出,众人头顶,原本四处飘散的白光,骤然凝滞。 这猛的一凝,甚至比先前灵气外泄之时,更令全场修士骇然。 众人抬头向四位尊长看去,只见,四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一名天生剑骨的年轻宗主,四位鲜少露面的绝尘尊长,外加器、玄、罡、御四位天赋绝尘的首座弟子,齐齐合围都挡不住灵气外泄。 而那个纨绔公主轻飘飘的一声停,便就停了。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玄清山上上下下的弟子们,亲眼目睹时氏后人,手持玄符,以血脉散灵。 玄清山底,偌大的灵泉重新归于沉静,众人望向时怀真的眼神,一霎之间就复杂了起来。 恐惧,愤懑…… 难以言明的恐惧,无比不甘的愤懑! 再看时怀真,她收了御灵龙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烦躁地拿掉了散于发间的几片竹叶,竟似浑不在意。 “宗主!” 尉九元命门被空中竹叶锁紧,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竟仍不肯服。 只见他死咬着牙,踉踉跄跄朝前跪行:“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登临大道之境!宗主,此乃鸿蒙石云,亦即天道预言!” 皆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这么多年来,时氏一族,一代较之一代更加废物,怀揣龙符,却连个能筑基结丹的人都出不了。 若非天门隐去,他们这帮天纵奇才的修真者,何至受一庸人掣肘,同草包皇室虚与委蛇至此? 尉九元神色向往,全然不顾竹叶翻飞割肉之痛,言语间笑得凄绝,像是痴了。 “宗主,何不一试?” 一剑破虚妄,只差那最后一境…… 便只差那最后一境! 温弘光却不答 ,竹叶便是他的回答。 只见竹叶凝锋,急掠朝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击斩破了他的本命法器。 哐当一声,玄机盘四分五裂,犹如死物一般砸落、不偏不倚,砸在了尉九元的膝前。 “宗主,手下留情!” 詹宁飞身而下,低着头给尉九元求起了请。 他虽同尉九元交情平平,但在献剑一事之上,实则同他并无分歧。 先前不肯出手,只不过是知晓宗主素来清傲,如若他人不肯,断然不肯强夺他物。 其实他早就想好法子了,她时怀真不是痴慕宗主么?既然如此,便陈情一番,让她去借剑一用,如此一来,自然算不得抢。 前些日子他在清幽殿去过几遭,盘算的就是这一回事。 那少年身子似乎爽利些了,虽不理睬他带去的一帮弟子,同小厨房一帮灶仆倒是能说上几句话,闲暇之时,甚至还拄着根新得的拐杖,给时怀真打了一窝山鸡,并非油盐不进。 想来,假若让时怀真去“借”,亦并不难。 詹宁懊悔,不该动手的…… 只是方才,那剑桀骜难训,锋芒滔天,他心下一痒,有心要同它比划比划,到底没忍住出了手。 “宗主。”詹宁低着头,“此事非九元师兄一人所为,我亦有份。” 他话音刚落,劲风竹叶直转而来,竟比对尉九元那下还要重! 簌簌两下,两枚竹叶利如钢针,直朝詹宁两膝而去,半分面子都不给他留,迫得他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了身后一帮小辈弟子前。 “苍峰狱那次,我就对你说过,不用多管闲事,你更亲眼见过,破妄明心境下并无邪物,为何还下死手?” 话毕,青衫卷起,竟是要直接废了他用来起阵的一只手! 时怀真未料及此,忽见片片落英骤然闪现,将空中竹叶尽数挡下。 下一霎,一个老不正经的声音响了起来,笑眯眯要温弘光消消气。 切。 鸡猪龟鱼四个老东西里,玄无诸绝对是最爱多管闲事的一个,时怀真瞬间没了看热闹的闲心。 她抬手从须弥袋里翻出一把丹药,往身边最近的护卫手里一塞,要他下到野猪坑里,塞给地上血肉模糊的仇笑生,再把人扛回到轿里去。 血缚剑的结界已经消失了。 不知为何,时怀真隐隐觉得,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目睹四护卫将人抬进轿里,时怀真复又低下头翻找一阵,从须弥袋里,摸出了一片字迹歪歪扭扭的云纹木片。 这是她临出发就写好,用以参选宗门弟子擢选大会的名帖。 时怀真本就是要去递名帖的,此刻,既然横生一曲,人都已经齐了,那她也没必要跑去绝崖顶了。 于是看也不看,掐了个引风诀,把自己的名帖朝前一送,吧唧一下糊在了玄无诸的脸上。 以玄无诸的修为,当空震了她的云纹木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然而,笑面虎老头子拿起了帖子,看完,很是亲切地问:“公主也要来我宗门拜师?” 拜个屁。 她要把承影傀给拿了。 时怀真默然不语。 “老夫有些看不懂了。”玄无诸捋着白胡须笑了起来,“公主想学什么,直接同驸马讨教就是,至亲夫妻,还折腾那一遭做什么?” “……” 玄无诸就是那样的人,反话正说,讨厌得紧。 这要是前一世,时怀真被这样戳到痛处,只怕立刻就要发作了。 不过,今非昔比,时怀真此刻听来,竟只觉得,好没意思。 是了,没意思。 不是伤心,不是气愤,只是突然之间就觉得,无趣至极。 她好像连那一点点的不甘心都没了。 分明重生后她去到苍峰狱,第一次在牢里见到温弘光时,还会忍不住鼻子一酸的。 至亲夫妻? 并不,至亲至疏夫妻。 只是从前,仍有亲切在,少慕相逢,温弘光是她儿时偷跑出宫,一见就倾心的弘光哥哥。 但到现在,只剩疏了。 时怀真看了温弘光一眼,只见果不其然,他那神情模样,显是已经厌到了极点。 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时怀真淡笑了下,敷衍开口:“多谢尊长美意,只是宗主事务繁忙,我不愿多做打扰,就不劳尊长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