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姑娘今日升官发财了吗》 1. 楔子 徽宁三十四年,海、玉二部频乱北疆,军情急送入宫。玄宗病躯,临榻而书,将玉玺重重加盖在黄绸诏书上。 “江山之大,我天昭不可一日无君……” 史官在帝王起居注中,为此留下一笔“帝病重,封沈氏为后,代掌国事,诏告天下。” 沈后执政三年,作三举为天下而动。 一为亲书送疆,严律军纪、厚封戍边军士,征商税以充粮饷。士气高涨,连败海、玉数战,增城三座,海、玉朝拜天昭。 二为减免农税,增女为户,以人口授田。民自为农,产盛,农税亦增。 三为恩允女子科考,可入朝为官。此举国之哗然,朝堂纷纭不止。屡试不举者摔书怒斥,众闺中烛火连夜未熄。 徽宁三十七年夏,昭武将军被害,瑾王自缢,玄宗驾崩,举丧三月,山河同悲。隔年春月,三皇子靖昶登基为帝,顺昌纪年。 顺昌五年暮春,一道朱批黄诏送出皇宫,快马加鞭传至全国各州县,贴于府衙,卒遂告各家: “朕得蒙天恩,应百官之请万民所求,承太上皇位。然,太上皇励精图治,仁政安民,朕常夜不能寐,深觉不及。我朝文治天下,然外敌不休,国疆未安,将士尤缺。故诏天下,求贤与能,十月十五将于盛京武选。无论身份籍贯,可赴州县备书,凭解状入京。朕惟文武之士,安国定社,此心此志,敬告天命。” 前有沈后改旧制,后有新皇立新政,朝堂之上争论不止,党派林立。 此后,新的故事即将开启…… 2. 茶舍初遇 阴云之下,雾蒙青山,大雨磅礴。 山林间的官道旁,一间茶舍无声伫立。 支起的竹窗边,一道白色身影静默而坐,茶盏之上,白色水雾萦绕,悠悠飘出窗沿,在雨中散尽。 茶舍内只点着零星几盏烛火,男人背对着黑暗,桌前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两个仆从立在他身后,将他与阴暗的茶舍彻底隔绝开。 他倚着窗,无声赏雨,时而掩唇轻咳两声。 而昏暗之中,冷光微闪,有几道目光无声触碰后又分开。 模糊的雨幕中,一道身影由远及近。那人牵着一头驴,一时不察,踩入坑坑洼洼的泥洞中,溅得浑身泥点,十分狼狈。 清脆的铜铃声响,一个少女闯入檐下。 她抹着脸上的雨水,深呼一口气。 “运气还不错,这里居然有间茶舍……”少女将驴捆在门前,拧着衣角的水,便要迈进茶舍大门。她目光随意一瞥,瞥到那竹窗边的风景,自言自语的嘟囔顿在嘴边,一时愣了神。 那人手指修长,骨节均匀,正支着下巴向外看。借着烛光看去,他眉眼精致狭长,挺鼻薄唇,轮廓清晰立体。此时被烛光笼罩,整个人清冷俊逸,耀眼夺目。 听见她这边的动静,那双眸子慢慢落在她身上,淡淡一瞥又迅速移开。 喻扬轻轻吐了口气,拧干衣角雨水后,才走入茶舍。 “客官请坐,今日店中只剩毛尖,客官可要来一壶?” 喻扬刚放下行囊,便有人上前询问,她微微一顿,随后问道:“一壶几钱?” “十钱。” 罢了,外面大雨倾盆,有个歇脚之地,花十钱又何妨? 想着,喻扬便付了钱。 等待片刻,茶壶连带炉子将茶水一同送了上来。 炉子小,炭火少,虽不足以烤干衣裳,但勉强能暖暖手。 喻扬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抿了一口,过于苦涩…… 皱着眉眼,她放下茶杯,目光又不自觉瞥到了窗边的男人身上。 他坐着一动不动,身后两个仆人也安静地候着,整间茶舍除了门外吵闹的雨声,寂静无他。 不对…… 一丝异样的感觉闪过,喻扬顿觉自己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起,血液倒流。分明衣裳湿透,凉意阵阵,她的后背却泛起汗。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她忽而想起,方才进门时她粗略地瞥的几眼。 这茶舍之中,除了她与窗边那个男子,都是三三两两围着茶桌而坐,可他们始终低垂着头,不喝茶不谈话,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密林深处潜伏于阴暗角落的猛兽,正在等待猎物走入他们的领地。 思及此,喻扬瞳孔骤缩,双唇微张,呼吸也沉重起来。 她这是误入贼窝了? 劫财?还是…… 不行,她还有要事,不能在此耽误! 她猛地抓起行囊,大步朝外奔去。 “风大雨大,客官何不等雨停了再走!”身后,自角落里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冷光一闪,抽刀声凛凛。 喻扬还未走出门,便觉身后寒意袭来。 她迅速回身,下意识抬手举起行囊防身。行囊被划破,里面的物件散落一地。但她来不及犹豫,迎面又袭来一刀。 喻扬侧身躲过,同时摸向腰间牛皮囊,迅速抽出两把短刀。她反握刀柄,以刃挡刀,尖锐的铮鸣声划过,令她头皮阵阵发麻。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腕一转,刀柄在她掌心旋转为正。 握紧,挥砍…… 利落地处理掉一个人,又从黑暗之中涌出数十人。 有三四个人冲向她,其余人…… 喻扬借机回头瞥了眼,那男子的两个仆从也早与贼人打得不可开交,可那人依旧被他们护在身后,好整无暇。 原来是冲他去的,她是那个误入贼窝的倒霉鬼! 今日被淋成落汤鸡不说,还遇上这等赌上性命之事,她实在倒霉透了! 心中怒骂一声,喻扬持着双刀,与迎面劈来的刀打了个正着。她沉力一震,铮鸣声后,几个贼人连连败退,跌倒在地。 她大步冲上前,借着四方桌一蹬,挥刀劈下。 那贼人倒是身子灵活,迅速躲开,在她落地瞬间自后方偷袭。喻扬眼疾身快,自桌下翻滚而过,那刀便将茶桌一劈为二,木屑四溅。 她方爬起身,又一刀接一刀砍来,动作之快力道之大,让她险些头颅落地。 不对,这些人绝非普通贼寇!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招式利落精准,且相互间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精细训练的! 是杀手! 或许还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付出性命,也要完成任务的杀手! 思及此,喻扬眸光一凛,不禁抖了抖手腕。 看来,她马虎不得。 不过眨眼功夫,几名杀手围上前来,杀意汹汹地挥刀。喻扬脚步后撤,与此同时掀飞茶桌,茶桌四分五散,木屑横飞。她趁机弯腰攻他们下盘。 一刀横劈,划过他们的大腿,另一刀翻转挥砍,随即便有长刀应声落地。 “公子快走!” 身后两个仆从以少敌多明显力不从心,他们挡下杀手攻势,向身后的男人呼喊。 可男人纹丝未动。 喻扬见状,举刀横入黑压压的杀手之中,瞬间打破他们的阵型。 见她相助,两人也不再犹豫,迅速跟上喻扬进攻。 大雨未歇,天色愈暗。 茶舍内仅有的几盏烛火被打落在地,昏暗之中,血腥味浓烈刺鼻。 喻扬拭去刀上血迹,将散落一地的物件都抖落干净后拾起。 “公子,都处理好了,外头凉,您先进马车暖暖身子吧。” 男人起身,喻扬这才瞧见他拢着一件雪白狐裘,长至靴沿,通身不露一丝缝隙。 而此时,茶舍门外不知何时停着一架马车。阵阵低咳声中,他在仆从搀扶下,上了马车。 “姑娘。” 喻扬回头,见是两个仆从的其中一人。此人眉眼冷峻,说话也生硬:“我家公子请您一叙。” 喻扬登上马车,回头望了眼身后的人。他立于马车旁,高大冷硬的身形站在那里,如同一堵墙壁,不容她有反悔之意。 喻扬掀帘而入。 铜盆内炭火明明灭灭,温暖热气扑面而来,喻扬冰凉的四肢终于得以松懈。马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药汁味,其中混杂着一股清冷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分不清这股味道来自哪里,只觉竟十分好闻。 男人裹着狐裘,身姿慵懒地靠在身后软枕上,绒毛之上,唇瓣苍白。修长白皙的指尖正捏着一物,在桌案边来回翻转玩弄。 等等...... 此物怎会如此眼熟? 喻扬神色骤变,连忙低头在行囊内翻找。 不见了...... 果然是她的解状。 “你怎么偷我东西!”喻扬惊呼。 “捡的。”男人声如冷泉,简单二字,却令喻扬瞬间寒了心。 原以为他皮囊好看,也会是个心善之人,岂料是个忘恩负义之辈!方才她刚协助他的两个仆从救了他,转眼便偷了她的解状! 他将解状在桌案上摊开,淡漠的眸光在她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姑娘身手非凡,自认为武选能有几成把握?” 喻扬气笑,只认为眼前之人实在莫名其妙。她是否参加武选,能否通过,与他何干? “无可奉告!我还没问你呢,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被人追杀?” 男人眸底闪过一丝冷意,话中隐隐带着警告意味:“我认为,姑娘还是忘了此事为好。” 他话音方落,喻扬便听闻马车外传来阵阵细碎声响,她掀起窗帘,只见茶舍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迅猛,眼见就要波及马车之际,马车微微一晃,向前行驶。 火…… 是火…… 喻扬不禁拽紧手中帷幔,因用力过猛,整只手臂便微微颤抖起来。 眼见她情况怪异,男人皱着眉,屈指在案几上轻敲两声。 喻扬惊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她缓缓吐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而,她又想起自己的驴还捆在茶舍门前。她立时掀帘而动,却见自己那矮小的灰毛驴正费劲蹬腿跟在马车旁奔跑。 喻扬:“……” 她面上浮现几分异色。主人冷漠不近人情,那两仆人却还算心细,竟会带上自己的驴! 喻扬重新坐回马车,内心却惴惴不安。她看不透此人内心,他究竟意欲何为?在遭受追杀后,不选择报官,而是一把火烧去所有痕迹...... 绝非常人! 难不成,他是什么亡命之徒? 那自己岂非上了贼车? “你究竟想说什么?”喻扬难以心安,她忍不住出声打破马车内的宁静。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将她的解状推至她面前:“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 他话音方落,喻扬的双手已经摸上腰间双刀,不过刚抽出一节,便有一把匕首自马车帘外伸入,架在她的脖子上。 “姑娘救我一命,我亦可放过你,不过……有些事既然被一把火烧了,那便不该再提,对吗?”男人的手压在解状上,正巧掩盖住她的名字。他往前探出大半个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仿佛能窥探她的每一件心事。 喻扬忍不住挣扎起来,脖子间的皮肤便被匕首划破,鲜血染红她的衣领,她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冒了一身冷汗。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有些事既然被一把火烧了便不该再提? 他指的是今日之事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道姑娘的身份,又不只是这么简单的身份,所以希望姑娘也能忘记今日之事,否则……” 男人点到为止,那双眼眸如严冬的冰棱般刺骨寒凉。他眼底的警告意味显而易见,喻扬再傻也能看出。 他这是在威胁她…… 所以,他究竟知道什么? 此人心机沉重,城府颇深,何况现下有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她不能硬碰硬。 思虑片刻,喻扬道:“我可以答应你,可你知道我的全部家底,这不公平!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祁归。” 3. 进京 晨间还明朗的阳光,午后便消散不见了。天幕一片阴沉,笼罩在京城之上,压抑而沉闷。 不过九月,北风连连,枯枝残叶擦着泥地而去。萧瑟之中,喻扬骑着驴,终于踏进盛京城。 盛京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此时六驾马车齐驱尤为宽敞,一眼望不见头。 喻扬骑着驴,缓缓行走在朱雀大街上。 此时天色昏沉,街巷间第次燃起灯盏。越过半城高低错落的楼阁,远处高塔矗立,直指青天。 那便是闻名天下的洛塔。 而街道两侧酒楼茶肆林立,旗帜随风摇摆,隔着大半条街,都能闻见酒香茶香。 天子脚下,便是这番盛景! 喻扬想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喜。 好热闹!她就喜欢热闹! “还不跑快点,晚些就要落雨了!” 她听见身侧有两人疾跑过,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望去。 确实快落雨了。 城南的屋舍低矮简陋,行至城中,沿街的商铺酒楼已然变得富丽大气。 挑了件较为简陋的食肆,她利落翻身下驴。 食肆的小二见状,立时迎了上来。“客官您先行,将驴给小的。” 喻扬道了声谢,迈腿入客栈,大堂内已经坐着不少客人。 “本店今日新出了道酒糟炖鹅,客官可要尝尝鲜?” “那就来个酒糟炖鹅,再加份菜!” 小二笑脸盈盈地应是,便退下了。 等待片刻,终于上菜。 几日未碰过荤腥的喻扬埋头苦吃。 不过多时,雨声渐起。喻扬回头望了眼,雾气弥漫。 酉时正,暮鼓响。 雨声渐歇,楼内食客所剩无几。喻扬吃饱喝足,正欲离去,却忽闻隔壁桌传来两道醉醺醺的声音。 “杨大哥不是说定了婚约,打算年后成亲?怎么至今没有消息了?” 喻扬侧头看去,是两个吃醉了酒的男人,正勾肩搭背谈话。 “别......别提那娘们儿!”被唤作杨哥的男人满脸涨红,咬紧牙气愤不已,又继续道:“她说,她要科考,暂时不考虑成亲,便遣家人来退了亲......你你你,你说,这是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科考?”同行之人也醉得不轻,他迷迷瞪瞪,听见“科考”二字却嗤笑出声,“确实......确实是笑话”。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科考一说?哼,我看啊,都是那妖后......” “嘘!你不要命了!”男人瞬间酒醒,紧紧捂住他的嘴,又左右观察了四周,见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方角落,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怕什么......还能把我抓了不成?自她以后,那些个女人都囔囔什么要读书科举......呵呵……绣花枕头只配躺在男人身下……”那杨姓之人却仍未醒,仗着醉酒便口无遮拦,将他的好友吓得浑身冷汗。 “杨大哥!你醉的很,快别说了,走走走,回家去!” 二人离去,喻扬回头望了眼,神色慢慢冷下。 珍味居位于平康大街南段,往北走,所途经的酒楼客栈便愈加奢华。 天际漆黑。 昏暗无光的小巷内,男人方在墙根边站立,“呲啦”水声随即响起。 黑暗之中,有一身影无声靠近。只见那身影扬起一物,男人眼前骤暗,尚未来得及呼喊,便有拳脚接踵而至。 “谁啊!敢打老子!你活不耐烦了!” “救命啊,有人打人了!” “大侠!别打脸,别打脸啊!” …… 喻扬气喘吁吁直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男人瘫在地上,又惊又怕,他越是喊叫,那落在他身上的拳头愈发重。此时如同受惊的鸡崽子,窝在角落,未敢发出丝毫声响。 连她的拳头都经不住,还敢瞧不起女人?喻扬冷冷瞥了眼装死之人,转身快步走出小巷。 小巷对面是家酒楼,门前挂着两只琉璃灯盏,映照着大半条街。 喻扬方走入光明之中,便觉有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只见二楼窗扇大开,屋中烛火通明,两道身影倚在窗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 巷子内脚步传来,咒骂声不断。 此地正处大街之上,来往行人密切,必不能让身后之人追上自己! 喻扬迅速低下头,错开那二人视线,快步隐入人群之中。 男人扶着墙,一步一抖地走出巷子:“是哪个贼孙子要害我性命!” 男人高声大骂,引得不少路过之人驻足。但当他们认清这个鼻青脸肿的人是谁后,俱是讥讽一笑后离去,无人搭理他。 此番场景,被楼上雅间二人尽收眼底。 夜风吹入屋中,烛火猛烈摇曳,祁归掩唇咳了几声。 见状,陆尧霜关上窗扇。 “你与那姑娘认识?” 陆尧霜与他相识十几载,轻易便从他眼中瞅出几分不对劲。 “归京途中遇见危难,得她相救。”祁归饮了口 热茶,压下胸腔内不断泛起的咳意,面色不改地出声解释。 陆尧霜却忽地笑出了声,说出口的话十分损阴德:“祁怀熙啊祁怀熙,让你当年嚣张,若是知道今时今日要靠一个女子相救,可是要气死?” 他们是邻居,自幼一起长大。父辈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小辈便时常在一起切磋。又因他们二人拜同一人为师,便常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可陆尧霜打不过他,偏偏少年时的祁归狂妄自大,陆尧霜没少在他身上吃亏受气。 眼下见对面之人虽神色不变,但目光之中已经暗暗浮现出凉意,她便知自己终于报仇成功。 陆尧霜心情大好,却还是不忘正事。 “沈长思意欲将陆尧芷嫁给沈照源呢。” 祁归眸光微怔,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见她神情冷淡,便知此话为真。 也对,沈家与陆家本就有亲,二人若成婚,只会是亲上加亲。 只是,此事背后怕是上面的意思。 “英国公如何打算?” 陆尧霜冷笑一声:“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两耳不闻府中事,此事只会由那女人决定。” 当年瑾王一案有疑,加之先皇病逝突然,未留遗诏,朝中老臣就新皇是否登基一事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先皇子嗣单薄,其他的皇子不过牙牙学语之龄,无法托付江山之任,只得扶持三皇子靖昶。 如今新皇登基不过五年,根基未稳,宫中几位皇子已然长大,羽翼逐渐丰满,在朝中已形成多股势力,分庭抗礼。 沈家作为沈太后母家,自然会忠于沈太后。 陆家与沈家有姻亲,朝中之人皆以为英国公也站队沈家,但只有沈家人知道,英国公满心只有边疆战事,并不愿站队。若真将陆家女儿嫁给沈照源,便是要强行将两家捆绑。 “你的授官文书还未下?”陆尧霜又问。 祁归微微摇着头。 授官文书未下,上面却催着他回京,究竟是何意? “夜已深,不与你瞎谈了,你快回去吧,免得郡主又该担心。”陆尧霜打着哈欠,慵懒靠向身后软枕。 祁归起身,理好褶皱的衣摆,却见她没有离开之意。 “你不回去?” 陆尧霜扬起唇,微笑道:“我有其他事儿。” 下楼之际,迎面碰见一道红色身影,二人皆是一愣。 祁归皱着眉,见那人推门进入自己方才出的那间雅间,心中似乎明白什么,转头吩咐身侧的木澜:“让她身边人提醒一句,莫要过了。” “是。” 5. 京兆府 喻扬今日起了大早,将小院都清扫了一遍。因长久无人入住,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院中角落的墙根也生满青苔。 她寻来一只尖锐的利器,将青苔一一铲除。正忙得满头大汗,余光却瞥见一侧柱子根上的怪异之处。 不起眼的角落里,柱子上缠着根纤细透明的丝线,喻扬扯了扯,丝线在日头下散发微光,一路攀向屋顶。 喻扬脚底蓄力,轻松跃上,找寻些许时间,才在屋后树中找到一张人形稿纸。 苍白的纸上用墨水随意画着头发,又用朱砂点了几滴,远远瞧去,便像个流着血泪的女鬼。 好啊,原来是这般装神弄鬼…… 喻扬立于屋顶,将整座院子扫视一番。 照刘婆子所言,先前的租客都说这里闹鬼,想必便是有人借此装神弄鬼吓唬人,可是那人为何如此? 喻扬思索片刻,决定不扯断这东西。 待清扫完,整座小院仿佛焕然一新。喻扬又前往市集买了些日常器物,让屋子里多些人气。 厨房是用茅草和几根粗壮的木头墩搭起来的,黄土垒的灶台,小了点,但喻扬厨艺不通,便也不在乎这些。 临近傍晚,她煮了碗清水面,下了几根菜叶,便将就着吃了。 天色逐渐变暗,又开始下起了雨。起先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便转为倾盆大雨。 喻扬拖了张板凳,坐在门边,托着下巴静静看雨。 以前在仙来山时,山上也时常下雨。每到下雨时,她就喜欢窝在榻上,掀起一小缝窗,感受雨水的清新。 下过雨的第二天,山间便会出现滚滚云海,遇上太阳东升,霞光铺道,实在美不胜收。 在山上的日子里,她日日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师父练功打坐,她便在旁边有样学样地偷学。师父画符,她就跟着画,虽然她不通道法,画出来的符也没有任何用处,但她就是依葫芦画瓢,师父总训斥她,但她下一次还干! 师父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不爱搭理她,她空闲时候只能自己找乐子,在道观打鸟追猫。 不曾想这样清闲简单的日子,竟也过了八年。 想起师父,喻扬眼中多了几分落寞,连眉尾都不禁耷拉了下来。 师父偶尔会外出,每回都要十几天到一个月才会回来,说是去办事,但从不带她,她便一个人守着道观。 可去岁腊月,师父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独自度过了新春,又等到了夏季,也没等到师父。 直至六月下山回家看望了喻家的母亲和嫂嫂,她才得知朝廷正在广招武考之士。回到观内给师父留下一封信,她便匆匆踏上前往京城的道路。 她想,喻家人于她有恩,师父更是抚养她长大,她不能一辈子窝在道观。既然她武功好,便来一试。当官,谁不想当官!当上官,日后不怕吃穿,她能靠自己搏出一方天地,谁还敢欺负她! 但此时,她在盛京顺利落脚,居然还有些不真实。 来之前她多方打听,人人都说盛京城是座黄金窟。听说这里达官贵族、富绅文人遍地。 不过……这短短几日,喻扬却觉不如传言那般。 比如……盛京城中竟有如此破败的房屋! 不过也是,若都是高阔大气的宅子,她还不一定租得起。 雨声缠绵,这一夜喻扬睡得十分舒服。 翌日天稍亮,喻扬便醒了过来。 雨后的秋风愈加凉,她便贪恋起被窝里的温暖,不愿起来。 可事与愿违。 天一大亮,门外便吵吵囔囔起来,紧随着院子大门被“砰砰”砸响。 几道声音交缠在一起,喻扬听不清说的什么。带着怒气拥被而起,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脸色难看至极。 砸门声还在继续,吸引不少街里邻居的注意,相继出来看热闹了。 门被从里拉开,砸门的人收不住力,险些摔个大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骂骂咧咧地抬头,见到眼前的喻扬,却没忍住歪起嘴角:“呦,换了个美娇娘啊!” 刘婆子在一旁拉扯他,也没拦住他那张破嘴,只好一脸歉意地看着喻扬:“抱歉啊,喻姑娘,我实在拦不住。” 喻扬冷眼扫过眼前这个男子,他身材瘦小,穿着件宽大的破烂道袍,脚上踩着双烂草鞋,拇指头暴露在冷风中。穿着破烂也就算了,他还顶着一头打绺的油发,脸不知是晒的还是脏的,又黑又丑。 喻扬双手环胸,斜靠在门上,冷泠泠地瞧他:“大清早敲我家门有何贵干?” “呵,你家门?这是我家!谁让你住进来的?” 喻扬闻言,双眉紧蹙,她转头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一脸难色:“哎呦!田三郎,这是你大哥的房子,怎么能说是你的房子!我这可是过了手续租赁给这位姑娘的!” “少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大哥早死了!这房子的主人便该是我!”那田三郎语气凶悍,刘婆子为难得唉声叹气。 喻扬大概能听明白了,这是想要兄终弟及啊! “刘婆子,这房子如今究竟在谁名下?” “姑娘,老婆子我做生意只讲诚信,我绝不会坑骗你!这房子如今在田家大郎的妻子彭氏手中,否则我怎么敢随便出租呢!” “这么说,是你见你大哥身亡,便想侵占长嫂的家产!” “我呸!什么侵占!那死娘们都回娘家了。早已不是我们田家人,她有什么资格拥有我大哥的房子!” “你说这是你的房子,证据呢?拿出来,我立马便滚蛋。”喻扬微微笑着,却笑不进眼底。 田三郎闻言脸色一僵,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随之躁动起来。 他眼神愈发阴冷,盯着喻扬冷哼一声:“你一个女子,独自一人租赁这房子作甚?莫不是……做皮肉生意?” 言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变得猥琐,上下扫视她一番,人群中也随之发出两道令人作呕的笑声。 喻扬眸光一冷,愤怒未表于脸上:“我不做皮肉生意,我做殡丧生意!” 言罢,她忽地抬脚,那田三郎被踹飞出去。人群哗然,纷纷躲开,他便摔了个屁股墩,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如何?要买棺材吗?” “你!你!你这个泼妇!” 田三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干什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忽地,一支官兵冲进人群,将看热闹的人群逼退两步。 领头之人面色凶狠,瞧了瞧在场的几人,厉声道:“发生何事?” “官爷!这泼妇动手打人!”田三郎立时挣扎起身,捂着胸口凑到那领头的官兵面前,狗腿子似地笑。 “陈班头,这位姑娘……” “有你什么事!去去去一边去!”田三郎恶狠狠打断刘婆子的话,挥着袖子驱赶她。 “官爷,在下喻扬,三日前才进京,准备参加一月后的武考,便租下这 小院短住。只是今日一早,这人便来砸我门,说这是他的房子,还出言辱骂我。可刘婆子却说,这房子是田大郎的……” “你是进京参加武考的?”陈班头眉心一拧,见喻扬点头,他垂头略一思衬,又道:“过所与解状何在?” 喻扬道一句“稍等”,便入屋取了过所与解状,交给陈班头。 陈班头仔细查验过她的过所解状,并无纰漏,将东西递还给她,他回头,瞥了眼田三郎,见他谄媚地朝自己笑,顿时觉得头大。 “走走走,都跟我去京兆府!你,去唤田大郎的妻子!” 京兆尹府的正堂中,皂隶手持水火棍站于两侧,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京兆少尹江砚着绯色官服,端坐于案前,他抬手一拍惊堂木:“今日你二人当街争吵,口中涉及民宅归属不清一事,可属实?” 田三郎未曾想过会遇到京兆尹府的人办案经过,不仅被抓了个正着,还闹上了京兆少尹面前,在来的路上便战战巍巍,现如今更是被吓得双腿一软,跪趴在地:“江……江少尹!这牙人将我田家宅院出租,草民是上门问问情况的。” “既是询问情况,那为何这位姑娘声称你强占他人宅院,出言辱骂?” “草民……草民没有啊!是她,她诬告我!” 江砚看向喻扬。 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明亮,俨然一副温润书生的模样,但此时目光凌厉沉静,带着威严扫视,令喻扬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这不安从何而来,喻扬也想不明白,但她直觉这位江少尹绝非平凡之辈。 “喻扬,你有何要辩解?” “江少尹,昨日我向刘婆子租下这宅院,都是过了正当手续的。而今日争端起源于他砸我家门,声称这小院是他的,刘婆子无权挂租,我无权入住。我便询问他是否有证据,不料他言语污秽,当众谣传我是做皮肉生意的。少尹您是父母官,定知一人传虚,万人传实。若是此谣言在京中传开,那我将如何做人?” 江砚闻言,神色不改,问道:“证人何在?” “传,证人田彭氏,牙人刘氏!” 二人在传唤下走进正堂,江砚便问:“刘氏,你处挂租的这间宅院,究竟在谁名下?” “回少尹,这院子是田家大郎的,如今地契尚在田大郎妻子彭氏手中,草民并未收到官府的易主凭证。” “彭氏,地契何在?” “尚在妾身手中。”言罢,彭氏掏出自己带来的地契,交由小吏上交给江砚。 “江少尹!我家大哥尚未亡故之际,便已将这彭氏休了,这宅院她无权继承啊!” 江砚检查过地契,并无问题。 “江少尹!亡夫弥留之际,亲口说将田宅钱帛一律留给妾身,以养育孩子成人。三郎所言的休书,是他代亡夫所写,并不作数啊,江少尹!”彭氏俯身跪地,声音哀戚,引起不少围观百姓的同情。 “世间哪有弟弟代兄长给长嫂写休书的!” “就是!还是在田家大郎重病之际,这不是想霸占兄长遗产是什么!” “肃静!”江砚一拍惊堂木,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沉静,扫过堂下众人,将地契交还给彭氏。 “田三郎,依我朝律令,不论是和离还是休妻,都应过了官府手续。尔仅手写休书,便想代长兄休妻,不仅违反纲常伦理,更是不合我朝律法。尔试图强占他人田宅,编造谣言,以此为借口,骚扰他人,该处十杖。” 6. 京兆府 “江少尹!草民不知情啊!草民也不知……” “江少尹!”喻扬适时打断田三郎的话,她瞥了眼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觉大快人心。 “先前刘婆子曾说那间宅子内闹过鬼,因而无人敢住,刘婆子处的租金只有一千文也无人敢租。可在下昨日在屋后的树上发现了一张鬼影风筝。” “姑娘意思是闹鬼背后其实有人装神弄鬼?”刘婆子问道。 江砚眉心一皱,目光凌厉:“闹鬼又是何事?” “回少尹,从去岁春起,这院中的租客便称夜里能听见女子哭声,有时还能见到鬼影,久而久之便无人敢租,租金被迫降至一千文,直至前日这位姑娘以八百文租下。” 听着刘婆子的解释,江砚并未有任何表示,他不过抬手,堂下的陈班头便领人下去了。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喻扬身上。 她低垂着头,瞧不见她的神情。 等待之际,堂中一片寂静,他修长的手指不断轻点书案,发出轻而有序的敲击声。 这声音却如同敲打在田三郎的心头,随之颤栗。 等待许久,陈班头才取来一只风筝。只是那风筝实在骇人。 “江少尹,此事与草民无关啊!”田三郎连连磕头,哭喊着求饶。 “大人,属下还去了田家,在其家中找到了做风筝的工具。”陈班头挥挥手,两名小吏提着一箱笼东西上来。 俱是制作风筝用的稿纸、竹条,甚至还有几张被毁的鬼影风筝。 江砚眉心皱紧,骤然严肃起来:“田三郎,你企图霸占亡兄遗产,造谣生事污蔑他人,又扰乱田宅市价,再加十杖!计二十杖!立即行刑!” 田三郎被小吏拖下去,行刑时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在“威武”声中退堂,围观的群众都退散了。 离开京兆尹府时,阴云散去,天色逐渐明朗起来。晨起时天还有些凉,此时太阳露出,照得人身上多了几分暖意。 归家途中,经过一条满是商铺的街道,街角处有一家烧饼铺,一盘热腾腾的烧饼刚出炉,店家还未张口吆喝,烧饼混着芝麻的焦香便传了过来。 喻扬寻味而去:“店家,来几块饼。” “好嘞,给您包五块?这位客官脸生,可是我家新客?” 喻扬点着头。 “一个饼两文,收您九文便可,好吃下回再来!” 店家是会做生意的,喻扬欣喜地掏了九个铜板给他,正欲接过他手中的烧饼,却忽闻一阵刺耳尖锐的叫声。 满街之人就被吸引了注意,朝巷子处围去。 喻扬也闻声而去。透过重重人群,她看见巷子里一家汤面铺子被砸得稀烂。尖叫声、打砸声和哀嚎声交叠,一团混乱。 “这赵五郎又在欺负人了!” 喻扬一边啃着手中的烧饼,听见身侧的人在议论,她好奇问道:“赵五郎是谁?他经常欺负人吗?” 一旁是两个携手出门购买胭脂的姑娘,听见她这番话,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新搬来的?这赵五郎是刑部侍郎家的五公子,仗着家世便横行霸道,时常欺辱良家女子!” “就是,两月前城东有个女子不堪其辱,便投河自尽了。听闻这件事被御史台弹劾到了圣上面前,这赵五郎便被赵侍郎痛打一顿,如今才过去多久,又出来祸害人了......” 汤面铺子中,摆着一把梨花木太师椅,一个姿态狂妄、神情狠戾的男人靠坐在上面,一群身材魁梧彪悍的壮汉正肆无忌惮地打砸屋中物件。 而汤面铺的店家是个年过四十的娘子,她正在跪地苦苦哀求他。一个壮汉抓着一名少女,像是扔鸡崽子一般,将其扔在赵五郎面前。少女浑身是伤,甚至顾不上疼痛,挣扎着便要爬出铺子,却被那壮汉一手摁在地上。 “云儿姑娘,本公子好言好语,你偏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闹得如此难看?”赵五郎俯下身,伸手缓缓拂过少女的脸颊。 少女满面惊恐,浑身止不住颤栗。 “你若从了本公子,便有享不完的福,何必在这破铺子里做工?” “我呸!我就算死也要清清白白的死!”少女撇过头,冲着他的手掌一口咬下,那赵五郎吃疼试图甩开她,不料她越咬越紧,不多时便有鲜血溢出。 “找死!”赵五郎五官扭曲着,见她死不松口,扬手几个巴掌落在她脸颊。 可即便她脸颊指印通红,嘴角鲜血淋漓,她也不肯松口,似是铆足最后一口气,要将他手心的肉啃咬下来。 “你们这群蠢猪瞧着作甚,给本公子打死她!打死她!” 赵五郎气急败坏,那群壮汉眼看情势不对,一股脑围上来。有的拳脚相加,有的又拖又拽。 “姑娘,可否麻烦你帮我个忙。”喻扬吃完手中的烧饼,听着身侧的人介绍完来龙去脉,她心底也明了。 那姑娘愣神着,鬼使神差地接过喻扬手中的一包烧饼,还未张口说话,便见她一撩裙摆,眨眼间便不见了人。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闪进汤面铺子的,众人反应过来之际,她已经一手揪着一个壮汉,将他们扔出了铺子。 围观人群默契一退,片刻沉寂后迎来了哗然。 喻扬足尖挑起掉落在角落的擀面杖,铆足力道抡圆了打,又一壮汉被打飞,他拦腰撞到门前梁柱上,屋子都随之一颤。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屋都沉寂下来,赵五郎惊愕地抬头,额发间冷汗淋漓。 只见光影之中,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束发带与马尾辫随风飘扬,而她手持擀面杖,抵在肩头,一步一步自逆光中走来。 少女见状,立时松开嘴,爬到了喻扬身边。 “你是谁!多管闲事知道什么下场吗?” “多管闲事什么下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接着有什么下场!”喻扬神色一凛,提着擀面杖大步上前,她双手合握,奋力一劈,那些试图阻拦的壮汉手臂便被打断。在她手中的仿佛不是一根普通的擀面杖,而是斧头。< /p>赵五郎倒是精明,眼见情势不对,当即起身,躲到了壮汉之后:“你你你......你可知我爹是谁!我爹是朝中大官!” “仗势欺人,你老子能是什么好货色?”喻扬手中的擀面杖直指赵五郎鼻子。 “你!你!”赵五郎被气得满面通红,又似觉得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下了面子,有些气急败坏囔道:“我爹可是刑部侍郎!我要让他把你抓进刑部大牢!严刑拷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喻扬咬着牙,抬手便要挥棍当头打下,身后却蓦地响起一声“住手”。 喻扬手臂一顿,那赵五郎便捂着脑袋,四下逃窜。 一个穿着华丽贵气的女子迈入店中,她行至喻扬身侧,拦住她的手。 “此人虽恶,但姑娘莫搭上自己。” 那女子带着数十打手来的,转眼间,便见他们将店铺围得水泄不通。 “陆尧霜!你莫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赵五,你可想清楚了,我现在是在救你!”女子脸上带着厌恶的神情,不耐地瞥了他一眼,便向身后的下人使眼色:“把他捆了,送去京兆府!” “陆尧霜!我爹好歹是刑部侍郎!你敢对我用私刑......” “堵上他的嘴!” 赵五郎被堵着嘴捆住手脚抬了出去,周围人群顿时拍手叫好。那女子蹲下身,查看一番少女的伤情。 “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少女连连磕头道谢。 “刚救下你,可别又磕坏了头!不远处有间医馆,你快去瞧瞧!”女子吩咐身边的婢女,将她带离此处。 “娘子,你可有受伤?”她又转身去扶汤面铺子的店家娘子。 “我无事,只是……造了孽了!我的铺子啊……” 汤面铺子的店家娘子姓康,丈夫从军,死在了战场上,无儿无女,只靠这一间铺子维生。被欺辱的少女是她一月以前新招的长工。听闻她父母双亡,家宅又被亲戚霸占了去,无家可归,便收留了她,也不至于让她流落街头。 却不料,有一回她上街采买,意外碰到了赵五郎,那赵五郎起了色心,意图纳她为妾,人姑娘不从,他便想尽办法围堵刁难她。往日还只是来铺子中找找麻烦,让她们生意做不下去,谁料今日竟带着众多仆人来打砸店铺,试图强迫她。 那姑娘被打得一身伤,而她这铺子也被砸的稀烂,无法再开门做生意了。 听闻康娘子悲戚的哭嚎声,在场之人不难都面露悲悯。女子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康娘子:“娘子莫伤怀了,此等恶人,早晚会有天收!” 康娘子抹了抹眼泪,拒绝了她的好意。 “放心吧娘子,我给你的钱我会从赵侍郎身上拿回来!” 女子回头,是一张珠圆玉润的美丽小脸。她云鬓高髻,簪着一套清绿玉石黄金头面,面施薄黛,柳眉弯弯,朱唇微启。那双眸子圆润晶莹正笑着瞧喻扬,“喻姑娘,又见面了?” 7. 捡会云 这女子生得美,说起话来温婉甜柔,喻扬瞧了便欣喜,只是自己与她并不相识啊! 陆尧霜见她神情茫然,笑意愈盛。她靠近喻扬耳边,轻语道:“前日晚上,平康大街,玉满楼。” 喻扬思绪游走片刻,这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那日和祁归坐在窗边看着她揍杨大的那个女子吗! “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见喻扬脸色一白,她出声宽慰。 身后有婢女上前,掩唇在她耳边细语,她听闻后脸色骤冷,只道一句知道了,身后的婢女便又退下。 “我有急事,先行告退。姑娘若需帮助,随时可来平宁大街的英国公府寻我!” 言罢,还未等喻扬询问她姓甚名谁,便见她脚步匆匆,上了一早等在巷口的马车。 “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会云愿意以身相许,当牛做马伺候姑娘!” 街角医馆内,苦涩的草药味浓烈。少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喻扬连忙将人搀扶起来,为难道:“姑娘莫说玩笑话!我救你又不图你回报我!” “会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那赵五睚眦必报,今日之后定会想尽办法找我,会云恳求姑娘,救救会云吧!”少女不顾喻扬的阻拦,磕得额间一片红肿,。 “会云甘愿卖身为奴,只要恩人给一口饭吃,让会云有容身之处便可!” “我……我初来京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还能给你一口饭吃啊……”喻扬语气无奈,略有不忍地嘟囔着。 会云伏地痛哭,竟险些哭晕了过去,好在医馆的大夫眼疾手快,将人搀扶至卧榻上。 “姑娘,人生虽艰,但莫自弃啊!”大夫白发苍苍,见着她这副悲戚模样,也甚为同情,便于心不忍地安慰她。 喻扬侧目,有些动容:“你当真无处可去?” “我是独女,父母双亡后,我无权继承家产,族中叔伯为了争夺遗产,便将我赶出了门……”会云掩面痛哭。 哭声戚戚,在耳边环绕。喻扬满面愁容,内心万分纠结。 她确实于心不忍。会云瞧着不过及笄之年,年纪尚小便经历父母离世之痛,族中亲戚更是狼豺虎豹,被迫离家做工维生,还要遇见赵五郎那等人渣。如今她身受重伤,又受惊吓,没了康娘子铺中的营生,她又该如何生存呢…… 可喻扬自己……她捏了捏钱袋子,交了八百文租金和五百文押金,眼下她也没多少银钱,尚不知能否度到武考,又如何承诺收留她呢? 可会云之凄惨,令她想起儿时的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如同猴崽子般还每天担心受怕,若不是师父收留自己,恐难以长大成人。 想到师父,喻扬愈加犹豫。若是师父在,是否也会收留她呢…… 喻扬思衬许久,见她哭得实在凄惨,又想起那赵五郎狠戾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道:“我姓喻单名一个扬字,进京是为了武考。我听人说,若是能取得功名,便可能授官。若我能当官,日后便能带你吃香喝辣,若是不能,我也许会离开盛京,届时你再考虑去处?” 会云未料到喻扬会同自己说这番话,先是一愣。她仰着头,恩人面容清秀,眉宇间虽愁思未散,但还是关切占了上风。 她连忙起身下地又磕了几个响头,欣喜若狂:“多谢恩人收留!日后为奴为婢,定忠心伺候,勤恳……” 话还未说话,会云便被喻扬一把自地上捞了起来,“什么奴不奴婢的,你我只能相依为命,共同吃苦了”。 “那,那我……” “我腊月才满十七,你呢?” “我才刚过十四生辰。” 比瞧着年纪还小。 “那便唤我阿姐好了,我无妹子,也让我享享当阿姐的福!”喻扬笑着,脸颊一侧的酒窝十分明显。 于是乎,喻扬搀扶着会云朝绿水巷走去时,脑中一片混乱。她在思考,只是思考的东西甚多,便像浆糊般搅在一起,乱糟糟的。 思考许久,喻扬挑出其中一根线,问道:“我记得八年前朝廷便已经颁布政令,可允女子为户。按照你家中情形,你可以继承遗产的。” 会云无奈地、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笑了笑,“是有这个政令,可县衙并不认。他们称只有家父立了遗书或在生前向官府过了手续,未出阁女子才有继承之权。” 还有这般条件?她记得喻家父兄离世,家中没了男丁,理应算户绝。但正值太后摄政,更改旧制,恩允女子可独立为户,远安县县令见喻家父兄抗灾义勇,特批喻母为户,以喻家三口人授田。不曾想,未出阁的亲生女儿,反而没有继承之权。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绿水巷深处。因着今早田三郎这一番闹腾,绿水巷的邻里都已知晓这户宅中新搬来一个小娘子,能说能打,将那不讲道理、欺压兄嫂的泼皮田三郎送去了官府。有人耳报神似的,已经将京兆府发生的事传遍绿水巷,原来这宅院闹鬼之事也是田三郎的手笔!这一路走来,众人皆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忽略他们的目光,喻扬将会云安置好,这才带着钱,牵着蠢驴,出门去置办物件。 眼下天气凉,御寒之物最为要紧。喻扬注意到会云身上的衣裳破旧,便为她买了件成衣,又前往估衣铺挑了件被褥。如今两口人,每日吃什么就不能像她自己一人时那样随便,想着,喻扬又买了些米面。将购置的东西捆好绑在驴腿处,她牵着这头青毛驴,慢慢向绿水巷去。 不过走了两步,她深深叹了口气。那青毛驴却像听懂她的叹气,也随之用驴鼻呼啦啦叫唤一声。 喻扬斜睨它一眼,忍不住道:“你有何唉声叹气的?若真到揭不开锅那日,你只能被我卖掉!” 说话间,一人一驴途经一家烧饼铺,那头蠢驴竟不走了! 喻扬又拉又拽,使出一身热汗,这驴腿纹丝不动,一怒之下她忍不住抬腿踹了它一脚:“早知道当初就该选那只矮腿驴!” 买驴时,店家向她举荐的两只驴,一只矮腿但跑得远,一只长腿但跑得快,喻扬只认为腿长的就是好的,一口便要了这只驴,谁知这蠢 驴一路都吵着吃烧饼! 无可奈何,喻扬捋去额间冷汗,掏了两个铜板给烧饼铺的店主。 吃了半块烧饼,那驴腿终于肯挪步了,喻扬的怒火一路烧至眉毛,一旁的烧饼店主却还挪揄道:“真稀罕!还有吃烧饼的驴!” 喻扬没心情回复,拽着驴走了。 不过走了几步,她又闻到一股香气扑鼻的味道。 是烧鸡! 那一只只油光金亮的鸡被架在炉火上熏烤,肉香混合着椒粉味,再淋上梅子制成的酱汁…… 太香了! 喻扬一时走不动道,目光在那诱人的烧鸡上来回拉扯。 原来蠢驴走不动道是有原由的! “姑娘,烧鸡来一只?”店主拿着蒲扇,特意将炉上的香味往她脸上扇。 喻扬摸向腰间的钱囊,眉毛纠结着拧成弯曲的山头。 “姑娘,我家这烧鸡可是有秘制方子,绝对鲜香!价格公道,只要三十钱!” 喻扬攥紧手心,将钱囊内的铜板都握紧。思考许久,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双眼一闭,咬着牙扯下钱囊,数了三十个铜板递给店主:“来一只。” “好嘞!”店主喜笑颜开,立刻将架子上烤鸡取下来,用了两层油纸包裹住,递给喻扬。 回到家中,会云还乖乖坐在小几边等她。见她满载而归,会云便要起身助她,被她一口回绝了。 卸下东西,喻扬提烧鸡入内,又取来一只炉子,架上一口铜锅,加水烧水。待水开后,加入昨天剩下的面疙瘩,最后撒一把盐再加几根菜叶,便算完成了。 “吃吧!”喻扬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会云,又盛了碗面汤给她。 烧鸡皮脆肉嫩,咬下便滋滋冒油花,加上梅子酱酸甜解腻,喻扬认为她一人便能拆完一只鸡。 端着碗仰头大口喝汤,喻扬的耳朵却飘入一道极其细微的抽泣声。放下碗,便见会云背过身,悄悄地抹着眼泪。 “怎么了?我煮的汤没这么难喝吧?”喻扬不解。 她是不擅厨艺,但不至于难喝到抹眼泪吧?她砸吧两下嘴,回味着味道,挺好喝的啊。 “不……不是的!好喝的!我只是……太久没吃过饱饭了……”会云捂着脸,呜咽着放声大哭。 自父母离世,家中一切物件连带屋宅都被抢走。她虽在康娘子处做了长工,但因那赵五郎日日骚扰,她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如今这一切,都仿佛在做梦,她真的逃离虎狼爪牙,死而后生了吗? “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饿着!” 吃饱喝足后,喻扬将购置的物件都搬进屋中。 要不说她运气好,误打误撞租了个闹鬼小院,闹鬼为假,但院子又大又便宜是真的!虽只有一间屋子,但胜在宽敞。喻扬的床榻在入门右侧,左侧堆叠着几只箱笼。喻扬便将箱笼取下,平放作床,铺上干草,再搭一层褥子。 会云个小体瘦,完全不拥挤。 喻扬叉着腰,将屋子环视一遍,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8. 武考 九月末,盛京城日渐寒冷。日头短了,便觉时间快如流星。 喻扬每日早晚都会练功,前几日费时搭了间驴棚,其余时间便是和会云数了一遍又一遍盒中所剩无几的银两。 会云自认无法为喻扬做些什么,便决定苦练厨艺,让喻扬吃好为先。 不过近些日子,喻扬开始看起了书。 原因是那日前往吏部递交解状,从两个选人处偷听到,武考竟也要考兵法与天昭律令。 喻扬两眼一黑,却还是改道进了书舍,买了两本书。 她特意在院中搭了张书案,决定埋头苦读。 可北风寒冽,坐不过一盏茶时间,她又将书案抬入屋中。 屋中燃着火炉子,甚是温暖。她心满意足,决定认真研读。可那书籍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怎么如同虫子飞了出来? 她摇着头,试图清醒过来,打起精神从头看起,看不过两行字,便一头栽在书案上,昏睡过去。 她自八岁便跟在师父身边,自幼练武,将师父的武功绝学学了个七八。师父也时常嫌弃她文墨不通,试图教导她。谁想她武学上的天材,文学上的蠢材。 师父在上面之乎者也,她在下面小鸡啄米地点头瞌睡。师父笔迹可清秀大方可苍劲有力,而她所写像是去泥里刨了几只蚯蚓扔在纸上。她学不会,也不愿学,每次都偷懒耍赖,久而久之,师父也不愿意搭理她,任由她去了。 而眼下,书上文字晦涩难懂,甚至有许多字是她不曾识得的。她想认真习背也无从下手。 痛苦挣扎多日,那两本书终于被她拿去垫桌脚了。 很快便到了十月十五。 天方大亮,晨露寒重,喻扬推开屋门,呵出的气顿时化为白雾,她冷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会云从厨房端来一碗鸡蛋面,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阿姐,快吃。这碗面喻意圆满顺利,祝姐姐武考顺利,旗开得胜!” “我听闻名列前茅者有机会在圣上身边当差,得见圣颜!待我当上官,就能带你吃香喝辣!早日搬进那大宅院中!”喻扬眸光泛亮,对自己甚是自信。 会云也连连点头,“阿姐这么厉害,一定能拿个武状元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她垂头吃面,热汤下肚,身子便暖和起来,顿感松快。 再次清点需要携带的物品,喻扬骑上那头青毛驴,慢悠悠前往西郊外的演武场。 途中遇见许多同来参加武考的选人。他们大多骑着马,更有甚者是全家欢送,雇了马车来的。 到达演武场外,只有选人才能进入,其余人一律被拦在门外。吏部与礼部各派两人在演武场门前核对选人身份,必须身份信息正确、解状完整真实者才可放行。门外排着长队,不少送考的人围在四周,正拉着他们仔细叮嘱。 “这女子也是来参加武考的?” 喻扬排在长队末,垂头把玩着腕间的红绳,忽闻身侧传来窃窃私语。 “虽八年前恩允女子科考,可这武考至今无女子参加。她这细胳膊细腿,可别被折断咯!” “可不是,男人的斗场,女人也想掺一脚,真是荒谬!” 议论声逐渐变大,越来越多人开始加入。喻扬的指尖一顿,抬眼瞥向他们。不想那几人毫不心虚,反而面带轻蔑,讥笑地打量着她。 喻扬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冲动。见她不愿搭理他们,那几人也觉无趣,嘀咕两句后便也排队去了。此时选人并不算特别多,喻扬约莫等待了两刻钟,便来到了门前。她将解状递上前,只见那身着青袍的官员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疑问道:“姑娘真是来参加武考的?” “不然我为何站在这儿?”喻扬反问道。 许是喻扬问得过于直白,那官员脸色一变,随即也带着歉意:“姑娘见谅,只是首次见到女子参加武考,便多嘴了!” 他讪笑着,在解状上盖下一个章印,又将她的身份记录在册,随后递来一块木牌——那是入场凭证,上面标记着“叁拾陆”,用以记录成绩。 演武场的西侧搭了几个草棚,供选人们临时等待休息。只是那底下已经坐满了年龄各异、胖瘦不同的男人,且自她双脚踏入演武场,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喻扬倍感不适,却因今日特殊,她不能随意而为之,只能一忍再忍。 寻了个能躲过大多数人目光的角落,她便席地而坐,目光开始打量这里的一切。 这个演武场原是军队操练场所,所以占地极广。 北面搭了台子,台子上摆着几把太师椅。一侧的屏风后,几道身着红、绿官服的人正在攀谈。 场内的选人有的抱团称兄道弟,有的人形单影只,如同喻扬一般在角落静静观察。 而那些选人里,有人身着锦衣华服,有人着粗布麻衣。分明是武考,那些个公子哥却还手持折扇,谈吐间三句不离《周易》《孝经》。 喻扬最瞧不得这些装模作样的人,索性收回目光不愿再看。她拾了根木枝,在地上随意乱画。 “姑娘也是来武考的?” 又来? 身侧传来一道轻语。喻扬头也未抬,应道“嗯。” “我朝自开放女子科举后便常见她们出现在贡院,不曾想如今武考也有了女子身影,我朝果然是人才辈出!” 喻扬抬头,是位身着锦花绸缎,身形瘦长的男子,他五官柔和,皮肤白皙,是这些选人中样貌最可观的一个了。 可是……喻扬瞧着他,却倍感不适…… “你在画什么?好奇特的纹路!” 喻扬连忙用手中木枝胡乱毁去:“没什么,随便画画。” 等待了半个多时辰,上百名选人全部进场。随着一阵铜锣声被敲响,有小吏招呼所有人:“所有人按照号牌站好!” 一名紫衣官员在众人簇拥下上台。他两鬓微白,蓄着山羊胡,脸上笑意盈盈却掩盖不住他浑身的 肃正之气,那双幽深的眼扫视台下,声音沉稳有力:“诸位,今日吾奉朝廷之命,任武考主考官,在下不才,蒙圣上信任,方有机会见证诸位英才夺魁。朝廷举办此次武考,为择选英才。今日之试,非为虚名,所以希望诸位都拿出自己的真本领! 本次武考,共计三轮,每日一轮。今日,考究大家的是步射与骑射。第二轮,也就是明日,考究诸位的独战能力。后日进行本次武考最后一轮。武考重实战,不论出身,只看本领。能取得何等成绩,便看诸位的实力了。” 言罢,他侧头看向身侧,一名绯衣官员与他相视一眼,随即接上他的话头:“我朝要的是敢战之士,遇敌不退,临危不惧。却也看中品行,若本次武考中,有人徇私舞弊,本官必严惩不贷!望诸位全力以赴,各展所能。现在,武考开始!” 一道铮然的锣声落下,便有小吏上前,将他们百余号人分为两拨。练武场左侧为步射考核点,右侧为骑射考核点,两拨人同时进行考核。 步射场上一共五只靶,靶子和靶心大小不一。靶子越大,红心越大,最后两只靶子上,红心不过指尖一点,五步距离外便看不清,这如何能射中? 议论不止的声音中,小吏取来弓箭,已经将号牌前几的选人“请”上前。 本次考核采用一番射,共五支箭,对应射五只靶子,每靶因红心大小不一,所得分数也由红心大到小分为三、三、四、五、五。 “这怎么可能射中?” “就是,这靶心都瞧不见,即便是眼力超群者也射不中吧!” 喻扬听着身侧不服气的声音,不禁回头,望了眼高坐台上的紫袍与绯袍官员。两人低头聊的甚欢,无暇分一丝目光给正在比试的诸人。 “叁拾陆!”小吏的声音将喻扬的目光生生拉回,她回过头,才发觉已经轮到自己。 将木牌交给登记的官吏,她接过小吏手中的弓,一入手心中便觉不对劲,她掂了掂手中的弓。这弓拿在手中,比常见的弓要轻,但弓弦更紧,拉弦时弓便严重变形,十分不稳。 刻意使用不同寻常的弓,难不成是考官刻意考验选人? “快些!”小吏催促道。 喻扬抬眼瞧他,未敢声张,只多拉了几下弓,提前适应着弓弦的力道。 搭箭,扣弦,开弓,松手—— 箭矢飞出,却擦过靶子的边缘,落空了。 一个站在她左后方的瘦高男子扯高嗓音,嗤笑道:“哎呦喂,这等斤两也敢来武考?” 他身侧一个魁梧的壮汉附和道:“女流之辈,非要出门抛头露面......” 更远处,三三两两聚集的选人心照不宣地摇着脑袋。 身周传来的嘲笑声如同尖锐的刀片,径直扎入心脏,喻扬握紧弓,深吸了一口气。 “要我说啊,女子还是乖乖回去闺阁里绣花描妆!这刀剑无眼,要是磕了伤了还得寻求男人的慰藉,可真是......” 9. 武考 那人话音未落,喻扬猛地抬手,再次拉满弦,却调转方向,弓箭指向说话者的方向,将那人吓得连连后退,躲至一名小吏身后。他颤颤巍巍,结巴道:“你你你......你作甚!” “聒噪!”冷眼扫过,喻扬转回身,利箭飞出,径直扎入红心。 “得三!”一旁的小吏唱分。 “这靶我闭眼都能射中,有何了不起!”壮汉抱手冷哼道。 第三个靶子较小,但能看得见靶心,喻扬瞄准后拉紧弓弦。 “得四!” 最后两个靶小到几乎瞧不见靶心,选人已考过一半,只有寥寥三个箭术好的人能射中靶子。人群的议论声终于小了许多,喻扬闭了闭眼,心中默念几句师父曾经教她的清心咒。 再次睁眼,喻扬屏气凝神,铆足力道,拉紧弓弦,箭镞在光下散发出一道寒光,弓微微一侧,利箭“嗖”地飞出,稳稳刺入那手掌大小的靶子。 演武场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几道凝重的目光落在喻扬身上,她却不察,紧盯前去查看的小吏。 “得五!”小吏唱分,场上再次哗然一片。 “她居然射中了?” “这姑娘竟有如此本事!” “就是,我瞧她身姿纤纤,原以为是来玩闹,竟这般厉害!” 几个相熟的选人聚在一起,用赞赏的目光看向喻扬。 “这就厉害了?你们射不中那是你们没本事!”壮汉再次出声反驳。 那几个选人哑口无言,相视一眼后不再说话。 这壮汉是场上唯一射五靶全中之人,他还眼高于顶,自然是瞧不上场上众人。 喻扬缓缓吐了口气,心中的忐忑终于得以消散。 论这弓箭之术,喻扬还需得感谢她师父。她跟着师父上山之际,还是个瘦如枯柴的小猴,师父不食荤腥,但知她正在长身体,每日的清粥白面无法满足饥饿,于心不忍,便给她做了个弹弓要她自己去打鸟,还日日要她举着水桶练臂力。待她稍大了,能拉开弓弦了,师父又为她做了小版弓箭,让她满山跑着打野鸡野兔。这箭术眼力,也就在山野林间练就了。 好在......她并未给师父丢人! “最后一箭。”小吏将最后一支箭交至她手中。 喻扬心中盘算一番。如今她得十二筹,已位列前几,骑射只需正常发挥便可。想着,她心中的紧张顿然消散。 最后一箭,铮然破空,只见利箭贯穿靶心,扎入靶子后的木桩上,靶子随之摇晃几下。 阵阵吸气声与惊叹声中,喻扬眸光一亮,满意地低头瞧了眼手中的弓。 “得五!计十七!” “一群爷们竟比不上一个女子,真是丢人!”壮汉讥笑着摇头,轻蔑的神情引起场内众多人的不满,更有甚者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听见这边的动静,小吏当即上前呵斥,将他们几人拉开。 喻扬只当做什么也未听见,将弓交还给小吏。转身之际,目光掠过重重人影,只觉一道灼热的目光,喻扬回头寻去,正巧碰上高台中心那紫袍男人的目光。 探究、欣喜,还有几分莫名的掌控...... 心头猛地一跳,不过匆匆一眼,喻扬便低头避开这道目光。 步射考核完,接下来要考核的是骑射。她虽不擅长御马之术,但好在进京前,学了几日骑术,加之她常年射鸟射兔,眼力早就练成,因而翻身上马后略花费些许时间便熟悉马匹的性格,轻松便拿下了还不错的成绩。 考核的三日均不得离开演武场。 首轮考核结束,天色已暗。负责计分的官员便将选人的成绩递交上位。 演武场后,已经架起军中使用的油布营帐,所有选人按照号牌分配营帐,十人分为一组。 营帐只搭了三面,坐北朝南,既阻挡北风,又能将选人的一举一动展示于巡逻的官员前。 安排好营帐,每人分发一块干粮和一碗米汤,用完便必须熄灯躺下,不得走动,不得与其他选人交头接耳。 帐中不给被褥,好在喻扬带了一张兔毛皮,盖在身上勉强保暖。 第二日的比试安排在辰时。 卯时正刻,便有小吏敲着锣鼓,将选人都唤醒。 今日比试,依旧分为两个内容。 第一场,夺花。演武场中央立了根约莫有二十尺长的木桩,桩上捆有五十只布花,所有选人同时上场,争夺桩上布花。每人只能拥有一朵布花,可在规定时间内,采用任何方式争抢布花。一炷香后,拥有布花者依照花上所写分值计分,计入昨日比分,其余人不得分。 第二场,独战。选人自行选择武器,与军队将士进行比试,胜者可计五分,败者不得分。 喻扬听着上头青袍官员宣读规则,心中琢磨出几分不安来。 可用任何方式争夺布花,那便证明此番比试绝不可能简单顺利,争夺必定惨烈。 铮然锣声响,首场比试开启。 百余名选人同时朝场中木桩奔去,争抢着桩上仅有的五十个机会。 唯有那个身着枣红粗麻短褙子,腰间系着褐色布带的女子尚立于原地,那双圆润漆黑的眸子正扫视全场诸人的一举一动。 有人轻功好,便踏着其他人的肩膀,攀爬上木桩,顺利夺下第一朵布花。但他方落地,便被围剿攻击。有人刚爬上木桩,还未触及布花,便被下头的人拽着脚腕拖下。 不过多时便打成一团,演武场上一片混乱。 喻扬静默地观察着诸人之举。选人虽多,但武功分强弱,系在下方的布花都被夺走,木桩之上仅剩寥寥几朵位处高位的花,无人能及。 香已燃过半,喻扬心中也逐渐有了计谋。 她扯下腰间的布带,将一头系在掌心,打了个死结。 随后,她双眼紧盯自己的目标,右脚后撤半步,微俯下身,蓄力,蹬腿而出,急奔向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她腾跃而起,踏着几人肩头,飞跃攀上木桩。有眼尖之人已经伸手欲将她拽下,喻扬一手紧抱木桩,借力顺着木桩飞身环绕一圈,躲过那只手。 她借机将 手心紧握的布带向上甩出,布带缠绕上高处的木桩后,她借力顺桩而上,扯下最顶端的布花,登上木桩之顶。 木桩高有二十尺,此时风阵阵吹过,撕扯着她枣红色的衣摆,在这苍茫无色的野郊十分惹眼。 眼见她攀上顶,有人也欲效仿,却无一例外地被拖下水。 自己得不到,那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更有甚者,试图摇晃木桩,将她甩下。 木桩深深打入地下,不至于倒塌,但高处摇晃,喻扬却身形稳立,纹丝不动。 很快,一炷香燃尽。 小吏敲击锣鼓,命令全场肃静,不得擅动。 “那个人!下来!”他举着鼓槌,指向半空的喻扬。 喻扬再次将布带甩至木桩半腰处,随后足尖轻踏木桩,借力飞身而下,稳稳落在人群之外。 小吏上场,将人群驱散开,核对选人的信息,记录所得之分。 “喻扬,得五!”小吏高声唱分。 布花上所写分值是依高至低,不断削减的。最顶端的布花分值最高,为五。而木桩上还剩两朵花无人采摘,为四。 “不公平!她借外物才能攀上顶端,而我们只靠拳脚,这不公平!” “就是,若说能借用他物,那我也能爬上去!哪儿轮得到她!” 小吏话方落下,人群中便有两名选人愤怒出声。他们一人夺得一分,一人未抢到花。 二人率先发出不满,随后便有更多未抢到花的选人也声讨她的行为,而那些顺利夺花者则隐于人群之后,看起了热闹。 “肃静!肃静!”有官员见场面逐渐无法收拾,出面呵斥。他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前去询问主考意见。 喻扬不禁冷笑。 一群蠢货...... 得到主考答复,那青袍官员匆匆而回。 “选人喻扬所用物件,为束腰带,本场考核中,并未规定不能使用身上之物,所以不算违规。” “凭什么她可以用!” “就是!既然可以用为何不事先说明!” 人群中再次出现反对声,声音激愤,试图煽动他人情绪。 “规则本就表明可用任何方式争夺布花,你未抢到是你没本事,你未想到用身上之物是你没脑子。”喻扬讥笑着,说话也不留情面。 这几人自她踏进演武场,便不断冷嘲热讽,贬低她。先前她考虑武考特殊,不愿招惹是非,这才不愿与他们计较,谁曾想这些人简直蹬鼻子上脸! 喻扬此言一出,场上也随之出现几道笑声,令那几人脸色时红时白,好生精彩。 “我看啊,他们是见一个女子都能拿到最高分,心中嫉妒!”距离喻扬较近的方位,有个面容隽秀,身材清瘦高挑的年轻男子出声为喻扬说话。 他瞧着不过及冠之年,一双丹凤眼嫉恶如仇地瞪着那二人。 “你是何意?什么叫我嫉妒她?” 那个未夺得布花的选人仿若被踩了尾巴的恶犬,登时火冒三丈,上前便欲动手。 10. 武考 “再闹事就取消武考资格。”台上青袍官员高声呵斥,台下守备的官兵立时举起手中长枪,俨然一副他们再多说一字就将他们叉出演武场。 那人恶狠狠地瞪了眼喻扬,缩回人群中,不敢再挑事儿。 官吏们将所有选人分数登记在册,又核实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进行下一场的比试。 自京郊军营调来的百余名将士身材魁伟高大,壮如山石,往演武场上一站,犹如密不透风的城墙,瞬间带来沉重的压力。 “本场考核规矩如下,诸位可自选武器,锣声响,比试开始,率先将敌方撂倒者获胜,胜者计五!现在,比试开始!” 喻扬面前是个彪悍粗壮的,据说是英国公麾下的副都尉,名叫曹崇。他身穿一件单薄的灰褐色短打,挽着袖口,露出两只结实粗壮、青筋暴起的胳膊。手中倒提一柄铜棍,一头紧贴手臂,另一头斜垂在脚边。 秋风沉沉,卷着砂石滚滚而来。今日没有日光,便多了几分寒凉。他却似乎不惧寒冷。 “既是武考比试,我可不会因你是女子,便手下留情!”他中气十足,声音又粗又沉。他手腕翻转,“哐当”一声立起铜棍,杵进泥地中。棍上刀痕剑影斑驳,是他从军多年在沙场奋战留下的痕迹。 兵器架上摆着各式各类的器械,喻扬自其中挑选了把刀。她用惯双刀,若贸然选择其他兵器怕是不利。只是她未曾想过,这把大刀沉重若石,单手抓握腕力吃紧,双手抓握则行动不便。 “那便请曹副尉赐教!”她紧握刀柄,严阵以待。 曹崇力大无穷,沉重的铜棍在他手中也能耍出花来。只见长棍挥起,呼啸着劈扫而来,喻扬立即横刀阻挡。 刀棍相接瞬间,铮然嗡鸣。 喻扬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震得连退几步,她急忙沉下身,稳住脚步。 曹崇再次拎棍横扫,动作快得喻扬只见半圈残影,她急忙下腰翻身躲过,再起时欲握刀进攻,却被他先一步识破。铜棍在他腰周绕走一圈,这头刚震开她的刀,另一头重重打在她的腰际。 棍力十足,轻松便将她打飞。喻扬眼疾手快,刀尖刺入泥地里,稳住身形。她捂着几近断裂的肋骨,额间冷汗滑落。 不能与他用蛮力! 曹崇此人以力大出名,在朝中将领里无人能敌。她与他力量悬殊,若是直面硬碰硬,自己不仅落不到好处,还会吃亏! 喻扬这般想着,忽闻头顶风声撕扯,只见那铜棍劈头盖脸而来,她双手扶刀抵挡。不过瞬间,她脑中如同千军万马驶过,她抓住其中一缕,目光闪过一丝冷光。 她压下刀刃,瞬间松开刀柄,双手紧握住铜棍的另一头。 长刀落地,发出一道铮亮的声鸣。 曹崇双臂挥甩,试图将喻扬甩开,却不想她紧紧抓着,身体随着他的力道环绕飞旋。 若正面对打比力道,鲜少有人能敌曹崇,但他缺点在于身体壮实了,便也不灵活。要与蛮力对抗,只能使用巧劲...... 喻扬眸光微闪,顺着铜棍握拳击打在他胸前,不料他肌肉结实紧绷,这一拳非但没对他造成伤害,还将自己手指关节震得发疼。 该死!怎么如此倒霉抽到个最硬的块头! 喻扬心中不禁怒骂一声。 “你这丫头,骨头还挺硬!” 若是常人,受他那一棍便该倒地哀嚎了,这女子身板瞧着单薄,竟还能支撑到现在! “不硬怎么能站在这里!”她扬着声音,回应道。 其他选人已经陆陆续续结束比试,有了最终结果,不一会儿场上便只剩下喻扬和曹崇尚在打斗。 四周比试结束的选人与将士层层围上,却还是留着中心宽敞的地方给他们二人。 只见喻扬满头大汗,凌乱散落的几根发丝紧紧贴在脸侧,她沉沉喘着粗气,眼底愈发坚定。 曹崇耗到现在,也有些力不从心,再拖下去对他可不利。 想罢,他大喝一声,扬臂高举铜棍,裹挟着劲风轰然劈下。 就是现在! 喻扬身姿灵活,挪步与其擦肩而过,铜棍扎入泥地,瞬间尘土纷扬,沙砾四溅。 她见状,立时飞身踏着铜棍而上,跃身后翻,伸手抓上他的衣领。 曹崇似是料到她要作甚,当即顺着她的力道游走,这才避免被她一把撂倒。 喻扬见招拆招,攀上他的肩膀,缠身踹飞他手中的铜棍。 他欲接棍,她翻身而上,双腿紧紧缠上他的脖颈,阻止他的动作。 “曹副尉!与我赤手空拳好好打一场吧!” 头顶张扬的声音在风中扩散,曹崇这才意识到这丫头是在故意拖时间,待他露出任何一丝破绽,便趁机而入,踹飞他的武器才是她进攻第一步。而那把死沉死沉的大刀已经被半掩于泥沙之下。 喻扬仰身向后躺,曹崇便顺力而下,二人倒地,沾了满身沙土。 曹崇才刚翻身而起,迎面便有一记 拳风袭来。他方躲过,另一只手肘又怼了上前。 喻扬师父曾骂过她多次,回回战起来便是不要命的狠,有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喻扬才不在乎,她要赢,能赢便可! 这才是她的战场! 曹崇这大块头往那儿一站,犹如一棵参天大树,壮实显眼。他不及喻扬灵活,只能一味躲避她的拳脚。他试图进攻,便会被喻扬迅速抓住薄弱之处,进攻生生转为防守。 而她就像只灵活的小猴,瞬间攀上他后背,双脚一剪。再旋身翻下,二人轰然倒下,沙尘飞扬,化为尘幕。 待尘土落下之际,众人只见曹崇伏趴在地,而喻扬以膝抵在他背上,将他死死压住,无法动弹。 演武场上,风声呼啸,旌旗猎猎。 良久过后,才有人蓦然惊醒,鼓掌惊呼。 锣声敲定,比试结束。 喻扬终于卸下浑身的紧绷,不禁向后瘫倒在地。 太累了...... 她只觉体内血脉沸腾翻涌,一股脑地冲上头,而腰间肋骨处隐隐作痛。眼下结束了打斗,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沾着泥沙,好不狼狈! “是曹某小瞧了你这丫头!”曹崇起身,垂眸望着瘫倒在地躺尸装死的喻扬,不禁佩服一笑。 喻扬抬着手掌,无力一挥:“承让......” “丫头,想过从军吗?”他朗声问道。 喻扬挣扎起身,曹崇见状伸手搭了一把,将她拽起。 “想啊,曹副尉败给我,不如这副尉一职让我来当当!” 瞧瞧,这才刚胜一场,便如此狂妄张扬! 曹崇笑了笑,“若你争气,能进陆家军,就来找我!我们再打一场!” 喻扬扯着嘴角笑,连声道好。 第三日,是武考的最后一场。 笔试。 卷上考题与兵法和《天昭律令》内容相关。 演武场上摆满书案,秋风吹起考卷,簌簌声响。 喻扬紧握毛笔,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笔。 几日前,她临时抱佛脚,看了点书,最简单的,她尚记得的内容,已经尽数写了上去,然而卷上依旧大片空白。 武考武考,为何还要舞文弄墨! 她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小心观察四周。 有人奋笔疾书,有人和她一般持笔望卷痛苦难熬。 半个时辰过,锣声响,收卷。 武考正式结束。 11. 秘密 喻扬牵着驴回到家时,会云正在土灶边捣鼓着什么。见喻扬推门而入,她连忙起身,手中拎着一只刚拔完毛的大鹅脖子,冲她一笑:“阿姐你回来了!我杀了一只鹅,今日给你加餐呀!” 喻扬头晕眼花,回头看了她一眼,便随意点了点头:“我都可以。” “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会云察觉她的不对劲,连忙撇下手中东西,迎上喻扬。 她刚将驴牵进驴棚,再出来时,会云便见她脸色惨白,额间泛着薄汗,往日里清明圆润的眼中只剩下疲累与迷糊。 “阿姐你发热了!”会云搀扶住她轻飘飘的身躯,讶然惊叫。 喻扬也不知怎么回事,只知自己自演武场回城,一路骑在驴背上倍感煎熬。山林小道变得曲折坎坷,腰间被曹崇猛击一棍的伤处愈发得疼,她趴在驴背上,浑身软绵无力,意识浑浑噩噩,好在这驴认路,将她安全驮回了家。 “我没事,扶我进去躺会儿......” 会云扶着喻扬进屋躺下,为她斟了杯水,又盖好被褥后,匆匆出了门。 会云刚匆匆跑出绿水巷,迎面驶来一驾马车,她立马稳住身形,车夫也及时勒马,这才堪堪避免了意外。 马车前的小丫鬟登时怒拧双眉,不满道:“怎么回事?险些摔着姑娘了!” “姑娘恕罪,是这位小娘子忽地从巷子钻出来,我怕撞了人,这才不得已勒马停车。” 听着马夫解释,前头那个小丫鬟回头,紧接着马车内掀帘探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会云?” 头顶传来惊呼,会云抬头望去,只觉叫住自己的人十分眼熟。 她身着一袭织金红裳,眉眼间化着精致的妆容,头顶的红宝石金鹤钗在光下熠熠生辉。 是那日救她的另一个姑娘! 她事后曾向医馆的医师打听过,原来那姑娘是他的东家,是英国公府的长女,名叫陆尧霜。 她原是想登门致谢,可一想到英国公府那高阔的门庭,顿时便缩了头。 “你急匆匆地是要去哪里?”陆尧霜问她。 “阿姐生病了,我要去医馆找大夫呢。” 陆尧霜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喊她上车:“我正要出城,顺道儿捎你一段!” 会云心中焦急,来不及思考其他的事,见陆尧霜这般说了,也不推脱,道了声谢便匆匆登上车。 只是...... 她掀帘而入的动作僵持着,目光错愕地在车厢内二人身上来回游走。 车厢内怎么会有第三人! 还是个男人! “你快进来!莫被人看见了!”陆尧霜将人拽进马车,帷幔晃荡着落下,隔绝了沿街的吵闹。 车内燃着熏香,是一股清冷的木香夹杂着花蕊的甜味,不腻不淡甚是好闻。 但此时会云如坐针毡...... 她方才匆匆一瞥,应当是没看错吧...... 那个眉眼冷硬、端坐上首的男人,是京兆少尹江砚吧...... 他怎会在此?怎么会与陆姑娘同坐一驾马车?他们是何关系?他是大官,自己是不是应该请礼问安?可这种时候,还是装作眼瞎没看见他为好吧? 会云欲哭无泪,心中焦灼愈盛,越发后悔接受陆姑娘的好意。 她该不会被灭口吧! “莫紧张,我为你阿姐保守秘密,你也代你阿姐为我守口如瓶,可好?”陆尧霜见她神情紧张,特意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中。 “多......多谢......” 马车驶出福安街,拐到平康大街,停在拐角处的医馆前。 “姑娘,到了。” 门外声音刚响,会云立即起身,只留下一句“谢谢姑娘相助”便落荒而逃似地下了车。 待喻扬迷迷瞪瞪醒来时,已是夜晚。 她头疼欲裂,四肢无力,双目先是盯着漆黑一片的屋顶看了许久,才缓缓地转向一侧。 屋中苦涩的药味弥漫,而会云静静坐在桌边,守着眼前的药炉子。 “会云......” “阿姐!你醒了!”会云又惊又喜,见她欲要起身,便上前将她扶起。 “张医师说阿姐肋骨裂了,伤处未及时医治才会发热。幸好骨头未断,修养一段时间便能好。不过阿姐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会云将她扶起,靠在身后的枕上,忍不住问道。 “武考时遇到了个厉害的,不慎受的伤。我没事,很快就好了。”喻扬不想让会云太过担心,笑着安慰她。 “怎么武考也会受伤?那些主考的官员都不管的吗?”会云只以为是喻扬被刻意针对,才会受伤,正愤懑不平。 “打斗哪会不受伤?再说了,那人可是陆家军中最厉害的副尉,我还打赢了!” “真的?那阿姐也太厉害了!”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喻扬神气地微昂起头,可很快,她又扁了扁嘴:“有吃的吗?我今日一日未吃东西......” “有!我今日杀了一只鹅!炖了汤,还在灶上热着,阿姐你等着,我去给你盛。”说着,会云兴致冲冲地冲出门。 不过多时,她便捧着一碗鹅汤来到榻前。 这是她近日新学来的做法,将鹅洗净后在内腹抹上盐,再用蜜与酒涂在鹅身外。锅中放入水与酒,将鹅架在上面蒸煮。待水烧干,重新添水后翻面再蒸。来回两锅水烧尽,便可起锅。 如此做法做出来的鹅肉鲜嫩软烂,汤更是鲜美香甜。 喻扬像是饿狠了,用完一碗仍觉不够,又请会云为她盛了一碗。 在她昏迷之际,会云已经给她喂了一副药,眼下她退了烧,身体松快,正是需要进食之际。 “阿姐吃完记得喝药。”会云已经将炉子上的药倒出来纳凉,就等着她吃完。 “好撑......等会儿再喝......”言罢,喻扬缩回被窝里。 吃饱喝足,实在惬意。 会云也不多劝,将碗筷都收下去,借着烛火洗涤干净后才回屋。 眼下武考一事结束,喻扬又觉迷茫。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定,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武考不及科举,不需要批改文章试卷,下月初便放榜了。此番武考匆忙,也是圣上与几位朝臣商量的结果,预计在年前完成授官。若是需远赴外面州县上任的,可待过完年再启程,若是京官,则要在腊月前上任。 言下之意便是赶紧找几个能干活的,越早上任越好! 喻扬也许还能在出结果前找些活计干,多赚点钱才是。 她这一番思量,却忽觉屋中过分安静了。 转头去瞧会云,只见她坐在桌边,手中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 烛火昏暗摇晃,她却持针久久未落,眉头紧紧拧着,似是想到什么棘手难事。 “会云?怎么了?”喻扬轻声唤她。 会云惊醒,指尖一抖,不慎扎到掌中。她轻吸了口气,还是将手中的衣裳扔下。 喻扬清醒过来,她终于不必担心了,可这件大事刚落定,她又不免担忧起另一件事。 江少尹不慕功名、不惧权势、刚正无私,应该不会与她一介草民计较吧? 可也不对,此事关乎二人清誉,若纵容她在外,难保有一日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届时他风清气正之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一位是朝中大官,一位是京城贵女...... 会云只觉应该戳哑自己的喉咙才能保住性命。 她忧心忡忡,看向喻扬的目光中犹犹豫豫。 喻扬只以为是自己这几日不在家,会云受了委屈而不敢言,立时坐起了身子,板着脸追问:“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我不敢说......” “有何不敢说的!” “我怕被杀头。” “谁敢杀你的头,我就杀谁的头!”喻扬怒火上涌,拧眉喝道。 “是江少尹......”会云咬着唇角,小心翼翼地抬眼瞧着喻扬。只见她神色骤变,很是不解。 “与江少尹有何关系?”她不自觉想起,那个一身红衣端坐于京兆府堂中的男人。 会云脸色愈加难看,见喻扬逐渐着急起来,她双眼一闭,心一横,道:“我今日为阿姐寻医,在大街上遇见了陆姑娘的马车,就是那日出手相助的那个漂亮贵女,她是英国公的长女。陆姑娘听说你生病了,便送我去医馆,谁曾想,我上车后,看到......” 话到唇边,会云便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到什么?快说啊!”喻扬的心也随之焦急起来。 “我......我看到陆姑娘和江少尹同乘一驾马车!” “......” 喻扬压了压心头的无语,无奈道:“不过同乘一辆马车,这有什么?你不也上了陆姑娘的马车?” 她还上过祁归的马车呢! 这有什么值得她犹犹豫豫担忧大半日的? “可......可是......”喻扬不明白,会云便焦急起来。 “可是什么,哎呀你别吞吞吐吐,快说!”喻扬心直口快,最受不得她这般吊人胃口。 “可是我上车时......江少尹正在系腰带!”会云终于捂着脸,将真相托盘而出。 若只是瞧见江少尹与陆姑娘同乘一驾马车,倒还没什么,众人最多猜忌两句。可会云看到的是...... “不就是系个......” 等等! 系什么? 喻扬仿佛才回过神来。 会云不必多说,喻扬也明白了她犹犹豫豫是为何。 难怪她担心自己会被杀头呢。 良久后,喻扬才稳住心头的震撼,安慰她:“或许他只是凑巧衣裳乱了呢?你也不必太担心,若真怕此事外传,便不会让你上车,更不会让你平安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呀!莫怕!他若敢拿此事威胁你,就是个狗官!我不会放过他的!” 会云终于缓了口气,勉强镇定下来。 12. 百庚司 放榜的那一日是十一月初一。 冬日暖阳高悬,驱散北风的寒冽。 玄武大街前围满了人。 会云紧紧跟在喻扬身后,钻着缝隙往榜前凑。 “哎呀朱兄,恭喜恭喜!武考第三,必定能近圣上跟前。” “任兄客气,这前头儿还有两人,不敢妄言!” 身周已经有人看了榜,互相恭维起来。 喻扬仰着头,瞧着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便觉头疼。 “看见了吗?”喻扬问。 “没呢没呢。”会云回。 两人抻着脖子,在榜上左右看了几个来回,喻扬这才在榜的右上方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微微一怔,睁大眼反复了几遍。 “会云!我找到了!第二名!”喻扬惊叫一声,会云也寻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第二名位置上看到她的名字。 “阿姐太厉害了!”会云欣喜若狂,仿佛在榜上的是自己名字。 “这姑娘是武考第二?” “她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个打败曹崇的奇女子!” “她?林兄莫不是在打趣我?” 喻扬在一众异样的目光中拉着会云挤出人群。 她眉眼上扬,嘴角勾起,喜难自抑。 “今日,阿姐请你吃珍味居!”她拍了拍腰间钱袋子,阔气道。 十一月初七,吏部的人便上门送来了诏书与官凭,授予她百庚司司直一职,命她十一月十五便要上任。 真是着急…… 喻扬欲向那官员打探点关于百庚司的消息,不料那人耷拉着眼尾,斜看她:“喻司直去了便知,何必着急?” 言罢,便甩袖离去。 好不讲理! – 十一月十五,是喻扬首次前往百庚司点卯的日子。 她起了个大早,特意选了身新衣,将自己好好捯饬一番,这才出门向百庚司而去。 百庚司处于皇城风华门外,喻扬走上朱雀大街,见到外使馆的牌匾后,拐进巷中,直至第二道门,才见到百庚司的大门。 喻扬错愕地站在百庚司大门前,她上下瞧了几遍这破败的门庭,又回头望了眼朱门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皇城。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刻着百庚司三个字的牌匾歪歪斜斜悬在头顶,字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一大半。檐下的斗拱与梁柱上坑坑洼洼,尽是被蛀虫啃食的痕迹。破碎的屋瓦缝里夹着几株已经枯黄的草,角落的墙根更是蛛网密布,尘土厚重。 周围的司署都大气辉煌,偏这儿像是几年没人打理过。 喻扬忐忑不安地朝里头走。 正堂内空无一人,院中回荡着她的脚步。 “有人吗?” 回复她的是无尽的宁静。 沿着廊道向正堂后走,直至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屋子空旷,四面厅堂的门窗紧闭。门上挂着各色的木牌,牌上写着字,但因年月已久,字迹已模糊辨不清内容。 西侧廊道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喻扬寻着声音而去,越过一道石门,门侧的绿竹倒是生得极好,为这荒凉无物的院中增添了一抹生气。 西侧院的主屋门扉半掩,里头传来几道说话声。 “吏部不是传话了,今天有一位司直和三位司卫报到,怎的这会子还不见人?”一道尖细的声音问道。 “怎么?你去大门迎接?”另一道粗犷声音训斥道。 “我不是这意思,秦副使!” “你可别了!来位司直又如何,今日即便是来了司使,初来乍到不也要听秦大哥的!”又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 “说的也是!” “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怒喝声。 屋中谈话声骤停,紧接着便见三人从屋中匆忙小跑而出。见到喻扬时,显然是松了口气。 “哪家小娘子走错路了?快离开!这儿可不是瞎逛的地儿!”那道粗犷的声音声如其人。他体形高大,手臂粗壮,面蓄青胡,大手挥挥,他身侧二人便上前准备驱赶她。 “快走快走!这儿可是官署!”声音尖细的人个子矮,瞅着和喻扬一般高,他板着脸,高喝。 喻扬被这几人逼得有些不知所措,她默默从怀中掏出官凭,说道:“我是来报到的。” “报到?”何二牛惊问。 几人回头,面面相觑。粗犷汉子眉心紧皱,伸手夺过她的文书。 “是个女的?” “你是那个武考第二?新上任的司直?” 喻扬听出了,还是那道谄媚的声音,“是。” “这……”尖细声音的人嗤笑出声,眼底满是不屑地上下打量着她。 喻扬眉眼紧皱,却又闻身后那个粗犷汉子说道:“这参加武考的都是什么鸡崽子吗?能让一女的位列第二……” 他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百庚司今时不同往日,朝堂之上的官员都瞧不起百庚司。几日前吏部官员来百庚司宣布此事时,不愿搭理他们,匆匆说了几句便走了。他们也只听闻那位司直是本次武考的第二名,见她名为“喻扬”,便以为是个男子,不曾想竟是个女子…… 喻扬听着他们的冷嘲热讽,不禁攥紧了拳头。 “几位大人,我们是来报到的司卫。”这边正吵闹着,无人注意到门口处悄无声息地立着几道身影。 “呦,我还以为又是三个小娘子呢。”那道讨厌的粗狂声音又响起。 嘲笑声再次回荡在院中,新来的三人见此,俱是憋红了脸,却也不敢反驳一声。 “就你们三个,武考比不过一个娘们,我看啊也别来百庚司混了,回家喝奶吧!”粗汉子摇着头,讥笑着回头往主屋里钻。 “诶新来的,去,把前堂的地都扫了!”那个声音尖细个子矮小的人随意地驱使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应该先见过司使大人吗?”其中有一人疑问道。 “什么司使大人,这里没有司使大人,在这里,我们秦副使就是老大!让你去就快去!” 几只破烂扫帚被扔到他们面前,那三个颐指气使的也随着进了主屋。 屋内再次响起一道道刺耳的笑声…… “这……这百庚司这般处境,何来出头之日!” “连司使都没有,一个副使便如此嚣张……” “诶,我记得你不是武考第二?怎地也来这鬼地方了?”新来的三人中,有个面容清秀的,见喻扬独自一人在角落扫地,便问了一句。 另外两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上。 “吏部授予我的是七品司直。”原以为她是撞大运了,刚入官场便捡了个有品阶的好差事,没成想这百庚司竟是个摇摇欲坠无人问津的。这九品司直还不如其他官署的一个小吏! 那人听闻后,轻叹了口气:“司直这一身武艺,在此是屈才了……” 喻扬正郁闷着呢。怎么也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倒霉,分到了个最差的差事,再瞧那几个同僚,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喻扬心中愤怒地骂着,后院又窜出来几人,见到他们皆是一愣:“你们是新来的?” “是,我们都是今日来报到的。” 领头之人不似那个秦副使般眼高于顶,他微笑着道:“我叫裴衍,是百庚司司直。听闻今日报到的人之中,有位司直,名叫喻扬,不知是哪位仁兄?” 喻扬原在发愣,闻言后立即丢了扫帚,向前迈了一步:“在下喻扬,见过裴兄!” 裴衍轻笑着,“你我平级,不必如此。” 裴衍说完,便转头静静看向剩余三人,他们倒也精明,朝着他拱手行礼。 “见过裴司直,我叫蒋弋,今年十九,是本次武考一十三名,武功没有喻司直好,但我跑得快!”蒋弋便是方才主动和喻扬搭话的少年,他面色白净,五官端正,瞧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在下薛崇,今年三十,武考第一十九名。”薛崇是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他拱手朝裴衍行礼,裴衍笑着点头,将他的手扶了起来。 “在下任鹊山,因生在鹊山,所以家中长辈便取名鹊山,本次武考第二十名。” 裴衍默默听着,记下他们的样貌与名字,转而介绍自己身后的人。 “这两位是我族中子弟,亦在百庚司当差,你们可以唤他们裴九与裴十。” “九和十?裴大人家中喜欢用数字取名啊?”喻扬不解地问。 裴衍却笑出了声:“自然有名字,不过我们都习惯如此称呼了。” 裴九与裴十二人倒是生得有几分相似,身材体型也大差不差,两人呵呵大笑,只应是。 “已经晌午,先前往饭堂用饭,我再与各位慢慢介绍。” 饭堂在西侧院西南廊下,那里安置了两张桌。喻扬随着裴衍刚迈入西侧院,便见其中一张桌上已经坐着讨人厌的四人。 裴衍几人似乎与他们并不对付。 “看来以后得多置办一只桌子了。”裴衍为人亲和,也爱说笑,他言罢,在场之人也忍不住笑笑。 饭食是一块烙饼,一碗粟米粥加一碟腌白菜。 有裴衍这等和气之人在,百庚司的氛围倒是好了许多,喻扬也终于松弛下来。扫了一早上地,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粟米粥便大口喝了小半碗。 “原以为再过几年这百庚司都要倒台了,不曾想今年竟还招了新人。”裴衍瞧了瞧他们几个新人埋头吃得正香,忍不住感慨道。 “裴兄,为何百庚司会如此寥落?”喻扬放下碗筷,忍不住发问。 裴衍叹了口气,惋惜道:“八年前的司使办错了案被圣上问责,自那以后百庚司再没有官吏愿意来,渐渐地便被冷落了。” 裴衍说的笼统,喻扬却从他的眼底捕捉到几分悲哀与无奈。 “办错什么案件,竟这般就革职了吗?” “不是革职,是命都没了……”裴衍身旁裴九小声地回道。 众人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细问,便被裴衍打断:“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朝廷愿意选新人,便说明还是记得我们百庚司的!” “就是,虽然咱们不及别人风光,俸禄也低,但胜在清闲啊!” “那我们平时主要负责什么?我听闻有人进了玄武卫,负责皇宫巡卫,还有人进了军营。”蒋弋好奇地问,喻扬也忍不住放下碗筷,瞪着双眼等待答案。 “若是昔年,百庚司主要负责缉凶破案,听从圣上调遣,可如今……”裴衍停顿片刻,无奈叹了口气:“如今有什么活儿就干什么。” 这般听来,不就是打杂的吗? 13. 上房揭瓦 “那我们每月俸禄是多少?”任鹊山问道。 “司卫月俸一千文,司直月俸两千文。” “两千文?”喻扬没忍住,惊呼一声。 一月两千文!她租赁的屋子一月便要八百文,以她初步了解到的,盛京米价二十五文一斗,猪肉二十五文一斤,羊肉五十文一斤,加上其他杂费,一月两千文也许都不够花销...... “喻司直不是盛京人,想必是租赁房屋?”见喻扬如此惊愕,裴衍心中也能猜到大概,盛京最金贵的便是田地房产了,诸多外地官员在京多年,都没能攒足钱买下一舍半院的。 喻扬泄了气,神情挫败地点了点头。 一个被圣上厌弃、不受待见的官署,能给他们发放俸禄便该感恩戴德。没有机会大展身手,没有升迁之望,甚至连上司都没有,难道就这么苟且度日? 她怎会如此倒霉! “喻司直放宽心,过日子舒心即可,眼下虽然拮据,但好好经营度日,定能挨过去。”裴衍声音温和,安慰她。 喻扬尚未做出反应,隔壁桌却传来一道冷漠的嗤笑声:“裴司直说得轻巧,可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一个世家子弟,即便不当官不经商,也能在祖辈的世荫中安稳无忧度过余生,却在此教导一群寒门出身无根基无依靠之人要好好经营度日...... 何不食肉糜…… 裴衍身形一顿,神色淡淡冷了下来。 “裴司直怎么不求求自家阿兄将你调离百庚司?世家望族子弟在此,可是屈才了。”秦辉冷笑,正眼都不带瞧他们一眼。 裴衍对他的冷言冷语仿若未闻,只道:“为朝廷建树,乃在下为官之本,无所谓官之大小。”裴衍朝着皇城昭德殿的方向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秦辉无语地扯着嘴角:“虚伪。” 他起身离开,跟随他的三人也随之离去。 “秦副使脾气不大好,如今是百庚司的掌权者,你们说话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不过也不必害怕,他不会刻意为难你们。” 真的吗? 喻扬半信半疑,心中对自己的未来官途却愈加迷茫。 用过饭后,短暂休息片刻,裴衍带领他们将百庚司里外均介绍了一遍。 百庚司始设于徽宁三年,也就是三十八年前。先皇在位时期,乃最受器重的官署之一。先后接手地方及京中数多疑案难案,当年的司使更是凭借破案之功受封无数。直至徽宁三十三年,年迈的司使致仕归乡,新任司使齐源上任后,玄宗曾多次私下召见,听闻是交由其调查一件几十年前的旧案。 调查结果均私下报呈玄宗,无人可知。但隔年冬日,齐司使便不知因何惹怒圣意,当即下狱,三日后斩首,齐家十几口人流放。此后玄宗再不曾召见过百庚司官员,百庚司也再无新的司使上任。 不久后玄宗病重,沈后摄政,乃至新皇登基,再无人提及百庚司。在朝中有关系的官员都托了关系调去别的官署,没关系的官员也主动请离下放地方。百庚司职权被散分给其他机构,渐渐地消失于朝堂之中,无人问津。 百庚司的官署是独立设于皇城之外的,其分布广泛,院落众多。除了司使与副司使有独立值房,还设有案卷库、司丞廨、司卫舍、司狱等,足见其当年官员之多,权力之盛。只是眼下已是门户凋敝...... 可究竟是办错了什么案件,说错了什么话,竟会引得人头落地,满司官员均被冷落? 喻扬思索不明白,索性不费脑筋了,反正闲着无事,她将正堂的地板也里外扫了一遍。 申时正,准时下值。 途径烧鸡铺子,喻扬勒驴停下。“姑娘,今日还是老样子?” 喻扬忍不住舔了舔嘴角,张口道:“要两只!” “好嘞!”店家动作利落,用油纸将鸡包好,看在她是熟客,店家多包了只鸡腿。 喻扬喜笑颜开,道了两声谢后便往绿水巷走。 回到家中,会云正在往屋中收白日晾晒的衣物,见到喻扬她便笑:“阿姐回来了,今日上值如何?可累吗?” 喻扬想到自己扫了一天的地,不免觉得委屈。可会云关心自己,若是将实情告知她,恐怕她也要忧心。 想着,喻扬张了张口,只说都好。 喻扬买的两只烧鸡,她与会云一人一只,吃得过瘾。 “阿姐,院子空荡,我想着翻翻土等开春后种些菜,这样又能省点钱。”会云一边吃一边问道。 当初喻扬非要租下这院子时,一来是她不信鬼神之说,二来是这院子大。东侧搭了灶台,西侧是蠢驴的棚子,空闲之地横有八步,竖有六步,闲置着实在浪费。 喻扬想了想,点着头:“这些小事你决定就可以。” 言罢,她往下瞥了眼会云吃剩的小半块鸡架。会云吃的少,已经吃不下,正在喝冷茶解腻。 “不吃了?”喻扬问。 “不吃了。” 喻扬眸光一亮,接过剩下的鸡架,将其撕扯干净。 – 接下来几日,喻扬按时去点卯上值,每日都要忍受秦辉那些人冷眼相待。喻扬只当看不见,谁让他是自己的上司。 只是这日子实在清闲,原本灰扑扑的房梁,被她擦干净了,台阶上的青苔、屋顶的杂草都被她清理掉了,就连原先歪了一边的牌匾也被她扶正了。 她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干的事了。 于是,到了第五日,她与蒋弋两人肩并肩坐在台阶上,叹了一道又一道气。 “我听闻,昨日又有人在朝堂上提议撤除百庚司。”蒋弋垂头丧气,对自己官途感到悲哀。 喻扬手肘抵在膝上,捧着脸,双目已然放空。 “费尽心思参加武考,原以为能进军营,混个副尉当当,谁曾想分到这儿......可怜我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 听见这话,喻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侧头看蒋弋躺在台阶之上,一手做枕,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满面愁容。 不对。 确实不对! 这几日上值实在太闲,蒋弋几人总是凑在一起八卦,她便也顺带听了几耳朵。据说圣上举办此次武考,是为了选拔培养军事人才。五年前瑾王一案后,朝廷同时失去一位久经沙场的老领和一位刚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圣上倍感惋惜,又叹如今沙场只有老将而无新人,这才花了如此多人力财力筹办武考。 她打听到,被选入军营的有二十五人,选入玄武卫的有七人。而最终考核榜上只有二十五人。也就是说,有部分落榜的选人,依旧被分入军营。虽不知是否有品阶官职,可至少好过这凄凉的百庚司吧? 这些日子,她也不禁思考,为何自己武考第二,却被分配至此?难不成,真是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便要矮人一等? 可她同样想不明白,她记得蒋弋在武考排一十三名,为何也在此?为何偏偏是他们三个? “蒋弟,你上回说的瑾王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薛崇鬼鬼祟祟凑到蒋弋跟前,小心翼翼地问。 上回话说一半,便被裴衍打断了,他言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说,恐会招惹祸端,他们便不敢再问。今日裴衍有事,领着裴九裴十出门了,他才敢继续追问。 蒋弋左右张望,见四周没人,这才放心回答 他。“我也是打听来的。据说当时祁家军出了位武神将军,天生神力,武艺高超,由他带领的万晔军能以一敌百,十六岁便敢孤身闯敌营,掳走西原军队首领西图骞。正因他此举,与西原在塞外僵持一年多的祁家军才大获全胜。那时先皇尚在,听见此消息,欣喜万分,下令让那武神将军回京封赏。” “可这和瑾王案有何关系?” “关系大着呢!你们不知,那武神将军回京后......”蒋弋正说到兴头上,忘乎所以。 喻扬却忽闻门外传来一道勒马声,直觉不对,她连忙推搡蒋弋,打断他的话。只是因过于着急,未收着手上的力道,蒋弋也一时不察,被她这一推,滚下了台阶。 “抱歉抱歉!”喻扬连忙去扶。 “呦,百庚司的就是懂礼数,这般欢迎小爷呢?” 门口出现几道身影,领头之人身着青袍,腰间鍮石带銙上坠着只金丝香囊、一块扇形白玉、还有铜制官牌。 喻扬搀扶起蒋弋,三人虽对他的无礼狂妄的语气感到不适,却默契地面面相觑,还是薛崇站了出来:“不知上官是......” “你们百庚司不是上报说屋瓦碎了?呐,小爷给你们送了些瓦,好好修补,以免有人天天上书告状!”身后小吏提着一箩筐的瓦片,丢到他们面前,那青袍官冷哼一声,视线却在喻扬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不屑地回头走了。 “......”喻扬一事未干,平白吃了记冷眼,愣神过后,怒火逐渐上涌。 “那人是谁?如此狂妄?”蒋弋问道。 “我瞧他官牌,是工部的。”薛崇回答。 “他说我们屋瓦碎了?哪里的屋瓦碎了?” 喻扬已经上前查看箩筐里的瓦片,是普通的青瓦,只是上头几片还算完整,往下翻,不是左边缺一角,便是右边裂了一道缝。 “此等劣瓦,拿来糊弄谁!”蒋弋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高声怒骂。 “好了好了,眼下百庚司的处境这些人愿意糊弄就不错了!想来还是看在裴司直面上才送来的。”薛崇见他年轻气盛,毫不遮掩,连连安慰他。 也是最近,喻扬才知道,裴衍是并州裴氏族中的子弟,虽是分支,但裴氏在过往几百年声势显赫,历经几朝,其盛势稳固不衰。那些人看在他姓裴的份上,多少愿意给他点面子。 “前天我打扫议事堂时,发现屋顶破了个洞,想必便是那里了。” “可是谁会修补?”蒋弋抬头望了望喻扬又瞧了瞧薛崇。 “我来吧。” 在仙来山时,喻扬曾修补过道观的屋瓦。那时师父下山办事,正值夏季大风,卷走了师父房间屋顶的瓦,为了防止师父房中的书被雨打湿,她便自己爬上去修补。虽然事后被师父训斥铺的太丑,但胜在可用。 蒋弋去混泥浆,薛崇则去寻了只长梯,喻扬蹲在地上,将完好以及姑且能用的瓦挑选出来。 待材料都准备好后,喻扬便爬上屋顶,薛崇在下面递泥浆和青瓦,蒋弋趴在梯上,将泥浆与青瓦送上去。 上了屋顶,喻扬才发现因年久失修,屋顶上的青瓦已经损坏了大半。她清理掉碎瓦,扔至院中由下方的蒋弋与薛崇处理。而后才涂抹泥浆,再将新的瓦片放上,一片片理整齐。 她处理得得心应手,只是碍于损坏的瓦片太多,范围太广,一个时辰过去了,才将东侧屋顶上的最后几片碎瓦清理掉。 “你们在作甚?”檐下传来裴衍的声音。 蒋弋和薛崇两人向他行礼,道了一声“裴司直”。 满院碎瓦泥土,裴衍眉头一皱,顿觉不妙。 “裴司直!” 14. 砸晕了上官 身后脚步声逐渐走近,头顶又传来清亮的呼喊,不知为何,裴衍心中蓦地一紧。 抬头之际,便闻头顶响起一道清脆的破裂声。 “快让......”喊声未出,众人连连惊呼,还未看清的裴衍只见头顶一阵昏暗落下,刚行至自己身侧的白色身影瞬间消失。 “......” “好痛......”喻扬原是想探头和裴衍打声招呼,不料所踩的瓦片看似完整,实则已经十分脆弱。她不甚踩空,跌了下来。可她反应迅速,本是可以安稳落地,谁曾想裴衍身后跟着个白衣男子,她未来得及出声,便将人稳稳压在身下。 “咳......” “世子!” “喻司直!” 身下之人的闷哼声,裴衍的惊叫声,以及蒋薛二人的担忧声骤起。触碰到身下一片柔软的绒毛,喻扬脑中一阵轰鸣,急忙挣扎起身。 “世子,您没事吧!”裴衍急忙去搀扶白衣男子,只见他原先苍白病态的脸上迅速涨红,长睫下泛着晶莹,浓眉紧蹙,此时正捂着被喻扬压到的胸口,双唇微张,濒死般大口喘息。 “祁......祁公子?”喻扬声音发着抖。 “公子!”晚来一步的木燿眼见这番景象,立时抛下手中物件,将自家主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祁归微抬起手,尚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晕死过去。 见状,裴衍立即令裴九入宫请太医。 木燿将祁归背起,脚步匆匆便要往回走,却忽地一顿,回身瞪向喻扬:“若是公子有什么好歹,喻姑娘自己登门向郡主娘娘解释吧!” 祁归刚踏入百庚司大门未到一盏茶时间,便被木燿背回了府。 “喻司直,你......你......”裴衍正想说她惹了天大的麻烦。 祁归是谁?他可是恒国公府的世子,渭阳郡主的儿子啊!好端端一人刚踏进门便被砸晕了,这可如何向郡主娘娘交代! 喻扬似是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她呆立于檐下,双手背于身后,浑身衣裳上沾满尘土,低垂的脑袋似要埋进地里。 见她这般模样,话到嘴边便变了调:“喻司直这是要上房揭瓦?” “工部的人送来一筐瓦片,说是给我们修补屋顶的,我便上去了......”喻扬声音沉闷,透着几分委屈。 裴衍眉头一皱,不解道:“这不应由工部来修缮?怎么你亲自动手了?” “那人态度嚣张,扔了便跑。我想着反正无事,便……” 裴衍一顿语塞。他看了看面地思过的喻扬,又瞧了眼四周看热闹的人。他深深叹了口气:“快把这些收拾了!” 恒国公府。 “木燿?公子这是怎么了?”木澜抱着一叠书,正欲往祁归的书房送,却见木燿背着祁归,急匆匆而回。 今日不是公子第一天上任吗?怎么晕着回来了? “裴公子已经派人请太医了,你向宫里递个消息,就说......就说公子是掉下来的瓦片砸晕的。”木燿将祁归安置好,转头与木澜商量道。 “瓦片?怎么被瓦片砸晕了?”木澜惊讶道。 “你只管这么说便是,快去!” 木澜离去。 不多时,裴九便领着太医进了府。 “章太医,我家公子情况如何了?” 章太医两鬓发白,指尖搭在祁归腕间脉络上,正双眉紧蹙,屏息凝神。 还未待他回答木燿的话,身后一串急匆匆的脚步传来。 “怎么回事?怀熙好端端怎么就晕了?”渭阳郡主听闻了消息,火急火燎赶来,先是查看了一番祁归的状况,才厉声询问。 渭阳郡主乃永安大长公主独女,幼时在宫中长大,深受先皇疼爱。此时她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皇家威仪压迫之下,木燿重重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娘娘赎罪,是属下一时疏忽。公子是被滑落的瓦片砸伤的。” “瓦片?”渭阳疑惑地俯视以头磕地的木燿。 “是,百庚司年久失修,瓦片掉落时公子正巧在檐下。” 渭阳还欲追问,却见章太医诊完脉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何了?” “回郡主,若世子只是被瓦片砸到,并无大碍。只是凑巧,眼下已经寒冬,世子体内寒毒发作,才会导致晕厥。” “往年一入冬,寒毒便发作。今年发作时间晚了一月有余,可是怀熙的病快好了?”渭阳又惊又怕,追问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却不料章太医细纹密布的眉眼微皱,叹着气道:“郡主莫急。这寒毒一是受节气影响,二是要有足够时间发作。往年世子体内寒毒深秋发作,在春末便能好。但此时才发作,已是晚了一月有余,加之天气寒凉,只怕......”章太医恭敬地垂着头,彷徨地思考该如何措辞,才不至令渭阳郡主伤心。 “只怕什么?” “只怕今年冬日,世子难捱......”章太医几乎是叹着气声说完的。 渭阳闻言,脸色骤变,身形随之一颤,好在身后的嬷嬷及时搀扶住她。 “而且,据老臣猜测,世子并未按时服药。” 渭阳望着祁归苍白无色的脸庞,神情痛苦,无声落泪。她回头看向木燿,厉声道:“平日都是你们二兄弟照顾世子的,为何世子不按时服药?为何不见你们来通传!” 木燿尚跪伏在地,他也不求饶辩解,只是郑声道:“是属下失职,未劝谏世子,请郡主责罚!” “郡主莫过度伤心,且听老臣解释。方才为世子把脉时,臣发现世子脉象滞涩散弱,只怕是世子忧虑过度,郁结于心,这才不肯按医嘱服药。” “年纪轻轻遭此祸端,谁能不伤心抑郁!”渭阳抹去眼泪,却忍不住怒声骂道。 章太医知道郡主并非是在迁怒他人,只是这么多年,郡主身为母亲,为世子担心受怕,心中的弦崩得太紧,便该适当松一松,避免来日有弦断之时。 “郡主放心,老臣会为世子新开一副药方,能缓解寒毒之苦,只是还请世子记得按时服用。” 渭阳接过身侧嬷嬷的帕子,低头擦干净脸上泪痕,才又重新抬头,向章太医道谢:“那便有劳章太医了。” “老臣之责,多谢郡主。” 章太医留下方子便离去。 渭阳命人打来一盆热水,亲自为祁归擦拭 脸颊。身后一众奴仆静立,犹如木雕般一动不动,无人敢言。 而往宫里递信的木澜才回来,见木燿跪伏在地,便知是郡主动怒,立时奔至木燿身侧,与他那般跪下,朝郡主重重磕了个头。 “你们二兄弟真是当了个好差事。” “是属下失职,请郡主责罚!” “今日世子真是被百庚司的屋瓦砸晕的吗?”郡主将手中帕子丢至盆中,水花四溅,打湿地上二人的衣裳。 地上二人俱是沉默。 木澜木燿二人是亲兄弟,在祁归身侧伺候多年了。祁归有个习惯,通常只喜欢留一人伺候。木澜性子活泼,心思灵活,日常都由他近身伺候。但他话多,时常说错话惹得祁归不快。而木燿性子沉闷,不爱说话,只会跟在祁归身后默默听从办事,因而祁归出门办事,都会带木燿。今日也是由木燿随行,木澜则留在府中,为他整理书房。 良久后,木燿才解释道:“回郡主,公子其实是被人砸晕的。” “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渭阳蓦地起身,厉声喝道。 “属下是怕此事引起其他麻烦,影响公子养病,这才隐瞒下来。上月吏部择武考榜眼任百庚司司直,今日那位司直在屋顶修补屋瓦,不慎跌落,这才......砸晕了世子。” 渭阳听着木燿所言,不禁微愣,复又坐回榻边:”你说的司直,是武考中那位女选人?“ “正是。” “一位七品司直,竟亲自修补屋瓦?你莫当我好诓骗!” 木燿讶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向郡主解释喻扬的性格。 没有她做不出来的...... “回郡主,公子返京途中,在司州地界遇见山匪,便是那位姑娘相救,且一路护送归京。几日相处下来,她此人......”木燿微微一顿,寻了个合适的措辞:“心直口快,也无城府心机,行事粗狂不拘小节。” 言下之意便是,不过修个瓦片而已,再离谱之事她都干得出来! 渭阳面露几分异色,可木燿确实没必要撒谎。 “你们二人得世子所救,跟随世子十几年,便是这般糊涂办事?世子为何不按时喝药?” “回郡主,属下不是不劝,是不敢劝。每回饭食送上桌,世子都不肯动筷,待药再送上桌,世子便只喝药不肯用膳。属下便令厨房将煎药时间推迟两刻钟,待世子用完膳,再送药,可世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世子日渐消瘦,属下实在不忍,便......” 渭阳斜睨正在解释的木澜,她冷哼一声:“所以你们便纵容世子不喝药了?” 二人噤声,将额心紧贴于地。 “世子性格执拗我明白,可你们纵容世子行为,不第一时间告知我,便是你们失职!自行下去领十鞭,今日起,我要你们二人寸步不离,尽心伺候好世子,再有下回,我决不轻饶!” “是!”二人应声退下。 屋中再次归于宁静。 渭阳为祁归理了理枕上散乱的黑发,目光不禁暗淡下来。 “郡主莫过度伤怀,世子定会安然无恙的。”身后嬷嬷出声劝慰。 “去打听一下那位司直,谨慎些,别被任何人发现。” 15. 登门致歉 任鹊山刚踏入百庚司的大门,便被蒋弋和薛崇二人鬼鬼祟祟拖到角落,围着他神神秘秘道:“任大哥,你可知你今早告假错过多少大事!” 任鹊山因今早晨起发现女儿受寒发热,便告假半日照顾她,现在已经午时过,才回到司署。 “发生何事了?”任鹊山问道。 “今早,来了位司使!” “司使?” “正是,你可知那司使是谁?”蒋弋刻意卖关子,吊着他的胃口。 “谁啊?”任鹊山问道。 “恒国公府的世子!也就是永安大长公主之孙!” 恒国公世子是哪位任鹊山不一定知道,但永安大长公主之名全国上下无人不知。 闻言,他脸色骤变,拽着二人便要向外走:“那你们还不快带我去拜见司使大人!” “诶诶诶!司使不在!”薛崇撇去任鹊山的手。 “不在?”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大事了!”蒋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那司使大人身患重病,今日刚走进司署,便被喻司直砸晕了。据说进宫请了太医,现下还未清醒呢!” 任鹊山惊愕地瞪圆了眼,“喻司直怎么砸到司使身上的?” “说起来就气!工部送来瓦片,让我们自行修补屋顶漏洞,这不,喻司直上去修补,不慎跌下来了。” 蒋弋言罢,薛崇叹了口气,无奈摇着头,而任鹊山只为喻扬感到惋惜。 还有谁家下属会在上官上任第一天就把人砸晕的? “我相信有件事你们肯定不知道!”蒋弋又言。 蒋弋不过十九岁,平日最喜欢打探京中的事,尤其是京中官宦贵族的私隐。 他此言一出,另外二人立时围了上去:“何事?” “快说!别卖关子了!” 蒋弋再次压低声音,“那位司使,便是前些日子我与你们说的那位神......”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厉喝,将三人惊得身躯一震。回头便见裴衍与喻扬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们三人。 “裴司直!喻司直!” 裴衍皱着眉,语气十分无奈:“司使大人身份特殊,若让有心人得知你们背后议论上官,告到渭阳郡主和永安大长公主面前,脑袋还要不要了?” 三人哑然,不敢再言。 “喻司直先回去吧,待世子清醒过来,我再派人传信与你。”裴衍侧身劝慰她。 喻扬微点着头,目送他离开。 裴衍方离开司署,蒋弋立时凑到喻扬身侧:“喻司直,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头疼......” “头疼?莫不是今早砸到头了?”任鹊山关心道。 “我倒希望一头砸晕的是我!你们说,祁司使不会记仇吧?” “这真说不准!只是你怎么就这么凑巧?但凡砸偏一点,砸到裴司直身上,都不至于如此......” 喻扬:“......” 任鹊山“啧”了一声,随即一掌拍在蒋弋脑后,训斥他:“说什么呢,裴司直的命就不是命?” 蒋弋龇牙咧嘴,不服气反驳:“本来就是!裴司直身体好,那司使大人病殃殃的,谁知道一砸便晕!” “好了好了,裴司直方才才警告我们,莫在背后议论上官,这几日还是老实点!”薛崇适时出声,阻止蒋弋。 喻扬叹着气,回到值房。 直至第二日,辰时方过,祁归才从昏昏沉沉的噩梦中醒来。 浑身刺骨的酸痛令他关节僵硬,难以动弹。他侧头看向榻边烧得通红的银丝炭,脑中这才有了一丝清明。 寒毒又发作了...... “公子!你醒了!”木澜端着盆热水进屋,见祁归清醒过来,立时惊声大叫。 “现在何时了?”祁归在木澜的搀扶下,勉强拖着腿,坐起身来。 “巳时,公子昏迷了一日。”木澜用帕子沾了热水,拧干后为祁归擦拭四肢。 “公子......”他欲言又止。 祁归无力地瞥他一眼,并未应他。 “郡主知道您未按时服药的事了。” “受罚了?” 木澜动作一顿,低垂着头,轻声道:“是属下们的错,受罚是应当的。木燿多受了五鞭,昨日夜间发起热,这两日怕是不能起来了。只是,郡主命我们往后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好公子。” 祁归依靠在身后软垫,恹恹地闭上眼。 “世子,两位自称是百庚司司直的人求见。”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木澜抬眼去瞧祁归,只见他轻掀眼皮,静了片刻后道:“为我更衣吧。” 喻扬跟在裴衍身后,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在她即将转晕头时,终于进了一座名为栖竹的院落。 “世子,两位司直到了。”小厮先在门外唤了一声,随即才推开门,迎他们二人进去。 喻扬刚踏入屋中,迎面扑来股暖热的气息,屋中苦涩的药味弥漫,比那时在起驼山她闻到的味道更加苦涩。 “祁司使。”裴衍先行向里头的人行礼,喻扬也随之跟上。 祁归依旧拢着件雪白的狐裘,坐在轮椅之上,狐裘的摆便垂在脚边。 木澜将轮椅推至明间,随后又把炭炉移至祁归身侧。 “坐吧。” 喻扬悄摸看向上位的祁归,却猝不及防与他淡漠的眼神触碰到,她心头一惊,立时垂下头:“祁......祁司使,下官是登门致歉的。昨日行为有失,致司使受伤昏迷,是下官之错,请司使原谅。” 喻扬拱手,深深弯下腰,向他道歉。 这是来的道路上,裴衍教她说的。 他说只有取得祁归原谅,她才能稳住项上人头。 “我的身体问题,与喻司直无关。” 喻扬猛地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目光沉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何意? “喻司直初入官场,尚有许多未学会的,还请司使莫怪罪她。”裴衍也出声为喻扬说情。 狐裘微动,祁归伸出苍白的手,将掌心的手炉递给木澜,“凉了。” 狭长的眼皮微垂,他半张脸拢在狐裘的毛绒之中,瞧不见他的神色。却见他轻“嗯”一声,便沉默了。 屋中静谧,只有炭盆明明灭灭中偶尔响起几道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外,向里头的祁归行礼问安:“世子,郡主想见喻司直。” 喻扬 回头望了眼,是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妇人,想必是渭阳郡主身边的嬷嬷。 木澜换了手炉中的炭,递给祁归。祁归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炉子上的雕花纹路。 长久的沉寂中,他终于抬起头,向身侧的木澜递了个眼神。 木澜明了,正欲向外走,却见门外之人阻止他:“郡主说了,只见喻司直一人。” 木澜脚步骤顿,回首瞥了眼身后之人。 他垂首沉默,紧紧握着手炉。 公子生气了...... 木澜默默回到祁归身边,只好向喻扬摆了摆手。 喻扬行礼辞行,便随着那位嬷嬷走了。 “郡主,人带到了。” 喻扬方踏进门,便觉一道凌厉目光落在她头顶,明明屋中温暖,她却觉得背脊泛凉。 “拜见郡主。”喻扬俯身行礼。 只闻头顶杯盏轻磕,一道淡淡的茶香味飘来。 “喻司直是施州人?” “回郡主,正是。” “年十七?” “是。” “父兄亡故,家中只有寡母孤嫂?” “是......” 喻扬未敢抬头。她心头猛颤,闪过几丝不妙。 这是背后调查她了...... “喻司直可知,户籍造假,是死罪。”渭阳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这道闷声却仿佛一拳头,狠狠打在喻扬心头。 “回郡主,下官不敢。” “抬起头来。” 喻扬起身,微微抬起头。 上首的渭阳一身锦衣华服,暗光浮动,头顶金灿灿的珠钗上镶着宝石珍珠,雍容华贵下,她那双眼眸却凌厉而冷漠,缓缓扫过喻扬的脸。 祁归与郡主,尚有几分神似...... 只见她轻哼一声:“喻家收留之前,你是何人?” “下官落水砸到脑子,已经不记得了。” “哦?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下官所言皆为真,不敢扯谎。” 渭阳见她姿态不卑不亢,生得清秀但未装扮,许是习武之由,眉眼间还有几分英气。 确实如木澜所说,不像是有心机城府之人。 “我听闻,我儿进京途中遇山匪劫掠,是喻司直出手相救?” “是,不过举手之劳。” “那你可知他病痛缠身?” “下官有所耳闻。” “那你还往他身上砸?” 喻扬喉间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日请你来,也不是想降罪于你。而是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我儿不计较不追问,但不代表我不计较不追问。他有任何闪失,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的......” 渭阳冷冷垂下眸,最后睨她一眼,随即抬手,在嬷嬷搀扶下离开了。 喻扬在原地静默片刻,良久后,她才动了动酸涩的脖子,向外走。 “喻司直怎么了?可是郡主说了什么?” “没有。”喻扬摇了摇头。 二人并肩,自玄武大街向百庚司走。 “渭阳郡主是皇家女,皇家威严下,你会怕也是正常。” 喻扬不想解释,沉默地与他一道儿回了司署。 16. 这官不是人当的 夜幕漆黑,北风呼啸而过。会云推门而入,屋中烛火随之一颤,光影晃动。 “阿姐?”她将冻红的双手放在唇边,呼了几口气,见到喻扬倚在榻边梁柱,失魂落魄的。 喻扬回神,触及会云关心的目光后,她摇了摇头:“我无事。” “阿姐怎么了?今日下值回来便魂不守舍的?可是又有人难为你了?”会云坐至她身侧,追问道。 喻扬叹了口气,蜷缩起双腿,双臂环抱住膝盖,眨了眨眼:“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大太了……” “阿姐为何突然这么认为?” 师父总说人各有活法,儿时的她尚不明白有何区别,直到今日她才明白。 有人生来是乞儿,有人是平头百姓,而有人能是黄金堆里长大的贵家子弟。 有人颠沛流离,有人幸福和满,有人被弃之如履,有人被视若珍宝。 今日在恒国公府走那一遭,她都没弄清楚那府邸有多大。十分难得地,她心中生出了几分艳羡。 那位渭阳郡主位高权重,万千富贵,却作为母亲维护祁归的模样,令她心中难平。 她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羡慕祁归生在恒国公府那样的锦绣堆中,还是羡慕他有个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母亲。 “阿姐……”会云轻声唤她。 “阿姐你知道吗?我父母尚在时,曾想给我说一门亲事,那户人家从商,据说生意做到了扬州去,很是阔绰。两家来往密切,都快定婚期了,我阿爹阿娘忽然死了。谁曾想,那户人家便变脸不认人,不仅讨回了婚书,还落井下石,说我爹妈是被我克死的。再后来,连族中叔伯也赶我出门,骂我是扫把星,说我是女子,毫无用处。我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这盛京城晃荡,直到我找到康娘子的铺子。康娘子开了十几年汤面铺子,生意红火,虽然很累,但我有了归宿,能吃饱饭,便觉得生活也有盼头了。可是……” 她目光一暗,想起那段时光便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我不慎遇到那赵五郎,他调戏逼迫我,打砸康娘子的生意,我的日子又一团乱。我恨那赵五郎,恨他仗着父亲是高官便为非作歹逼良为娼。恨满京官宦世家,却无人敢言。恨这世间千千万万人,无人能救我于水火。那一日,我甚至决定要与赵五郎同归于尽。可谁曾想,阿姐你出现了……” “你自门外光中走来,我以为是天上神女下凡,来解救我的!若没有阿姐,我真成这盛京城中的一抹幽魂了……” “所以,阿姐,人人都不一样,但我们可以争取一样。阿姐让我重新拥有家,成为普通人一般,我便已经知足了。而阿姐如今当了官,那就争取早日升为大官,到了那时什么锦衣豪宅美食佳肴,岂不是勾勾手就来?” 喻扬转头瞥了眼她,登时笑了笑:“你这小丫头可真会说!” “我阿爹阿娘也说我能说会道,日后有机会我去当个说书先生如何?” “好啊,那你可记得莫说我是你阿姐!” “阿姐这是嫌弃我了?” “好啊你!那我偏要膈应你!”说着,会云掀开喻扬身上的被褥,将冰凉的双手贴在她身上。 “你这丫头!不准碰我!太痒了!”喻扬挣扎着,又冰又痒的感觉自腰间传来,她不禁向后躲,不料榻上空出的位置却被会云抢了去。 “那我可就要和阿姐睡了!” 会云钻进喻扬被窝,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笑嘻嘻地往喻扬暖和的身上凑。 不知是否是喻扬练武,所以身体好的缘故,会云总觉得她身上十分暖和,这大冬日与她睡在一起,简直是美事! 喻扬也不赶她下去,而是躺在她身边,静静看着漆黑的屋顶。良久后,她又转头,看向身侧已经呼呼大睡的会云。 能吃能睡,挺好。 - 祁归清醒过来的第二日便回百庚司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也算是他上任第一日,便令司内所有人按品阶入他值房面谈。 若按昔年辉煌时期的百庚司来算,该有正四品司使一人、从五品副司使二人、从六品司丞二人、从七品司直四人、从八品评事六人、主簿二人、从九品狱丞二人、无品阶司卫二十人。 可眼下的百庚司内,除去方上任的司使,便只有副司使一人,司直两人,评事一人,以及司卫七人,人数远远不够。 秦辉身为副使,最先被祁归召见,只是不知祁归与他说了什么,出门时脸色铁青愤懑不平。 “两位司直,请吧。” 喻扬与裴衍一同进了祁归值房。 祁归的腿尚不能行走,由木澜推着轮椅至书案边。案边燃着炭盆,而他正持一卷文书,神情认真地。窗外明亮的光线拂过他的眉眼,清隽中夹杂着几丝柔美。 只见他眉眼微动,放下手中文书,抬头看向他们二人:“裴司直在百庚司几年了?” “已有五年。” 五年,那便是在百庚司出事后才进的,可那时百庚司已经没落,裴衍身为裴氏子弟,为何甘愿留在此地? 祁归微微颔首:“前几日圣上下令各部门要整理过往案卷,如今司内人手不足,便由你负责此事。” “是!” “喻司直。” 喻扬听见他唤自己,抬眼望去时,四目相对。祁归先一步垂下眼眸,“喻司直方入官场,可有何不适应的?” 司使大人这是在关心她?既然会关心她,那是否已经不在乎前日她把他砸晕那件事了? 喻扬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适应的,就是太闲了!” “......” 屋中陷入无边的宁静,只听得炭盆内炭火燃烧以及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 喻扬不明,不禁反思一番自己说的话。 没问题啊,确实是太闲了。她自进入百庚司,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议事堂的屋顶修瓦,还惹出了祸端...... “百庚司的重建是需要时日的。喻司直得空,多看看《天昭律令》,对日后办案有助益。” “我看过......” 武考前临时抱佛脚看了两日,也是看吧.. .... “我看过你的卷子。”他挑起狭长的眼尾,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那样惨不忍睹的卷子,他见一眼便印象深刻。 “......”喻扬哑然,绝望地应了声是。 出了值房,蒋弋几人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她:“喻司直,司使都问什么了?” 喻扬一脸绝望,无力摆了摆手,只道:“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难怪那秦辉一脸生不如死呢,让她看书这不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喻扬拖着无力的身子往回走,只闻见身后传来阵阵惊恐不明的哀嚎。 喻扬的书案与裴衍相邻,他案上堆叠的案卷堪比小山高,将他整个人淹没。而喻扬趴在案上,双眼迷离地盯着书上的晦涩难懂的条令。 裴衍忙得不可开交,中途抬头望了眼,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喻司直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喻扬只动了动眼珠子,半死不活的晃了晃头。 能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一眼也看不下去! 原以为撑到武考完便可万事无忧,谁曾想当了官还得看书啊?这官可真不是人能当的! “喻司直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多谢裴兄,只是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瞥了眼他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他能一两个时辰不挪动屁股,真真是厉害。 喻扬还未振作起来,忽而便闻见门外一阵吵囔。 又发生何事了? 想着,她立时起身,朝门外奔去。 刚跑出值房,便见蒋弋急匆匆跑来,“喻司直!” “怎么了?” 蒋弋神情紧张地指向门口:“有位娘子自称是你邻居,说你家被砸了!” “什么!”喻扬惊叫一声,急忙向外跑。 百庚司的大门前,田彭氏正焦急地搓着双手,在冷风中踱步。 “彭娘子?” “喻司直!你可算来了,快回去看看,一群打手闯入你家,拦都拦不住啊!” “会云呢?” “不知道啊,我看到他们拿着棍棒,不敢引他们注意,便来找你了!” “知道了!” 匆匆留下一句,喻扬便往后门跑。那里搭了马厩,喻扬便将灰毛驴拴在了那里。 可驴腿哪有马腿跑得快? 她取缰绳的手一顿,便又将驴栓了回去,转身走向一旁停着的马车前。 那是祁归的车驾,她认得。 马儿正在啃着草料,她毫不犹疑,将马车旁的马牵出,随即翻身跃上马背,朝着绿水巷奔去。 此时街上行人众多,可喻扬来不及犹豫,一路大声呼喊着,逼退行人。待驶进绿水巷,隔着大半条巷子,喻扬便听见阵阵嘈杂的打砸声和骂声,而她的家门前已经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喻扬驾马长驱直入,她高喝一声,四周围观的人见状立即四散而开,生怕那马蹄不长眼,一脚踏在自己身上。 而此时,会云的哭喊声隔空传来。 17. 又遇赵五郎 “姓赵的!你有种杀了我,我姜会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五郎一脚踩在椅凳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人,他轻蔑地笑着,仿佛在看一只微小的蝼蚁,“那好啊,等你做鬼来找我,也让我尝尝鬼是何滋味!” “害得本少爷找了你这么久,你说说,该怎么惩罚你呢?”他凑近轻嗅,闻见少女身上澡豆香料的味道,不禁沉醉般笑起来:“上回你可害得本少爷险些被我爹断了一条腿啊!” 会云挣扎着躲开他的手,朝他呸了一口:“你这种腌臜货就该死了才好!” 少女发丝凌乱,气得双颊通红,一双圆眸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都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一日未得到她,便一日觉得心痒难耐。 听着她咒骂的话,他却未动怒,手中握着一把刀,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随即俯下身,贪婪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一番:“本少爷还真没见过你这般烈的女人,上回让你侥幸逃脱,这回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带走!” 赵五郎令下,便有两个打手上前将会云一左一右架起,便要向外走。 “我看谁敢带走她!” 只闻门外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便见一道青色身影闪过,踹飞了挟持会云的二人。 喻扬伸手去接会云,不料却捞了个空。赵五郎已先一步将人控在怀中,手中的刀便架在她的脖子上。 “阿姐!”见到喻扬的那一刻,会云便支撑不住,颤抖着声音唤她。 喻扬欲上前,赵五郎便挟持着会云后撤一步,威胁她:“再往前一步,这漂亮的脖子可就断了!” 她目光向下移,落在会云肩头的那把刀上。 “谁准你动我刀的!”喻扬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禁紧紧攥起,随着她力道增大而不断颤抖。 “你的刀?”赵五郎微微一顿,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刀确实是好刀,不过......现下在我手中,便是我的了!” 会云被他控住双手,她不断挣扎着,颈边已被锋利的刀刃划破,鲜血浸红了大半片衣裳。 赵五郎却满不在乎,他紧盯着喻扬的目光缓慢地向下移,却在她腰间停止。 百庚司的腰牌? “原来那个武考第二被分配去百庚司的女选人是你!”赵五郎目光阴狠,嘴边挂着抹轻蔑的笑。 他将会云往怀中带,用力禁锢她的双臂,随之冲喻扬吹了口流里流气的口哨:“喻司直,谈个条件如何?将这个女人卖给我,你随意开价!届时我还可以帮你在我父亲面前美言几句,过段时间便能调你离开百庚司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喻扬环视一圈,目光轻扫过在场众人,确认只有赵五郎手中一把刀时,她冷笑起来:“好啊,不过口说无凭,赵公子不如手写一张凭证与我,我也好安心。” “好啊,那就顺便写张卖身契!” 见他上钩,喻扬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被砸得一团稀烂的家:“我进去取纸笔。” 言罢,赵五郎挟持着会云,侧身让开路来,却十分警惕地盯着她,生怕她背后偷袭。 喻扬冷哼一声,并不在意他的提防。 父亲官至刑部侍郎,儿子却是个空有色欲,没有脑子的蠢货,何惧之有! 屋中所有能用的物件皆被打砸得稀碎,门窗也漏了几个洞,装在箱笼内的衣物被倒了满地。 散落一地的衣裳下掩盖着另一把刀,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哐当”一声响。 果然! 那个蠢货只发现了一把刀! 喻扬将刀拾起,指尖细细拂过刃上刻着的阴字。 “好了没?再不出来人可要失血而亡了!”门外传来赵五郎狂妄的嘲讽。 喻扬将刀紧贴手臂,藏于身后,随后随手抓起纸笔,便向外冲。 “赵公子应该会写字吧?” “那是自然!” “好啊,那这契书便由你来写!” 喻扬将手中纸笔扔给他,他拿起,向手下使了个眼神,那手下便接过他手中的刀,继续看管着她。 “别想耍花招,你这好妹妹的性命可还在我手里呢!”赵五郎嗤笑着,俯身在一旁桌案上持笔写字,甚至不忘威胁着喻扬。 “是吗?” 身后冷笑响起,随即赵五便觉一道寒光闪过,落在自己肩头。 “你......” “我这刀可不长眼,赵公子若乱动,小心脑袋落地。”喻扬打断他的话,将刀锋紧紧贴向他脖子。 赵五立时举起双手来,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你真不怕你的好妹妹死啊?” 喻扬冷呵一声,笑他真是蠢出天去:“我们平民命如草芥,怎会有赵五郎的命值钱?我想,会云很愿意你下去阴曹地府陪她......” 女人的声如阴暗处爬行的蟒蛇,带着阴湿的凉意划过他的脊背,令他不禁一抖。 疯子!这个女人才是疯子!就算牺牲姜会云性命也要拉他陪葬! “阿姐!杀了他!我不怕死,杀了他!”会云不顾自己命门上的刀,她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嘶吼着。 “如何呢,赵五郎?”喻扬反手用刀背勒在他喉间,他高昂起头,艰难地吞咽着唾沫。 “都眼瞎了!还不快放了她!” 赵五郎手下立时松开会云,会云便踉跄着回到喻扬身边,但她一双眼睛却如饿狼扑食般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喻扬勾了勾手,“把刀还我!” 那人又将刀归还给她。 喻扬接过刀的瞬间,抬腿一脚踹开赵五郎。 那赵五郎被踢飞,在院中泥土里翻了几个滚,狼狈着起身时,却见喻扬双手各持一把相同的刀,轻松熟练地耍了个刀花。 “忘了告诉赵五郎了,我这阴阳双刀,缺一不可!” 刀的制式非同寻常,刀锋却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森森凉意。 眼见讨不得好处,赵五郎捂着被喻扬踹疼的屁股,狠狠啐了一口;“给我等着!” 言罢,他又耀武扬威地带着人正欲离去。 喻扬眼底一凛,反手紧握刀柄,向前一抛,那刀裹着利风,稳稳扎入门板之上,横在即将出门的赵五郎咽喉前。 赵五郎顿时脚下一软,即将 迈出门槛的腿一哆嗦,人便东歪西倒,摔出门去。 “我的刀不长眼,赵五郎莫再走错路了!” 在喻扬的嘲讽与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中,赵五郎终于离去。 喻扬回头去看会云,却被她扑了满怀:“阿姐!我还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喻扬一边压下刀刃避免误伤她,一边抚上她后脑勺,轻拍了拍:“没事了,可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喻扬从那堆残乱的物件中,找到了药,为会云的伤口涂上。 “没有了,今日若是没有阿姐,我可能就要一头撞死在刀上了!”提及此,会云仍觉担惊受怕,不禁趴在她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我记得上回那位陆姑娘将他送去了京兆府,难道,连京兆府也管不了他吗?”喻扬紧紧攥住拳头,愤懑不平道。 “京兆府看在他爹是刑部侍郎,肯定会网开一面,最多不过是御史台弹劾几句,可那不痛不痒,过不了几日,这赵五郎便又出来为非作歹!”会云想到那些被他欺辱苦不堪言的女子,便对他恨之入骨。偏偏这种败类投胎生在了一个高官厚禄的家宅之中,竟无人敢动他! “放心,这种人......活不长久的......”喻扬的目光紧盯门扉上的刀,她脑中响起了些过往的旧事,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始终相信作恶多端的人会自食其果! “阿姐在说什么?” 会云的声音打断喻扬的思绪,她惊醒过来,忽而想起自己匆匆赶来,并未向任何人报备。 她起身,将会云带入屋中:“你先休息片刻,我回去向司使告假便回来。” 说着,她便向外走,拔下门上的刀。她将双刀收回牛皮囊中,重新别入腰间。 原是想着上值不便携带,便将它们放在家中,可今日却被歹人夺走险些伤人,还是她随身携带更好! 门外还有三三两两在看热闹的人,喻扬犹豫片刻后,将院门锁上,随之骑马回了百庚司。 - “公子,是刑部侍郎家的五公子,入室强抢民女,喻司直的邻居赶来告知她此事,她便匆匆赶回去了。据说那女子,是喻司直认的妹妹,名叫姜会云,父母双亡,先前受赵五郎逼迫时,得喻司直所救。” 祁归正端坐于书案前,手持一支细杆狼毫,听着木澜汇报此事,他不禁一顿:“她倒是乐善好施......” “属下偷偷看了一眼,喻司直家中被砸得没一块好地儿。” “几年不在京中,这赵侍郎养儿子的功夫真有长进。”祁归冷笑一声,讥讽道。 “公子......还有一件事......” “说。” “喻司直离去时......骑得您的马......”木澜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说完便紧紧抿住双唇,不敢再言,生怕身侧之人动怒,牵连自己。 祁归指尖一顿,那杆笔便掉落在纸上,墨渍晕了大半片,毁了他已写一半的文书。 她真是胆大包天敢偷他的马! 罢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闭了闭眼:“知道了,下去吧!” 18. 被困案卷库 喻扬回到司署,将马归还原位后,她去向祁归告假,却不料那人头也未抬,语气十分冷淡地道:“知道了。” 她斟酌片刻,还是向他解释:“下官方才着急回去,便......骑了您的马......” “嗯。” “......” 喻扬愣神片刻,想着他这人就这般性子吧,应该不是针对她。于是她躬身行礼,便回家了。 会云已经将破损严重的桌椅挪出屋,那些都已经不能用了。 喻扬看着满院狼藉,重重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清理。 好在原先家中物件不多,勉强能用的喻扬都留了下来。将屋中洒扫干净后,天色已暗,只剩下破损的门窗了。 有一扇门的下角被砸出一个窟窿,而窗上则是破了两个洞。喻扬便取来院中废弃的木桌残片,钉在门上,又关合一下,见能遮挡住寒风,便心满意足地起身。 她又将先前为了应付武考买的书籍撕了一张下来,糊了点米粒贴在窗户破洞上。 大功告成!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会云想再生火做饭也十分不便,喻扬便阻止了她:“走吧,巷子外有家面摊,闻着甚香,去试试!” 喻扬揪着会云的肩膀,强行将人带了出去。 “阿姐今日不心疼钱了?”会云笑嘻嘻地问。 “人生在世,温饱为重!再心疼也得吃饱不是?” 两人拎着一盏灯笼,并肩行走在昏暗的路上。 - 夜幕沉下,雪花无声坠落,被漫无边际的寒意托住。 沉寂的宅院中忽起一道沉闷的磕碰声,在黑夜中回荡着。 不过多时,西侧的祠堂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迅速吞没整座宅院,将满院惨叫与哀嚎吞没,空气中弥漫着股甜腥与焦香交织的气息。 浓浓烟雾中,颤颤巍巍走出一道白色身影。 他似人似鬼,白发白须白色丧衣。那张脸如朽木般沟壑纵横,青灰色的皮肤下没有一丝生气。残跛的左腿拖在地上,膝盖扭曲着,脊背佝偻,一歪一斜忽高忽低地走入祠堂。 那里横着一具黑棺,棺盖半掩,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她眼珠爬满了红血丝,惊恐地呼救、挣扎。 他伸出那双犹如白骨的手,合上棺盖:“陪着我......” 声如沙砾磨过房顶,干涩刺耳。 “永远......” 叮—— 第一枚棺材钉落下,火势愈大,棺木内却传来阵阵刺耳的抓挠声。 第二枚棺材钉落下,万籁俱寂,只有漫天白雪和寒意肆虐。 第三枚棺材钉落下,犹如鬼魅般干涸疯狂的笑声骤起。 第四枚棺材钉落下...... - 喻扬犹如坠入冰窖,浑身冰凉,自恶梦中惊醒,她沉沉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淋漓。 又做梦了...... 她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无力地躺了回去,双目无神地盯着隐在漆黑中的房梁。 直至天色将明,院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喻扬又重新坐起身,穿衣去上值。 一进值房,便见裴衍又将自己埋入案卷中。 “裴司直,这差事要得急吗?你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裴衍抬头冲她笑了笑,“反正无事,早点交差也好安心。” “话说圣上为何突然下令要整理徽宁二十三年至三十三年的卷宗?可是要查什么旧案?” “上头交代的事,咱们哪有资格过问?” 喻扬想了想,认为也是,谁能想明白圣上在想什么。 “我来帮你吧!”言罢,喻扬便主动捡起他书案上的卷宗,准备为他分担。 只是看不过几卷,她便小鸡啄米,昏昏欲睡了。 “喻司直?”裴衍忍着笑意,小声地唤醒她。 喻扬猛然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连连摇着头将睡意赶跑。 “外头有人寻你呢,这些我自己来吧。” “寻我?何人?” “喻司直!”正在此时,木澜站在值房前唤她。 “木澜兄弟,是你在唤我?” “有公事要交于司直,司直请跟我来。” 喻扬疑惑,能有何事要交给她?不过现下她无事可做,便去看看,只要不是让她继续看那些拗口难懂的条令便行。 议事堂中已经站着几个青袍官员,见到木澜领着喻扬前来,却是诡异地一笑:“先前便听闻百庚司新来了位司直,聪敏能干,有了喻司直助力,想必我们刑部定能提高效率。” 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令喻扬不禁心中一阵恶寒。 这是何意? 喻扬听得满头雾水,木澜适时为她解释道:“刑部也正在整理徽宁二十三年至徽宁三十年的案件卷宗,人手不够,所以请喻司直前往相助。” “我?我不识字啊!”喻扬手指指向自己,十分不解。 只见那青袍官员神色一僵,眼神中竟流出几分鄙夷,可随后他又笑了笑:“喻司直既然能通过武考,便说明有一定功力在的,放心,只要按照年份整理出来便可,其余之事依旧是刑部分内之事,必不会为难喻司直。” 喻扬眉头紧皱,不禁上下打量他几眼。 刑部,不正是那赵五郎老爹的地盘? 这是专门来找自己寻仇的吧! 喻扬心中浮现几分不适,正欲与木澜商量换个人时,便听见他缓缓开口:“司使已经同意了。” “......” 无奈之下,喻扬只好跟随那人前往刑部。 “下官眼拙,不知上官在刑部何位任职?” 那人却神气一哼,冷冷道:“刑部主事,张鹤立。” “原来是张主事,下官失礼。”喻扬扯了扯嘴角,将自己这几日在百庚司学会的客套都使上。 张鹤立见状,神情终于有几分好转,只是看向她时依旧掩盖不住的嫌弃。 不通文墨的粗鄙武人!若不是上官要求,他万万不肯与这种人站在一起! 刑部的官员众多,狭小的官署内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埋头于书案前,勤恳处理公务。 张鹤立将她交给一个书吏,便扬袖转身离去。那个书吏见了她却是笑意盈盈,带她前往案卷库,向她简单解释了刑部分类归放案 卷的规律,又嘱咐她将分类好的案卷堆放在角落的书架上便行,随即便离开了,还十分好心为她带上了门。 喻扬叹了口气,只好开干。 外头的值房狭窄,这案卷库却大如瀚海。喻扬从眼前最近的架子开始看,每份案卷上都挂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木片,上头标注着案卷的年份。 有了标注,寻找起来倒是轻松得多。 只是喻扬也未曾想过,短短十年,竟能有如此多的案卷,有些已经顺利调查清楚,有些甚至成了陈年旧案,至今堆积于此无法解决。 待喻扬将所有在时间内的卷宗都挑出来后,她才猛然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早就过了下值时间了,怎么也没人来提醒一句? 喻扬心中有几分不快,将东西都放好后便准备离去,走到门前却怎么也拉不开屋门。 她用力拍打几下,这才确定,门是从外锁上了。 这是故意报复她?还是不慎误锁了? “有人吗?”喻扬不死心地一边敲着门,一边向外呼救,回应她的却只有门外无尽的风声。 她怎么这么倒霉! 一气之下,喻扬索性盘腿原地坐下,又在脑中将今日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个青袍官员在听见她说她不识字时,分明十分嫌弃,又为何非要她来协助刑部整理案卷?分明就是有鬼!但那个书吏瞧着不像心术不正之人啊! 喻扬忍冻挨饿,在门边枯坐一整夜。 直至天色放明,晨鼓声响,她才浑浑噩噩醒来,扒在门边等待了片刻,终于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喻司直?你怎么在这儿?”来人开了案卷库的锁,推门而入,见到喻扬时先是一惊,随即大步上前,将她上下打量几眼:“你没事吧?” 喻扬目光紧盯他的神情,见他确实十分关心自己的模样,这才缓缓吐了口气。 “我昨夜被你们锁在此处了。” 眼前的书吏惭愧地低下头,向她赔罪道:“喻司直,实在抱歉。昨日公务太多,我给忘了。下值时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便将门锁了,不知你还在里面,实在抱歉。” 那书吏又是道歉,又是拱手行礼,喻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现在何时了?” “刚好卯时。” “行吧,那我直接回百庚司上值去。” 言罢,喻扬便要离去,却被身后之人唤住:“喻司直,你今日没有入皇城的记录,若是直接从风华门出去,是会被玄武卫问责的。” 喻扬拧着眉心,不解道:“那怎么办?” “不过你放心,刑部后面有个偏僻后门,你从那里走,便可避开玄武卫。你第一次进皇城吧?不如我带你去,喻司直便当我为昨夜之举向您赔罪了。” 喻扬脑中转了片刻,随即点头同意了。 那书吏果然带她来到了偏僻的后门,门只开了一小缝,却能听见门外大街上的嘈杂声。 “喻司直出了门,直往南边走,便能看见百庚司了。” 喻扬见他为人热心,便也不计较昨夜之事了,向他道别后,便循着他所说的方向走,果不其然,见到了百庚司的司署大门。 19. 京兆府盘问 喻扬点了卯,直奔值房。 裴衍已提前一步到了,正端坐在书案前,整理过往百庚司的卷宗。 “喻司直今日神色倦怠,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裴衍从案卷上抬起头,随意瞥了眼,却被她这张满是郁色、眼下乌青的脸吓了一跳。 “别提了……”喻扬只觉头脑昏沉,坐下后便往书案上一耷,闷声道:“那张鹤立简直不是人!满屋堆得山似的卷宗就交由我一人归整,他们倒是早早下值了……我独自理到天黑,甚至连家也回不去……” 她将头埋在臂弯,声音疲累,神思模糊。 “那你昨晚在何处歇息?”裴衍讶然。 “案卷库……” “岂有此理!这刑部不是欺负人吗?”一旁偷听两人对话的蒋弋跳了出来,愤懑不平地高声囔道。 裴衍正欲叮嘱他言语小心,莫要失言,却见值房外的廊下悠悠走来两道身影,他连忙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迅速理好衣摆,随后朝外作揖,恭敬行礼道:“司使。” 喻扬昏昏沉沉、即将睡过去的思绪瞬间清醒,她仿若一条跃上岸的鱼,立时翻腾起身,朝着外头那瘦长单薄的身影行礼问安。 “嗯。”那道清冷的声音轻应,却没有立时离去。 喻扬直起身,只是脑袋还低垂着瞧自己鞋尖,余光瞥见那人未走,她也不愿动弹分毫。 其实她内心还有几分气。 昨儿刑部来百庚司要人,明知她喻扬不擅书文,却仍要她前去协助,便摆明了要为难她,借机给他们的侍郎上官出口恶气。可祁归却对此事漠不关心…… 分明他才是她上官!一个不体贴下属的上官,她何必在意他! 喻扬想着,愈发觉得生气。 自顾自地生着闷气,却未曾发现有道目光幽幽落在自己身上。 “以后不会再有昨日之事了。”他声若冷泉,清冽凉爽,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火气。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 昨日之事? 是指她被关在案卷库之事,还是指将她派遣去刑部协助之事? 喻扬怔愣地盯着他离去,直至蒋弋动手晃了晃她肩头,她才忽然回神。 “喻司直,想什么呢?” “没……一夜未眠,头晕乎着……”喻扬赶忙坐下,连连扶着脑袋。 “反正没有案子公务,你也帮不上裴司直,你干脆铺个褥子在这里睡得了。”蒋弋盘腿坐在裴衍书案边,心地善良地准备为他分担。 谁曾想他与喻扬半斤八两,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头疼就是眼花。 “好了,我自己来吧。这些卷宗我都曾读过,如何归整我心里清楚。”裴衍见状,忍不住轻笑着夺过蒋弋手中案卷,将他打发走。 喻扬头疼,趴在案上装死。 值房寂静,唯有裴衍时而翻动卷宗时的纸声簌簌。很快,喻扬意识便模糊起来,即将睡了过去。 忽地,一道喝声闯入院中。 “喻扬何在!” 喻扬惊醒,拧眉不爽。 门外吵吵囔囔,仿佛是来找她的。她起身往外走,只见堂前围着京兆府的人,领头人依旧是陈班头。 陈班头见着她,先是抬手抱拳,随后道:“失礼了,喻司直。今早寅时末,有位更夫在城东通济河崇平桥发现一具悬尸,报呈至京兆府。据尸首验明真身为刑部侍郎五子,赵五郎。经走访,有人称你与他有过节,敢问昨夜司直身处何地?” 赵五郎死了? 喻扬心中骇然,回答他:“昨日我被调去刑部,协助张主事归整往年卷宗。阴差阳错被关在案卷库,直至今早卯时正有位书吏开了库门,才将我放出,随后便来百庚司点卯了。” “这么说,昨夜你整夜都被困在案卷库?” “正是。” 陈班头给身后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便退下。 陈班头又看向喻扬:“喻司直与姜会云是何关系?” “我曾在赵五郎手下救过会云,之后她便认我为阿姐,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喻扬解释道,可随后她又品出些许不对的意味来,“会云不可能杀人!” “昨夜姜会云一人独处,无人能为她作证,且她与赵五郎有旧仇,无法摆脱嫌疑。” 喻扬拧眉,见他一脸公事公办无可商量的神情,还欲解释,这时退下的小吏领着一个青袍书吏,来到陈班头面前。 “陈大哥,这是刑部负责看管案卷库的书吏万业成。” 二人客套地行过礼,陈班头便直入主题:“万书吏,昨日喻司直都在案卷库吗?” “近来整理陈年旧案,刑部人手不足,昨日确实向百庚司寻求协助,是这位喻司直前去整理的。不过喻司直毕竟有官位在身,又是前来相助,小的不敢怠慢,申时正下值,在下便让喻司直回了。” “可喻司直称她昨夜被关在案卷库,直至今早卯正才被万书吏放出。”陈班头在京兆府多年,所经手大小案件成百上千,早已淬炼一双火眼金睛。此时他目光深幽,紧盯着万业成,他的任何动作神情都无法骗过他。 万业成佯做惊讶之态,语气不解:“喻司直,你昨日说有要事,申时正一到便离去,在下怕您误事不敢耽搁,独自在案卷库整理卷宗至酉时一刻才锁门离去。今日在下睡过头,卯正二刻才到刑部,有点卯记录为证。” 喻扬见他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那无辜惊讶的做作姿态令她火气顿生,双拳不禁紧握,拧着眉质问他:“昨日你们申时正便下值,刑部上下官吏几十余人,无人告知我一声,更是将我锁在案卷库,直至卯时正刻你才来开门。更是好心告知我,今日没有入城登记,若从风华门出,恐会被玄武卫问责,于是特地领着我从刑部后无人的偏门出。好啊,你这厮竟存的这番心思!” “皇城守备森严,风华、景明、永宁、太平四道大门均由玄武卫严守,正南的兴安门和其余门不轻易开启,刑部后哪儿来无人看守的偏门?”陈班头蹙紧眉头,目光尖锐锋利落在喻扬脸上。 “是啊,喻司直不曾进过皇城,可能不清楚,其余大门即便不开启也会派遣玄武卫看守,不可能浑水摸鱼躲过玄武卫盘查的。”万业成立于 陈班头身后,本分老实地低垂着头,眸光却掩盖不住地闪烁着精明与计谋。 是啊,玄武卫负责看守皇城,任何官员进出都要严格盘查。怎么可能凑巧会有一道无人看守的偏门开着...... 喻扬如同被一盆刚化的雪水当头浇下,浑身冰凉。 当时她还以为万业成良善,真心怕自己受责罚,才好心带她从后门出......自己这是着了贼人的道了! 陈班头昂首挺胸,手扶上腰间大刀,厉声下令:“来人,拿下!” “我与他各执一词,均无第三人在场可作证,陈班头为何只信他不信我!”眼看他不听自己辩解,京兆府的小吏已经上前摁住自己双臂,喻扬着急囔道。 “咳......” 众人身后忽地传来一道轻咳声。 原是不知何时,祁归在木燿搀扶之下来到了堂前,静立檐下听他们争论。 “祁司使!”陈班头恭敬作揖行礼。 祁归微微颔首,目光却冷:“喻扬有官职在身,陈班头想拿人,可有江砚的亲笔文书?” 虽然百庚司早已没落,但喻扬好歹是七品司直,能否拿下都得由上头说了算。 祁归此意便是要保下喻扬了? 可赵五郎的父亲是刑部侍郎...... 陈班头心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手下使了眼神。 喻扬被松开,她捏了捏手腕,心下不禁暗暗倒腾万业成的话。 忽地,她神色一凛,问道:“我瞧万书吏家中清贫,不知是如何上下值的?” 她的目光落在万业成袖口,那件青色圆袍袖口处已洗得发白,袖内丝线松散,打了块颜色较深的补丁,十分惹眼。 万业成脸色骤变,下意识将袖口抚平,掩盖住发白破缺的地方。“在下穷寒出身,无力置办马匹轿子。” “那便是靠腿行走,对吗? “自然。” “万书吏家住何处?从家中行至刑部需要多长时间?”喻扬又追问道。 “在下家住东柳巷,约莫半个时辰才能到。”万业成被追问得心中一紧,他眉眼微敛,露出几分不快。 “那你今早几时起?” “喻司直如此拷问我......” “回答我!”喻扬态度强硬。 万业成转头瞧了眼陈班头,见他紧盯二人,并不打算阻拦喻扬,只好顺应答复:“寅正一刻起。” “几时出门上值?” “寅正三刻,不,是卯初一刻。” “万书吏怎么连自己几时出门都不记得?”喻扬嘴角挂着讥讽,冷眼瞧他。 “平时皆是寅正三刻出门,今日我起晚了,忘记了。” “你说你是卯正二刻到刑部点卯的对吗?” “对。” “那昨夜呢?你几时离开刑部?” “酉初一刻。” “酉时正才敲暮鼓,那么万书吏归家之时,定能听见城中暮鼓声响,可记得有何异常?”喻扬直视他的目光,却见他眸光开始闪烁,出现了犹豫之状。 20. 协助查案 万业成不禁紧握双拳,只觉手心冷汗泠泠。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陈班头双手环胸,紧紧盯着他,而祁归远远伫立,低头垂眸,瞧不见是何神情。 见他答不上来,喻扬又言:“昨日击鼓的是个新手,不慎看错刻漏,提前一刻击鼓。按时间脚程推断,万书吏至多走到城东的墨言书肆,难道你没察觉击鼓时间比往日早?” 万书吏呼吸一滞,不由紧张起来,胸腔便起伏不断。思虑片刻,他笑了笑:“经喻司直如此一说,在下也才想起,昨日暮鼓确实提前......” “你怎么如此肯定?”喻扬打断他的话,继续逼问。 “暮鼓声响时我正走至墨言书肆,碰巧遇见书肆掌柜关门,他问我今日怎么晚了半个时辰。” “可正常击鼓时刻为酉时正,书肆掌柜不知暮鼓提前敲响,只会以为那时是酉时正。按照你平日下值时间,不只晚了半个时辰吧?” 万业成的笑意僵硬在脸上,瞬间消散。 陈班头也不禁拧起眉来。 昨日暮鼓声提前了? 他向手下挥了挥,小吏便准备退下,去询问城防司的人。 “是我记错了......” “不是你记错,是我骗你的。暮鼓没有提前敲响,而你在暮鼓敲响时,也绝对不止走到书肆门前。”喻扬挑着眉,微微一笑。 刚行至门口的小吏脚步一顿,回头无声询问陈班头之意。 陈班头心下了然,还是扬手令他前去。再回头看向万业成,他脸色煞白,额发间冷汗淋漓。 “万书吏?”陈班头面色沉沉,语气也愈加严肃几分。 却不料那万业成心虚得很,身形一颤,便跌倒在地。 “污蔑朝廷命官,万书吏可知要担何罪名?” “陈班头......”万业成呆坐于地,失魂落魄的。 陈班头见他这状态,只好挥了挥,命人将他带回京兆府。 “喻司直,方才是在下鲁莽,向您赔罪。” “万业成为人还算老实,且我与他并无仇怨,他会如此攀诬,定是受了他人指使,才会慌乱之中言语出现漏洞。”喻扬并不在乎,只摆了摆手向他解释。 陈班头点着头,向她说明:“攀诬喻司直一事,京兆府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但是会云真不会杀人!”喻扬并不死心,又言。 “目前尚未找到凶器,姜会云只是有部分嫌疑,不足以缉拿,喻司直尚可放心。” “那便拜托陈班头了。” 陈班头带着人离去,喻扬目送他离去,却久久未动弹。 赵五郎的死亡并不会令她有任何惋惜,反而她内心更多的是欣喜。此后,会云再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她相信那些受过赵五郎欺辱、尚未受他欺辱的女子也只会欣慰松懈。 杀他之人,何尝不是为民受害?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向值房走去,却不料隔着老远,便见门边三个脑袋蠢蠢欲动。 “你们在干嘛?”喻扬皱着眉,瞥向他们三人。 蒋弋嘿嘿两声,随即凑到她面前:“喻司直,你们说的那个赵五郎,可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 “怎么,你也认识?”喻扬一边向值房内走,一边问道。 那三人便跟在她身后,直至她坐在书案前,三人围了上去,期间不慎碰倒隔壁裴衍书案上的案卷,蒋弋一边道歉,一边帮他捡起来。 “这赵五郎的名号都传遍京城了,还有不知道他!” “就是,听说他自幼便惹是生非,若不是有个当官的爹,只怕会被当做地痞流氓打死。” “呵,他做的那些事和地痞流氓有何区别?”向来沉默寡言的任鹊山也不禁出声骂道。 任鹊山有个十岁的女儿,思及自己的女儿日后也可能遇见赵五郎那样的人,他便觉心慌,如今赵五郎一死,城中不知多少家庭会庆幸。 “我看啊他死有余辜!”薛崇也道。 “就是,京兆府还破什么案,杀他之人那是义士!” “咳......祸从口出,诸位还是慎言。”眼见他们越说越过,隔壁的裴衍适时出声提醒。 忘了裴司直是最为正直之人了...... 他们几人顿时噤声,相视一眼后默契地散了。 祁归离开了一趟百庚司,直至午后才回来,他刚回值房不久,便遣木澜来寻喻扬。 喻扬一进门,便见他将一道敕旨摊于书案上。 “赵五郎一案由百庚司协助京兆府调查,裴司直尚在整理卷宗,此案便交给喻司直了。” 喻扬一怔,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睛,“你说什么?” 祁归拢着狐裘,静靠在椅背之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司使方才出门,莫不是进宫面圣了?”喻扬冷不丁笑着,冷冷道。 祁归未应,喻扬却觉自己满肚怒火,即将烧上头顶:“司使明知我与那赵五郎有仇,却要我查他的案子,司使这是何意?” “依我朝律令,若嫌犯或原被告双方为办案官员五服内亲族、母、妻、媳、女婿等三代亲族者,则官员回避,如今赵五郎为死者,你与他并无亲戚关系,又是协助京兆府办案,无需回避。” 喻扬眉头紧拧,并不愿听他念这些催眠条令。垂于身侧的双拳紧握,她愤怒道:“我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为他破案?” “破案是为朝廷,为天下公义,而非他本人。” “那赵五郎欺辱民女时,怎么没见有人为了天下公义而制止他?” “喻司直若是意气用事,我想并不适合为官。” 相较于喻扬的愤怒,祁归却显得十分平静,可正是他的那份事不关己,令喻扬内心怒火中烧。 赵五为非作歹时他们装瞎,赵五被杀时,就要维护公义了,多么讽刺。 “让我查是吧,好,我查!”喻扬逼近书案,一手抓起敕旨,怒瞪祁归一眼,随即气愤地转身离去。 喻扬怒气冲冲回到值房,坐下后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壶冷茶,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喻司直,你......怎么了?” 蒋弋上前关心她。 < p>喻扬只瞥了他一眼,嗡声道:“圣上令百庚司协助京兆府查赵五郎的案子。” 圣上旨意,不可不遵,可这旨意如何来的,祁归自己清楚! 蒋弋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司使让你去查?” “嗯。” 那日赵五郎砸了她家,他们都有所耳闻,本来都在暗暗庆幸这赵五郎死得好,如今却要她亲手去抓真凶...... “你们谁要与我一同前去?”喻扬问道。 薛崇与任鹊山二人俱是沉默。 他们看不惯赵五郎所作所为,巴不得那真凶这辈子也抓不到...... “我方才细想过,真凶尚不知是何人,若他也是穷凶极恶之徒,日后杀害其他无辜之人,那岂非要令更多人蒙冤?” 蒋弋点了点头,同意她所说:“那我和喻司直同去!” 两人一同前往京兆府,正遇见陈班头外出归来。 “陈班头,圣上令百庚司相助破案,这是文书。”喻扬将文书递至陈班头手中,陈班头细细看过,便领着他们二人进门。 “经仵作验尸,死者死于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是死后被悬于通济桥的。”陈班头带着他们前往停尸房,途中简单地向他们二人介绍情况。 尸体颈间有道颜色浅淡的勒痕,胸前有数十道尖细的伤口,后脑勺也有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重物所砸。 “如此多伤口,那死因是什么?” 陈班头道:“胸前的伤口刺破心脏致死。” “凶器是什么?能辨认出吗?” “伤口处外表较宽呈一字型,内里却尖细偏窄,依据仵作分辨,应该是尖锐的利器,初步推断是剪子。” 喻扬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们查到哪里了?需要我做什么?” “目前尚在确定嫌犯范围,不过......” “老大!” 陈班头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吏胥自门外匆匆跑入,见到喻扬时先是一愣。 “何事?”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陈班头皱眉呵斥一声。 吏胥立即上前,在陈班头耳旁私语。 陈班头脸色骤变,陷入沉思。 情况好像不太对。 那小吏目光怎么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喻扬疑惑,与蒋弋相视一眼。 “此案,喻司直还是回避吧。” 喻扬眉心微皱,将祁归所说重复一遍,谁料陈班头叹了口气:“方才派人前往喻司直家中搜出了一把带血的剪子,昨夜喻司直既被困刑部,那嫌犯便锁定在姜会云身上,所以喻司直该回避。” “不可能!会云不可能杀人!” “喻司直,姜会云会不会杀人由证据说了算,而非你一言。圣上既然下令百庚司协助查案,那便由这位小兄弟相助,喻司直还是回避吧。”话音一落,陈班头便向手下使了个颜色,那小吏立即上前将喻扬请离京兆府。 走出几步距离,喻扬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京兆府上的牌匾,金漆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比之百庚司那块破匾,好看不知多少。 21. 夜探京兆府 喻扬趁着天黑,摸进了京兆府。 看守的衙役正在廊下借烛光凑堆闲聊。 “你们是没看到,那死状可惨了!就胸膛便被捅了十几下。” “我听老贺说,凶器是一把剪子?” “可不,收在停尸房旁边的案库里,那剪子上全是血!” “话说,今日抓进来那丫头片子,真是凶手?” “我也觉得不像,就她那胆小的样子,估计都拿不稳凶器吧!” “谁说得,你们越觉得不像的越有可能是真凶,再说了,人赃并获还能有假?” ...... 喻扬窝在墙根,听着他们聊了大半晌废话,终于听见了关键的消息。 停尸房旁边的案库? 她寻着白日里的记忆,猫着身子摸到停尸房,取出火折子先是查看了一番尸体。 今日白天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便被赶出去了,她都没能细看尸体的伤口。 掀开尸体上遮盖的白布,借着烛光,喻扬看见尸身右胸上伤口密布,左胸却只有一道伤口。她记得今日白天时,陈班头说致命伤是刺穿心脏的那一道。 这么巧,就一道伤口靠近心脏,偏偏就是致命伤? 总不能这赵五郎是天生特异之人,心脏在右边吧? 喻扬心下觉得怪异,但为了不被发现,得尽快离开。复原白布后,喻扬又寻到案库去,找了些许时间,才找到他们口中那把剪子。 怪异得很,既是从她家中搜出,那为何这把剪子她从未见过? 这是栽赃! 难道是眼见她识破万业成的诬告,便转而栽赃会云?喻扬微微思量,转而又想明白了,此人必定是她与会云共同的仇人,想行一石二鸟之计。 剪子上窄下宽,柄上缠绕着布条,也许是原先用它的主人嫌这剪子硌手。布条边缘线头凌乱,一看便是用久了的。 只是...... 将火凑到剪子边,喻扬终于得以看清,布条上有花纹,且样式十分特殊。 喻扬用指尖摸了摸,血迹已经干涸,因而布条变得坚硬许多。 将东西都归放原位,喻扬又趁无人发觉之际,偷摸翻过京兆府后院的围墙离开了。 暮色才至,源济河两岸已挂满灯笼。 半开的窗扇边,少女枕着手臂,露出半张精致的容颜。她半眯着眼打哈欠,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着。 “姑娘,祁世子来了。” “来了便快请进来。” “可是......”身侧婢女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令她不禁坐直了身。 “可是什么?” “江......江少尹也来了......” “什么!”陆尧霜惊起,不禁尖叫一声。 他怎么也来了?她今日没寻他啊!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开门!” 祁归最不爱磨蹭等人了...... 想着,陆尧霜大步上前,拉开了门,目光却是越过祁归,看向了江砚。 祁归迈入屋中,却不往里走,而是立于门边,只垂眼看她,那道目光无声地询问她是何意。 陆尧霜连忙将后面的红衣男人拽紧屋。 来就算了,连官服也不换!多引人注目! 瞪了一眼江砚,她没什么好气:“你怎么来了?” 江砚也不看她,只道:“看见你的马车,上来看看。” 随后又转向祁归,“祁司使。” 祁归半分目光也未分给他,径直走入屋中入座,正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二人拉拉扯扯。 “我与祁怀熙有事要说,你先出去。”陆尧霜作势要赶人。 “来都来了,何不让江少尹坐下喝杯茶?” “你有病吧?”陆尧霜忍不住回头,怒骂一句。 祁归冷冷瞥她一眼,接着道:“正巧,本官有事要与江少尹讨论。” 江砚行至他面前坐下,“祁司使请讲。” “不知赵五郎一案,江少尹可有头绪了?” “如今已在嫌犯姜会云家中找到凶器。” “今日本官派了位司直前往京兆府相助,不知江少尹可满意啊?”他放下手中茶杯,眼神似笑非笑中含着几分冷意。 两人此前从未见面,怎地如此剑拔弩张? 陆尧霜心中不安,却听见江砚淡然一笑,“祁司使难道不知?姜会云是喻司直认的妹妹,二人同吃同住,眼下姜会云有嫌疑,喻司直该回避。” “哦?原来如此。不过,江少尹确定不回去看看?本官方才来的路上见到有贼翻入京兆府......” 祁归拖着尾音,意味深长,他话音刚落,便见江砚神色一僵,骤然起身,只留下一句“先行告退”,便匆匆离去。 那男人半分眼神也未分给自己,陆尧霜心有几分不满,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怒瞪一眼。 再回头时,却见祁归目光幽幽,正盯着她。 她淡定地坐下,对上他的目光:“你是何意?” “你又是何意?”祁归回她。 “男未婚女未嫁,我能有何意?”陆尧霜倒不遮掩,直白地告诉他。 “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陆尧霜微皱着眉头,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叫做勾搭?你会不会说话?” “你们俩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祁归嘲讽道。 “哦,你是好货色,你出卖自己下属?”她挑着眉,也学着他回怼道。 祁归不语,只用眼神默默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又生气了...... 这人自从生病后,性情就变得如此乖戾,动不动生气! “五年前。” “五年前?你才几岁?”祁归气急反笑。 “五年前认识的!这两年才走得近了......”陆尧霜越说越心虚,话音自然也弱了下去。 她说得隐晦,祁归却听得懂。 两人是自幼的玩伴,虽时常拌嘴打架,但却也是最为了解对方的。 陆尧霜清了清嗓子,提起正事:“你为何要向圣上讨这个案子?就为了试探喻扬?” “不止,圣上既然想重建百庚司,那我便顺圣意而为。过段时日,你要进宫?” 陆尧霜神情漠然,正在反复欣赏自己刚染的指甲:“嗯,太后娘娘说想陆尧芷了,沈氏装得贤良淑德,自然会带上我。” “近来圣上下旨要整理徽宁二十三年至三十三年的卷宗,你想办法探探口风。” “我?凭什么?” “那我大可一封 家书送往北疆告诉陆伯父......” “知道了!闭嘴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又扯了些有的没的聊,待夜深了,便一同往平宁大街吉安巷回。 直至第二日,祁归下了早朝回到百庚司,经过两位司直的值房时,他鬼使神差地向里望了眼。昏暗的角落里,喻扬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而面前还摊着他要她看的书。 喻扬双眼迷离之际,只觉头顶有道阴恻恻的目光,像鬼魅一般令她猛然惊醒。抬头看去时,只见祁归冷着脸,留下一句“过来”,便扬长而去。 “......” 还不如鬼呢! 喻扬打着哈欠进入他的值房,神情不快地站在离他五步之外的地方。 “案子进展如何了?” 她撇着嘴角,很是不快:“司使怕是不知道,京兆府自我家中搜出凶器,会云成了嫌犯,我需要回避。” 祁归抬起头,斜睨她一眼:“别装了,昨日本官见你偷爬京兆府的墙了。” 喻扬:“......” “下官怀疑,有人想要栽赃。” “何以见得?” “剪子是在下官家中寻到的,但下官不曾见过。昨日入京兆府查看,下官发现剪子上缠着一种独特的布料,只是尚未寻到布料来源。” “那喻司直为何不去查?” “下官可不敢。” 听及此,祁归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出了事本官担着。” 他目光平静,不似有假。 喻扬挑着眉,脸上逐渐浮现几分笑意。 嘿!眼前之人突然顺眼了! “遵命!下官告退!” 喻扬终于得了几分心安,前往京中较有名的裁缝铺查探。 昨日她去了城东几家裁缝铺,都未寻到布料的踪迹,今日她便选择前往城西。 那儿的商铺定价贵,主顾皆是勋贵人家,所供的布料自然也更好。 连续走访了五家成衣店和裁缝店,都一无所获,喻扬忍不住泄了口气。 那布料受血液浸染,尚分辨不清是夏衣布料还是冬衣布料,她该如何去寻? 许是她急着调查真相,性子便也急躁起来,在这严寒冬日,竟热得一身汗。 正途径街边一家茶铺,喻扬拐道进去,点了壶茶水。 “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此处不能这样记!” 柜台前,一位女子手拢狐裘,正在指点身侧之人记账。 喻扬不过匆匆一瞥,便被她那一身狐裘吸引了目光。 看了许久,终于被那女掌柜发觉了:“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喻扬猛然惊醒,连忙道歉:“我见你这狐裘甚是好看,不知掌柜的在何处做得?” 掌柜一听,却忽的笑了起来,仿佛见到知己般喜迎而上:“姑娘真是好眼光 “我这狐裘可是在锦绣坊定做的!那位锦娘子手艺可是京中最佳!”掌柜笑意盈盈,毫不吝啬地分享。 “这布料可是锦绣坊独有的?” “那可不!多少富家小姐争着抢着。我呀,也是搭了点关系才得到的!” 喻扬眼见转机就在眼前,她笑着往掌柜的手中塞了一吊铜板,谢她告知自己锦绣坊的消息,随即便出门往锦绣坊赶去。 22. 锦绣坊绣娘 锦绣坊位处城西福宁大街。 此时正值白日,店内生意红火。喻扬方踏入店中,便有一位娘子明艳艳地笑着上前:“姑娘可有心仪的布料?” 她身上穿着水蓝色的冬袄裙装,裙上的绣花样式也是盛京最时兴的款式。铺子内还有两位年纪不大的丫头,正语气熟练热情地招呼进店的客人。 喻扬将店内大致查看一番,随后也朝她笑了笑:“我是林记食肆的掌柜推荐来的。听说她在你们家做了件狐裘,我瞧着甚是喜欢,想来看看,可还有那款料子?” 那位娘子一听,愈加欣喜,连连应着有,将人往后头领。 “娘子眼光可真好,这布料叫云和锦,是云中特产,每年就这几匹料子。您摸摸,是不是掌中生润?很多夫人小姐都喜欢用云和锦制大氅披风还有夹袄!” 喻扬自她手中接过云和锦,悄无声息地往她的双手瞥了眼,掌中光滑,手指匀称,想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不错,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窦。”窦掌柜笑意盈盈,卖力地向她展示云和锦在光下的精致,“姑娘若是喜欢,可让店内裁缝娘子现给您量了尺寸,过两日便可来取了!您喜欢什么花色都可以加,我们锦绣坊的绣娘手艺顶好的!” “你们店中有几位绣娘和裁缝娘子?” “绣娘有三个,裁缝娘子有两个。姑娘怎么问起这个了?”窦掌柜神色微顿,问道。 “此时都在店中吗?”喻扬在铺子中绕了一圈,只在一架屏风后发现了两把与凶器十分相似的剪子,剪子上同样缠着布条,只是布料却不同。 喻扬拾起剪子,细细看了几遍,瞥见身侧之人一动不动,她侧目看去,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神,她轻笑了笑:“窦娘子......怎么了?” 窦掌柜扯着嘴角,干笑两声,很快压下心中的波澜:“剪子尖锐,姑娘小心手。” “嗯,确实尖锐,扎破手倒还好说,可别一个不慎扎进心脏了。” 她意有所指,窦掌柜的眼神随之飘忽起来:“怎......怎么会!” 喻扬撩着衣摆,在桌前坐下,自怀中掏出一块铜腰牌,拍在桌面:“百庚司司直,奉命调查赵五郎一案,说吧,你们的东家是谁?” 窦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僵,渐渐便冷了下来。 那两个丫头倒是伶俐,眼见情况不对,已先一步将店中客人散了。 此时,偌大的锦绣坊内,只有喻扬的声音响起:“你们的东家莫不是赵五郎?” “你......”窦娘子情急出声,却又惧怕她,便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你不说,我也在来的路上打听到了。我再问一遍,绣娘和裁缝娘子可都在店中?”喻扬态度强硬,语气自然也冷了几分。 窦掌柜不语,倒是一旁年岁不大的丫头被吓得浑身哆嗦。 “你说!”喻扬看向她。 “绣......绣娘都在,裁缝娘子只有一个。” “另一个去哪里了?” “燕娘前几日手受了伤,窦掌柜给她放了两日假......” 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如蚊子轻响,却被窦掌柜瞪了一眼后,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 手受伤了? 喻扬思衬片刻,又道:“将其他的绣娘和裁缝娘子叫出来,我要问几句话。” 铺中无人敢动,喻扬轻掀眼皮,语气半含警告:“你们是在阻止官府办案吗?” 窦掌柜终于还是妥协地低下头,“不敢,司直稍等片刻。” 等待些许时间,窦掌柜便从后院领了四人进来,几人面面相觑,神情莫名。 喻扬向她们出示了腰牌,借着顺手塞回怀中,走到她们面前:“将双手摊开。” 几人如实照做。 他们关节处,指腹、掌中都有大小不一的茧。绣娘因积年累月捏着绣花针,指腹处的茧更厚。而裁缝娘子需要使用剪子裁剪、用笔勾型,所以关节处、掌中的茧较厚。且右手的茧也比左手更多更厚。 喻扬在脑中又回忆一番赵五郎胸前的伤口,只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铺子还有裁下的云和锦废料吗?” 窦掌柜点了点头,随即令身侧的小丫头的去取。 “这剪子也先借我一把。”未等窦掌柜同意,她已经将东西包好,揣进怀里。 “你们可知燕娘住哪里?” 其余几人皆缓缓摇头,只道不知,唯有窦掌柜神色犹豫。 “现如今有个无辜的女子,她才十四岁,被诬陷是真凶关进了京兆府牢狱。窦掌柜,你因着你们关系非常便包庇她,那其他人呢?便该无辜蒙冤?而且,我给窦掌柜提个醒,隐瞒包庇罪犯者,是要受罚的。” 喻扬话音落定,满室寂静。 良久后,窦掌柜才沉沉吸了口气,好似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在城南的万安巷。” 喻扬离开锦绣坊后,便往城南赶去。 城南一带的房屋低矮简陋,巷内泥道坑坑洼洼,偶有驴车驶过,积水四溅,洇湿衣摆。但喻扬迫切寻找真相,顾不上擦拭,沿街问路,这才找到万安巷所在。 刚拐入巷中,便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几个穿着京兆府官差衣服的人正将围观百姓向后赶。 “这是发生何事了?”喻扬上前,寻了个人问。 只见那人哀叹一声,“是锦绣坊的裁缝娘子,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在家悬梁自尽了!” “什么!” 喻扬惊声一呼,连忙挤入人群。 “喻司直?你怎么在这儿?”陈班头先行看见了她。 “陈班头?那燕娘是自尽还是他杀?”喻扬紧紧拽住他的袖口,焦急地问。 “目前还在查验,只是您......哎!命案现场,非京兆府官员不得入内!喻司直!” 陈班头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喻扬已经越过重重人群,闯了进去。 桌仰椅翻,满室狼藉中,伫立着一道绯色身影。 听见身后的吵闹声,江砚回头,便见喻扬浑身沾着泥点子,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来:“你怎么在这儿?” 昨日他匆匆赶回京兆府,只可惜没有抓到现行,只在角落院墙上发现了半枚脚印。 如今她又出现在案发现场,这已然违反规定。 “那把剪子是被人偷放入我家中的,他们定是一开始想栽赃陷害我,眼见我识破万业成编制的谎言,便转而污蔑会云。我根据剪子上的布料寻到一家名为锦绣坊的铺子,那料子名为云和锦,盛京唯有锦绣坊有这种布料!” 身后陈班头追赶上来,命人将喻扬拉出案发现场,她急忙挣脱开,取出怀中的布料和剪子,一边展示在江砚面前,一边快速解释道。 江砚面色冷淡地望着她,陈班头见状,挥了挥手,身后衙役又涌了上来。 “锦绣坊的东家是赵五郎,而燕娘是锦绣坊的裁缝娘子,这些都息息相关!” “慢着!”江砚忽而抬手,衙役便立即停止拖拽喻扬的动作。 “你怀疑凶手是燕娘?” 喻扬缓缓呼了口气,“我需要看过尸体才能确认。” 江砚回首,望了眼才被衙役们从房梁上取下来的尸体,思衬片刻后,他问:“按理,喻司直该回避,今日擅闯案发现场,可知会面临什么后果?” 喻扬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愈加坚定:“无论是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江砚目光沉沉,盯着她那双坚毅无畏的眼看了许久,良久后,他才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尸体平放在地,尚未来得及盖上白布。 喻扬入内,直奔尸体。她先是抬起尸体的手,细细检查后,才发现燕娘左手的茧比右手更厚。 她是左利手!且左手虎口处有道极深的裂口,许是死前挣扎,扯到了伤口,鲜血流了一手,已经干涸。 “江少尹,下官有个大胆的猜测,你听不听?”检查完燕娘手上的伤,喻扬起身,面对官高多级的江砚,说话并不算恭敬。 陈班头悄摸抬眼瞧了瞧自己的上官,好在江砚从不在乎这些,否则今日喻扬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 “我怀疑,燕娘才是凶手!” 江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他朝屋内又走了几步。“你的依据是什么?” “首先,根据仵作推断,赵五郎的致死伤是胸前的伤口,凶器为剪子。如今也搜到剪子,方才我已经告知少尹,剪子上的布料是锦绣坊特有的,用店内为客人裁制衣裳后剩的废料来裹剪子手柄,是他们店内的习惯。而燕娘是锦绣坊的裁缝,赵五郎是她东家,她接触赵五郎和凶器都合情合理。 而且,少尹看她的手。她左手的茧比右手厚,说明她是左利手,少尹可还记得,赵五郎胸前的伤口多在右侧。且她左手虎口有处撕裂伤,我怀疑,是在杀害赵五郎时不慎伤了自己。” 江砚随着她所指之处看去,细细思考片刻,也认为她的推断合理。 只有燕娘,能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 姜会云虽然没有能证明清白的人证,可依照逻辑而言,确实不合理。 23. 衣上线索 她确实与赵五有仇,有杀人动机,也有拥有凶器使用凶器的可能,但剪子上的云和锦却不是常人可接触。 且衙役们并未在她们家中发现血迹,若案发现场在别处,姜会云大可将剪子留在现场或者随意丢弃,何必带回家中? 只有一种可能,正如喻扬所说,有人试图栽赃陷害她们。 思及此,江砚的目光不禁变得幽暗起来。 喻扬刚入官场,便被刑部针对,被陷害,背后之人意欲何为? “少尹?”察觉到江砚目光变得怪异,喻扬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江砚敛神,吩咐陈班头将尸体抬回京兆府,继而又转头看向喻扬:“回京兆府再议。” 随后他便抬脚离开了。 喻扬点了点头,跟随他的脚步走出门,却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这是同意她继续办案了? 喻扬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脚步轻快地往京兆府去。 京兆府内,喻扬不置信地看着眼前几人,语气不禁高了几个调:“确定是自缢?” “许仵作干了几十年,经验丰富,不会有错的。”陈班头解释道。 喻扬不明,只觉得背后尚有他们未理明白的线。 “看来,燕娘是知道你查到云和锦的线索,所以畏罪自杀了。” “可是燕娘为何杀害赵五郎?” 喻扬话音刚落,便见在场诸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陈班头更是欲言又止。 “你们为何如此看我?发生何事了?” 陈班头重重叹了口气:“赵五郎生前骄奢淫逸,祸害的人更是不少......” “所以燕娘也是?”喻扬紧拧着眉,见陈班头神情不变,顿时怒火上涌:“欺人太甚!我看这赵五死有余辜!” “呀!喻司直!莫说了莫说了!”陈班头连忙上前,打断她的话,随即又打量四周,间没有多余的人在场,这才放心。 “赵五郎的父亲是刑部侍郎,一句话功夫能让你险些丢了命,你还敢胡言乱语!” “我岂是胡言乱语?赵五仗着他的威风为非作歹,这赵侍郎也非好官。” 陈班头瞧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喻司直初入官场,尚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倒也罢了。只是此事涉及赵侍郎,他毕竟是朝中肱骨之臣,圣上十分注重,我们可得小心谨慎些。” 喻扬心有不满,但陈班头说的不错,此事圣上亲自吩咐京兆府办,百庚司协助。一来圣上旨意不得违逆,二来若是办得好,能让百庚司在圣上面前露脸,不至于继续现在凄惨的光景! 如此想,她确实该谨慎些。 “赵五郎身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根据仵作查验,还有赵五郎身边随侍的小厮指证,案发当日赵五郎被割了一缕发丝,身上有枚白玉佩也丢失了。” “头发?玉佩丢失可能是被扒子手偷了,也可能是不慎掉了,割头发是为何?” “这也是我们不解之处。不过,按照以往办案经验,有些凶手杀人后会留下死者东西当做战利品,头发和白玉可能都被凶手取走了。” “可有在燕娘家中发现?” 陈班头摇了摇头。 喻扬沉思片刻,又道:“我想看看赵五郎身上的衣物。” “这自然可以,喻司直随我来。” 喻扬跟随陈班头,前往停尸房。 仵作已经验完尸,验尸记录正在江砚手中,喻扬见到江砚时,他看的认真。 只是,她未料想他瞧着一副文弱书生模样,查办案件时竟毫不畏惧。再一想起前些日子会云与她说得他与陆姑娘...... 此人一丝不苟的官服之下,只怕也是狼虎之心...... “少尹,属下领着喻司直来看看死者遗物。” 江砚微点着头,半分眼神也未分给喻扬。 赵五郎的衣物被整齐叠放在一侧的案架上。 喻扬上前仔细查看一番,衣物上的破洞如他身上的伤口一般多,沾满了血迹,看起来并无异常。 只是......浓重的血腥味中为何夹杂着一丝异香? “陈班头,你可有闻到衣物上的味道?” “味道?”陈班头凑上前仔细嗅了嗅,并无发觉。 “若有味道,仵作第一时间定能发觉。” 喻扬的目光向陈班头身后望去,许仵作正在用帕子来回擦拭手中验尸用的工具。 仵作第一时间便能发现,真的吗? 喻扬满腹狐疑,却还是回头,又一次将衣领凑到鼻尖轻嗅。凑得近了却见衣领处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 喻扬忽地惊呼,身后“哐当”一声清响,众人回头,只见许仵作手中刀子掉落在地,他讪讪笑着,连忙道歉:“抱歉,老身手抖一时没拿稳。” 陈班头也并未当回事,凑到喻扬身侧,只见她手指向衣领处,银灰色的衣袍上,有一抹深褐色,远看像是血迹,但指尖摸上去却并未有血迹干涸后坚硬的触感。 “这是何物?” 陈班头疑问,江砚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放下手中案卷,上前来看。 喻扬将手中衣物递至江砚面前:“此处污点远看会让人误以为是干涸后的血迹,可是手感不对。而且,这上面有我与你说的异香!” 江砚轻闻,果然闻见一缕淡若无味的香。 “这有点像......女人用的胭脂......”喻扬回答。 “是口脂。” “江少尹怎么知道?”喻扬方一出声,满室寂静。 “......”喻扬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问错话了。 江砚面若无状,只当没听见她的话。 “女子所用的口脂呈温润油状,不易干涸,且制作过程中会加入花瓣调香。” “这么说来,赵五郎生前......曾与别的女子见过面?” 陈班头忽地想起什么,惊讶一声:“属下想起来了,赵五郎随侍说前日他原是宿在锦花楼的,只是不知为何子时时分他便离开了,独自前往严记酒楼,不允他们跟随。可属下去严记酒楼问过,当日赵五郎并未去过。” 陈班头言罢,室内再次陷入宁静,喻扬与江砚俱是在拧眉沉思,他望着二人,静待他们回 话。 等待片刻后,江砚终于发声:“派人再去严记酒楼问询,并顺着那一路问问当夜是否有人看见赵五经过。你们一个去锦花楼,一个随我去赵府。” 他话音刚落,喻扬上前一步,正欲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你去锦花楼。” 言罢,他利落转身离去。 陈班头跟随江砚离去,徒留喻扬一人在原地,尚在发愣。 她想去赵府,她想见见那个赵侍郎究竟是何人,凭何不让她去? 心中有气,可江砚人已经走远,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取出一只帕子将衣领上暗红色的口脂拓了下来。 她提步正欲离开,经过许仵作身侧,余光却瞥见他低垂着头,脚步便忽而一顿。 “许仵作在这行当干多久了?” “二十年了。” “哦,那许仵作竟没发现赵五郎衣领处有东西?” 许仵作不敢抬头,只见他额头冷汗淋漓,滴落在他眼中,涩得他一时眼皮乱眨,睁不开眼:“老身年迈,一时没看清。” 喻扬仔细打量一番许仵作,却不见他有任何心虚之样,再看他满头银发,在这衙门讨生活也不易,只好作罢。 喻扬前往锦花楼。 因着这几年百庚司被冷落,衙署内已没有穿常服的习惯,如今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红褐色短袄麻裙出现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竟是十分惹眼。 “这位小娘子可是来找人的?”一位身穿红裳,□□半露的妈妈上前,先是将她打量一番,随即才笑盈盈地问。 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加之她身后慢慢围上的数十打手,令喻扬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掏出官牌,花妈妈一见脸色骤变,“百......百庚司?” 花妈妈是锦花楼的老鸨,常年接待官宦富商,京中的消息她也有门路能打听,自然也知道现在百庚司正在配合京兆府调查赵五郎的命案,只是...... 百庚司的人为何出现在他们锦花楼? 花妈妈再一次将喻扬打量一番,如何也没想明白这浑身穷酸样的丫头会是在百庚司当差的人。再没落的官署,那也是官署,那可是吃朝廷俸禄的地方! “百庚司司直喻扬,奉命调查赵五郎一案。”喻扬轻勾着嘴角,默默对上花妈妈打量的目光。 自她入京以来,这种目光可不少,她早已习以为常,也并不在意。 “原来是喻司直!是奴家眼拙!”花妈妈忽地才惊醒,连忙将身后的打手驱退。她前些日子才听到那些官老爷议论,说是百庚司新上任一位女司直,据说是武考第二名,武艺高强着,怎地把这回事给忘了! 想着,花妈妈脸堆上笑意:“不知喻司直大驾光临......” “废话不想听。”喻扬抬手打断她下意识恭维的话,“我是来调查赵五郎一案的,据赵五郎的随侍所言,当日他本在你们这儿留宿,是吗?” “是,他最喜欢我们楼内的牡丹姑娘,常常宿在这儿。” “牡丹姑娘人呢?我要见她。” 花妈妈闻言脸色一僵:“这......这不好吧......” 24. 锦花楼牡丹 见喻扬眉间紧蹙,花妈妈连忙解释:“不是奴家不配合!这,这牡丹姑娘正在接客。” “花妈妈的意思是,京兆府办案,还需要等牡丹姑娘接完客吗?” “不是不是......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锦花楼的客人非富即贵,我想,喻司直也惹不起......” 见她满面难色,喻扬也明白了她是何意,锦花楼做的是贵人们的生意,别说花妈妈只是一个老鸨,就是喻扬也不过百庚司小小司直,在此得罪人并不值当。 “需要等多久?” “约莫也得一个多时辰呢......” “花妈妈,你可知我的上官是何人?” 喻扬忽地如此问,令花妈妈摸不着头脑,只见她摇了摇头道不知。喻扬笑着上前一步,露出几分警告的神情来:“我的上官可是恒国公府世子,他奉圣上之令,命我来调查此案,我能等,可世子能等吗?赵侍郎能等吗?圣上能等吗?” 喻扬每上前一步,花妈妈脸色便难看一分,原先婀娜的腰肢也不禁直了起来。 “可是......” “你照我的话传便是。”喻扬冷冷一瞥,已然没了耐心。 见状,花妈妈实在无奈,只好回头命人上去传话。 又等待片刻后,花妈妈才领着喻扬上楼。 上楼间隙,喻扬一边打量一边问话:“赵五郎一般多久来一次?” 此时还是白日,廊中竟有不少恩客在与锦花楼的姑娘们搂搂抱抱耳鬓厮磨,喻扬看得脸颊一热,连忙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一般四五日才来一趟。赵五郎喜欢的不止锦花楼的姑娘,所以隔的时间会久些。” 言下之意便是他还会去别的青楼...... 恶心! 喻扬忍着满腹恶意,忍不住回道:“四五日还久?干脆住你们这儿得了!” 花妈妈不敢多言,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廊尾。花妈妈上前轻叩三下门,朝里轻喊:“柳公子。” 屋内一阵丁零当啷声响,随后便见房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女子,她发髻微乱,双颊红潮未退。此时明明是冬日,却穿着红艳薄纱,纱裙上系着几只精小的铃铛,裙下艳色难掩,赤足着地。 这便是那位叫牡丹的姑娘了。 喻扬站在门侧,目光越过牡丹,只见屋内珠帘后,有一男子边系腰带边朝外走。 毫不顾忌...... “明日爷再来找你!”男人的手搂上牡丹腰肢,重重捏了一把。 牡丹声音娇如莺燕,只笑着道好。 出门时,男人却脚步一拐,走向了喻扬。 喻扬毫不畏惧,仰起头对上他阴戾的目光。 “百庚司,喻扬......”男人的目光自她发丝到足尖一一掠过,他冷笑着:“很好,爷记住你了!” 男人离去时,身上香味浓重。 “他是谁?”喻扬问。 花妈妈讪讪笑着:“是光禄寺卿的小孙子,也是万香楼东家,柳家二公子。柳二公子的祖母是魏相亲妹妹呢。” 花妈妈如见魏相亲临,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话中提及魏家,却有意无意地加重语气,仿佛是在点她此回得罪柳魏两家,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才不管呢,办案才是首要。 横瞥一眼花妈妈,她大步进门。 “你就是牡丹?” 屋中香味浓重,喻扬吸了两口,确定与赵五郎衣服上的香味一致。不过方坐下,便见牡丹打开了窗。 “为何开窗?”喻扬问道。 牡丹弯着唇角,娇媚地笑起来:“香有香的用途,司直是来办案的,奴怕这香误事。” 喻扬轻轻皱起眉,瞧见她脸上的笑意愈盛,她才后知后觉明白。 青楼里点的香,能是什么好香? “前日赵五郎来找过你?” “是,赵公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找奴家。” “他的随侍说,不到子时赵五郎便离开了,你可知为何?” 牡丹披上一件外衣,规规矩矩坐在喻扬对面:“奴家不知,只听闻他说什么要去喝酒。” “喝酒?你们锦花楼没有酒吗?” “自然是有的,奴家说要去给赵公子取一壶来,可赵公子不要,非说要喝外面的。奴家劝不住,他便漏夜离开了。” “他何时离开的?” 喻扬问完,牡丹便作沉思状,犹犹豫豫道:“约莫子初二刻?奴家只记得那时方打完更不久。” 喻扬点着头,又问:“你每回接客都会点这个香吗?” 她将目光落在榻边小几的香炉上,炉内还徐徐有几缕白烟散出,香味刚漫开,又被窗外冷风吹散。 “嗯,都点。” 喻扬转头瞧她,牡丹低垂着眉眼,只得见她唇瓣上殷红一点,喻扬又追问道:“你平时用的什么口脂?我可以看看吗?” 许是喻扬话头转的过开,牡丹一时错愕,望着她许久才缓缓应了声是。 牡丹将自己装着口脂的小匣取来,一应展示在喻扬面前。 喻扬取出,打开盖子,与拓在帕子上的口脂一一比对。 果然是牡丹所用的口脂。 确认无误后,喻扬将帕子重新收回怀中,又将妆匣归还给牡丹。牡丹伸手接过,卷起的衣袖下皓腕纤细,却见内侧一抹红痕触目惊心。 “等一下!”喻扬连忙拽住牡丹手腕。 牡丹一时被惊吓到,手抖打翻妆匣,匣内的瓶瓶罐罐顿时滚落一地。 “发生何事了?”花妈妈一直守在屋门外未走,听闻屋内的声响,她立时跑进屋,只见喻扬抓着牡丹的手,任由她挣扎也不放。 “喻司直你这是作甚?” “你手腕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喻扬双眉紧蹙,双眸死死盯着牡丹。 “司直......您松些手,弄疼奴家了!”牡丹挣扎着,不过片刻,被喻扬紧紧拽住的小臂也泛起红来。 “我在问你话!”喻扬厉声喝道。 牡丹身形一抖,顿时也忘了挣扎。她受惊地喘着气,良久后才回答道:“有些恩客力气大,便会在身上留下点痕迹......” 喻扬的目光自她脸上慢 慢挪到手腕上。 腕上痕迹两道重,一道轻,显然是被掐后留下的指痕。 她又一把撸起牡丹衣袖,只见大臂内侧也有两枚指头大小的红痕,她问:“这也是?” “是......” 喻扬尚不懂男女之事,更不明白为何会留下痕迹,但牡丹是女子,瞧着年岁也不大,总不好将此事摆在明面上说,她只好作罢。 “司直,可都问完话了?”花妈妈迎上前,堆着笑问。 一无所获的喻扬尚有些烦躁,她冷冷瞥一眼花妈妈,“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江砚领着陈班头刚从赵府回到京兆府,便见喻扬站在大门前,一手握着另一手,正在发愣。 “喻司直?” 陈班头的声音惊醒喻扬。 “怎么站在门口发愣?” 喻扬泄了口气,无奈道:“没查到什么有用的......” “没事!查案哪有那么容易!”陈班头上前拍了拍喻扬肩头,安慰她。 一边往里走,陈班头一边叹气道:“赵府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趁早结案。” “趁早结案?” “赵夫人说既然燕娘畏罪自尽了,那便就此结案,他们也好将赵五郎的尸体领回去安葬。” “可是......你们也认为燕娘这是畏罪自尽?”喻扬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他们二人。 眼下他们尚未找到燕娘杀害赵五的动机和作案地点,而燕娘作为女子,是如何将尸体悬在通济河崇平桥的?是否有帮凶协助?这些尚未调查清楚,身为赵五郎亲属,却着急草草结案?这也太不对劲了吧...... “眼下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燕娘是自杀还是他杀,赵府那边只给我们最后一日时间,明日午时便会来要人。”陈班头也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无奈。 喻扬目光微动,注意到了走在前头的江砚。 她不禁压低声音,凑到陈班头跟前,悄声问道:“江少尹好歹也是四品,就任由赵府这般刁难?” 说到这儿,陈班头更是重重叹了口气:“正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江少尹出身寒门,无根基,所以这两年京兆府办事多受掣肘。” “四品官,也这般被人瞧不起?”喻扬惊愕。 “于我们而言,四品难如登天,于勋贵人家那自然是瞧不上的。” 陈班头也惋惜地摇着头。 若说江砚此人,本也是风光得很。顺昌元年,新帝登基,特开恩科,江砚借此夺得探花。他品相好,又有学识,本该是前途无限,官途光明。 京中勋贵人家的媒人都快踏破他家门槛了,可不知他是得罪了什么人,竟被派至下州做了三年穷县令。往日求亲的人家生怕自己娇滴滴的女儿跟着他吃苦,便又一股脑走了。 如今调回京,虽是升官了,但不少人家尚在张望。 江砚为人凉薄,不喜与朝中臣子结交,甚至可以说结了不少梁子。虽官至四品,可在偌大的盛京城中,四品官还少吗?像他这种无根基的人,只怕将来某一日得罪了人便会被贬千里,难以翻身。 赵府怎么看得上他? 25. 投河女子 此时正值午时,京兆府的官吏正在用饭。见着他们三人归来,立马有位青袍小吏招呼道:“少尹,陈大,快来吃饭了。” 陈班头热情地笑:“喻司直也用些吧。” “你们的伙食这般好吗?”喻扬不禁感慨。 她在百庚司日日吃的都是粟米腌菜,可他们桌上竟然有荤腥...... 这区别似乎有点太大了...... 见喻扬愣在原地,陈班头径直拉着人坐下,为她添了碗饭。 喻扬刚坐下吃了两口,便见门外匆匆跑进一道身影,定睛一看发现竟是蒋弋。 “诶!你们在吃饭啊!”蒋弋抚了抚饥肠辘辘的肚子,忍不住咽着口水。 “这小兄弟来得真是时候,快坐下来一起吃!” 蒋弋挠了挠头,也不推辞,在喻扬身边下后嬉皮笑脸地冲他打了声招呼。 喻扬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含糊不清问他:“你今日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见你人影?” “哦,我奉江少尹之命,前去调查几个月前投河的案件。” “投河?”喻扬持筷的手骤顿,她拧眉沉思,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仿佛曾听人说过此事。 “可是被赵五郎欺辱后在城东投河自尽的女子?” 蒋弋一惊,连连点头:“喻司直也知道此事?” 喻扬一时顾不上吃,追问道:“我曾有所耳闻,此事可与案子有关?” 蒋弋瞥了眼上首安静用饭的江砚,正色道:“是,江少尹怕遗漏消息,便遣我去附近打听消息,你们猜怎么着?” 蒋弋惯会吊人胃口,他话音刚落,满桌京兆府的官吏都停下筷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你查到什么了?” 蒋弋清了清嗓子,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一一道出:“那位投江的姑娘是城东一位木匠的女儿,名叫苏意。我从她家邻里打听到,他父亲曾接手赵家的院落翻修的活计,那日苏姑娘前去给苏木匠送甜汤,谁料在赵府意外撞见赵五郎,便......” 蒋弋未将话说完,在场之人也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喻扬闻言气愤将筷子怒拍在桌上。 蒋弋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身形一颤,随即拍了拍喻扬肩头:“喻司直喻司直!莫气!” “那苏姑娘不堪其辱,第二日便投江自尽了。只是你们可知她所投的是哪条河?” “莫不就是通济河?”陈班头身侧的捕快出声问道。 蒋弋双手合拍,只道:“正是!所以现在不少人在传赵五郎之死是苏姑娘怨气未散还魂讨命的。” 喻扬眉头未展:“若真是有鬼魂讨命,那赵五郎就该是被吓死的,鬼魂怎么拿得起凶器?” “也是啊!” “那你可还打听到什么消息没?” “我前往苏木匠家中,打算从他那儿打听点消息,谁曾想,那苏木匠因晚年失女,哭瞎了眼,倒也是可以排除嫌疑了。”蒋弋说着,神情惋惜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倒是在苏木匠家中还遇到一人。” 喻扬朝蒋弋看去,无声催促他快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是个女子。我瞧着苏木匠对她很是信任,好像唤她......萱儿。那女子戒备心慎重,加之少尹提醒我莫要暴露身份,我便不敢多问。不过倒是在附近人家打听到,苏姑娘有位闺中密友,只知她姓叶,是屠夫之女。想来就是出现在苏家的女子了。” 闺中密友? 屠夫之女? 喻扬猛地站起身,手腕不慎撞在桌角初,她却顾不上疼痛。 陈班头一见,也站起了身:“喻司直可是有苗头了?” 就这两日短短相处时间,陈班头倒是看出喻扬头脑敏捷之处,她如此激动,定是联想到了什么! “有,但我不确定,我需要亲眼见见那个叶姑娘才能确定。” 喻扬话音刚落,上首传来一道轻微的磕碰声。在他们谈话之际,江砚已经默默吃完饭。 众人目光默默落在他身上,等待他发号施令。 “去吧,再派几人前往通济河重新排查,剩余的人再去寻找案发现场。” “是!”众人起身,得了命令后集体向外走。 喻扬在蒋弋的带领下前往苏家。 苏家在城中东南方向,因靠近城外,地价便宜,房屋密集而狭小。叶、苏两家是邻居,倒是不必多费腿脚。 “通济河在哪个方向,你可知道?”站在巷口,喻扬转头问身侧的蒋弋。 蒋弋指向西北方:“从这条街往北走,看见一家面点铺再向西拐,再往北走一段距离便是发现赵五郎尸体的地方,约莫要走两刻钟。” 喻扬点着头,与蒋弋一同往巷子里钻。 喻扬径直冲向叶家。 隔着高耸的围墙,他们已经听闻此起彼伏的猪叫声。 蒋弋敲响院前大门,出于礼数向内询问:“可有人在家?” “谁啊?”门内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和清亮的嗓音。 待院门由内打开,里头的女子见到蒋弋之时,霎时间冷了脸:“怎么又是你!” 喻扬不愿多说废话,一边掏出腰牌,一边往里走:“百庚司办案,问你些事,如实回答便行。” 眼见这二人径直闯入家门,叶令萱急忙上前阻拦,但他们已经站在了院中。 正屋是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草屋,此时屋门半掩,随着寒风摇摇欲坠。院中用竹竿架着晾衣架,架上晾着件厚重的冬衣。左侧角落堆着干柴枯草,右侧将大半个院子隔了起来,里头养着三只大猪和五只猪崽。猪圈的臭味弥漫在院中,喻扬并不排斥,反而在猪圈前徘徊几步,见确实没有异常,她才转身看向叶令萱。 “听闻你与苏意关系甚为密切?” 听见喻扬提起苏意,叶令萱脸色骤然变冷:“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都说了是百庚司办案。” “办案?是只为四品高官办案吗?” “叶姑娘此话何意?” 叶令萱冷笑着,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怼:“当时苏意投河自尽时,怎么不见你们官府严惩那个畜生?现在那个畜生死了,你们倒是上门重查苏意的案子了?” “我只负责查案,能否定赵五的罪名那是上头的事。” “呵,你们倒是撇的干净!”叶令萱情绪越发激动,她指着喻扬,怒目圆睁:“当初苏意受辱,我陪着她在衙门递了多少次诉状,你们这些当官的可有人理会?” “在其位而不谋其职,食朝廷俸禄而无视百姓之苦的狗官,你们凭什么提起苏意?滚!给我滚出去!”叶令萱情绪失控,甚至掏出了把杀猪用的砍骨刀,在他们面前挥舞两下,试图吓走他们。 蒋弋见她几近疯癫的状态,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见喻扬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砍骨刀刀背宽厚,重而锋利。眼见喻扬竟面色不改,叶令萱心下一紧,竟大步上前,砍骨刀裹着利风,直冲喻扬脸上。 喻扬适时抬手,握住她手腕,指尖用力一捏,便见砍骨刀落地。蒋弋眼疾手快,将刀拾起,稳稳抓在自己手中:“你竟敢持刀威胁朝廷命官!这可是百庚司七品司直!” 蒋弋声落,叶令萱怒不可遏的神情终于一顿,随即生出几分迟疑。 她本只是想将人吓退,并未真的想要伤人。 喻扬甩开她的手,随即握上腰间双刀的刀柄上,有意无意地侧过身,将双刀展示在叶令萱面前:“你空有蛮力却未学过武,区区一把砍骨刀也想威胁我?” 叶令萱身形一颤,脚步连连后退,她十分警惕地望了眼喻扬,最终还是闭了闭眼:“你们要问什么?” “赵五郎死的那夜,你在何处?” “在家中。” “可有人证?” “我家中只有我一人,我去哪里找人证?” 叶令萱语气生硬,喻扬轻轻瞥她一眼,见她的双手在这寒风中冻得通红,这才发现她身上衣裳单薄。 再回头瞧了眼角落晾着的冬衣,她眼珠慢慢转动起来:“天气寒凉,叶姑娘怎么将冬衣洗了?” 白日日头微弱,这冬衣厚重,洗了后尚不知要几日才能晾干。大多数人都会在入冬前拿出来晒晒日头,冬日就这么穿着,等到严冬过去,开始穿薄杉了,再择个好天气洗净晾干。这在冬日洗冬衣的尚是少见。 洗冬衣虽少见,但也不过是日常之事,但最令人值得深究的是叶令萱一变再变的神色。 “前几日在猪圈跌了一跤,沾了泥污,我便洗了。” 她眼神飘忽,嘴角微动,显然是在撒谎。 可喻扬不急着戳破她,点着头朝里走:“外头冷,还是进叶姑娘屋中说话吧。” 不待主人同意与否,喻扬已经径直闯入。 屋中摆设比之喻扬家中,更为寒碜。 “据我所知,屠户的营生也不算难做,何况眼下逼近年关,找你杀猪的人不少吧?怎么你家中如此贫苦?” 叶令萱是孤女,父母早已双亡,独自靠着父亲所授手艺重整猪铺,生意是还不错。 叶令萱忽而变得惆怅起来,脸色忧忧:“苏大叔因为小意的事哭瞎了眼,他已经年迈,我又没有双亲,便承诺为他养老送终。” 喻扬静默看了她许久,半饷后才点了点头。 27. 试探苏木匠 在回京兆府的路上,途径一间名为万香的酒楼,楼前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争吵不止。 蒋弋最为八卦,已经上前准备挤入人群,不料围观人数众多,他失败了。 “我们万香楼不欢迎你们!你们别处去吧!”万香楼掌柜恶狠狠的将一只包裹丢出门,随即便命人紧闭大门,隔绝了大街的喧嚣。 人群前,一个青衣女子双手叉腰,义愤填膺:“狗眼看人低!你们凭什么瞧不起......” “好了青鹊姐姐,咱们去别处便是,不与这种人计较。” 喻扬被满街人流阻挡了脚步,只好站在街道中央,却无心去看热闹。 便在此时,与万香楼隔街相望的玉琼楼内,快步跑出一道瘦小身影,她身姿灵活,弯腰挤入人群。 “两位姑娘若不嫌弃,不妨移驾我们玉琼楼?” 青鹊与孙妙相视一眼,随即抱歉道:“玉琼楼我们消费不起。” 早在入京前,便对京中最奢华的酒楼——玉琼楼有所耳闻,据说背后东家是京中一位有权有势的贵女,酒食精致美味,自然价比千金,那可不是他们平民百姓能随便进去的。 那小丫头明媚地笑着,凑到二人跟前,悄声说道:“我们东家娘子见二位合眼缘,想宴请二位。” 二人面面相觑,正欲拒绝,却见那小丫头上前拉住她们:“万香楼今日一闹,城中没有多少人敢做你们生意了,只有我们玉琼楼不怕,你们风尘仆仆,想必今日还未寻到歇脚处?与其再浪费时间,不如就选我们玉琼楼吧。” 小丫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她笑容真诚灿烂,说话办事却十分熟练老成,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她们。 小丫头领着人,穿越重重人群,自喻扬身边而过。 回到京兆府后,喻扬与江砚一同前往审问叶令萱。 叶令萱性格执拗,此时一身囚衣站在狱中,那张小脸上满是不屈与倔强。无论江砚问什么,她都闭口不答。 直至江砚问至疲倦,他手持着卷宗,静默地坐着,眉眼间愁意不散。 喻扬轻咳一声,接过江砚的话:“你确定什么都不说吗?” 她静静地看着她。 “赵侍郎着急要说法,若你不说,明日便只能以你与燕娘同谋结案,合谋杀害四品官员之子......你也只有死刑。” 叶令萱脸上的抗拒与不服越盛,甚至微昂起头,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不怕死刑,可是苏意的父亲呢?” 提及苏大叔,叶令萱神情一震,终于出现了破绽。 “苏木匠为了女儿哭瞎了眼,而你与他相处这段时间,感情早已亲同父女,若你再下狱,苏木匠该有多绝望?” 叶令萱双拳紧握,不禁发出颤抖,连带着手铐上的链条哐啷地响。 “狗官!”她怒骂道。 “所以人真的是你杀的?” “不是我!”她怒吼着,却沉沉笑了起来:“别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说的。那血就是猪血。” “那你可知燕娘已经畏罪自尽了?” 那双冷漠的眼中终于浮现几分震惊,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为......为何?” “那便应该问你了,你与她认识对吧?” 见她愣在原地,喻扬又开口:“你分明知道内情。” 满室沉寂中,终于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查与不查,说与不说,都是死......” 江砚眉心紧锁,目光也冷了几分:“此话何意?” “江少尹能承诺,若我将真相说出,便一定能严惩赵青山吗?” “是否惩处,如何惩处,都应该依据我朝律法判决......” “那便是不能。”叶令萱打断他的话,“如果不能,那我不会说的,要判我死刑,那便判吧!” 她说得决绝,眼底的无畏令江砚越发觉得头疼。 办案时却怕遇见这种嫌犯,什么也不愿意交代,最为棘手。 见什么也问不出,江砚只好命狱卒重新将她关回牢中。 离开牢狱,喻扬捧着完整的卷宗,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其间有些未看懂的字和意思,她虚心地向江砚请教,江砚也默默为她解释了。 顺昌五年十一月二十四寅时正三刻,更夫王成报案,在城东通济河崇平桥发现一具悬尸。尸体由麻绳绕脖,悬挂在桥梁第四根望柱上。经京兆府捕快班头陈朴查验真身为洛州盛京启年县和延大街赵氏谦从。经仵作许肖初验,亡者赵谦从死于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颈间一道半寸宽勒痕,呈淡紫色。脑后一道重击伤,血肉模糊,为重物所砸。身上共计伤口十三道,左胸分布一,右胸分布十二,可辨明凶手行凶为左。伤口处外表较宽呈一字型,内里尖细偏窄,为剪刀刺伤所致。经仵作许肖验证致命伤为心脏上方长半寸的深刺伤。 本案凶器为剪刀,由柄上缠绕的云和锦布料查证,剪刀原为城西锦绣坊之物。凶器发现于城东福安大街绿水巷喻扬家中,然其有不在场证明。依凶器追查,锦绣坊绣娘为左利手,且左手有疑似撕裂伤,初判凶手为锦绣坊绣娘燕娘。 依赵谦从随侍口供,赵谦从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子时从锦花楼出,向严记酒楼去。然严记酒楼数人证实赵谦从并未前往。 经随侍证实,死者赵谦从丢失玉佩一枚,被割发,尚未搜寻到所踪。 头发!玉佩! 对了,她就说她好像遗漏什么!明明很重要的线索,他们竟然都忽略了! 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自杀的燕娘和试图毁灭证据却什么都不愿意交代的叶令萱身上,却忽略了这个案子是否可以从别的地方查起。 若能查到头发和玉佩被何人取走、为何取走,如今在何处,那也许能一举将杀人动机和真凶都查明。 对,查头发和玉佩的下落! 可是,应该从何处查起?江砚已经将京兆府的其他捕快都派出去,将与赵五有关的人都走访过了,并没有发现头发与玉佩的下落。 那么东西会被什么人取走?燕娘家中已经搜过,并未发现它们的踪迹。如果是叶令萱取走呢? 她取走的作用又是什么? 活人的地方找不到,那死人呢? 脑中猛然划过一丝灵光,喻扬一惊,忍不住叫出了声。一旁的江砚被她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刚回头看向她,就被塞了满怀卷宗。 “江少尹 ,我去一趟苏家!” 话音刚落,喻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 蒋弋留在崇平桥协助陈班头,正累得撑着腰大喘气时,见桥上一闪而过的枣红色身影,快如疾风,他甚至未看清脸...... “喻司直!你又去干吗?”蒋弋冲着她身影大喊。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毫不犹豫,蒋弋抛下渔网,追了上去。 喻扬闯入苏家时,只见拥挤的小院中堆满木头尘屑,只留着一道小路通往屋门。腐朽的门槛前,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满头华发的老人家双目浑浊无神,静坐在门边木凳上,手中的木杖往门外敲了敲:“萱儿?是你来了吗?” 喻扬看见此场景,喉间竟涌上一阵酸涩。 见来人没有应他,老人家持杖站起,试探着问道:“敢问是何人到访?请恕老身眼盲。” 喻扬无言,向里走了两步。 “老人家,我是苏意的朋友,我叫喻扬。” “苏意的朋友?以前没听小意提起过呀。” 喻扬走到他的身边,扶上他枯瘦的手臂,将他带进屋中坐下:“我是去年与她在城郊认识的,后来外出,这几日才回京,听闻她的事......我便想来拜访一下您。” 提起苏意的事,苏木匠的脸上浮现出懊恼与悲痛,那双瞎了的眼又一次落了泪。 “你也是好孩子!小意在天之灵,知道你还关心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他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粗糙的掌心满是厚茧。 “喻司直!喻......”蒋弋追着进了苏家门,却在见到喻扬时,被她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位又是......” “他是我弟弟,与我一起入京的。” “原来如此,只是我孤家寡人,眼睛还看不见了,实在没办法招待你们。” “大叔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看望一下你,见着你平安健康,便也安心。只是想问小意......”喻扬顿了顿,担忧自己会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挣扎了半息才轻声问道:“她埋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她。” 喻扬说完,转头给蒋弋使了个眼神,用口型无声向他传达:“头发,玉佩。” 蒋弋瞬间明了,放轻脚步在屋中无声搜寻起来。 “你们相识一场,是该去和她道别。”苏木匠的手微微颤抖着,“小意经常去城郊的万福山采草药到城中卖,她说她最喜欢春时万福山的花林,我便将她葬在山下东侧的树林中,那里面有条小溪。依山傍水,待明年入春开了满山花,她一定会喜欢。” 喻扬听着,心中也像被巨石压着一般沉闷。 她久久未说话,待蒋弋将屋中大致搜寻了一遍,冲她摇着头时,她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闷:“好,那我先去。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望大叔。” “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忙,不必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喻扬鼻尖一酸,匆匆背过身去:“不忙,替小意看看你,她安心,我也安心。” 说完,她大步迈出门。 蒋弋见状,连忙跟上,却还不忘和苏木匠道别,关上院门,这才疾跑追赶喻扬的脚步。 28. 挖墓寻证物 城南有做卖马和租马生意的货商。 租马费用是一时辰三十钱,一天三百钱,但需要有身份凭证才可租赁。 喻扬算算从这里到万福山的脚程,租一时辰便足够她往返了。 她掏出自己身上所剩的三十五钱,连带腰牌,一股脑扔到马贩手中,随即抽走他手中缰绳,利落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贩微愣片刻,低头瞧着百庚司的铜制腰牌,正要高声呼叫,却见又一人闪入门内。如先前那个女子一样,一声招呼未打地扔给他一袋子前加腰牌,便夺马而去。 “......” 这是租马吗?这是抢劫! 喻扬微俯在马背上,策马疾驰至万福山下,进入苏木匠所说的树林后找了些许时间,才在一汪水潭边找到苏意的坟墓。 四周林木幽暗,水声潺潺。坟前尚摆着新鲜祭品,是一碟红豆酥。地上残留着燃烧后的灰烬,喻扬用树枝翻了翻,露出几片未烧尽的纸钱。 最近几日有人来祭拜过苏意。 蒋弋循着马蹄痕迹来到林中时,便见喻扬弯着腰,用随身携带的刀做铲,正在坟墓四周挖来挖去。 “喻司直!这对逝者大不敬啊!”蒋弋大声惊呼,连忙在坟前拜了拜,说着“办案所需,无意得罪”的话。 喻扬一言不发,越挖越起劲。 终于,她在坟前墓碑下一掌深的土中挖出一只匣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打开木匣。 木匣盖上刻着幅栩栩如生的锦鲤戏水图,底部刻着辛丑年八月苏赠。 苏赠...... 是苏木匠所赠?还是苏意所赠?赠给谁的? 喻扬带着满腹疑惑,打开了木匣。 木匣内壁贴着红绸,红绸上有张对折的纸条,一块祥云花纹的白玉佩,一缕用草绳捆起来的发丝。 喻扬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赵谦从三字以及......生辰八字? 喻扬心头一跳,指尖微颤,纸条便飘入匣中。 “怎么了?”见她神色有异,蒋弋探头看去,一看吓一跳。 这这这...... 将赵五郎的生辰八字、头发和随身佩戴的物件一同埋在墓碑之下,这仿佛是......将他踩在脚下...... 这是巫蛊之术? 喻扬用力将木匣盖子合上,目光沉沉落在墓碑上。 爱女苏意之墓...... - 喻扬来时快马加鞭,回去却坐在马背上,失魂落魄地低着头,由马儿驮着她一路往城中去。 见她这副模样,蒋弋不敢说话。 二人回到城中,先去马贩子处还马。那马贩子见着二人,将他们腰牌甩了回去,语气十分怪:“二位再不回来,我可要去百庚司要马了!” 若是往常,喻扬定要摆一摆司直的威风,今日她却无心在意马贩话中的讥讽。 “你回去向江少尹禀告,让他下令搜寻城中所有江湖道士。” 喻扬寻找道士的目的是什么,蒋弋知道,但他有一事不明:“只需要找江湖道士?道观呢?” “所有观内人员,礼部都登记在册,他们不会做这种阴损之事。” 蒋弋点了点头,还欲与她说话,却见她又朝着叶、苏两家方向而去。 再次回到苏家时,苏木匠依旧坐在门边的木凳上,听见声响便往门外敲了敲:“是萱儿吗?” 喻扬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不再沉闷:“苏大叔,还是我!” “你回来了?” “嗯,我带了碟红豆酥给小意,和她说了会儿话。” “红豆酥啊......小意最喜欢红豆酥了......你知道吗?小意有个好姐妹,她做的红豆酥小意最喜欢吃了。估摸着你们都一般大,只是......怎么今日都不见她?” “大叔说的那位好姐妹可是叫萱儿?” “是啊。”提起小意和萱儿,老人家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自小娇俏可爱。一个虽然是邻居,但温柔体贴,说要赡养他安度晚年,已能算他半个女儿。 “大叔,我想请你看样东西。”言罢,喻扬拿出木匣。 苏木匠伸手慢慢抚摸上去,待他摸清匣上的花纹,脸色不禁一惊:“这......这不是萱儿的物件吗?怎么在你这儿?” “嗯,我今日去祭拜小意时遇见了她......”说到此处,喻扬顿了顿,心中犹豫起来。 她真要这样一骗再骗吗?苏木匠应该知情。 可是他年岁已高,万一接受不了真相呢? “萱儿怎么了?她怎么了?”仿佛察觉到什么,苏木匠焦急地站起来,碰倒了木凳和拐杖。 “您别急!她没事!”喻扬连忙搀扶住人,扶起木凳后,又扶着他坐下,低头看了眼被他紧紧握着的双手,低声道:“听她说,她要去城外庄子上给一户人家杀猪,要得急,所以没办法来和你告别。” 苏木匠明显松了口气,却随后又紧张起来:“你没骗我吧?” “我骗您干嘛......” “好,好,没事就好!” “她托我照顾您,所以给了我这个木匣做信物。这匣子好精美,是苏大叔您给她做的?” 苏木匠摇了摇头,笑意盈盈:“这是小意送给萱儿的生辰礼,也是小意亲手做的,从选材到雕刻、上漆,她做得很用心,她说因为萱儿是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所以她要认真仔细的做。你不知道啊,我这个女儿心细,当年......” 苏木匠仿佛许久不曾遇见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知心人,拉着喻扬滔滔不绝地说着苏意从出生后的每一件趣事。 他说妻子难产生下苏意便撒手人寰,他一边懊恼让妻子为了给他传宗接代而付出性命,一边又将妻子唯一留给他的孩子视若珍宝。 他说苏意聪敏机灵,无论是多难的雕刻技巧,经他传授两遍,她便能学会。 他说她善良温柔,街里邻居都很喜欢她。 他说她漂亮可爱...... .. .... 回到京兆府,喻扬将得到的所有线索都向其他人阐述一遍。不多时,蒋弋也回来了。 京兆府人手不够,他甚至回去向祁归讨了百庚司的人手。 多方打听走访后,才在一个经常在通济河畔摆摊算命的江湖术士那儿打听到些线索。据他所述,叶令萱曾在半月前向他打听过如何让人死后赎罪。 他向其介绍了几种术法,其中便有取赎罪者头发和贴身之物,与生辰八字一同埋入宽恕者墓碑下,代表将人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江砚领着喻扬,又一次进了大牢。 叶令萱倚坐在角落,神情恍惚。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抬头,目光毫不闪躲地望着他们。 “这是我从苏意墓碑下挖出来的,你应该眼熟吧?”喻扬拿出木匣,将刻有锦鲤戏水的那一面面向叶令萱。 见到熟悉的物件,叶令萱目光一凛,猛地扑上牢门:“你不许拿走!还给我,还给我!” 喻扬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却又不肯放弃地追问:“你听信那个江湖术士之言,想要赵五郎下了阴曹地府后向苏意赎罪,对吗?” 叶令萱紧咬着牙,不断用肩膀撞击着门,直到她累得筋疲力尽,肩头一片血污,她才跌坐在地,无声落泪。 “赵五郎死后,你做了苏意喜欢吃的红豆酥,带着这个匣子前去祭拜她,顺便将匣子埋入墓碑下,对吗?” “对!人是我杀的,东西是我埋的。我要他死,我要他死了也跪着向苏意赎罪!他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凭什么活着!”她仰头嘶吼着,满目猩红,额间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抠着手铐上的铁链,仿佛那不是铁链而是赵五郎的脖子。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将他大卸八块,为小意报仇!为天下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子报仇! “你是如何杀的他?”喻扬冷静地看着她,问道。 “他如何死的,我就如何杀的。” “可赵五郎的致死伤在心脏上,那分明是燕娘所刺!” “你怎么分辨是我刺的还是燕娘刺的?”叶令萱逐渐冷静下来,她头发散落在肩头,挡住了大半张脸,青丝掩盖下的嘴角却疯狂地扬起来:“你亲眼看见燕娘杀的人吗?” “人是我杀的,尸体是我背到通济河的,头发、玉佩也是我取走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她认得决绝,无论喻扬再问什么,都闭口不严。 无奈下,她转头看向江砚,只见后者沉默着摇着头,两人只好再次离开。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百庚司的司卫都未回去,与蒋弋一同坐在院中台阶,等着他们。 喻扬摇着头,“我觉得奇怪,她只认杀人之罪,却始终不愿说出作案过程,赵五郎身上的伤分明就是燕娘刺的。这究竟是为何?” 江砚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抬头望着阴沉的天。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因为苏木匠还活着。” 众人都未预料到他会开口,顿时被他吸引了注意,朝他看去。 “什......什么?” 29. 玉琼楼美食 “燕娘刺伤了赵五郎,而叶令萱挪尸、取走头发,都证明她们一定出现在案发现场过。但是喻司直刚追查到燕娘的线索,她便畏罪自尽了,这是否太过凑巧?如果她们是凶手,那带血的凶器为何出现在喻司直家中?” 喻扬听着江砚的分析,不禁心头一颤,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是了,她与她们二人先前并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故要陷害她?而她是被刑部的人故意困在案卷库的,能借此机会陷害她的,除了赵侍郎还有谁? “叶令萱不辩解不推脱,这才是这个案子最诡异的地方。我在禾州任上曾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在当地颇有威望的富商之子杀了人,后以家人性命要挟奴仆顶罪,此案的最后是那人故技重施再次杀人后才被揭开真相。” “江少尹的意思是有人以苏木匠之命要挟叶令萱认罪?” “只有如此猜测,叶令萱不顾一切也要认罪之举才算合理。” 叶令萱若真是凶手,赵家人要么杀她泄愤以报杀子之仇,要么等待京兆府查明此案移交刑部定刑,无论哪种结果她都是死罪,无需胁迫她。 只有一种可能...... 叶令萱没有杀人,燕娘也不是畏罪自尽,真凶才会耗费心思威胁叶令萱认罪。 可这一切都是猜测,他们必须找到叶令萱没有杀人的证据,或者她被威胁的证据。 “若这些猜测都是真的,那燕娘自尽......”蒋弋在一旁默默听着,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如果燕娘并非自尽,那么是谁说她自尽呢? 喻扬回头,望了眼狭长的廊道,拐角处空无一人。 - 深冬的夜来得很快。 此时不过酉时初,已漫街华彩灯火。喻扬骑着驴,由它带着自己慢慢悠悠晃着。 今日四处奔波,午时在京兆府吃的饭也未填饱肚子,现在闲下来了,竟觉得头脑发晕,饿得脱力。 好饿...... 行至熟悉的路段,她迟钝的注意力被两盏华丽的琉璃灯盏吸引。 两侧皆是酒楼,香味扑鼻。 “哎!” 头顶传来一道轻唤声,她抬头望去,一张艳丽的美人面闯入眼帘。 “喻司直,好久不见,上来喝一杯呀。”陆尧霜双肘交叠在窗台,支起一只小臂,以腕托着下巴,朝她轻笑。 喻扬仰头看她,轻眨着眼,片刻后又注意到她身旁的人...... 又是祁归...... 他们两人怎么这么喜欢坐在窗边偷窥? 似乎......也不算偷窥...... 喻扬在婢女的带领下,上了玉琼楼二楼雅间。 不过刚进门,便被满室肉香扑昏了头。 二人坐在窗边,屋内的红色珠帘后却摆着满桌美食。 “祁司使。”喻扬先向祁归行礼。 祁归冷冷点了个头,倒是陆尧霜热情得很:“喻司直这是刚下值?” “嗯,正要回家。” “喻司直还没尝过我们玉琼楼的菜吧?快,坐下来试试!”她拉起喻扬半只袖子,将人拉到桌边,为她盛了碗热腾腾的鱼羹。 白玉清透的碗碟中摆着色相俱全的菜肴,有胭脂鹅脯、金银蟹卷、炙羊肉、水晶脍、虾炙、八宝蒸饭、七彩鱼羹还有牛乳糕。 喻扬下意识认为自己应该推辞,但不断叫唤的肚子生生抑住她的声音。 “放心,你是我的客人,不收你分文!”说着,陆尧霜又往她碗中添了几块羊肉。 “那你们呢?”她将目光落在远处倚窗独坐的祁归身上。 陆尧霜没什么好脸色地撇了撇嘴,凑到她面前,小声道:“本来都是给祁怀熙准备的,他嘴挑不肯吃,你不必理他!” 如此,喻扬不再推脱,持筷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如何?” 羊肉炙烤的火候刚好,外焦里嫩,软烂多汁,上头撒了香料,鲜香而没有膻味,甚是好吃! 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到传闻中贵比金银的香料味道。 喻扬双眸一亮,连连点头。 刚往嘴里塞进一大块肉,便闻身侧陆尧霜扯着又细又软的嗓子,问她:“赵五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问案子干嘛? 这是要打探什么消息吗? 喻扬心中浮现不妙,张口就吐。 “诶!”陆尧霜堵了回去。“我只是见不得赵家好,所以问问进展,你若不愿说,那便不说,我可不是会为了和你套近乎就贿赂你的人。” 喻扬似信非信,一双眼珠子将他们二人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祁归是百庚司司使,既然由百庚司协助办案,那他肯定也会知道详细案情。他们关系亲密,多少也能知道。他既然不阻止,那便证明说了也没大碍。 想着,喻扬才放心嚼着口中的肉。 “还有些许疑点未解开,不过快了......” 她说得含糊,陆尧霜点着头,也没再追问,自顾自地靠在桌边抿酒发呆。 喻扬饿了一天,吃的自然也多,但当她吃饱后,桌上菜肴还剩下大半。 瞧着怪浪费的。 “吃完了?” “嗯。”喻扬点了点头。 陆尧霜转头唤来一个婢女:“撤了吧。” “不......不要了?” 陆尧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不是吃完了?” “那剩下的这些呢?” 见喻扬如此问,陆尧霜不解:“这是底下人处理的,也许就倒掉了。” “那......可以都给我吗?” 陆尧霜一顿,转而想明白她是何意,微笑着道:“你若还想吃,我吩咐人再给你做一份便是。” 喻扬连忙拽住她:“不必,就这些!我看这剩的还够两三人吃呢,多可惜。” 见她执着,陆尧霜也不强求,命人取来食盒,给她装好带走。 “听说了案子繁琐,如果遇见什么困难,喻司直可来寻我,我愿尽力相助。” 喻扬闻言,忍不住抬手作揖:“提前谢过陆姑娘。” “喻司直真是有趣,得空了可要多来我们玉琼楼坐坐!”陆尧霜笑着送她出门。 目送着喻扬离开,陆尧霜返回雅间。 瞥了眼祁归 后,在一旁坐下。 “你想培养她,也不是这么折磨人的吧?我瞧着喻姑娘比我第一次见时瘦了许多呢。”她一脸惋惜,仿佛瘦的是她而不是喻扬。 祁归拧眉,斜眼睨她。 有病。 “赵家那一堆腌臜事,想想都恶心。如果她真破了这个案子,朝中该有多少眼睛盯着她。” 祁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讥讽道:“你怎么不担心江少尹被盯上?” 陆尧霜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好端端提他干嘛?这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 没什么不同,他们二人都是出身寒门,无根基无依仗。朝堂之上的每一官一职,都被无数目光紧紧盯着。他们二人上任第一天,就已成为有些人的眼中刺,抛去官阶,没什么不同。 “江砚好歹已经官居四品,喻司直才入官场,哪里一样?” 祁归侧着头,半张脸拢在阴暗中,眸光沉沉地望着掩在暮色下的皇城,良久后他才又缓缓开口:“淬炼打磨过的刀才锋利......” 离开玉琼楼后,喻扬勒驴快跑回了家。 才进巷子,远远便见一星光亮在风中摇晃。 “会云?” 听见熟悉的声音,会云惊喜地迎上去,见到喻扬翻身下马,喜极而泣地扑了上去:“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很好,你呢?京兆府的人可有为难你?” 京兆府的捕快自她们家中搜到带血的剪刀后便将会云带走了,小院也被封了起来,直至今早证实了会云与此案无关,才又将她放回。 可喻扬自前日被困在刑部后,已经两日不曾归家。除了昨夜她被关在京兆府的牢中,前日和今日她都去百庚司门前等她,可他们不是告诉她喻扬被调去刑部协助整理案卷,就是说她出门查案。她只好在家门口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是等到她回来了。 “没有,没人为难我。你呢,阿姐?我听他们说,你在查赵五郎的案子。” 会云曾经遭受赵五的迫害,她只怕会云接受不了她查这个案子,毕竟这种畜生谁都膈应恶心。想了想,喻扬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想着他既然已经......” “阿姐不用解释,我知道。阿姐是官,不能放任这种乱象不管,我明白的。” 会云扯着笑,但喻扬还是看出了几分落寞。 “好了,冷不冷?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喻扬拎着食盒,将会云扯进了屋。 “哇,哪来的羊肉!”会云的难受一扫而空,转而被眼前的美味吸引了注意。 “那位陆姑娘居然就是玉琼楼的东家,今日下值路过,她宴请我,想着你肯定也还没吃,便给你带了点。不过......”喻扬话说一半,犹豫起来。 “怎么了?” “案子中有位苏姑娘,她在几个月前投河自尽了,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的父亲无人照顾,我想......” “我明白!那阿姐就给他送去吧!我吃得少!” 见会云乖巧懂事,喻扬忍不住笑了笑。取来一只干净的碗,分了些八宝饭和肉出来,剩下的原封不动装在食盒里,被喻扬送去了苏家。 30. 城门拦仵作 寅时正,晨鼓初响,城防司应声开启城门。 天色未明,城门士兵手中的火把在冷风中猛烈摇晃,出入城的百姓有条不紊地排列等待士兵查验身份。 队列中,有一道身影弯着腰,以麻布掩面,混在人群中,颤颤巍巍递上自己的过所。 此人行为怪异,城防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为何带着面罩?拿下来!” 那人磨磨蹭蹭,半掩在布下的神色露出些许慌乱。见状,城防兵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罩。 那张脸上疤痕凸起,被灼烧后的焦黑与新生长出的皮肉交织,鼻头与眉眼的肉连成一片,分不清原本的五官究竟是何模样。 城防兵提着火把照亮这张惊悚骇人的脸时,周围的人顿时四散而开,他手腕一抖,险些将火把摔在地上。 “走走走!快走!”他将身份凭证一股脑塞进那人怀中,闭眼驱赶他。 那人躬着身,再次捡起麻布,将自己烧伤的脸重新包裹住,才扯着嘶哑的嗓音道谢。 “拦住他!” 马蹄声横扫过昏暗寂静的街道,一道凌厉的冷喝声由远及近。 今日负责检验身份的城防兵是新人,被方才惊恐的一幕惊吓到尚未回神,并未察觉到那掩面之人越走越快。 眼见无人拦他,喻扬果断飞身而起,足尖点着马头,翻跃过人群。待众人回神,她已稳稳落在那人面前,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刀,架在他的的脖子上。 “许仵作这是要去哪儿?” 刀刃上的寒光一闪而过,四周原在发愣的城防兵立时清醒过来,拔刀围上前来。 “你是何人?” “住手!住手!”就在这时,又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班头翻身下马,自怀中掏出江砚亲笔的捉捕令。 “百庚司与京兆府协同办案,这位是百庚司的喻司直。” 城防兵仔细看过捉捕令上的签字与印章,确认无误后摆了摆手,众人退下。 喻扬目光冷了几分:“这张假脸皮,需要贴许久吧?”言罢,她伸手撕下他的脸上的皮,露出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真的是你!”陈班头不可置信地惊叫一声。 - 天色昏暗,京兆府内却烛火通明。 桌上摆放着满满的金银珠宝和几张扬州的地契。 “扬州?”江砚拾起地契,轻掀眼皮瞧了眼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的许仵作。 “你在京兆府二十年,附近州县时常向京兆府借人,所经手案子累加得有三百多?这其中你收受了多少贿赂?” 喻扬从未见过江砚如此愤怒。虽只有短短两日相处,但江砚在她眼中,是个清风肃正的上官,他虽不善与下级说笑,但为人宽和,面冷心热。 而现在的他,双目猩红地将那一叠地契扬手甩到许仵作面前,紧紧咬着牙关,怒不可遏。 “再没有了!再没有了!少尹,小的真的是一时糊涂,请您宽恕我吧!” “燕娘并非自尽?” 许仵作浑身颤栗,头也未敢抬地应:“是。她......她其实被打晕后,挂上房梁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瞬间凝重起来。 “那赵五呢?你验尸时可隐瞒了什么?”喻扬忍不住出声质问。 “小的......小的......小的实在不敢说啊!”许仵作惊恐万分,连连磕头求饶。 “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何不敢说的?” “江少尹!小的已经年迈,半截入土的人,就算拥有这些钱财也带不进棺材。只是,只是有人用小的孙儿性命要挟,若为他们做伪证,能带着孙儿去扬州改名换姓安度晚年。可若小的不这么做,那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江少尹,小的已经送走儿子儿媳,只剩下这个小孙子,他是小的命根子啊!” 许仵作声音悲戚,痛哭流涕,不断地磕着头向江砚求情,很快便磕的满额鲜血。 可他孙儿的命是命,燕娘与叶令萱的命就不是命?那些被赵五郎活生生逼死的命就不是命? 喻扬目光冷了下来,问道:“谁威胁你?赵家人?” 许仵作一抖,不敢言语。 已经猜到结果,喻扬不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茬:“那你孙儿呢?现在何处?” “他们绑走了他,让小的在酉时正城门开后便去城郊南下官道东去一里地的破庙,有人在那里和小的接应,他们会派人送我们出洛州。” “送你们出洛州?”喻扬忽地冷笑出声,只觉得他可笑:“只怕是送你们去阴曹地府吧!” “小的无可奈何啊!小的只有这个孙儿相依为命了,求求江少尹,饶恕小的吧!”许仵作跪地,再次重重磕起头来。 江砚没有说话,堂中一片死寂。 半晌后,喻扬终于没忍住:“若我将你的孙儿救下,你能将一切都说出来吗?” 许仵作猛然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残留有贴着假脸皮时用的胶,血顺着额间一路滴落,满面狼藉。他却喜极而泣,跪着爬到她脚边:“喻司直!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救他!” 自江砚猜测许仵作可能会趁机出城逃跑,他们便派了不同的人严守在各城门附近。一夜未眠,喻扬感觉头痛欲裂,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候。 从这里去往许仵作所说的破庙,约莫要半个多时辰,来回笼统地算需要两个多时辰。现在已经酉正二刻,她干脆回了百庚司,打算先点卯再出城。 此时天色昏沉,有将明之意。 刚行至百庚司门前,便见一道模糊身影手持灯笼,立于阶下,正仰头盯着那块先前被她扶正的牌匾。 “何人在此?”她上前询问。 那人回头,目光落在她腰间被灯笼照亮的腰牌上,随即微笑:“您是百庚司的官吏吗?” 是个女子。 喻扬点了点头。 “我是新来报道的仵作,我叫孙妙!” “仵作?”喻扬惊呼。 怎会如此凑巧?赵五的案子正是需要仵作。 “你真的是仵作?” “真的!我师父在禾州刺史身 边当了几十年仵作了。哦对!我是祁归公子介绍来的,我可将他书信给你看!”说着,孙妙正要伸手去行囊摸祁归的书信。 “不必看了,你快随我来!”喻扬伸手拽住孙妙便跑,一路冲回了京兆府。 待喻扬从城郊南下官道东去一里地的破庙回来时,她怀中抱着个不过七岁的男童,马后还拖着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大摇大摆地进城,往京兆府去。 所过之处,百姓围观,议论不止。 “喻司直,您是说您就这样进城的?”蒋弋见着奄奄一息的两个人,大吃一惊。 “对啊,有何问题?要不是要留活口审问,这二人绝对活不到进城。”喻扬冷扫他们一眼,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杀意。 “阿翁......”怀中小孩渐渐有了苏醒之意,低声梦语着。 “这孩子交给你了,孙妙那里都验完了吗?” 蒋弋接过人,低声道:“快了。” 将挟持许仵作孙儿的两人关押起来,喻扬便脚步匆匆往停尸房赶。 按江砚的意思,午时一过,赵家人便会拎着棺材来收尸,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喻扬进门时,孙妙正好验完尸。 “如你们所猜测的,燕娘并非自尽,确实是被人打晕后挂上去的。而赵五的死因也并非心脏那道伤口,那伤口偏离心脏有二指距离,并不致命。真正死因是他服用过量碧霜,暴毙而亡。” “碧霜?那是什么东西?” “根据古籍记载,碧霜源自吴弶国,少量服用能使人致幻,□□。但若过度服用,可能会致死,而且死亡时如登极乐,面色十分平静。” “早在十年前,碧霜便被先皇列为禁药,为何赵五会有此物?”江砚神色沉重。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凶杀案了...... “而且,赵五身上和脑后的这些伤口,都是在他死后才有的。大概是刚死不久,尸体尚未失温,才会出血导致你们都以为他是因为这些伤口才死的。” 江砚又命人将许仵作带来。 他一见到喻扬,便扑到她脚边跪下:“喻司直,小的孙儿呢?可救回来了?” 喻扬垂眸扫他一眼:“人是救回来了,但你想清楚,若你不老实交代,继续让那些人逍遥法外,那你孙儿永远都有性命之忧!” 许仵作痛苦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跪伏在地,将真相一一说了出来:“赵五郎真实死因其实是服用了大量的禁药碧霜,小的十多年前曾办过一个案子,那位死者便是服用了碧霜后暴毙而亡,所以小的知道。可是......在小的来验尸前,赵家曾派人来威胁小的,他们要小的说赵五郎是被杀死的,否则便会杀了我们爷孙两口。” “后来,他们见喻司直和姜会云的嫌疑被洗清,又要小的说燕娘是自尽而亡,燕娘便是他们命人杀害的!” “可赵家为何这样做?赵五不是赵侍郎的亲儿子吗?” “这其中关系,只怕赵家人才知晓。”江砚言罢,转头吩咐陈班头:“你们去传赵家人,就说凶手已经找到。” 31. 棺入京兆府 正午时分,本该暖阳高升的天际被阴云掩蔽。 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抬着口黑棺一路哭送。 “这是谁家出殡?怎么没听说?”满城围观百姓中,有人率先问道。 谁料此话刚出,便被身侧之人猛推一把:“不要命了!这是赵侍郎家的!你瞧瞧他们这是去哪儿?” 那人定睛一看,果然稀奇。 这出殡队伍不向城外去,而是拐向了......京兆府! 江砚换了身官服,正坐高堂之上。两侧捕快手扶腰间长刀,静立候命。 然而上首位旁,还坐了道白色身影。 喻扬不禁撩起眼皮,偷瞄了眼。 怎么把祁归也请来了? 赵家鬼哭狼嚎的队伍终于进了京兆府大门,不过瞬间,门前守候的捕快立时关闭大门,隔绝大街上的喧嚣。 哭声戛然而止,队伍前头的白衣女子勃然大怒:“江少尹!你这是何意?” 让赵家人来领回尸体,他们便这般大张旗鼓毫不收敛,也难怪生养出赵五这般嚣张跋扈的无耻之徒! 喻扬在心中痛骂,却听一旁惊堂木敲响,捕快立时上前,押住那个女子。 “江砚!你疯了!你敢欺辱官眷,信不信......” “大胆刘氏,公堂之上辱骂朝廷命官,杖五!”刘姝骂声未落,江砚已经下令,堂中捕快立即上前,将她摁在板上。 哀嚎声此起彼伏,原先由她带领大摇大摆进门的赵府奴仆俱是浑身一抖,躲在了棺材后。 “本官传你们前来,是要细谈案件,可尔等藐视公堂、无视律法,无奈以刑罚之。现下,可能平静下来?”江砚微垂着眼帘,以上位者姿态睥睨着堂下刘姝。 喻扬微愣。这江少尹是被夺舍了?这眼神似曾相识...... 想着,她斜眼往身侧一瞄,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 刘姝疼得眼泪直流,一双眼却幽怨地盯着他。 “十一月二十三,赵谦从被杀害那一日,你在何处?”江砚问道。 刘姝咬着牙,哭声颤抖:“我是他的母亲,你怀疑我杀了他吗?” “你只需回答本官。” “整日都在府上。” “那你可有指使下人杀害他?” “我说了我是他母亲......” “可你并非他生母!”江砚此言一出,堂中骤静。 “二十年前赵侍郎发妻离世后,先后续弦三位,而赵谦从是第一位续弦所生。” “继母也是母亲!” “那本官再问你,赵谦从前面四位兄长在你嫁与赵侍郎后,先后因各种意外离世,这是为何?” 刘姝神情间猛地一滞,可随后她又恢复自然:“那江少尹应该去问阎王爷为什么要收走他们的命。” 见状,江砚向身侧的陈班头示意,陈班头立即呈上证物。 “这几张地契,是你名下的吧?你是扬州人士,在赵侍郎任扬州司马时与其结识成婚,而后赵侍郎升迁,你们举家迁入京中,但却未变卖扬州的宅邸。” 喻扬一直在静静观察刘姝,见她脸色一白,便知他们的猜测无误。 半个时辰前,她才从蒋弋口中听到赵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侍郎年逾五十,膝下有九个子女,先后迎娶了四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下三子,年仅三十便因疾而终。第二任妻子生育二子,在生下赵五郎后便血崩而亡。第三任妻子为其生下二女,但不知是何缘故,生产完没两年便自缢而亡。而刘姝是他第四任妻子。 前一位的棺材刚抬出去一个月,刘姝的喜轿便进了府。而嫁给赵侍郎的这十一年里,刘姝也为他添了第三女和第六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继母比大儿子和二儿子还小。 虽然那些事都发生在扬州,但总会被有心之人挖出,因而京中官眷在背地对赵府的那些事议论纷纷。 刘姝怎么上位的,那些妇人心知肚明,只是碍于面子不将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 只是,赵侍郎膝下六个儿子,前四位先后离奇死亡,迫使赵侍郎愈加宠溺赵五,只要他不杀人放火,赵侍郎便会睁一眼闭一眼地放过他,将他视为心肝疼着, 但在刘姝眼中,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赵侍郎年迈,赵五已经及冠,而她的亲生儿子不过六岁,若是将来赵府落在赵五郎手中,他们母子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因此生出杀人心思,极有可能。 见刘姝抵死不说,江砚终于道:“传证人上堂!” 随后,许仵作与叶令萱被带上堂。 “你们二人可认得此人?” 许仵作一见,立即磕头:“回少尹,小的没见过她,但小的见过那个人!” 顺着许仵作手指方向看去,棺材边藏匿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人被捉上堂前,许仵作立即惊呼:“就是他!就是他绑走小的孙儿,还胁迫小的在少尹面前做伪证。”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浑身颤栗,冷汗直流:“我,我是赵府马夫,名叫田二牛。” 他话音刚落,江砚眉眼间出现几分厌恶之色。 “仵作许肖指控你绑架其孙儿以胁迫他做伪证,你可认?” “我......”田二牛慌乱失措,忍不住侧头去看刘姝。 惊堂木拍响,只闻江砚厉喝:“来人,杖......” “我认!我认!是夫人指使我去威胁许仵作的!” “田二牛!” “肃静!” 刘姝勃然大怒,被江砚的惊堂木生生压下。 “叶令萱,你呢?” 叶令萱抬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堂中众人,她轻声一笑,“我已经认罪了,江少尹何必如此再问?” 听见她认罪,刘姝立即反咬:“江少尹,此女既已认罪,你为何迟迟不结案?田二牛区区一个贱奴,不知收了谁的贿赂,这才攀咬我!” 江砚侧头道:“喻司直。” “是。” 喻扬行至叶令萱面前,自怀中取出一物。叶令萱一见,当即红了眼,再控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你!你们将苏大叔怎么了!” “他没事。” 喻扬手中拿着苏木匠的刻刀,这原是他要送苏意的礼物,不料苏意惨死,这把刻刀也并未送出去。自苏意离世后,苏木匠便时常睹物思人,所以叶令萱对此十分眼熟。 “苏大叔说,希望你迷途知返,早日归家。” 喻扬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 决定将真相告诉苏木匠。那日夜里,白发苍苍的苏木匠就那么苦苦哀求她,求他们官府网开一面,放过叶令萱。 可这一切,都掌握在叶令萱自己手中。 “刘氏,你一直都知道赵五郎有服用碧霜的习惯,所以买通了他的侍从,加大了碧霜药量,在碧霜的药效下,赵五郎时常出现神志不清故意伤人的现象。十一月二十三那日,赵五郎在锦花楼时,为寻求刺激,服用了三颗药丸,所以碧霜的药量过度。后来他独自前往严记酒楼途中,偶遇了归家的燕娘。我想他们一定是发生了争执,气血攻心下,赵五暴毙而亡,而燕娘并不知情,以为他将对自己实施暴行,这才用随身携带的剪刀捅伤他。” “而叶姑娘也在现场。因为他逼死苏意,所以你对他怀恨在心。发现燕娘动手伤人时,你下意识为她隐瞒,并主动将尸体背离案发现场。若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将尸体扔在了赵府门口,才会被刘氏发现,从而威胁你们认下罪名。” “叶令萱,赵五郎是暴毙而亡的,与你和燕娘都无关系!”喻扬声音轻缓,声声入耳,却令叶令萱白了脸。 “你......你确定他是暴毙而亡?” “仵作已经验明,赵五郎腹中残有大量碧霜,且他尸体所呈之象都指向他是暴毙而亡。” 叶令萱一瞬间有些失神,她久久注视着喻扬手中的刻刀,终于低声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你都猜对了。唯一不对的是......”她抬起头,看向堂中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一滴泪珠滑落,她哽咽道:“不是偶遇。” “燕娘不是偶遇,我也不是凑巧撞见。我与她,早就计划好要在那一夜杀了他!”叶令萱的眼中忽地蒙上一层杀意,她仿佛回到了那一个夜晚,她恨不得将赵五郎碎尸万段,然后捧着他的尸骨到苏意墓前,让苏意知道这个曾经伤害她的人死了,她为她报仇了! “燕娘是他赵府名下铺子的裁缝娘子,而她还有个妹妹,在赵夫人手下当婢女。因着美貌,那个畜生时常借着为他量身裁衣为由,欺负她凌辱她。燕娘也想过离开,可是她的小妹还在赵府,为了保全小妹性命,燕娘不得不从。” “可是这个畜生他丧尽天良,他连自己继母院中的婢女都不放过!燕娘她小妹不过十二岁!”叶令萱情绪几近崩溃地嘶吼着,那双猩红的目光紧紧盯着刘氏。 “是你,是你将她送上那个畜生枕榻的!你为何要如此!” 当事实真相被揭开,堂中只得闻见叶令萱的哭声与指控。喻扬垂于身侧的双拳不禁紧握起来。 腐皮烂肉下早已千疮百孔、蛆虫横生。 赵侍郎那点风流事算什么?他们赵府每个人都恶心得让人想呕! 见许、叶二人指认自己,刘氏已经预料到后果,可那又如何?她的夫君是刑部侍郎!她不怕! “一个贱婢,能爬上少爷枕榻,成为暖床丫鬟,那是她的福气!” 刘氏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表现出一副他们该感恩戴德的模样,成功激怒了喻扬。她甩了甩拳头,忍不住上前,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摁住手腕。 祁归双眉紧蹙,目光落在她怒气冲冲的脸上。 “退下!” 略带几分警告意味的低语令喻扬十分不服气,可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后退了几步。 32. 结案 叶令萱猛然扑了上去,被铁链拷住的双手掐上她的脖子,不断收紧。 刘姝的喉咙被她死死摁住,喘不上气的身体开始逐渐颤抖,满面涨红。双手下意识地乱抓,距离她最近的田二牛见状却迅速往更远处爬去。 眼见刘姝眼珠开始突起,叶令萱却没有松手之意,喻扬大步上前,摁住叶令萱的手腕。但她此时已失去理智,掌下的力道大如失控的野兽,无论喻扬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懈分毫。 喻扬指尖搭上她腕间关节,用力摁下,叶令萱这才吃了疼,将人甩开。 “救......救命......疯子......你们......疯子......”刘姝捂着自己脖子,猛烈地喘着气,那股濒死感令她顾不得往日里自己最看重的官眷体统,她手脚并用地向外爬。 “肃静!”江砚再拍惊堂木,又示意叶令萱:“叶令萱,本官奉劝你冷静一下,好好说!” 竟无人关心刘姝...... 叶令萱跌坐在地上,又一次为燕娘姐妹的遭遇红了眼:“燕娘的小妹惨死,燕娘便也不想活了,就在她想自尽时,我偶然路过,救下了她。后来就是我与她一同谋划杀了那个畜生。”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打听到他那日夜里会去锦花楼,便买通了锦花楼的一位姑娘为我们传信,让他独自前往严记酒楼。” “信上内容是什么?” 叶令萱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后,她才低下头,哽咽道:“燕娘以身做饵......” “然后呢?” “赵五如约到了燕娘家中。我们本是想趁机引他喝下加了迷药的酒,可他一进门就想强迫燕娘!燕娘迫不得已,用随身携带的剪刀伤了他。我躲在屋外,等进屋时,赵五已经没了气。所以我们都以为是我们亲手杀了他。” “之后你就将尸体背到赵府门口?” “是,我将尸体放在赵府后门,却不慎被田二牛撞见,之后他便威胁我们二人认罪,否则......便扬言要杀了苏大叔。” “田二牛!关于她的指控,你有何要辩?” 田二牛跪爬上前,一边磕头一遍求饶:“江少尹,小的真的是受夫人指使!小的卖身契在夫人手中,不敢不从啊!” 听着田二牛将一切甩到自己身上,刘姝终于忍不住,那张年轻貌美的脸上出现了恨意,张牙舞爪起来:“田二牛你这个狗瘤子!若没有你的撺掇,我会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吗?你敢攀诬我?你......” 江砚听着二人狗咬狗,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果然都是一窝...... “这么说,刘姝你都认罪?” “认罪?”刘姝冷笑着,站起身来。 “你们将官眷诓骗至京兆府,现在又引诱逼供,就不怕我家老爷到圣上面前参你们一本?你!你!”她直指江砚,又指向喻扬。 “还有你,你们都别想好过!” 江砚出身寒门,赵侍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她自然也瞧不起他。至于那个女人?没听说过有女人能当官,想必不是什么人物。而她身边那个病殃殃的,瞧着便活不久,她有何可怕? 喻扬本有一肚子气想发作,真气昏头时,却意外瞥到身侧的祁归侧首向蒋弋低语,蒋弋轻点着头,随即便退下了。 她此时才发现,木澜与木燿今日竟无人随侍? 堂中还在僵持不下,不过多时,蒋弋领着木澜回来了。 “世子。”木澜递上一封信。 祁归大致扫了一眼,便摆了摆手,木澜又转呈至江砚面前。 世子?什么世子? 刘姝睁大了眼,对上那道冰冷的目光。 “你......你是何人?” “我以为赵夫人英勇果敢舌战群儒,怎么会在乎区区一个世子的身份?”祁归的轻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刘姝脸色一白。不......不可能,没听说哪位世子是个病秧子啊。 “刘姝,你可知赵侍郎已经列出自身五条罪状,向圣上请罪?” “什么?”听着江砚之言,她面露错愕。 “他已经休书一封,送往扬州。” 刘姝再坚持不住面上的体面,跌坐在地上,猛然抱膝痛哭。 这个人竟然真如此狠心!眼见事情败露,一封休书便想割席,想让她担下所有罪名...... 可是,可是这些事都是她亲手做的! “刘姝,人证物证皆在,你已无从辩驳,但你有机会供出同谋。” “同谋?对,就是他!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他的妻子、续弦怎么死的,他的几个儿子怎么死的,他都知道!你们以为他真的宠爱五郎吗?他不过看重的是自己的面子!” “他一切都知道!所以要我为赵五隐瞒他服用碧霜的丑事,将他的死诬陷嫁祸给那位喻司直、威胁他们作伪证,还有杀害燕娘,都是他的主意!江砚!你不是公正无私吗?杀了他啊!杀了他!” 刘姝歇斯底里地冲向江砚,被身侧捕快眼疾手快拦下后便疯了似得大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原以为他能成为我的依傍,呵呵,原来也是棵烂了根的树,一靠便倒......” 离开京兆府,喻扬仰头望了眼天际。灰蒙蒙的云被风吹散,露出一抹薄弱的日光。 喻扬刚踏进京兆府的门,便迎面撞见贾德世。 “呦,喻司直这是办案回来了?” 说来也怪,祁归将整理卷宗一事交给裴衍,将赵五郎的案子交给喻扬,倒是身为副使的秦辉无所事事。他们兄弟三人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无事可做。这倒像是刻意冷落秦辉。 不过喻扬可不管这些,她好几日没得休息,现下只想好好睡一觉。面对贾德世无故找事,她只当他在放屁,抬腿便往里走。 “站住!你今日未点卯,算迟到,要扣月俸!” 喻扬脚步一顿,这才想起今早赶着带孙妙去验尸,确实忘记点卯了,可凭什么扣她月俸? 喻扬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今早虽忘记点卯,但是我一直在京兆府办案。” “忘记便是忘记!司使可是新立下的规定,每日卯时必须点卯,由我 代管此事,你未点卯,便是违反司使规定。” 喻扬面无波澜地扯了扯嘴角,脚步后撤来到他面前:“司使可有规定,不能打人啊?” 见她撸起两只衣袖,贾德世慌了神:“你你你......你要作甚!” “我未点卯就能证明我未办差吗?那只要你身上没有伤痕便证明不了我打你,你说是不是贾评事?” “大胆!你敢殴打同僚,你信不信......” “信不信什么?”喻扬神情烦躁,声音冷硬。这两日办案,处处都能听见威胁她的声音。 在公堂上被刘姝威胁,现在回到百庚司还要被威胁。她真要忍不住了! “你......” “你们在做什么?”门外忽地传来一道厉喝。 两人侧头见到来人时,立马各退一步,行礼道:“司使。” 祁归瞥了眼被喻扬撸到小臂上方的衣袖,霎时间蹙起眉:“为何事争吵?” “司使!她今日未点卯,属下要按规罚扣月钱,她便威胁恐吓属下!”贾德世狗腿子似得跑到祁归身侧,却被木澜先一步拦下,不得近身。 见他恶人先告状,喻扬露出几分不服:“我昨夜连家都未回,和陈捕快蹲守一夜嫌犯,今早想赶来点卯,因有急事便忘了。司使今早也在京兆府,我只是未点卯,又没有懒懈渎职,凭何扣我月俸?” “新规要求点卯,便要点卯!你又不是离开了京兆范围,有何赶不回来点卯的?” “非要离开京兆范围,才可算数?京兆范围何其大,我若是在邠州,赶个来回都得几个时辰,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那司使便是这般规定的,我按规定行事!” 二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吵得将值房的人都引了出来。 祁归今早被江砚请去听了一番赵府的腌臜事,本就心烦意燥,现下耳边尽是他们二人的争吵,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都闭嘴!”他呵斥道。声量并不大,却蕴含着警告和命令,生生抑制住他们的声音。 “此事容后再议,你们二人先回去。” 喻扬瞪了眼贾德世,冲回值房。 一进门,薛崇和任鹊山先和她打了声招呼,随即关心道:“贾德世那家伙又拿鸡毛当令箭了?” 先前祁归未上任时,根本无人管事。点卯随心而来,只要当日人出现在衙署便可,秦辉更是时不时溜出去喝酒斗鸡的。 祁归见他们散漫惯了,不成体统,才列出几条规定。可谁料他让贾德世管司内日常事务,这家伙便装腔作势,每日盯着谁未点卯、谁点卯迟了,借此大做文章。 他们早看他不顺眼了! 喻扬还在生气,只闷闷应了一声。 “我看喻司直眼下乌青,可是案子难办,休息不好?”裴衍自桌案抬起头,瞧见喻扬脸色有些许憔悴,关心问道。 “是啊,我昨夜一夜未合眼,感觉我也快去见阎王爷了。”说着,她缓缓闭起眼。 “你们就让喻司直好好休息会儿吧。” 见裴衍如此说,二人噤声离开。 33. 世子又头疼了 喻扬趴在桌案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连午时放饭了她也没能起来吃。 直至她睡醒,才觉终于回过魂来,起身伸了个懒腰。 裴衍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又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喻司直醒了?司使念你这几日办案辛苦,允准你提前一个时辰下值回去休息,约莫再过一会儿你便能离开了。” “真的?他这么好心?”喻扬只觉受宠若惊。 裴衍垂眸沉思着,话中全是赞赏:“司使......只是面冷心热,人挺好的。” 喻扬狐疑,并不认同。 面冷心热? 人挺好的? 此事有待商榷,毕竟他当初威胁她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哦对了,司使说现在百庚司人手稀少,所以他已经上书申请,扩招人手,想必再有案子,司直便不会这么累了。今日还有位裁缝娘子来量尺寸,要为我们做差服。方才看你睡得沉,便未叫你,你现在去还赶得及。” 提起裁缝娘子,喻扬又想起燕娘与叶令萱,心头如同压着块巨石,令她难以喘息。 “知道了,我现在便去。” 喻扬刚进偏房,就见那位裁缝娘子正在给秦辉量尺寸。 只是...... “你与我说说话啊!”秦辉正扯着人家小娘子的袖口,死乞白赖不肯撒手,语气更是轻浮。 “有何可说?”那小娘子板着脸,撇去他的手,认真地干着手上的活。 秦辉又凑了上去,“你说你,与我这么生分......”说着,秦辉的手已经搭上小娘子的腰。 刚办完赵五郎的案子,喻扬才被他们父子的风流债恶心得险些缓不过来。 好啊,这秦辉看着人模人样,竟也敢公然调戏良家女子!他与那赵五郎有何区别! 想着,喻扬脸色骤冷。 “娘子可知我心里......” 秦辉话未说完,便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在地。 他又高又壮的身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直至撞上墙根才停了下来。 闷哼声中,喻扬将裁缝娘子一把扯到自己身后:“好你个秦辉!在衙署内公然调戏小娘子!” 秦辉捂着后腰,动作迟钝地从地上爬起来,认清来人时,忍不住骂了脏:“我与她说话关你屁事?” 喻扬那一脚毫未收力,加之秦辉并未察觉,被踢了个正着,现下这腰仿佛要断了似得,疼得他双眼发黑,龇牙咧嘴。 喻扬安慰地拍了拍那位小娘子的手:“你别怕,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分毫。” 说完,便径直上前,一把揪着秦辉衣领,将人甩了出去。 夏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一愣,直到她看见喻扬将人扔出了门,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姑娘!姑娘!” 喻扬正怒气上头,并未听见身后的声音。 那赵五郎是死了她打不了,眼下不有个和他同类的秦辉吗?再加上午后她回衙署时,被贾德世莫名为难。他们四人狼狈为奸,先前没少找她麻烦,新仇旧账一起算! “喻扬!你发什么癫病了!”秦辉摔得浑身仿佛被马车碾了,痛得喘不过气,却还手脚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生怕眼前的女人会一脚踏碎自己的肋骨。 “姑娘!您别打了,您误会了!” “我都看到他对你动手动脚了!这种腌臜货就是找打!”说着,喻扬又要冲动上前。 “住手!” 身后厉喝声传来。 只见木澜越过看热闹的众人,来到他们面前。 “发生何事了?” “秦辉他......” “她是我夫人!”喻扬尚未说完,秦辉便大声吼道。 什么? 夫人? 在喻扬的错愕中,夏月点了点头。 喻扬又回头朝众人看去,只见他们都点着头。 “她是我夫人,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与她拉拉手说两句话怎么了!”秦辉面色难看至极。 这黄毛丫头行事冲动,误会他是赵五郎那等无耻之徒也就罢了。她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将他摁在地上打! 他秦辉长这么大,还不曾如此丢脸过! 喻扬不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尴尬得张不开口。 “抱歉......我以为......” “好了,既是误会解释清楚便是,莫再生事了!”说着,木澜特意瞥了眼喻扬。 这动不动就动手打人的粗俗行为,实在是太不妥了,难怪世子又头痛了! “实在抱歉......”喻扬满脸歉意。 夏月搀扶着秦辉进屋,简单为他看了眼伤势,确认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后,才放下心来。 “瞧着没什么重伤,他皮糙肉厚的,没事,姑娘莫自责了。”夏月语气温柔,又转头戳了戳秦辉:“人家姑娘也是好意,担心我受欺负,你莫凶人家!” “受欺负的是我......”秦辉压低声音,拉着夏月的手不放。 夏月脸色涨红,见喻扬没注意到他们,连忙甩开他的手:“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言罢,她不再搭理秦辉。 “姑娘是来量尺寸的?” 喻扬轻点着头。 “好,那你进来吧。” 夏月将东西准备好,持裁尺上前,却不慎脚下一绊。喻扬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人,却见她抓着喻扬手臂起身时,双颊红晕愈盛。 “多谢姑娘。” 夏月每量一处便记一处,两人离得近,喻扬便听见她声音又细又柔:“姑娘虽为女子,这身板却比男子还结实有力。” 忽地听见她夸自己,喻扬竟有几分不好意思,露出几颗白牙讪笑道:“是吗?” “世人都说女子当要柔软妩媚,才得男人喜爱。可是我瞧姑娘身量高挑,双臂有力,我夫君那么壮实,你能将他单手甩开,只怕才是世间女子心中的典范。” 喻扬只觉自己被捧上了云霄,方才的尴尬已经被她抛至脑后,嘴角的笑意丝毫掩盖不住。 “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秦辉凑到二人面前,紧皱眉头,目光警惕。 “我们说些体己话,与你何干?”夏月微腮带怒地瞪了他一眼。 量完尺寸,她记下最后一笔。 “姑娘,好了。” 原本郁闷的心情被夏月夸得甚是欢喜,喻扬冲着她笑:“娘子辛苦,那我先行一步。” 离去前,目光掠过她身侧的男人,喻扬不禁翻了个眼珠。 离开百庚司后,喻扬并未立即回家,而是拐道前往京兆府。 赵五郎一案因涉及赵侍郎,还需要提交刑部审核裁决,尚不知要多久才能有个结果。 喻扬行至京兆府门前,便见陈班头脚步匆匆向外赶。 “陈班头这是要去哪儿?” “方才接到宁远将军府报案,说是宁远将军的小儿子走失了,我们正要出去调查。”

喻扬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耽误你们,愿你们一切顺利。” 陈班头匆匆离去,喻扬也只将此事当做寻常走失案,并未放在心上。 经由一名捕快通传,得到江砚准许后,喻扬在狱卒的带领下,走进阴湿幽暗的牢房。 叶令萱的牢房被安排在最里面。她抱着双膝,枯坐在干草堆上,抬头仰望最顶上不过两只手掌大小的天窗。 天光射入,细微的尘埃漂浮。她抬手向光中抓去,尘埃四散而开。 狱卒为喻扬开了门,她弯腰进门,随着她一同抬头看窗:“会后悔吗?” 叶令萱轻笑着:“不会,永远都不会。” “哪怕你也会被处以死刑,也不后悔?” “死刑有何惧怕?喻司直,你知道吗?小意死的那一日,是我将她的尸身从河里捞起的。”她的声音裹着层层疲倦,缓慢地吐了出来。 喻扬坐到她身边,静静聆听。 “我从来没摸过她那么冷的手......” “那一日,我抱着她的尸身,我问她好多遍,为何要做这种傻事,为何要想不开!为这种畜生而付出性命真的值得吗?” “苏大叔尚在人世,我不能离开。否则我恨不得随小意去了,我只怕她孤身一人又要被欺负,她性子最软了......” 瞧见她的失神,喻扬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生者自轻自贱,那逝者如何才能安歇?” 她的话引得叶令萱侧首看她。 “你也说了,为这种畜生付出性命,值得吗?” “他当然不配!可你不懂,小意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了她,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当然,包括活下去!”喻扬坚定地盯着她,那双眼眸就如灰烬中复燃的星火,随时都有吞噬万物之势。 “听你所言,苏意一定也视你为最重要的人,她肯定不希望你白白丢了性命。”喻扬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着的鸡肉。 她将油纸展开,递给叶令萱。 “我向江少尹打听过了,按照你的情况,刑罚不可免,但不至判处死刑。而且,赵侍郎已经被革职,赵府上下所有人都被圈禁,不得进出。他是什么下场,只待刑部审判了。” 叶令萱垂头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肉,眼眶又不禁红了起来。 “多谢喻司直好意,不过......拜托喻司直,将这些送给苏大叔吧。他无人照顾,我......” “你怎么知道苏大叔没有?” - 提着两包肉,慢悠悠晃回家时,喻扬碰巧见到会云送走两位妇人,走近时,才发现她手中拿着张画像。 “怎么了?” “阿姐!听说是什么将军府的儿子走失了,正在满城寻人呢。” 喻扬接过她手中画像,画上男童面圆耳润,天庭饱满,最有分辨性是他下巴处有一点黑痣。 “也不知怎么的,一个将军府上那么多奴仆,竟能让孩子无声无息丢了。这孩子这么小,可别被人贩子拐了!” “只能希望他们早日找到孩子了。”喻扬随着会云,叹了口气。 进门后,她先是取出一包肉,让会云晚些时候热了吃。另外一包肉食准备带去给苏大叔的。 她今日下值早,加之中午未吃饭,会云便提前做了晚饭。 分了一碗粟米饭和一碟菜,再带上一包鸡肉,喻扬先去了苏家,看着苏大叔用完饭,她才回家,正式吃饭休息。 34. 昭武将军 天色不过擦黑,喻扬便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一觉睡到第二日寅初。 吃饱睡足是她身体恢复精气神最重要的两件事,于是她这一觉起来只觉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点过卯,她向值房走去。 这才发现值房前不知何时贴了张纸,纸上列着几条规定,其中便有一条是贾德世昨日挂在嘴边的点卯新规。 喻扬目光下移至最后一条,笔墨如新,俨然是新加上的:不得威胁恐吓殴打同僚。 喻扬:“……” 甩着马尾辫,她扭头就走。 这边她屁股才刚坐下,门前便传来一道敲门声。 “喻司直,司使有请。” 今日来的是木燿那个冷疙瘩。 喻扬应了声,往祁归值房走去。 现下天色尚未放明,祁归的值房门窗紧闭,屋内烛火通明。 木燿推门,请她进去。 满室暖烘烘的气息中夹杂着股淡淡的药香,喻扬瞧了眼烧得通红的炭盆。 祁归身体不好,可究竟是何疾病,才致他如此怕寒?自她第一次见他起,好似都炭盆随身? “喻司直?” 一道清冷的声音唤回喻扬的思绪,她连忙行礼。 “昨日让你提前一时辰下值,可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现在让我与您的护卫打个十来回也不在话下!”喻扬笑得灿烂。 上官体恤自己,自己得有所表现! 静候在一旁的木燿无语。 “好,那我问你,几日前给你的书都看完了吗?” 喻扬的笑容一僵,上扬的嘴角骤然平了。 好端端的,提什么书啊!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看了一些。” “看到哪儿了?” “……” 回复他的是沉默。 “三日前,京兆府明确要喻司直回避,不得办案,可喻司直深夜翻入京兆府,擅动证物,你可知错?” “我何错之……” 有……好像有错…… 喻扬下意识反驳,却忽地反应过来,好似自己确实犯了错。 可那不是她着急破案吗? “依《天昭律令》第三则二十一条,凡办案该回避官员者未避,以权谋私者处一百杖。虽然你证实了姜会云与案件无关,但你擅闯京兆府,也属违令之举。” “我是为了破案!若我不自行去查,那他们就会误以为会云是凶手,那我便需要回避,无法查案。无法查案我就证明不了会云清白,这,这是死结!” “可你违令是事实。” “可你不是承诺了出事你担责吗?”喻扬怒气冲冲,大步上前,双手撑在书案上,弯腰垂头,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 祁归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二人距离,目光十分冷漠:“我的承诺是让你办案,不是让你擅闯京兆府。” “你放屁!”喻扬声调陡然拔高,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眼中迸出,烧了祁归这张讨人厌的脸。 木燿见状,正欲上前拦下她,却被祁归抬手阻止。 他抬手捏了捏额角跳动的青筋,发现自己的本意已经被她带偏。 “你能通过武考实乃侥幸。身为官员,必须熟记《天昭律令》。而你擅闯京兆府一事,念你初犯,可免对你的惩处,回去将第三则誊抄三遍,明天交于我。” 喻扬紧抿着唇,咬牙切齿。 好!她写就是了! 《天昭律令》第三则为断狱令,共计四十一条,规定办案断罪官员的言行举止、为办案断罪提供根据。 有些深奥之处喻扬看不懂,但她一股脑依葫芦画瓢,只要抄完三遍便可,管它是什么字是何意。 未曾想,这四十一条律令,眼看着不多,抄写起来却十分费劲。喻扬花了一早上时间,也只写完一遍。 一旁的裴衍整理完所有卷宗,将结果呈交给祁归后,终于得闲下来干别的事儿。 路过喻扬身边时,见她埋头苦写,好奇地往她书案瞥了一眼,这一看着实将他吓一跳。 “裴司直?”见裴衍站在自己身侧看她抄写,喻扬忍不住出声询问。 裴衍尴尬一笑:“喻司直这字......可真特别......” 只见长宽有小臂长的麻纸上只写着几个大字,笔画不清,墨水更是胡成一团,十岁小儿写的字都比她好看。 喻扬将自己的字仔仔细细端详一番,随后煞有其事地点着头:“许久不曾写了,没想到还写这么好看!” 两人正在谈话,值房外忽地响起一阵嘈杂。 闲着无聊的司卫一股脑涌了出去。 头脑发昏的喻扬也当即放下手中的笔杆,紧随着去看热闹。 “动作都小心点,放这儿便行!” 院中涌入一群仆人,抬着几个又高又大的箱笼进门,几位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提着食盒,在前头身着暗红圆领袍女子的指挥下,放在桌上便退下。 “陆姑娘?”喻扬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不置信地唤了一声。 “喻司直!”陆尧霜回头,见到她时,明艳地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啊!” “陆姑娘怎么来了?” “来与你作伴!祁怀熙呢?我要见他。” 喻扬指向祁归的值房,为她指路。 作伴?这是何意? 陆尧霜径直去寻祁归,她的贴身丫鬟却留在原地,招呼着大家:“我家姑娘为大家准备了玉琼楼的吃食,大家快趁热尝尝!” 掀开食盒,香味迅速弥漫在院中,勾起在场众人的食欲。 “陆姑娘?这是哪位陆姑娘?”在场人虽然嘴馋,但无人擅动。蒋弋走近喻扬身侧,悄声问道。 “英国公府的大姑娘。” 听见英国公府,蒋弋顿时睁大双眼。 英国公府和恒国公府两座府邸只相隔一条窄巷,陆尧霜与祁归身为邻居,可算是青梅竹马之情。只是抱着陆姑娘忽然到访百庚司,是为何事? 蒋弋心中心中有疑问,却又闻她的丫鬟微笑道:“我家姑娘马上就是百庚司司务,即将和大家成为同僚,这些只是我家姑娘的一点小心意,各位大人不必客气!” “司务?那是什么?” 采禾摇着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司务一职可是圣上新设,钦点我家姑娘的!” 采禾提起自家姑娘,忍不住高仰起头,眉眼间俱是神气。 陆尧霜推门而入时,祁归刚烹上一壶茶,头也不抬地问:“来了。“ “你这里还真不错!”陆尧霜将他值房打量了一遍,赞赏般点了点头。 “那我退位让贤?”祁归好似心情不错,竟和她说起笑来。 陆尧霜抬了抬眼尾,无所谓地耸着肩:“借着没品阶的差事躲清闲,你可别祸害我!” 听着门外嘈杂的吵闹声,祁归轻瞥她一眼:“大张旗鼓捣鼓什么?” “没什么,我不喜欢你们这里又脏又破的书案,便着人备了张新的,顺便搬了些笔墨纸砚进来罢了。哦。还带了些玉琼楼的吃食,不过你又不吃,那便不请你吃了。”言罢,陆尧霜抚了抚自己鬓边的发丝,如同一只高傲孔雀,昂头挺胸地离开了。 众人不敢擅动,直至陆尧霜从祁归值房出来,又热情地招呼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这可都是我们玉琼楼的招牌,炙羊肉、醉蟹还有烧鹅。”陆尧霜取出食盒内的吃食,一一向他们介绍。 “陆姑娘,听说你是新上任的司务?这司务是什么官?怎么从前未曾听说过?”蒋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好奇地问。 “哪里算得上官,不过是圣上体恤你们司使身体病弱,请我来协助他做些琐事,没有品阶。” “原来如此,那看来圣上还是十分看重我们司使大人。” 陆尧霜在喻扬身侧坐下,挑着眉顺着他的话说:“那可不,你们司使大人能力大着呢!” 听过陆尧霜与祁归拌嘴吵架,喻扬知道他们关系非同常人,只是不知今日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是否是真的夸他。 用过饭后,陆尧霜指挥人将自己的书案搬入值房,放在了喻扬书案另一侧。 反正百庚司人手凋零,拢共也就这两位司直。 “你在写什么?”陆尧霜坐下不过一刻钟,便觉无聊透顶,瞧见喻扬正趴在书案上认真抄写,便伸着脖子瞥了一眼。 只是她的字迹过于潦草,她无法一眼认出她写的东西。 “《天昭律令》第三则。”喻扬神情间颇为颓丧。 “你莫不是被祁怀熙罚的?” 她一猜就中,喻扬愈加丧了。 陆尧霜见喻扬点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了,祁怀熙爱罚人抄这些条令的毛病一点没改。” “此话怎讲?”喻扬顿时被吸引了注意。 “以前他在军营时,手下犯错,他便罚他们抄军规。我问他为何是罚他们抄军规,你可知他说什么?他说都是一群武夫,用他们最讨厌的方式惩罚他们,才算惩罚。” “......” 这么说,祁归是明知她不通文墨,所以故意如此为之,就是为了折磨她...... 不过,依照陆尧霜所说,祁归曾进过军营? “军营?” “对啊,你不知道?他十岁时便随恒国公上战场了,后来升至昭武将军,手下也管了几百人吧。” 36. 休沐 孙妙与青鹊二人回去,一人搬了只架子,一人拎着一块猪肉和一些蔬果。 “这是何物?”喻扬瞧了瞧孙妙手中的架子,问道。 那架子构造与桌案一样,用四根竹竿支起一个框架,框架中用打成薄片的铁交织,形成一面铁网,再在四个角打入木桩,便成了像桌案一样的架子。 “这是我师父打的,用来烤肉最方便了。” “烤肉?这能用来烤肉?”喻扬惊呼。 “是啊,我师父嫌弃石盘笨重不易挪动,铁炉太大不便携带,便亲手打了这个,轻盈便携!” 将架子放入屋中,清洗过猪肉和蔬果,孙妙却忽地问:“你们可介意我腌肉?” 喻扬狐疑地摇头:“怎么会介意?让我们都尝尝你的手艺!” 孙妙弯着嘴角,温婉地笑着:“我怕你们介意我的手碰过尸体。” “你没洗啊?” “那肯定洗过,我们仵作验完尸,要用灰汁浸泡手掌,再用清水洗涤,这不仅是洗去脏污,更是洗阴除煞。” “那不就得了,在衙门办案,哪有不碰尸体的。”喻扬语调自然,接过孙妙递过来的无皮柑橘,扒了一瓣向上抛,扔进嘴中。 “用柑橘皮去腥?”会云也围在孙妙身侧,看她将柑橘皮剁碎加入肉中捶打,忍不住惊奇问道。 “是,只可惜没有香料,若是加了香料便更好吃了。” 提起香料,喻扬便想起玉琼楼的炙羊肉,一时间忍不住咂巴嘴。 那道炙羊肉着实是好吃! 准备好食材,喻扬便将事先点着的炭炉搬出。 “可惜了,我酿的梅子酒尚未好,不然今日可痛快一饮!” “你还会酿酒?”会云惊呼一声。 一旁的青鹊笑着应道:“孙妙妹妹的手艺数一数二好!” “那以后有机会孙妙姐姐能否教教我?” “那当然可以,只要没有案子我不是在家便是在青鹊姐姐的医馆。” “对了,那日听你说,你是祁司使请来的?” 孙妙点头,将烤熟的猪肉分给大家,随后为她解释道:“我师父在禾州刺史身边办了几十年案子,后来祁司使上任禾州司马,一来二去两人便认识了。前些日子,祁司使忽然传信来,说他即将上任百庚司司使,手下人手犹缺,便向师父讨要了我。” “师父已经年迈,本来我是不想来盛京的,此地距离禾州千万里,若是日后师父......”提及此,孙妙顿了顿,语气有几分颤抖,但很快又稳住心神,继续道:“可是师父说,他传授我的一身技艺,若是一直待在禾州,实在浪费。所以,便赶我走了。” 喻扬点了点头,却不禁想,祁归这是下定决心要重建百庚司?否则怎么还未上任,连仵作都选好了? 虽然八年前,太后临朝摄政时,便开设女子恩科,允许女子入朝为官。这几年也常见女子出入书院,读书科举。可女子为仵作,确实不曾见过。祁归愿意主动将孙妙麾下,定是她又过人之处。 那喻扬呢? 他曾说他见过喻扬的卷子,他非主考非礼部官员,为何能看见她的卷子?她被分入百庚司任职,可与他有关? “阿姐,快吃啊,都凉了!”会云又往喻扬碗中夹了几块肉,见她久未动筷,便提醒了一句。 回过神的喻扬应了一声,低头吃肉。 四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小故娘围坐一桌,畅谈她们所生之地的不同,又互相分享过往十几年人生里的趣事。 孙妙性格活泼开朗,和会云很像,闹腾爱笑。青鹊则性格安静沉稳,总是弯着嘴角笑看她们聊天。 孙妙是孤儿,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大雪天中,幸得她师父相救。青鹊则是父母早亡,被她师父从母亲腹中刨出的遗腹子。因着两人师父辈的关系,加之孙妙与青鹊两人身世相似,自幼一起长大,便如同亲生姐妹般形影不离。 青鹊的师父在几年前已经亡故,她便自立门户,开了间医馆。听闻孙妙要上京,她也毫不犹豫,关了医馆,同她一起进京。现在已经在平康大街租下一间铺子,打算重新将自己的医馆开张。 直至更夫敲响亥时的梆子,她们才觉时间已晚,孙妙与青鹊帮着收拾好残局后便回去了。 第二日休沐,喻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浑身舒适地自榻上醒来。 “阿姐,我熬的粥都快凉了!你怎么才醒?”会云端着碗,坐在桌边一边呲溜呲溜吸着粥,一边大声质问她。 喻扬忍不住笑:“这粥若真的凉了,你就不会这么小心了。” 被戳破戏言,会云吐了吐舌头,终于忍不住喊烫。 临近年关,街上挤满了出来采买的人。会云紧紧拉着喻扬的衣袖,跟在她身后防止被人流冲散。 在沿街的摊贩吆喝声中,喻扬问道:“今日为何这么多人?” “这不马上腊日了,到那时要祀祖祭神,忙活着准备贡品吧。” “对了,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喻扬难得语气如此沉重,会云也收敛心神,看向她:“阿姐你说。” “我先前只交了两月租金,眼下也将要到期限了。我家中只有母亲与嫂子,我娘已经年迈,嫂子一人要支撑一个家很是辛苦,便想着将她们接入京照顾她们,所以武考放榜那日我便请人传信回施州,让我娘与嫂子入京。预计年前便能到,所以等月俸到了,我们换个大的院子可好?只是若换了院子,可能......日子拮据......” 喻扬说得十分纠结,但会云能明白她在纠结什么。 她去上值的日子里,会云要赶在寅时前早起,为她熬粥煮面。百庚司虽然管午食,不必会云多做一餐。但她直至酉时才下值回家,会云独自在家除了扫扫屋中的灰,时而清洗一下衣裳,再等着她即将下值时准备晚食要用的原料。她要处理这些琐事辛苦,也总说独自在家孤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年龄脾性相仿的邻居可以闲玩说笑,却要会云随她搬走,她实在有些不忍。 “阿姐。”会云握住喻扬的手,轻轻晃了晃:“有亲人在身边, 是好事。趁着娘亲还在时尽孝,也是你该做的,大不了我们选个近点的宅子,这样我能时常去找孙妙和青鹊她们玩!” 喻扬反握住她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会云实在太乖巧懂事了。 “再说了,日子拮据有什么,即将过年,肉可贵了!”会云说着,用手挡在唇边,十分嫌弃地凑到她面前小声说道:“就算我们不搬,也吃不起肉!” 喻扬被她逗笑,只好点点头:“好!那今日你也陪我去刘婆子处看看?” “好呀,不过我想吃个烧饼,走这一段路,已经饿了。”说着,会云指向路边的烧饼铺子。 “那就来两个烧饼!” 两人吃着烧饼,往刘婆子处去。 “哎呀喻司直!许久不见!”见着她,刘婆子立马笑着迎上前。 喻扬不仅破解了那间小院的闹鬼之说,因着她的身份,日后这小院定是要涨价,她见着喻扬,可不开心着吗? “刘婆子,有没有大点的宅子在租?” “有!二位快进来看看。”刘婆子领着她们二人到挂满房屋图纸的墙前,指给她们看:“这个,够大吗?” “我娘与嫂子不日将要进京,四个人住,这两间屋子肯定不够住。三间屋子的,可有?我与会云一起便行。” “有,肯定有!”刘婆子搜寻了片刻,带着她们找到了图纸:“这个如何?在平康大街云水巷,距离百庚司近着呢!” 喻扬一瞧旁边的挂价,顿时一惊:“租金五贯?我一月月俸也才两贯。” 刘婆子尴尬一笑:“喻司直,这......两贯想要租个三屋的宅子,这不可能啊!” “没有再便宜的了吗?” “两间屋子的最低价是两贯五百文,三间屋子的那最低也得四贯。这盛京寸土寸金,真没有再便宜了。” 喻扬在墙前站了大半晌,确实如刘婆子所说,没有再便宜的房子了。 两千五百文...... 应该能想办法凑到! 想着,喻扬暗自点了点头。 “刘婆子,给我三日时间,将这宅子暂留,是否租赁三日后我派人告诉你。” 见她如此坚定,刘婆子不好再劝,只好应下。 离开刘婆子处,两人又买了些米粮,这才准备改道回家。 街头处出现几个身穿同一服饰的小厮,正拿着画像四处询问。 “两位可有见过画上的孩子?” 喻扬低头瞥了一眼,还是那个丢失的孩子。 “没有,不过你们寻了这么久,还没寻到?” 小厮丧气地摇着头:“我们将军夫人可要着急坏了,也不知小公子能跑到哪儿去。” “城外呢?你们寻过?” “也雇人出去寻过了,就是不见任何消息。唉,多谢两位姑娘了,小的再去别处寻找。” 喻扬盯着那个小厮离开,心头也泛起一阵疑虑。莫不是真遇上人贩子了?否则如此大规模搜寻,怎会这么多天都没消息? 37. 再抄三遍 喻扬昨夜一夜没睡好,因着忧心自己能否凑够租金,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夜,迷迷瞪瞪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被更夫的梆子声惊醒。 她双眼迷离,打着哈欠朝值房走去。 正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一身雪白的人。 额间磕到硬物,她吃疼地捂着头,头脑间的睡意顿时消散,化为一团怨气。 然而,被她一头撞退两步的男人正以拳掩唇,重重咳了几声,待手再放下之际,她看见他唇瓣惨白。 不是…… 不就“轻轻”撞了一下……怎地就虚弱成这样了…… “祁……司使……”错愕之际,她没忘记行礼。 “喻司直真是力大如牛啊……”他咬着牙,缓缓吐出一句话来,只是这话中的讽刺意味一点不假。 喻扬索性垂头不答。 “前日让你抄的律令都抄完了?” 这冷冰冰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时,喻扬不禁一抖。 “还差一遍。” “我记得我让喻司直昨日便交给我。” “可是昨日休沐啊!”喻扬抬起头,不服气地囔道。 昨日休沐,就算她抄完了也无法交给他啊! 祁归目光冷漠,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就在说休沐也得交。 “……” 喻扬重重吐了口气,“属下抄写完马上交给您。” “半个时辰。” 毫不留情地吐出四个字,那人便越过她,径直钻入值房。 喻扬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微眯了眯眼,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挥拳。 喻扬匆匆赶回值房,坐下便开始研磨抄写。 赶在半个时辰内,她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杆时,忍不住转了转酸涩的手腕。 拿着抄写完的三遍律令,她敲开祁归值房的门,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来开门的木澜,随即大步迈进门,直冲屋内书案奔去。 木澜:“……” “抄完了?” “是,抄完了!”她咬牙切齿道。 祁归修长的手指接过厚厚一沓纸,不过翻看几页后,他眉头紧蹙。 “喻司直当过道士?” 喻扬不解:“祁司使为何如此问?” “喻司直这字……我以为是道士画符呢。” “……” 喻扬紧紧攥住身侧的手,因为生气,胸口也忍不住上下起伏。 祁归!人否! “字太丑,想来抄写时并未认真对待,再抄三遍。” “不是,我很认真抄了!”喻扬情急地往前迈了一步,为自己辩解道。 “这最后一遍的字迹尤为潦草,分辨不清所写何字,如何能算认真?”他静静地凝望着她,目光中裹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出身权贵,加之带过兵打过仗,这等威严在他质问她时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容不得喻扬辩解。 可她还有几分不甘:“那也应该是一遍,为何是三遍?” “一遍不过就是三遍。” 喻扬无言,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气冲冲地转身。 木澜守在门边,为她开门。 气不过的喻扬临走前又瞪了他一眼。 木澜挠头,一脸无辜:“公子,她今天怎么老瞪我?” 喻扬刚回到值房,便见陆尧霜正在给几个司卫分发糕点。 “喻司直,快来尝尝我们玉琼楼新出的梅花糕。”陆尧霜笑着上前,却见她神色郁郁:“怎么了?不开心?” 喻扬半死不活地哼笑了一声:“一遍不过就是三遍。” 陆尧霜瞥了一眼,就知道是祁归想着办法折磨她呢。 当然了,仅仅对于喻扬而言是折磨。 “不过你这字......” 也太丑了...... 陆尧霜没将话说出口,欲言又止的话却令喻扬冒了火:“我又不是他,自幼有夫子教导读书,我会提笔写字就不错了!” 她怒气冲冲地回到书案前坐下,重重将那叠纸抛回案上。 “祁怀熙他自小就有病,讨厌一切不好看的。没事,我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我?” 陆尧霜勾了勾手,候在一旁的侍女立马上前。 “将你写的这些给她,晚些时候还你三遍抄好的。” 喻扬半信半疑:“真的?可是我们字迹不同吧?” “哎呀,他最擅仿人字迹,一定不会被发现的。去吧采禾,拿给他。”陆尧霜摆了摆手,采禾便捧着喻扬所写的三份退下。 只是喻扬不知道的是,采禾出了百庚司的门,便进了京兆府后门。 直至未初时,采禾才回来。字迹确实与喻扬认认真真所写的别无两样。 “怎么样,我就说像吧?”陆尧霜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撑着手道。 “像!多谢陆姑娘!”喻扬脸上的郁色顿时消散,笑着道了声谢,便准备去祁归值房交差。 刚踏出值房,便见一道黑影急冲冲撞来,力道之大险些将她撞飞出去。 她手紧紧扣在门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见到来人是蒋弋时,脸色才好看几分:“干什么这么着急?” “抱歉啊喻司直,我这刚上街打听了些消息,正打算和大家分享呢。着急了......” “什么消息?”身后陆尧霜听到这里的动静也围了上来。 “吏部尚书府的人正在满城寻医,听说是早上徐尚书之女前往万福寺上香,归城途中在一座荒庙前发现八具尸体。” “八具尸体?”喻扬惊呼。 “娇滴滴的贵家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吓晕了。回府后就仿佛中了邪,自言自语,无人能唤醒她。” “万福寺至盛京城内距离并不远,而且这几日不是很多人去万福寺上香?人来人往的,没有其他人发现吗?”喻扬又问。 “因为那间荒庙并不在万福寺至盛京城的官道上。听尚书府的人说,他们家姑娘经常救济城中的乞丐,那些乞丐只有白日才能进入城中乞讨,而且是受城防兵的管控,城门关闭前他们必须离开,所以那些乞丐便住在城外的荒庙中。据说是那位姑娘今日并未在城中看到他们,便想着将一些食物送去荒庙。谁料在庙前就看到了那些乞丐的尸体。” “那那些乞丐的尸体呢?可调查出死因了?” < p>“那里是归属启年县管辖,尸体自然是启年县县衙收着,死因嘛这谁会去调查。不过是几个没有身份的乞丐,饿死在街头也是常有的事,顶多拉去乱葬岗埋了。”蒋弋叹了口气,惋惜地摇着头。 喻扬闻言,却蹙紧眉头。 “好啦,你先将这些给祁归送去,回来再坐下来慢慢聊。”陆尧霜见她状态不对,立即将人往前退了几步,催促她。 喻扬刚送至祁归书房,木燿也匆匆推门而入,本有要紧事禀报,却在见到她时,骤然停顿住。 “何事?” “宁远将军的小公子找到了。” “在何处找到的?” “是城防兵在城门发现的。不过小公子口中不断提及一桩命案,所以宁远将军想请百庚司调查此案。” 闻言,祁归的眉头皱起:“什么命案?” “今早吏部尚书之女从万福寺回程途中发现了八具尸体,由启年县衙调查,都是常年游荡在城外的乞丐。本来此事是县衙管辖,只是安小公子说他们是中毒死的。” 言外之意便是此事另有隐情...... “知道了。”他将喻扬抄写完律令顺手塞入书下,随即起身绕过书案,正欲向门外而去。 经过喻扬身前,他特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喻扬微垂着头,眉心微皱,似是在思考何事。 “跟上。”言罢,他大步离开。 喻扬盯着他逐渐离去的身影,思绪缓缓归拢。 跟上?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唉,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陆尧霜见着祁归领着木燿与喻扬往外走,手疾眼快地拉住喻扬的衣袖。 “嗯?应该......是去宁远将军府。” “安叔府上?我也去!” “安叔?” “嗯,宁远将军就是安叔,与祁归父亲还有我父亲曾经是战友。” “原来如此。那那位安小公子便是原先走失的孩童吧。” “是啊,只是你们怎么突然要去将军府?” 喻扬顿了顿,瞧了眼与他们相隔几步外的男人:“刚刚木燿来报,说是哪位安小公子找到了,可是不知为何中毒了,而且还与那八名乞丐的死有关。具体的还得等到将军府才知道。”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门前。 门前停着祁归那驾豪华的大马车,他已经率先一步躬身上了马车。 “走,就坐他的车。”陆尧霜拉着她便要上车。 “不不不,我自己骑驴去便行!”喻扬连连摆手,想要转身逃,却被她一把拽住。 “哎呀,别浪费时间!”陆尧霜连拖带拽,将她拉上了车。 多出一个人,马车内的空间就变得拥挤起来。喻扬默默坐在角落,悄无声息地打量着。 这驾马车与他入京时乘坐的那一驾不同。她记得先前那驾马车大得可以作榻安眠,如今这驾马车内部比之拥挤,却更为奢华。 脚下踩的毯子又软又绵,不知是何材质的布料。角落堆放着金丝软枕,四壁悬挂着掐金祥云纹的香囊,不过手掌大小,却隐隐散发着股清淡的香味。就连马车的帷幔,都用的保暖厚重的羊毛皮。 38. 宁远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已经有人先一步等候,马车刚停稳,便听那人道:“世子,将军命小的迎您入府。” 喻扬跟着陆尧霜下车时,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又立即低垂下头。 “张管事,这位是百庚司的司直喻扬。” “见过陆姑娘,喻司直。” 身后马车微晃,祁归在木燿的搭手下,下了马车。 “世子,您这边请。” 刚踏入后院,便见院中密密麻麻跪着数十奴仆,阵阵抽泣声中,喻扬的目光却落在房门前那道鹅黄色身影上。 “小微?”陆尧霜驻足于门前,惊讶地出声。 只见那道鹅黄色身影缓缓仰起头,顶着满脸泪水:“霜儿姐姐......” 陆尧霜心头一跳,向祁归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十分有默契地分开了。 “跟紧我。”祁归低声提醒道。 喻扬心中奇怪,回头看了眼紧紧依偎在陆尧霜怀中的小女孩,匆匆跟上祁归的脚步。 “还有什么可说的?若不是她,谨儿会独自离开将军府吗?”屋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张管事上前敲响了门:“将军,夫人,祁世子到了。” 争吵声骤停,安静了片刻后,屋门被从里打开。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摁下祁归想要行礼的手,径直将人请入屋中。 “小谨,你看看是谁来了?” 榻上静静卧着个男孩,他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原本麻木无神的眼睛在看见祁归时,骤然亮了起来,可转眼间他却委屈起来:“怀熙哥哥!” 祁归抚过他额角的擦伤,语调轻柔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谨这几日都去哪儿了?” 安谨坐起身,紧紧拽住了祁归的衣袖:“怀熙哥哥,有人贩子,有人贩子!” “人贩子?你是被人贩子绑走的吗?” “嗯!”安谨用力点了点脑袋,回忆起那几日的遭遇,又忍不住哽咽起来:“我和姐姐出门捡风筝,突然有人出来把我蒙住头,抱走了。后来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祁归伸手缓缓拭去他眼角的眼泪,又问。 “我趁他们睡着,用你送我的木刀割断绳子逃出来的。”说着,安谨将胸前的莲花木雕坠项链掏了出来:“哥哥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 安谨不过七岁,说起自己出逃的经历时却语句清晰、逻辑通顺:“我跑了好久,只记得盛京城在北方,就往太阳的反方向跑。可是我好饿好累,跑到一半就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虎子?”祁归眉心微皱,问道:“虎子他们是常年住在荒庙的乞丐吗?” “对,他们不是乞丐,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救命恩人,然后呢?” “他们会把他们的食物给我吃,教我要藏起来,不要被坏人找到。可是,昨天半夜我吃完他们带回来的米,我就肚子痛。虎子他们......突然就叫不醒了。我想给他们找大夫,我就跑出来了,然后我看到了洛塔,我知道洛塔的地方就是盛京,我就往这里跑,便回来了。”安谨顶着张圆润的小脸,神色十分紧张。 “怀熙哥哥,你们派人去看过虎子他们了吗?他们怎么样了?” 祁归一顿,不禁转头瞧了眼安将军,见他轻摇着头,便知他们是还未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他。 安谨自生下便有心疾,无法随父那般征战沙场,自幼更是被将军府上下珍护,不过七岁的他尚不懂什么死亡,更不会明白他与虎子他们的差距。 “怀熙哥哥,虽然我不知道虎子他们从哪里得到的米,可是那些米很奇怪,是青色的!” “青色的?” “对,他们将米淘了一遍,又变白了,这米肯定有问题。是不是有人下毒了?虎子他们明明好好的,很开心,怎么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那些乞丐住在盛京城郊的荒庙中,为的就是每日方便进城中乞讨。有时候运气好,能遇见富人家的施舍,可能是几个铜板,也可能是馒头烧饼。可绝对不会有人施舍米的。 “小谨,你说米是白的,可与平时在府上吃的米一样?”祁归又问。 “一样,都是白的,很好吃。” 白米,还是生的...... 喻扬默默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却不禁皱起眉来。 若安谨所说非虚,那他们是如何得到的米?要知道,白米那不是随随便便一户人家都吃得起的,更别提拿去施舍给乞儿了。 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祁归又安慰了安谨好一会儿,竟将人给哄睡了。 他不是总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吗?怎么也会哄小孩儿? 喻扬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起身,走到了安将军面前。 “安叔,夫人,小微她是犯什么错了?” 安绍脸色一僵,但是他身旁的妇人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她,谨儿就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她年长四岁,却不能尽长姐之责,每日只知妒忌弟弟,如今还故意将弟弟放出门去。我真是生了个祸端!” “好了好了!你到底还要说多少遍?” “我说什么了?好好一个姑娘家不在闺阁学女工,都是你教坏了她,才会这样作践她弟弟!” “你……” 他们夫妻二人当着祁归与喻扬的面争吵起来,竟顾不得体面与孩子。 祁归一味地沉默,喻扬的脸色却霎时间冷了下来。 不用妇人多说,喻扬也已经猜测到方才门前跪着的少女,就是她口口声声指责的女儿。 如她所言,他们的这位长女叛逆善妒,因为嫉妒弟弟而将其放出将军府,以至弟弟被人贩子拐走。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喻扬心中冷笑了几分。 “安叔,侄儿先去县衙看看情况,若有消息再派人来报。”祁归也忍耐不了他们歇斯底里的争吵,趁着两人停顿的空隙,及时辞行。 随后也顾不上安绍的挽留,转身瞥了眼喻扬示意她跟上,便离去了。 马车又驶向启年县衙。 “我问过小微了,那日是她带着小谨放风筝。风筝不慎挂在府外的树上,她去取,小谨非要跟出门。她爬上树取风筝的间隙里,小谨就不见了。”陆尧霜缓缓地讲述着自己方才向安微打听来的经过。 < p>“冬日里……放风筝?”喻扬不解地问。 陆尧霜也叹了口气:“小谨爱玩,所以小微时常陪他玩。风筝能飞起来他便开心,哪里会分是冬还是夏?” “可是,我看这将军府的奴仆很多,两个孩子自己放风筝,没人看护吗?”喻扬又问。 “这不,满府的人都跪在那里求饶呢。”陆尧霜撑着下巴,语气中似乎也对将军府的做法有些不满。 “所以小谨究竟被何人拐走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祁归侧身靠着身后软枕,虽阖目养神,却依稀可见他眉心微皱,好似自他进了将军府便一直闷闷不乐,此时更是无心回答陆尧霜的问题。 喻扬微微一顿,将她所听到的来龙去脉都讲述了一遍。 “吃了米,都死了?那不可能啊,小谨不也吃了?为何他只是腹痛?而且那些乞丐从哪里来的米?” “我怀疑他们是偷来的米。” “偷?” “嗯。”喻扬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首先,这米是白米。纵是在京中,能吃的起白米的没多少人家。其次,这是生米。若是施舍,只会施舍制成的干粮米粥。所以我猜测可能是他们偷来的。” “可若是有人遗弃的呢?你不是说小谨看到那米是青色的。” 喻扬的手搭在腰间,拇指轻轻抚过刀柄上的花纹,满脸沉思状:“你说的也有道理。” 陆尧霜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向下移,看见她腰间的两柄刀时,眼眸都亮了起来。 她又扭头瞧了眼正在装死的祁归,起身坐在喻扬身边,十分熟络地揽住她的手,然后趴在她耳边耳语道:“怎么样,他发现了吗?” 喻扬摇了摇头。 陆尧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来:“就说必成吧!你这刀是什么刀?有时间能否借我使使?” 喻扬一愣,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是我师父亲制的,制式与寻常不同,不过很适合我。师父为他们取名一阴一阳。” 陆尧霜如同见到宝贝般,小心翼翼地抚上刀背。 “确实是没见过的宝贝。” “你若喜欢,有时间来我家,借你上手使使。不过,你也练过武吗?” “那是当然!我们武将家的儿女哪有不习武的!”陆尧霜神情间流露出几分自豪,下巴抬得愈发高了。 可眼珠一转,她又压低声音:“我和他还是一个师父呢!” 她至今还是不敢在祁归面前提那些往事,毕竟当年之事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 陆尧霜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不用点明,喻扬也能猜测到。 “不过,你这两把宝贝刀,就这样随意用牛皮囊装着?”陆尧霜问道。 若是她,定要请个著名的匠师,打造个独一无二的刀鞘,再在刀鞘上镶个耀眼的红宝石。 喻扬浅浅一笑,并不在意:“能随身携带便成,刀鞘不重要。” 两人又围着阴阳双刀唠了许久,祁归被叽里咕噜的声音吵得头疼,睁眼之际,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喻扬的视线。 片刻后,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珍握着的刀上。 39. 启年县衙 启年县衙前,县令黄江已经领着县尉李然等候在门前。 马车刚停稳,黄江立即迎了上前:“见过祁世子。” 他过分殷勤,但马车半晌未有动静,黄江作揖的手不禁向下压了压:“世子?” 他话音刚落,马车微晃。 等候许久,只等到一个身着枣红色短袄,腰系牛皮囊的姑娘。 “你!你是何人?世子呢?” “世子?哪位世子?在下百庚司司直喻扬奉祁司使之令,来调查城郊荒庙乞丐命案。”言罢,喻扬取下腰牌,将百庚司三字展示给县令。 黄江脸色一僵,笑意霎时间冷了下去。 “司直......”他冷笑着,毫不避讳地将喻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而后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李然:“好好接待这位喻司直!” 黄江挥袖大步离去,这就将喻扬冷落在原地。 喻扬却不在意,侧头看向始终默默候在一旁的李然。 “下官李然,是启年县衙的县尉。喻司直,尸体都停放在县衙内,请随下官移步。” 这李然躬着身,低垂着头,态度倒是十分好。 “李县尉稍等。”喻扬抬手,随即转身面向马车。 马车晃动,又接着下来一男一女。 “这......这是?”李然眸光微晃。 “祁司使和陆司务。”喻扬简单介绍。 李然眼中浮现出震惊,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祁司使,陆司务。” 司务这官职先前未曾听过,但能与祁归同乘一驾马车的绝非凡人,李然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向来小心谨慎,不管是谁,他本本分分行礼便是。 只是,黄江想要讨好这位恒国公世子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黄江本来接收到那八名乞丐的尸体时十分嫌弃,一边呵斥手下人不懂事什么人都往县衙抬,一边骂骂咧咧让他们将尸体丢去乱葬岗。 谁料刚用草席卷着准备运出去,便听有人来传说百庚司接手了这个案件。 若是一个月前的百庚司,黄江定不屑一顾。但如今的百庚司可是祁归管事。祁归是谁,那他心里可有数了。祁归打算重建百庚司之心,在朝堂之上人尽皆知。 听闻此案与宁远将军府有关,祁归将亲办此案。于是,他一早便候在门前等待,见来的只是个小小司直,便不愿再浪费心思,谁曾想这位世子正在车内静观其变呢...... 李然心中千万种思绪正在不断蔓延。 那位喻司直的名号他略有耳闻,但那位陆司务......纵看她的穿着气度,不难猜也是个世家女子。 他可都得罪不起啊...... “李县尉?”喻扬忽地出声,将正在出神的李然惊得一跳。 “喻司直!” “百庚司的仵作已经在来的路上,你先将发现尸体时的状况先阐述一遍。” “是。”李然应下,随即简单向他们三人讲述整个过程。 报案者是吏部尚书府上的一个小丫鬟,与先前蒋弋打听来的消息没什么出入。 “可有在庙中找到什么证物?” 李然脸色一僵,霎时间犹豫起来。 “怎么了?”喻扬觉着不对,问道。 “衙役们尚未搜庙。” “你们县衙查案,不派人搜检案发现场?”她冷笑着。 只见李然额间泛出层层冷汗,他吞咽着惊恐下干涩的喉间,声音都不禁低了下去:“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几个乞丐暴毙,所以......” “只是几个乞丐?”喻扬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李然,眉眼间的冷意仿佛在质问他:“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民生之道,我只知道乞儿也是我天昭百姓。为官者不能解决民生问题,甚至恃强凌弱,不将乞儿性命当成性命吗?”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又急又乱的脚步声。 黄江一手扶着歪斜的官帽,一手提着官袍,面红耳赤地跑了过来:“世子,您大驾光临,下官......” 话还未说完,喻扬双手环胸,大步一迈,挡在了祁归面前。 黄江满头大汗,正喘着粗气,仰着头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女子,嘴角的笑意都变得牵强起来。 而她身后,祁归与陆尧霜已经走远了。 “你你你......”黄江的指尖险些戳到喻扬鼻子里。 喻扬拧着眉,伸手拍掉他的手:“县令大人既然公务繁忙,让李县尉协助百庚司便是,不耽误您!” 此话似是从她牙齿间蹦出来的,甚至加重“公务繁忙”四字,令黄江神色霎时间变了好几番,良久后他气急败坏:“你个小小司直敢这么和本县令说话!” “哦,下官不该这么和县令说话,那下官换个说法,我们祁司使让你......” 喻扬向前迈了一步,头未低半分,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他:“滚!” 远去的陆尧霜一边瞧祁归,一边笑。 “笑什么?”祁归问。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执意留她在百庚司了。”陆尧霜眼底闪过几分似是掌握一切的得意。 祁归头也未回:“若是觉得百庚司没差事太闲,可以调去京兆府。” 陆尧霜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不由撇着嘴晃了晃脖子。 “你以为谁都想待在你这儿!” 陆尧霜难道不想去京兆府?可她一没科举,二不曾像喻扬通过武考,只能领个五百钱月俸,给他们这个人手不足的司署当个临时司务。他还嫌弃上了...... “那陆大姑娘可以安心回去待嫁。” 祁归话音刚落,陆尧霜笑意一凝,咬紧牙关抬手在他肩头狠狠拍了一掌。 她虽许久不曾舞刀弄剑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肩头火辣辣的痛感传来,祁归正要发作,却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人俱是同时闭上嘴。 “喻司直!”陆尧霜重新换上笑容,伸手揽住从后头赶上来的喻扬,抬了抬眼尾道:“如何?这黄江如我所说的那样趋炎附势吧?” 喻扬点了点头:“陆姑娘教的话真管用。”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当官呢和开酒楼没甚区别,要能驭下,手底下的人才能信服你,至于这种趋炎附势之辈与来酒楼闹事的人一样,统统乱棍打出去便是!” 陆尧霜话音刚落,便收到身侧之人的一记冷眼警告。她默默闭上嘴, 不再说话。 喻扬笑了笑,只将她的话当做笑话听听便是。 说话间,已经在李然的带领下走入后院。 尸体摆放在后院的廊下,此时正是严冬,并不用担心尸体会腐坏。 喻扬简单地检查了一遍尸体外表,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线索,想要找到死因还得等孙妙验完尸以及去荒庙查探一番才知。 不多时,孙妙终于赶来。 “八......八具尸体?” “依照安谨所言,他们应该是服用了一种青色的米,而后俱出现腹痛现象,服用多的都死了。” 孙妙听着祁归简单的复述,神情间也不禁流露几分惋惜。 这些乞儿看着最大不过十一二岁,身材削瘦得只剩皮包骨,身上肉眼可见的伤痕新旧交加,想必是平日生活中,没少受到欺凌。 “那下官去城外荒庙看看?”喻扬问道。 孙妙验尸只需要确保有位验尸官在一旁记录便可,不必这么多人在场。 “我与你一起去。”说着,祁归便向外走了几步。 陆尧霜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震撼发问:“你......你就留我一人在这儿?” “你太聒噪,吵得头疼。”祁归给了她一记冷眼,转头便要走,却发觉身后的人并未跟上来,又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愣着干嘛,快跟上啊! 跟上二字,可不就是他最爱说的! 喻扬担忧地望了眼陆尧霜,默默跟上祁归的脚步。 而被留在原地的陆尧霜咬紧了牙,愤愤道:“小心眼!” 启年县衙到城外荒庙的距离并不远,约莫行驶近两刻钟便到了。 荒庙四周杂草重生,庙门倒塌,檐下蛛网密布。进入庙中却发现里头环境尚是宽敞干净。 想必是他们常年在此落脚便收拾了一番。 主殿内的神像已经被移走,东侧靠墙处厚厚的干草堆上铺着几张已经破了洞的、又薄又脏的被褥,这应该是他们每夜休憩的地方。 喻扬又往另一边走去。 西侧靠墙处用黄土垒了个小灶,里面的柴火已经燃尽。墙边搁着一只碎了半只把手的药炉子,里头还残留几颗已经干瘪的米粒。看来昨夜他们就是用这个药炉子烧火熬的米粥。 祁归并未走进主殿内,而是双手拢袖交叠,长身立于主殿外,只让木燿进去帮忙寻找线索。 “找到了!”喻扬惊呼一声,从神台下的一个洞窟中掏出一只包袱。 主殿内光线昏暗,她便走到殿外才打开,包袱内正是安谨所述的青色的米。 只是这米上的颜色并非是浸染上的,倒像是...... 喻扬用枯枝拨动上层的米,包袱下沉积着一层厚厚的青色粉末。 “这是何物?”木燿问道。 “难不成真是如安谨所说,这米中被下了毒?” 祁归神色间也浮现几分严肃:“先带回去。可还发现了其他异常之处?” 喻扬摇了摇头,两侧的偏殿因长久没有人居住,已经坍塌,没有人进去过的迹象,而主殿能搜的都被她与木澜搜查完了。 “嗯,那就先回去。” 40. 荒庙的乞儿 寒风掠过杂草丛,带起一阵沙沙声。 正向外走的三人脚步俱是一顿。 喻扬迅速抽刀,回身朝声源处扎去。阳刀稳稳刺入坍塌了一半的黄土墙内,与此同时响起一道惊呼声。 “什么人!”喻扬厉喝一声。 草丛那边的声音瞬间止住。 是人,那便不可怕了。 喻扬抽出另一把刀,用以在前劈草开路。 近人高的杂草丛中,正趴卧着一个人影。当喻扬的刀轻飘飘落在他肩头时,他浑然一抖,连忙求饶:“别杀我!别杀我!各位官爷别杀我!” 喻扬伸手将人从草丛中拔出来,这才发现他浑身脏乱,只穿着一身单薄破旧的秋衫,赤足踩在地面,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发紫,那头脏得打绺的头发上沾满干草碎叶。 看着他邋遢脏乱的模样,喻扬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此地?” “官爷饶命,小的叫虎子,常年住在这儿……” “虎子?你没死?” 虎子微愣,脏污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珠子算干净,此时正愣愣地看喻扬:“我,我没死啊……” “既然是常年住在这儿,为何看见我们要躲起来?” “害......害怕......”虎子一边哆嗦着,一边悄悄抬眼瞥了眼喻扬腰间的令牌。 见状,喻扬蹲下身,目光掠过他被冻裂泛血的皮肤:“怕我们抓你?” 虎子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不对,急忙摆头否认。 “那你可知和你一起的那些乞丐可都死了?” 那双干净的眼眸瞬间红了起来:“我知道……” “安谨,认得他吗?”喻扬自怀中掏出安谨的画像。这还是前几日上街碰见宁远将军府上的下人在街上寻人时,他们递给她的画像,她一直随身携带,想着若是某日能帮助这个小孩归家,也是行善事。 “认得,他是我们前日在万里亭捡到的小弟,他说自己是盛京人,被人贩子拐走后逃出来的。” “嗯,那你们都吃了这些米?为何就你和安谨无事?其他人却都死了?”喻扬晃了晃手中的包袱,目光紧盯住虎子的神情,只见他痛苦地闭上眼,将牙关紧紧咬住。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的他们......” 喻扬察觉出不对劲,追问道:“为何这样说?” “你手里的米是我偷的。”虎子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声音哽咽着,时断时续:“最近天冻得很,狗子他们几个都着了风寒,前些日子在平康大街乞讨时,还被万香楼的伙计打了一顿,受了重伤,眼看着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我才动了偷东西的想法,以前我们没偷过的!官府命令我们不得偷盗,这也是走投无路才偷了这么点米......” “米也不多,这些只够他们一人一碗,吃个两顿,我想着我还能动,我可以去城中乞讨,我便没吃,将米留给他们。安谨瞧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肯定吃不惯这些东西,我便将昨日乞讨来的肉包子给他了,我与他二人分了一碗米汤,这才......这才没死成......”眼泪啪嗒啪嗒滴落,洇湿脚下的泥地。 寒冽的风呼啸而过,只剩半扇的庙门被吹起拍打在墙上,发出阵阵撞击声。 喻扬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道:“从哪里偷的?” 虎子呜咽着,浑身颤栗,抬手抹了抹眼泪,哆嗦着声音道:“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进食了,昨日实在忍不住,我便进了万香楼后院,偷了一袋米。他们伙计欺负狗子,我才想着偷他们的米。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反正他们都死了,你们就抓我吧!我害死了他们,我也不好独活于世!” 喻扬忽略他后面的废话,追问:“万香楼?你从万香楼偷出来时,这些米便是青色的?” “对,旁边有白米,但我怕被他们发现便不敢偷,偷的这些霉米,想着回来淘洗过就能吃。” “所以,你是认为这些是霉米才偷的?” 虎子点了点头。 “那你是如何溜进万香楼的?这些米又放在万香楼何处?”喻扬又问。 “我们经常在城中乞讨,这些酒楼食肆,是最能讨到吃食的地方,所以我们常在那附近走动。万香楼每日卯时前都要盘点进出,那时后院门杂乱,楼内伙计都在忙碌,我便是趁那时偷跑进去的。万香楼后院有个地窖,里面存放了米、酒、和过冬用的菜。” “像这样的米多吗?” 虎子偏头沉思了会儿,随后肯定道:“挺多的。他们伙计放米的方式很奇怪,分了三处放,我只敢看了靠门的两处。一些是白米,一些是这样的霉米,霉米大约有好几仓。” 万香楼在盛京的生意并不小,加之有魏家这门姻亲在,许多达官贵人都会去捧捧柳家的场,每年所耗米粮不少,怎么会有这么多掺杂了青色粉末的米?这些青色粉末是何物?这些米会不会端上楼中食客的餐桌? 喻扬细思极恐,面色也沉重起来。她起身,一边将刀都收入牛皮囊中,一边问:“可有人发现你?” “没有,若是被万香楼的人发现,我,我早就死了。” 不知为何,喻扬心头有些堵,她转身看向祁归:“司使,此案背后牵扯到万香楼食客的安危,我想......将他带回去。” 祁归斜睨他一眼,居高临下的目光却令虎子不禁一抖,躲到了喻扬身后。 “你是主办官员,你决定。”言罢,他便转身向庙外的马车走去。 “起来吧。”喻扬伸手拽了他一把。 “多......多谢官差姐姐......” “官差姐姐?”喻扬似乎是被他口中的称谓逗笑,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脏兮兮的五官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叫喻扬,是百庚司的司直。” “多谢喻司直。” 说话间,走到了马车前,祁归已经率先进去,被放下的帷幔尚在晃动。喻扬看着这高大阔气的马车,脑中不由浮现祁归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冲着木燿笑了笑:“木燿大哥,不如你进去伺候司使,我来驾车。” 木燿没说话,板着脸将缰绳丢给喻扬。 木澜与木燿二人性格相差大,加之祁归上任第一日被喻扬砸晕之事,以至木燿对喻扬没有过好脸色,反之木澜傻里傻气的,说话也中听些 。 喻扬并没过大反应,扶着虎子坐上车,又与他闲聊起来。 “你多大了?” “应该是十三了。” “十三?”喻扬侧头将他打量了一番,他身量刚过她手肘处,瞧着不过十岁大小,竟然已经十三了? “那你为何会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不知道,我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父母。小时候那座庙里住了个老和尚,我是他养大的。在我五岁那年他走了,我便开始进城乞讨,后来衙门不允许我们夜间宿在城中,我和狗子他们便在这庙里住下了。” 喻扬东拉西扯问了他好多问题,虎子年纪不大,说话却十分伶俐。从他口中,能得知安谨是前日夜间逃跑至万里亭处晕倒的。 那日虎子带着几个未生病的孩子进城乞讨,并无收获,为了存活,他只好带人去后山寻找能吃的野草。在万里亭发现安谨时他正倒在山路旁,虎子便将人带了回去,直至昨日傍晚才清醒过来。 听了安谨自述的身世,虎子本是计划今日带他进城寻家。安谨家有钱,虎子他们救了他,或许能求求安谨家人给些吃食,这样狗子他们就能活命了。 可谁曾想,今早一觉醒来,一切都没了...... 虎子还在为相依为命的伙伴难过,喻扬也沉默下来,安静地驾车。 直到身后车帘掀起,木燿探出身子:“公子请喻司直入内一叙。” 喻扬应了声,在虎子直勾勾的注视下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温暖舒适,喻扬搓了搓手,堆上笑意:“司使寻我何事?” 祁归正在斟茶,并未回答她的话。茶香溢出,萦绕着淡淡白烟的茶盏被推至她面前。 喻扬顿了一息,问道:“给我的?” 祁归依旧不语,只掀起眼皮瞥她,眼神中仿佛在说:不然? 喻扬嘻嘻笑着道谢,接过茶盏却不喝,而是转身将其递了出去:“虎子,喝杯热茶暖暖!” “谢谢喻司直!”虎子十分感动,小心翼翼捧过热茶暖手。 “喻司直还真是心善。”祁归轻蔑一笑,语气中加重了“心善”二字。 喻扬只当他在夸自己:“司使体恤下官辛苦所以赏茶,但是下官认为现在有人更需要这杯热茶。” 不过短短几日,喻扬竟然也会说这种话了。 只见他轻呵了一声,半靠向身后的软枕,手却搭在膝上,有意无意地轻揉着。 “今日这案子,喻司直可有什么想法?” 喻扬点了点头,十分认真:“有!” “说来听听。” “据虎子所述可以得知,服用足量的青米会致死,那些青色粉末一定有毒!然而万香楼内还存放有大量的青米,这些米的用途是什么?从何而来?又有多少人吃了这些米?作为盛京知名的酒楼,若有人刻意在米中下毒,波及的百姓众多,必定会引发动乱。” “所以下官认为必须进万香楼一探究竟。” “万香楼的东家是柳家二公子,柳家与魏相是姻亲,想查万香楼,并非易事。” 喻扬明白祁归所说何意,但非易事也得查,她自有她的办法。 41. 偷鸡摸狗 “小谨不过是吃了霉米才会腹痛,所食不多,休养几日便能好。”祁归向宁远将军夫妇二人解释道。 “怀熙哥哥,那为什么虎子他们都死了?” 祁归轻抚了抚他的头,温声解释道:“虎子没事,他和你一样吃得少,所以无碍。” “真的吗?那虎子在何处?我要见他!” “你与他身子尚是虚弱,好好将养,待病愈再见。” 安谨闻言,失望地垂下头,却还是乖巧地躺回榻上。 祁归与安谨约定好过几日再来探望他,便起身向外走。 安将军送他出门,行至屋外时,祁归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烦请安叔对外只说小谨是误食了霉米。” 安将军面色凝重:“可是那些米有问题?” “尚未追查到线索,还是莫打草惊蛇为好。” 安将军点了点头,应下:“也是,那八名乞丐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只有这般说辞,才能叫背后之人放下警惕。但是你们口中的虎子是怎么回事?” “便是那名救下小谨的乞丐。他将唯一干净的包子给了小谨,小谨才逃过一劫。” 安将军闻言动容:“待小谨康复,是该好好感谢这位义士。” 祁归并未接话,只看向仍跪在院中的少女,眼中浮现几分不忍:“只是,小微她毕竟无错。” “我明白,可你也知道我夫人她......我若劝她,小微这几日更难熬。” ...... 喻扬静立于檐下,默默听着安将军那番无奈之言,内心却不由冷笑一声。 虚伪。 虚伪的夫妻,虚伪的亲情。 她不忍再看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冲着不远处仍在交谈的二人扬声道:“司使,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言罢,她转身便走。 回到百庚司时,孙妙已经验完尸回来。 “如何?能看得出这些米中掺了何物?” 孙妙摇了摇头,面色有几分犹豫:“不确认,能否让我带给青鹊姐姐看看?” “自然,不过......莫让第三人知晓。” 孙妙点了点头。 身后脚步声传来,喻扬刚将包袱收好,便闻蒋弋的声音唤她:“喻司直,你领回来这乞丐作甚?” “要你多管闲事?已经下值了,你还不回去?” “哦,我与任大哥他们相约去喝几杯,喻司直要不要一起?” “不了,有些累,回去歇着。”喻扬说着,目光看向角落。虎子正蹲坐在墙边,环抱着双膝,脑袋低垂,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还不走?”喻扬问。 虎子愣了半晌,确定她是在等自己,这才起身朝她跑去。 喻扬领着他,朝绿水巷去,二人一路俱是沉默。 推门而入时,会云正蹲在灶边生火,听见声响喜出望外,却在看见虎子时瞬间变了脸色。 “阿姐,这,这谁啊......”会云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番,嫌弃道。 虎子站在门前,正紧紧拽着衣角,模样颇有几分可怜。 “捡来的,家中还有吃食吗?” “有啊,中午还剩了些面汤......” “嗯,给他吧。” 会云将面汤热过端进屋,虎子便就着这碗汤,一口气吃了四块烧饼。 会云看着他这般能吃,震惊之余还有几分不满:“阿......阿姐......你怎么捡了个乞儿回来?” “案子的证人。”喻扬随口解释,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衣,扔给他,“呐,这给你。眼下日子拮据,跟着我只能将就。” 虎子尚在狼吞虎咽,顾不得咽下口中的饼,便含糊地向她道谢。 “我还有案子要办,给他烧点水洗洗,太脏了!”嫌弃地留下最后一句话,喻扬又出门了,仅留下会云与虎子大眼对小眼。 - 天色将暮,万香楼内已烛火通明,食客满座。 万香楼是盛京城内第二大的酒楼,后院临近金鱼巷,方便货物进出。 喻扬将万香楼四周地形细细走了一遍,记于心中,以备紧急时脱身。又确认了院中无人后,行至暗处墙边,晃了晃手腕脚腕,她纵身一跃。 脚尖蹬墙,双手刚攀上墙头,正欲借力翻入院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咳声。 她身形一顿,足尖滑了下去,险些栽在地上。 待看清来人后,她不由尴尬地笑:“司......司使.....呵呵,您怎么在这儿......” 祁归冰冷的眸子瞅了瞅她,又瞅了瞅那道高耸的院墙,眉心一拧,十分嫌弃:“你这偷鸡摸狗的习惯何时能改?” 喻扬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一没偷二没抢的,怎么就偷鸡摸狗了?” 祁归仿若未闻,转身往巷外走。 “跟上。” 喻扬遗憾地望了眼院墙,小跑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只是...... 二人刚踏入万香楼,柜台前对账的掌柜便眼尖地瞅见那道雪白身影,立时迎了上来:“哎呀,原来是祁世子大驾光临,小的立即给您安排天字号......” “半个时辰前,我的人刚订了花朝雅间。” 掌柜的口中恭维的话一顿,旋即又堆上笑意:“原来那是祁世子订的场儿,您这边请。” 他将人引上楼,却落后一步,拽住匆匆路过的小二,低声叮嘱道:“花朝阁里的都换了!迅速!” “可是这量都......” 小二话未说完,便被他拍了一脑门,恶狠狠道:“让你换就换!这姓祁的病秧子一个,吃坏了你我都得死!” 小二连连点头称是。 掌柜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上楼,抬头之际,却见那本该走远的二人正立于阶梯边,垂眸静静看他。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赔笑着跑上楼:“哎呀,楼内伙计不懂事,教训了两句,让世子您久等了,二位这边请。” 掌柜推开花朝阁的门,喻扬这才发现屋内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蒋弋、任鹊山、薛崇、裴衍还有秦辉以及与他拉帮结派的三人俱在。 “喻司直!你也来了?不是说你累了 要回去休息吗?”蒋弋惊喜地唤她一声。 喻扬讪讪笑着:“你们都在,我若不来岂不是不懂事!” 说完,她暗暗瞪了眼那个已经坐在上首的男人。 他们似是预料到祁归会来,已经先一步将远离他的位置都坐满,仅剩他身侧两个空位。 喻扬坐下后,趁众人闲聊,侧身凑近祁归,压低声音咬牙道:“司使既在万香楼布了局,为何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 她方才还想着偷翻万香楼院墙!偏偏这个人知道她想做什么,在那儿等她呢! “喻司直不是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了?想知会喻司直也没机会啊!”祁归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狭长的眼似笑非笑,仿佛在捉弄她急于破案的心思。 “......” 喻扬向来吃软不吃硬,想到这些日子在他手底下没少吃苦头,她便觉怒火难遏。 偏偏祁归还若无其事。席间众人纷纷向他敬了酒,他以用病躯不宜饮酒为由以茶代酒。 众人吃得正酣,喻扬却满心只有案子。于是蒋弋喝上头了,脚步虚浮地晃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肩醉醺醺道:“喻司直怎么不喝?快和我喝一杯!” 喻扬嫌弃地将人推开:“喝酒误事,你自己喝去吧!” 任鹊山瞧出喻扬有心事,连忙将人拉走。 另一头的秦辉因着这些日子被冷落,心情郁结,也不禁多喝了几杯。 祁归未上任时,他是百庚司的老大,虽然百庚司冷清,好歹还能办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如今祁归上任,说是重振百庚司,将一切原不属于百庚司职责范围内的事尽数推掉。至今仅有的两个案子都交给了喻扬——他似乎很器重她,有意栽培。 而那个裴衍是举人出身,即便不擅探案,祁归也将整理案卷之事交给他。 反观自己,至今仍未得司使正眼瞧过...... 秦辉瞧着在一众五大三粗的汉子中格格不入的三人,目光不禁黯淡几分,手中的酒杯却连连不断往唇边送。 祁归望着他们,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可知我为何命木燿订下花朝阁?” 喻扬心情不佳,说话也呛了起来:“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会知道?” 祁归听着她口中的称谓从“司使”变成了“你”,却无恼意,反而是轻笑了起来:“万香楼坐东朝西,花朝阁在楼内位处东南角,翻出窗便可沿着避雨廊翻入后院。” “有何区别?” “喻司直去看看便知。” 喻扬狐疑地瞧着他,起身朝花窗去。 “喻......喻司直去哪儿啊......”蒋弋醉醺醺地喊她。 “酒气太重,散散味。”喻扬随口一应,照祁归所指的方向看去。 借着烛光可见屋外是一处小花园——春日百花盛开之际用以举办春宴的场所。只是此时正值隆冬,园中仅剩一棵大树立于窗前。翻出窗后顺着避雨廊躲在树后翻入后院,确实更不易被人发现。 倒是一个缜密的方法。 喻扬重新落座,不禁打量起祁归来。 此人行事,只求稳妥。 42. 初探万香楼 “没想到,这万香楼的酒,竟真这般香甜......”蒋弋醉眼迷离地靠在任鹊山身上,大着舌头说道。 任鹊山也喝了不少,双颊泛红,含含糊糊地应着。 忽地,雅间外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夹杂着骂声传来。 蒋弋最好事,纵是吃醉酒了,也率先冲出了门,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气势汹汹将要打起来的两拨人和在一旁拉架的伙计。 剧烈的争吵声传入屋内,几人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随着蒋弋而出。 祁归放下茶盏,无声向喻扬看了一眼。 喻扬了然,趁无人注意之际,轻声跃出窗外,摸向后院。 秦辉醉意蒙蒙,待他晃晃悠悠看完热闹回来时,只见窗扇微晃,屋内却仅剩祁归一人。他下意识看向他身侧的位置,屋中目之所及空空如也,屋外也不见她的身影。 似是意料到什么,他向那扇窗看去,却猝不及防与上首之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警告意味十足...... 酒意乍醒,他静静坐回位置。 “木燿,请人将他们送回去。” - 喻扬无声跃入后院,前堂的嘈杂依旧。 她循着虎子所指方向,找到后院水井的斜对角,在几只高叠成墙的箱笼后,终于找到地窖的门。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喻扬从怀中摸出事先准备的铜簪,借着前院微弱的烛光,将铜簪小心插入锁孔,附耳细听。 “咔”的一声轻响,铜锁解开。 她迅速回首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轻手轻脚地打开地窖门,弯腰钻了进去。 向下延伸的阶梯狭窄而陡峭,她只稍微抬手便能触碰到两侧的泥壁。黑暗之中,泥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股若有若无的涩味。 喻扬屏息静立片刻,这才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脚下的台阶。 借着火光,她走下阶梯。 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左右两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门洞,中间的地道却宽敞得足够容纳一辆马车通过,土层上留着两道深深的车辙。 喻扬蹲下身,将火光凑上去细细查看。车辙约莫有一掌宽,半指深,想来是常年运送米粮时留下的。 两条岔路,喻扬挑选了左边这条,走进才发现这里面储藏的是酒。怪异之处在于这酒坛的摆放,左手边的酒架上贴着“清酒”,右手边则是“浊酒”,每一只酒坛上还分别用红纸标注着酒名。 她上前左右各取了一坛“玉桃醉”,倒出少许酒液在掌中轻闻浅尝,却对比不出区别,这两坛酒分明是一样的。 那为何会有清、浊之分? 喻扬心下疑惑,却不敢耽误时间,只匆匆用衣角沾了些酒液,便将酒坛归还原位。 她压着脚步向另个门洞走去,走得近了,耳边忽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她立时停下脚步,灭了火折子。 静静听了片刻,喻扬才听出这是一个人声。她摸到拐角处,门洞内亮着火烛,火光投射在泥壁上,映出一道人影。 有人! 悄声摸到门洞边,她探头望去,只见一人趴上桌上呼呼大睡,另一人举杯独酌,口中正哼着小曲。他喝得满脸通红,喟叹了口气:“这仙人醉真是好东西......” 而他们二人身后,正是虎子所说的堆积如山的米仓。 一白一青。 一个上锁的地窖内还要安排人值守,看来这万香楼的勾当不算干净! 喻扬将门洞内的情形细细扫过,目光却不由地落在那盏烛火之上。 烛火摇曳不止。 有风。 可地窖门已经被她反手关闭,风从何处来的? 她缓缓转头,看向漆黑一片、不见尽头的地道深处,心中猛然一惊。 “诶,别......别睡了,快到点了,该换值了......”独酌之人拍了拍另一人的肩头,将他唤醒。 喻扬心下一动,立即隐入黑暗之中,在他们轮值换守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 相比于万香楼内的热闹,金鱼巷幽暗寂静。 昏暗之中,悄声停着辆马车。 喻扬掀帘入内时,祁归正倚着软枕闭目养神。 酒气扑面而来,盖过车内的松香。祁归微不可察地皱起眉,睁眼看她:“如何?” 喻扬顾不上回答他,随手捞过一旁案几上的空杯子,将衣角处的酒液拧进杯中。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包裹成团的帕子。 她将几样东西都推至祁归面前。 “地窖内有人值守,我无法近身查看那些米,只捡回一些地道散落的米。不过我认为万香楼的酒也有问题。”她说着,指了指杯中那几滴从她衣角处拧下来的酒液:“所有的酒都按清、浊分为两类放置,可我查看过那些酒,都是清酒。” 清酒与浊酒之分,只在于工艺。浊酒工艺简单,过滤粗糙,酒液混浊,因而称为浊酒。而清酒的制作需要反复过滤、沉淀,工艺复杂,价格更为昂贵,一般只有富贵人家会购买。 万香楼内的酒都为清酒,“浊酒”架上的酒也都是清酒。 可为何要称为“浊酒”呢? “而且,我怀疑万香楼的地窖有另一处出口!”喻扬脸色严肃,语气十分郑重。 “我查看过车辙,运送米酒的车不算小,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极有可能是通过另一个密道送进来的!” 喻扬沉浸于分析,好半晌了未听见身侧的动静,她才侧首无声打量眼前的人。 祁归懒洋洋地半躺着,烛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神色无波无澜,只有手掌正缓缓揉过膝盖处。 直至烛芯轻爆一声,细小的火光微晃,他半阖着眼,睫毛轻颤了颤:“你先回去,明日再说。” 喻扬轻应了一声,将东西收整好,正欲下车,才掀开车帘一角,却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绿水巷前。 她震惊地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你调查我?” 只见他扯着嘴角微笑,语气轻描淡写般道:“喻司直的事,我很难不知道。” 喻扬脸上的神情顿了顿。 一股冷意爬上脊背,她也难以佯装镇定,双眼警惕地盯着他:“司使此话何意 ?” 与方才怅然若失的模样完全相反,他又恢复往日的冷淡,手指搭上案几,似是暗示般点了点那只烛火。火光随之一晃,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动:“喻司直心知肚明。” 火苗摇曳,在孤寂的夜中却仿佛不断蔓延升腾,越烧越烈,直至吞噬万物……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可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日在起驼山茶舍初遇,他手持她的解状说过同样的话。他在威胁她,警告她…… “万香楼的案子可不好查,喻司直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查案吧。” 空无一人的巷子前,喻扬孤身而立,静静地看着那驾华盖马车离去。 - 她先将米酒都给孙妙和青鹊送去,才踩着夜色归家。 “阿姐!”喻扬刚进门,便闻见会云的声音从屋中传来,紧接着她便提着裙摆匆匆跑出来。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会云拽着她的手臂,有些委屈。 “怎么了?” “那个小乞丐!他太能吃了!他……我……”提起那个脏兮兮的乞丐,会云便来气。 “他吃了四张饼,还喝了三碗粥!我本来留了张牛肉饼给你,现在只剩半张了……”会云瘪着嘴,委屈地从怀中掏出半块烧饼,递到喻扬面前。 喻扬哭笑不得:“那你吃了吗?” “吃了。” “还饿吗?” 会云摇了摇头。 “那你留着明日吃。我今日在万香楼吃过了,不饿。”喻扬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人一起进屋。 屋中只点了一盏烛火,凭借微弱的光晕,她一眼便看见虎子蹲坐在角落的地上。 “怎么坐在地上?”喻扬问道。 听见此,会云着急地囔道:“我没欺负他!他自己不肯起来的!” 瞧了瞧不对付的两人,喻扬重重叹了口气。 “这几日你先和我睡,让虎子睡西间。等案子结束,我便给他寻个去处,好吗?”喻扬用着商量的语气,歪着头看会云。 会云满脸不情愿中还夹杂着股纠结,好半晌了才点着头应下:“阿姐说的我都听!” 喻扬笑着摸过她的脑门,叮嘱她将门窗关好。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之际。 喻扬自梦魇中惊醒,仿佛置身水中,冷汗淋淋,四肢冰凉。她盯着被夜色笼罩的屋顶看了片刻,才缓缓转动酸涩的眼球。 梦中的一切已经变得模糊,但往事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入她脑中,只要她一闭眼就会想到那场大火,想到那件事…… 可是祁归怎么会知道?还是,一切只是巧合? 他惯会玩弄人心,若只是随口一言呢?或许是她过于担心了。 可她不敢赌…… 耳畔是会云舒缓绵长的呼吸声,喻扬心烦气躁地翻了个身,目光却瞥见被她放在枕侧的双刀。 她伸手用指尖轻抚过刀柄上的细纹,这都是师父亲手为她篆刻的。她指尖收拢,将双刀握入掌中,心底才慢慢有了几分安定。 若是师父还在,就好了…… 43. 此案必须查 寒风肃肃吹了整夜,檐下水缸结了一层厚重的冰。 喻扬一夜未眠,索性起来打了一套拳,直至浑身发热,出了薄汗,她才觉得舒快。 酉时末刻,院门被敲响。 “喻司直,你起了吗?” 喻扬打开门,发现是孙妙。 “可是有进展了?” “正是!”言罢,孙妙径直迈入门中,将喻扬扯进了屋。 借着烛火,孙妙将一本蓝皮书籍摊开在桌上。 “喻司直请看。” 喻扬的目光扫过泛黄的纸页,落定在“迷砂草”三字上。 “迷砂草?这是何物?” “此籍是青鹊姐姐的师祖年轻时游历天下,遍尝百草后所著。老人家离世后传给了青鹊姐姐的师父,如今又传给了青鹊姐姐。据上面记载吴琼国国土有一半地处黄沙戈壁之中,那里盛产一种草药,名叫迷砂草。迷砂草通体碧色,可入药,可做毒,少量服用时能使人如登极乐。” 此言十分耳熟,听及此,喻扬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后来,此物被炼成丹药传入中原,名叫碧霜。” 果真是碧霜! “所以,那些青色粉末就是迷砂草吗?”喻扬眉心紧拧,语气也不禁焦急起来。 “是,起初青鹊姐姐也不确认,因为我们都未见过真实的迷砂草。早年间朝廷还未将碧霜列为禁药时,便常有吴琼国商人将迷砂草炼为药丸,卖入中原,称其能助人极乐登仙。而这米中所掺的青色粉末,是用迷砂草碾压成粉,毒性更强。青鹊姐姐之所以能确认,还是因为这个。”说着,孙妙将那本书籍翻了一页,用手指向其上所载的一处。 “这上面记载着迷砂草无色,闻之微涩,但与菊花汁液相融,色变红。我与青鹊姐姐翻找了整整一夜才发现的。” 闻之微涩...... 原来她进入地窖时闻到的味道是真实的。 “那两杯酒呢?可有掺入迷砂草?” 孙妙微微摇着头:“这无法确认,即便有,所掺的量也少之又少,我们加入菊花汁液也没发现变化。” 喻扬盯着泛黄纸上所画的迷砂草,心中愈加沉重起来。 碧霜有致幻效果,使人服用成瘾。早年间在天昭盛行,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民间百姓都在服用,价格一度上翻至一粒一两白银。富贵人家掏出几十两白银是轻松,但普通百姓,为了满足欲望,有甚者卖妻儿卖田产,杀人抢掠,只为那一粒药丸。 因而,玄宗才下令将碧霜列为禁药,且派军驻守吴琼国商人入天昭必经的凉州,严查来往商人,一经发现有携带碧霜入界者,格杀勿论。 就是不知万香楼生意火热,食客众多,可与碧霜有关? 万香楼的东家是柳望,柳望的祖母是魏相的亲妹妹,而魏相官居二品,还有个当皇后的女儿...... 柳望所为,魏家是否知情?这牵涉朝堂,喻扬越想越觉得心慌意乱。 “孙妙,可否将这本书借我几日?” 孙妙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孙妙离开后,喻扬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欲去百庚司,目光瞥见虎子蹲坐在门前,心中思绪一转,她上前拍了拍他脑门:“和我一起去上值。” - 喻扬刚走进后院,便眼尖地瞥见前头距离她五步开外的两道熟悉身影。 木澜正用轮椅推着祁归向值房而去。 怎么又坐轮椅了? 她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又想起他的过往。 “喻司直?怎么在这儿发愣?今儿冷得很,可别在风中冻坏了身子!”身后,裴衍走上前,看见她目光直直盯着廊末发愣,好心地提醒道。 “没事,想到了些事情,我先去向司使禀报一下案情的进展,裴司直帮我照看一下这小子!”言罢,喻扬脚步匆匆往祁归的值房去,只留裴衍与虎子二人面面相觑。 喻扬刚行至门前,便听屋内传来阵阵咳嗽声。 她抬手轻敲三声门,等待片刻后,木澜前来开门。 “司使,下官有新的发现。” “进。” 火盆刚刚燃起,屋中尚有几分冷意。 喻扬将孙妙所给的蓝皮书摊开,放在祁归面前。 “孙妙与青鹊已经证实了米中所掺的青色粉末是产自吴琼国的迷砂草,也就是碧霜的原料。” 祁归的目光扫了一眼,其上详细记载着迷砂草的生长习性、外形描述以及入药用途。 “司使,万香楼生意火热,而迷砂草会使人成瘾,这其间是否有关系?”喻扬试探性地问道。 祁归轻瞥她一眼,语气却也沉重起来:“此案牵涉甚广。还记得报案人吗?” 喻扬凝神想了想,仿佛是哪位官员府上的女眷? 祁归轻应了一声,解释道:“是吏部尚书之女。吏部尚书徐呈与魏相向来不对付。赵五郎一案后,刑部侍郎一职空缺,朝中各党派就此争论不休。若是徐尚书知晓此案背后可能牵涉魏家,定然会借机打压魏家。这虽对破案有利,但你要想明白,魏家也是个硬疙瘩。” 他神色严肃,目光沉重,与她剖析利弊后便直直盯着她。 喻扬被盯得发毛,说话也不禁结巴起来:“何......何意啊?” 祁归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气极反笑:“你只是七品司直,当真要涉险其中?” 喻扬眉心一拧,脸色霎变:“司使此话我更听不懂了!难道不是司使让我查案的吗?” “所以现在给你选择的机会。” 此时天光未明,书案前燃着两盏烛火。喻扬望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语气急切起来:“这案子一定要查!” 碧霜之毒,使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甚至动摇天昭国本。玄宗英明,下令诛杀贩卖碧霜的商人,切断吴琼国入天昭的商路,更是发放银钱为食用成瘾的百姓医治,这才避免动乱,稳固国本。 现如今有人罔顾法纪、无视百姓性命,用这等下作手段敛财,便是她未当上这个官,她也断不会袖手旁观! 祁归回望着她,看见她眼中的坚定时,不由勾起嘴角:“好。你一人之力有限, 如今司内可用之人不多,若有需要我可为你提供人手。” “那下官提前谢过司使。不过......倒真有一事需要司使协助。” 她眉尾上挑,唇角微弯,说话间已经凑到书案前,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说来听听。” “下官昨夜细细思考过,地窖的另一个出口一定也是柳家的地盘。所以,司使可知柳家名下产业有哪些?” 祁归似早有预料,取出案几内格中的东西,递至她面前。 喻扬打开一看,发现正是她所需要的东西,霎时间喜笑颜开,道了句“多谢司使”便欲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讪笑着回头。 祁归一眼便知这是有求于他,他默默问道:“又有何事?” “这个......是这样的。司使大人,我想着再进万香楼打探点消息,不过这饷银未发,加上前些日子办赵五郎的案子,下官可是掏了不少,所以......可以公支点银钱吗?” 她笑得尴尬,祁归不忍直视,只抬了抬手,身旁候着的木澜便取出一只钱袋子上前,动作却犹犹豫豫,还不忘回头看了眼。祁归已垂头开始处理公务,并未搭理他。见状,木澜只好将钱袋子一股脑塞进喻扬手中。 “多谢司使大人!” 目送喻扬脚步雀跃地离开,木澜重新走回祁归身侧,却忍不住嘟囔起来:“公子,那里面有三十两呢!” “你认为我缺那三十两吗?” “那也不能白给她啊......”木澜扯了扯嘴角,很是不满。 祁归抬起头,看向方才她站立的位置,忽地想起什么:“他们每月的俸禄是多少?” 木澜微愣,眼中浮现几分震惊。 他怎么会知道! - 回到值房时,陆尧霜正撑着下颌,满脸郁色。 “陆司务,这是怎么了?昨夜司使宴请,司务怎么没来?” 陆尧霜叹了口气,连连摆了摆手,一旁的采禾递上一杯热茶,为喻扬解释道:“昨日我们姑娘看了孙仵作验尸,吐了一整夜!” 喻扬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觉得冒犯,只好强压嘴角的笑意。 “没事,陆司务习惯了就好。” “习惯?”陆尧霜惊叫一声,瞪圆了眼看她:“喻司直经常看人验尸啊?” 喻扬两手一摊:“没有,不过我以前住山上,杀过野兔野鸡野猪,哦还杀过蛇......” “别......别说了......”陆尧霜紧紧捂住嘴,连忙摆手示意她闭嘴,生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再吐出来。 喻扬正笑着,却见木澜来到值房前,说是祁归要见陆尧霜。她喝了杯热茶,压下心头的恶意,这才起身出门。 喻扬将祁归给的名录大致翻看一遍,心下也有了主意。她目光扫过值房内的人。裴衍正在擦拭自己的书案,他甚爱干净,每日来时都要自己动手将书案擦拭规整一遍。蒋弋和任鹊山、薛崇三人头碰头,又在说着街头巷尾听来的闲谈。而贾德世三人不见踪影,估计正凑在秦辉面前。 44. 再探万香楼 午时初,喻扬领着青鹊与孙妙再次踏进万香楼。 雅间昂贵,但大堂人多易暴露,她特意选了个有屏风遮挡的雅座。 “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并未认出喻扬。 “你们的招牌菜各上一遍,对了,听说你们万香楼的玉桃醉十分出名?” 小二笑着点头,“玉桃醉香甜不醉人,许多客官都爱喝!” “好,那便再来一壶玉桃醉!” “好嘞,客官们稍候!” 小二点完菜离开,孙妙便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点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 喻扬挑着眉,并不在意:“这里的米不能吃,那便吃菜。放心,有钱!” 说着,她拍了拍钱袋子,里面清脆的声音传出,听得她双眉舒展,嘴角高高勾起。 孙妙隔着屏风悄悄打量着这楼内的摆设。 在入京时,便听闻盛京有两家闻名酒楼——玉琼楼与万香楼。 前者只做富贵人家的生意,一杯酒价比千金。 后者生意火热,是盛京最大的酒楼。 于是入京那日,她与青鹊姐姐决定来尝尝万香楼的美食,谁料刚进楼,便与人相撞,验尸工具散落一地,她仵作身份暴露,竟被万香楼的伙计赶了出去。 伙计狗眼看人低,这万香楼的掌柜东家又能是什么好人?因而孙妙对万香楼十分厌恶。若非喻扬差事在身,邀请她们前往,她是万万再不会踏足此地! 说话间,小二已将菜上齐,并一一向她们介绍菜式。 喻扬忽地抬头,看向小二:“我近来火气旺盛,想问问可有菊花茶售卖?” 小二脸上的笑意一顿,摇着头:“这位客官实在抱歉,我们店中没有菊花茶。” 喻扬一脸遗憾:“好吧,那你先退下。” 小二离开后,三人面面相觑。 青鹊取出率先准备好的菊花汁液,将所有菜一一试过。 晶莹饱满的白色米粒放入碗中,澄黄色的菊花汁液瞬间被染红,而玉桃醉呈淡淡的红色,其余菜中倒是未有变化。 喻扬脸色一沉,不禁握紧拳头。 “果不其然,这万香楼会根据身份送上不同的酒与米!” “太可恶了!这根本未将我们普通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孙妙拍桌,怒不可遏。 “那接下来你们要如何?若有需要,我们定尽力相助!” 孙妙与青鹊对视一眼,坚定地点头。 “我也未想好。”喻扬摇着头。 想要将万香楼的勾当公之于众,必须要想个万全之策,一旦打草惊蛇,引得他们注意,他们定会通过密道转移罪证。更何况,这迷砂草从何来,他们还未查到。 “先吃吧,晚些时候我再回去想想。” 喻扬心思沉重,只草草吃了些,会过账便欲与她们一同离开。 不料刚起身之际,迎面与一名小二撞上,满壶酒倾倒在她身上,瞬间透入里衣。 “哎呀这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不长眼,求您宽恕!”小二连连躬身请罪,引起不小波澜。 喻扬眉心一拧,下意识后撤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实在对不住,要不小带您去后院清洗一下?” “不用了!”喻扬果断拒绝,拉着孙妙与青鹊二人便向外走去。 隔着重重人群,她猝不及防对上一道阴冷的目光。那人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喻司直,怎么了?” 孙妙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缺什么也未发现。 “没事,我先回司署,有事待我回来再议。” 三人在万香楼前分道扬镳。 喻扬回到司署时,蒋弋正躺在角落悠闲晃腿。 “喻司直你去哪儿了?怎么没来吃饭?” 喻扬有些疲累,只随口一答:“有事。” “话说你为何带那个小乞丐来司署?他可太能吃了!一人吃了三块饼,三碗饭!”蒋弋猛地坐起来,偷瞄了眼刚吃饱便窝在角落呼呼大睡的虎子,向喻扬小声告状。 喻扬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冷笑。 可不是能吃吗?这么能吃,她怎么可能将他留在家中? “你管这么多?要是太闲就去把门口的地扫了!” 蒋弋嘿嘿一笑,只道不敢,缩着脑袋又躺了回去。 值房外,目睹一切的秦辉脸色沉沉,似有所思。 - 时过三更,寒夜阴森,歌舞升平的万香楼终于归于沉寂。檐角残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投射出一片明亮。 忽而,一道黑影自阴暗中跃入后院,摸索片刻后,轻声撬开密道的铜锁。 喻扬并未着急点明火折子,而是循着昨日的记忆,贴在左侧的泥壁上悄声行走。看值的人守在右侧门洞,所以行至岔路口时,她毫不犹豫拐向左侧门洞。贴着左侧墙根一路行走,很快便摸到一处尖锐的拐角。这是她上一回来不及走进的更深处。 昨日匆忙,未来得及探清情况,今日她要寻到另一处出口在何处! 喻扬脚步在原地停顿片刻,确定并未听见其他动静后,她才重新往里走。 约莫走了十五步,她估量着与身后门洞拉开足够距离,这才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光一晃,照亮她身周一臂距离。 喻扬这才得以看清,这是一条深长宽阔的甬道。地上车辙显著,墙根处散落些许米粮。看来这就是他们运送米的通道。 喻扬心中微动,继续往里走。 有限的空间内,感官似被无限放大。喻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之欲出,能听见脚步声在泥壁间声声回荡,传来更为沉闷的声响,令她不由神经紧绷。 不知行走多久,拐过一道又一道弯,喻扬眼前终于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又厚又重,若以常人之力根本无法推开,想来应该是机关术。想着,喻扬手持火折子,沿着石门附近的石壁寻找起来。 良久后,她才在墙角发现一道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摁,石门便自动打开。 石门后,又是一道木门。 喻扬谨慎地吹灭火光,随即推门 而出。 木门外是一间宽敞空旷的屋子。屋中摆着许多书画,喻扬大致看了看,都是些闲书话本,许是布置密道之人买来迷惑视线的。 四周十分安静,仿若无人。喻扬未多作停留,轻步摸出屋外,借着朦朦月色,她看见不远处与天际相接的青山。四周院落错落,一眼望不见尽头,不知比万香楼大了多少倍。但足以辨认出此处应是城外的某一处庄子。 那些富贵人家,最喜欢置办家宅庄园。在城中住不够,还需得在城郊无人处购置一处,至于这暗中往来都干些什么勾当,可想而知。 顺着弯弯绕绕的院墙走了许久,喻扬却发现自己始终在一处又一处相似的院落中打转。 她迷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喻扬心中浮现几分不妙,手心不由渗出冷汗。她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 斟酌片刻后,她爬上院墙。 登高望远,喻扬终于找到庄子最外侧的围墙,她半躬着身,在屋脊墙头间起起落落。 眼见最后一道院墙便在眼前,她屏息凝神,蓄力跃过。 四周分明一片死寂,却在她跃下墙头的瞬间,爆发出一股刺耳的笑声。 “......” 她来不及收回脚,已然落地。纵使声音轻如猫步,那道笑声却还是戛然而止,转而换上一道冷喝:“什么人!” 喝声远传,片刻间,庄子内第次亮起烛火,杂乱脚步从四周包围而来。 喻扬来不及细想,立时蹬墙而起,翻过最后一道墙。 凄凄夜色中,身后之人穷追不舍。 忽地,一支利箭撕裂寒风,稳稳扎入喻扬脚边。数把利刃泛着寒光,迎面劈来。 喻扬身形猛地一侧,刀尖擦过肩头,划破衣裳,堪堪躲过。她摸向腰间,迅速抽刀,格挡住身后猛烈的进攻。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今夜只带这一柄刀出门。现下被七八个黑衣人团团包围,她心中不由暗骂自己想得太多! 果然,师父为她制作双刀是有道理的! 她沉眉扫过四周,这几人一身黑衣,几近融入黑暗中,面罩蒙脸,只露出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她。而他们站位错落,配合默契,有人负责进攻,有人负责堵住她的退路。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看来,她只能背水一战...... 喻扬脚步半撤,足尖点地,旋身而起,刀光挥出,逼退三人,她借机踏步蹬上树干。身后黑衣人追赶而上,数柄长刀从四面刺来。 喻扬攀上树枝,躲过长刀的进攻,双脚顺势缠住一人脖子,腰腹发力,脚踝一动,“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闷哼倒地。 就在此时,黑暗中陡然飞出一把匕首,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喻扬避之不及,被刺中手臂。 浑痛感传来,她不慎跌落地,四周黑衣人立即包围而上,举刀挥下。她矮身一滚,避开刀锋,反手握住刀柄,狠狠扎入泥地之中,奋力一挑。泥沙石砾纷扬,迷了众人眼睛。 黑衣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再落下手时,喻扬已经不见了踪影。 45. 雪中心动 喻扬在林间逃窜许久,身后脚步声穷追不舍。肩头臂弯的伤淌着血,体力也在这无边的黑夜中逐渐耗尽。 她不能再与这些人缠斗下去...... 直至她冲出密林,眼前蓦然出现一座庄园。喻扬来不及多想,咬着牙蹬腿翻入。 庄园深处,天然山石层叠起伏,遮天蔽日,石洞间热气氤氲,白雾弥漫,湿热的空气中漂浮着股苦涩的药味。 男人长袍半褪,踏着水汽迈入药池。 “祁公子,此方药效强烈,我便守在外间,若有不适可及时唤我。”烟雾缭绕间,隐约得见一抹青色身影,立于远离药池的洞口处,语气恭敬轻缓。 静默片刻后,男人淡淡开口:“不必了,下去吧。”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洞外的黑夜中。 洞穴内水声潺潺,喻扬蜷身躲在山石后,刚松了口气,便又听男人轻漫的声音传来:“出来吧,喻司直。” 喻扬身形猛地一顿。这声音...... 当她慢吞吞自石后挪步而出时,祁归靠坐在药池的石壁边,洁白的里衣半敞,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胸膛。喻扬只匆匆掠过一眼,立时垂头抬手,作揖问安:“祁司使。” “深更半夜,喻司直怎么在此?” “这......”说起来过于丢脸,她擅闯密室被发现了,还未打过那几名黑衣人,实在是奇耻大辱...... “扑通”一声清响,回荡在这半露天的洞穴内,打破二人间的宁静。 喻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不断向下淌血,血珠滴落药池中,暗红逐渐晕开。 苦涩的药味交织着血腥味,她唯恐自己的血会脏污这一池名贵的药材,连忙后撤两步。 祁归眉头紧锁,盯着她被血染红的手掌,追问道:“怎么回事。” 喻扬双唇张了又合,不知如何回答,余光瞥见那抹颀长的身影已经自池中站起,朝她而来,她磕磕巴巴道:“意......意外,司使怎么在这儿?” “此处是我私产。” “什么?”喻扬惊呼一声,瞪圆了眼看他,随即神色郁郁,一脸懊恼:“我......我可能......为百庚司惹了麻烦......” “究竟怎么回事?” “我......顺着万香楼密道来到城外的一座庄园,却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所以你被追杀,误入此地?”祁归声音不轻不重,脸色却不大好。 喻扬点了点头。 “你可还记得那处庄园在何处?” 她敛眉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那时着急逃跑,已然不记得了,不过......我依稀记得附近有水声。我翻墙而出便进入一片密林,接着便来到司使您的庄园上。” 喻扬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瞧祁归的神色。若祁归熟悉附近地形,想必能猜测那处庄园在何处。 她眼下最担心的,还是自己暴露了身份。 若她与祁归不相识,今日倒还有转圜余地。可祁归是她的上官,纵使她此番行动并非祁归允准,可万香楼背后之人却不会这样想。 她误打误撞地将自己与百庚司暴露出来,只怕他们要连夜转移罪证。 “木澜,木燿!” 祁归朝洞外唤了两声,很快便听见脚步匆匆靠近。 双木二人跑进洞内,在见到喻扬时俱是神情错愕。 “你们二人前往东风石下庄园外盯着,再传信入城,派人守住万香楼,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是!”二人垂首听命,恭敬退下。木澜却在离开时不忘回头瞧了眼身后之人,却被木燿一掌拍在脑后,趁着他吃痛之际,将人强拽了下去。 “过来。”喻扬尚有些愣神,却听身后传来祁归的命令。 他披上狐裘,已经大步行至山壁前。山壁上凿了许多大小不同的洞,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他自上取了几物,行至一处石凳边,偏头静静地望着她。 “哦......”鬼使神差地,喻扬跟了上去。 祁归率先坐下,将手中的药罐摆了出来,又指了指她身后的石凳:“要我请喻司直坐下吗?” “不!不用!司使客气!”喻扬呵呵笑了两声,连忙坐下。 祁归一边忙着打开药罐,一边抬眼瞥向她肩头的伤:“解开。” “啊?”喻扬微愣片刻,低头看见他手中的药粉与纱布,这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摆手:“司使身份金贵,怎能让你做这种事,我自己来吧!” 言罢,她伸手去夺他手中的药,却被他抬手一晃躲过了。 祁归似笑非笑的目光轻掠而过,将她肩头自小臂上大小深浅的伤打量个遍:“你确定你自己擦得到药?” “......” 擦不擦得到是一回事。 喻扬暗暗咬唇,心中腹诽起来:祁归出身军营,对此事应该得心应手吧? “怕我害你?”祁归扫过她脸上的迟疑,不由分说地扯过她的手臂。 “怎么会!”她尴尬地呵呵笑着。 祁归匀称修长的手指捏着药品,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薄薄一层覆盖在灼痛的伤口上,刺痛后却有几分清凉。 他手法确实娴熟,只是......并不算温柔...... “嘶......痛!”手臂处传来剧痛,喻扬下意识惊呼一声,抬头望去时,却撞入一双深如寒潭的眼。 满室烛光衬得他肌色白皙,狭长的眉眼微垂,正在专注为她上药包扎。听见她的声音,他抬头瞥了一眼,苍白的唇瓣微启,声音清冷:“我还以为喻司直敢独闯万香楼是不怕痛的。” “我这不是着急破案吗?司使可知,今日我去万香楼,遇见那柳望了,狂妄!孟浪!”提起那人,喻扬便气不打一处来。 第一次见,是在锦花楼,喻扬对他没甚好印象,今日还无端受他挑衅,她这才着急破案。 “柳望经营万香楼数十年,定留有后手,你此番实在不谨慎。”他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 “谁能料到那些贼人如此奸诈!”喻扬愤懑不平。 “不过司使怎么知道是我?” 祁归哼笑一声,“我看见你翻墙进来了。” “……” 怎么她做点不光明的事都被他撞见了? 祁归修长的指尖利落熟练地将纱布打结,力道不算轻,将她游走的思绪唤回。喻扬疼得龇牙咧嘴,直冒冷汗,却始终不敢出声,只心中暗骂此人心眼狭窄,逮着机会就偷摸报复! “柳望此人城府颇深,手段狠厉,这些年手下的产业颇多,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你此番暴露行踪,他定能有所防备。好在你遇到的是我,我令木澜木燿守住那里,明日城门一开,你需快马赶回。” 喻扬左肩处的衣裳在祁归的话中落下,夜风顺着洞口灌入,凉意过处,激起层层寒栗。 她听见身后之人重重咳了几声。这道伤口是最严重的。自她肩头斜过肩胛骨,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在这白腻的背肌上触目惊心。 “若是他们先一步转移了呢?” “嗯,只能赌。秦辉此人虽然蛮横莽撞,目中无人,但他在百庚司办了十八年案子,在那位致使归乡的杜司使手下颇有威望,你可以考虑和他合作。” 喻扬脑中浮现出秦辉的脸,半信半疑地皱起眉。他们二人初见时便闹了不愉快,加之祁归未上任时,他借着副使一职对她多有打压,以至于现在祁归将案子交给她了,她也并不信任他。 无德无能之辈,就该把位置腾出来! 可是,提起秦辉,她也有个疑惑困在心中许久,想着她便提了出来:“秦辉是副使,我只是司直,所以司使为何愿意将案子都交给我?” 她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地回荡着,他没有回复,而是将手中纱布系紧,接着把药罐搁在石桌上。 喻扬低头整理衣裳,却忽闻那声音迟迟传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无论在何处为官都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所以,司使已经将我纳入你的势力了?” 他并未回答,而是转身朝洞口走了几步。 “距离城门开启还有一个半时辰,你若不想歇息,可以继续待在这儿。” 洞外风声呼啸,裹着雪白鹅毛,洋洋洒洒地落,园中小径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 “下雪了?”喻扬自洞中追赶出来,她仰望盛京的初雪,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茫茫白雪中,忽地一道黑影跃下。 喻扬下意识以为是那伙黑衣人追来了,瞬间抽刀挡在祁归面前。 那人隔着几步距离,无声递上一把油纸伞。 “......” 身后传来微不可察的轻笑,喻扬只觉血气上涌,满脸发烫。 她说这庄园上怎会如此冷清,不见一个仆人…… 他接过伞,轻声道:“下去吧。” 那人无声退去,祁归撑开伞,遮挡在她头顶:“走了。” 喻扬跟着祁归脚步,拐进一处冷清的院落,她忽地想起什么,正欲开口,却忽闻“咔嚓”一声,头顶便被一片阴暗笼罩。 伞环滑落,伞面合起。 苍茫的世界骤然变小,将他们二人紧紧拢在伞中。雪花“簌簌”落在伞上,却似鼓声般,声声打在喻扬心头。 温热的气息扑来又散开,很快便暖化了脸上的冷意。祁归身量高,被迫压低了头,喻扬一抬头,便撞入那双漆黑的眸中。 鼓声阵阵,在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中格外清晰。 她挣脱出伞外,忍不住呼出一口白气。 祁归将伞重新撑起,却发现伞骨处夹着一缕他的黑发,他扯了扯,纹丝未动。 “我帮你吧......” 她上前一步,指尖搭上那缕青丝,凑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打结的发尾解开。 距离近在咫尺,祁归只微垂眼帘,便瞥见她发顶落了几朵白雪,雪花在他呼吸的热度下逐渐融化。 “好了。”喻扬后撤一步,却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只见那张苍白的脸才有些血色,半掩在发丝下的耳垂却一片血红。 片刻后,她眉眼一弯,低头浅笑。 祁归抬手掩唇,轻咳一声:“今夜你便在此歇息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 喻扬目送他离开,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雪中。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伸手捂住发热的脸颊。 46. 不羁 寅时正,晨鼓响,盛京城东、西、南三面除中门外的左、右二门应声而开。 疾马掠过长街,一路奔向金鱼巷。 喻扬方翻身下马,角落里几道黑影闪过,来到她面前。 “蒋弋?薛崇?你们怎么在这儿?”喻扬拧眉问道。 “是木侍卫派人传信,令我们守在此地。秦副使他们一直盯着前堂呢。” 此时天色未明,金鱼巷内却亮着点点烛火。 “夜间可有何动静?”喻扬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我打听过了,万香楼每三日进一批货,今日正是进货的日子。” 冰雪半化,满道泥泞。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摇摇晃晃驶过,在泥雪中压出一道深辙。货郎敲响万香楼的后门,高声囔道:“管事的,货来了!” 不多时,后门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都搬进来吧。”管事的侧身让出路,招呼着伙计协助卸货。 喻扬瞳孔微转,露出几分深思。 不验货? 想着,她已经大步走上前:“慢着!” 面对突然出现的三人,管事的目光谨慎将他们打量一番:“你们是何人?” 蒋弋亮出腰牌:“百庚司办案。” 喻扬同时自怀中掏出一份公文:“看清楚了,祁司使亲笔的搜查令。” 管事的持火上前,借着火光细细看过公文上的字迹和印章。 “百庚司的搜查令?呵呵,小的不懂这些,不知是搜查什么?” 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身形将此门赌得严严实实。 “百庚司办什么案子还需要向你透露?不如祁司使的官位让给你坐?” “小的不敢,只是今日百庚司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定会对我们万香楼的生意有影响。若是搜出了什么还好说,若是什么也没搜出......” 四周已有不少百姓围观,他此言一处,顿时议论纷纷。 “你是在威胁我?”喻扬冷笑道。 “小的岂敢!只是我们万香楼归市署管辖,几位......” “蒋弋!薛崇!” 管事的话音未落,便听喻扬高声一喝,蒋、薛二人应声,将管事加之一众伙计强推至一边。 喻扬径直冲入院中。 院中一切都没有变化,她寻到那处密道,抽刀斩断铜锁。 然而,原本摆放着米酒的两个门洞内被各类米粮果蔬占满,甬道上的尘土、洒落的米粒皆被一扫而光。 清扫得太干净...... “喻司直?”蒋弋守在地窖外,见她久久未出,担忧地伏在洞口呼唤她。 片刻后,喻扬自地窖内钻出。 “如何?” 她轻摇了摇头。 “去请秦副使进来,将此地上下给我搜仔细了!” 喻扬回头看去,管事的长袖交叠,立于门边,面上神情却丝毫未有慌乱。 难不成,他们已经将证物都转移走了? 很快,秦辉进入后院,蒋薛二人与秦辉带来的人散开搜查。 秦辉望了眼那个管事,走到喻扬面前,虽有些不服气,却还是给足她面子:“喻司直,现在什么情况?” “本来藏在地窖下的证物都不见了,秦副使昨夜守在前堂外,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秦辉拧眉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们将万香楼都搜查了个遍,确实什么也未找到,那些混了迷砂草的米仿佛凭空消失般不见丝毫踪影。 “喻司直,查得如何?”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轻蔑的笑声。 喻扬回头望去,柳望正立于檐下,那双阴鸷的眼正死死盯着她。 他走到喻扬面前,垂着眸冷笑。 “柳公子真是神通广大,竟能短短一个多时辰间将那么多米运走。” “喻司直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米?我万香楼所用之物皆在地窖之下,喻司直不是亲自下去看了吗?” 喻扬扯了扯嘴角,向前迈了一步,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这人有仇必报,柳公子最好祈祷别落我手里,否则每一刀我都会讨回来的!” 言罢,喻扬径直转身,在无数围观的目光中离去。 回百庚司途中,喻扬并未骑马,而是牵着缰绳,缓缓前行。 “所以......喻司直你昨夜和司使在一起?”蒋弋追上喻扬,忍不住瞥了眼她牵着的马。 喻扬心头一跳,警惕地看他:“为何这样问?” 蒋弋嘿嘿两声,手指向马儿身上系的缰绳,“祁司使爱马,养了许多名贵的马。这银鬃马可是北国进贡的宝马,十分名贵。而且据我观察,祁司使的马上都会系一只银环。所以这是祁司使的马,而你今早又是从城外赶来,只能是和祁司使在一起。” 喻扬的目光随着蒋弋的手看去,马儿的胸带上果然系着一只手心大小的银环,环上镶嵌着各色炫彩夺目的宝石。 她不由想起,离开庄园前,祁归言借她一匹马入城,不曾想借的是一匹贵马...... “银鬃马魁梧高大,速度快,耐力佳,可是难得的战马,只是祁司使......可惜了......”蒋弋话未言尽,喻扬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不知这银鬃马可曾与祁归一同上过战场?若它真是战马,那于祁归而言意义非凡。 诸多情绪萦绕在喻扬心头,她难得沉闷地叹了口气。 平康街被一条景明河分为南北两端,以景康桥相接。喻扬牵着马上桥时,见到两名摊贩驻足于桥梁边。 “今日景明河怎么瞧着有些怪异?” “何处怪异?” 另一人疑惑地观察许久,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与昨日不同。” “嗐,那还说什么,快些走吧!” 说着,两人又挑着担子离去。 喻扬行至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向景明河望去。 一切如常...... “诶?今日河水怎么下降这么多?”蒋弋忽地来到她身边,诧异地问。 “水位?” “是啊,你看那儿。” 喻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河岸边有一道清晰显目的水位线。 “昨日水位差不多就这么高。” 喻扬沉思着,脑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灵光。 - 祁归刚踏入百庚司,喻扬便迎了上来。 “没找到?”他问。 “没有,不过我有个想法,尚需确认。” 祁归推门入值房,却发现屋中炭盆已经燃起,满室暖意。他回头望了眼喻扬,然而身后之人沉浸于思索案件细节,无暇顾及他。 他缓步行至书案前坐下,“说来听听。” “司使可有盛京城的舆图?” 他瞥了她一眼,自身侧书架上取出一只卷轴,在书案上摊开。 喻扬手指向万香楼所处的位置,又指向景明河:“方才回来时路经景明河,蒋弋发现了今日的河水较昨日水位下降,而万香楼距离景明河不过两间铺子。我怀疑这其中有关联。” 祁归伸手将卷轴斜过,顺着景明河走向,将附近地势观察了一番。 “城内各渠引水是都 水监统一调配,若水位突然降低,只会是下游开闸放水。”他指尖点了点景明河下游某一处。 舆图上用红墨在此处画了两道竖痕,是下游水闸的位置。 盛京城地势西高东低,在前朝时期城内常年受水涝之灾。于是太祖建国初始,令水部司在穿城而过的两条河流上下游各设一道水闸。春夏雨水丰沛时,闭上游水闸,引水入城外三湖。秋冬河水稀少时,闭下游水闸,引三湖蓄水入城,以此调控两河水流。 现在是隆冬时节,两河水量减少,怎会开闸放水? “你昨夜说在柳望的庄园附近听见了水声?” 喻扬点了点头。 “那处庄园临近下游水闸,想来你听到的水声正是开闸放水的声音。” “那些掺了迷砂草的米无声无息地消失,难不成是他们开闸放水冲走了?可蒋弋与秦副使守在万香楼外,并未发现异常。米量庞大,他们是如何短时间运送到景明河的?” “闭闸后,河水流速变缓,那么下游一定有沉积的米!”喻扬眸光一闪,激动着大步上前,双手撑在书案上紧盯着舆图上景明河的下游位置。 祁归默默听着,命木燿去传秦辉前来。 他吩咐秦辉领人前往城外,沿着景明河下游搜寻米的下落。百庚司人手不足,他又命木燿回府调了几名家丁供他驱使。 秦辉行礼应下,离去前却不忘回头望了眼喻扬。 “司使,那我能做什么?” “等。” “等?” “嗯,你先回去吧。”言罢,他垂头开始处理公务。 公务? 百庚司至今就两个案子,何来的公务? 喻扬狐疑地往外走,却忽地想起什么,复又折返。 “司使。” “何事?”他头也未抬。 “我听蒋弋说,您借我的银鬃马是战马?”她试探道。 祁归手下的笔骤停,随即被他搁置在一旁。 “嗯,那马……喻司直若喜欢,便领走吧。” “为何?” “司直觉得以我的身体状况还能骑马吗?” 他神情淡漠,面色如常。不知为何,喻扬却自他眼中读出几分落寞。 本该驰骋西塞的骏马被困在一方小院,而主人是个连马都上不去的病秧子…… 何其荒唐。 喻扬向他深深行了个礼:“多谢司使心意,不过此马金贵,下官不敢领受。既为战马,司使何不为它寻个合适的主人?” 祁归哼笑一声,提起马儿时仿佛在炫耀珍宝般:“它叫不羁,你可知我为何为它取此名?” 喻扬摇了摇头。 “当年玄宗将他赐给我时,尚是一匹小马驹,小小一只,脾气却刚烈,整个军营无人能驯服。我花费三月才让它认主,可你与它初见,它便愿意接纳你,可能……”他话音缓缓落下,提起陈年往事,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添了几分落寞,语气也逐渐沉闷起来:“想换主人了。” 他年少时最爱搜罗天下的名马,那件事后,所有的马都被他养在城外庄上,偶尔由庄上人骑着它们在山间驰骋。但不羁不一样,它刚烈不羁,不愿随意伏头认主。眼看它日日寡欢,他也心有不忍。如今遇见一个能让它低头的人,比起不舍,他更愿意不羁能离开那方小院。所以他愿意将不羁拱手相送。 喻扬一时无言以对。 若没有那件事,他与不羁仍会纵横黄沙驰骋山河,续写那昭武将军的传奇。 可现下被困在繁华锦绣里的,又岂止不羁…… 不羁不羁,此名写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47. 发现密道 午时方过,秦辉才从城外回来,他们一行人打捞了不少沉积在河岸旁的米,甚至还带回来一个人。 此时,那人正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立于议事堂中。 “小的林亘见过祁司使。” “昨夜景明河下游可是开闸放水了?” “回司使,秋冬时节城中各渠水少,一般不会开闸放水。只是......”他顿了顿,抬手拭去额间的冷汗,心惊胆战道:“昨夜有人......开了闸......” 他身为斗门长,主管下游水流,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开闸放水,且来时路上听闻好似牵扯到什么案子,借机毁灭证据。他因此内心惶恐不安,只怕自己要被治个渎职之罪。 “可知是何人?” “未......未瞧见人,小的睡梦中听见水声,醒来才发现......” “那是什么时辰了?” 林亘琢磨了片刻,“约莫丑时初。” 时辰确实对得上。 祁归又问了几个问题,见他都能详细回答上来,这才摆了摆手,裴衍送上一份证词,在林亘画押后,便将人带回去了。 “司使,要不下官再领人将万香楼搜一遍?”喻扬急切地上前问道。 祁归瞧了她一眼,解释道:“万香楼每日的食客多,贸然进行二搜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其寻找他们的错漏,倒不如从证据下手。” 喻扬闻言不明地皱起眉来:“司使这是何意?” “你先前领回来的那个乞儿呢?” “在我家中。” “嗯,让他来。” 喻扬疑惑,却还是让蒋弋去将人带来。 随后,他们一行人便跟着祁归来到景明河。 “司使,人带到了。” 虎子还穿着喻扬给他的旧衣,衣裳不算厚,他却还敞着外裳领口,流里流气的模样丝毫未改。 喻扬瞧着他,似乎明白祁归想要作甚。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他淡淡开口。 “五十两白银雇你下河寻物,你可愿意?” 虎子的神情从平静变为惊愕,又转为欣喜,他颤抖着声音,“五十两?” 祁归闻言,眉心微皱,“若你嫌少......” “不不不,司使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为真。” 虎子又惊又喜,连胸腔都激动地上下起伏,他沉思了片刻,郑重向祁归行了个礼:“司使大人,小的可以用银钱换一张户籍吗?” 他此言一出,诸人俱是暗暗吸了口气。 一个小小乞儿,在官府面前谈起条件了。 祁司使不差钱,所以愿意花钱雇佣他,顾及现下深冬时节,河水寒冰,出手阔绰给他五十两,这混小子竟敢要求其他! 祁归微微一顿,沉吟片刻后答应他的要求。 喻扬默默扫过在场众人的脸色,心下不由一惊。这小子胆子真大! “真的吗?多谢司使!多谢司使!” 虎子是被抛弃在郊外的孤儿,没有户籍,无法在城中落脚做工,这才被迫行乞。于祁归而言,一张户籍比五十两更为麻烦,不过也就些许麻烦。他倒是更欣赏这小子的作为。 虎子得了祁归的亲口允诺,欣然地脱衣下水。 河水冰凉刺骨,加之昨夜下了雪,河面上浮了层薄冰。虎子刚下水时,被冻得浑身一颤,但一想自己即将拥有户籍,咬牙猛吸一口气后一头扎入河底。 河岸四周围满人群,一时间嘈杂混乱。为了不引起祸乱,几名司卫负责看管四周。而裴衍正立于岸边,手持一支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喻扬凑了上去,发现他画的尽是些她看不懂的。 “裴司直,你在画什么?” 裴衍神情认真严肃,用笔的另一端指着河岸下降的水位。 “景明河上下游皆以闸拦水,所以城中河水有限。昨夜放水后,水位下降约一尺高度,而景明河两闸间距离约二十里,也就是说昨夜......” “停!”喻扬伸手打断他的话,抬手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所以你算出什么了吗?” “嗯,米的排放位置大约在桥下。” “这也能算出来?”喻扬发出一声惊叹,不待裴衍解释,“哗啦”一声,虎子钻出水面。 “司使,此处有个洞口。” 虎子的位置正巧就在桥下。 “洞口有多大?”裴衍追问道。 虎子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比我肩头要宽些。” 裴衍低头瞧纸上写写画画满满当当的内容,忽而笑了起来:“祁司使,没错,洞口约莫一尺宽,若以水冲下,只需要两刻钟,便能将所有米冲入河中,带到下游。” 祁归不擅算术,在听裴衍说完后,他侧头向身后的木燿耳语几句。木燿领命下到河岸边,又与虎子私语。 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 喻扬狐疑之际,却闻身侧之人低声唤她:“喻司直。” “怎么?” 喻扬随着祁归目光望去,只见河对岸围观的人群后,一道身影垂头匆匆而过。 是万香楼的管事! “喻司直现在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虎子复又钻入水中,身侧的男人说话隐晦,喻扬望了望那道黑影离开的方向,又望了眼桥下的河面,福至心灵。 “明白!” 喻扬领着蒋弋一行人,径直闯入万香楼。 此时店中仅剩几桌客人,小二瞧见他们乌泱泱一群人,大老远便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是......” “百庚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官......官爷......有话好说......” 小二战战兢兢,满脸赔笑,大堂中的食客仍是坐在原位张望。 “要我重复第二遍吗?”她手扶上腰间刀柄,冷眼对上小二的目光。 霎那间,食客纷纷逃离。 “你们万香楼私藏禁药,依令封锁搜查。”她弯着嘴角,指尖微动,身后几人便默契四散而开,开始搜查。 小二眼见情势不对,连忙赶往后院寻人。喻扬带着蒋弋刚踏入后院,便被人拦下。 “喻司直,你们怎么又来了?”管事的脸色阴沉,已顾不上客套。 “自然是来查案。” “今早你们 已经搜查过一番,什么也未找到。如此作为影响我们万香楼生意,实在欺人太甚!” 喻扬闻言,却笑着露出几颗牙齿:“今早找不到那是今早的事,现在可不一定!” 言罢,她侧首看去,蒋弋便心领神会,大步上前将管事的一手拨开,长驱直入。 “喻司直!我在这儿!”角落的一口井中忽而传来一道声响,喻扬闻声寻去,见虎子正从井中钻了出来。 “真有密道!”她往井中探了探头。 “有,还不小咧!”虎子拍了拍粘在身上的土,喻扬却眼尖地注意到这土的不对劲。 她用指尖捻了点土,细细揉开,土质潮湿冰凉,带着股腥臭味。 “我知道了,你去请祁司使和裴司直。” 虎子应下,脚步轻跃的跑开了。 不过多时,所有人都围在万香楼前。 “怎么,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东家不在?” 管事的强装镇定,只冷硬道:“东家去查账了。” “是吗?怎么前几回我来都瞧见他,今日就赶巧去查账了?” 他脸色一变再变,最终沉默着低下头。 “密道从这口枯井延伸向景明河,正如裴司直所言,是用水将米冲下的。”喻扬将手中潮湿的土展示给他们看。 裴衍在一旁接过她的话茬:“那便说得通了,这密道的高差最多不过三尺,只有借用水力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排入河中。” “所以......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喻扬扭头看向管事。 他脸色铁青,却还死死咬着牙:“什么密道,什么米,我们万香楼什么也不知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蒋弋立于人群之外,不由嘟囔一声。 “万香楼查封,所有人全部带回百庚司审问。”祁归适时出声下令。 很快,万香楼的所有门皆被封锁。 喻扬跟在祁归身后向外走,不忘问道:“司使,那柳望呢?柳家其他人想必也参与其中,可要搜查一番?” 祁归头也未回:“晚些你便知道了。” 喻扬脚步一顿,愣神片刻。 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她心下暗暗嘟囔,余光却瞥见虎子正喜不自胜地朝她走来。 “你小子,这么开心?” 虎子露出八颗牙齿,嘻嘻笑了两声,眉梢扬起:“我们这种人只有获得户籍,才能入城做工,赚钱维生,不必再过乞讨的日子被人瞧不起,谁不开心。” “若是......”他口中的话一顿,似是又想起伤心事,脸上笑意顿时消散:“若是他们还活着,也会这么开心的......” 喻扬瞥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嗯,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买棺材,好让你的兄弟们入土为安。” 虎子咬着牙,重重点一记头。 柳望名下的产业众多,多为食肆酒楼,其中夹杂着几间药铺和胭脂铺子。祁归已经派人给京兆府传了信,不过多时,江砚便领着人一同去了市署。 所有柳家店铺均需停业三天,他们需在三天内排查店内所售物品和账簿。 48. 失火 百庚司的司卫与京兆府的捕快在街头奔走了一下午,不过半日,万香楼的罪行已遍传盛京。各家酒楼食肆间都胆战心惊,开着门也不敢大声揽客,一时冷冷清清。 暮色四合,街巷逐渐归于寂静。 “走水了!绿水巷走水了!”福安街上冲出一道人影,手提铜锣,发疯猛敲。铿锵有力的锣声冲破天幕,远远传去,不过多时,城防司的灭火队横穿过大半城,朝绿水巷疾奔而去。 喻扬听见大街上的嘈杂时,正与蒋弋查至一家胭脂铺子。因着这家铺子账目繁多,喻扬看得头晕眼花,她索性出门查看。 街上行人奔走,隐约听得见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她心下一紧,拦下一人,问道:“是哪里着火了吗?” “听说是绿水巷一间民宅。” 绿水巷! 喻扬心中猛然闪过不安,她顾不及辞行,将手中账簿塞入蒋弋怀中,拔腿便向绿水巷奔去。 巷口处已经站满围观百姓,越过重重人群,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天际下火光冲天。火势蔓延极快,东边的灶台、东侧屋已经被赤红烈焰吞没,浓烟滚滚而出,裹着烟灰直呛口鼻。 热浪迎面扑来,喻扬的脚步不由一滞。 火...... 是火...... 她扶着外院泥墙,颤抖的指尖寸寸扣入泥缝中,指甲外掀,鲜血外溢,渗入泥中却不自知。 “喻司直!”角落突然窜出一道瘦小身影,猛然扑进喻扬怀中。喻扬一时不察,两人狠狠摔在地上。 “虎......虎子?”她声音颤抖着,慌忙扶起他。四下张望却只见他一人的身影。 心头狠狠一跳,她捉住他的手臂,嗓音陡然拔高:“会云呢?” “在......在......”虎子浑身脏乱,似乎也被这火吓傻了,张着嘴拼命地发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抬起手指向那熊熊燃烧的大火。 喻扬脑中嗡然一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毫无犹豫冲进了院中。 屋门已经塌了大半,灼热的火焰自门扇间猛扑而出,片刻便令喻扬觉得皮肤灼痛。 檐下的水缸内结着厚重的冰,热浪滚滚,烧化了部分冰水。 喻扬果断抽刀,以刀柄击碎冰层,缸内的水冰寒刺骨,她咬紧牙关,举起水瓢用水将自己通体浇遍,而后不顾身后的劝阻,飞快冲入大火之中。 灭火队匆匆赶来,领队的曹军留下三人驱散围观的人群,维持秩序,其余人就近调水,尽力扑灭火势。 人群之外,一驾马车隐于阴暗中。 木澜眼睁睁看着喻扬奋不顾身冲入火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喻司直......真是不怕死啊......” 车内无人回应。 木澜察觉到异常,悄然朝自家主子看去时,却发现他神色怅然,正垂眸盯着手中的卷宗。 若他没记错,那是九年前施州水灾后,朝廷为难民落户的卷宗。 这是......怎么了? 火场内,浓烟弥漫,呛得人无法喘息。 “阿姐......你不要管我……你快出去啊......”会云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烟灰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蹭满脸颊。喻扬闯入火场时,她已看不清任何事物,只听见喻扬一声一声地呼唤她。 喻扬寻声找到人,二话不说弯腰将人抱起。可是火势太大,这屋子很快便会塌。 “闭嘴!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死掉!”喻扬咬着牙,怒斥一声。 “阿姐,总不能让你为了救我搭上自己吧......”会云努力睁大眼,想再看看自己最好的阿姐,可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可能......命中注定,我没死在赵五郎手下,就要死在别处......” “阿姐别管我了......” “我真的快死了,阿姐快跑出去啊......” 怀中的人半阖着眼,口中絮絮叨叨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喻扬抱着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会云!姜会云!你不会死的!”她声音颤抖着,嘶吼着,“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抱紧我,抱紧我听到了吗?” 会云闭上眼,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将手环上的喻扬颈间。 “好,好会云,抱紧我!” 察觉到颈间双臂的力道收紧,喻扬终于落得几分心安。她单手扣住会云膝弯,抽出另一手拔刀,刀影乍闪,横劈开被烈火包裹的门扇。 门扇轰然倒地,房梁一颤,门框随之摇晃,眼见整个屋脊将要坍塌,喻扬大喝一声,弓腰起步,猛冲出去。 - “快!先灭这里!” “军爷!喻司直还在里面!求求你们快救救她!”虎子一头扑在负责指挥的曹军前,不断朝他磕头求救。 曹军身形一顿,面露惊色:“喻司直?哪位喻司直?” “百庚司的喻司直!” 他心头一惊,连忙冲进院中。 可此时火势太大,整间屋子都被烈火团团包围,根本不可能冲进去。 “手脚都快点!快去取水来!”曹军焦急地在原地踱步,正决定自己提水硬冲时,却见屋门轰然倒下,摇摇欲坠的门框下,冲出一道身影。 喻扬抱着会云跌撞而出,踉跄着跪倒在地。而怀中的会云已经昏迷过去,不省人事。身后整座屋子轰然坍塌,火星纷飞,烟灰四漫,红光照亮半片天。 喻扬抱着会云,一路跑出绿水巷。青鹊的医馆就在拐角处,在得知会云被困火场时,本来已经闭门的医馆重新开门。 “好在人无大碍,只是她尚在昏迷,我可以留在医馆照看她,喻司直不如今夜和孙妙一起住吧?”青鹊一边为会云掖好被角,一边问道。 喻扬胡乱点了点头,向她道了声谢。 “你受伤了?”青鹊惊叫一声。 喻扬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她肩头的伤口已经裂开,鲜血沿着手臂滑落,顺着指尖滴落地上。 “喻司直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青鹊一边为她上药一边问道。 喻扬神情恍惚,仿佛是未曾听见她的话,青鹊猜想她此时心绪不佳,索性也不再问。 青鹊为她处理好伤口,便悄声离开了。喻扬独自在榻边静坐许久,直到来人行至她面前,她才缓缓回神。 “喻司直!”木澜 停在喻扬几步之外,见她伤神,不由担忧地看向她。 她动作迟缓地看向他,并未作声。 “我家公子有请。”言罢,他侧身腾出道儿,露出不远处的马车。 喻扬登上车时,祁归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内品茶。 他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她未动,他便径直将茶盏塞入她手中。 “你受凉吹风,先喝杯热茶暖暖吧。” 白瓷盏里的温热贴着皮肤传来,喻扬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衣裳上的水未干,湿发黏在颈间,冬夜的寒气如同冰碴子一般紧紧贴在她周身,一呼一吸俱是凉意。 祁归无声目睹一切,只拾起火钳子拨了拨盆内的银丝炭。 昨日经过一番激烈打斗,伤口隐隐作痛,她整夜未眠。今日在外奔波,方才又以冰水浇身冲入火场。此刻坐入这温暖舒适的马车内,疲倦便似浪潮涌来。 她索性背过身,侧靠着车壁,将手中的茶盏作手炉紧紧握住。 炭火明明灭灭,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声音。喻扬指尖紧扣茶盏杯沿,盏中的茶水却逐渐变凉。而她歪着头,只觉浑身沉重,逐渐地,在寂静中合上了眼。 她又见到那场大火。 肆无忌惮地烧着,火舌冲天。 她被困在一方狭窄院中。她拼命地拍门呼救,无人回应。她挣扎着想翻越院墙,无济于事。 大火滚滚,越烧越快。热浪灼烧过她的每一寸皮肤,似要将她剥皮放血。而火焰中,却逐渐浮现一张人脸。 人脸很快被烈火烧得仅剩白骨,那头颅空洞漆黑的眼窝看向她,不见皮肉的嘴却笑起来:“不准走……你不准走……永远……陪着我……” “轰隆”一声巨响,房梁坍塌而下。 “不要!”喻扬惊惧一抖,猛地睁开眼。 她胸腔剧烈起伏,后背冷汗淋淋,半干的衣裳下伤口泛着剧烈的疼痛。 手中已凉透的茶盏跌落在地毯一角,而她掌心洒了不少茶水。 她盯着那点水渍看了许久,这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梦。 只是梦…… 她微愣片刻,缓缓坐直身体,余光却不慎触及到一抹探究的目光。 “抱歉,弄脏了您的地毯。”她拾起杯盏,轻轻搁置在案几上。 他未回答,而是自一侧屉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的面前。 是一张地契。 喻扬眉心微皱,不解的看向他。 祁归轻咳一声,解释道:“你是为查案遭人报复,身为上官我无法视而不见,这原是我买下欲送给木澜的宅院,便当是百庚司赔给你的。” 喻扬瞧了眼他认真的神情,忽而轻笑了一声,那双眼却平静如水,她道:“司使凭何如此待我?又是送马又是送地契?” 祁归喉间一噎,并未料到她会如此问。 “祁司使,或许于您而言,不论是不羁还是这张地契,都是轻而易举可得到之物。可于下官而言,却非易事。”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羁是您昔日的战友,下官也不愿明珠蒙尘,所以愿意替您照顾它。但这张地契......多谢司使好意。” 她朝祁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49. 失火 烈火烧了一个时辰,直至将整间屋子化为灰烬,火势才被控制下来。 好在隔壁的房屋并未受到波及。 会云留在医馆,由青鹊照料,孙妙将喻扬带回了她们家中。 她取出一床新的被褥,为她铺好:“你啊也别担心了,会云只是吸入过多烟灰才会晕倒,既然没有受伤,约莫明日便能醒了。我听说你这几日忙着查案,还是好好休息,莫多想了。” 说话间,孙妙回头望了眼喻扬。她正坐在门边小几上,神情恍惚,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她的话。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领回一个乞儿?他人呢?” 门口之人仍未回应。 孙妙无声叹了口气,又出门为她热了碗面汤。 “喻司直,吃点吧。” 喻扬的右手正搭在左手腕间,指尖似有似无地抚过腕间纤细的红绳。 孙妙扫了一眼,随即坐在门槛上。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救下会云已尽最大的力,莫要伤心了。人不过肉体凡胎,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会垮的。”她伸手拽了拽喻扬的袖子。 喻扬终于回神,慢慢扭过头看她。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我无事,你不必担心我。” “那你快将这碗热汤吃了吧。”孙妙将双手捧着碗,送到她面前。 “我不饿,你吃吧。” “这样啊,那喻司直可以和我讲讲你在想什么吗?” 面对孙妙的关切,喻扬扯了扯嘴角,抚上她的手:“我在想,烧我房屋的人究竟是谁。” 孙妙诧异:“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会云与虎子都在家中,若是他们不慎点了火,定能及时灭掉。而且,火势在短短时间内蔓延迅速,很难不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 孙妙听着她的分析,随之点了点头,却又听见她轻细的嘟囔声。 “若是……不在盛京便好了……” “什么?”孙妙问道。 喻扬摆了摆头,只道没什么,继而转头冲她笑了笑:“今夜多谢你和青鹊了,现在天色已晚,你快些去歇着吧。” 孙妙起身,却执意伸手将喻扬也拉了起来:“你也早点睡吧!” 孙妙与青鹊租下的这间院子比喻扬的还大些,西面有间侧屋,用作厨房。主屋十分宽敞,东西两个小间各用一道纱帘隔出她们二人的专属之地。正屋中间一左一右摆着两张书案,书案一侧俱放置一个木架,架上整理摆放着书籍。 只是两张书案风格十分明显。左侧那张书案上摆着未收拾干净的草药,右侧书案的角落放置着验尸工具。 喻扬一眼扫过便分清了她们的书案是哪张。 “城内民居失火,官府是会有救济的。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挽回点损失。在你们找到新的房子前,便住我们这儿吧,大家都为女子,没什么的,只是你收留的那个乞儿……” 孙妙话音骤顿,喻扬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早在随孙妙回来时,她便将虎子拜托给了蒋弋。 反正虎子向祁归求了恩典,待有了户籍他便可在城中寻个差事做,届时便有了去路。左右不过几天时间,蒋弋也不在乎。 四更天刚过,喻扬浑浑噩噩地醒来。在满室黑暗中,她撑了撑眼皮,却觉身体昏昏沉沉,筋骨酸痛,太阳穴边的青筋更是剧痛不止。 她心中大约猜得到自己是发了热,但此时夜深人静,她未吵醒孙妙,而是闭上眼,又在浑浑噩噩中睡了过去。 不过一个时辰,她又清醒过来。孙妙已经起了,正在厨房内熬粥,见到喻扬走出屋门,她及时扬声唤她:“喻司直,你起了!哎呀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孙妙的目光自她苍白的脸色划过,担忧地问道。 浑身滚烫,烧得她意识混乱,她摆了摆手,“我想去医馆看看,能否麻烦你替我去百庚司告个假?” 孙妙自然应下。 喻扬道了声谢,便脚步轻飘飘地向青鹊的“向清医馆”而去。 刚走出巷口,踏上福安大街,眼前骤然出现一辆疾驰的马车。 她尚在病中的注意力迟钝,脚步便慢了一步,眼见那马就要踏来,车夫眼疾手快,技术娴熟地勒停了马。 马车猛烈一晃,受了惊的喻扬与车夫都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听车厢内一道声音骂骂咧咧地撩开车帘。 “你怎么驾的车?不长眼啊?” “实在抱歉这位爷,这巷子内突然窜出一个女子,幸得勒马及时,才避免了祸事。” 车内之人脸色阴沉,顺着车夫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晃晃悠悠,拐进了一间医馆。 “大清早真是晦气!快些走,若是误了爷的差事,爷扒了你的皮!” 将那吵闹的声音抛在身后,喻扬脚步虚浮地撞入医馆,门扇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青鹊才将苏醒的会云搀扶起来,便被身后的撞击声惊了一跳。她回头望去,只见病殃殃的喻扬正扒在门边,眼神恍惚地向里望。 “喻司直!这是怎么了?”青鹊上前接过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在接触她皮肤的瞬间,却被灼热的温度烫了一下,连忙将人扶进了里屋。 “阿姐!”会云身体还十分虚弱,见到喻扬这幅样子时,忍不住撑着身子将要下榻。 青鹊独自撑着喻扬大半个身子,眼见她乱动,连忙伸手阻止:“不准动!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给我躺好!” 喻扬刚躺下便陷入昏迷,青鹊为她把完脉后,抓药煎药,又给她肩头的伤口换了药。 孙妙前往百庚司帮喻扬告假,一去一回天色已大亮。她将熬好的粥送往医馆,一进门便委屈地靠到青鹊身上。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孙妙每回受了委屈,便会这样撅着嘴生闷气。 “方才在街上遇到个泼皮无赖!我不过是不慎碰到了他,便囔囔着说我碰坏了他的千金绸,要我赔他钱!” “然后呢?”青鹊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盛了碗热粥递给会云,听着她的抱怨,问道。 “他狮子大开口便要一百两白银!一百两,哼,都能买他命了 !” “说什么呢!”青鹊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胡说。 孙妙愤懑不满地扯着袖口,又道:“我不是傻子,我不赔,他就拉拉扯扯不让我走!若不是陆姑娘经过替我解围,我恐怕要与那无赖闹到官府去!” “好啦,你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体,何必与这种无赖计较?” 孙妙心中仍有几分不服气,但转头看到喻扬与会云二人双双躺在病榻上,不由叹了口气:“这二人真是无妄之灾!方才我去百庚司,听见那几个司卫说柳望抓到了,但揽了一切罪责。” 她话说至一半,忽地凑到青鹊面前,压低声音道:“青鹊姐姐,你说奇不奇怪?我听人说那柳家二房是庶出,柳望还是私生子,这柳家怎会将如此多产业都交由他打理?” 青鹊一边搅动着碗里的热粥,一边回应:“或许……能者多劳吧……” 她话中带着些许讽刺。 柳望为招揽万香楼的生意,敢违反朝廷禁令使用迷砂草,实非人哉! “就是不知,这柳家与魏家是连襟,朝廷会如何判决。” “好了,这也非你我能议论的。你若闲着,帮我把那些药材归入账中吧。”青鹊微微笑着,指了指她身后今早刚买入手的药材。 “好,好!我来替姐姐整理!” 直至午后,喻扬才缓缓清醒过来。 她当一睁眼,便有三双眼睛映入她眼中。 “你醒了!” “阿姐你终于醒了!” 孙妙与会云一左一右围着她,见她醒来,立即惊声大叫一声。青鹊默默地为她诊脉,却被她的脉象一惊,她细细诊过后,轻声笑了起来:“喻司直这身子骨硬朗,一帖药下去就好了。” “你饿了吗?这炉子上还温着碗粥,你快趁热喝了吧!”说着,孙妙将粥递到她面前。 “多谢。”喻扬道谢,接过了碗。 门口处传来一声叩门声,青鹊闻声掀帘而出,紧接着便听来人的声音:“听闻喻司直病了,我来探望她。” 是蒋弋的声音。 她下榻向外屋走,青鹊正欲进来向她传话,两人目光对视过后,默契地错开。 “蒋弋。” “喻司直!你还好吗?”蒋弋见到喻扬,欣喜地上前两步,将她略剩病色的脸细细打量一遍。 “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哦,这不是昨日柳家的铺子还未查完,今日我查到旁边的酒肆,便想着来看看你。” 喻扬听着,点了点头:“查得如何了?” “还未查完。但是柳望抓到了,祁司使和秦副使审讯了半日,他嘴硬得很!” 喻扬垂眸沉思了片刻,决定道:“我与你一道儿去吧。” “喻司直既在病中,还是先休息吧。这差事又不会跑,总会干完的!” 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喻扬只想趁早解决这个案子…… 昨夜那把火,怕是与柳望脱不了干系。她非圣人,她身上的伤、被烧毁的房子,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50. 方苗是谁 柳家在城东的铺子仅剩宁德大街的一家名为山萃香的茶叶铺子,铺中售卖来自各地的名贵茶叶。 近几年,世家贵族喜爱上饮茶,文人雅士间也开始在各诗宴雅集上以茶代酒。 喻扬翻看店中所有账簿,发现账上售价最高的一种茶叶名为归月。她随手选了一罐,将罐中茶叶尽数倒在案上,不出她所料,罐底沾了些许青色粉末。她用指尖沾了点,凑到鼻尖轻嗅,是一股淡淡的涩味。 “这些茶叶也掺了迷砂草。”她拧着眉心,用帕子擦拭过指尖,厉声道。 蒋弋脸色一沉:“这柳望真不是人!名下所售的米酒茶叶都掺入这玩意儿,这是要祸害多少人!” 喻扬侧头,冷冷看向身后的管事。 这是查封之前,山萃香的管事,由他配合官府调查。 此时,管事浑身颤栗,不断抬袖擦拭额间滚落的汗,触及喻扬的目光,他骤然一惊:“喻司直,小的不知情啊!这茶叶都是由货商送来,入了山萃香便挂价售卖,我只负责平日店中事务,我也不知这里面掺了东西啊!我......我还......喝了不少......” 说着他便心虚地低下头。 茶叶此物分量并不重,这半两茶叶便够喝上许多日,何况这山萃香中的茶叶都以木匣瓷罐装配,少上一星半点儿,也无人知晓,因此他可是喝了不少...... “喻司直!”正在查账的蒋弋忽地高声唤她。 “怎么了?” “你看这些账簿!” 喻扬顺着蒋弋所指看去,每一本账簿上背后都印着一只红泥印章。印章样式仿佛是刻字,却是喻扬从未见过的字。 “这是什么字?你认识吗?”她问。 “我也没见过。” 喻扬回头朝管事看去,他立即小跑上前,接过账簿。 “不对呀,这......这账簿上从未有这些东西啊!” 喻扬眉心微动,“你确定你没见过?” “小的不敢撒谎!我在店中三年了,这些账簿一直是由我看管的,前几日东家还来查过账,那时还未有这些印章呢。” 喻扬与蒋弋对视一眼,心中隐隐出现几分不安。 这印章是如何出现?又是谁盖上去的?目的是什么? 心中怀着满满的疑惑,喻扬吩咐道:“在未结案之前,你不可离开盛京城,随时等候传唤!” 山萃香再次封锁,他们带着账簿与一罐茶叶,决定先回百庚司。 顺着宁德大街向北走,沿途蒋弋顺便向喻扬阐述抓到柳望的过程。 途径一间食肆,一道黑影忽地自店中冲出,眼见就要撞到喻扬身上,她反应迅速,脚步后撤,那人便自己左脚拌右脚,跌在了地上。 随后店中又冲出几人,一左一右上前将那人架了起来。 “给我送县衙去!”身后追出来的掌柜气愤不已,插起双手狠狠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放开我!青天白日,店大欺客了!各位都来看看这家......” “傻愣着干嘛!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我呸你是个什么东西!吃饭不付钱你还有理了!” “唔......分明是你们......你们吃食不干净......凭何付钱!” 那少年看着瘦弱,却力大无穷,伙计正拼命地捂嘴,奈何他扭头挣扎,竟是被他挣脱开了。他抚了抚衣裳,愤怒骂道:“你们伙计还碰脏了我的千金绸!你们需得赔我一百两!” “你个腌臜泼才!哪个狗窝扯出来的破布也好意思说是千金绸?我呸,快快快去报官!” 掌柜的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发出几道刺耳的轻笑。 那人的脸色黑了又黑,顿时恼羞成怒:“你们要不信可以进去看看啊,开门做生意的食肆,在菜中加死老鼠!还想要我付钱,我呸!” 他学着掌柜作势往店门口吐了口唾沫,掌柜顿时一怒,挥着手,伙计便上前推搡,将人推退几步,直直撞在蒋弋身上。 蒋弋被踩中脚,哎呦一声,手中的账簿一抖便散落一地。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瞅见他们二人腰间的腰牌。蹲在地上捡账簿那人的腰牌是木质,而他身侧的女人却是铜制腰牌...... 铜制腰牌,上至七品,下至九品...... 掌柜的眼珠转动几下,当即讪笑着迎上前:“两位官差大人......实在抱歉,挡着你们的路了。” 谄媚的模样令喻扬心生几分不满。 “有任何矛盾便去衙门分说,在这大街之上吵闹作甚?” 说话间,少年挣扎不止,伙计中不知是谁伸手推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也是这一倒地,他才看清眼前之人的脸。 “方......方苗?你是方苗!”他猛地伸手扯住她的衣摆,惊声大叫。 喻扬身形一晃,听见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瞳孔一缩,脑中霎时涌入一阵大浪,裹挟着混乱、刺痛的碎片冲击她的记忆。 她低下头,俯视他。只见那人穿着又宽又大、皱巴巴且起了线团的靛蓝色外袍,而那张干瘦黝黑的脸上俱是惊愕。 喻扬看着那双与自己无比相似的眼睛,微眯起眼,她咬牙切齿,紧紧攥住账簿一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颤抖着。 下意识地,她抬脚踢开他的手。 蒋弋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目光无声地在二人之间来回。 “你这几年死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我和爹娘被你害得多惨!”少年猛地爬起,推搡开挡在他们之间的掌柜,一把拽住喻扬肩头,死死摁住。高亢的咒骂声掩盖过方才的哄闹,大街之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几人身上。 “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到如此境地!”说着,少年竟高扬起手,作势便要扇下,蒋弋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大胆!百庚司司直面前,岂容你放肆!” “你又是什么玩意儿在这里狗叫?”少年瞪向蒋弋,目光却登时转了起来,他哼笑一声:“呵..... .我说呢,几年不回家,原来是和奸夫躲到了盛京城?” “你......”蒋弋听着他口中污秽的话,顿时怒气上涌,正欲上前理论,却被喻扬伸手拦下。 她将手中账簿塞入蒋弋怀中,甩了甩手腕,随即在众人都未反应之际,一拳挥打在他眼尾。少年被打得连退几步,手捂着眼睛惨叫。 还未睁开眼,便有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你你......” “殴打、辱骂朝廷命官,你可是活腻了?”她轻蔑地勾着嘴角,那双眼漠然而冰冷地盯着他。 此时阴云飘散开,露出冬阳,刀刃上的寒光折射在她脸上,显出一抹平静的杀意。 他浑身一抖,胆战心惊地看向颈间的刀,张口之际却咬到自己的舌尖:“朝?朝廷命官?” 喻扬放下刀,在掌心调转方向,以刀柄抵在他心口:“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他不可置信地高声尖叫着:“不可能!方苗!你就是方苗对不对!你,你看我们二人是不是长得像?” 他随手拽过一个过路人,疯癫似地掐着人家的胳膊,那过路人吓得脸色惨白,三两步逃走了。 而此时,围观人群却渐渐起了躁乱。 正如他所言,这二人肤色虽不相同,但却依稀可以看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他们那双眉眼,简直像是一张模子刻出来的。 “方苗!因为你,母亲过世,父亲没了田种,你可知我们一家过得什么日子!我本来将要乡试,生生被你搅毁了!你为何会在此?为何?”他癫狂更盛,伸长着双臂便要朝喻扬抓去,却被她以刀柄抵挡着不得前进半步。 四周议论声愈来愈躁,眼见情势不对,蒋弋上前一步,尚未来得及开口,忽闻身旁的女子淡淡开口:“方苗?方苗是谁?” “你是不是得疯病了!你就是方苗啊!” 喻扬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蒋弋,告诉他我是谁。” 蒋弋闻言,作势清了清嗓子:“这位是百庚司的七品司直,喻扬!” 少年好似遭遇了晴天霹雳,双目惊恐地逐渐睁大,“不可能!你就是方苗!高家……你不是已经嫁入高家了吗?你是高家妇,你凭什么能当官!你就是方苗,对,方苗手上有个胎记,她手上有个胎记……” 说着,他便伸手朝喻扬的衣袖抓去。 喻扬扬手挥开,抬腿蓄力一踹,将人踹飞几步之外,滚了几番才停下来。她冷冷地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掌柜的,此人在街上闹事,殴打辱骂朝廷命官,麻烦你的人将他绑去京兆府,记得如实说清今日情形!” 她刻意加重如实二字,掌柜的瞬间明了,喜笑颜开,立即点头哈腰,招呼人将他捆起来。 少年还在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地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话。 直至骂声逐渐远去,喻扬目送着那几名伙计将人带走,她终于回过身,与蒋弋对视过一眼后,拿回交到他手中的账簿,便头也不回地向百庚司的方向而去。 51. 阿勒蒙赫 阴冷潮湿的地牢中,火把的光晕在石墙上微晃。喻扬顺着狭窄的石阶缓步下行,石壁间,她的脚步声层层回荡。这是她入职以来,首次进入百庚司的地牢。 八年前齐源倒台,百庚司在京畿区域缉凶查案之权被逐渐架空,此处地牢便也荒废了。现如今因关押着柳望,才临时调了两名司卫守在此地。 她穿过幽暗的甬道,行至最末的牢房前,柳望正被吊着双手,双脚只有足尖落在地面。他狼狈不堪,浑身衣裳沾满了血污,却始终紧阖双目,神情间满是执拗。 不远处,祁归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角,指腹时轻时重地揉过。木燿则安静地候在他身后,神色戒备地盯着柳望。 “祁司使。”她走近,向他拱手行礼。 祁归侧过头,朝她微微颔首,喻扬便将手中的账册送了上去:“这是方才在柳望名下一间茶叶铺子中找到的账册,账册并无异常,但下官发现每本账册后都印了一道红泥印章。据铺中掌事供述,这些印章是这几日凭空出现的。” 祁归接过她手中的账册,不过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察觉到异样,喻扬好奇地垂眸看去,只见他双眉紧蹙,指尖反复抚过那道印章,脸色十分凝重。 “司使?”她低声唤他。 祁归并未回应她,而是看向柳望:“西原王室的私印?” 柳望终于睁开眼,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我们堂堂昭武将军一定认得这印章。” 西原? 喻扬心头一跳,拧眉沉思,忽而想起来,西原正是五年前被祁归亲手覆灭的国家,而他凯旋回京却被西原细作下毒废了武功...... 可是这个柳望又与西原有何关系?为何他店中账册会有西原皇室的私印? “昭武将军,不知被废去武功是何滋味?”他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癫狂。 木燿脸色一沉,登时紧握上腰间武器,正欲跨步上前,却被祁归一手拦下。 “你是......阿勒蒙赫?” “原来你还记得我。” 祁归轻笑出声:“九年前西原与吴琼国发生纷争,领军出征的蒙赫王子却叛逃,致使西原战败退让二城,不曾想竟是躲到了盛京城。” “物是人非啊,威风凛凛的昭武将军如今不也同我一般?” 昔日曾在天昭与西原边陲之地打过照面的二人,如今竟都已变了模样。西原王室的蒙赫王子成了一介商贾,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成了文官,岁月何其无情。 喻扬被柳望的话惊得心头一颤,她垂头看去,只见祁归搭在膝上的双手逐渐收紧。攥起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阴冷的地牢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归好似才平复内心波澜,他轻勾着嘴角,眼底一片幽暗:“你我怎会一样?” 柳望扯了扯被吊起的手臂,带起一阵清脆的铁索声,他歪着头漫不经心道:“西原已经亡国六年,而我用九年光景在盛京风生水起,昭武将军认为我还在意阿勒蒙赫的身份?我倒是听闻昭武将军多年求医问药,每至深冬饱受寒毒之苦,甚至难以行走?” 祁归的冷意更甚,柳望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祁归,你莫不是真以为给你下毒的是我西原的细作?阿勒康图愚蠢自大,但他绝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我倒是知道些趣事,若你愿意与我交换......” 言罢,他的目光移向祁归身侧的女子。 “喻扬,你在外面等我。” “祁司使?”她不置信地看向他。 祁归未再说话,喻扬心中冒了火,只好冷脸夺门而出。 “连心爱的银鬃马都能转手送她,我还以为祁司使有多器重她呢。” “你想说什么?” 他冷哼一声,“西原在天昭皇宫并无细作,但有些人脉。” 祁归面色凝重,似是在思考他的话。 安静片刻后,他又道:“若你能扳倒魏至,将柳家一切恶行公之于众,我便将真相告诉你。” 祁归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所行之事,已是罪大恶极。” 柳望无谓地笑了笑:“我这不是为将来祁司使升官做垫脚石吗?” 祁归径直起身朝牢房外,不愿再听他的疯言疯语。 “父子尚可离心,何况君臣啊!” 他忽地仰头长叹,哈哈大笑起来。 闻言,祁归的脚步骤然一顿。他望着狭长幽暗的甬道,阴湿的石壁上回荡着笑声,他不由回头,看向几近疯癫的男人。 他很难将现在的他与九年前受西原部落敬仰的蒙赫王子联想到一起。 “公子?”木燿见他突然停下,误以为是他身体不适,立即担忧地扶上他的手。 祁归面色沉重,最终吩咐道:“我无碍,回府调几个人来严守此地。” “是!” 祁归自地牢中出来时,喻扬背对着他,正抱着双臂斜靠在游廊木桩上,高高束起的马尾辫一半垂在肩头,一半垂于后背,隐约间,肩背尤显得单薄。 但那日在揽云山庄,他为她上药时却看得真切,她肩头平齐,手臂结实线条利落,加之她身形高挑挺拔,通身散发着坚韧的力量感,并不柔弱。 “司使?” 一道声音忽地闯入,祁归回神,惊觉自己的失礼,连忙收回目光,行至她身前。 喻扬神色有些不快,似是对他方才赶她离开有所不满。 祁归沉默片刻,斟酌道:“今早听孙妙说你昨日夜间发热,我允了你两日假,怎么下午便回了?” 喻扬闷闷地背过身,朝值房方向走去:“不尽快解决这个案子,下官难以安枕!” “那你现住在何处?” “祁司使。”她忽地站住脚,拧眉回头看他:“你有自己的私隐不愿我知晓,又何必处处探听我?” 祁归听出她话中的气愤,双唇微张,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她果断转身离开。 他愣怔在原地,想说的话还未说,人便气哄哄地跑了…… 喻扬回到值房,满室凌乱令她将方才的怒气 抛之脑后,惊讶地张圆了嘴。 “这……这是怎么了?” 值房内摆放着成堆的账簿册子,角落中还整齐摆放着几只箱笼,陆尧霜正一手持笔一手拿着册子,在箱笼前徘徊。 “呀,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生病告假了?” 喻扬走进屋中,回答她:“服药后睡了一觉便好了。”她走到陆尧霜身边,发现箱笼中俱是衣袍,而她正在清点数目。 “这是什么?”她问道。 “你们的官服呀。”陆尧霜一边在册子上写下数目,一边回应她。 经她一说,喻扬也才想起,前些日子祁归请了裁缝娘子也就是秦辉的夫人来为他们量体。官员的官袍都是由规定的部门裁制,但量体是需要各部门自己完成。 最近不断在外奔波,穿旧衣习惯了,她都忘了百庚司也需要穿官服一事了。 在百庚司被冷落的几年里,根本无人关注他们。唯一能撑起半片天的秦辉还是个六品官,没有上朝的资格,御史台的目光甚至无暇落在他们身上,久而久之他们便懒散起来,什么官服差服,早不知去何处了。 陆尧霜弯身在箱笼中翻找片刻,抽出几套官袍来。 “呐,你的!” “这么多?”喻扬惊呼一声。 陆尧霜忍不住笑,为她解释道:“若是其他官员,正常是分为朝服与官服。百庚司设立之初为先帝亲管,负责缉凶探案,所以特有一套官服,是你们平时上值所穿。” 说着,她为喻扬摊开衣袍。 喻扬是七品,服绿。浅绿色朝服繁琐,是每年一次的大朝会需要穿的,而百庚司上下除了祁归之外,所穿的常服俱是黑色交领长袍。不过因着官阶不同,衣袍上的纹样也不同。 喻扬的指尖细细抚过衣领的祥云暗纹,感觉这柔软的布料在手下划过,她淡淡笑了起来。 “对了!今早有人送了一封你的信来,我以为你告假,还打算晚些时候派人给你送去。” 信?什么信? 她放下衣袍,好奇地接过信。 “可是你家人来信?” 喻扬看完信,眉眼弯了起来:“嗯,是我娘与嫂嫂,她们约莫明日便能进京了。” 她算了算信上时间,大约就是明日。 “不过……我听闻你租赁的房子被烧,你们住哪儿?” 经由陆尧霜这一提起,喻扬才回想起来。今日一忙,她又给忘了。她自己尚可在孙妙处借住,但娘与嫂嫂进京,总该有个落脚处。 原以为她们会在年前才到,没成想竟如此快…… 喻扬苦笑着:“我现在住在孙妙家中。” 陆尧霜闻言,同情了她片刻:“我在城中有座三进小院,可借你住些时日,待你日后买房再搬走也不迟。” 她目光认真真诚,喻扬心中泛起几分感动,却还是拒绝了她:“多谢陆司务,不过还是不麻烦你了。” “论不上麻烦,这小院已经荒废多年,几年前倒是有位故人暂住了些日子,闲置着倒是浪费它的价值。” 52. 租新房 说话间隙,前去搜查的司卫陆续归来。喻扬翻看过他们带回的账册,并无异样。 柳望抵死不肯透露迷砂草从何而来,柳家又早将他视作弃子,急于撇清关系,这案子便像进入了死胡同,进退不得,毫无头绪。 直至申时正,喻扬准时下值。昨日忙于封查柳望的店铺,她未按时下值,后又忽起大火,不羁和灰毛驴便托付给蒋弋照看。她心中惦记,着急地往马棚去。 马棚中,不羁高大的身躯正立于角落,垂头甩尾,胸前的银环被它甩的叮啷响。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鬃毛:“不羁。” 通体银白的马儿闻声,仰起头顶上她的掌心,喻扬惊喜地笑了起来:“难怪祁司使最喜爱你呢,你可真乖。” “以后每日陪我上下值,你可会委屈?”说着,她轻拍了拍它的头顶,随即将一马一驴从棚中牵了出来。 只是可惜,它是只马,不会开口应她。 喻扬回到孙妙家中时,会云与孙妙正脑袋相贴,正在听孙妙讲她在禾州遇见的奇案。听见门响,二人一齐迎出来。 “阿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漂亮的马?”纵使现在天色阴沉,那马儿的毛色仍隐隐散发银光。 “是祁司使送的。” “祁司使的马?这不会是不羁吧?”孙妙惊讶一叫。 “你也认得?” 孙妙不可置信地将那银鬃马彻头彻尾瞧了一边,直至她看见马儿胸前的七彩宝石银环,她才错愕地摇了摇头:“祁司使曾在禾州任职三年,我常去刺史府,便也认识他,那时便听闻他有匹爱马名叫不羁,骁勇善战,还十分漂亮。只可惜,我一直没能亲眼见着,他竟舍得将马送你?” 喻扬被问得一愣,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含糊道一句“说来话长”便搪塞过去。 夜里四下寂寥,借着烛火,喻扬与会云一同将被褥铺好。想了想,她将母亲与嫂嫂明日可能便会进京一事告知她。 会云听了,欣喜地点着头:“阿姐放心,以后你去上值,我定会照顾好娘子与嫂嫂。” 喻扬神情间有些许郁色,她牵着会云一同坐下,叹了口气:“本来就没钱租大房子,现在隔壁还被烧了,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娘与嫂嫂。” 这事也怪她,原以为自己当了个七品官,便得意忘形,急不可耐地写信回家请她们入京。原以为能叫她们过上好日子,可眼下她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实在不知该如何见她们了。 听见喻扬如此说,会云也耷拉下脸色,顿时忧愁起来,犹犹豫豫道:“阿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与你说……” “什么?” 会云盯着喻扬看了半晌,而后自怀中掏出两块碎银。 “你......你哪儿来的?” “昨日我被困在火中,其实是回去取银子,我害怕你责备我所以不敢与你说......”会云低垂着脑袋,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般嗫嚅道。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喻扬沉着脸训斥道:“银钱哪有你的性命要紧!昨日若不是我凑巧在福安街查案,你可能就没命了!” “可我们已经没钱了!我若不保住这点银子,日后阿姐喝西北风啊!” “那若是我未及时救下你,你死了,岂非人财两空?”喻扬紧皱着眉,认真地盯着她。 会云面露几分委屈地朝她靠近,而后扯了扯她的袖口,软声道:“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要我说,阿姐就是我的贵人,回回救我于水火中,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这辈子才能遇见阿姐。” 她歪着头,刻意露出乖巧的神情,嬉笑地晃着她的手臂,饶是喻扬再生气,也说不出重话来,只好用力抽回自己的袖口:“你下回再这样,我可不会再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你了!” “是是是!我向阿姐保证,日后再不做这样的糊涂事儿!”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待放下手后,又揽上喻扬手臂,抿着唇瓣笑:“阿姐你看,现下这银子不就解了燃眉之急。” “罢了,我再告假一日,明日你陪我再去刘婆子处看看。希望来得及在娘与嫂嫂进京前收拾好。” 会云点头应下。 两人又闲聊几句,青鹊与孙妙也进了屋,不过多时灯火吹熄,四人各自躺下。 满室漆黑中,喻扬辗转难眠,只要一闭眼,脑中便无端冒出许多事来,一会儿是柳望的案件,一会儿是娘与嫂嫂入京的事儿,一会儿又是昨日的熊熊大火和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 她在寂寥无声的夜色中翻了个身,神思有一瞬滞空,却忽地发现,头顶屋瓦正传来细碎清响。 在这声响中,她终于沉沉睡去。直至晨鼓声远远传来,她才醒来。青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倚在书案前,借着一支残烛整理药方。 喻扬披上外衣,掀帘而出,青鹊听见声音抬头,见是她,低声问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喻扬摇了摇头,行至她身侧坐下:“我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青鹊搁下笔,伸手探向她腕间。 “嗯,你近来多忧多虑,脉象沉滞,难怪睡不好。昨日听你与会云交谈,可是为了租房之事担忧?” 喻扬并不遮掩,点了点头:“我娘与嫂嫂今日便进京了,我还没寻个落脚处。” 青鹊听着,弯着嘴角道:“我近来替一位贵人看诊,他出手阔绰,付了十倍诊金,你若急用便拿去,日后慢慢还我便是。” 初入京时,喻扬忍受了不少冷言冷语,可如今遇上难处,无论是祁归、陆尧霜还是青鹊都愿意出手相助,令她颇为感动。 因此,喻扬郑重地向青鹊道谢:“多谢青鹊姑娘,不过我现下手中还有些许银钱,若是日后需要,再向青鹊姑娘开口。” 青鹊见状只点头称好。 落了整夜雪,满盛京城银装素裹。 喻扬出门寻了个闲汉,递给他几枚铜板,让他前往百庚司为自己递信,随即便与会云踏着雪赶往刘婆子处。 刘婆子才刚开门,便迎来首位客人,她喜笑颜开地迎上去,却在见到喻扬时,笑容一僵:“喻司直,你怎么又来了!” “看来刘婆子不大欢迎我。” “您这说的什么话!只是我这儿最便宜的房子您都看过了,真没有再便宜的了。” “我的情况想必刘婆子也有所听说,这不得不租个新房子不是?” 刘婆子尴尬地笑着。那场火城防司查到现在也没个定论,若是有人蓄意放火,那倒好办,喻扬与彭氏皆能得 到纵火之人的补偿。但若是不慎失火,那这房屋的损坏便得由喻扬自己掏。 她也知道喻扬没钱,可盛京城的寸土寸金,她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不是? 喻扬自顾自地看起图纸来。 “阿姐,这个甚是不错!”会云指着架上支起的一张图纸,惊喜地看向喻扬。 喻扬望去,是个三室小院。 刘婆子凑上前,笑道:“这个租金六贯。” “六贯?”会云惊呼。 “可不,坐北朝南,采光、风水都极好的!离皇城又近,自然会贵些。” “这都还没到城北呢,哪里近?” 听见会云不服气的质问,刘婆子只是笑笑。 喻扬不吭声,将就近的都看了个遍,“先前两贯五百文的小院可还在?” 刘婆子带着歉意笑了笑:“实在抱歉,那已经租出去了。” “那你这里最便宜的都拿出来让我瞧瞧。” 刘婆子轻叹了口气,取下几张图纸展示在她们面前。 “就这些了。” 这盛京的房价始终遵循一个规律,西边富东边贵,北住权势南贫贱,所以刘婆子给的房子皆地处城南,虽距离百庚司较远,但她现在有不羁,时间倒不是问题。 她一张张看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图纸上。是座一进大小的院落,北面西面各一间厢房,院子不如之前的宽敞,也没有水井,但胜在门前便是白燕渠,取水浣洗都十分方便。 “这小院在杨柳巷?” “正是!” “那你带我们去看看。” 刘婆子应下,带着她们朝杨柳巷去了。 院门开在东南角,推门而入,院中残留一点碎雪,角落栽种了棵杏树,主屋宽敞,左右各隔出一张榻也不算拥挤。只是侧屋便拥挤许多,而且这院中并无厨房灶台。 “这怎么没有厨房?” 刘婆子笑了笑:“这小院加之旁边几座,原都是一处,几年前是个商户的住宅,后来那人犯了事被捕,名下房产便被变卖了。买主将那宅子外墙拆了,分了几座小院出租,这个凑巧没有厨房。不过这院子也不算小,你们自己搭个便是。” 喻扬扫了眼她脸上的笑意,问道:“租金多少?” “三贯两百文。” 喻扬微皱起眉,“这还要三贯两百文?两贯两百文,我现在便可交钱。” “哎呦喻司直,我这都是小本生意,已经很便宜了!两贯两百文......这太少了,这样,三贯!” “不行,我一月月俸就两贯,只能两贯两百文!” 刘婆子一脸为难,“哎呦”着看了她们半晌,只好咬牙:“两贯八百文!不能再少了!” 喻扬摇了摇头,好似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着日后若是攒了钱也来你这买房,看来刘婆子是不诚心与我交易,那便罢了!”说着,喻扬作势转身拉着会云便走,不过方走两步,便听闻身后传来着急的声音。 “等一下!”刘婆子喊住她们,“两贯七百文!” “两贯五百文,再多一文我便去别处了。”她静静看着刘婆子。 闻言,刘婆子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懊恼:“罢了罢了,给你便是!” 54. 御史台 天光微散,大雪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整座皇城覆于素白之下。喻扬一身黑衣,在雪中穿行。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宫阙,走进御史台东推。 青砖阔柱,朱梁高檐,公堂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上书“明肃”的匾额,着深绿官袍的侍御史刘维章端坐高堂,两侧录吏、书吏肃立,堂下还躬身立着两道身影。 喻扬的目光淡然扫过,她行至堂中,向上首之人行礼:“下官百庚司司直喻扬,拜见刘御史。” 刘维章深沉的目光掠过她平静的脸,又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二人,他朗声开口,将诉状宣读一遍,而后沉声问道:“方五、方荣,昨日御史台收到你二人诉状,你们要告百庚司司直喻扬欺籍入官、不忠不孝未行赡养之责、逃婚骗婚,是也不是?” “是!此女原名方苗,乃益州官渡县上水村人,九年前逃婚后失踪,小民与妻子思念女儿,苦寻多年,妻因思虑过度郁郁而亡。小民此番入京,才发现此女竟改头换面,伪造户籍,在京当起官来。为官需身家清白,小民不忍见她一错再错,故而特向御史台揭发此事,望她回头是岸啊!”方五跪伏在地,声音悲切。 刘维章转而看向喻扬:“喻司直,你有何要辩?” 她面露惊诧,转头看向身侧二人,那二人神情紧张胆怯,双眼却滴溜转着坏心思,她不由冷冷勾起嘴角:“刘御史,下官并不认识他们。” 昨日收到这二人诉状时,御史台便已向户部调取双方户籍,且在升堂前,手下分别对他们进行过审问,喻扬所诉皆无出入,可那方五方荣所言也不假,方家确实有个女儿,向县衙上报失踪后久久未找到。 但御史台身担监察百官之责,直面圣意,凡涉案官员要么锒铛入狱被贬出京,要么清清白白走出台院。这其中关系,他自当断个分明。 “喻司直当真不认得这二人?” 喻扬摇了摇头,指着那个年轻人道:“几日前下官在街上查案,遇见过他。他在一家食肆闹事,掌柜告他吃白食,后来还疯疯癫癫拉着下官说什么方苗、高家的,下官听不懂,但记得他。” “方五,以你所言,你的女儿已失踪九年,你如何断定喻司直便是你的女儿?” “御史大人,此女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啊!您再看我儿,他们二人眉眼自小便相似,便是化成灰小民也绝对不会认错!” 刘维章看了看喻扬,又瞧了眼方荣那乌青的眉眼,他们的眉眼确实相似。 “刘御史,世间容貌相似者繁多,且时隔多年,他们难保记错,下官真不认识他们,请刘御史明鉴!” “不可能!御史大人,小民绝对不会认错!还有一事,方苗左手臂弯有处暗红胎记,形似花朵,御史大人一查便知!” 刘维章再次侧目看去,只见喻扬面色冰冷,双拳紧握,他吩咐道:“去请位女官来!” 言罢,堂中小吏便匆匆奔向后宫。约莫一刻钟后,那小吏便领来位身着暗红圆领袍,长发高髻的女官。她入堂与刘维章见过礼。刘维章语气还算恭敬:“周司正,还烦请你为喻司直查验她手臂是否有胎记。” 周司正称是,便领着喻扬向堂后墙角处的屏风去。片刻之后,她复又出来:“回刘御史,喻司直左臂臂弯确实有处暗红色胎记。” “御史大人!小民不敢撒谎,此女便是小民女儿!” 喻扬落后而出,听见堂中的喧哗,她不由攥紧双拳。 “喻司直,你还有何话可说?” 喻扬抬眸,坦然对上刘维章的目光,不卑不亢,身姿挺拔:“刘御史,下官于十一月上任,户籍、过所、告身皆受层层查验,并无虚假。九年前施州水患,下官父兄为救人离世,家中仅剩老母寡嫂,如今她们二人正在京中,若刘御史有疑,可请她们前来问询。” 刘维章闻言,抬手示意,堂下小吏便离开了。 一旁,始终垂头沉默的方荣忽而抬起头,他指着喻扬气愤道:“你说容貌相似之人千千万,那你为何正好与方苗生有一样的胎记?好你个没良心的,连自家亲人都不认!” “御史大人,此女定是与人合谋伪造户籍!小民的妻子临死前都在念叨着女儿不在跟前,最后抱憾而死。若她在天有灵,看到这白眼狼,定要悔恨当初不该生下她!一个连自己父母兄弟都狠心不认的人,如何当官为百姓为社稷啊!”方五悲怆地痛哭,以额触地。 一旁的方荣也高声哭喊,父子一唱一和,声泪俱下。 喻扬抬头,望了眼那块威严肃正的匾额,强迫自己定要冷静。良久后,她忽而又问:“可否烦请刘御史再念一遍他二人控告下官何罪?” 刘维章应她所言,将诉状又念了一遍。 “逃婚骗婚?你指认我是你女儿,所以说我逃婚骗婚?” “可不是?你当年已经嫁入隔壁村商户高家,可成了亲拜了堂你却逃走了!”方五指着她,气得咬牙。 喻扬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轻笑一声:“刘御史,如此看来,他们是认错人了。此人方才称他九年前将女儿出嫁,可那时下官最多不过八岁,如何嫁人?” 她声音平淡无波,方五的气愤之语却猛然顿在喉间。堂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檐外风雪的呼啸格外清晰。 刘维章瞥了眼方五,接过身侧小吏递来的户籍,他看了片刻,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你的女儿方苗生于何年!” 方五浑身一抖,立时伏在地上,颤着声音道:“徽......徽宁二十五年......” “可我朝律令明定,女子年满十五行过笄礼后方可出嫁,九年前,你的女儿,不是才八岁吗?” 北风卷着雪粒子闯入堂中,众人只觉脊背一阵寒凉。喻扬声音轻缓平和,却如檐下冰棱,字字刺入方五脊骨。 刘维章眉心紧皱,再拍惊堂木:“你还不速速招来!” 方五连连磕头称是,老实交代: “大人!小民一介乡野农夫,目不识丁,更是不懂律法啊!家中贫苦,女儿跟着吃苦,小民夫妻于心不忍!那商人家中富硕,诚心求娶,所以小民才将她嫁出去......”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律法难以治国。下官是武考出身,不如朝中文臣通晓古今律法,但下官知道,办案该依理依法,否则会使无辜者蒙冤。此人将自己八岁的幼女嫁出,已属违律。只是不知是否签过婚书,过了官府手续呢?” 玄宗在位时曾修改律令,女十五男十八可婚配,且必须签过婚书,在官府处登记才可算数。若益州官府明知方苗年仅八岁,却依旧允准这桩婚事,那便是知法犯法! 刘维章扫过喻扬冷静的神情,复又落在方五惶恐的脸上。只见那方家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方五连忙以膝向前爬了几步:“不是的官老爷!小民只是说顺嘴了,小民并未将女儿嫁给那商人,只是卖给他,对卖给他为奴罢了!” “方五!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翻供?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御史大人!官老爷!小民家乡将女儿卖给别家为奴,便视为嫁出去,所以小民只是说顺嘴的,没有这回事儿的!”他惊恐慌乱,连连磕头。 “卖身契呢?”喻扬冷眼瞧他,追问道。 “不......不慎丢了......” “如此,只能麻烦刘御史修书一封,前往益州州县问问是否有那位名叫方苗之女的婚书或卖身契了。” “不!不不不!这......” “刘御史,证人带到。”适时,小吏进来禀报,方五终于得机喘了口气,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 “小民王绘芬参见刘御史。” “小民董霞参见刘御史。” “堂下二人,可否认识身侧的女子?” “认识,是小民的女儿。” “可是你亲生女儿?” 王氏摇了摇头:“回御史大人,九年前,也就是徽宁三十三年五月,施州遭遇洪灾,小民的丈夫与儿子皆命丧洪水之中。后来小民在扬江发现一个女童,她溺水昏迷,只着一件布衣,浑身是白花花的伤。小民想到被洪水冲走至亲,便心有不忍,救下了她。那女童醒来却失忆了,见着小民便喊娘,小民也曾上报官府为她寻亲,但那时施州洪灾肆虐,扬江上游许多村庄被冲毁,难民四散,官府也难以追溯其身世。后来朝廷派了巡察使前往赈灾,为难民落户,便询问小民是否愿意收养她。” “小民想着,救下这女童也是缘分,便收养了她,取名为喻扬。直至今年春末她离家前往京城武考,这才入百庚司为官。喻扬的身份户籍都是真实的。” 堂中众人具是一惊,皆未料到事情竟是如此。 方五听了,着急地道:“御史大人!这喻扬一定就是方苗!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刘维章又问:“喻扬,你落水后醒来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55. 探望 “是,下官醒来昏昏沉沉什么也不记得,只知我有个娘亲在我昏厥时照顾我。” 听及此,刘维章沉吟片刻,目光凌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喻扬冷静镇定,并未有说谎之态。王氏与董氏二人本分老实,小心谨慎。反倒是方家父子前后口供不一,实在古怪。 “扬江自西向东,横穿益、施二州,官渡县确实位处扬江上游。而喻扬,你与方五所述之女容貌相似,又有相同胎记,且王氏救你之时距方苗失踪仅差三月,足以见你便是方五之女方苗。” “但是......”他话音骤顿,思量片刻后又道:“至于你是否构成欺籍入官,且当年婚嫁一事如何,都需再议。本官昨日接收诉状时,已命人快马加鞭分赴施、益二州府衙,待回文到日,再行审理!念你有官身,候审期间,暂予停职,居台内别室,凡探视者需得台院批准,不得随意走动,听候传唤。” 他复又转头看向另外二人:“方五、方荣,口供反复,有违律为婚、贩女之嫌,暂收告人驿候审!退堂!” 言罢,他一拍惊堂木,未待堂下之人辩解,便有小吏上前押走他们。 台内别室,是御史台为防止涉案官员潜逃、串供等嫌疑,安置在御史台后待勘候审的处所。起居饮食皆优于台狱,但这小屋逼仄,从榻边至门前只有两步距离。房屋无窗,所以室内幽暗阴湿。 “喻司直,候审期间你不得擅自离开此院,若有需求需上报御史台批准。” 喻扬神情冷淡,点了点头。 这处小院并不大,却容纳了六间居室。每日有固定一个时辰可以离开那又挤又黑的屋子,至院中透气。 故而,喻扬每日睡了吃,吃完便打坐,每隔一日便要接受台院官吏审讯。她什么也不去想,任由自己放空。 直至她在此的第三日,此时已临近傍晚。紧锁的院门外传来几道短促的敲门声,负责值守的差役开了门,来者是侍御史身边的一个小吏。 “来探望喻司直的,这是刘御史文书。” 差役细细看过,将那名小吏与他身后之人迎了进来。 差役打开屋门上的锁,朝里头黑漆漆一片喊道:“喻司直,有人来看你了。” 喻扬正双腿交叠,瘫在榻上闭目养神。她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门前微弱的光中,立着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直至烛火擦亮,那张苍白削瘦的脸乍现。 喻扬浑身一顿,猛地坐起身来:“祁......祁司使?” 祁归长腿迈入室内,扫视一番四周,看见这逼仄简陋的环境时,不由皱起了眉。 “您怎么来了?”喻扬连忙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与衣裳。 他便站在门边,递出一只包裹:“身为你的上官,理应前来探望。” 喻扬一拆开包裹,便闻见股股肉香直钻入她鼻腔。在这里三餐不缺,顿顿温热新鲜,但都是粗粮淡菜,她已经许久未吃肉了。故而当她看见这油纸内满满一包肉时,不由双眼泛光,也顾不上体面了,抓着几片肉便往口中塞。 “这是会云的手艺吧?她还好吗?”她尝到熟悉的味道,口中塞满肉,含糊问道。 风雪顺着门框,吹入昏暗的室内。祁归掩唇咳了几声,随即行至屋内,选了个避风口位置,坐在那冷硬的榻边。 探望时,门不可关闭,那几个差役便守在门外。 “嗯。”他应了一声,复又开口:“她让你不必担心家中娘子,她会替你照顾好她们。” 喻扬点着头,她自然放心会云。 “那柳望的案子呢?进展如何了?”过了嘴瘾,她将剩余半包肉包好,收了起来,又随意抬手擦去唇边的油渍。 便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来一块帕子。喻扬愣了一愣,默默接过。 “昨日查到些线索,秦辉便带着人去邠州了。” 喻扬静静点头,又问:“那虎子呢?他的户籍可解决了?” “虎子是无本籍的流民,想要落户并非易事。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从军落籍,二是出家领僧道籍。” “他选择从军?” 祁归微微颔首:“我瞧他身子骨还算不错,便向英国公举荐,明日便要去军营报道了。” 喻扬想了想,这也是个好去处。 “喻司直操心这么多人,却一点不担忧自己的现状?” “我?”喻扬轻笑一声,满不在乎道:“祁司使瞧我能吃能睡的,有何可担忧?” 她话音方落,又一阵寒风撞开半掩的门扇,凉意灌入屋中,激得喻扬不由一抖,祁归再次重重咳了起来。 见状,喻扬神情严肃起来,她放下包裹,起身郑重地向他作揖行礼:“天寒雪冻,祁司使愿来探望,下官感激不尽。” 祁归苍白的脸色稍稍缓和,并未接她这话茬:“给你带了些衣物,可还缺什么?我让人准备了给你送进来。” 喻扬望了眼包裹,摇了摇头。 “好,那我便回了。” 他才行至门边,喻扬脱口而出:“祁司使!”祁归停下脚步,回首望向她。微弱的烛光摇曳,映在那双漆黑的瞳底,喻扬看得一瞬失神,愣愣开口:“祁司使保重身体。” 只见他点了下头,回头走进风雪之中。 屋门再次紧闭,隔绝了漫天雪白,再次归于寂静。喻扬坐回榻上,从包裹中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件皮毛蓬松柔软的大氅...... 她脱力瘫回榻上,于黑暗中重重吐了一口气。快马加鞭从盛京到益州、施州两地州县调查,再返回盛京,这行程怎么也得十几二十日,她总不能年前也无法归家吧? 这种堪比软禁的日子一连过了半个月,喻扬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只觉自己这一身筋骨都要松散了。直至腊月二十这日,终于等来转机。 屋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小吏,恭恭敬敬地朝里喊:“喻司直,请你前往台推。” 威严肃正的公堂中,比上一回多了两道身影。< /p>其中一人身着深绿官袍,另一人仿佛是宫中女官,与那日前来协助验身的女官衣裳制式十分相似。 “带原告方五、方荣!”刘维章令下,差役便便将方氏父子带上堂。只是短短几日未见,他们二人愈加消瘦,神情间十分惶恐,一见到刘维章便跪伏在地。 “据益州府衙回文,当年县衙并未接收到你方家与高家的婚书,没有府衙的婚书,当年婚嫁便不作数,而你方五,属违律为婚,贩卖幼女!” “御史大人饶命啊!小民不知啊,小民真的不知啊!” “若以不知一言为由,便能逃脱刑罚,那该置我朝律法于何?” “御史大人,小民真是因为家中贫苦,实在难以养育方苗成人,这才不得已将她卖给高家,这......这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益州府衙回文中提及,当年高家祖父年逾八十,病入膏肓之际,曾贴出一纸求婚书,求娶七月十四生辰的女子。可没几日那纸求婚书被揭,而方苗被你以五十两白银卖入高家给高家祖父冲喜,是与不是?” “不......不是的......” 喻扬垂下头,瞥了眼方五颤抖的身躯,目光不由冷了几分:“原以为你是真心想找回女儿,不曾想当初便五十两将人卖了?还是卖给一个半只脚迈入棺材的人冲喜?究竟是冲喜,还是配阴婚?” 喻扬此言一出,在场诸人脸色俱难看起来。朝廷向来对这些多有禁止,若配阴婚这种阴毒之事被认可,那么便会有众多无辜者被贩卖、被胁迫。 “不是!都不是!我......小民也不知是冲喜啊,小民只以为是他们是要买奴婢,便......” “公堂之上,你还敢撒谎!”刘维章高喝一声,拍响惊堂木:“来人,拖下去杖打,直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差役领命上前,方五见状,跪地爬行几步,当即惊吓出声:“我说!我说!” “当年,高家要寻七月十四生的女子,为其祖父冲喜,小民......小民看聘金有五十两,便将女儿嫁了出去。” “可户籍上分明写着你的女儿方苗生于元月初一!” “方苗是元月初一生的没错。那时高家急于寻人冲喜,我便谎称她是七月十四生辰,想着......反正过不了官府手续,即便日后高家发现了,人已经入府,他们也不得不认......” 刘维章听着他口中非人之言,脸色沉重起来:“当日你既已将幼女卖出,可见你为父不慈,今时又为何要认回女儿?难道......仅是因为她成了朝中官员?” “御史大人!小民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父亲,如今她飞黄腾达,自该照料生父与弟弟!何况当年因她逃婚,高家暗中使绊,家中田产被毁,我儿连科举都无法参加,这都是她所致啊!” “方五!本官再提醒你一句,女子年龄未到出嫁且无婚书者,并不作数!你女儿算不得逃婚。”言罢,刘维章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喻扬。 56. 无罪释出 “刘御史,下官有一言,想请几位上官一听。”喻扬适时出声打断方五争辩的话语,她向堂上的刘维章与一侧旁听的二人作揖道。 “喻司直请讲。” “下官八岁以前姓甚名谁早已不记得。养母于下官,是救命之恩也是养育之恩。那时家中男丁已逝,仅有几口残田,勉强维生。养母白日农作,夜晚做针线活,如此劳累才将下官养育成人。下官虽未读过许多书,但知晓一个道理,若无养母,下官无以至今日。也是因养母下官才能蒙圣上、朝廷之恩典,入朝为官。敢问几位上官,下官若要认这个卖女求荣,又狠心诬告亲女的人为父,那该置养母于何地?”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沉寂下来,众人看向喻扬的目光中不由沉重起来。 “来人,带证人王氏上来!”刘维章令下,小吏便带着王氏上堂。待王氏在堂中站定,刘维章严声问道:“王氏,本官且问你,你养育喻司直期间,她果真完全不记得过往之事?” 王氏始终低垂着头,本本分分道:“回御史大人,小民家中贫苦,本是不愿收养她。若她能记得当年之事,小民一定奏请官府,为她寻亲。” “既如此,你为何愿意收养她?” “御史大人有所不知,当年巡察使前往施州赈灾,不慎落水,小民的丈夫儿子便是为救巡察使落水而亡......” “等一下!”刘维章忽地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几瞬惊愕:“巡察使?” 当年南下赈灾的巡察使?若他没记错,是瑾王!当年瑾王回京,他倒也曾听过一耳朵瑾王南下赈灾不慎落水,幸得一农户相救之事,谁料竟这般凑巧,救瑾王之人便是喻家父兄! “是,后来巡察使特意向朝廷请了恩典,不仅为小民重修房屋,还授予几口田。那时正值救下喻扬,巡察使便询问小民,是否愿意收养她。小民尚记得巡察使之言,他说天灾之后难民众多,乃朝廷为难之处,若小民能收养她,也是为朝廷排忧解难,故而在巡察使的做主下,喻扬记入喻家籍。” “那你养育喻司直期间,她侍奉上亲如何?” “小民收养喻扬的第二年,她便拜一位道人为师,随其上山学武。小民偶尔会送些吃食衣物上去,她虽住在山上,但时常下山,因我年迈,儿媳体弱,她便为我们洗衣挑水砍柴,备好一切才回道观。每至种收时节也会下山相助。三年前,小民不慎感染风寒,昏迷数日,她皆在榻前伺候。小民认为儿女侍奉也就如此了。” 刘维章闻言,面上浮现几分为难地看向一旁的二人。 女官诸葛涵微笑着道:“太后听闻此案后颇感兴趣,故而派在下前来旁听,二位商议便行。” “如此,沈员外郎如何看?” “听王氏所言,喻司直在养母膝下时日并不长,却字字恳切,能记养母辛劳,感其恩情,便如慈乌反哺。若依诉状来看,其生父控告喻司直的三条罪状,前二皆非喻司直主动为之,其三则为莫须有,那此案便已明了。玄宗在位时,早已明令禁止民间不可强迫婚嫁,故而圣上听闻此事,龙颜震怒......” 沈照源并未将话说明,刘维章却心中一惊。 此案论起来并非重案大案,却不知被什么人传到圣上太后耳中。有太后摄政在前,圣上想独揽朝中势力,而朝中还有几股势力分散未定,此案竟成了他们争权的途径。不过现下看来,圣上与太后的意思是一致的...... 思衬片刻,刘维章一拍惊堂木,沉声宣布:“审得方五违律为婚,以八岁幼女卖与耄耋商人为婚,已绝人伦,而致幼女遗失失忆。今见女拜官身贵,以不孝、诈伪诬告。依律,数罪并罚,杖一百,流三千里!至于方荣,驱回原籍永世不得离开!” “喻扬,经由多方证人证实失忆非诈,且孝顺养母,尽心尽力,故而不孝无凭,今无罪释放!” “来人,将罪犯方五拖下去!即刻行刑!” 刘维章高声令下,差役上前,拖着方五离开。 “御史大人饶命啊!小民无辜,饶命啊......” 哀嚎被棍棒击打□□的声音与惨叫替代,喻扬垂头望了眼全身颤栗缩在角落中的方荣,眼底浮现一抹讥笑。那件他视若珍宝的千金绸早已破烂不堪,他瑟缩的模样竟有些大快人心...... 迈出御史台的大门,喻扬不禁抬头望了眼天际。风雪已停,天光微敞,是个好兆头。 “阿姐!娘子!”甫一走出门,迎面便传来会云惊喜的声音。 “阿姐你还好吗?” 喻扬任由会云将自己上下打量几遍,无奈笑道:“我无事,我很好!你带着我娘先回去,我先回百庚司看看。” “好,那阿姐您注意身体!” 喻扬微笑着,与王氏对视一眼,目送着她们离开后,她才拐向百庚司。 然而此时该在百庚司内的司卫不见身影,倒是多出几个工匠,正在修缮梁顶。喻扬走进值房,见陆尧霜正在书案前与自己的婢女翻绳子。 “陆司务。” “喻司直!你出来了?案子结了?”陆尧霜惊讶问道。 她微微颔首,问道:“其他人呢?还有外面的工匠怎么回事?” “哦,祁怀熙病了,已经许多日不曾来上值了。秦副使带着几个手下在邠州还未回呢。今日城外发生一起命案,裴司直带着裴九裴十去查案了。那些工匠是祁怀熙请来修缮的。” “命案?什么命案?”喻扬抓到了重点。 陆尧霜用手支起下颌,轻摇了摇头:“不知呢。你刚回来,何必着急回百庚司?回去休息一下,明日再来也行。” “想着若有案子我也可协助一二。” 陆尧霜笑着看她,随即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喻司直还是回去好好休息,记得跨个火盆去去晦气。对了,玉琼楼出新品了,晚些时候给你送去些,你品尝过后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 “陆司务 在经营酒楼一块可真是用心。” “那是!” 说话间,喻扬余光瞥见裴衍回来,便喊了他一声:“裴司直,城外那案子如何?” 裴衍见到喻扬时神情一惊,随即笑了起来:“说什么林间闹鬼,有人被吊上树,其实只是个木偶人。” “木偶人?” “是啊,我问询了附近的人家,许是哪家小孩调皮捉弄人的把戏。” 喻扬点了点头起身辞行。 走上玄武大街之时,她抬头望了眼天际,此时天光明亮,时辰尚早。她忽而想起那日风雪交加,祁归却为她送来衣物吃食,雪中送炭之情,她理应去探望吧? 想着,喻扬脚步一拐,向平宁大街而去。 “实在抱歉,我们世子身体抱恙,无法见客。”门房目视前方,果断地拒绝喻扬。 喻扬眉心微皱,不解道:“你为我通传一声便行。” “郡主吩咐了,谁来也不见!” 那人恨不得将下巴抬上天,狂妄无礼的模样令喻扬恨不得挥打他两拳,最终还是愤懑离开。 她刚回到家中,陆尧霜吩咐人送的菜式也送到了,喻扬看着满满一桌菜,知是她想趁机帮助,心底一热,便托那送菜的小二替她传达谢意。 “阿姐,陆姑娘人也太好了吧!这可是玉琼楼的美食!”会云惊呼一声,连忙将王氏与董霞请了出来。 喻扬微勾了勾嘴角,看向王氏:“这几日劳累母亲奔波为我作证。” 王氏抬眸瞧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我所证皆是事实,不该让你平白被那等无赖拖下水。” 喻扬微点着头,轻声道:“多谢母亲。”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菜都凉了!”董霞见状,连忙招呼她们。 直至夜晚熄了火,会云在被窝中挤至喻扬身侧,轻声唤她。 “怎么了?”喻扬侧过头问。 “我怎么感觉阿姐与娘子间......有些怪怪的?” 喻扬沉默了片刻,盯着漆黑的屋顶看了半晌,才无奈一笑:“自从父兄离世,娘便郁郁寡欢,何况我并非娘亲生的。” 会云蓦地坐起身,惊愕地看着她:“不是亲生的?那阿姐的爹娘是何人?” 喻扬勾着嘴角,自嘲一笑:“亲娘已经死了,亲爹......今日还在公堂上状告我不孝。” “什么?竟都是真的?”会云早前多方打探,有人说她是犯了错被抓,有人说是她先前办案失职,当然也有人传是她亲生父亲状告她。会云却一个也不信。御史台内消息封锁,无人知晓真实情况,她只当那都是那些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谁料竟是真的! “是真是假,早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姓喻,以喻扬一名入官,养母既生母。” 隔着夜色,会云直勾勾地看她,好半晌后她侧身揽住喻扬,甜滋滋笑着:“那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好!快睡吧一家人!” 57. 世子的年赏 接下来几日,喻扬依旧按时前往百庚司点卯上值。祁归称病不见人,她接连两三日想去探望,却都被门房挡了回来,只说他们世子病中需要静养不便见客,旁的便是一句也不肯多言。而秦辉带着人去邠州久久未归,一时间,偌大的百庚司竟比她初来时还冷清。 工匠赶在年前将百庚司修缮完毕,陆尧霜亲自拿着册子一一验收过,确认一切妥当后,才将剩余尾款皆付给工匠。工匠得了银钱,朝她拱手说了几句吉利话,便欢欢喜喜提着钱回家过年了。 喻扬站在修葺一新的廊下,瞧着刷了新漆的梁柱,尚有些不习惯。 她顺口提了一句:“陆司务为何来百庚司?” “我?只是个可随立随撤的小吏,哪有为什么?”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们司署不是人手不够?家中又想给我相看人家,为了不草草被嫁出去,我特意求了圣上太后的恩典,来这里躲清闲罢了。” 她想了想,又为喻扬解释道:“不过待年后,你们百庚司就有新人了。” “为何这样说?” “你不知道?祁归自上任以来,一直在各地收罗人才。不过据说以前想入百庚司当司卫也需通过考核,不知他如何想的。” 喻扬听着陆尧霜的话,沉思了片刻,复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陆司务,那朝中还有女官吗?我在御史台时曾遇见过两位女官。” 陆尧霜思索了会儿,摇了摇头道:“你可是朝堂上独一无二的女官!当年开女子恩科后,虽有很多女子参加科考,但至今还未有人考上。像你这般通过武举入官的,那更是不可能了。你说的那二位......许是后宫的女官。” “后宫的女官?” “是啊。很多年前,玄宗便设了多位女官,掌后宫六局二十四司。” 喻扬点着头,脑中却再次浮现那二人之态。她记得,第二位旁听的女官声称是受太后之命前来。太后摄政时期的功绩,天下皆知,她也因太后当年力排众议允女子为官,才有今日官袍加身。若有朝一日,她能亲眼见见这位太后,那该是何等幸事? 腊月二十三那日,朝廷照例发放了这两个月的月俸与腊赐,她领到四贯五百钱、一只羊加五篓炭。那羊通体膘肥体壮,连皮毛都泛着油光。她打量这羊,满脑间皆是炙羊肉、炖羊汤的鲜美。 故而,喻扬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了个屠夫,干脆利落地将这羊宰了。先前青鹊为王氏看诊并未收取诊金药钱,故而喻扬分出一只羊腿,吩咐会云为她们二人送去。又分出一块要吃的肉,随即将剩下的肉用油纸严严实实裹了几层,拿麻绳捆紧,再整齐码入一只缸中,缸口处用封蜡封严实。之后在屋后寻了块阴凉地儿,挖了个半人深的坑,将缸沉了进去,之后再用积雪填入压实。 这样窖藏,肉能保存十来日不坏,够她们慢慢吃了! 腊月二十六,是元日假前最后一日上值。反正闲来无事,喻扬索性挽起袖子,将值房打扫了一遍。直至午后,她见到阔别已久的木澜。 “木澜侍卫?”她杵着扫帚,正在扫祁归值房前的残雪,见到木澜时不由惊讶。 木澜满面春风,朝她端正行了一礼。 “你怎么来了?祁司使呢?” “公子还未病愈。这不岁末了,明日便是元日假,公子派我来给大家送年赏。” “年赏?前两日不是领过了吗?” 木澜笑意愈深,招呼她进屋说话。喻扬丢下手中扫帚,快步跟着他进屋。屋中陆尧霜正在与婢女画格子,而裴衍静静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声响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们前两日领的那是朝廷的腊赐,这年赏是我们公子自掏腰包给你们的!”说着,木澜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厮便端上一匣子红艳艳的荷包。 他向喻扬与裴衍拱手道:“公子说百庚司重建实属不易,他也知大家生活多少有些难处,故而以年赏犒劳,望来年百庚司风生水起。” 荷包的布料柔软温润,上还绣有一支精巧的白梅。喻扬讶然接过他手中的荷包,手中沉甸甸的重量霎时间化为笑容,爬上她的眉梢。 “我的呢?”陆尧霜拧着眉,探过身质问。 木澜讪笑着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公子说了,年节的礼早前已经送到府上了,便不再另备。属下还要给其他人送赏,先行告退!” 言罢,他招呼着小厮,落荒而逃似地跑了。 “祁怀熙!岂有此理!” 天昭的旧俗中,年节送礼须以红纸或者红布包裹,以示吉庆。后来因送礼大小不一、规格不同,逐渐简化成用红绳捆绑或红布覆面,略表意思一下。故而荷包内除了一对圆厚的银鱼,还用红绳串了几枚崭新的铜钱,以图好彩。 喻扬捧着两只银鱼,不可置信地来回搓了搓。清脆悦耳的银块声传来,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别搓了,真金白银假不了!”陆尧霜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祁司使这么大方啊?”喻扬掂了掂这两只银鱼的重量,有些受宠若惊。 “还好吧,不及以前他在军营时大方。哼,年纪大了,抠搜得很......” 喻扬被她逗笑,将荷包收了起来,心中盘算着自己还是应当去探望一下这位司使大人。 故而,下值后她再次前往恒国公府,果不其然,又被门房拦在门外。但这回儿她并不气恼,而是转身拐进街角的茶舍,点了壶热茶,寻了个窗边坐下慢吞吞喝着。 直至夜幕沉下,街上行人稀少。她起身拍了拍手,再次往恒国公府去。但这回她并不去找门房通传,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绕到后院。 她稍稍回忆上回来恒国公府时走过的方向,择了一处东南角,轻松跃上外院墙。 此时天色幽暗,她一身黑衣恰好融入夜色中。躲避过院中奴仆,她跃下墙头,翻进一处院落。 借着院中零星烛火,她恰好看见木燿走过一条青竹小径,来到主屋前。他轻敲三声后,推门而入。 “公子,药熬好了。” “放着,下去吧。”西侧间传来祁归的声音,他放下药碗,无声离开了。 房门合上之时,喻扬摸到角落的窗扇,自外打开了一道小缝,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翻窗进入。 “祁司使?”她朝里喊了声。 屋中一片静谧,只有西 侧屋时不时传来难以掩饰的闷哼。 “祁司使?你在吗?”她压低声音,怕屋外有人听见,但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主屋内十分宽敞,东西两侧间全被打通,以一道雕花紫木门扇格挡。喻扬径直向西侧间而去。 她推开轻薄的门扇,裹挟着苦涩药味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氤氲缭绕的水雾消散时,她看见屋中放置着一只浴桶。浴桶内各色药材漂浮,深褐色的水面映着个苍白削瘦的胸膛。一头乌黑青丝湿漉漉散在双肩,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洁白的肌肤上,再滑入水中。 喻扬未曾料到这门后竟是浴室,一时僵在原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自那副半掩于水下的躯体,缓慢地上移,最终对上一双因惊讶而缓缓睁大的眼眸...... “喻......喻扬?你怎么......”他话还未说完,那扇未请自开的门哐当一声,被暴力合上。 门扇颤了颤,他的喉结也随之上下一滚,下意识地垂头瞧了一眼自己。 待祁归擦干身子,重新穿好衣服出来时,却见喻扬抱着角落一只白玉瓷瓶,将脸紧紧贴在上面。 “喻扬,你……怎么在此?”祁归开口的声音颤抖着。 喻扬回过身,却未敢抬头,一味地垂着脑袋紧盯自己的足尖:“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那你......怎么进来......”话未说完,一阵风吹过,她身后的窗扇被带起轻打在木框上。 祁归心中顿时了然,未再多问。他行至桌边,斟了杯热茶:“坐。” 他病气未消,面容比往日里更为苍白,但此时面色如常,被湿发半掩的耳尖却依旧泛着薄红。喻扬静静瞥了一眼,走上前坐下。 “下回来......咳,还是走正门吧。” “我也想走正门啊。来了许多回,你们府上的人都将我拦在门外,连通传都不愿!”喻扬感受着手中杯盏传来的热气,语气间却染上股未察觉到的委屈。 祁归闻言,眉心骤起,见她神情有几分失落和委屈,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两人未再言语,室内顿时陷入宁静。祁归身上的药香若隐若现,喻扬每一闻见,脑中便要浮现方才无意撞见的一幕。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只是来探望司使,司使无恙便好,下官......下官先走了。” 她起身朝他微微一躬,眼见她又要原路返回,祁归连忙制止:“还是走正门吧!” 两人无声,一前一后地走在府中。路过的奴仆远远瞧见,立即垂头问安,待他们走远了,才碰头小声地问:“今日世子有客?” 行至门前,门房远远瞧见喻扬,先是一愣,而后朗声道:“诶!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进去......”话未说完,便见她身后跟着的单薄身影。两人骤然一惊,连忙问安。 “你们自去领罚,稍后让管事来见我!”祁归瞥了眼他们,冷声吩咐道。 “天寒,司使快些回去吧。” 祁归微微颔首,忍不住多望她一眼:“雪天路滑,喻司直慢行。” 喻扬朝他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58. 元日假 喻扬踩着夜色归家,却发现孙妙与青鹊也在。孙妙正与会云在灶台前捣鼓着什么,青鹊在为王氏换药,而董霞正在劈柴。 见着她回来,会云当即笑着喊她:“阿姐!你回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喻扬看向孙妙。 孙妙弯着眉眼,指着灶台上正在炖的鹅:“青鹊姐姐的病人送了她一只鹅,我们吃不完,便想着来和你们搭灶一起吃!” 喻扬走近,肉香便直直钻入她鼻中,馋虫顿时发作,她没忍住问道:“还有多久好啊?” “约莫一刻钟。” 她点了点头,念念不舍地向董霞走去:“嫂嫂,我来吧!” 董霞微笑着:“你才刚下值,先去歇着吧。” “这几日司署无事,坐了一日身子骨也酸痛,嫂嫂还是让我来吧!”说着,喻扬径直夺过她手中的劈柴刀。 拗不过她,董霞只好在一旁等候,将她劈好的柴垒到灶台边的茅草棚下。 喻扬趁着弯腰捡干柴的空隙抬头望了一眼。因院子狭小,当时泥瓦匠搭建的茅草棚仅比灶台略大,勉强够一人站下。如今棚下又堆了柴火,便显得十分拥挤。而灶台上火焰翻腾,若是一个不慎…… 她又一观小院,杏树下拴着灰毛驴和不羁,这院子霎时间便拥挤起来。 还是小了...... 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攒够钱买下一座宅子。她感慨着,却不由想起恒国公府。王公贵族才有的规格,府邸庞大壮观,便是祁归独住的院落,都有她这小院双倍大小,真是羡煞她了。 “阿姐!想什么呢?快来吃饭了!” 会云清亮的声音闯入脑中,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叹了口气,喻扬撇下手中的劈柴刀,应了声:“来了。” 孙妙与青鹊来时,还带了壶梅子酒,孙妙笑呵呵地为所有人添了一杯,酒香四溢,喻扬便忍不住一口饮尽,味甘清甜,十分爽口。 “若要论酿酒,那还得是青鹊的师父技高一筹!” 青鹊微笑着看向孙妙,顺着她的话叹气道:“那看来我还得努力才能胜过师父。” “不过青鹊姐姐与师父酿的酒不同,这果酒还是姐姐酿的好喝!” 喻扬忍着笑意看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手中的筷子却一刻未停,风卷残云般地往口中送。 “对了,最近几日可有城防司和县衙的人上门?” 会云冷哼一声,愤愤道:“阿姐快别说了,提到这事儿我便生气!今日我还前往城防司问过了,那些人推三阻四,只用一句还未找到起火原因,便将我打发走了!接下来年节,还不知他们多久才能有消息!” 一旁的董霞听见她们二人交谈,好奇问道:“怎么了?哪里起火了?” 喻扬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很快又堆上笑容:“没什么,嫂嫂和娘多吃点。” 董霞还欲再问,院中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的话。喻扬起身去开门,发现是虎子。 “虎子,你怎么来了?” 虎子见了喻扬,先是十分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起身后才缓缓道:“喻司直,明日我便要去军营了,特来向您辞行!” “明日便去?这不马上过年了吗?” 虎子苦笑道:“我也没有家人,狗子他们几个也都去世了。虽是年节,但军营时刻有人值守,在那里我至少有个落脚处......” 屋中的欢笑声穿过院子传来,虎子眼中的落寞愈盛。 喻扬垂头看着虎子瘦小的身板,仿佛能透过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当年的她无家可归,不也是如此吗? 她点了点头,安慰道:“去了军营便好好训练,若能挣下军功,来日何尝没有好前程?” 听见她的安慰,虎子坚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朝她行过一礼:“这些日子多谢喻司直照拂,虎子明日天未亮便走,提前祝喻司直新岁吉乐。” 喻扬目送着他离开,这才关门回屋。用过饭,孙妙与青鹊又留在喻扬与会云屋中,四人就着酒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准备离开。离开前,青鹊取出两只香囊,递给她们二人。 “这里面添加了十几种草药和香料,有祛风散寒、添香安神之用。喻司直近来事多心烦,但愿此物能助你静心安眠。” 喻扬将香囊放在鼻下轻嗅,香味清雅,闻之心情舒缓,倒真有她说的功效。 等到她们二人离开,喻扬铺好被褥,在榻边静坐片刻后,攀上房梁,取下一只木匣。 将两只银鱼放入匣中,喻扬又数了数所有的铜钱。 “阿姐,哪来的银子啊!”会云见到那两条亮闪闪的银鱼,惊喜一叫。 “祁司使的年赏。”喻扬一边回话,一边分出一小串铜板,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钱袋中,又取出两吊,接着将剩余的钱交给会云:“这些便交由你保管了。若是娘与嫂嫂有需要,你直接给她们便行。” 会云点着头,信誓旦旦道:“阿姐放心,我以前在爹爹身边学过管账,一定为阿姐好好保管!” 喻扬被她逗得一乐:“这才多少钱,还管上账了!” 她笑着出门,走向主屋。 董霞正端着盆水出门,二人迎面相见,喻扬瞧了眼安静的里屋,心中估摸王氏应该是歇下了。 她将那两吊钱递到董霞面前:“嫂嫂,我这几日发了月俸和腊赐,这些是给你和娘的。” 董霞受宠若惊,连忙放下手中的盆,将她的手推回:“你要管着我们两张口,我们怎好再收你的钱!” “既然是一家人,哪里还分你我?你留着,待日后娘腿脚好了,你带她上街逛逛,添置些新衣。” “我不能收!这......这太多了!” 喻扬将钱塞入她手中,淡淡一笑:“比起娘与嫂嫂的养育之恩,这点钱算什么!”言罢,她便径直回屋了。 董霞望着喻扬喊不住的身影,惭愧地低头。哪有什么养育之恩?喻家清贫,也就管了她几个月饭。后来她拜师上山,便再不曾吃过喻家一粒米。也就她,叫了几声娘与嫂嫂,便真愿意赡养接济她们。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屋。 喻扬回到屋中便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她才懒得去计较这些善意下的真心有几分,即便是虚情假意,但她们自己尚在苦难中愿意伸手拉她一把却是真。她在公堂上说的话是真心实意,若无王氏,她早已葬身扬江。今日活着,便欠她一条命。即便她们没有母女之情,王氏肯上堂作证,这份心便是实在的。 飘零时互相依偎取暖, 各□□藉内心便足够了。 睡意逐渐上涌,一夜安眠。 第二日天色未明,喻扬便在阵阵风声中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扭头向身侧瞧了一眼,会云早就醒了,盘腿靠在墙边,就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正在缝补衣裳。她看了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衣裳。 “阿姐醒了!”会云一如既往,见着她便笑。 喻扬拥被坐起,问她:“怎么在为我缝衣裳?” “阿姐还说呢,衣裳破了自己都没发现。” 那是昨日在百庚司洒扫时不慎勾破的,她知晓,但不在意。破洞不大,尚能遮风保暖,她便放任着不管了,不曾想会云竟能细心观察到。 “对了阿姐,听说万福寺请了位高僧,为香客祈福诵祷,这几日万福寺可热闹了,不如咱们也去瞧瞧?” 喻扬扫了眼会云脸上的期待,轻点着头。反正休假闲来无事,陪她玩几日也好。天亮后,喻扬先出门将院中的积雪扫除,会云熬了一锅粥,填饱肚子后,喻扬才前往主屋,问董霞是否要一同前往万福寺,董霞以要照顾王氏为由拒绝了。 万福寺向来香火旺盛,近日有高僧入寺,附近诸多百姓都慕名而来,添了香火后听高僧念诵经文,再祈求新年能事事顺遂,达成心愿。 寺前摆了许多小摊,在售卖香囊、佛珠、玉佩等物,据说可前往殿中请僧人开光,以保健康平安。喻扬瞧了瞧,香囊不如青鹊的香,那些饰品也比不得师父给自己的红绳,便索然无味。会云却兴致满满地拉着她左看右看。 “两位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这些都可开光,有辟邪纳福之意。”卖家见会云甚是感兴趣,便铆足劲地向她推荐。 “姑娘你看,这手绳上的串珠可是玉石雕制,刻有如意纹,寓意吉祥如意。这颜色还十分衬你,我只做良心买卖,两件只收您一百文。” “一百文!”会云讶然地吸了一口气。 喻扬便身姿懒散地靠在桌边,冷眼瞧那摊贩忽悠她。 “姑娘,我这可是上好的玉!你瞧瞧,清透无瑕,再说了,这不是为保平安求的吗?” 摊贩锲而不舍,会云神情间也浮现几分犹豫,转头看她:“阿姐......” “想要?” 会云默默点了点头。 喻扬似无意般搭上腰间的刀,随即挑眉瞧他:“我不懂玉,但我认识管辖市署的京兆少尹,要不我请他来瞧瞧这是否值一百文?” 摊贩脸色一白,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她的刀。虽不知她所说真假,但逼近年节的买卖多少都有溢价,市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将此事闹大,那市署也不得不处理...... 思索片刻,摊贩赔笑道:“何必劳烦少尹!姑娘若真喜欢,便当在下结个善缘,七十文两件!如何?” 喻扬瞧了眼,心知这七十文背后仍旧溢价许多,但逢年过节,便也不为难他了。 她掏出七十文,递给摊贩。 “您还可以再选一件。” 会云只想要一串手绳,她打量片刻,目光落在角落一串流苏上。流苏也是用红绳编织,打了双联结,垂下两股,一股是穗子,一股是青玉珍珠串。不论青玉珍珠是真是假,仅看这串流苏,倒也好看。 “就它了。” 59. 发现尸体 除夕当日,不论大小家,皆要洒扫庭院,去秽除旧。董霞特意做了几碟蒸糕、酥饼,用来祭灶。天还未暗,会云便与董霞开始在灶前忙活晚上的团圆饭。 喻扬在一旁帮不上忙,只能为她们添柴扇风。 饭菜端上桌,有炙烤羊腿、鱼焖笋、摊蛋豆腐、腊八饭、一盘五辛盘,再加一壶几日前便提前泡好的屠苏酒。 屋中霜炭烧得通红,一杯屠苏酒下肚,喻扬便觉浑身都热了起来。 “说起来,我与娘还难得能吃上羊肉。也是靠着小扬的福气,能吃上朝廷的羊。”这羊肉肥嫩鲜美,为了使这羊肉风味更好,喻扬特意花“重金”买了胡椒,这样炙烤出来的羊肉香中带着股辛辣,十分美味。 闻言,喻扬轻笑了笑,往她们二人碗中夹了几块肉:“那娘与嫂嫂多吃些。” “阿姐!我也要!”会云嘻嘻笑着,将自己的碗也凑到她面前,喻扬连连应好,也为她夹了一块。 吃过饭,她装了些糕饼和吃食,给苏木匠送去。 年前叶令萱的判决出来了,她虽有杀人之心、但终究杀人未遂,依律需服役一年。苏木匠眼盲了,行动又有些不便,每日只能靠邻里东拼西凑一碗饭度日。喻扬将消息带给苏木匠,也让老人家在过年期间能吃些好的。 苏木匠被喻扬的善意感动,拉着她的手又絮絮叨叨许久。直至天色已晚,喻扬才向他辞行。离开前,老人家又拽着她的手,拜托她替自己前去探望苏意,顺带给她烧些祭品。 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喻扬点头应下。 踩着夜色回家时,杨柳巷内几个小孩聚堆在家门前放爆竹,点燃了引线后便尖叫着跑回墙后,捂紧双耳看爆竹被点燃,待爆竹响后,又咯咯笑着跑去放新的爆竹。 忽地,尖细的哨声响起,一簇火光自北边直窜上天,紧接着“砰”地一声,烟花炸开,散落天际。白光照亮半座盛京城,那群孩童直愣愣看着烟花,各个张大嘴发出感慨:“好漂亮啊!” 喻扬瞧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放爆竹要小心别烧了新衣裳,不然要被你们爹娘打屁股哦!” - 初三,是元日假的最后一日。 喻扬终于带着会云,上街买了些祭品,前去祭拜苏意。 她先将坟上的枯枝落叶清理干净,才摆上祭品,将叠好的纸元宝一一烧了。 “啊!救命啊!” 喻扬与会云正欲回城,山林间忽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头顶鸦雀惊飞,林木抖动。会云吓了一跳,本能地躲到了喻扬身后。 “阿姐……什么声音啊……” 尖锐的惨叫回荡在山间,久久未散。喻扬循声看去,只见那里一片幽暗,阴翳下的树如鬼影林立,令人看不清林间的具体情况。 “跟紧我!”她回头嘱咐一句,反手抽出腰间的刀,向着声源而去。 “救命啊!有鬼!有鬼!”林木混杂的山坡上滚落一人,那人顾不上疼,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向山下跑。 喻扬远远瞧见那道黑影,停顿在原地,提刀指向他:“何人在那里?” “啊——鬼!不,你是人是鬼啊!” “你说我是人是鬼?站起来回话!”喻扬见他吓破了胆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不像样,简直不堪入目。 “我……我……这……” 他舌头哆嗦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喻扬拧紧眉心,喝道:“我是百庚司司直,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许是这官身作用大,那人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猛咽几口唾沫,爬起身,踉跄着跑到她面前,哭似地喊道:“那,那林间有鬼!” “荒唐!这世间哪来的鬼!” “真的呀大人!就在里面!吊在树上,那脸上全是血……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喻扬将刀横在他颈间,冷声道:“带我去看看!” 那人脸色煞白,腿一软便跪在地上:“大人!我......” “少废话,快点!” 那人只好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地挪着脚步,领着她们向林间深处去。 此时天色昏暗,阴云低垂。一棵巨树遮天蔽日,冠盖浓密,幽暗的枝丫间飘荡着一道惨白的鬼影。散落的乌发与丧衣微微飘动着,露出一张灰白的、死气沉沉的脸。流着血泪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们。冷风穿林而过,呜呜咽咽,如鬼魅哭泣。 会云到底没忍住,尖叫一声,拽着她的手臂,将脑袋埋在她后背。 而领路的那个男人已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阿姐!那......那是什么啊!”会云吓得声音染上哭腔,在这凄凉的林间越发渗人。 “跟紧我,别怕。”喻扬轻声安慰,随即掌心反握上会云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朝前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所谓的鬼影是用一条麻绳吊起的木偶。 她掷出一把刀,割断麻绳,那物便轰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会云忍不住地探出头看,却恰好看见“尸体”脑袋掉落,骨碌碌滚至她们脚边。长发下散开,露出灰白的脸,而那双混着血的眼珠凸出,正直勾勾盯着她。 “啊!阿姐!掉了!头掉了!”会云被吓得一跳,猛然挤入喻扬怀中,连带着将她挤退几步。 “别怕!是木偶,不是人也不是鬼。” “什么?”会云自她怀中抬起头来。 “你看。”喻扬用刀尖挑开头发,露出一截未上色的木头。 “真......真是木偶啊......”她愣怔嘟囔着,双手终于舍得放开她。 喻扬将刀收回牛皮囊中,上前踢了踢木偶头。不知用什么木头,沉重得很。 “阿姐,这是有人故意挂在林间吓人的吗?这画的可真逼真,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尸体呢。”知晓这是木偶后,会云便不再害怕,甚至胆子大得可以蹲下身子,细细端详那木偶上画的鬼脸。 只是......这双眼画 得忒逼真了,活生生像真人的眼。 喻扬转身向林间深处去,将自己抛出的另一把刀寻回。 “好了,还是快些......”话还未说完,喻扬脚下便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她踉跄两步,下意识回头看去。 是一截掉落在地的木偶手臂。 她正欲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余光无意间掠过那具无头的木偶躯干,霎时寒意自脚底窜上天灵盖,她浑身一僵,定在原地。 地上散落了一只手臂,可那具木偶的身躯是完整的! 喻扬脊背一麻,僵硬着扭头看去。借着林间昏暗的光,她瞧见原本粗壮的木偶手臂滚落了一截,露出一只更为纤细的手臂,裸露的皮肤青灰,沾着黑红色的血迹。 “阿姐?怎么了?” “别过来!”喻扬及时喝止正欲上前的会云。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自己怀中的腰牌丢给她。 “带着我的腰牌去恒国公府,就说此处发生命案,请祁司使派人协助。” “命......命案?”会云浑身一抖,目光不由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木偶上。 “快去,再拖下去城门便要落锁了!” “是,我我我去了......” 会云仓皇跑回城去搬救兵,整座林子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喻扬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瞳孔不由一震。她抽刀一劈,木头四分五裂,露出一具被砍去四肢的躯体。她再回头去看掉落的头颅,那双凸出的眼球布满红血丝,眼眶圆睁欲裂,死前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喻扬孤身一人等在此,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才远远瞧见几道火光。 “就在那儿!阿姐!”会云的声音穿进林中,喻扬听见后,起身举起刀,刀刃反着火光,令来人能一眼瞧见她的位置。 “祁司使?你怎么亲自来了?”瞧见领头之人,喻扬有些吃惊。 “晚些时候城门落锁多有不便,我已派人告知裴衍在司署等候,现在是什么情况?” 喻扬侧身,指着身后四处散落的肢体,简单交代了过程:“我与会云来替苏木匠祭拜苏意,听见此处有人呼救,便来查看。原以为是有人将木偶挂在树上吓唬人,直到我看到了掉落的木偶肢体下......是真的手......” 在等待他们的时间里,喻扬已经将装着尸体残肢的木偶外壳劈开。死者被割下头颅和四肢,断口凌乱。更惨绝人寰的是死者的双腿比木偶长,不能完全塞入木偶中,故而凶手硬生生将砍下一截腿,塞入木偶身躯中。 “看死者双眼,可能是活生生被吓死的。而且方才天未暗时我仔细查看过了,除了尸块和木偶上的血,此处未再发现任何血迹。可见这里并非行凶现场。”她脸色严肃地说着。 祁归眉心紧拧,目光扫过四散八落的肢体,片刻后沉声吩咐道:“先将尸体带回百庚司,让孙妙来验尸。” “是!”木澜木燿得令,开始收拾现场。 60. 验尸 喻扬俯身拾起那截被她劈断的绳索,就着火光细细端详起来。 “怎么了?”祁归见她神色专注,低声询问。 “尸体装入木偶之后,重量并非一人之力能提起,又如何能悬挂上树?” “你怀疑有帮凶?” “也未必……司使看看这绳索,是否觉得有些异样?” 祁归垂眸,目光掠过她因思索而皱起的眉心,落在她手中的绳索上。 此绳的古怪之处,在于捆绑之法。绳索在木偶身上缠绕了许多圈,打了一只环结。而打结之法特殊,所承重量越大,环结便越紧。又另用一根绳穿过环结,绕过树枝后打上死结。 可尸身如此沉重,究竟是如何被挂上树的? 她略一思忖,抬眸看向他:“司使,借火一用。” 祁归将火把递过,她足尖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树梢。 原以为凶手会采取更省力的方法,譬如先将绳索系于尸身,再将另一端抛过树枝,借用树枝之力将尸体拖拽上去。可她查看树枝,除了几片剥落的树皮外,并未留下任何摩擦或拖拽的痕迹。 那么,凶手究竟是如何仅凭一根麻绳,便将那具沉重的尸体悬挂于树上的? 喻扬回到祁归身侧,可惜地摇了摇头。 “待明日天亮后再来罢。” 她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晕倒的人身边,在他颈后寻到一处穴位,用力一摁。那人瞬间转醒,张大口猛喘着气。 “走吧,跟我回百庚司坐坐。” 木澜木燿负责运送尸体回去,喻扬押着人下山,驾车一事便落在她头上。 临上车时,会云可怜巴巴地扯上她的衣角:“阿姐,那你今晚不回家了吗?” 喻扬微微一顿,低声问道:“估计不回去了,你害怕?” “阿姐不回去,我独自一人不敢睡。” 想到今日她吓得不轻,现下王氏与董霞怕是已经熄灯歇下了,让她独处一室,定然会害怕。想着,喻扬温声道:“那你先和我回百庚司吧,待明日天亮我再送你回去。” 尸体碎块被送至后院的殓房,孙妙拎着验尸工具匆匆赶来,见到这凌乱的场景时不由猛吸一口凉气:“天娘嘞,哪个这么狠心?” 孙妙验尸时,喻扬趁机审问带回来的那个男人,裴衍在一侧负责记录。 “叫什么?哪里人?为何上山?” 男人还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他哆嗦着唇,声音颤颤巍巍:“小的胡祥,是百泽村人,昨日夜间家中有只鸡飞了,小的便出来寻找,寻到山上去了......谁能想到那里面有......” “最近五日你都在何处?” “都在家中,只有今日才出门寻鸡。” “有何人可以为你作证?” “家中妻儿,邻里都可以为小的作证!” “你可认识死者?” “大人,那鬼模样......我连脸都看不清,怎么会认识呢?” 喻扬侧头瞧了一眼裴衍记录的内容,又问了几个与案子相关的问题,他虽然害怕却也能从容回答,想来此事确实与他无关,便安排了处厢房让他暂住,等明天城门开启,他便可离开归家。 孙妙先一一验过各个尸块断面,而后才将尸块拼凑缝合起来。 “死亡时间大致在除夕夜亥时至初一辰时之间。” “具体时辰难以判定吗?”喻扬问道。 “是,冬季尸体不易腐败,难以确定准确的死亡时刻。凶手分尸应该是用屠夫杀猪的剁骨刀,分尸时动静肯定很大。除夕夜城中放烟花爆竹,可能掩盖声音。或是凶手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在子时至丑时间动手,这段时辰内,人睡得沉,不易发现。” 喻扬的目光自缝合好的尸体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面目全非的脸上:“凶手为何要刮花死者的脸?” 孙妙摇了摇头:“正如你猜测那样,死者是活生生被吓死的。尸体上虽残有血迹,但不多。伤口截面皮肉未卷凸,两肩不耸起,应是死后立即肢解,再装入木偶中。这木偶......除了腿部长度有些差池,其他地方严丝合缝,简直是为死者量身定做。” “所以凶手对死者十分了解,并且能在除夕夜将人约出......”喻扬猜测着,转头看向祁归,等待他下命令。 “明日天明后先去明理书院。” “明理书院?” 祁归指向一旁堆在一起的木偶碎片和衣裳。喻扬顺着他的手看去,那件衣裳是最初披在木偶外的障眼法。她走过去,将衣裳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初在林间看得不真切,她粗看只以为是丧衣,如今借着明亮的烛火细细一瞧,才发现白衣上绣有莲花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明理书院的服饰,死者应该是明理书院的学子。” “明理书院元日假期间封院,明日学子们都会回去,届时只要调查何人失踪,便可确认死者身份了。”裴衍忽然出声解释道。 “现下已过子时,你们先去歇着吧。明日再查。”祁归顿了顿,又看向喻扬:“你随我来。” “怎么了?司使您有其他公务安排我?”她跟随着祁归进入他的值房,木澜木燿已经提前在屋中燃起炭盆,满室暖意迎面扑来,化去她四肢的冰凉。 他径直行至木架前,取下一只长木匣。 “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 喻扬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还是依言打开木匣。匣中之物用红绸裹着,红绸上搁着一支鲜艳的红梅,又以红绳将二者系在一起。 她手上动作一顿,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司使......你你你......” 她的反应过大,祁归先是一愣,见她面色涨红,这恍然她是误会了自己的用意,不禁掩唇轻咳一声,一边将红绳解开一边哑声道:“只是送你的生辰礼。” 生......生辰礼? 红绸下静静躺着两副刀鞘,鞘身雕刻着精致繁密的花纹,足见匠心之细。喻扬没忍住,抬手轻轻抚过刀鞘上的纹路,轻声问:“送我的?” 祁归目光落在她腰间已经旧得开裂的牛皮囊上,认真道:“你这两把好刀就这么胡乱 塞在牛皮囊中,实在可惜。” 喻扬的手搭上牛皮囊,轻摁了摁。当初师父只为她制刀,而她也没钱去请铁匠打刀鞘,便随意缝了个牛皮囊,将就用着许多年了,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心思。 可是...... 这样精致的刀鞘得花费不少吧...... “司使怎么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时?”她脱口问道,却又迅速反应过来,凭借他的身份地位,想必御史台内未刻意压下的消息他都能轻易得知。 他望着她纠结的神情,目光不由暗了几分。她办案时还算敏锐,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但此时……未免过于迟钝了…… “司使,这太贵重了,下官不能收。” “喻司直不能收,那喻扬呢?” 她眼睫一颤,错愕地抬头。烛芯过长,火光正猛烈摇曳着,在他脸上浮跃,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几日不见,他好像消减不少。是寒毒发作的原因吗? 喻扬又忽而想起与他在起驼山初遇时的场景。那时她撞见他被人追杀,他不仅不感谢她的救命之恩,甚至威胁她,可这才短短四月,此人变化怎么如此大? 不对劲...... 实在不对劲...... 他是不是别有用意? 祁归朝前迈了一步,取出匣中刀鞘,又抽出她腰间的刀,合入刀鞘中,严丝合缝。 “若生辰礼不能收,那便当是还你当初的救命之恩吧。”他静了片刻,又轻勾起嘴角,像是自嘲般:“专门请铁匠打造的,总不能让它落灰吧。” 她接过他递来的刀,耳根发烫着,终究没再推辞:“好吧,那......多谢司使。” 喻扬回到值房时,裴衍正在写卷宗,会云缩在她的书案前,神情疲倦却强撑着不敢闭眼。 见到她回来,会云双眸一亮:“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寻了张薄褥,铺在地上,拍了拍褥面:“你先睡吧,过会儿就天亮了。” “那你不走了吧?” “不走,睡吧。” 会云安心地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喻扬见状,轻声起身,压低声音对裴衍道:“裴司直,麻烦你照看一下会云,我去趟殓房。” 见裴衍轻点着头,她才起身向后院去。 孙妙还未处理完尸体,喻扬进门时,她清理尸体上血迹。 “喻司直,你怎么还不去歇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可有新发现?” “新发现倒是没有。不过,我认为这个凶手是个刀法娴熟的刽子手。” “为何如此说?” 孙妙指着尸体被分割的断口,向她解释:“肢解时虽然切口不平,但凶手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处,他对人骨必定十分了解。” “刽子手?可怎么会有人熟悉肢解尸体呢?即便是屠夫,也不擅杀人啊!”喻扬拧紧眉心,被自己所想惊了一跳。 孙妙也苦恼呢。这还是她接触仵作一行后,首次遇见死状这么惨烈的尸体。凶手与死者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怨? 61. 明理书院 元日假后的平康大街仍旧喧嚣。喻扬领着会云在街上寻了间汤面铺,点了碗鸡丝面,两人便坐在棚中大口吸溜面,待吃完再送她回去。 此时天色方明,山野间林雾笼罩,依稀可以看清整座北山呈东西走向。书院位于北山东侧的山腰处,坐北朝南,视野开阔,登至高处便可眺望整座盛京城。而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山间正南方向的林中,距离书院大约需要两刻钟脚程。 喻扬牵着不羁,在明理书院前等待,顺便将附近摸索清楚。等了许久,才等到祁归那驾豪华马车摇摇晃晃而来。 在木澜的搀扶下,祁归走下车,他一眼便注意到不羁,走过去抚了抚它的脑袋,不羁瞧见他,立即亲昵地将脑袋蹭向他的掌心。 喻扬微微吃惊,看来不羁还是更喜欢旧主些,她可从未见过不羁如此乖顺。 余光瞥见喻扬脸上的醋意,祁归眼中浮现几抹笑意:“我已提前派人知会山长,先进去吧。” 喻扬应了一声,落后一步,跟随着祁归的脚步进入书院。 昨夜间辗转难眠时,喻扬曾向裴衍打听过明理书院的事。据说明理书院是二十年前瑾王一手创办的,在此不论身份地位,只要交了束脩便可入院读书,有才学者还可考入国子监学习。 因明理书院为诸多寒门学子提供读书机会,且前几年有诸多学子考入国子监,甚至科举入仕,因此在民间颇有盛名,许多品阶较低的官员反而将自己族中子孙送入明理书院。听说那位京兆少尹便在明理书院读过几年书。 祁归领着喻扬先去拜见山长,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两位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昨日我们在北山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上穿着明理书院的学子服,所以今日前来调查,不知书院可有学子失踪?” 山长闻言,先是十分诧异,而后唤来了位监院:“今日归学,学子们可都到齐了?” 监院取出花名册,细细翻看起来,“有两名学子未到。” “两名?”喻扬疑惑出声。 “是,一个叫丁添望,今日归学,迟迟未到。另一个......”他又将花名册向前翻动,翻了许久,才找到名字:“找到了,另一个叫李廉,已经......半个多月不曾见过他了。” “半个多月?他最后一次来书院是何时?” “是腊月十八。” 那位名叫丁添望的学子是元日假期间失踪的,极有可能便是死者。 喻扬神情凝重,与祁归对视一眼,接着又转头问道:“他们二人的家人呢?没人来寻?” 监院摇着头,解释道:“他们二人是邠州的学子,一位是邠州广义县县尉之子,另一位家中是邠州有名的富商。听说他们二人是一同入院读书的,平时都住在生舍,只有放假了才会离开书院。家中......并无人陪读。” “那你们谁对这二人熟悉,能前去辨认身份的?”喻扬又问。 监院想了想,那只能请平日教导他们的夫子出面。 木澜带着夫子,快马加鞭赶回城中认尸。 而监院则带领他们二人将书院各处都认识一遍,又为他们介绍了院中学子的基本情况。 半个多时辰后,才等到认尸回来的夫子。 “确认身份了吗?” “两位大人,脸难以确认,不过看身形,应是丁添望。” 喻扬扭头瞧了眼祁归,他微微颔首,便侧头向木澜吩咐道:“带人查一下李廉下落。” 木澜得令便离开了。 喻扬又看向监院:“既然平时李廉与丁添望都住在书院中,那李廉是如何在书院中失踪的?” 书院每月有两日假,分别是初一和十五,腊月十八那日,李廉应该正常在书院才对。 “这也是我们奇怪之处,那天白日李廉还正常在听学,但一觉起来,他便失踪不见了,与他同屋的几个学子都说夜间未听见他出门。而且,我们书院招收学子,向来不限男女。院中也有许多女学子,故而男女生舍是分开的,每至夜间,生舍门便会上锁,夜间还有生管值守,可......李廉就是凭空消失了。而且我们也向官府报过案,并未找到人。” “那李廉家里人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传信去邠州了,就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见李廉家里人来。” 喻扬听着直皱眉:“李廉与丁添望认识吗?” “哦对,他们认识,甚至是住在同屋。” “住在一起?”她惊讶道。 她看向祁归,低声道:“这二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说话间,白监院领着他们前往后院的议事堂。 “白监院,书院共有多少人?”喻扬顺口打听。 “学子三十七人,夫子五人,另还有两名生管,负责学子日常的起居饮食,以及两名杂仆。” “那在此之前你可对李廉与丁添望二人有何了解?” 监院顿了顿,缓缓吸了口气才道:“小的平时鲜少接触学子,所以了解不多。” 此时堂中站着乌泱泱一群人,正聒噪地讨论被聚集在此的缘由。 在学子侧目之下,他们三人进入堂中,监院轻咳一声,向学子们简单介绍:“这二位是百庚司的官员,前来查案,若诸位有任何知情的,莫要隐瞒。” 喻扬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朗声问道:“你们可认识李廉与丁添望?”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有人脸色骤变,有人事不关己,也有人茫然地向四周人打听他们是谁。 喻扬将几张反应强烈的面孔大致记下,“若有不认识他们的,且在腊月二十九至初一期间有目击证人证明你们没有单独行动的,在此书上画押。” 她将一份文书摊开,此法筛选嫌疑速度最快。 许多不认识他们的学子上前画押,转瞬间堂中便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十来个人。 “大人,他们二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旁忽地传来一道怯懦细小的声音,喻扬回头看去,是个身板瘦小,面容清秀的学子。 “昨日我们在北山发 现了一具尸体,身上穿着明理书院的学子服,方才夫子认过尸,应就是丁添望。” 学子们闻言,脸色骤变。 喻扬话音一顿,看向眼前人的目光骤然一凉:“你与他们很熟?” “不!不熟......” 此人有些古怪,喻扬瞬间警惕起来,双眼紧紧盯着他,又问:“你叫什么?元日假期间都在何处?” “我......我叫上官明,假期都在家温书,府上十几口人都可为我作证。” 喻扬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若说上官明性格懦弱,但他却是第一个敢上前与他们说话的。但若说他胆大,他这畏畏缩缩,声如蚊蝇的模样实在难言。 她又简单问过其他几人一些问题,所有人元日假期间都回家了,腊月二十九至初一也都与家人在一起守岁,不曾外出,看起来确实是没有嫌疑。 难不成凶手是书院外的人? 喻扬狐疑,转头看向祁归,静等他吩咐。 “与李廉、丁添望二人同屋的都有谁?” 人群中有两人举起了手,是上官明与一个叫陈生安的学子。 见状,他回头向监院示意,监院便将他们二人之外的其他人皆带走了。 “元日假期间,你们可与丁添望见过面?” 上官明还是说他不曾出过门,陈生安也摇了摇头。 “那在放假前,你们与丁添望相处,可有发现他有何怪异之处?” 两人仔细想了想,又一同否认, “那李廉呢?他消失这么久,你们可知道他的去向?” 两人依旧齐齐否认。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都觉隐隐头疼。 “你们可想清楚了,若是隐瞒真相不报,可是要吃板子的!”喻扬冷着脸威胁道。 见二人又实在无辜的样子,喻扬只好再问:“那他们二人在书院人缘如何?可有什么仇人?” 陈生安先一步否认:“没有,我们与大家关系都很好,也不曾吵过架,对吧,上官?” 上官明垂眸静了片刻,接着点头。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将他们二人放走。喻扬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目送上官明的背影离开,她慢慢蹙起眉头,转身问他:“司使,你觉不觉得那个上官明有些奇怪?” 祁归垂头瞧了眼被她好好别在腰间的刀鞘,挑了下眉:“何处奇怪?” “他这个人......也太胆小了......长得斯文秀气也就罢了,连声音都这么小声,生怕别人听见一样。” “或许只是性格使然,再去生舍看看吧。” 喻扬应了声好,两人又一起向生舍而去。 生舍在最东面,与学堂相隔一条高耸的游廊。平时学子去听学时,生舍的大门也是紧闭的。喻扬上前敲响门,不过多时便听闻一阵脚步匆匆而来。 “百庚司查案,开门。” 生管是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他见了喻扬的腰牌,便打开大门,迎他们二人入内。 62. 探查生舍 “丁添望的屋子就在前边,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在生管引路下,喻扬与祁归一同进入屋中。每间屋子住四名学子,屋中除了四张床榻、四张书案及一只木柜外再无其他。只是这屋中......未免也太脏乱了...... 喻扬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只有东南角的那张书案还明显整齐干净,另外三张书案上书册纸稿凌乱地堆着,叶子牌、双陆棋、竹筹零零散散地摊在案上。她向里走,不慎撞到书案一角,书册掉落,滚出一只蹴鞠。而那几张榻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东南角的那张,堆满了书册衣物。 “这便是丁添望睡的床榻了。”生管指向东北角的那一张,向他们二人示意。 “他旁边是谁?” “哦,是上官明。” 脑中再次浮现那个瘦小怯懦的少年,喻扬不禁眉心一皱。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怎么连床榻也不收拾?摆了那么多书和衣服,他晚上就缩在角落睡觉? 她行至角落,将丁添望的柜子打开,里面放着几件冬衣。喻扬伸手翻找,并未发现有其他线索,就在她即将关上柜门时,从衣物下掉落了一本册子。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先一步拾起那本册子,他不过翻看一眼,便将册子合上,复又塞进柜中,紧接着将柜门紧紧合上。 “怎么了?里面写了什么?”喻扬瞅了眼祁归怪异的反应,问道。见他迟迟未说话,她准备再次开门看个究竟。柜门才刚被她拉开一小缝,祁归便伸手将门摁了回去。 “没什么,话本而已。” 话本而已,为何如此大反应? 喻扬疑惑地瞥了眼他不自然的神情,在她的注视下,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染上几抹红,她心头一惊,连忙搀扶住人:“司使,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去歇着?” 是她大意了。司署内现在两案并查,人手不够,祁归这才纡尊降贵与她一同查案,她该清楚这位尊贵的世子身体如何的,若这人在查案时有个好歹,即便保住项上人头了,她也得褪一层皮。 她扯着祁归,便要将他安置在一边的榻上。祁归轻咳几声,摁住她的手:“我没事,只是受了点风......” 喻扬瞅了眼他愈加红的脸,半信半疑:“真无事?” “无事。” “那司使你先歇会儿,若有不适,可要记得及时通知下官!”她抽出被他摁住的手,搬来书案前的椅子,将人扶至椅上坐下,随即继续去查看丁添望的床榻。 祁归缓缓低下头,拇指指腹轻碾过其他几只手指,无声感受着残余的那一丝温热。 “真是奇怪,一点线索也没有?”喻扬将与他相关的任何角落都翻找了,也未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一时忍不住嘟囔着。 忽地,她余光瞥见旁边如同杂物堆的床榻,她走过去,捡起其中一本书册。 “这是丁添望的书?”她惊呼一声,又翻看其他的书, 李廉的,陈生安的,丁添望的,就是没有上官明自己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捏着书册的手指不禁用力起来。 “怎么了?”祁归起身来到她身边,看着她愤怒的神情,问道。 “上官明的榻上摆满了书,却没有一本是他自己的,我怀疑他们其他三人在欺负上官明!”她咬牙切齿道。 祁归查看了那三叠书,书外都夹着一张写有名字的书封。其他三人的都有,唯独没有上官明的,而上官明自己的书被他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再一观这屋中的凌乱,果真只有上官明的位置还算整齐干净。 “方才在议事堂,上官明听见丁添望死亡的消息,反应特别古怪。若他长期受这三人霸凌,无法忍受杀了他们,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喻扬拧眉沉思着。可又有些怪,上官明看上去懦弱无能,真有胆子杀人吗?又真能将尸体吊上树吗? 祁归侧头看向生管,问道:“平日里他们四人关系如何?” 生管思考了一会儿,摇着头道:“并未听说他们闹过矛盾。李廉、陈生安、丁添望三人关系比较好,而上官明总是独来独往,对待谁都很好却又不亲近。不过我经常看他们一起点灯夜读,关系应该很好。” 听他如此说,喻扬再次沉默。书院中有这么多人,若他们真的霸凌上官明,不应该没人知道。 在满屋沉寂中,生管小心翼翼地瞅了眼他们二人,随即压低声音问:“二位大人,他们可是得罪什么人了?为何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喻扬瞥了他一眼,接着问:“李廉失踪那夜,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真的什么也没听见。这钥匙仅有我们两位生管各一把,里外两把锁都锁的好好的,而且大人来时也能看见,生舍外的墙那么高,谁能爬出去?” 喻扬顺着他所指,看向屋外高耸的院墙,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对我来说轻轻松松。” 瞧见身侧人的尾巴开始要翘上天去,祁归适时轻咳一声:“李廉失踪前,这里可有何异样?” 生管又沉思了会儿:“没有。” 什么也未查到的喻扬不由有几分气馁。走在生舍外的竹林小道,她神情凝重,脑中快速将如今有的线索盘了一遍。 李廉与丁添望二人同乡同窗还是室友,且平时关系甚好,却相隔半个月时间,前后脚失踪了,而丁添望被人残忍杀害,尸体被塞入木偶中。 木偶...... 木偶! 喻扬身形猛地一顿,伸手抓住身侧人的手臂。 祁归抬眼朝手的主人看去,只见她震惊地睁着双眼,抓着他的手竟在颤抖。 “我......我好像知道李廉......在哪里了......” - 通体雪白的银鬃马掠过长街,直直冲入南市。 瞧见熟悉的身影,喻扬勒马急停,马蹄高高扬起,她向街边朗声喊道:“裴司直!” 裴衍回头,见到喻扬时先是微愣,而后惊喜地走到马前。 “喻司直不 是去明理书院了?怎么在这儿?” 喻扬来不及与他闲聊,直切主题:“裴司直可还记得腊月二十那日,你曾接到百姓报案,说城外发现一具尸体,而你去看过是伪装成人的木偶?” 裴衍微愣,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想起什么,猛然一惊:“可是那木偶......” “你在何处发现的木偶?木偶如今在何处?” “在上口村外的树林发现的!那时发现是木偶后,村民担忧村里的孩童撞见会害怕,便请我将木偶埋了。应该......应该是在林中,我记得那附近有棵歪脖子树!” 闻言,不待裴衍再多说,她利落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又迅速离开了南市。 恒国公府门前,她翻身下马,门房一见她,便想起自己挨的板子,瞬间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又是你!我们世子今日真不在!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诶,这不是世子的......” 喻扬将祁归的玉佩抛了过去,径直打断他的话:“你们世子公务在身,托我来府上寻人,要十个人,带上铲子锄头,去上口村。” 两个门房相视一眼,俱是未动。 喻扬气急反笑:“怎么?上回你们世子才罚的板子,现在就忘了?” 那人脸色骤变,瞪了眼喻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进门。 可谁曾想,等来的是个身形瘦长,身着石青色长袍,约莫五十岁的人。来人双目精明,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见过喻司直,小的是府上管事。” 喻扬无奈地翻了翻眼皮,冷笑道:“你们府上的下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管事面无波澜,只向她赔礼道歉:“实在抱歉,小的怕下人们传错话,耽误世子公务,这才亲自前来。” 喻扬早已耐心全无,她翻身上马,不羁身上的配饰叮铃作响,顿时吸引了管事的目光。她忽略了他目光中的探究,冷声开口:“我再说一遍,你们世子要你派十个人,带上铲子锄头前往上口村,若是半个时辰内未到......自己去和你们世子解释吧!” 紧接着,她策马扬鞭,马蹄声逐渐远去。 管事回头,扬手在门房脑后拍了一掌:“眼瞎了不成?没认出世子的马就算了,世子的玉佩也不认识吗?” “认识是认识,可是她......” “可是什么?还不去找人!耽误了世子公务,小心你们的皮!” 喻扬快马回到书院时,祁归正长身立于山道旁,寒风猎猎,不断撕扯着他雪白的狐裘大氅。 “怎么了?可是门房又失礼了?”见她脸色不佳,祁归温声询问。 喻扬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压下告状的心思:“没有。” “瞧着很不开心呢。”他轻笑着。 喻扬微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略有几分不服气,可很快她眸光微闪,挑着眉道:“是不开心,但有一个方法能让我开心,司使可要试试?” 63. 第二具尸体 “哦?那司直说来听听?” 她搓了搓指尖,狡黠地眯起眼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也一样。” 祁归被她逗笑,因带着病气而微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开,苍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笑意。他掀起大氅,露出腰间的祥云纹锦缎钱袋:“喻司直自取。” 喻扬未想到他真如此视金钱如粪土地大方,伸出的手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便尴尬了起来。 “开......开玩笑的......” 冷风不断,径直钻入他掀起的大氅中,她目光落在翻飞的衣角,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他的大氅拉拢。小指划过他冰凉的手背,她不禁一颤,迅速收回了手。 “司使......莫着凉了......” 祁归垂头去看她眼中的闪躲,静了片刻,压下心中疯长的异样,终于开口问她:“另一个木偶在何处可问到了?” “问到了,就在上口村。” “好,去看看。” 喻扬点了点头,转身上马,而后朝他伸手:“司使,上马!” 祁归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瞬,眉梢轻挑,有些意外。 “快啊,让下官带司使再体会一下不羁的速度吧。”她嘻嘻笑着,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又催促地将手往身前探了探。 祁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放入她掌中。他的指尖泛凉,落入她温热的掌中时,二人俱是一顿。 喻扬并未多言,抓紧他的手,手臂收力。她瞧着并不粗壮,手臂上的力量却一点也不小,轻轻松松便将他拉上马背。 她扯着他的两只手,绕过她腰侧,放在马鞍上。 “司使坐好了!”她轻笑着,张扬的声音融入风中,翩然而去。 少女身形微俯,策马扬鞭,高束的马尾辫随风飘扬,几缕发丝拍打在祁归脸上,带着些许痒意。风声呼呼,擦耳而过,四周的景物急速掠过,他紧紧抓住手下的马鞍,感受着沉寂许久的心浪波动。 自他病后,总是刻意地去遗忘时间,他不想去算自己离开军营多久了,也不想去算自己成为废人多久了。他盲目欺骗自己,好似这样就感受不到岁月的疼痛。可如今细细算来,居然即将六年了…… 他竟有如此久未感受过在马背上驰骋的自由…… “司使?” 一道清亮的嗓音撕破沉重的迷雾,瞬间唤回他的思绪。 他垂头看去,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挑着眉尾,得意地看着他。 “如何?下官的驭马术可还行?”她笑着问他,一边伸手抓住他的掌心,将人稳稳地扶了下来。 感受到这股温热紧贴着掌心,他微勾起嘴角,轻声道:“尚可。” “只是尚可?”她颇有几分不服。 他瞥了眼她脸上的不服气,失笑道:“军营中的将士要会驭马,还需在马背上提刀抡枪,既要保证自身不落下马,还要杀敌,能做到这地步,才能算驭马有佳。” 喻扬闻言,笑意骤减,故作冷漠地扯了扯嘴角:“那看来以后不敢与司使同驾一马了,否则若是将司使甩下马去如何是好?” “嗯,不羁不会将我甩下,但司直便说不定了。”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招呼声,恒国公府的管事领着十名奴仆匆匆赶来:“世子。” 喻扬见着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她转身径直向上口村外的那座林子去,将恒国公府的一行人抛于身后。 祁归默默注视着她离去,吩咐其他人跟上。待众人远去,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冷眼瞥向身侧的管事:“我身子羸弱,无力管府上诸事,只得劳累母亲亲力亲为。如今看来母亲还是过于仁善,才致你们一个二个敢为我做主了?” “小的不敢。是小的平时管教下人不力,请世子恕罪。”管事屏气凝神,不由瑟缩着脖子。 祁归双手拢着大氅,交叠于身前,慢慢走向林子,冷淡的声音随风飘向身后:“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出去半字。若我在外听到任何风言风语,拿你是问。” “是!”管事躬身行礼,直至世子远去,他才起身默默擦拭额上的冷汗。 喻扬依照裴衍所说,找到了林间的歪脖子树,随即便指挥他们在附近开挖。 当祁归赶至林间时,却见喻扬如一只猴般,在附近树间来回攀跳。他静立于树下,拢着手看她。 “找到了!就这儿,对!你从这儿挖下去试试!”她终于找到被磨蹭掉树皮后裸露出的枝干,立即兴奋地指挥他们从这棵树下开始挖。 她跃下树,拍了拍双手,走回祁归的身侧。 “司使平日里管教下属倒是十分严苛,怎么府上下人却好似待您不甚敬重呢?” 祁归微顿,随即神情认真地看向她:“我多年不在京,家中仆人也早已换过,并不熟悉我。对于门房的失礼,我向你......” “别,司使这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敢当?”喻扬连忙出声打断他的话,劫后余生般地捂住自己心口。 不行,此人过于狡诈。每日言行不一,实在诡异!她该远离他,否则哪日被绕进他的圈套中,定要想尽办法磋磨她! 想着,她无声向一旁挪了两步,拉开她与祁归的距离。 祁归将一切尽收眼底,并未阻止她。藏匿于大氅下的手却不禁缓缓握起。 “在这儿!找到了!” 歪脖子树左数第二棵树下,有人挖出一截坚硬的木材,立时高声大喊,其余人随即抛弃挖了一半的坑,向那处去。 喻扬也大步上前,在一侧盯着他们向下挖,直至挖出一道九尺长的大坑,整具木偶才重现光明。 “阿娘,他们在做什么呀?” 喻扬正指挥他们将木偶从坑中抬出,却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妇人拉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正立于不远处望着他们。 喻扬抬手,示意他们先莫动,随即迈步走到她们面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妇人讪讪一笑:“抱歉,我家妞妞听见声音,吵着要来这里玩,打扰你们了。只是这林木有灵,不知诸位为何要挖这么多 坑啊?” 喻扬扫了眼坑中的木偶,她扯下腰牌:“百庚司查案,你家小孩年纪小,还是快带回家吧。” 被唤作妞妞的孩童梳着两只麻花辫,发间簪着两朵红色绒花,身上的袄子许是新年新衣,明亮的红色十分惹眼。喻扬垂头瞧了眼她又大又圆的一双葡萄眼,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妇人读懂她话间的隐喻,拉着女儿的手,软声细语道:“妞妞,几位大人们在忙公务,咱们先回去好吗?” “公务是什么?妞妞不能看吗?” 喻扬被她童真稚嫩的话逗笑,蹲下身捏了捏她的麻花辫:“过年期间,妞妞家放爆竹了吗?” “放了!放了好多特别响的爆竹!” “那妞妞可知过年为什么要放爆竹?” 妞妞摇了摇头。 “有一种凶兽会在过年时下山偷小孩!妞妞家放爆竹将凶兽吓上山了,我们是来抓凶兽的。妞妞要是不赶紧回家,会被凶兽偷走的哦!”喻扬睁着大眼,脸不红心还跳地吓唬着小孩,甚至龇着牙装作猛兽嗷呜一声地去抓妞妞的手,将小孩吓得连连躲在妇人身后,不敢再探头。 妇人见状,笑着将孩子抱入怀中,冲着喻扬微微点头,随即抱着孩子离开了。 喻扬目送着妇人走出林子,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良久后才慢吞吞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 她径直掠过,重新招呼他们将尸体抬出来。 几个人围凑在一起,一人抬着一角,费劲全身力才将这死沉的木偶抬起。不知是谁,忽而惊叫一声,随即众人便见木偶的肢体忽然动了起来,那群家仆脸色骤变,见鬼了般齐齐缩回手,惨叫着跑开。 木偶复又砸回坑中,尘沙扬起,众人齐齐抬手掩面,待尘埃落定,放下袖子,却闻见阵阵腐臭弥漫。 有人忍受不住,扶着树阵阵呕吐。 喻扬嫌弃地拧着眉心,用袖子捂住口鼻,走至坑边查看。 木偶砸落坑中时,掉了一只手臂一条腿,露出的尸体截面正向外淌着污青色的尸液。喻扬顿时皱巴起脸,捏住自己的鼻子。 本来冬日里尸体不易腐坏,但凶手将尸体分解,藏入木偶中,因空气不流通,又被埋入地下,便加剧了尸体的腐烂,好在尸体还未生蛆...... 她苦涩地安慰自己,回头时却见那些个奴仆已经避之甚远,而祁归抬袖掩鼻,仅露出一双紧蹙的眉眼,脸色愈发惨白了。 喻扬心生一计,向他走近,扬声道:“把尸体抬回百庚司,你们世子有重赏哦!” 几个奴仆面面相觑,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而喻扬在祁归面前站定,取下腰间香囊递至他鼻尖,扯起唇笑:“你说是吧,世子?” 祁归的目光缓缓掠过她脸上明艳艳的笑意,移至那只小巧精美的香囊上,香囊下坠着只红绳青玉珍珠流苏,穗子摇晃着轻扫他脸颊,清冽的香味忽远忽近,生生压下这令人窒息的臭味。 他伸手扯下那只香囊,放至鼻下轻嗅,脸色终于和缓许多:“嗯,重赏。” 64. 赠流苏 尸体沿着木偶的缝隙向外淌着青水,几个奴仆见着都不敢动手,喻扬只好拿着自己的腰牌,让他们去一旁村里借布。 借来一块麻布,将尸体层层裹住,他们才放心地抬起来,向林外走去。 喻扬走出林子时,发现不羁旁已经停着辆华盖马车,正是早晨送祁归来的。 管事立于一旁,恭恭敬敬地垂头等待。 喻扬内心忍不住嘲了一声,真是和祁归一样善变…… 见着祁归走近,管事立即迎了上来,将人搀扶上马车。 喻扬正欲向不羁走去,只见祁归回头看她,淡淡道:“上来。” 他弯身进入,帘子微晃,喻扬眨了两下眼,慢慢移着目光看向管事。 “喻司直,您将马交给小的便行。” 喻扬进入车厢时,祁归正拢着雪白柔软的大氅,斜斜靠在软枕之上,苍白的脸上,眉宇微敛,带着病色。而他支起的手上,掌心还捏着她给的香囊。 她呼吸一滞,连忙移开视线。 “此案,司直有何看法?”他突然出声问道。 喻扬顿了顿,随后将自己的想法尽数道出:“我们今早在书院生舍内,发现李廉、丁添望、陈安生三人可能在霸凌上官明。而现如今,他们关系最好的三人中,已经先后死了两个人,所以下官怀疑这是仇杀,并且一定与他们三个有关。” “若真如你所想,那上官明是凶手?” “说到这,下官也颇为不解。今日与上官明短暂接触,可知他性格懦弱,平日独来独往也不得罪人,若真是他因被长期霸凌而产生杀人的心思,他真能独自杀害他们,并将他们装入木偶中,悬挂上树?” 喻扬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且这木偶雕刻制作都不易,上官明瞧着……只会读书……” 喻扬说的不无道理,上官明此人实在有些诡异,且腊月十八当夜他也被关在生舍,如何能杀人? “如果是多人作案呢?”祁归问道。 喻扬顺着他的话想了片刻,指尖摩挲过下巴,最终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作案方法。若是多人作案,那么将李廉运出书院,倒也可能做到。但多人作案,不可能没有留下丝毫线索!” 参与案子的人越多,便越容易找到纰漏,发现线索。可现如今他们如同无头苍蝇,在这两具尸体间来回打转,什么多余线索都未发现。 实在是令人头大…… 喻扬想着,昨夜一夜未眠的眼睛便觉酸胀。她朝一旁悄悄抬眼看去,只见祁归也神情恹恹,正用手抵在额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香囊上,犹豫片刻后,她斟酌着开口:“司使能否将这只香囊还我?” 祁归撩起眼皮,淡淡望了她一眼,却也不说还还是不还。 她顿时着急起来,屁股往前挪了点:“这只香囊是一位朋友相赠,下官不好再转手赠与他人。若是司使喜欢,下回下官再给您买一个。” 她堆上笑容,冲着他眨了眨眼。 祁归嗤笑一声,终于坐直了身子:“我以为司直会说亲自缝一个送我。” 喻扬挠了挠鼻尖,带着几分忏愧,讪讪笑道:“下官的手能舞刀弄剑,就是不会女工。缝出来的东西哪能入您的眼……” 祁归闻言,终于将香囊递还给她。她伸手去取,才扯出半截,便被那只苍白瘦长的手又揪住了流苏。 一人拽着一头,竟谁也不放手。 “香囊是友人相赠,那这串流苏呢?”他垂眸看向这串配色与香囊毫不搭边的流苏,哑声问道。 香囊用的是竹青色布料,清新淡雅。但流苏是鲜艳的红,雪白的珍珠和青翠的青玉,搭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和谐,想必是主人随手串在一起的。 喻扬瞧了眼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流苏,愣愣开口:“流苏不是……” 她缓缓回过神来,祁归垂眸不语,却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实在令她难以捉摸他的情绪。 于是她张了张唇,试探道:“若司使喜欢这流苏,那下官送您?” 祁归眉尾微动,终于松开了手。 她将流苏自香囊上取下,犹犹豫豫地递给他。 “不舍得?” “没!哪能啊!”喻扬苦笑着,咬着牙继续道:“也就三十五文,不值钱!” 他将价值“三十五文”的流苏随手搁入车壁边的暗格中,随即便支起手撑着脑袋,闭眸小憩。 喻扬见状,乖乖闭上嘴。 马车摇摇晃晃,刚从启安门驶入平康大街,南市的喧嚣便顺着帷幔的缝隙悠悠传入。 祁归在嘈杂声中渐渐苏醒过来,视线自模糊归为清明。他盯着烧得正旺的火盆看了片刻,才慢慢偏过头,去看车内另一个人。 喻扬侧身靠在车壁上,身后没有任何可倚靠之物,肩头便随着马车摇晃不断地滑动着。她双眸紧闭,脑袋时不时点着,每回将要滑倒时,便又迷迷糊糊地靠了回去。 马蹄声渐缓,慢慢停在百庚司门前,管事的声音隔着帷幔传入:“世子,到了。” 喻扬猛地惊醒,视线内闪过一道白影,祁归已经先一步下了车,正立于檐下静静等候。她心头一惊,最后一丝困意消散,连忙跟上。 孙妙早已得到消息,提前等候在殓房。 “老天娘,这凶手......丧心病狂......” 尸体刚抬入院中,腐臭味便迅速弥散开,抬尸体进来的几人一放下便落荒而逃,孙妙一边戴上羊肠套,一边嗤笑道:“这是见了鬼吗?吓成这样?” 喻扬捂着口鼻,往里走了两步:“可否先让我看看尸体?我记得当时在林中,好像看见这尸体动了。” 孙妙双眼一瞪,“别搞诈尸那一套嗷。” 喻扬接过她递来的羊肠套,皱巴起一张脸:“都被分尸了,死的透透的。但我确信我方才没看错。” 孙妙见她有些难以忍受这气味,便扯了一只帕子,抓了点苍术加苏合香,用帕子裹着呈条状,围在她口鼻下。 “多谢,你自己不用吗?”喻扬向她道了声谢,又问道。 孙妙摇着头解释道:“仵作验尸需靠气味分辨死者身上的线索,不能捂住口鼻。” “这样啊......” 那是有些能忍了。 “司使可需要?”孙妙看向以 袖抵在鼻下,始终立于门边,不愿多踏进一步的祁归。 喻扬闻声回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孙妙同样用帕子包了些药材递给他,他捏着帕子,放在鼻尖,终于开口:“有劳。” 喻扬上手掀开白布,因这一路颠簸,被装入木偶中的尸体四肢和头颅已经散落下来。她俯下身,凑至木偶前细细观察。 每个肢体的木偶外壳连接处有两个并排凸出的榫头,而身躯的连接处则是两个并排的槽口,采用的是双榫结构,牢固而稳定。 想来应是尸体腐坏,尸液起了润滑作用,加之那群人动作不算轻柔,才致使关节松散脱落。 木偶躯壳的侧边有一条细若发丝的缝,喻扬取出腰间的刀,扭着手腕,将刀刃卡入缝中。 孙妙连忙提醒:“你轻些,莫破坏尸体了!” “你就放心吧。”说着,喻扬已经撬开木头外壳,黑青色的尸液黏腻地粘在木头上,她将木头拿起时,拉出一条细长的黑线。 喻扬手指一抖,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惊得脸色骤白,连连后退。 呕......怎么这么......呕......吓人...... “嗐,你只需要壳是不是?我来便行!”说着,孙妙果断上手,取出一把又细又薄的刀,三五下将木壳都取了下来。 腐坏严重的尸体蓦然暴露在眼前,孙妙也不由一惊,而祁归拧紧眉心,又退至门边。 喻扬将木壳重新拼合,又捧起一只手臂,凑至眼前细细观察良久,却什么也未发现。想着,她将手臂与肩头处的榫卯相扣,将其他部位一一安装上去。 完整的木偶拼凑完成,她却双眉紧蹙,盯着这只躯体发愁起来。 孙妙见状,走至她身边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我怀疑这木偶身上有机关。” “机关?” “是,不然这木偶应该不会莫名动起来。” 孙妙顿了片刻,神色纠结:“真不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的!”言罢,她直接上手,在木偶身上细细摸索起来。 “那我与你一同找找。” 于是乎,两个正值妙龄的女子,对着这具木偶上下其手...... 也太......不雅观了...... “公子,李廉的......”木澜刚踏入后院,远远见到祁归站在殓房前的身影,便冲他朗声喊道,但脚步才走至门前,鼻尖便闻见一股强烈的腐臭味,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眼前便出现支离破碎的乌黑尸块。 两感上剧烈的冲击令他瞬间捂着胸口,扶墙狂吐。 祁归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声音冷硬:“说!” 木澜干呕许久,直到殓房内传来一道骂声:“要吐滚出去吐!” 他脸色惨白,终于直起身,捂紧自己的口鼻,将一纸收集来的证词交到祁归手中。他转身便走,连告别也未顾上,却又走了两步后转身回来:“门前的人说世子要给赏赐,不知......” 话未说完,祁归已经扯下腰间的钱袋,扔给他:“快滚!” 65. 木偶的蹊跷 “找到了!”喻扬惊呼一声,摁下木偶颈后一块微微松动的木块,木偶微微一颤,两只手臂便抬了起来。 “呀,真能动啊!”孙妙也惊呼道。 喻扬又摁动一下,两只脚也晃动一下,不过很快,四肢便又掉落。 “看来是设计失败的次品。” “这技巧,若是设计成功,岂不是能用木偶当真人驱使?”孙妙惊叹道。 “倒是未听说有制出这种木偶的能人......”喻扬神情凝重地盯着木偶看了片刻,“罢了,你先验尸,我不耽误你了。” 言罢,她脱下羊肠套,净过手后行至祁归面前,望着他惨白的面容问道:“方才木澜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祁归并未答话,而是将那卷证词递给她,她便展开细读起来。 证词来自城南娇花阁的一名伙计。娇花阁......此名一听便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见祁归满脸倦容,兴致缺缺,她便扬了扬证词,道:“下官读给司使听?” 祁归瞅了眼她明亮眸子,微微颔首。 伙计亲述:每至旬假或节假,李廉、丁添望二人便在楼中小住,偶尔会带其他贵客到访。二人同吃同住,关系甚密。有时会点楼中花娘小倌,陪同伺候。 喻扬读到这儿,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祁归,神情认真地问:“花娘我晓得,小倌是什么?” 祁归表情骤然一僵,避开她的视线,“继续。” 喻扬狐疑地“哦”了一声,继续读下去:“最后一次见到李公子,是在腊月初九,那日他们一下学便来了,点了几壶好酒,还带来位面生的小郎君,年纪瞧着不大,模样生嫩,听他们叫他上官。” 喻扬顿住,眉心紧拧。上官明? “自那之后便再不曾见过他,倒是丁公子独自来过一回,不过也没带人,没要人伺候,甚至连酒都没喝,第二日午后便又回去了。” 喻扬放下手,露出神情沉重的脸,细细思索后问道:“所以小倌是什么?” “咳咳咳......”祁归忽地重重咳了起来,涨红了脸,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气颇有几分无奈:“这不是重点......” 她又“哦“”了一声,看着证词道:“如此看来,李、丁二人确实关系甚好,但他们若真是在霸凌上官明,为何会一起进入那种地方?难不成是我们猜错了?并没有霸凌一事?” 祁归的脸色愈发难看,薄唇紧抿片刻后,丢下一句“你守着这儿”便快步离开。 喻扬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嘟囔一句:“莫名其妙......” “喻司直!”屋中的孙妙正扯着嗓子喊她。 “怎么了?”她走进屋中。 “这二人的死法不一样。”孙妙指着尸体脖子,将清洗干净后露出的痕迹示意给她看。 “第一具尸体神态惊恐,目瞪口开,是明显在恐惧情况下死亡的。而这具尸体,目合口开,颈间有明显的深红色勒痕,且你看此处,有几道抓挠的印迹,我还看了他指尖,指甲撕裂,应是生前被勒时挣扎所致。” 喻扬眉头紧锁,盯着那道勒痕,沉默了片刻:“凶手提前备好了能完整装入死者尸体的木偶,那便说明凶手是有预谋作案,可为何杀人手法不一样?” 孙妙也犹豫了片刻:“而且凶手为何一定要将尸体装入木偶中?这木偶除了能动......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喻扬摇了摇头:“这得等裴司直回来,才能知晓。死亡时间能确认吗?” “能,这具尸体因被装入木偶中,又埋入地下,所以更容易腐坏,按照时间推算,死亡时间应有十五至十六日了。” “也无法推算具体时辰吗?” 孙妙叹了口气,为难道:“影响尸体的因素太多,且尸体并非第一时间便埋入地下,这很难确定。” “书院的人说,腊月十八当日,李廉便失踪了,而裴司直在二十日接到报案......也许失踪当夜,李廉便死了。” “这二人是结了什么仇?凶手竟如此残忍?” “不知,书院的人都说他们平日和善,不会与人结仇。可你信吗?” 孙妙解下羊肠套,认认真真地净手:“自然不信。不过,凶手既要了解人体,擅长肢解,还要能制造木偶,并且了解死者二人的身量特征,这范围很小吧?” 喻扬重重呼出一口气,面露几分气馁:“你说的没错,可就是没有这个人存在。而且我怀疑凶手应就在悬挂尸体附近杀人,否则他要拖动尸体和木偶,很难不留下痕迹,可现场我什么也没发现。” 现场除了悬挂尸体时绳索压在树枝上蹭掉的树皮外,什么也没有,真是太诡异了。 “你昨夜未眠,今日又奔波一日了,这会儿都未正二刻了,你还不回去歇会儿?可别案子没查出来,先将自己身子搞垮喽!” 喻扬摆了摆手:“案子没破,我如何歇息?罢了,我先回去喝口水想想。” 言罢,喻扬便走出了殓房。 殓房所在的位置处百庚司最东处院落中的侧屋,下房用作停尸房和证物库,而殓房正对面是一间始终门窗紧闭的屋子。她忽而想起,自己来到百庚司快两个月了,好似还未去过那里面。 心中一动,她脚步拐到那间侧屋门前。门上挂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书室二字,只是历经多年风雨,墨迹已然半褪。 书室?她可不爱看书,还是回去喝水才是正事。可脚步刚动,她又犹豫起来。最终还是折回去,只抬手轻轻一推,门便“吱呀”打开。 此处已多年未有人打扫过,尘埃飘浮在半空,屋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她扬了扬面前的灰尘,迈步跨国门槛。里面几只又大又宽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塞着各式书籍,上至科举必读的经史典籍,下至民间话本,琳琅满目。 喻扬不由发出一声感慨。昔年百庚司的掌权者是什么癖好?喜欢逼迫手下人看书吗? 她沿着书架慢慢朝里走,走至最里侧书架时,她发现这里的书与其他的书明显不同,多是誊抄的书,各种颜色的书封 都有。她目光随意地掠过,却注意到角落一本十分厚重的书。 此书大小与其他书差不多,却足有半掌厚。侧面书脊许是因经常翻动,而生了几道开裂的痕迹。喻扬不由心生几分好奇,将其取了下来。 拍开书上的灰尘,她看清书封上的几个大字“百庚集录”。 百庚集录? 她眉心微动,翻开了书籍第一页。此书密密麻麻记载着许多不同的案件,从案发经过、侦查过程,到取证手段、关键证以及作案手法,都一一记录在内。通篇有许多不同的笔迹,显然出自当年司署内不同官员的手笔。 喻扬大致翻看了几页,难得对看书产生了兴致。这个案子,能否从这些旧案中寻到些许破案的思路? 想着,她合上书,带着它一同离开了。 “喻司直!” 身后传来呼唤声,喻扬回头,发现是裴衍带着裴九裴十回来了。 “裴司直,可有查到什么?” “那两具木偶的下落并未找到,不过倒是在一位老汉处了解了一些事。”他说着,取出记录的证词。 “那位老汉说,很多年前盛京曾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木偶戏,便是用雕刻成人型的木偶,穿上戏服能以假乱真。只是后来有世家认为这不吉利,便多番抵制,渐渐地民间也不允许演出了。” “不吉利?为何?” “木偶原先称为刍灵,是用于替代活人殉葬。” “殉葬?”喻扬拧眉,心中微动。 “虽然他们二人的死亡方式不同,可是他们都是被装入木偶后悬挂在树上,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殉葬手法?”她又问道。 喻扬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震惊,裴衍神色一变,沉思起来。 “你是说,凶手杀人,是为了让他们二人殉葬?” “若非如此,为何一定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伪装尸体?” 裴衍点着头,附和她:“倒也有可能。” 喻扬瞧着他,眸光微转,随即将他拽到了角落,压低声音问道:“裴司直,你可知道小倌是什么?” 裴衍神色骤变,却很快回复平静,他瞧了她一眼,问道:“喻司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司使身边的木澜调查到,李、丁二人每至书院放假时,都会去娇花阁,甚至有时会带其他人,而他们每次去都会点花娘小倌陪同。” 裴衍面露几分难色,犹豫片刻后,他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通俗的解释便是男子花娘。” “男花娘?”喻扬惊呼一声,随即又捂上了嘴。 “可他们都是男子,点男花娘作甚?” 裴衍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喻司直是怀疑这与他们的死有关?” “是,而且那个伙计亲述,他们二人多次带人进入娇花阁,那些人都是谁?会不会与此案有关?” 裴衍听着,默默点着头,“这件事我明日会去调查的,喻司直......还是去书院调查。” 喻扬点了点头,并不在意这些。 66. 夜探娇花阁 夜色如墨,孤月挂空。 平宁大街与正其大街交汇处,一座彩灯旖旎的高楼正喧嚣不止。靡靡之音透过雕花窗扇传出,脂粉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飘散在夜色中。 喻扬抱臂而立,仰头打量着娇花阁的那块招牌,缠绵婉转,勾人心魄。 她刚迈过门槛,角落中便有一道精明的目光注意到她。他脚步轻盈,腰肢柔软,带着满身脂粉香气,贴了上来:“好面生的小娘子,是来寻人,还是寻乐呀?” 说着,他伸出手,用白嫩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小臂。指腹触碰到这温润柔软,针脚细密的布料时,眸底悄然闪过一丝光亮。这衣裳制式他虽未见过,但这个女子绝非常人。想来应该是哪家娇养的小娘子,裁了男装出来玩乐的。 喻扬垂眸,冷眼瞥他,也并未阻止他的手,而是慢吞吞道:“我有两位好友,他们常来此玩乐,所以我也来看看。” 他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声音柔媚:“是哪两位小娘子呀?说不定奴认识呢?” “不是小娘子,是两位公子,书生模样,常结伴而行,一个姓丁,一个姓李。” 她话音落下,目光紧盯他的神情。只见他眸光微闪,显然是知道的。“我只找认识他们的,若你不认识,莫要耽误我时间。” 说着,她作势抬手要推开他。他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而后轻轻压下:“自然是认识的,那小娘子......可是来找奴玩的?” 喻扬望着他,缓缓勾起嘴角:“自然。” 他眼睛一亮,指尖便蹭上她的肩头,顺势俯身在她耳旁轻语:“那今夜,奴可就属于小娘子了,小娘子快随奴来......”说着,他的指尖勾上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带上楼。 “你叫什么?”她问。 “奴叫怜儿。”他说着,又甚是失望的叹了口气:“两位公子未曾与小娘子提过奴的名字吗?” “这种事,我怎么好问?”她面不改色地瞎说。 怜儿闻言,掩唇轻笑,心想倒也是,小娘子脸皮总要薄些。 他领着她上楼,推开拐角处的雕花木门,而后将她请了进去。 他引着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连人带酒凑到了她的跟前。 香腻气味传来,她眉梢微动,对视上那双媚眼。 “小娘子怎么不喝奴的酒?可是嫌弃奴?” 她垂眸瞧了眼酒杯,轻笑起来:“怎会?只是我更想看你喝。” 怜儿便故作娇羞,嫩生生点着头应好,随即仰头一饮而尽。不过一口的量,一半入唇,一半沿着唇角淌下,划过喉间,滴入衣领之中。 “哎呀,弄脏衣裳了,小娘子可否为奴擦擦?”他说着,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领口处,指尖轻拨两下,原本松散的衣襟便散开了,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喻扬:“......” 她眯了眯眼,伸出一指随意点了下,他便娇羞地轻哼一声,随即软绵绵地靠在她的手臂上。 喻扬:“......” 真会装啊......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又似无意地问:“我那两位好友好像常来?都是你伺候的?” “是啊,都是奴伺候的。”说话间,他的手环上她的腰。 喻扬拧着眉,将他的手拨开:“那他们来时都做些什么?” “听曲、喝酒、自然还有那些事......” “所以,他们会点小倌,做男女之间做的那些事?” 许是她的话直白,怜儿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磕磕绊绊道:“贵人们有需求,奴自当满足。小娘子来,怎么一直向奴打听别人?难道是不喜欢奴吗?” 他说着,白皙纤细的两只手臂攀上她的肩头,凑到她的肩头轻轻吐着气。 喻扬冷笑着,摸出一把匕首拍在桌上。怜儿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爬开:“你......” 她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在他面前晃了晃。怜儿瞧着那银块在烛火下微光闪烁,不由被吸引了注意。 “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便给你了。” 他点了点头。 “他们可曾带过一个模样清秀斯文、比我略矮一些的男子来过?” “这......”他面露几分犹豫,眸光闪烁起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冷笑着,伸手搭上他的肩头,指下用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力道,便见他肩头一缩,身形紧绷。 “有......” “可叫过小倌或花娘?” “叫过,但那人没趣得很,我们使劲浑身解数,他也不敢正眼瞧我们。” “来过几次?” “就来过一次,约莫半个月前。” “那他们二人可还带过什么人来?” 怜儿被她连连逼问,心中逐渐生出几分不安。他悄悄觑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正气凛然,怎么会是来寻乐的? “你最好是老实说......”喻扬冷冷勾着嘴角,指尖点了点匕首。 怜儿脸色煞白,老实交代:“有,瞧着都是些公子哥,不过他们不常来,所以奴也不认得他们。” “每次来都点你?” “不止奴,还有其他人。” “都是男的?” “都是小倌。” 喻扬闻言,双眉便紧紧蹙起,略感不适。 “他们可曾对那个斯文秀气的书生做过什么?比如打他骂他?” 怜儿摇了摇头:“他们似有逼迫他的意思,但那人誓死不从,他们便没了兴致,后来便只自己玩乐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逼着他看......” 怜儿的话仅说了一半,喻扬却已全然明白。她神色骤变,指节攥紧,咬紧牙关。 这不是霸凌是什么! “那他们可曾与何人发生过争执?” 她面色铁青,怜儿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没,他们瞧着都挺和气。” 喻扬闻言,搁在桌上的指尖轻点,陷入了沉思。 怜儿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虽坐姿狂放,但脊背挺拔,一身正气,莫不是...... 想着,他便颤颤巍巍道:“您可是衙门的人?” 她斜眼瞪他:“不该问的别问!这银子便当是你答话的报酬,嘴巴闭牢点,若是敢嚼我舌根......” 她将银子随手丢在桌上,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她刚撑着桌子支起半个身子,便忽觉身子沉重,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她跌坐回去,晃了晃头,脑中却越发混沌。 她这是......中药了? 怜儿见状,咬了咬下唇,一双泛着水色的眼眸在她明媚大气的五官上流连。他闭上双眼,心中一横,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整个人伏在她身上:“小娘子若是不舒服,今夜便别走了,奴会好好伺候你的......” 那声音娇媚婉转,听得她无端起了一身燥热,理智也开始逐渐不受控制。 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踹开:“不想死就滚远点!” 怜儿被踹到在地,疼得闷哼一声。 “我没喝你的酒......”她目光如刀,直至刺向他。 怜儿脸上浮现几分失望,那双水眸愈发显得可怜,目光越过她,直直望向她身后的角落。 喻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只精巧的鸳鸯交颈香炉,丝丝缕缕香烟正透过炉盖漫出,最终消散在空中。 喻扬眸光骤然一冷,攥紧拳头,再次站起身。身子摇摇晃晃,不受控制地跌撞至窗棂边,窗扇被撞开,冷风迎面扑来,驱散了一丝昏沉,她撑着身子,翻了下去。 “诶......” “公子,喻司直来此地做什么?”木澜坐在车前,不由嘟囔一句。 方才在大街上,远远便见本该下值回家的喻司直独自向城南去,公子命他驱车跟上,他便远远跟在后头。谁曾想竟来了这种地方!眼睁睁看着她被小倌拉入楼内,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还未出来,莫不是今夜都不出来了? 冷风不断,身后车厢更是一片死寂,木澜不由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哈欠还未打完,便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待他看清后,不由惊叫出声:“公子!喻司直跳楼了!” 身后帘子被猛地掀起,一只苍白削瘦的手探了出来。祁归冷冰冰的目光掠过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顿时眉心紧锁。 木澜眼疾手快地跳下车,将她昏昏沉沉不成样子的身子扶了起来,而喻扬的手已经无知无觉地攀上他的手臂。 余光中一道身影闪过,祁归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她一跃而下的窗边正俯着个乌发半披、面红齿白的小倌,那双水润的眼眸正如受惊的小鹿,愣怔地盯着她。 好一个娇俏的小倌...... 小倌被他寒凉的目光盯得浑身一颤,立时缩回脑袋,不敢再看。 喻扬意识混沌,模糊的视线中却忽然出现一张冷玉般的脸,那只苍白如雪,瘦骨若竹的手掀起帘子一角,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扶她上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67. 中药 喻扬被扶上车,她浑身软绵无力,瘫倒在马车的软垫上。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意令她头脑愈发昏沉。她晃了晃头,眨着迷离双眼抬头看去。 只见那个清冷贵气的人拢着狐裘,姿态慵懒地靠着金丝软枕,白玉般的手就搁在膝上。他垂下眼,目光缓缓掠过她泛着潮红的脸颊时,不由暗了下去,唇角紧绷。 “司......司使......”她浑浑噩噩地抓上那只苍白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将泛凉的手背贴在自己额间。 “司直这大半夜是去哪儿了?”他轻笑一声,却面若寒霜。 这声音直直钻进她心口,泛起层层痒意,令她浑身的燥热终于得到一丝慰藉,她便愈发贪婪起来,将整张脸贴上他的掌心,迷糊不清地摇头。 温热的唇瓣似有似无地蹭着指尖,他身形骤然一僵,指节不由弯曲起来,感受着更多。 “我劝司直还是老实回答。” 喻扬的手忍不住向上攀去:“娇......娇花阁......” “去娇花阁做什么?”他稳如泰山,冷静地看着她将滚烫的手伸入他袖中,一寸一寸地抚过他冰凉的肌肤。 “查案……” “查案?”他冷笑一声,话中带了几分讥讽:“那小倌看司直可是关心甚切,念念不忘,司直说只是去查案?” 喻扬抓着他的手臂,浑浑噩噩地爬了起来,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对上他的冷眸,本能地靠向他,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司使......我好难受......” 祁归扯着嘴角,冷哼一声:“擅自行动,那便受着。” “不行......我真的好难受啊......司使......” 她脑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滚烫的体温吞没,竟胆大妄为地攀上他的肩头。祁归身形猛然一僵,立即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却被她反手捉住,摁在身下。人虽然迷糊,但力道却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他看着逐渐泛起红的肤色,额间一跳,压低声音呵斥:“喻扬!” 可她已什么也听不见,摁着他的手,欺身压了上来。他向另一旁侧过头,躲开她不断贴上来的脸,但那温热的气息却避之不及地扑打在他颈间,又热又急,泛起层层难以言喻的痒意。 “公子,到……”木澜掀起车帘,朝里喊道。话还未说完,便被车厢内的一幕惊得张圆了嘴,他错愕片刻,连忙收了手。 那个高贵清绝的世子被逼至车厢角落,病气苍白的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爬满红晕。而始作俑者还霸道地趴伏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公……公子……”木澜欲哭无泪,隔着马车帷幔轻声唤着。 公子不会……清白不保吧…… “叫青鹊过来,快!” 声音颤抖着从车内传出,听起来虚弱不堪。木澜浑身一抖,连忙跑进向清医馆。 今日青鹊为几个病人看诊,耽误了时间,这才没关门。木澜着急忙慌跑进来要她赶紧跟上时,她还以为又是那个娇贵的世子被寒毒摧残,命悬一线了。 谁曾想,当她掀开帷幔,看清车内二人时,那张始终平平淡淡的脸终于出现几分崩裂。 是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只不过不是寒毒…… “青鹊医师快些上车,莫让人瞧见了!”木澜急得快哭出声,连忙将人赶上了车。 “世……世子……” “有何办法能让她清醒过来?”他咬紧牙,声线竟有几分颤抖。 青鹊自随身的药箱中翻找片刻,最后找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只能先用药让她冷静下来。”说着,她倒出两粒药丸,塞入喻扬口中。 喻扬刚吃下药没多久,整个人终于消停下来,趴在他身上陷入了昏迷。 祁归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鹊体贴地将她扯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而后为她把了脉。 “世子,喻姑娘是中了名为花颜的药,这种药虽烈,但不会伤及身体,多休息两日药效便会尽数褪去。” 祁归脸色有些白,他理了理被压得凌乱的衣袖:“木澜,将人扶进医馆。” 木澜立即上了车,和青鹊一同将昏迷不醒的人扶进了医馆。 “公子,已将喻司直安置好了。”木澜登上车前,轻声向他禀告。 车厢内一阵平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传来一道:“回府。” - 喻扬浑浑噩噩地醒来,只觉自己浑身如烈火烧过般地燥,喉间干涩哑痛,泛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微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片刻,这才扭头去看挑着灯翻医书的青鹊。 “你醒了。”青鹊注意到她,起身倒了杯温水,为她送来。 一杯温水下肚,喻扬这才觉得自己舒服些。 “还喝吗?”她又问道。 喻扬又点了点头,青鹊便又给她倒了一杯。 “花颜这种药呢,作用快,药性强烈,未与人交合便会出现你现在的症状,口干喉痛浑身燥热,不过休息两日便能好了。这两日你莫多说话,记得饮食清淡,多喝温水,莫怕热而贪凉,体内燥而外凉的话,容易造成阴阳失调。”青鹊语气温和地说着医嘱。 “现在已经过子时了,我和孙妙打过招呼不回去了,想必你家中几位娘子也都睡了,今夜便在这里歇息吧。” 喻扬冲着她扯着嘴角,无声道谢。 寅时正,晨鼓响。喻扬在街市的喧嚣中悠悠转醒,她看了眼窗外混沌不明的天色,慢慢拥被而起。 “我给你熬了剂清热解毒的药,还买了桂兰坊的梅花酥,你快来吃点吧。”见她醒来,青鹊立马招呼她。 她收拾好自己,坐在青鹊对面,青鹊便将那一碟糕点推至她面前。 喻扬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喉咙便似刀子剌过般刺痛,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 “还是别说话了。”青鹊提醒她,却又忽地想起什么,问她:“今日还要查案?” 喻扬苦恼地点了点头。 青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提醒她:“记住我昨天说的,多喝水莫贪凉,如果可以也少说话 ,你的症状太严重了。” 直至天色开始逐渐放明,一驾华丽马车悄然停在向清医馆门前。木燿走进医馆,向喻扬行礼:“喻司直,公子请你上车。” 想到祁归,喻扬脑中便浮现昨夜荒唐、离谱的一幕,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在木燿的注视下上了车。 车厢内温热的气息扑来,喻扬顿觉口干舌燥。 案几上搁置着她的阴阳双刀,昨夜她为能顺利进入娇花阁,便将刀留在了百庚司,原想着今日早些出门,去司署取回,不曾想祁归竟有心将刀带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正闭目小憩的祁归,无声摸回自己的刀,便选了离帷幔最近的角落坐下。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安静地向明理书院而去。药效还未褪去,浑身的燥热令她坐立难安,只有偶尔帷幔摇晃,冷风趁缝灌入,她才得以缓上一口气。 “公子,到了。” 喻扬一听,便如释重负,正欲麻溜地滚下车,却猝不及防被一只冰凉的手摁住了手腕。 “司直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喻扬浑身骤然一僵,她回头看去,才发现祁归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一双冷冰冰的眸子正紧锁着她。 “我......”她张了张口,喉咙一阵撕裂般的痛,血腥味泛起,她便干哑地咳了几声。 祁归皱了皱眉,斟了杯水递至她面前。 “昨夜……” “昨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她急切地打断,声音嘶哑。 他侧目睨她,若寒夜冰雪,并未开口说话,却带着沉沉威压。半晌后,他才忽地冷笑一声。 这是不愿意承认呢。 喻扬心头一颤,只好乖乖认错:“昨夜是我唐突冒犯了司使,实在抱歉。” 祁归勾了勾唇角,冷笑道:“司直方才不还理直气壮的吗?” “是我错了。” “哦?错哪儿了?”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她,眼底晦暗不明。 喻扬垂着头,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身上。 “擅自行动。” “还有呢?” “对司使您无礼。” “呵,还有?” “还有?”她惊叹一声,猛地抬起头。 还有什么?她歪着头,神情认真地思考许久,却什么也未思考出来。 “案子结束后将断狱令抄十遍。”他冷漠地丢下这一句话,便起身下了车。 那身雪白狐裘自眼前一闪而过,喻扬一时有些迟钝,愣怔片刻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司使!有话好好说!” 她立即追了出去,跟在他身后着急地左右晃:“司使,我真的只是为了去查案!我什么也没干!” 祁归不听,一味向书院大门而去。 “我是真不知他们在香中加了药,那人要我喝酒,我知道那酒不对劲,所以我没喝!我真的不是......” 喻扬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来回飘荡,眼见远处一道身影正向他们走来,祁归连忙出声:“闭嘴,太吵。” 68. 孟宣 “见过祁司使,喻司直。”白监院脚步匆匆,来到他们二人面前,恭敬地行过礼后,他才缓缓道:“昨夜陈生安称病,陈家来人接走后再未来书院。” “称病?这么突然?”喻扬扯着破锣嗓子惊讶问道。 “喻司直是生病了?”白监院顺口问了一句。 她脸上浮现一丝不自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唔,风寒而已。” “陈家可有说过什么?” 白监院摇了摇头。 祁归向身后侧头,木燿立即上前,主仆二人私语片刻后,木燿便离开了。 “我们还需向上官明询问些问题,烦请白监院将人带出。” 现在这个时辰,学子应该正在听讲。 “请二位在此稍候。”白监院将他们二人带至议事堂,便前去唤上官明。 喻扬觉得堂中闷得慌,便站在风口处透气。她在脑中将自己昨夜从怜儿身上问到的线索整理了一遍,而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昨夜我从那个小倌处得知,丁、李二人曾试图强迫上官明,但上官明反抗激烈,他们二人便逼迫他......看他们做那种事......” 日光微弱,斜透过屋檐,照亮半个议事堂。喻扬披着明光,倚在石柱上,而祁归正坐在昏暗中,拢着双袖无声盯着堂中一幅字画看。 “如此看来,可以确定他们就是在霸凌上官明,只是不知陈生安究竟参与多少。” 堂中一片寂静,喻扬便侧头朝那人看去,见他盯着某一处发呆,她顺着他的目光只看见一幅顿挫有力、龙飞凤舞的字画,上书“明理为民”四字。 她眯了眯眼,目光移向落款处。 是瑾王私印。 “上官明见过祁司使,喻司直。”上官明走入堂中,一贯地怯懦。 喻扬下意识便要开口问话,余光却瞥见一道淡漠的目光,霎时便抿住双唇噤声。 “你初九当夜曾去过娇花阁?”祁归看向上官明,问道。 上官明身形猛然一抖,那张本就白嫩的脸瞬时煞白,良久后他才颤抖声音:“是......” “是丁添望与李廉带你去的,还是你自己要去?” “是他们强迫我去的......”上官明忽地激动大声道,可在接触到他冰冷的眸光时,又瞬间矮了声音:“我从未去过那种地方。” “他们带你去娇花阁做什么?” “我......”上官明仿佛受到极大的屈辱,顿时泪眼朦胧。 “他们......他们二人常去娇花阁点小倌,初九那日想要......”他声音断断续续,不断地哽咽着,那双秀气眼眸泪珠滚滚而落,瞧起来倒像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我不愿意,他们便逼迫我......在一旁看,还不允许我闭眼,否则便要......” 他话未说尽,喻扬已经攥紧双拳,一双眼中怒气滔天。 “他们长期都在霸凌你,对吗?” 上官明猛然一惊,连忙摆着头:“没有!没有!” “没有?都这样了,你还为欺负你的人开脱?”喻扬忍不住开口。 他摇着头,强忍下眼中的泪水:“真的没有。” “那他们为何将书都放在你榻上?” “只是因为他们的书无处可放,我便让他们放我床上。” “尔真是大方......”祁归垂眸瞧他,讥诮道。 上官明沉默了片刻,执手向他们二人行礼:“两位上官,小的所言句句属实,且除夕夜间有人可证实我未离开过家中,此案真与我无关。” 喻扬瞧了他片刻,最后沉重地说:“若是知情不报,你可知后果?” “不敢隐瞒上官。”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她拧着眉,回头去看祁归。 “你先回去吧。” 目送着上官明离开,喻扬转身走进堂中,在祁归身侧坐下,面色凝重:“这个上官明真的是奇怪。若是司使您被人强迫,一定也会觉得这是种屈辱吧?”说着,她侧头朝他看去,却被无声用眼神警告,她只好讪讪收回目光。 “可他为何还会维护他们?难不成他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她继续猜测。 “分情况。”沉默良久后,他忽然开口。 “嗯?什么分情况?”她疑惑地看他,却见他自怀中取出一份信函,递到她的面前。 “陈生安的父亲陈显,是玄武卫中郎将,徽宁三十四年,太后摄政起便重用陈显,至今八年,他手中权势颇大。” “玄武卫中郎将?那为何不安排陈生安进国子监?” 玄武卫乃天子近臣,陈显既已四品,为何自己的儿子会在一个小小书院读书? “李廉的父亲是邠州广义县县尉,丁添望家中是邠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论起来他们三个间关系好,定有利益往来,所以常人不敢招惹他们。上官明的父亲仅是一名九品小官,若真遭受他们霸凌,书院学子碍于陈家权势,必然不敢说出真相。” “可上官明不愿承认,而且有人可以作证他不是凶手,那凶手究竟是何人?”喻扬拧眉问道。 “司直认为霸凌之人,可能只欺负一个人?” 喻扬恍然,他们若真仗势行恶,必然不可能只霸凌上官明一人,书院中的学子多是低阶小官或寒门出身,都可能会受他们欺凌。 他们二人又向前院走去,此时差不多该是学子们下课休息的时间了。 通往学堂的竹林小道上,远远便见一名白衣学子缓步走来。 “见过两位上官。” “你是何人?这个时辰不应该在学堂吗?”喻扬随口一问。 “小的孟宣,正要回生舍取书。” 喻扬点了点头,正欲离开时,却被他唤住:“不知李廉与丁添望之案可有何进展。” 喻扬眉头顿时紧皱,警惕地打量起他:“案子细节不方便透露,你与他们很熟吗?” 孟宣通身温润的书生气,他微笑着:“仅有过一些交集。” 喻扬眼珠一转,又问:“他们二人在书院中可有和人闹过矛盾?和陈生安、上官明关系如何?” “陈生 安与他们二人关系颇好,上官明和他们住一起,应该关系也挺好吧?不过上官明读书刻苦,经常独自苦读至三更,想来是无心在其他事上浪费时间。” “你们课业很多吗?”祁归忽然出声询问。 孟宣摇了摇头:“每日课业都是固定数量,大概两个时辰便能完成。” “那上官明为何会熬到这么晚?” 孟宣笑了笑,再次重复一遍:“所以说上官刻苦。” 喻扬望着他,从他话中琢磨出几分别的意味,不禁眯了眯眼:“你与上官明很熟?” “我们常在一起讨论课业。”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面露几分惋惜:“当时李廉失踪,县衙来人调查许久也未找到他,没曾想竟......” 喻扬点了点头,“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走吧。” 孟宣行礼后便告退了。 喻扬目送他离开,久久未转回头:“司使有没有觉得此人有些奇怪?” “嗯,话中在指引我们前去县衙调查。” 祁归垂头便能看见到她高束的马尾被风吹起,柔软青丝缓缓飘起,又缓缓落下,他忽地咳了一声,喻扬立即惊吓一跳,连忙去看他的脸色。 “司使不是有两个侍卫,为何每次只让一人随侍?”她问道。 这人身子不好,现在案子忙碌,将随侍的人派出去干活了,仅剩她一人在旁,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该如何交代?当初她将人砸晕一幕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敢忘。 “太吵。”他说。 喻扬闻言,不由撇了撇嘴。 祁归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小表情,嘴角缓缓上扬,可下一刻又抿了起来,板着脸道:“半个月前,李廉消失。是由启年县县衙接手此案,不如去看看?” 喻扬连连点头。 盛京城被朱雀大街一分为二,东为启年县,西为万安县,二县分管城中十三街与城外二十二个村。明理书院正归属启年县管辖,年前为查荒庙八名乞丐一案,他们二人也曾去过一次启年县县衙。 喻扬轻车熟路前往,却站在县衙门前傻眼了。 祁归瞧了她一眼,解释道:“上次命案后,黄江遭御史弹劾,已经被下放至下州,这几日应是新县令上任,正忙着。” 喻扬打量了眼这满衙奔跑,忙得满头大汗的衙役,不由有些震惊。 黄江在任上对辖下发生的命案置之不理,草草结案,甚至试图谄媚巴结。喻扬也并不喜他,只是未曾想,短短一月时间,这县令已经换了人,那些个御史当真不负他们铁面铜舌之名。 “快快快。还不快拿去给县令过目!”县尉李然急得面红耳赤,正招呼着一名小衙役将手中账册给县令送去。 衙役东一个西一个,你跑来我跑去,个个手中抱着几摞册子案卷,险些撞在祁归身上。 喻扬瞧着这兵荒马乱,终于忍不住出声:“李县尉!” 李然闻声回头,见到他们二人时先是一怔,随后恭敬谦卑的迎上来,“见过祁司使,喻司直,不知二位今日到访是……” 69. 司使听错了 “半月前明理书院曾向县衙报过案,说有一位学子失踪了,是不是?” 李然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是腊月十九的事,那时前任县令黄县令还在,我们派人在附近找过,都未找到,不过后来黄县令被……换了新的高县令,近来县衙忙碌,这些案子都搁置了。” 祁归眉心微皱:“纵使是新县令上任,也没有将案子搁置的道理?” “这……”李然面露几分难色,讪讪一笑。 他神情间的意思,他们二人一眼便知。 “罢了,如今李廉已死,案子由百庚司负责,将你们调查的线索都取来。” 李然连声称是,拦停一位正往后院送茶的衙役,吩咐他去取卷宗,这才领着他们二人前往堂后稍坐,而后他又眼明心亮的去请新上任的县令。 “二位上官,这便是那日调查的所有线索。”衙役奉上卷宗。 “你们当时寻人都搜查了附近的山?”喻扬斜了眼祁归手上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令她本就混沌的大脑一片眩晕,便自动忽略了卷宗。 “是,都搜过了。”衙役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喻扬冷笑一声,不由讥讽道:“那学子的尸体就被挂在上口村外的林子里,你敢说你们都搜过了?真不愧是黄江带出来的手下。” 京城之下,黄江敢如此敷衍了事,必定是朝中打点了关系,只是运气不好,上个案子碰见了祁归,他的靠山不如恒国公府势大,只得卷铺盖走人。听见喻扬如此说,衙役脸色骤白。 “可能是小的记错了,未搜到那儿,司直恕罪。” 喻扬冷眼瞧他,心知若不是那黄江昏聩无为,也不会纵得手下如此,便也不再逼问他。 不过多时,便闻屋外阵阵疾步声传来,李然请来了县令。 “启年县新任县令高烨见过祁司使。”来人一身绯色官服,客客气气地向祁归作揖行礼。 祁归也回之一礼,堂中却顿时陷入一阵尴尬的死寂。他眉心微动,侧头去看身侧之人,只见她一手紧紧握住刀柄,神情惊恐错愕,眸中情绪翻涌,正死死盯着高烨。 而高烨面上已然浮现几分不满,身为小小七品司直,见了他不仅不行礼,目光还如此不善,真是无礼! 祁归侧过身,将人藏于大氅之后,掩唇轻咳一声:“司直可是身体不适?” 在他的提醒下,喻扬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神,而后才起身向他行礼:“下官喻扬见过高县令。” 高烨鼻腔轻哼一声,并未搭理她,越过她,带上笑意迎祁归入座。 “听李县尉说司使是来了解案情的?” “是,半个月前失踪的明理书院学子,被发现悬尸于上口村外的林中,听闻那时是启年县县衙负责,所以特来了解。” 高烨笑了几声,“这几日上任匆忙,手中堆积太多案子,未能及时处理,还劳烦司使亲自跑一趟。下回若有需要,司使派人来取便是。” 祁归扬起官场上的微笑,却并不接他话茬:“高县令客气,不知当日负责此案的人是谁?” “李县尉。”高烨看向李然。 李然立即站了出来,“是石捕头。”他回答着,便出门喊人去寻石捕头过来。 高烨眸光闪过一旁发愣的喻扬,又扬起笑意,“许多年前便曾听闻恒国公世子沙场之威勇,年少即封昭武将军,今日见到司使,才知威名不假。听闻百庚司没落多年,如今在司使手中复生,可见司使才能。只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何时也有女子为官了?” 他这明里暗里的奉承,倒是和那黄江不分伯仲。 祁归头颈微垂,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模样令高烨嘴角一僵,笑意荡然无存。 石捕头在一名小衙役的催促下匆忙赶来。祁归便询问了几个问题,石捕头的回答与他们所调查的线索无二。 “既如此,有劳。”他起身,向高烨示意,便走向喻扬,轻点着她面前的桌面。 喻扬匆匆回神,跟着他离去了。 高烨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不由攥紧袖口。 不过区区五品司使,与他平起平坐罢了,若无那家世爵位,一个没落司署还比不上这启年县县衙呢!这厮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还有他那下属......更是嚣张狂妄! 他气愤扬袖,大步离去。 向外走的路上,祁归侧首瞥了眼始终心不在焉的喻扬,掩唇轻咳了几声:“在想什么?” 被他的咳嗽声惊醒,喻扬骤然回过神:“没......” “你认识那个高县令?”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她。 喻扬霎时间垂下头,紧盯地面:“没......只是想到一位故人......” 她话未说完,身前之人忽地停下,她来不及刹住脚步,便猛地撞了上去。那雪白之人被她撞得踉跄几步,眼见便要摔下地,她本能地伸出手,随意拽住他身上一物,将人拉了回来。 四目相对,喻扬还未从游离的思绪中缓过来,祁归却瞳孔一缩,慢慢睁大了眼。他愣怔地垂头,看向抓着自己腰带的手,面色登时涨红,弯身重重咳了起来。 “小的该死,小的不长眼冲撞司使,请司使饶恕!”小吏捧着半人高的书卷,正要往书房送,不曾想撞到这位尊贵的世子,他大惊失色,连忙跪地求饶。 喻扬下意识地抬起手,落在祁归后背轻拍,察觉到手下的脊背僵硬,她这才缓缓回神,眨着眼对视上惶恐的小吏。 “起来吧......”祁归脸色稍缓,哑声道。 “多谢司使!多谢司使!” 书卷散落一地,喻扬弯身替他整理。 目光无意掠过一卷散开的案卷,在密密麻麻的字中,她迅速捕捉到四个字——明理书院。 她捡起案卷,翻看了会儿,顿时皱起眉头:“明理书院一年前发生过命案?” 她声量过大,惊得小吏与祁归齐齐朝她注目。 她将案卷顺手递给祁归,而后看向小吏。 小吏思衬了会 儿:“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查清了线索,是自缢。”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瞬间明白对方与自己所想相同。 “本官要调取这份卷宗。” - “王承文,自缢于书院外林中。”喻扬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念着。 “自缢?林中?这不是与杀害丁、李二人的手法相似吗?”她惊讶道。 祁归严肃地看着手中的卷宗,问道:“先前裴司直调查到木偶的线索了?” 喻扬摇了摇头:“并未,但是他打听到在古时会用这种木偶来殉葬,并且以前盛京曾有过这种木偶班子,因有贵人觉得这不吉利,那班子便没再演下去,离开盛京了。” “是外祖母。”他忽地出声。 “嗯?”她眉间微动,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公子!”车厢外忽地传来木燿声音,祁归抬手掀起车窗帘子,便递进一只食盒。 “禀公子,属下探听到陈生安并未生病,大抵是见书院连死两人,心中害怕,这才命陈家为他告假。属下还向陈家几位奴仆打听过了,除夕夜间,陈生安与家中弟兄吃醉了酒,几人在屋中昏睡过去,当夜他们的奴仆值守在侧,都可证明他无作案时间。” 祁归闻言轻轻颔首:“去书院吧。” 木燿称是,便驾车再次向书院而去。 喻扬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食盒。 昨日查案便一日未进食,今早匆匆吃了几块梅花酥,便被祁归叫走了,现已接近午时,她早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年前城西新开了家隆记酒楼,据说有道招牌颇受食客追捧。昨日见司直查案辛苦勤勉,本想下值后犒劳一下司直,却不想司直......跑去寻乐了......”他扯着抹假笑,目光冷如冰,一边将食盒中几道菜肴取了出来。 肉香味霎时间在车厢内弥漫,喻扬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的食物。 “都说了不是寻乐......”她面露几分尴尬,小声嘟囔着,身子却朝小几靠了过去,目光一一扫过。有山药蟹丝粥,荷叶炙羊肉还有一碟凉拌青虾。 “昨日没吃到的,今日吃也行。”她舔着唇角,笑了起来。 “这是木燿为我买的。”他忍着笑意道。 “司使一人又吃不完!”她忽地高声反驳。 可那人端坐着,并未有请她吃的意思。 她眼巴巴盯了会儿,才失望地坐了回去。 “司使真是小气......”她眯了眯眼,看着他那白玉手一手持碗一手盛粥,不由小声嘟囔着。 他端着碗,正欲放至她面前的手骤然一顿,气笑:“小气?” 喻扬见状,连忙将手递了上去:“怎么可能!司使听错了,是大气!大气!”她谄媚地笑着,双手捧着碗底,一双水灵灵的眼便直勾勾盯他,等着他将碗放入她掌中。 真是没良心啊...... 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最终还是将碗递了出去。 71. 王家 书院后方是密林,那儿有道后门,与生舍间相隔一道游廊。喻扬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这才看见游廊尽头有间小屋,屋前的摇椅上,正躺着个人,优哉地晒着太阳。 喻扬垂头看向祁归,“司使,书院还有个后门。” 喻扬便在各处墙头间翻越,不一会儿便来到后门。她纵身跃下,朝着那老头“诶”了一声。 老头悠悠转醒,在看见她笑嘻嘻的脸时,先是一惊,而后才缓缓坐起身:“您是?” “百庚司司直,喻扬。” 老头也听说过这几日的命案,听见她的身份,他立时从躺椅上爬了起来。 “小民曾福,见过喻司直。” 他这一起身,喻扬才发现他脊背佝偻,整个人即便站直了,也是俯着身。她的目光从他包满纱布的十指缓缓扫过。 恰是此时,祁归正好赶来,身后还跟着白监院。 白监院一见曾福,立即为他们二人介绍:“二位上官,这是曾福,平日负责洒扫书阁和议事堂,也看管书院后门。” 喻扬点了点头,却疑惑道:“这个后门平时进出的人多吗?” “若是以前,还算多。山上有处石壁,山长命人在那儿建了凉亭,学子们闲暇时便喜欢登山作诗,探讨学问。不过......自一年前王承文在门外自缢后,学子们便不敢从此处上山了。哦对了,以前这后门并未有人看管,平时只上了内栓,后来那件事后,山长才雇了人,专门看管。” “原来如此。”喻扬点着头,目光却不由又移到曾福的手上。 “你的手是受伤了吗?” 曾福微愣,随后笑着解释:“小民冬日里干活,生了许多冻疮,刚上好药,就找监院借了纱布包起来,以免干活时将药糊得到处都是。” 他说着,将纱布都解开,沾着青绿药汁的皮肤上长满冻疮,肿胀、黑红、泛着血色。 “呀,这么严重!那你一月工钱有多少?” “五百文。” “五百文?”喻扬惊呼一声,而后皱着眉头扭头去看白监院,似有些为他鸣不平。 五百文,这也太少了吧? 白监院连忙解释:“曾福在此吃住皆不收钱。” “是啊,监院与山长都很好!小民本是难民,一路北逃至洛州,若不是书院收留,还不知该在何处呢。” “哦?难民?你从何处来?” “小民是益州人。” 近十几年来,扬江水患屡屡不断,虽朝廷下令扬江两岸百姓迁居,但天灾难料,每年仍旧会有村庄农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 喻扬挑了挑眉,“这般巧,我是施州人。你是益州人,想必是扬江水灾?你是无有山那一带的?那儿有八县四十二个村。” “喻司直竟也知道!小民正是奉羊县的。” “奉羊县不是九年前便被冲毁?后来县内仅存活一百多人,全部迁居别处了?” 曾福听见祁归如此说,脸上的惊喜之色更重:“这位上官竟也知道。” “那你后来去了何处?”他又问。 “小民往南搬了。” 祁归望着他,无声点了点头。 喻扬也瞧了眼祁归,压下心中的好奇,看向白监院,“监院可否为我们指引,王承文当日自缢是在何处?” 白监院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在白监院的带领下,他们自后门出。后门有条小道通向山上,只是长久未有人踏足,已经生了不少野草,冬日里百草凋零,半露出曾经的人迹。 “便是在此。”白监院指着一棵树。 “我记得特别清楚,以前有几个学子贪玩,爬过这棵树,压断了一枝树杈,后来这断面再也没长出新芽。” 喻扬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确实是一棵容易让人记住的树。 “监院可还记得他当时在哪一根树杈上挂的绳索?” 白监院思索许久,才走到树下:“他与我身量差不多高......应该是这个。” 他指向头顶的上一根的树杈。 “我记得他是在这一侧自缢的,应就是这一根。” 白监院所指是树的右侧,右侧能支撑一人重量的树杈并不多,下面一根甚至没有白监院身量高,再往上几根即便喻扬爬上去也费劲,所以只会是中间那一根。 可是...... 喻扬看着白监院与那树杈相差的高度,不由拧起眉来。 “那时你们可有发现他借助什么东西爬上树?” “没有,现场什么也未发现。” 喻扬走上前,手扶上树干,轻拍了拍。而后她足下蓄力,蹬腿便轻松跃上树,爬向白监院所指的那根树杈。 看了片刻,她一跃而下,轻松落地。她走到祁归面前,神情严肃道:“王承文绝非自缢。” 她转身指向那棵树:“司使看那树杈的高度,与当时发现那两具木偶的高度相差无几。若王承文真一心求死,理应寻找更方便的树。这高度......王承文一个羸弱书生,真能将绳索抛上去吗?” “若是他先上树将绳索挂上,再自缢呢?”祁归问道。 “可以,但没必要。司使你看,往里走,多得是树杈矮的树,根本不必如此麻烦。所以下官更倾向于是他被人杀害,而凶手慌不择路,随意找了一棵树便将人挂了上去。” 祁归沉默了片刻,又看向监院:“白监院可知王承文家在何处?” 白监院指着山下:“上口村。” - “祁司使,喻司直,便是此处了。” 在村正带领下,他们寻到了王家。 王家位处上口村中心,外围是黄泥筑起的院墙,此时院门开了半扇,村正便推开另外半扇木门,带着他们进入院中。 “王家媳妇!”村正朝屋内喊了一声。 屋中很快传来一道回应声。 喻扬借机打量着这院子。院中只有一间正屋,东边角落搭了个草棚用作厨房,西边则围了个鸡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妇人腰间围着枣红色围兜,正拍着手中的灰,从屋中走了出来。几乎是在见到喻扬与祁归的瞬间,她脸上笑 意骤顿。 “村正,这是怎么了?” 喻扬也未想到要找的人竟是她,错愕了片刻。 “这是百庚司的祁司使和喻司直,说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村正简单地解释着。 “阿娘!”身后跑来一个红衣小孩,两只簪着红花的麻花辫便在她肩头一跳一跳。 “呀!是年兽姐姐!”她指着喻扬高兴地叫了一声。 妇人一手抱住闹腾的妞妞,带着歉意笑道:“不知二位到访是……” “你是王承文母亲?”喻扬问道。 “是。” “竟这般巧......”她望着妇人,面色严肃地轻语一声。李廉的尸体是在上口村外发现的,那日寻尸时,这个妇人便带着孩子出现过。这是巧合吗? “快别在外站着了,王家媳妇请两位官人进去坐吧。”村正急忙提醒道。 妇人这才讪讪笑道:“瞧我这记性,给忘了,两位贵人快请进。” 屋中虽简陋,但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妇人将他们请入座,又倒了杯水:“家中只有水,贵人见谅。” 喻扬摆了摆手,问她:“王承文的父亲呢?” 妇人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化:“提他作甚!” “可是你们闹矛盾了?” 妇人冷哼一声:“早就死了。” “死了?”喻扬扭头与祁归对视一眼。 “冒昧问一句,是何时的事?”祁归突然出声。 “我儿死后不到一月,喝酒喝死了!”提起伤心事,妇人哽咽起来。妞妞见状,便扯着自己的袖子,欲给她擦拭眼泪。妇人抱住小女儿,一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本来好好一个家,儿子突然自缢在书院,夫君又因此伤心酗酒,一月时间送走他们二人,仅留我独自抚养妞妞,你们可知孤儿寡母有多艰难......” 村正见状,也忍不住流露几分悲悯:“二位官人莫怪,王家确实......情况特殊。” 喻扬点头表示理解,便放轻声音:“您也认为王承文是自缢?” 妇人擦干眼泪,无奈地笑了笑:“小民认为的重要吗?官衙说是自缢,那便是自缢。” “所以你心下也认为王承文不会自缢。” 妇人沉默了许久,妞妞始终安静地待在她怀中,睁着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喻扬与祁归看。 “承文他五岁启蒙,喜好读书。以前庄家私塾上学时,夫子们便常夸他,故而他一心只想考取功名,立志入仕。他向来勤勉,每日寅正起,子时歇,农忙时还会告假回来。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儿子要加倍勤勉,此生定不负爹娘养育之恩。你说,他像是会自缢之人吗?” 喻扬闻言,也不由沉重起来。 “那当时你们可曾向官府提议验尸?” “验尸?”她苦笑了一声,“验与不验,我儿都已经死了!” 喻扬正欲反驳,却被身侧之人摁住了手腕。 不知是否是他们今日上门,刺激了妇人,今日她的状态,倒与当时在林中所见很是不同...... 72. 暗语 “不知王承文可还留有遗物?我们能否看看?”祁归问道。 妇人犹豫了片刻,才指着右侧屋子:“这是承文的屋子,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屋子并不大,靠墙处是一张木板床榻,榻前搁置着两只箱笼,角落放置着一只衣柜,柜子有一人之高,板面平滑,刻着栩栩如生的登云仙鹤。 喻扬用手抚过柜上花纹,疑惑道:“王家清贫,这柜子的雕刻之功瞧着并不便宜啊......” “因为这是我爹爹雕刻的!”身后,传来妞妞稚嫩的声音。 喻扬心头一惊,连忙问道:“这柜子是你爹刻的?他是木匠?” 妞妞摇了摇头:“爹爹说他以前是军户,后来受伤不能上前线,这才来到洛州的。爹爹喜欢做木工活,你瞧,这是他给我做的蝴蝶!” 妞妞说着,将自己手中一只三指大小的蝴蝶递给喻扬。那蝴蝶虽然小,却栩栩如生,宛若活物。指尖轻掰它的翅膀,蝴蝶便翩翩飞起。 “蝴蝶飞了,蝴蝶飞了!”妞妞惊喜地跳了起来,一边拍着手,一边去追蝴蝶。 喻扬脸色骤然一白,连忙看向祁归:“这蝴蝶瞧着......与木偶人......” 祁归抬手制止她的话,提醒道:“回百庚司再说,先看看王承文的遗物。” 喻扬先看过衣柜,柜中只放了床夏用的草席与褥子,她仔细翻看过,见什么也未发现,这才与祁归一同翻找箱笼。 箱笼内皆是王承文生前看的书,约莫有百来本,每本书中皆有他读书时记下的注释。二人蹲在箱笼前,一本一本翻找过去,直至箱笼见底了,喻扬的目光才注意到最底下一本崭新的书。 “兵书?王承文怎么会看兵书?”她捡起那本书,惊讶出声。 其他书籍大抵是王承文生前常看,所以有些旧了,但这本兵书却十分崭新。 祁归接过她递来的书,翻看了一页,脸色骤变。 “民妇烧了些热水,二位贵人快来喝些吧。”妇人又扬起温和的笑容,站在屋门前静看着他们。 “劳烦你了,听说你夫君会雕刻?”喻扬也冲她笑了笑,指着柜子问道。 妇人点着头,脸上的笑意逐渐敛起:“夫君早年从军,八年前不慎受了伤,再不能上战场了,朝廷便给我们发了几口薄田,我们夫妻二人才带着承文来到洛州。夫君闲暇时会雕些家具卖钱,也算贴补家用。” 喻扬点了点头:“当年在哪位将军麾下?” 妇人摇了摇头,“这我未细细打听过,只记得他的上峰姓张。” “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您了。我们看完便走。”喻扬微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书。 待妇人走后,喻扬才看向被他藏入袖中的书,压低声音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看不仔细,若没有其他线索,可以走了。” 喻扬点了点头,却又忽地摁住他的手臂:“司使,我们可以开棺验尸吗?” “你想验王承文的尸体?” 喻扬点了点头:“我总觉得王承文的死,与李廉他们三人脱不了干系。” “可他已入土一年,恐怕......”祁归欲言又止。 入土为安,开棺便会惊扰死者,是为大不敬,大多数死者的家属都会强烈反对。故而官衙办案时,遇见此等状况都会刻意回避。 喻扬眸光闪烁,带着几分坚持。祁归最终无奈叹了口气:“我上书申请。” “有劳司使!”她卖乖似的笑,将书都复归原位,这才起身。 祁归起身时,却忽地眼前一黑,身子随之摇晃两下。喻扬手疾眼快地揽住人,看他脸色惨白,心头狠狠一跳:“司使你没事吧?” 喻扬抓住他的双臂,将人揽进臂弯中,用一只手臂托住他全身重量。 “司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司使!司使!” 她晃了晃他肩头。 “别晃了......头晕......”祁归下意识抓住眼前晃动的手腕,一阵头重脚轻后,视线才逐渐清明起来。 “头晕?要不歇会儿再走?” 祁归垂眸瞧了眼紧紧扣在他臂上的手。身侧之人便如暖炉一般,离得近了,仿佛有股温暖的气息萦绕在身周,令他呼吸越发沉重起来:“不必了,回去吧。” 喻扬搀扶着祁归出门时,妇人先是一惊,而后才围了上来:“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打扰您了。”她礼貌地道了别,扶着人向马车走去。 “公子!”木燿见到祁归苍白的脸时,惊呼一声,连忙将马车帘子掀了起来。 “公子可要回府请医师看看?” “回百庚司。” “是。” 喻扬取了只杯盏,为他倒了杯温水,递到面前。 马车摇摇晃晃入了城门,祁归的脸色这才好看许多。他自一侧暗格中取出笔墨纸砚,喻扬很有眼力见的接了过去:“我来为司使研墨。” 祁归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公文。 “司使以前不是学武的吗?怎么字也写得如此好?” “便是武官也要写折子文书。”他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司直日后若有机会也要写,若写错了字或是字太丑,可是要罚月俸的。” “什么!”她惊呼一声,又问道:“罚多少?”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一年!”她双唇颤抖起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吃不起饭的日子。 “所以本官奉劝司直,闲时练练字,莫因一字失一年俸禄。” 喻扬努了努嘴,却无言可说。 马车停在百庚司门前,祁归下了车,将写好的文书递给木燿:“递上去,再派人去户部调出王家四口人和曾福的户籍。” “是!”木燿领命退下。 “司使觉得曾福有问题?”喻扬便跟着祁归一同入内。 “益州无有山山脉绵长,地势陡峭,并不适宜住人。当年益州水灾后,奉羊县的百姓皆是往东迁,由吴山县接收,可曾福却说自己是往南迁。” 喻扬也拧眉思衬了片刻:“扬江一带百姓全部迁移,而奉羊县往南 是无有山!所以曾福在说谎!” “是。” “可是司使怎会如此清楚益州之事?”她蹙起眉心,面色严肃地问。九年前的事,他远在盛京,如何会知晓这等细微之事? 日光微散,斜入廊下,二人相视无言。 祁归掩在大氅下的手微动,满心纠结,最终却还是沉默了。 “诶!”值房内,满脸郁色的陆尧霜一眼便瞅见他们二人,连忙捡起算盘,冲到祁归面前,打破二人间的沉默:“祁怀熙!你的预算根本不够,还差三十两......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尧霜终于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连忙转头去看喻扬。喻扬回神苦笑着,摊了摊手:“许是方才蹲着找线索,起身猛了所致。” 陆尧霜跟着他们进了祁归值房,将一本账册与算盘皆摆在他眼前:“你看,你给的钱根本不够,还差三十两!”她说着,已经伸出了手。 “什么差三十两?”喻扬不解地问。 “你们司使自费为你们修缮卫舍,这样若是将来有案子不得归家,可以在司内歇息。对了,你说要找的厨娘也找到了,还有那几个......” “这些事你自己决定,不必与我说。”祁归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将自己身上的钱袋子给她,冷声道:“不够的晚些你找木燿取,赶紧滚。” “得了,不打扰您老人家!司直一会儿出来喝甜汤哦!”陆尧霜拿了钱,欣喜地抱走账册与算盘,临走前还向喻扬挤眉弄眼。 待她走后,喻扬小心地打量了眼祁归的脸色:“司使要不要请位医师看看?” 祁归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本兵书。 喻扬径直将脑袋凑了上去,发现自己看不懂后又问:“这兵书有何蹊跷?” 祁归翻动书页,发现兵书上有用朱墨圈起的字,他瞥了眼桌上砚台,微抬下巴:“研墨。” 喻扬被使唤上,略有几分不满,撇了撇嘴角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研起墨来。 随意研磨几下,她便将墨搁下了。 祁归提笔沾墨,看着纸上发灰的墨渍,不由手腕一顿,轻叹了口气,却到底没让她再动手,自己拾起墨锭,慢慢研磨。 “将就着写不可以吗?”她嘟囔道。 他未答,细细研好墨,这才提笔将书上被圈起的字一一写下。 显、三、后、亡、助、七、父、武、宁、谨、药、安。 “这是什么意思?这也连不成句啊!”喻扬看着纸上的几个字,摸不着头脑。 “应是他留下的暗语。”祁归解释着,继续向后翻。 书页翻动,飘落一张白纸。 喻扬弯腰捡起,却发现这纸条除了有些受潮后的皱痕,再无特殊之处。她随手搁在一边,垂眸打量了眼祁归:“司使可有何头绪?” 祁归的目光自这十二字上停留许久:“一个自缢之人,该写的是遗书,而非暗语。” “所以,王承文一定是被杀害的。但是凶手为何杀他?凶手会是丁、李二人吗?”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又忽地“啊”了一声。 73. 开棺验尸 她蹲下身子,与祁归平视,而后认真说道:“妞妞的那只木蝴蝶能飞,与木偶人的制作倒有些相似,这会不会是同一人制作的!有没有可能王承文的父亲根本没死!” “你怀疑是王承文的父亲为复仇而杀人?” “我也是猜测。可又有些说不过去,王承文父亲去世,村正他们都是亲眼见人下葬,不太可能隐瞒过去。” “一年时间,严丝合缝的木偶,证明凶手已蓄谋许久,若他真是为了复仇而来,那他会放过自己的目标吗?” 喻扬吃惊道:“司使的意思是......陈生安?” “陈生安或许自己也察觉到了凶手意图,这才连夜派人送信回家。凶手在书院未得逞,便一定会想办法将人从陈家引出来。” “那我立刻去陈家!”喻扬闻言,立即起身便要向外走。 “等一下!”见她还是这般莽撞,祁归连忙喊住人,微叹一口气后,才将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我已派木澜守着了,你昨夜......身子还未痊愈,先去休息吧。” 祁归说完,便垂头开始整理混乱的书案。 喻扬眨了眨眼,盯着他慢慢变红的耳尖,忽觉喉咙又开始痛了...... “那......我先回值房了......” 喻扬离开祁归值房,并为他关上了门。甫一转身,便见陆尧霜靠在游廊柱上,正挂着一脸笑意看她。喻扬被盯得一愣,“怎么了?陆司务为何这样看我?” “走,喝甜汤!”陆尧霜拉起她的手,将人拽进了值房。 “这里面添加了百合、银耳、红枣和桂圆干,滋补清甜,你快尝尝!”她盛出一碗甜汤,递到她面前,又问:“我听你嗓子哑了?可是染风寒了?” 喻扬抿了口甜汤,讪笑着点头:“这汤真好喝!陆司务你可真厉害!” 陆尧霜闻言,喜不自胜地拍了拍手:“冬日用红枣桂圆,夏日便可换成梨。我这几日还试出一道新菜,不过还差点味道,待我做出来了,司直可要为我试试菜啊!” 喻扬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通红的一片,“你的手怎么了?” “哦,今日煮汤时不慎烫到的。没事,就是玉琼楼的老厨子,也有不慎切到手的时候。” 喻扬眉心微皱,敛眉陷入沉思。 就是老厨子也会切到手,那木匠呢? - “公子!验尸申请已批!”木燿手持文书,脚步匆匆跑入司署。他声刚落下,喻扬便已赶往祁归值房。 祁归接过文书,目光在批文朱印上掠过,立即起身吩咐:“带上孙仵作,去上口村!” 喻扬策马与孙妙赶至时,王家院前已经围满看热闹的村民。她带着人刚挤入人群,一道嘶哑哭声便劈头盖脸而来:“我儿已经死了!你们为何要如此折腾他!” 妇人瘫坐在屋中长凳上,双手紧紧搂着怀中幼女,神情倔强,双目通红。 “你们......你们这些官衙,为何如此欺辱人?当年我儿在书院好好的,你们非说他是自缢,一卷白布便将他抬回来。我们夫妻在衙门前苦苦哀求,你们不闻不问。今日又说他被人所害,拿着一张破纸便想挖坟开棺......”她绝望地瞪着他们,声音陡然拔高,“他都死一年了,为何你们还不肯放过他!” 妞妞窝在她怀中,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一双眼懵懂却惊慌地望着贸然闯入家中的人。 喻扬走到祁归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神色晦暗,神情紧绷,令人难以揣测心中所想。 屋外风声呼啸,村民的窃窃私语不断,屋中顿时陷入僵持不下的尴尬之中。 “王家媳妇,你莫激动啊!几位官人已经取得朝廷批准,证明朝廷已知你家中之事,知承文之死有蹊跷,所以才想为你们家平冤啊!”村正在一侧安抚着她。 “平冤?”妇人忽地仰起头,一双泪眼直直盯着村正,“我已家破人亡,还需要平冤吗?平冤之后呢?我的夫君儿子能活过来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院中陷入死寂。 喻扬面露几分不忍,上前一步:“程娘子,若王承文真是枉死,你便甘心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可我儿子已经死了!” “是,他是死了!那便让凶手以命偿命,让天下诸人知道他的罪行,被世人唾弃、遗臭万年!而不是让随意虐杀之人,最后也蒙上受害一名,被惋惜被同情!”喻扬冷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祁归眉心猛地一跳,不由伸手拽了拽她。身为官员,说此话实为不妥。 喻扬纹丝不动,却任由他拽,目光坚毅不移。 妇人的目光缓缓挪到她身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摇。 “一人之命,或可轻于鸿毛,或可重若山岳。王承文的文人傲骨,定也不愿平白掩于污泥之下。”沉默许久的祁归终于出声。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喻扬挡在身后:“程娘子,也该为幼女考虑。” 他声音轻缓,字字句句却打在妇人心头。 妇人身形猛地一颤,垂头去看怀中的孩子,妞妞依旧安静地抱着她,模样乖巧。她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妞妞察觉到,立即扯起袖子为她擦拭:“阿娘莫哭,妞妞陪阿娘玩蝴蝶!” “启年县衙的前任县令黄江已被贬下州,若此案勘破,证实其渎职、贪赃枉法,轻则罢官,重则流放,也算是告慰亡灵。朝廷还有抚恤,即便您不在意身外之物,可妞妞长大要念书、要嫁人,都需要钱。”喻扬瞅准时机,忽地探出头,声音沙哑但快速地说道。 祁归垂眸瞧了眼她,沉默片刻后,压低声音道:“不论今日开不开棺,杀害丁添望与李廉之人,都会按律伏法。而杀害王承文的凶手如何,全看程娘子。”他话间一顿,神情愈发沉重,“程娘子,还望您三思。” 妇人环抱着妞妞,眼红木讷。 一阵疾风掠进院中,吹得木门“咯吱”摇晃,众人衣角翻飞。风却轻抚过妇人脸上的泪痕,无声散于她发间。 屋中沉默许久,才复响起一道压抑之声,“你们. .....轻些挖......莫吵到他......” 不过须臾,天色骤沉,阴云翻滚。呼啸的寒风中,村正为他们几人引路。 远离的王家院中忽地传来一声悲鸣,“王柏!你怎忍心抛下我们母女啊!” 悲戚之声远远传来,祁归身形猛地一顿。喻扬侧头看去,只见他神色莫名。 “怎么了?”她一边问道,一边朝王家看了过去。 王柏...... 祁归难以置信地瞧着她,却又在片刻间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抬步向山上走。 “你有官身,说话办事该谨慎些。” “官身?”喻扬知道他所指的是方才自己的言行,但她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哪有人命重要?” 她看了他一眼,迈开步子朝着前方而去。 身后之人脚步一滞,愣怔在原地,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她。 少女姿骨若竹,挺拔坚毅,昂首阔步之态意气飞扬,在这苍茫天地中,独成一色。 有人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名利,便有人一心赤诚独善其身。 年少时,他厌恶极了那些虚伪奉承,装腔作势的做派,甘于年年日日在西塞,只做自己。可现如今沉浮在这官场多年,他是否也变了? 少女的坦然,令他心海波涛骇浪,久难停歇...... “司使?再不走天要黑了!”她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歪着头看他。 见他半晌未挪步,她心下一紧,连忙跑了回去:“可是身子不适?要不你回马车歇会儿?” 祁归终于回神,瞧着这一脸关切,默默摇了摇头。 “司使这身子可真是吓人......”她闷声嘟囔一句,伸出自己的手臂,“呐,山路崎岖,司使可要小心。” 他的目光自她脸上慢慢移向她的手腕,在少女不耐烦的晃动下,终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王家父子二人的坟墓在一处山坡上,此地地势开阔,风水还算不错。 程氏未到场,村正便作为见证人在一旁守着。在来之前,祁归曾向京兆府写信求助,故而此时京兆府的衙役已经搭好验尸棚,并将围观的百姓拦截在外。 孙妙将验尸所用之物一一摆出,点香告慰亡灵后,才令衙役开始挖坟。 两座坟墓同时开挖,两柱香后,才露出黑色棺木的一角。 孙妙抓了把苍术和皂角丢入火盆中,顿时青烟缭绕,她跨过火盆,神色严肃端正,看着棺盖慢慢开启。 一年时间,王承文的尸体已白骨化,只有骨上还附着着些许黄白筋膜。 孙妙先将基础验尸步骤验过,而后才细细观察起王承文尸体的颈椎。 “司使,司直,你们看。”她指着尸骨喉间,解释道:“若是上吊自缢,尸骨的颈椎会有拉伸之状,关节缝隙会变宽,且勒痕该在舌骨至颈骨间。但这具尸骨颈椎处关节紧凑,缝隙正常,喉结处有裂痕,且裂痕是横向颈后,足以证明死者遭受过暴力掐脖或是用绳索等物勒脖,才会致使骨裂。” 74. 真凶 她又指向骨上的筋膜:“你们再看此处。这些暗色斑块,是死者生前受过暴力殴打、撞击,血脉瘀滞,死后便会在尸体身上留下暗色印记。他颈间也有暗色斑块,斑块呈细条状,他是被勒死的。”孙妙声音不禁有些沉重。 “孙仵作再验一下另外一具。”祁归沉声,指向另一口黑棺。 而围观的百姓早已哗然。不是说王家大儿子是读书读傻了才自缢的吗?怎么又成被勒死的了? “死者男,年纪约在四十至四十五之间,骨长五尺五寸,骨上不见任何伤痕裂痕,应属病死或自然死亡。”孙妙简单介绍过第二具尸体的情况,祁归闻言却紧蹙起眉头,紧接着自怀中掏出几张纸来。 “有何问题吗?”喻扬打量着他严肃地神色,问道。 “王柏以前在祁家军部下,是万晖军斥候。万晔军乃祁家军的三支精锐之一,选拔十分严苛,身高需达六尺。” 王柏是祁家军的?喻扬惊愕的看向他。 “这具白骨骨长五尺五寸,死者生前身高至多也就五尺七寸,与六尺相差甚远!”孙妙分析道。 喻扬接过祁归递来的户籍信息。天昭户籍管理十分严苛,三年一造籍,需详录家中人口姓名、年龄、体貌、身高、田产。这是他派人自户部调出的户籍信息,其上记录着王柏身高应为六尺一寸。 她翻看下一页,目光骤然定住。曾福,身高五尺七寸…… 喻扬脑中猛然一闪而过那道佝偻的身影。 曾福!是曾福! 她心头一惊,猛地扭头去看祁归,显然后者也已经猜到了。他颔首道:“你领着几个人先去书院,这里我看着。” 喻扬点头,点了两名衙役,便迅速向山下奔去。 酉时,书院即将关门封院。喻扬踩着最后一刻,在门将关上之际,飞身而入。 “诶,你……”负责关门的杂仆被她暴力推门的力道震得连退几步,正欲不满发作,余光瞥见她身上熟悉的百庚司黑袍,有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喻扬一路穿庭过院,途中撞见白监院,对方正问她怎么又来了,她也未来得及停下说话。 后院此时一片沉寂,那个白日里坐在院中小憩的人此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喻司直?”白监院匆匆赶来,语气中对她不打招呼擅闯书院略有些不满。 “曾福人呢?”喻扬问道。 “曾……曾福?” 对啊,曾福人呢? 白监院茫然望了望四周,不见人影。他所住的屋舍内也是空空荡荡。 糟了!陈生安! 喻扬心中猛地一颤,声音也随之急切起来:“封锁后院和曾福的屋子,任何人不得擅动!” 话音刚落,她的黑袍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是调虎离山!曾福趁着他们开棺之际,离开了书院。他自知已无路可退,即便是死也要杀了陈生安!他的计划里只剩一个陈生安了! 暮色昏沉,喻扬快马赶至城西陈家时,一名小厮正在趴在半掩的侧门边打盹。 “陈生安在吗?”她径直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小厮忽地惊醒,身子一抖跳了起来:“你谁啊你!”他不满地拧眉呵斥。 “百庚司办案,陈生安在家吗?”她耐着性子,扯下腰牌展示给他看。 小厮眯着眼,凑了上前,借着头顶昏暗不明的灯笼,并未看清这腰牌什么模样。 “你有何事不如明日白天再来,现在……” “少废话,陈生安现在有性命危险,你……”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咒人?我们公子……”小厮的话还未说话,喻扬已经耐心全无,她一脚踹开这扇侧门,径直闯入。 “诶!你怎么回事!来人啊,快来人啊,家中进贼了!”小厮高声呐喊,不一会儿陈家奴仆都抄着家伙,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做什么?”喧闹惊动了内宅,只见一位华服妇人疾步赶来,见到这满院混乱,她立时拧眉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外人:“你是何人?” “百庚司司直喻扬,正在调查明理书院的命案,现在凶手趁乱逃脱,我们怀疑他要杀害陈生安,所以上门确认陈生安的安危。” 妇人双眼泛着精明,警惕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不劳百庚司费心,我儿在家中一切安好。”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他。” “现在时辰已晚,司直即便要问询也该等天亮再登门!而不是擅闯民宅!” 喻扬盯着她,几乎难以置信:“陈夫人,你儿子性命垂危了。” “你放肆!” “你们陈家百般阻挠,可是为了掩藏什么?你儿子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 妇人面色铁青,气急反笑:“好,让你进去。你最好能承担强闯的后果!”言罢,她挥手屏退拦截的奴仆。 西跨院里陈生安屋门虚掩,本该在屋中安静温书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公子呢?”妇人面色凝重质问道。 院中的奴仆登时跪了一地:“夫人恕罪!午后公子说他身子不适要歇息,令奴婢们不要打搅他。我们……我们以为公子还在睡……”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看一个院子都能把人看丢!”妇人怒不可遏地踹开眼前求饶的人,高声骂道。 骂声、哭声与求饶声顿时响彻整个院落。 喻扬冷眼瞧着他们,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步入屋中,四下观察起来:“你们可有人见过陈生安出门?” 所有人都摇头。 “最近陈生安可有见过什么人?或者与人通过信?” 奴仆们又是摇头。 “陈生安近来可有何异样?” 奴仆有事摇头。 一问三不知…… 喻扬不再多问目光落向大开的窗扇。她走近细看,只见木框边缘沾着半枚鞋印,脚尖向外。她果断探出身去,窗下的泥地中果然残留着几道脚印,一路通向院墙根。想来那人匆忙,未来得及抹去痕迹。 她毫不犹豫,翻窗而出。顺着脚印,她攀上陈家院墙,向西南方向望去的。夜色中屋舍鳞次栉比,多为官员宅邸,若要挨家挨户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喻扬面露几分难色,正值此时,跟随她进城的两名衙役才气喘吁吁从陈家赶来。她无声叹了口气:“搜一下附近无人的宅院。” 二人领命便分开搜查。 喻扬择了条小巷,拐了进去。 凶手既然挟持陈生安悄然离去,必定不敢惊动他人。他若要杀陈生安,必定会在城中选无人处,了结了他。不能走太远,否则沿途容易暴露。若是就近选择,多半会藏匿于无人的巷中。可巷陌交错纵横,他究竟会将人带去何处? 她脑中千头万绪不断翻腾。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不知穿过多少条大小巷子,都未寻到陈生安任何踪迹,她心中逐渐浮现几分不安。 汪—— 汪—— 她从一条幽暗巷中拐出时,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晰的狗吠声。她心头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声源方向拐去。 离得近了,她才听见几道人声。 “黑子怎么一直叫?吵死了!”一道男声不耐烦地抱怨。 “都叫快一刻钟了,刚刚那人经过便开始叫,喊也喊不住,我能有什么办法?”一道女声无奈地回答。 喻扬迅速捕捉到什么,快步朝那处小院而去。 “打扰了。”她站在院前,轻敲了敲门板。院中的夫妻闻声齐齐朝她看去。 “你们方才说,一刻钟前有人从此处经过?” 女人点了点头:“是啊,那人有些奇怪,穿得一身黑……”她话说一半,又忽地顿住,眼前此人不也穿得一身黑? “一个人吗?” “还带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不知是不是生病了,看着脸色惨白。”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女人朝外走了几步,指向巷子尽头:“朝那里去了,我家狗儿见到生人便吠,都走远了还叫呢。” 喻扬低头一看,一只黑狗乖乖蹲坐在地,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眨着黑漆漆的大圆眼,正乐呵呵冲她摇着尾巴。她不禁笑了笑,“多谢。” 顺着女人所指方向,喻扬快步前行。此时暮色已深,许多人家门前已经挂上灯笼,隔着院墙,也能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小巷的尽头是一道高耸的院墙,喻扬抬头望了望四周,应是被围起来的大宅子。她正欲绕过此地,却忽闻某处阴暗角落传来一道闷响。 她骤然止步,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门扉半掩,隐于昏暗之中。 喻扬屏气凝神,站在原地听了会儿动静,却什么也未听见。为防止错过,她抽出一把刀,紧握掌中,放轻脚步,朝那座漆黑小院摸去。 夜风疾掠而过,年久失修的门扇便咯吱咯吱摇晃着,撞上门槛后又发出几道闷响。 砰—— 砰—— 砰—— 凉夜之中,门扇撞击的声音凄凄回荡,四下寂静,格外清晰。 喻扬摸出一支火折子,轻吹起火,这才走上门阶。 门后不知堵着何物,喻扬用了几分力,才彻底推开门。火光颤颤巍巍照明脚下的路,她跨过门槛,抬头之际,只见面前两只足尖轻轻摇晃…… 75. 陈生安 喻扬呼吸一滞,目光顺着摇曳的火光朝房梁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陷入昏迷的陈生安,一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还活着! 她手起刀落,迅速砍断绳索。陈生安身体砸落地的瞬间,暗处迅速飞射出一道银光,喻扬侧身一闪,那柄尖细的刻刀便稳稳扎入火折子上,火折子滚落在地,应声熄灭。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之中。门外风声呼啸,一道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逼来。 喻扬握紧双刀,严阵以待。 “你是王柏对吗?”她细细听着夜色中的动静,忍不住问道。 隐匿于黑暗中的人却并未应答。 咚—— 咚—— 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喻扬警惕地后退一步,身后的门却蓦地关上。她心头一紧,拧眉喝道:“装神弄鬼,何不出来与我正大光明打一架!” 咚—— 咚—— 脚步声愈来愈近,沉闷且带着诡异的回响,一声未消,一声又起,层层叠叠,在这一方四合小院中来回刺激她的耳膜。 忽然,一阵尖锐的擦木声暴起,利风迎面袭来,喻扬本能地提刀横劈,刀刃刮过一片坚硬材质,发出刺耳难听的沙沙声,她瞬间头皮发麻,汗毛竖起。 是木偶人! 她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迅速持刀挥砍而去,那木偶人却十分灵活,双脚拖着地回撤,避开她的刀。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在四周回荡,几道隐约可见的轮廓正围绕着她徘徊。 一柄寒光破墨而出,直冲面门而来。她迅速抬刀格挡,身后又撞来一道坚硬的木墙,她旋身躲过,趁机抬手砍断了一只木偶手臂。 咚咚咚—— 顷刻间,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踩着闷声疾冲而来。与此同时,尖细的刻刀再次从角落中飞出。 她以刀挥落暗器,身周的木偶人便同时抬手,臂上镶嵌的铁刺在夜色中寒光凛凛。 房梁上还残留半根吊起陈生安的绳索,喻扬借绳攀上房梁,双腿环柱上身倒挂,双刀一刺一砍,那几只木偶人的手臂便纷纷掉落。 眼见她自木偶人的包围中利落脱身,黑衣人终于按捺不住。 二人交手之际,喻扬感受到对方的力道可比曹崇,确实该是军户出身! 对方来势汹汹,喻扬来不及细想,左手刀横扫,右手刀竖劈,将人逼至角落中。身后的木偶却穷追不舍地逼上来,她侧身躲避木偶的攻击,黑衣人便趁机举刀砍来。 “啊!鬼啊!鬼!”身后的陈生安忽地诈起,他还未从浑身散架般的痛中回过神,便见眼前模糊的视线中出现几张惨白而没有五官的脸,他顿时嚎叫出声。 二人俱是被他的惨叫惊得一怔,黑衣人旋即调转刀锋,长刀朝他砍去。 喻扬立即跟上他的脚步,右手横刀拦截,左手转腕反切。黑衣人连连败退。 她紧握双刀,将陈生安完全挡于自己身后。 “助纣为虐!”他咬牙切齿道。 “我知你想为王承文复仇,可你若杀了他,王承文所遭受的一切便会彻底被埋于九泉下,而你的妻子幼女呢?你要她们背负杀人之名度过余生吗?” “王承文?”身后传来一道颤声,陈生安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衣人。 “你果然是为了王承文来的……我就知道……王承文是李廉和丁添望杀得,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陈生安状若癫狂,不断喃喃自语着,说完又连滚带爬地向大门跑去。 喻扬回身一脚踹上门,将他打开的门复又关上,随后扯过他的衣领,将人狠狠甩在了地上。 “你敢说王承文之死与你无关?”黑衣人提着长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陈生安一边惨叫,一边爬至喻扬脚边:“你是百庚司的司直对不对,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我父亲是玄武卫中郎将陈显!你若不救我,我爹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要什么我爹都能给你……” 陈生安话还未说完,喻扬已经抬起手,一刀柄砸在他脸窝。鲜血四溅,一颗牙飞落至黑衣人脚边。 “你……” “再吵,我把你所有牙都拔了!”她垂眼冷声威胁道。 陈生安浑身一抖,捂着满口鲜血躲到角落。 “王柏,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 “找到人了吗?”夜色中,祁归脸色有些惨白。 “尚未。”木燿隔着帷幔回道。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随后轻轻摇晃,便见祁归掀帘而出,木燿急忙上前搀扶住他:“公子还是歇会儿吧,您已经熬了好几夜了。” 祁归拂去他的手,闷闷回了一句:“无事。王柏若真从陈家挟持走陈生安,人应就在陈家附近,你随我去看看。” “是。” 主仆二人踩着夜色,进入陈家宅后的一条小道。 狭窄的小巷内,狗吠声和人声纷纷不断。二人拐进那条阴暗的巷中时,只见几户人家纷纷探着头,正向巷尾处探头。 “打扰一下,请问大家都在看什么?”木燿挑了户人家,上前问道。 那对夫妻面相瞧着十分和蔼,脚边还乖乖趴着一只黑狗,正乐呵呵吐着舌头看他们。 “方才听见一道惨叫声,这黑灯瞎火的,可吓人了!” “惨叫声?在何处?” “就里面啊,那是座废宅,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闯进去了。”妇人指着巷子深处,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向那座宅子而去。 眼前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子,半朽的木门紧闭,隔着门,院中传来几道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燿上前一步,正欲推门,这道木门却被人忽地从里头拉开,门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司使!木燿侍卫!”喻扬看着门外二人,双眼一亮。 “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她侧身让出路来,只见她手中牵着一根绳,绳上正捆着陈生安和一个黑衣人,而陈生安口中塞了团破布,布上鲜血淋漓,颇为瘆人。 祁归愣怔片刻,无奈地问道:“这血是怎么回事?” 喻扬眉梢微扬,笑嘻嘻道:“方才与他搏斗时,这人非要凑上来,误伤了。” 她话音方落,陈生安便“呜呜”挣扎了起来。 祁归错开眼神,仿若未见,“那便带回去吧。” 陈生安与黑衣人加之几只木偶人,一概被衙役押送回了百庚司。喻扬落后祁归半步,与他一同向巷外走去。 途径看热闹的几户人家,喻扬一眼看向那只黑狗。 “你们是官差?可是出人命了?”妇人小心翼翼问道。 “抓了个贼而已,莫怕。年还未过完,你们可要关紧门窗,防贼防盗哦。”喻扬胡诌了个借口,笑着打诨过去。 妇人连声称是,提醒自家男人要注意。喻扬趁机摸了摸黑狗脑袋:“这狗真聪明。” “聪明?”祁归疑惑道。 “嗯,还是它提醒我陈生安在何处的,否则他便也要被吊死了。” “既然人已抓到,先回百庚司吧。” “我想再去趟书院可以吗?”她扭头看着他,神情认真地问道。 “不妨明天再去?” 喻扬摇了摇头:“今日我去陈家时,陈家人百般阻挠。陈生安的父亲身居高位,颇受圣宠,我怕这一夜会横生变故。” “好,我与你同去。” 喻扬颇为震惊,她瞧了眼他苍白的唇色,客套一句:“司使不必奔波劳累了,下官自己去便可,您还是回去……” 见他沉默未答,她讪讪闭上嘴。 好吧,司使大人要亲力亲为,她怎好多管闲事? 此时书院内早已一片宁静,故而当马车“骨碌碌”停在门前,负责看守大门的杂仆便开了门上小窗,朝外探去。 喻扬手上甩着百庚司的腰牌,走上了台阶,“百庚司办案,开门。” “二位官人,这深更半夜查案……” “案子紧急,分什么白天黑夜的?快点!”她压着眉,催促道。 杂仆叹了口气,还是为他们开了门,“二位请容我先向监院通传一下。” 喻扬挥了挥手,并不在意:“去吧去吧。” 白监院很快便赶来了,他颇为无奈:“祁司使,喻司直,这学子们白日还需要上课,深更半夜查案……” “少废话,我问你,你是否知道王承文生前曾受同屋三人的霸凌,也知道他的死有蹊跷,并在他死后收了陈家五十两封口费?” 白监院愤愤挥袖:“喻司直莫平白污蔑人!” “污蔑?”她轻笑一声,而后缓缓道来:“陈家给你的是银票,所有银票皆需要到官府指定的钱庄兑换现银,而银票出自谁家,在何处兑换,兑换人是谁,钱庄皆有记录,可要我带人进城一一查过去?” 白监院脸色骤白,顿时沉默下去。 “你一直知道他们三人在霸凌其他学子,但碍于陈家权势,不敢出手阻拦,平日里装聋作哑、视若无睹。他们三人闹出人命后,你还收受贿赂,做伪证!”喻扬语气气愤,恨不得将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我……我也不想!可是那是陈家!我一介白衣,不过读过几本书,才有资格在此当监院,我哪敢与陈家对抗!当时县衙的黄县令也如此说,我即便说出霸凌之事,又有何用?” “既贪生怕死,又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冷冷瞥了眼他,转身朝书院内走去。 76. 女子之身 夜色沉酽,生舍角落那间屋子没有点灯。漆黑之中,传出一声闷响。 “孟若水你是不是疯了!”上官明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颤抖。 “上官!欺负你我的三人如今死的死,陈生安罪行一旦被揭露,他也再无活路了,你到底在畏惧什么!”另一道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这十八年来,我如履薄冰,身上担负的是我上官家十几条人命!我不能,也不可以!你今日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你现在离开,你我还能是朋友!” “朋友?原来你只当我是朋友吗?”孟宣大步上前,猛地攥住上官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近要掐断他的腕骨。 他不断逼近,上官明连连后退,直到脚步撞上榻边,上官明跌坐入榻上,他便欺身压了下来。 “你我都是同病相怜,在书院中苦受他们三人欺凌,书院之中也就你我能相偎取暖,为何你非要弃我远之!” “我从未说要弃你远之!我……我们是朋友啊!”上官明话音微颤,他满不置信地往前之人,只觉今日的他十分陌生。 “我不要朋友!”孟宣骤然暴怒,他揪着上官明的衣领,手下力道愈发收紧,“李廉与丁添望尚可成双成对,你我有何不可!何况我知道你……” 话音未落,上官明气愤不已,抬手一掌,“啪”地甩在孟宣脸侧,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你疯了!”上官明压低声音,拼命挣扎起来。 “对!我是疯了!你对我示好,为我解难,助我进学,这不证明你也心悦于我吗?你为何就是不愿承认!” “我说了你我只是朋友!朋友!” “朋友?”他冷笑一声,目光骤然暗下,神情阴沉:“从今日起,就不再只是朋友了!” “孟若水!你放开我!”上官明又惊又慌地挣扎着,但却被他死死压制着,几下便被摁住了手。 身前衣带被扯烂,衣裳散落开来,上官明眼中蓦然闪过一丝狠意,他发疯般地咬上他的手。 “上官!” “孟若水!” 屋中争执不断,紧闭的屋门忽地“砰”一声被踹开,只见一道黑影持着灯笼,闯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屋中二人显然皆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得一怔,上官明脸色一白,瞬间弹起,铆足力道挣开束缚,便迅速拢紧自己的衣裳,背过身去。 喻扬怔在原地,眼前不过一闪而过的画面,却如惊雷轰入脑中,瞬间炸开。她震撼不已地望着上官明身影,千万思绪上涌翻腾。 祁归虽落后她一步,但他目光尖锐,还是看到了。他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却顷刻间冷了下来:“滚出来!” 身后的门再次合上,喻扬转头看向角落那人。他紧紧拢着衣裳,消瘦的脊骨却在微微颤抖。 “你……你是女子!”喻扬不可置信地问道。 上官明身形骤然一僵,他猛地起身,扑到喻扬面前。 “喻司直!求求您,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上官明蓦地跪下,拽着她的双手苦苦哀求着。 生得清秀,个子矮小,性格怯懦,说话小声...... 借着灯笼微光,喻扬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心头猛然一跳。是了,只有她是女子之身,这一切的怪异之处,才能解释得清楚。 可是,她为何要女扮男装? 喻扬脑中一阵嗡鸣,片刻间涌现出无数画面。她独自一人要与三个男子同吃同住,长期受他们的欺凌,被丁、李强行带入娇花阁,被他们强迫,今夜又...... 恶狼环伺,步步相逼,她是如何在这险象中撑下来的? 喻扬回想起这种种,顿时便觉心头浮现一抹难以自抑的酸楚,令她狠狠喘不过气来。她反手接住上官明的手,身子不由晃了一下,视线也随之模糊起来,开口的声音甚至颤抖:“为……为什么?” “家族没落,父亲不善为官之道,几十年来始终只有九品,家中又无男儿兴旺门楣,所以……” 男儿……又是男儿…… 喻扬轻笑一声,笑中满是荒唐:“可是八年前朝廷已开女子恩科。” “可我自出生起,便已是男儿身。” 喻扬闭了闭眼,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可你这辈子,都要以男儿身过活?你可想过未来?即便是科举,验身十分严苛,若你被发现……” 若被发现,那便是冒籍科举、欺瞒朝廷,上官家满门受牵连,可能连书院也难逃干系。 可她该如何?自她识事起,便以为自己是男儿,直至十二岁那年来了葵水,她才知晓自己的女儿身。可那时她早已通过院试,一切覆水难收。 “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家人,只有孟宣知道。” “孟宣?” 上官明点了点头,“半年前我被李廉推入湖中,是孟宣救了我,也是那次他得知了此事……” 喻扬沉吟不语,室内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良久,门外响起叩门声。喻扬拉开门,只见祁归立于门侧,语气淡漠:“该走了。” 她回头望了眼跌坐在地的上官明,眼中忧虑沉沉。 祁归瞥了眼她眼中的关切,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十五年前朝中有位官员,因父犯事,按律该流放千里。那人于兴安门前跪了一日一夜,以父年事已高为由,恳请玄宗恩允他代父受过。此人言辞字字泣血,恩孝有义。最终感化玄宗,开恩免其父流放,罚其百杖,贬出京城。” 夜风呼啸不止,他的声音被风裹着,徐徐送入屋中。上官明神情恍惚,泪光闪烁。 - 马车内炭火明明灭灭,喻扬打量着他倦怠容颜,低声问道:“司使也知道了吗?” “嗯。” “可是……她真的会去吗?” “人生路永远在自己手中,去与不去,她都该承担后果。” 喻扬轻叹了口气,马车内顿时陷入宁静。 她忍不住想,上官明自出生起,便要肩担兴旺家族重责,冒着欺君之罪女扮男装,科举入仕。以一家性命,去搏所谓的家族荣光,真的值得吗? 回到百庚司,喻扬便提着自书院搜来的证据,向地牢而去。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她回头望了眼,惊讶道:“司使不去歇会儿吗?” 祁归摇了摇头:“无碍。” 喻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与他一同走进牢中。 她先去了关押陈生安的牢房。此时陈生安正缩在角落墙根,神情惶惶。 “这是白监院的证词,他坦白收受你陈家五十两银票,向官衙做伪证。这是上官明与孟宣的证词,皆指认你与李廉、丁添望长期霸凌同窗。而王承文生前,你们曾逼迫他为你们抄写课业、浣洗衣物、在夜间为你们玩乐持烛照明,你们对他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殴打。你认还是不认?”喻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间含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不认!这些我都没做过,是李廉与丁添望干的。” “你们三人狼狈为奸,每回行事,皆是你背后挑唆,驱使让他们二人为你行恶。” “你也说了,我最多只是挑唆之罪。”他漫不经心地靠向身后阴冷的墙,目光挑衅地冷笑:“我父亲是玄武卫中郎将!是圣上近臣!他会救我出去的!你们想逼我认罪,呵,痴心妄想!” 喻扬见他怙恶不悛,仍气焰嚣张,顿觉浑身怒火上涌。 “若陈显真有保你之意,在你失踪之时,你们陈家便该派人寻你了,怎么至今……毫无动静?”祁归冷不丁地出声。 陈生安神色骤变,瞪向他:“你胡说!” “陈家子嗣众多,你这一辈的男儿便有七个。你大哥在袁家军麾下,任七品副尉,你二哥三哥皆在玄武卫中就职。你四哥考中进士,外放为官,算算时间,任期将满,届时也将回京。就连你的六弟七弟,虽尚年幼,但据说已通晓古今。而你……”祁归拖着话音轻声一笑,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轻蔑,在这逼仄的牢房中清晰回荡着。 他的话仿佛一滴热油,瞬间灼烫陈生安的皮肤,令他忽而暴起,恶狠狠地冲来:“你敢耻笑我!” 眼见他冲着祁归而来,喻扬大步上前,将人护于身后,而后抬脚将人踹回墙边。 陈生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子摇摇晃晃,“你祁世子不是最瞧不起靠祖荫入仕的世家子弟吗?如今武功被废,不也需要靠恩荫才混得这一官半职?你有何可清高的?” 喻扬闻言眉心微皱,眸光骤冷,却不由担忧地回头瞧了眼身后之人。 “世人夸昭武将军年少英勇,孤身闯敌营乃武神降世……哈哈哈武神?瞧瞧,如今要靠一个女子护在身前的武神?我陈生安即便不受父亲疼爱,也好过你这病秧子废物!” 陈生安话音方落,喻扬已闪至人前,摁着他的脑袋便一拳挥下。另一侧的牙齿混着血喷出,她甩了甩拳头,“瞧不出来啊,方才跪地求我的人,现在嘴硬上了!” 77. 暗语 喻扬拳风凌厉狠辣,几记重拳下去,陈生安已趴倒在地,久久挣扎不起。可她胸中怒火未消,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打的满地找牙。 “好了。”见她还欲挥拳,祁归出声制止。 “一个弃子,不值得……”他冷漠地扫了眼地上大口喘气的人,将喻扬扯出了牢房。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当年的罪证被清理得干净,仅靠问他是不会说的。”言罢,他径直走向另一间牢房。 “王柏。”隔着牢房栅栏,他看向角落静坐的男人。 年少时,他与王柏仅有几面之缘,因他是父亲麾下的副尉,军中又盛传他力能扛鼎、精通各类兵器,故而他对此名字印象深刻。不曾想几年光阴,世事变迁,人非当初。 王柏抬起头,借着牢中昏暗的烛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被病气侵扰,削瘦病弱,苍白的眉宇间已褪去年少的稚嫩,沉稳中甚至隐隐有股颓丧。 “曾福的死,与你有关吗?”他问道。 王柏静默了良久,才缓缓摇起头:“他爱喝酒,平时总喜欢喝醉了便上山坐着愣神。承文死后,我与五娘苦寻证据许久,可他们都只说他是自缢……”言至此,他忽地停顿住,神情间开始恍惚,“我不信。后来曾兄便带着我一同喝酒,某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我醒来时却发现……他再也叫不醒了。” “是何时?” “承文死后一个多月吧,记不太清了。” “所以你就曾福尸体伪装成你下葬,而你扮演曾福,进入书院做杂仆?” 他微微点着头。 喻扬面色微变:“难怪一月仅有五百文,你也愿意留在那里。” 王柏忽地沉沉笑了起来,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一扇仅有两掌大小的天窗,眼角间微光闪烁:“是啊,若能杀了他们为我儿复仇,我什么都愿意。” 牢中沉寂许久,唯有墙边的油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喻扬忍不住问:“你身形佝偻,满手冻疮也都是伪装吧?我们在你屋中找到不少用以易容的胶水,是你用来掩饰手上的雕刻木偶留下的伤。” “是。” “你是在何处雕刻的木偶?” “白日里学子们上课时,我便去林中取木磨型,磨出肢体形状后再带回屋中,慢慢雕刻。” “那你为何要将尸体装入木偶中?” “百庚司不是查到了吗?木偶在前朝时用来殉葬。他们杀了承文,我便要他们为承文殉葬!” “几年前盛京城中出现过一支木偶班子,可与你有关?”祁归冷不丁出声。 王柏忽地自嘲笑起来,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倒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将军的眼。” 祁归苍白的手忽地蜷缩起来,用力至青筋暴起,微微颤抖。喻扬心头一紧,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终于放开了手,这才松了口气。 “你是南境后人?”他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对。可我从未有任何不臣之心!当年加入祁家军,也是真心追随大将军。”王柏声音有些急切。 南境,便是当年在西南作乱的反贼。后来仁宗下令,格杀所有南境之人,以绝后患。不曾想,还是有南境后人存活于世。 “这件事可有他人知晓?” 王柏摇了摇头,“我连五娘也未说。当年之事发生时,我才不过四岁,那些事与我而言早已过去,我只想好好生活!” 闻言,祁归却沉默起来。 喻扬便趁机瞅了眼,借着昏暗火光,只见他脸色苍白得骇人。这几日他随她奔波查案,身子怕是吃不消了。 她思衬片刻,伸手虚扶他手臂,轻声问道:“司使先回去歇会吧?” 他微微颔首,喻扬便扶着他向外走去。 身后之人忽地起身,扑至门上:“小将军!大将军他……可还安好?”王柏声音颤抖着。 祁归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父亲一切安好。” “好……安好便好……”他喃喃自语,跌坐地上,又忽地笑了起来。 踩着浓浓夜色,喻扬扶着他回到值房。 木燿正在收拾值房,见到二人归来,立即抛下手中的活,焦急地迎上前:“公子!” “我无事,扶我去榻上歇会儿吧。”他声音中透着股虚弱无力。 木燿从喻扬手中接过人,将祁归扶至里屋的榻前躺下。 这张榻还是木澜置办的。说是为了公子办公时若身子不适,可躺下歇息,如今竟是真用上了。 “公子,属下去请青鹊医师来吧?” 祁归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木燿,落在静静站在门前的喻扬身上。 “你去备些吃食吧。” 木燿听他愿意主动吃东西,立即喜上眉梢,跑着去准备了。 “喻司直。” 喻扬闻声,缓步走近。只见祁归病殃殃地躺在那儿,脸色惨白得难看。 “卫舍尚未修缮完,司署内也未备多余炭火,外面天冷,司直可在此歇会儿。” 他们方回百庚司时,木燿便已将值房内的炭火烧起,此时室内暖意融融,正在温化她四肢的寒凉。 喻扬索性盘腿席地坐在不远处,用手撑起下颌,眸光缓缓落在他摁着额角的指节上。 “司使……” “什么?” 她欲言又止,很快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其实想问,今日王柏还唤他小将军时,他是如何想的。可话到嘴边,她如何也无法开口。她怕自己再揭开他已愈合的伤疤。 见她不肯说,祁归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闭上眼,在一片静谧中沉沉睡去。 他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很快便又在满身寒凉中惊醒。他盯着头顶帷帐看了许久,直至屋中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他才转着酸涩的眼睛,朝另一侧看去。 只见喻扬正蹲坐在书案前,不知在忙活什么,神情颇为认真。 他静静看了片刻,这才缓缓坐起身。 “司使醒了!”她惊喜道。 “怎么不休息会儿?”他下榻,披上大氅,缓缓朝她走去。 “睡不着,瞧见司使桌上的字条,便想看看。” 她手指向桌案上被裁成几个小方块的纸。这是祁归裁剪的 ,他猜测王承文留下的线索是为了传递什么重要的信息,需要将那十二字重新排列组合才能解开谜题。 “不过怎么排也排不明白,这王承文究竟是什么意思?”喻扬拧着眉,疑惑地又将几个字挪了挪顺序。 “等一下!”祁归忽地抓住她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喻扬心头一跳,目光落在正摁在自己手腕间的那只手。温润如玉,秀气若竹…… 祁归双眉紧拧,目光牢牢盯着眼前的十二字上。 宁三七显助后药亡武谨安父。 “怎么了?”喻扬抬头看他,不解地问道。 这也不成句啊。 祁归却顾不上回答她,他松开她的手,指尖落在其中几张纸条上,挪动了顺序。 宁三七安父显助后…… 安父显,是陈生安之父陈显。 助后…… 他呼吸一滞,挪动纸条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司……司使?”觉察到他的异样,喻扬忍不住瞥向他。 他将最后四字来来回回拼凑,因始终找不到关窍,愈发焦躁,手下动作愈发地快。 直至他脑中骤然响起王柏那声“小将军”。 若武代表的是昭武将军,那谨是…… 他指尖颤抖着,缓缓收了回来。 喻扬垂眸去看他拼凑的十二字——宁三七安父显助后药武亡谨,这是何意? 喻扬尚未明白,余光却见他身子微晃,她手疾眼快,拽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他面色十分凝重,喻扬竟也随之紧张起来。这十二字后定是掩藏着一件惊天骇地的大事,否则王承文不必如此绕弯子。 他跌坐至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喻扬见状,连忙起身为他倒了杯水。 “公子。”木燿适时叩响门扇,而后推门而入。 “公子先吃些东西再喝药吧。”他拎着一只食盒,取出里面的吃食。 喻扬又看了眼祁归,只见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面色正常。 他起身走到桌边,轻声道:“司直吃些吧。” 屋中气氛有些沉闷。祁归定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不肯说。喻扬搅着手下的红枣羹,脑中却翻来覆去思索着。 她放下碗,终于忍不住开口:“司使,你知道那十二字是何意了?” 祁归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索然无味的粥上,沉默了片刻,“有些事,不知为好。” 她看着他,问道:“王承文可是因此而死?” “是。”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落定,喻扬张了张嘴,最终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他面容苍白,却只是强装镇定,见她因此也兴致不高,他又开口:“王柏早年从军,所以捆绑木偶人的结法应就是军中常用的结法。明日我让木燿去寻。” 喻扬点了点头,并未回应他。 用完那碗红枣羹,木燿又送上一碗药。喻扬瞥了眼那泛着苦味的黑汁,无声抿了抿唇:“那我先回去了,司使您早点歇息。” 沉沉夜色中,远处传来梆子声,此时已过三更,又一天过去了。 78. 遗书 喻扬回到值房,刚铺好褥子,门前便传来一道叩门声。她向外探头看去,只见木燿木着一张脸,正站在门外,远远朝她拱手:“喻司直,公子命属下给您送些炭来。” 说着,他便将炭盆抬入屋中。 “多谢。” 值房门扉合上,她拨了拨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吹灭屋中最后一支蜡烛,她便在冷硬的褥子上躺下,拢着件单薄的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寅初的梆子声刚远去,喻扬便再次醒来。 她先望了眼仍烧得正旺的炭火,接着动了动四肢。这地铺又冷又硬,睡得她浑身酸痛。今天需得将案子结了,回家睡去! 想着,她缓缓吐了口气。 喉咙也痛…… 又躺着磨蹭了片刻,她终于坐起身。 门外天色黝黑,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迎面扑来。地上的雪不厚,只薄薄覆了一层。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猛地发现祁归值房内已经亮起了烛火。 他没睡? 想着,她朝他的值房走去。她停在门前,并未敲门,而是隔着门扇,轻声唤道:“司使?” 声音粗哑,已不似她的声音。 “进。” 她刚进门,便见祁归拧眉盯着她。 “着凉了?”他问。 “喉咙痛……”她摇了摇头。 祁归见状,提起一旁小炉上温着的壶,倒了杯水,修长的手指将杯盏推至她面前。 “陈显已经上书向圣上陈情,却只提陈生安霸凌之事。将杀害王承文一事推至丁、李二人身上。若今日无法找到指证陈生安的罪证,只怕此事将被轻轻揭过。” “可是……”喻扬才刚开口,喉咙便如刀割般痛,她苦着一张脸,安分地闭上了眼。 她老老实实蹲坐在祁归书案边,看着他还在翻找从王承文处搜寻到的兵书。 一日时间,该去何处寻找陈生安的罪证? “晚些时候我会进宫面圣,看看圣上是如何打算。”祁归说着,随后又递来一张图纸。 她扫了一眼,正是一种绳结法。 “这么快就查到了?司使您手下的侍卫不当密探真是可惜了!”她忍不住感慨道,随后仔细地看着图纸。 此法是先用一根粗麻绳挂上树,而后将一端绳头捆绑在树干上,另一端绳上绑上一只轮滑,将此端绳头穿过尸体上的环结,再穿过轮滑,最终可借用轮滑之力,将尸体轻松运送上树。 “原来如此,难怪树枝上只有压痕而无拖拽痕迹。”她颇为惊讶。 “此法在军中常用来吊运粮草兵械。” “军营在高处吗?” 祁归摇了摇头:“西塞地势险峻,有时运送粮草兵械的车难以通行,便会运用此法。” 喻扬恍然大悟。 她扒在桌案边的下意识挪了挪,并未注意到小臂下压着一张白纸。她收回手,那张白纸便被粘在她袖口处,自空中缓缓飘落。 “诶。”她下意识轻唤一声,眼看着那张白纸落入案边的火盆中。纸上被烘出一团黑乎乎的印迹,几道黑印显形。 “诶!”她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抓。 祁归被她接二连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眼见她手伸入火盆中,他眼皮一跳,正欲制止,便见她揪着白纸一角,将其捞了上来。 “呼呼——”她吹了吹不慎被炭火烧起的一角,而后才甩了甩小指。 “烫到了?”祁归皱眉。 “没事,我好像看到……”她话还未说完,便见他起身,在身后书架上的木匣中找到了一罐药。 他取下药罐上的塞子,用竹条挖了一团药膏,轻轻敷在被烫得通红的小指上。 喻扬直勾勾盯着他的手,那持着竹条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关节处微微泛红,而雪白的肌肤下隐隐可见青色血管蜿蜒而上,直至埋入袖中。大氅下露出一截淡青色袖口,用银丝线绣着几朵竹叶花,在烛火下浮光闪烁。 她看得一时愣了神,连祁归何时为她上完了药都不知。 “怎么了?”他问道。 “司使的手好白啊……”她愣愣开口,话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祁归的手一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 “我我我我瞎说的……”她连忙解释,声音干哑难听。 祁归垂着眼眸,将药罐摆了回去,面色如常。 “不过一张纸,烧了便烧了,以后不要用手捡了。”他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 喻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下一瞬又猛然抬起头:“不是,这纸上有字!” “有字?”祁归拧眉,顺着她的目光,将这张白纸捡了起来。 纸上被火烧黑了一处,却依旧空空如也。他思衬片刻,将纸放在烛上烤。 火苗掠过纸背,很快浮现几个小字——“承文敬上”。 纸上的字细小密集,一旦冷却下来,字迹很快便又消失了。 祁归神色骤变,“我念你写。” 喻扬念了声好,立即研墨。 “承文敬上。 家贫,父疾,唯双亲含辛茹苦,躬耕细织,养育至今,供书求学。鄙见苍生之苦,国境未安,日夜惕厉,惟愿登科入仕,为国立功为民请命,报双亲恩情万一。 然陈家势大,安等欺凌排挤,诸生苦矣。今日偶悉陈家私隐,安不容鄙。鄙读书明义,素知死生之节,决非自经。冤屈未伸,难以瞑目。望后来者得之,为鄙一辩清白。 鄙负父母养育之恩,未能奉养终老,实乃不孝。望爹娘珍重,勿念不孝儿。 顺昌四年腊月十七,绝笔。” 随之祁归话音落尽,屋中陷入一片沉重的宁静。 这纸原是夹在兵书中的,因纸上空白,便被他们二人忽略了。如今祁归细细打量这纸,才发现是凝霜纸!因其质若白霜,纹路细腻,在日下会有微光闪闪,故而得名。这纸价格昂贵,非王承文用得起的。但是陈生安书案上比比皆是。 而王承文遗书中所提的陈家私隐,大抵便是兵书上想要传达的十二字暗语。 “司使,秦副使回来了。”木燿在门外轻声提醒,不过多时,便听闻几道脚步声,匆匆而来。 离京 数日的多人连夜赶回城,风尘仆仆。秦辉带着几本账册,进入值房,在看见祁归身边的喻扬时,他神色莫名。 “如何了?”祁归问道。 秦辉将账册奉上,把他们在邠州多方调查来的线索一一道出:“下官根据那个商人,查到邠州一位富商,名叫李卯。李家从商十年,以前做的不过都是小本买卖,不过三年前忽地暴富。据附近邻里所述,李家不知从何处搭了一条商路,专售米入盛京,自那之后,李卯跃身成为邠州商会会长。” 说到此,他顿了顿,面露几分难色:“不过下官带人追查到李家时,李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已被灭口。听邻居说,他们尚有一个儿子,在洛州明理书院就学。” 秦辉此言一出,祁归与喻扬二人脸色骤变。 “李廉?”祁归问道。 秦辉惊讶:“正是,司使怎么知道?” 祁归面色沉重,将明理书院命案的卷宗递给他看。 秦辉大致看过去,脸色大变:“这两桩案子可有关联?” 祁归摇了摇头:“应是无关,杀害李廉的真凶已经找到。” “而且……”秦辉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们的人还在邠州发现了何叙。” 何叙?那不是陈显的手下? 祁归神情凝重,看向他:“可知他为何去邠州?” 秦辉摇了摇头:“并未。可何叙向来在宫中当值,每月仅有三日假,他为何会去邠州?” 何叙是陈显手下,陈显是太后的人,而凑巧的是他出现在邠州,李家被灭口…… 祁归垂眸沉吟片刻,心中已经大致有了想法。 “这些时日辛苦了。元日假七日,你们可选择要休沐还是赏钱,若要赏钱,去向陆司务支取,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秦辉指着账册,犹豫道:“那柳望的案子……” “我稍后便入宫。” 言外之意,便是他会亲自向圣上禀明。 既如此,秦辉不再执着,行礼告退。 喻扬在侧旁听全过程,仍觉两案背后疑点重重。 “司使可是……” “这两个案子到此结了。” 喻扬错愕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几分不解:“可杀害李家的真凶还未找到,迷砂草从何而来也未查明。” 祁归将书案上的物件规整好,余光却瞥见喻扬抄录遗书,字迹潦草,歪歪斜斜,实在难以入眼。 他抬眸扫了她一眼,却见她面上带有几分愠怒,似是对他的决定十分不满。 他无奈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后,温声解释:“这几日你查案辛劳,晚上请你去溢香楼可好?” 她沉闷不语,祁归又言:“晚上我会告诉你原由。” 听他如此说,她眉心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之意。 “晚上在溢香楼。”留下此话,祁归便带着两案证据,踩着风雪赶入宫去。 此时天色泛白,气温颇低。喻扬目送他离去,却心有不满。 那十二字暗语他解出来了,却不肯告诉她,如今知晓案子背后隐藏的真凶,也不肯告诉她! 79. 认罪 待天色彻底放明,喻扬与裴衍一同前往地牢。 地牢阴冷潮湿,昏暗无光,被分别关押的柳望、王柏和陈生安俱是神情恍惚。 喻扬扫了眼在角落闭目养神的柳望,不由想起今早秦辉说的话,柳望案和陈家是否有关联? “王柏。”喻扬走进牢房,轻声唤他。 王柏缓缓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据说此法在军中常用来吊粮草军械,可轻松吊起几百斤的物件。当日在悬挂木偶人的树梢上,只发现了压痕而无拖拽痕迹,所以你是运用此法将尸体挂上树的吗?” 王柏扫了眼喻扬手中的图纸,缓缓点头。 “你是如何将李廉杀害,并将他带出书院呢?” “我在饭菜中加了迷药,迷晕了所有人。当夜翻入墙,将他带出来的。至于他怎么死的……”他话音一顿,忽地低沉笑了起来,“我儿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的。” “那丁添望呢?” 提起丁添望,王柏止不住冷笑,“蛇鼠之辈,自李廉失踪后他便每日担惊受怕,许是猜到我儿回来复仇了。除夕那日我命人以我儿名义给他传了信,约他至花娇阁相见。” “他去了?”喻扬拧眉问道。 “没有,他吓得逃出了城,我暗中跟着他,将人逼至林中。我在林中挂了许多木偶人,没想到这胆小之辈竟活生生被吓死了。”他说着,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有胆凌虐杀害他人的人,却会因害怕鬼魂复仇而生生吓死了…… “那陈生安呢,你又是如何将他带离陈家的?” “打晕了背出来便是。喻司直不也去过陈家?虚张声势罢了,如何拦得了你我?” 喻扬沉默了片刻,心想倒也是。 以他的武功想将人轻松带离陈家,倒也不算难事。 “你假死扮成曾福这件事,你的妻子女儿知道吗?” “她们不知道。” 喻扬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问了。 不知甚好。尚能保全她们母女二人。 “喻司直答应我的交易可还作数?”王柏又问。 “自然作数。”喻扬坚定地回答他。 “好。”他点了点头,面上再没有任何反抗之意。 若他的死能换得妻子幼女余生安定,那便是值得。 喻扬看了眼裴衍录下的证词,又问了几个问题,随后便让他画押了。 至于陈生安…… 她走出牢房,站在地牢昏暗狭长的甬道上,状似无意地偏头问裴衍:“你可知陈家已经上书向圣上陈情?” 裴衍微愣,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也随之笑了起来:“听说了。” 两人一唱一和间,另一侧牢房的陈生安已猛地坐起身,竖起两只耳朵听他们交谈。 “陈家真是心狠,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弃便弃,竟然替陈生安认下所有罪名。你说,若是圣上知道陈家那件事……” “知道何事?你们都知道何事了?”陈生安猛然扑上来,身上的镣铐撞在牢门上,叮啷作响。 喻扬笑意骤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以为你不肯说,我们便调查不出来吗?祁司使今早已经入宫,你觉得陈家还有几日可活?” “祁归……不可能!他若是知道了,不应该恨太后吗?”他垂头喃喃自语着,喻扬瞬间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 “为何会恨太后?” “因为是太后让……”他忽地一顿,盯着喻扬眉宇间的凝重,猛地反应过来:“你诈我?” 喻扬并没有被揭穿的心虚,反而是讥笑起来。这酒囊饭袋在此事上竟还挺警觉…… 她摆了摆手,“是你自己交代的,怎么会是我诈你呢?” “你放屁!我明明什么也没说!” “你以为你不认下同谋之罪,百庚司便没办法定你的罪了吗?” 陈生安愤怒的神情上出现几道裂痕,“你什么意思?” “昨日夜里,陈郎将连夜向圣上递交罪己书,替你认下所有罪名,可你却拒不认罪,圣上圣明,只会徒生怀疑。” “而你陈生安之所以与李廉、丁添望交好,不过是为你陈家搭桥牵线。你父亲暗中与李家私通外敌,将迷砂草运送入京,以此敛财。你认为圣上知晓此事后,还会留你陈家吗?而你父亲有七个儿子,牺牲一个你可以保全其他六人,保住陈家满门富贵。” 喻扬的声音暗哑,在阴冷牢中颇为瘆人,“如何抉择,都由你决定。” 陈生安双目圆睁欲裂,神情间浮上恐惧:“不可能!我不信!我要见我父亲,我要见我父亲!” 喻扬轻笑了一声,笑声在两壁间轻轻回荡:“你为陈家死守秘密,陈家视你如弃子,你父亲恐怕不想见你吧……” 言罢,她扫了眼他惊惧的脸,摆摆手招呼裴衍:“走罢,和这种人费什么功夫。” “有些人啊……自认为拒不认罪便真能逃脱生天,却不曾想刺在心头,早晚有一天也要被拔除。” 喻扬的声音渐渐远去,陈生安抓着栅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冲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嘶声裂肺吼道:“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下一刻,喻扬笑嘻嘻的脸便闪至眼前,“回心转意了?” 陈生安哀嚎两声,后退的脚步左脚绊右脚,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你……我……我若是认罪,能保住陈家吗?” 喻扬脸上的笑意骤减:“能不能保住要看圣上旨意,但你不认罪,这个罪名一定会落在陈家!” 陈生安身形猛然颤抖起来,他大喘着气,竟嚎啕大哭:“我认!我认!” 喻扬侧头看了一眼裴衍,裴衍立即便取出纸笔。 “所以是你伙同丁、李二人,杀害王承文,又将他的尸体搬至书院后的林中,伪装成自杀对吗?” “对……” “是谁先动手杀人的?” “是我。” “因何缘故动手?” 陈生安摸了摸眼泪,“那日我吃醉了酒,不慎将家中一件秘事说了出去,在场之人只有王承文是清醒的,那时他正在为我抄写课业。” “所以你就死了杀心?” “对,这件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他双眼露出几分凶意。 “是这件事吗?”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他看。

陈生安脸色骤变,“你!你怎么会……” “哼,你们以为王承文性格懦弱,可供你们随意欺负,可那是他一心为了读书,不愿与你们计较!可你们三人狼狈为奸,变本加厉,他早就料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下了绝笔信。” 再温良的小猫也会有尖牙利爪,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陈生安沉默着,终于露出几分懊恼。 “你如何杀的王承文?” “用绳子勒死的。” “绳子从何处来?” “院中找到的,是生管用来捆被褥的。” “杀了他之后呢?继续说!”喻扬厉声道。 “我用绳子勒死了他,我本没想杀他!所以当时我很害怕,我叫醒了丁添望和李廉,李廉便提议将他吊起,伪装成上吊自杀。之后我们便一起将他搬至书院后门,挂在了树上。” “后来书院报了官,你们还买通了衙门和监院,对外只说王承文是自尽?” 陈生安点了点头。 喻扬咬牙切齿,瞪着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 自己把不住门说漏了嘴,却要杀害别人,还声称自己本无杀心?冠冕堂皇的畜生! “画押!”她将罪状甩至他面前,冷声道。 “我父亲……” “你喝醉酒,口无遮拦泄露家族私隐时,怎么未考虑你父亲?你杀人时,怎么不担心你父亲?现在在装什么父子情深?”她毫不留情,直戳要害。 陈生安泣不成声,在罪状上摁下指印。 “陈生安,行善者不一定有善报,但行恶者,即便没有天收,也会有人替天行道。”她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走出昏暗地牢,她仰头望了眼天际,天地间弥漫着白白雪雾,雪花纷飞,短短两个时辰,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伸出手,雪花便飘落至她掌心,慢慢化了水。 “都说窦娥冤死时七月飘雪,王承文冤屈得报,今日这场雪会是替他来平冤的吗?” 裴衍闻言,轻轻笑了起来:“喻司直之心,王承文定能感知。” 喻扬叹了口气:“可惜了。” “不过我听王柏说你们之间的交易是……” 喻扬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我向他保证,定会让陈生安得到制裁,还会向朝廷申请抚恤,为他照看妻儿。” “就这样?” “就这样。” 若非王承文枉死,王柏何必如此?他唯一记挂的只有妻儿,实是儿子的死如同一根刺般梗在他心头,令他日思夜想,痛不欲生。 于是他才假死脱身,假借曾福之名行事,为的便是不拖累妻子幼女。 妞妞年幼,程娘子性格又软弱,他伏法后,孤儿寡母难保不受人欺负。但若是能得京中官员护佑一二,那情势便会有所不同。 所以,他别无所求,只要能为他照看好妻儿,他愿意认罪赴死。 “咳咳……” 二人正面对面交谈时,不远处传来一道虚弱的咳嗽声。 喻扬循声望去,只见祁归不知何时换了一件银灰色大氅,长身立于白雪之中,望着他们二人。 80. 结案 即便被厚重毛绒大氅包裹,他身子仍显清瘦。四周光线昏沉暗淡,愈发衬得他姣姣似月,在这苍茫天地间成了一抹孤清亮色。 只是……他怎么瞧着不太开心? “司使,你回来了!”喻扬小跑两步,来到他面前。 祁归的目光自裴衍身上挪到了喻扬脸上,那张笑盈盈的脸正满是期待地盯着他,一双眼睛亮如繁星。 他无声叹了口气:“这两桩案子一并转交刑部,由刑部定夺。” “那圣上的意思……”喻扬犹豫道。 “陈显已被贬去驻守猎场,陈家在玄武卫的势力也一并被拔除。至于柳家……只罚没二十万两白银以示惩戒。” 喻扬拧着眉,显然是认为这惩罚太轻。 一个柳望为了保住柳家一口认下所有罪名,一个陈生安为了保护家族拒不认罪,却被自己父亲一纸认罪书架在高处,不得不认。 “手上拿着什么?”他动了动下颌,问道。 “王柏与陈生安画押的证词。” “认罪了?”祁归有些吃惊地接过来。 “那是!如何,下官这差事办得还算不错吧?” 天气寒凉,暴露在冷风中的手指很快便通红一片,祁归将手连带罪状一同收入大氅下,他温声道:“不错。这些我会一并移交刑部,这两桩案子便算结案了,二位司直近日辛苦,今日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裴衍朝他执手行礼,这便退下了。身侧的人却一动不动。 他扭头看去,对上一双圆润的眼瞳,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司直……还有何事?”他话音暗哑,在呼啸的风雪中飘然散去。 “司使今早的承诺可还作数?” 她歪着头,脑后的马尾辫便一摇一摆,发梢拂过肩头的雪粒。祁归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黑发上,不由暗了几分:“既是承诺,自是作数。” 她眸中笑意愈盛,“那晚上溢香楼见!” “好。”他轻声应着,目送她脚步雀跃,一步一印踩碎积雪离去。雪地里留下一串轻快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浅淡笑意也逐渐冷了下来,“去提陈生安。” 百庚司被皑皑白雪覆盖,整座司署内沉寂非常,仿若无人。陈生安手脚间都锁着镣铐,被木燿带离了地牢。北风肆虐,刺破他的皮肉,直逼骸骨,他浑身打抖,牙关磕得咯咯作响:“你你你……你要带我去何处?” 眼前的侍卫身材高大,面色冷硬,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话。 陈生安低垂下头,眼珠转动两下,瞥见四下无人,竟转身撒腿便跑。只是他还未跑出两步,便被身后之人一脚踹倒在地。 “老实点!走!”木燿将人悬空拎了起来,恶狠狠道。 他将人带到角落一处无人院落,推开门扇,便将人拎了进去,重重摔在地上。 身后屋门被关上,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几道窄窗漏进些许天光,光影朦胧。陈生安浑身颤抖:“你们,你们做什么?”他往角落爬了几步,惊惧地尖叫着。 幽暗的屋内,忽地响起一声闷咳。 他睁圆着眼,惊愕地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端坐于昏暗之中,细碎的光线自窗外投射进来,落在他肩头。那张苍白的脸半掩于阴暗中,淡漠沉敛,而另一半朦胧光线下,眉眼精细,秀气若玉。祁归放下唇边的手,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落在他身上。 “祁……你你要做什么!” 祁归缓缓起身,大氅的衣摆垂落靴沿,却仿佛一记闷棍狠狠敲打在他心头,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磨砺声,“你别过来!你们不能滥用私刑!” 祁归在他面前站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仿若在斜睨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陈显手段狠厉,心机深沉,竟会将此等抄家灭族之事告知你?” “你都知道了……” 祁归轻声冷笑一声,神情间无波无澜:“你父亲受太后宠爱多年,手上的鲜血不少吧?” “你竟敢……” “没什么不敢。毕竟我的‘狼子野心’,早在五年前便得以窥见,你们不都是如此想的吗?” 祁家一门双爵,有恒国公和贞勇侯,虽老国公已将爵位与兵权都交由他们的儿子祁连洲,但祁家那位老夫人手中尚有一支兵权。祁连洲迎娶永安大长公主之女时,朝中便多有争议。永安大长公主是谁,那是随玄宗天南海北开拓疆土,征讨敌军的天家虎女!永安大长公主之名在兵营、在天下,都颇享盛誉。 不少人甚至向上直言,称祁家功高盖主,权柄颇大,有朝一日会祸乱朝纲。 然玄宗却训斥诸人稳坐盛京朝堂,在祁家打下的太平中建功立业,却想过河拆桥,是为不忠不义不仁之辈。朝堂上的争议这才隐隐平息。但随着祁归长大,他行事高调,为人张扬,又常年与瑾王混迹一起,于是便有人开始猜测他狼子野心,意图不轨。 年少时的他不以为意,认为只要像祖父祖母和父亲那样立下赫赫战功,便足以让那些人闭嘴。 可这些无端的猜忌,直至他身中寒毒,武功被废,犹如废人般苟延残喘于世间,这才缓缓平息。他祁家仅有祁归一个儿郎,如今上不得战场,那兵权终有一日将交还朝堂,祁家隐有颓败之势,不足为惧。 “瑾王之死……” 陈生安惊恐的摇着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祁归冷眼瞧他,心中隐隐生出大胆的猜疑。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父亲做的?”他轻声问道,声音缥缈,甚至盖不过门外呼啸的寒风,却令陈生安脸色骤变。 “不!与我父亲无关,他……他……” “不是你父亲,那便是那位?你可知攀咬那位的罪名?” 陈生安脸色骤然不见任何血色,他惶恐地摇着头,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不,我没有……” “圣上已将陈显贬至猎场,皇城之中的玄武卫大换血,而何叙已被杖毙。你们陈家终有一日会慢慢淡出众人视野,届时怎么死的……还有人会注意到吗?”< /p>“你是何意?我已经认罪了!一切都是我做的!与我父亲毫无干系!” “五年前在宴上下毒,瑾王府百来口人命,你敢认?” “你陈家这把刀,为她杀人剔骨,如今刀钝生锈,便该丢弃了。可你应明白,弃子知道的太多,总有牺牲的那一天。” 陈生安抬起头,沉重地晃了晃身子,他看着眼前纤瘦却仪态端正的人,不禁闭上了眼。 - 喻扬回到家中时,会云正揪着一把干草,坐在马棚前愣神。 “会云?”她轻声唤她。 “阿姐!你回来了!”会云听见熟悉的声音,霎时眼前一亮,立即蹦了起来,跃入喻扬怀中,将她狠狠抱住。 “阿姐!你都好几日没回家了!” “哪有?我昨日还回来牵走不羁呢。” “可昨日我又不在家!阿姐,这不羁吃的草料也太贵了……”她指着身后今日刚送上门的草料,哀叹了一口气。 不羁马似主人,极为挑剔,便宜的、普通的草料不吃,只爱吃贵的。 “这些花了三两银子!”会云忍不住抱怨道。 “三两?”喻扬吃惊,见会云坚定地点头,她忍不住回头瞥了眼正无辜睁着大眼,晃晃悠悠甩着马尾的不羁。 “罢了,先这样吧。帮我烧些热水可好?奔波这几日,我感觉我都要臭了!” “好嘞,阿姐休息会儿,马上便好!” 会云为她烧好热水,她沐浴更衣后便躺在榻上休息。闭眼之际脑中尽是这两桩案子,她将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想着想着,脑中竟出现一道雪白消瘦的身影。 便是瞧他这柔柔弱弱的模样,她实在难以联想到那个受世人敬仰夸赞的昭武将军。若是他武功尚在便好了,真想和他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分个高低。 喻扬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午间会云来喊她吃饭,她也只是嘟囔几句,翻了个身便继续睡。 当她一觉睡起时,已是申时末。窗外天色蒙蒙黑,她猛地坐起,迅速起身。 “阿姐!今夜吃炖鸡好不好!”会云蹲在灶台前,举着一只已经脱了毛的鸡,朗声问道。 “不吃了,我要出门。”喻扬洗了把脸,被冰得龇牙咧嘴。 “阿姐怎么刚回来又要出门?”会云不满地噘着嘴。 “有事有事!今夜忙完便好了!你与娘和嫂嫂吃哦。”她轻拍了拍会云的脑袋,便匆忙牵出不羁,匆匆往城西的溢香楼去。 溢香楼刚开业不久,掌柜的领着两名小儿,已经在门前招揽食客。 见着喻扬走来,立马喜笑盈盈上前:“这个客官可要进店尝尝我们店的招牌?” 喻扬笑了笑,“我等人。” “这大雪天的,客官进店等便是。” 掌柜立即招呼小二将马儿牵去马厩,随即迎着人进店,“客官等的人还要多久到?可要先给您上壶茶?” 喻扬搓了搓冰冷的手,点头道:“可以,那便先来壶茶!” “好嘞!客官稍等!” 81. 溢香楼 “这位姑娘,二楼雅间有位黄公子说认识你,请您去喝杯酒。”角落一名小二走到喻扬的桌边,低声说道。 喻扬拧眉思衬了会儿,“我不认识什么黄公子。” “可黄公子说认识你,你去看看便成。”小二坚持不懈地站在她身边。 “不认识,不去。” “可他认识你,你便去看看,又不会如何。” 小二态度执拗,神情强硬。令喻扬心生几分不满,抬头望了眼雅间的方向。她忽地勾唇一笑:“好啊,既如此,那我便去看看!” 小二引着她上楼,她才刚踏入雅间,身后之门便迅速合上,两名壮汉伫立门边严防死守,活脱脱两尊守门神。 “公子,人带到了!”小二顿时换上一脸谄媚。 “好!赏!”屏风之后,传来一道阔气声音,守门的壮汉便大气给了他一锭银子,小二双眼放光,收了钱一边狗腿地鞠躬,一边笑:“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小二得了钱便离开,房门再次合上,喻扬扫了眼守门的壮汉,冷笑着向屏风走去。 “良辰美景,美人何不共饮一杯?” “听说你认识我?”喻扬大步走到屏风后,径直坐在那人对面。 所谓的黄公子身宽体胖,一脸横肉,即便束着玉冠,身着锦缎华服,也难掩他身上的酒肉腻味。 他大抵是没想到喻扬会毫无惧意地坐在面前,先是一愣,而后望着她的脸,痴痴笑了起来:“今日相见,便是相识。” 他笑着将一杯酒置于她面前,而后试图顺手去摸她的手背。 喻扬收回手,唇角笑意冷淡:“所以你假借认识之名,花钱让小二诱骗我过来?此等行为,骗了不少女子吧?” “诶!美人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我也不过是相识之心甚切,只好出此下策。” “相识之心吗?那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何生计?” 那人一听,瞬间来了劲,双手抚过已经发了油的发髻,被横肉压得只剩一线的双眼一眯一挑,朝她抛了个媚眼:“在下姓代,单名一个德字,美人也可喊我德郎。本人不才,做点生意买卖,这盛京至扬州的丝绸、玉器皆有涉猎。” “哦?家中人呢?” “我家世代为商,所以尚有些资本。我瞧美人这身衣袍布料虽好,但颜色暗沉,花纹单调,甚不好看。美人嘛,还是要穿些颜色娇嫩鲜艳的好!在下可送美人一匹粉色镶金花缎,美人若穿上,定艳压群芳。” 他倒是留有几分商人的心眼子,说话也未全数交代。喻扬心中止不住冷笑。 她闻言扯了扯百庚司专属的虎纹黑袍,不禁挑起眉梢:“还好吧,我这衣裳也不丑。” “穿在美人身上,丑是不丑,但这衣袍老气,不衬美人姿色,你说是不是啊?”代德笑着再次伸出圆滚滚的手,摸向她的脸颊。 喻扬岿然不动,只让代德以为她已愿意服从。 那手即将触碰上脸,喻扬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掰。 “啊——” “你便不想知道我是谁吗?”喻扬眉眼弯弯,笑着看他,却在目光触及那满脸颤抖的肉时,颇为嫌恶地皱眉,将自己的视线挪开距离。 “你你你……你是何人?”代德被掰着手掌,疼得满头大汗,那股子调戏人的游刃有余也荡然无存。 “百庚司司直,喻扬。”她微笑着,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来。 代德神色骤白,双唇颤抖。 “我这身官袍,可是玄宗亲赐给百庚司官吏的,你说这丑?”她双眼微眯,闪过一丝狡黠。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在今日前,你用此等手段,诓骗了多少女子?” “没有!没有!” “不说是吧。”她扯了抹冷笑,抬手一拳落在他眼窝。 “嗷……女侠饶命!” 她又抬手挥了一拳:“说不说!” “啊……也就四五个,我只是和她们说说话,摸摸手,什么也没干!” 拳风狠劲,落在他的眼窝,力道却控制得十分刚好,既不会伤了他的眼睛,也能让他痛上个数十日。喻扬却仍觉不解气,攥起的拳头铆足全身气力,落在他嘴边、肩头、腹部,将人打得连连求饶。 “亲了几口!也就亲了几口!真没有了!” 喻扬冷眼扫了他几眼:“那几个姑娘可是自愿?” “我……”代德犹犹豫豫,神情便心虚起来。 喻扬冷哼一声,又要抬手。 “救命啊!你们两个死人,还不滚进来!”他大声惨叫着,终于惊醒门口守着的两名壮汉。壮汉冲进屋,见到自家主人被一个女子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时,皆是一愣。直至他再次惨叫起来,壮汉才蓦地回神,握拳冲上来。 她抬脚踹飞一人,又抬手肘飞一人,将那代德看得双眼发直。“你你你,你别过来!身为朝廷命官,你敢殴打百姓,来人啊!来……” 话未说完,喻扬一脚踹在其屁股上,将人踹飞出去,瞬间摔得四仰八叉。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睨他:“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诓骗骚扰其他女子,我打得你爹娘都认不出你!” 代德趴伏在地,连声“哎呦”。 喻扬拍了拍手,利落地出门离开。 她甫一下楼,便见祁归那清绝身影正走进堂中。她双眼骤然亮起,只觉如沐春风,眼前风景霎时便清新起来。 “司使!”她十分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祁归见着她人,正欲抬步向她走去,二楼雅间却忽地有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声音之大,惊得满堂骤静。 那人捂着一只眼,露出的大半张脸上青紫相加,甚是骇人。不知撞了什么鬼,他一路逃窜似地跑下楼,却在最后几个台阶处踩了空,圆胖身形便一路滚下台阶,最后停在堂中站立的一男一女面前。 那人痛得龇牙咧嘴,方一睁眼,见到眼前二人,又惊恐万分地嚎叫起来,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出溢香楼。 祁归轻皱眉心,瞥了一眼喻扬脸上雀跃的神情。 喻扬眼看着那代德落荒而逃的样子,便觉心中爽快。她笑眯眯地回头,却撞见一道严肃的目光。 她霎时唇瓣一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怎……怎么了……” “本官未来之前,司直都做了何事?” 喻扬张了张唇,却欲言又止,磨磨蹭蹭了许久,她才转了转眼珠:“与我无关,他 自己摔得。” “我并未提他。”他话音一顿,注视着她。眼见她面上终于出现几分心虚,他才继续道:“而且何人摔倒会摔青眼睛和嘴角?” “我……那……”她支支吾吾许久,最后才老老实实道明:“是他想要轻薄我!” 祁归闻言,眉心紧蹙,脸色也逐渐阴沉起来。 喻扬只以为他不信自己这套说辞,转头在大堂之中寻找了片刻,才在角落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她指着小二,“就是他,说有个黄公子说认识我,遣他来寻我,要我去雅间见那位黄公子。我一再表明我不认识什么黄公子,这个小二却不肯走,非要我去,我这才去的!那个所谓的黄公子也不姓黄!他姓代!不过是用此低劣手段,诓骗良家女子去见面,趁机占人便宜罢了!” 她愈说愈气愤,愈发觉得方才没打够,真该再恶狠狠踢上几脚,为那些曾被他诓骗了的女子打回来! “可有受伤?”祁归听了大半晌,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喻扬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复又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受伤!这世间能打得过我的,屈指可数!” 她神气地仰起头,毫不谦虚。 祁归无声叹了口气,“那不如换个地方?” “啊?那不吃酒糟炝鹅了吗?” “吃别的。” 喻扬望着他转身向外走的身影,愣愣“哦”了一声。 “将不羁交给木燿吧。”祁归瞥了眼马厩里不安分的不羁,轻声说道。 “那我们去吃什么?”她跟上他的脚步,侧头看着他问道。 “逛逛?”他问。 “司使每日坐马车上下值,这般走可会累到?” “不至于这般不堪。” “可我瞧着司使身子骨像一支芦苇杆,芦苇花司使见过吗?细细长长,一折便断……” 木燿目送二人远去,牵着不羁正欲将马给喻扬送回去,转身之际却意外看见身后已默默伫立良久的两道身影。 他错愕片刻,连忙行礼:“郡主,二娘子。” 渭阳面色冷厉,望着逐渐远去的二人,不由拧紧眉心:“熙儿不是说今日有公务,不在府上用饭吗?怎么公务是在溢香楼办的?” 木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案子还有些细节未处理。” “若我没看错,熙儿身边的女子,是那位喻司直吧?”她冷声问道。 “是……” “好大的胆子,敢和世子一起糊弄我!” “郡主恕罪,属下不敢。” “嫂嫂何必为难这小子?怀熙向来说一不二,你这个阿娘的话他都不一定听,何况是下人?”渭阳身旁的凌今越笑着瞥了眼木燿,为他开脱道。 渭阳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不羁上:“这马又是怎么回事?” “不羁……已被公子送给了……喻司直……” 渭阳脸色骤沉,厉声训斥道:“胡闹!这是先帝的赏赐也能说送便送?” 木燿始终低垂着头,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渭阳见状,越发生气了。一个两个的都是木头吗? “晚上世子回府后让他来见我!”气愤甩下这一句,渭阳便转身上了马车。 82. 过往之事 暮色四合,正月里的街道上彩绸翩飞,华灯明亮。纵是雪刚停,酒楼食肆内依旧食客满座。 二人无言走过大半条街,喻扬鼻尖忽地闻见一抹椒香味,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耸动几下鼻尖,仔细闻了起来。 觉察到身后之人未跟上,祁归回身看去,便见她似一只小狗般,正在闻香辨位。 “是这里传出的香味!”她惊喜地指着路边一家食肆。 祁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食肆的店面简朴,在城西一众为讨好权贵而争做牌面的食肆中格格不入。 “五味居是老店,他们家的炙羊肉很好吃。” “是炙羊肉啊……”喻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想吃?”祁归看着她放亮的双眼,轻声问道。 “嗯!”喻扬重重点了下头,转头望着他,一双眼中充满希冀。 确实像是等待被安抚的小狗…… “那便进去吧。” 喻扬开心地笑了起来,踩着祁归的影子,一同进了五味居。 大堂中整整齐齐摆了二十多张桌子,皆是坐满了食客,堂中喧嚣不止,肉香四溢。 他们方一入内,堂中便寂静不少。不少人对着眼前这个清冷贵气的人行注目礼。 “哎呀,这不是祁世子!”柜台前忙着盘账的掌柜忽地注意到这里的不对劲,一抬头便见一道与他们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的身影,立时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 “这么多年未见,好小子还记得来!”易怀笑着,十分熟络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却意外触碰到一片消瘦硌人的肩骨,立时大惊:“世子如今怎么瘦成这样了?” 祁归浅淡微笑着拂去他的手,“多年未见,倒是易叔越发圆润了。” 易怀朗声哈哈大笑着,终于注意到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人。 “二位大哥,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喻扬抻长脑袋,指着隔壁一桌食客上的菜肴问道。 那桌食客也不觉冒犯,反倒十分爽气:“姑娘可真是慧眼!这道菜是金齑玉鲙,特别好吃!” “真的啊?那二位大哥可还有推荐?我初次来,还不知吃什么好。” “他们的招牌炙羊肉一定要试试,外焦里嫩,蟹黄毕罗也不错……” “世子这是带客来的?” “这是百庚司司直喻扬。”他简单介绍道。 喻扬一听,立马回神,冲着易怀笑:“掌柜好!” “原来是喻司直!那我给世子安排雅间?你喜欢的那间我一直都为你留着,这么多年你不曾来过,易叔可是伤心许久了。” 祁归颔首,只简单解释道:“这几年身子不适,不宜出门。” 祁归的事,易怀倒也听说了,听他如此说,他也不好戳人痛处,便领着二人上了二楼。 说是雅间,其实只是隔起来的小小一间屋子。屋中仅有一张四方桌,往前是一张雕花小窗,窗棂下摆着一张小几并两张靠墙黑木椅,几上放置着一碟糕点和热茶。 “司使和掌柜很熟吗?”她在祁归对面落座,问道。 “嗯,儿时喜欢吃他们家的羊肉。” 喻扬拖着长长尾音,“哦”了一声。她只以为他是天上明月,皎洁高悬,应是不食人间烟火,原来也喜欢吃这市井小店。 “二位要吃些什么?”易怀笑眯了眼,将目光落在喻扬身上。 喻扬不说话,只看着祁归。 “易叔看着办。” “好嘞,那二位贵客稍候!” 等待上菜的间歇里,喻扬开了半扇窗,趴在窗沿眺望这白雪皑皑的盛京城。 “这是虾仁馄饨,馅料是用虾肉剁成泥掺入嫩笋,味道鲜甜。” “这是炙羊排,我们五味居的炙羊排可与其他店不同。用松木熏烤,加茶叶辅香,最后撒上七种香料,刷上蜂蜜,鲜香辛辣,带着丝丝甜味,十分过瘾!” “这是金齑玉鲙,取用新鲜鲈鱼片做蝉翼薄片,用蒜泥、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制成金齑酱,还有芥子酱、豆酱,作为佐酱。” “最后两道是蟹黄毕罗和鸭花汤饼,世子难得来,易叔送上一壶梅花葡萄酿,给二位贵客暖暖身!”易怀如数家珍,将桌上的菜式一一介绍过去。 喻扬一边听一边点头,香味阵阵钻进鼻中,她饿了一天的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那二位慢用。”易怀言罢便退出雅间,将门关上。 喻扬正襟危坐,一双眼滴溜溜在祁归身上打转。祁归见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司直请。” “那我就不客气啦!”她语气中洋溢着雀跃,欣然拾筷。 “这炙羊排果然与众不同!” “这金齑玉鲙鲜脆爽口,好好吃!” “这蟹黄毕罗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称赞,霎时间便明白了,祁归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太会食人间美味了! “听闻五味居的葡萄酿都是选用西域的葡萄,这梅花葡萄酿是去年冬日才制出的新品,司直尝尝?”他将酒壶推至她面前,轻声问道。 酒壶提前在冰中冰镇过,后加入酒液,酒虽凉但不并不会太冰。 喻扬手持酒杯,仰头一口饮尽。酒液辛辣过喉,但后调是葡萄的甜,最后又慢慢漫出一股梅花香。 她不由眯了眯眼:“好喝!” “今日做东,能让客人满意,是我的荣幸。”他眼中倒映着满室烛火,眸光闪烁,恰如繁星璀璨,正漾着浅淡笑意看她。 喻扬瞥了眼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筷,疑惑问道:“司使不爱吃吗?” 祁归轻摇着头:“我向来吃的少。” “这也太少了吧……”她惊呼着,脑中却不由想起与他的几次接触,他身形消瘦单薄,想来久病与食量太少所致。 祁归沉默不语,只垂眸静看她一筷接一筷地往口中送。 “司直可听说了……” “什么?”她沉浸于美食中,头也未抬地问道。 “方五后日便要离京了。”他神情淡淡地看着她,果然见她手中筷子一顿,脸上笑意骤敛。 “是吗?没听说。”她放下筷子,神情颇冷。 “ 可愿与我讲讲过往的事?”他眸光微动,落在她腕间露出的半抹红色,低声问道。 “山上的日子寡淡,有何可讲的。” “司直知道我所指的并非山上的日子。” 喻扬搁在桌角的手指紧缩,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司使……是何意?” “那司直常年住山上,怎么知道益州无有山一带有八县四十二村?” “各地州志皆有记载,想知道这件事并非难事。倒是司使对益州的事甚为了解啊……” 祁归扯着唇角,淡然一笑:“徽宁三十三年,先皇封瑾王为巡察使,代朝廷南下赈灾。本官那年不过十三岁,随瑾王南下,负责益州数万百姓迁居,所以对此印象深刻。” “不过……”他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轻笑了一声,“后来转至施州,遇到了一件事,令我至今难以忘怀,司直可愿一听?” 喻扬闻言,眉心不由一皱,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安,她抬手举杯饮尽杯中酒,哑声问道:“何事?” “那日瑾王殿下沿着扬江巡视,进入远安县地界,发现有一处村庄被冲毁严重,他领着手下百余人,冷静有序地疏散百姓。却不料施州连逢大雨数日,脚下山地松垮,殿下意外跌入江中,幸得一农户父子相救。殿下平安无事,那对父子却为救他殒命扬江。” 他声音清清冷冷,在明亮温暖的屋中轻轻回荡着。喻扬却听得眉心紧蹙,神情凝重。 “后来殿下向朝廷请命,为那农户的孤母寡嫂求得恩典。又过了一段时间,官府正为难民落户,那户人家又在扬江救下一名女童。殿下见那女童失忆,孤苦无依,便以授田为赏,请那农户收养她为女。” 他话音缓缓落下,狭小的隔间骤然安静下来。烛光摇曳,映着他精细的眉眼,喻扬望着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张脸。 那个少年浓眉星目,脸颊上虽还有未褪去的稚嫩,却已隐隐可见几分锐气。他总是扬眉微笑,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和轻狂。 - “舅舅!”少年纵马疾驰而来,发际间碎丝凌乱,他甚不在意地抬手捋了一把,利落下马奔来。 “熙儿,你又去哪里了?”瑾王笑着抚过他的头顶,温声问道。 “没去哪儿,也就在附近走走。诶舅舅,那里怎么了?”瑾王顺着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女子正趴在江岸边,拼尽全力拉扯滔滔江水中的小孩。 瑾王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追赶上去。好在那女子已将江中落水的孩童救了起来。 “军医!快来此处看看!”他立即唤来随行男下的军医。 军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一边抹着额角的汗水,一边匆匆赶来。 那女童只穿着件破麻衣,脸色惨白,全身更是被江水泡得发白。军医细细把着她的脉搏,良久后才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他惊喜地喊了一声,连忙在女童胸前重重摁了几下。 女童眼皮微颤,忽地吐出几口水。 “舅舅!她醒了!” 在四周众人的关注下,女童缓缓睁开眼。 83. 酒醉 “娘!”女童拽着妇人衣角,嫩声嫩气地喊道。 妇人神情一顿,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你是哪家小孩?我可不是你娘。” “娘!”女童什么也听不懂,只一味喊她娘。 瑾王见状,连忙问她:“小孩,你可还记得家住何处?父母是何许人?” 女童怯生生地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从何处跌落水?” 女童依旧怯生生地摇头。 “回殿下,这小娃娃伤了脑袋,许是失忆了。”军医指着她脑后一处血淋淋的伤口,解释道。 “失忆了?那可如何为她寻找父母?”少年惊叹一声,忍不住低头去看这个浑身湿淋淋的小孩。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身侧的将领也担忧地问道。 瑾王轻叹一声,“你们派人沿着扬江去寻,看看上游可有哪户人家丢了六七岁的孩童。” “木燿也去!”少年侧首吩咐道,立即便有个与他一般大的侍卫站了出来。 一行人脚步匆匆往上游赶去。 少年回首,低头之际,却意外与那小孩一双漆黑的瞳仁撞上,那双眼眸天真、清亮,甚至透着几分……平静? 因那女童实在怯生,又总是拽着王娘子的衣角不放,瑾王只好托王娘子暂时照顾她些时日,待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后再做定夺。 然而,时间过了一月有余,却杳无音讯。 “公子,我们的人沿着上游寻找,一路找到了益州无有山,都未找到家中有丢失孩子的。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少年正斜靠在院中竹藤摇椅上,姿态慵懒闲适地闭眼晒太阳。一月时间,扬江流域的灾情终于受控,瑾王也带人盘点清楚灾民情况,此时正在进行难民落户和抚恤。他跟在瑾王身边奔波数日,终于得以停下来休息了。 若是无灾无难,这远安县清风绿水,风景宜人,与盛京相比别有一番趣味。 “什么事?”他缓缓睁眼,问道。 “有人在益州官渡县打听到,有户商人花银钱买了一名八岁幼女,给家中八十岁的祖父冲喜。属下特地问了几句,据说那商人祖父重病垂危,于是张贴了求婚书,指明要七月十四生的女子。因为此事不光彩,所以人是当日夜间从小门抬入宅中,只是不凑巧被人意外瞧见了。” 少年闻言紧紧蹙起眉头,猛地自摇椅上坐起身来。 他着一身青色掐金竹纹圆领袍,腰间玉带上挂着的几只金饰玉佩便随着他的动作叮啷作响。 “圣上早已下旨民间女子需得十五岁后才可婚配,且不得私自买卖妇幼,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不是吗?公子可要将此事禀告殿下,让他做主救出那个小孩?”屋檐下站出另一名侍卫,两名侍卫长相颇有几分相似,但一个年纪轻轻却已老练成熟,一个尚显幼稚。 “可是那商户家中失火,整座宅子烧成废墟,还死了四个人,据说那小孩也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少年疑惑,脑中却忽地浮现一双漆黑的眼眸。 “你方才说那小孩几岁?” “八岁。” 少年沉吟许久,面色愈发沉重:“你可打听到与那商人做交易的是谁?” “打听了,听那些村民说,是隔壁村一户人家的女儿,她父母收了银钱,便不再过问她的事,连孩子失踪了也没人去官府报案,因此没人知道这个小孩去哪儿了。” “那商户一家呢?”少年沉声问道。 “火灾后,举家搬走了,无人知道他们去何处了。” 少年轻仰起头,望向湛蓝无云的天际。施州暴雨数日,扬江溃坝冲垮村落,后虽雨势渐小,但依旧阴云蔽日。直至今日,才得见薄薄日光洒落,照在施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公子,那还找吗?”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找了,只当她……重获新生吧。” - “离开施州前,我特意向瑾王打听了,救他的那户人家姓喻。”祁归的声音在满室寂静中缓缓落下。 喻扬搭在桌沿的指尖不断蜷缩收紧,最终紧紧扣住桌角。她深吸了一口气,却轻勾嘴角:“原来司使早就知道了?可下官确实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 隔着这张四方桌,他无声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依旧平静。 “那我等司直能想起来的那一日。”他长睫微动,烛火摇曳,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 喻扬无言举杯,心中暗道:不会有这一天的,不会…… 酒液的甜香弥漫,祁归借着烛火,盯着她逐渐恍惚空洞的双眼:“司直是喝醉了?” 她摇了摇头,随即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形摇摇晃晃,“司使不会懂的……” 祁归蹙起眉,双眼紧盯着她。眼见她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他立时起身,大步上前将人拦下:“你要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她伸手去拉门,身子还未站稳,门扇便“砰”地磕在脑袋上,她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喻扬!”祁归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去看她额角的伤,只见白皙的皮肤迅速泛起红,她却似乎感受不到痛般,愣愣坐在地上。 “喻扬?”他伸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晃了晃。 喻扬终于转动眼瞳,静静地看着他。 “如何?头痛吗?”他轻声问道。 那双圆润的黑眸此时空洞无神,她也不说话,双颊间泛起淡淡红晕,醉意渐浓。 “我送你回去。”他说着,便要将人搀扶起来。不曾想她一动不动,他用力拽了两下,反而猛地躬身咳嗽起来。 狼狈间,他听见一道轻声:“都怪你……” “什么?”他错愕地看向她。 喻扬已将所有话生生吞入腹中,她摇着头,又自己爬了起来。 “你等……”祁归的话尚未说完,便觉自己衣摆一紧,紧接着那道黑影便重重砸来。 “嗷……”喻扬捂着头,吃痛地嚎叫一声。 方才被门砸了一下,现在又撞上祁归瘦得见骨的肩头,她阵阵发晕,忍不住垂头埋入一片柔软中。 “喻……喻扬……”祁归被她压倒在地,面色瞬间涨红,一口气赌在胸腔,难以喘息。 “司使,我头好痛!”身上之人一头埋入他的大氅中,闷声说道。 “ 你先起来……” “起不来了,我头晕。” “这不合礼……” 祁归被她浑身的重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喻扬却毫不知觉般,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再无动静。 他费尽全力,终于支起半个身子,缓过那阵急喘。他垂眸扫过落在他胸前的几缕青丝,眸光微动,声音也随之暗哑:“喻扬……你睡着了吗?” 无人应答。 他艰难地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烛火去瞧她的脸。只见她双目紧阖,长睫却不安分地颤抖着,呼吸浅浅吹动她脸颊边的绒毛。 他浑身一僵,怔了良久,胸腔内却浮现几抹不安分的躁动,正在四处撞击他的心房。他深知这样不合礼数,却在心中悄然生出几抹下流的心思。 他轻叹了口气,终是放弃挣扎,便这般席地而躺,任由身上的人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身上。 直至月上中天,夜色泛凉,身上之人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嗯?司使你怎么躺在地上?”她坐起身,晃了晃昏沉的头,问道。 祁归又气又无奈,只扫了眼还被她紧紧压在身下的狐裘:“那司直何不起来说话?” 喻扬一愣,动作迟缓地低头,在看见二人实在越界的举止时,瞬间大惊失色,连酒都醒了大半:“抱歉啊司使,我……我好像喝醉了……”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一旁局促地挠了挠脑袋,在看见祁归起身时晃了一下,还颇为好心地伸手搀了一把。 祁归双腿已被压得毫无知觉,他跌坐回椅上,一边揉着酸麻的腿,一边冷笑:“喻司直当真力大如牛!” 喻扬心虚地抠着手,这是第二回自他口中听见这个并非真心的夸赞了,这能怪她吗?这分明是他身子骨太弱了! 祁归瞅了眼她不服气的神情,轻笑道:“在心里骂我呢?” 喻扬被他的声音惊醒,立时高声道:“哪能!下官敬重司使犹感不及,怎么会骂您?” 他似笑非笑,静静地垂颈揉着双膝。 喻扬一瞧,眉梢微动:“司使可是腿不舒服?需要下官帮忙吗?” “不劳驾司直。” “哦。”她轻应了声,又坐回桌前,随手拾起酒壶,里面已经空荡荡。 祁归目光扫过,淡淡的开口:“司直已醉成这般,还想喝?” 她讪讪放下酒壶,“只是觉得还挺好喝的。” “酒能暖身,但物极必反,贪杯便会伤身。” 喻扬思绪混杂,只胡乱点着头,敷衍应了两声:“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各怀心思,狭小的屋中骤然便安静了下来。 祁归静坐许久,直至双腿得以舒展,他才缓缓拢紧大氅,“时辰不早了,送司直回去吧。” 喻扬浑浑噩噩地随他起身,一出门便见易怀笑脸盈盈站在楼梯口。 “世子要回了?” 祁归轻轻颔首。 “那世子和司直下回再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醉意晕晕的小姑娘身上,意味颇深地笑着。 “易叔的炙羊排很好吃!我下回一定还来!”喻扬笑着晃了晃手,和他道别。 85. 司使他冷漠无情 喻扬回到百庚司时,却见司内多出数道并不认识的身影。她一眼望去,只注意到檐下的陆尧霜与蒋弋。 “陆司务,这是怎么了?”她行至二人身边,问道。 蒋弋一眼瞅见她,立即笑着打招呼:“好久未见喻司直!” “其他人都归家休元日假了,你怎么没回去?”她问。 蒋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笑道:“休沐哪有赏钱来得值?” 秦辉、任鹊山还有薛崇都是有家室的,他们需要休沐陪家中妻儿,蒋弋家中仅有一个弟弟,又向来是个贪玩胡闹的性子,哪怕他数十日不归家,也不见得那个小没良心的会想他,故而他未选择休沐,还是要赏钱来得实在。 喻扬想想,倒也觉得有理,若换成她,也会选择钱,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她瞅了眼陆尧霜满面愁容,又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些人是何来头?” “是我前阵子与你说的新人。” 新人? 喻扬沉思了片刻,想起某一日陆尧霜确实提及过此事。 “今日来报到,祁怀熙连这事儿都丢给我!真把我当丫鬟使了!”她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声。 陆尧霜看着册子,将在场之人一一点了过去,见人数身份皆无错,她才缓缓开口:“任期时长为一月,是去是留皆看诸位的本事。这位是你们的司直喻扬,若在此期间有任何问题,大家可以寻她。” 喻扬正在角落与蒋弋闲聊这些时日盛京发生的事,忽被点名,她猛地站直身子,讪讪一笑。 “怎么是女子……” “是啊……” 人群间逐渐响起几道私语,喻扬早习以为常,倒是一旁的蒋弋面露几分不满:“女子怎么了?喻司直可是去年武考第二!要不是喻司直不会做题,那就是武考状元了……嗷,你打我做什么?” 喻扬咬牙切齿,在蒋弋脑后招呼了一巴掌:“夸我就夸我,拆我台做什么?”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文的比不过,武的那可是第一!你们要嫌弃司直是女子身份,那也得打得过她!” 蒋弋昂首挺胸,仿佛是在自夸般地自豪起来,将那几人说得面色惭愧,连连垂头。 “咳……”众人身后忽地传来一道轻咳声,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脸色苍白的身影缓缓而至。 “司使。” 见他们几人行礼问安,那群初来乍到的司卫也连忙行礼。 “蒋弋,你先带人下去讲讲司内的规矩,你随我来。”他扫了眼喻扬,便径直转身向值房而去。 喻扬与蒋弋对视一眼,而后跟随他的身影离去。 新人之中,又渐渐起来几道议论声。 “这就是我们的司使?” “真的假的?我瞧着他病殃殃的……” 蒋弋面色一沉,端起前辈的架子来:“司使的事也是你们可以议论的?既然进了百庚司就好好干活,司使不会亏待你们的!” - 喻扬随着祁归进入值房,只见他在书案前坐定,慢慢掀起眼皮看她:“司直可是忘了一件事?” 喻扬摸不着头脑:“什么事啊?” 他抽出一本书,掀开其中一页,放置在她面前。喻扬凑上前看,是断狱令…… 已被她抛之脑后的记忆忽地想起,她脸色骤变,连忙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别啊司使,我最近很安分的,再说了破案有功,就不能将功折罪吗?” “本官一向赏罚分明。” “分明是公报私仇……”她面露几分不服气,闷声嘟囔道。 祁归似笑非笑,一双眼透着凉意地看她:“司直说什么?” “没!我说我抄!我回去便抄!” “不必了。”他及时喊住她的脚步,正当喻扬误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打算免去她抄书的惩罚时,却见木澜木燿抬着一张书案进屋,她脸上刚冒起的笑意骤顿。 “这这这……这是何意?” “司直以为我不知道上回那三遍断狱令出自谁手吗?”他好整以暇地看她,眸光微凉。 “……” 喻扬咬着牙,愤愤点头,“好!我抄!” 她老老实实在一旁书案前坐下,研好墨后,摊开纸笔,正欲下笔写下第一个字,却忽闻上首之人冷冷道:“司直莫忘了,一字能比一年俸禄。” 喻扬指尖一抖,险些写坏了字。她又惊又怒地抬头,却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翻看书籍,全然未在意她在干什么。喻扬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告诫自己莫要生气,这是自己的上官,得罪不起…… 她缓了片刻,才郑重地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第一个字。 满室沉寂中,祁归自书卷中抬头,目光扫过斜侧方,方才还端端正正坐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一头栽倒在书案上。他缓缓起身,无声地走近。 只见喻扬右手还攥着笔,笔尖斜怼在纸上,已经晕开一团墨渍,沾得满手心。左手则搁在案上,垂颈枕于臂弯,乌黑的马尾顺着肩线垂落,半掩住一截白皙的后颈。烛光摇曳下,照亮颈侧一颗细小的黑痣,宛若墨滴落在宣纸上。 看了许久,他才忽觉不妥,连忙掩唇轻咳一声,屈指在案上轻叩。 喻扬被吵醒,半眯着惺忪的眼,愣愣抬头,却在瞧见那道修长的身影时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司……司使……” “已经申时了,司直抄写了几遍?”他垂眸盯着她被压红的额角,哑声问道。 喻扬垂头看向书案,只见自己抄写了一半的纸上被墨晕了大半,她大惊失色,连忙扯下上面那张纸,胡乱塞至案下。 祁归扫了眼她的小动作,面上忍不住跃上几分笑意。他弯身拾起一侧她抄写好的律令,大致翻看了一下。她已经抄好两遍,起初的字一笔一划还算端正,可越到后面,越是鬼画符般地搅在一起,尤其是最后一部分,笔划混杂在一起,已然辨不出是何字。 他将那张纸抽出,在她面前晃了晃:“司直这字……该扣几月俸禄?” 喻扬双眼一蹬,猛然爬了起来:“别啊,我一看书就困!当年我师父教我写字时 便如此,真不怪我!”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某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并不认可。 “那我将这张重抄一遍可好?别扣我俸禄了,都快吃不起饭了……”她悄声嘟囔着。 祁归闻言,眉心微动,“你那小院一月租金多少?” “两贯五百文。”她泄了口气,闷闷道。 “可你月俸不是才两千文?” “是啊!所以司使若扣我月俸,我真吃不起饭了!司使你可知不羁有多挑食?前些日子买草料便花了我三两银,三两啊!”她十分痛惜地竖起三根手指,年节给的赏赐都已经去了大半,她可太心疼了。 祁归默默听着,最终微微颔首:“知道了。” “那司使就别罚月俸了,我一定好好写!” 祁归瞅了她一眼,见她神情间十分较真,便知自己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却惹得她心惊胆战,故而心生几分愧疚:“我并非真心要罚你俸禄,只是与你开句玩笑。” 喻扬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定,她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下值了,司直明日再抄吧。”他将那一沓纸搁回案上,轻声说道。 喻扬雀跃地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向外走,“司使,真不能少抄几遍吗?” “我那也是为了查案不得已为之,五遍可不可以?” “五遍不可以,那七遍行不行?” “司使你别不说话啊,实在不行,八遍?” 身后之人一直在身侧左右晃,那吵闹的声音便在身周环绕,久久不散。祁归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只见身后之人一跃到身前,睁着一双大眼滴溜溜看着他。 他无情开口:“再讨价还价便多抄三遍。” 喻扬目瞪口呆地看着人远去,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冷漠无情!” 她垂头丧气地牵着不羁走上玄武大街,却发现街上人头攒动。此地临近皇城,玄武卫守备森严,百姓向来不会胡乱走动,可今日人流却异常得多。 喻扬心生好奇,便也随人流而去。只见恢弘雄伟的兴安门前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四周玄武卫严格管控,却未驱赶他们。她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门前,正跪伏着一道小小身影,她双手捧着一卷纸,以头磕地,口中不断高声重复道:“民女有罪,恳请圣上太后饶恕!” 是上官明! 喻扬心中一惊,不曾想她竟真的听了祁归的话,来兴安门前请罪了。 可是,圣上与太后会心软饶恕她吗? 喻扬扭头望了眼紧闭的兴安门,心中动荡难安。 直至天色彻底暗下,围观的百姓也一一散去,渐渐地便只剩下她一人静静站立。 上官明仍旧跪伏在地,字字高扬:“民女有罪,恳请圣上太后饶恕!” 她无声叹了口气,终究是牵着不羁回家了。 正如祁归所说,这是做与不做,是她自己的抉择,但能否饶恕她,需看圣上与太后的旨意,无人能够干涉其中。 86. 兴安门陈情 天色熹微,喻扬踩着稀碎的残雪,来到兴安门前。 上官明已在此跪了一日一夜,她伏在地上的身躯正颤抖着,嗓音嘶哑,却仍不断呼喊着。而那道门依旧紧闭。 她无声看了许久,才缓缓踱步向百庚司而去。 祁归已提前坐在值房内,正在翻看往年的卷宗。见着她闷闷不乐进门,便搁下卷宗,声音平缓地开口:“看见上官明了?” “嗯。”她在书案前坐下,指尖拈起墨锭,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磨着,心思显然不在砚台上。沉默片刻,她低声问:“司使认为上官明能如愿吗?” “或许。” “所以司使也无法确定?” 祁归摇了摇头,“圣意不可随意揣测,不过太后仁善,摄政期间力排众议开女子恩科,说到底,也是盼着世间女子能如男儿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至于能否感化太后,为其开辟先例,便看上官明自己的造化了。” 喻扬垂着眼,望着慢慢晕开的墨水,一时有些失神。 许多年前,她尚是稚童,被方五打得浑身不见一块好皮,就连她的生母也常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然而方容却可高坐一旁,冷漠旁观。那时她便意识到她们的力量过于弱小,以至于她无力还手,生母不敢反抗。 在世俗中,普通人家的男儿力气大、能干活、能跑商、能科举读书入朝为官,而女子只能靠出嫁,换取薄资。故而他们认为女子无用,认为天下只有男子才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可在她八岁那年,被一顶红花轿抬入高家时,她第一次生出逃离的想法。逃离那里,逃离那样的生活,将自己的性命彻彻底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她遇见师父。那个身形单薄、一身白衣的女子,仙骨自成,拥有滔天力量,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强大。 她毅然决然上山,在道观前跪了三日三夜,终于跪软师父的心。虽然她说她不收徒,不必喊她师父,但她依旧这般喊了她八年。 那时她便想,她要变强,她要像师父一样,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确保自己不再受他人掣肘。 她慢慢回过神,指尖仍旧轻轻转动着,声音低若自语:“男子的力量天生便比女子大,因为他们有家业、有妻子、有世世代代基业为底。女子想要与他们并肩、抗衡,便需要付出更多、牺牲更多。便如上官明一般,想要光耀门楣,只得伪装成男子,步步如履薄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想恢复女子身份,便得认下冒籍死罪。可这于男子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步路罢了。” 她声音轻缓,在寂静的室内悄然消散。祁归望着她坚挺的脊背,心中微动。 他出身勋爵贵族,家底丰厚,族中女子可自由经商,可挑选心仪的夫婿,甚至不愿离家者可招婿入府。即便朝廷开女子恩科,可能迈出跨越世俗这一步的,大多都是官宦士族的女子,她们自小读书明理,有野心有抱负,有托举之人,自然可以放手一搏。 他年少时扬言要为民请命,可却高坐祖辈的恩荫,不知人间疾苦……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最终默默咽下满腹之言。 直至申时下值,二人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归家之时,喻扬依旧顺道去远远看望了上官明一眼,她早已全身脱力,额头抵在地上,勉强支撑起上半个身子,隐隐露出的半边脸颊惨白无色,冷汗淋漓。 今日围观的百姓比之昨日少了许多,大多数人只远远旁观,议论几句后便各回各家了。 喻扬倍感无力与心疼,终是不忍地走了。 夜幕彻底落下,玄武大街前人迹已无,几盏明亮宫灯下,仅有上官明小小一团的身影,跪在满地脏污的残雪中。 直至深夜,一驾华贵撵轿终于自崇明宫缓缓而出。兴安门缓缓打开,惊醒意识昏沉的上官明。 “门外所跪何人?”一道沉厉威严的声音自轿撵的珠纱帘后缓缓传来。 上官明浑身一抖,又惊又怕:“草民上官明,见过太后!” 帘后传来一道轻笑,“你倒是挺机敏。说吧,你在此跪了两日一夜,所为何事?” “草民幼时识字、读史、观天地之阔,见圣贤之道,心生往之。然世道桎梏,巾帼纵有经世之才,亦只能困于深闺,有才难展、有志难伸。草民家中无男儿延续香火,满族荣辱皆系草民孤身,只得换去罗裙红妆,冒充男子为家族为自己,冒死争名。 直至八年前,太后首开女子恩科,为天下女子安身立命。那时草民便知太后心怀慈悲,身居高位却可见天下女子之艰,实乃千古仁政!但草民已踏错归途,再难回头。 草民死不足惜,甘愿伏法!但天下如草民般被逼踏错前路的女子千千万,草民愿以血染此阶,祈求圣上太后赦免她们!愿天下女子皆可坦然立身!” 夜风呼啸,吹起半卷珠帘,上官明纵使低垂着头,也隐约窥见帘后之人的衣角上,金银丝线绘制的凤鸟花纹栩栩如生,金光熠熠,裙摆处镶嵌的明珠璀璨,可比明月。 她心中一颤,猛然低下头,不敢多看。 夜色寂寂,唯有宫人手中的灯笼轻晃。良久后,才听得上首之人微微一嗤:“好大的胆子,是算计着吾心软,才作此悲切之言,以求吾饶你死罪吧?” “太后心怀天下子民,慈悲为怀,所以草民敢斗胆陈情。但草民之心志天地日月可鉴,不敢妄言!” “吾问你,若有朝一日,你至吾之高位,该当如何?” “草民生如草芥,不敢奢望。但若有朝一日得蒙圣恩,必感圣上太后之情,以报天下。” 上官明声音沙哑,在这沉沉夜色中,却异常坚定。 “好一个以报天下!此等壮志,谁说不比天下儿郎!你,抬起头来!” 兴安门前,宽阔漫长的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相汇,上官明如置身浩瀚天地,渺小微弱,却如松如竹,坚韧挺拔地抬起头。摇曳的烛光下,她神情坚毅,望向那位尊贵的、神秘的、受万人敬仰的天子之母。 < p>- 喻扬有心事,一夜难眠,她一脚才迈进百庚司大门,眼前便突然蹦出蒋弋的身影。 “干嘛?装鬼吓谁呢?”她兴致缺缺地扫了眼蒋弋,继续往里走。 “诶,喻司直没听说吗?你们前些日子办的案子中,有个女学子,跪在兴安门前请罪,昨夜太后亲自去见她了!” 喻扬脚步骤顿,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真的假的啊?” “骗你做什么?听说那女学子在太后面前求情,说得都咳血了,太后才饶恕她死罪。” 她心头猛烈一颤,隐隐漫出一抹酸涩:“那圣上呢?宫中可有何旨意?” “据说寅时未到,深宫便送出帖子,请各位朝臣入宫了。”蒋弋半俯下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想是圣上得知此事,请朝臣入宫议事,据说咱们司使也入宫了。只是现在已过卯时,还未见他们出宫,尚不知如何处置那个女学子呢。” “那上官明呢?” “还跪在兴安门前呢。上头旨意未下,她也不敢擅动啊。”蒋弋面露几分不忍,感慨道:“我今早偷偷去瞧了眼,那女子瘦如树杆子,竟然能跪这么久!” 喻扬闻言,伸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说什么呢!” 她力气颇大,蒋弋疼得龇牙咧嘴,余光却瞥见门外走近的身影,他猛地正色,站直身子:“司使。” 喻扬回头,便瞧见祁归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院中。 祁归眼神寒凉,扫过眼前二人,最终停在喻扬面前:“司直的断狱令抄完了?” 喻扬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休息会儿再抄不行吗?” 他越过二人,径直向值房而去,幽幽朝后抛来一句:“进来。” 喻扬随之进屋,却见他扶着书案,正躬身咳嗽着。 “司使!你没事吧?” 祁归脸色苍白,拂去她因关切而伸来的手,缓了片刻后才道:“经商议,圣上已下令革去上官明父亲官职,念其年事已高,责三十杖,上官明责百杖,免其死罪,可继续下场科考。” 喻扬闻言眉心紧皱:“百杖?上官明身子纤弱如何受得了此等刑罚?” 祁归在一侧坐下,轻声道:“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 “春闱在即,她即便不死,伤也难以痊愈。” 祁归扫了眼她眼中的担忧,面色愈加严肃起来:“司直如此关心他人,可曾想过自己?” “我?我平安无事,有何可担忧?” 他沉默着,望着她澄澈的双眼,良久后才缓缓启唇:“你可知当年玄宗健在时,立储意愿是谁?” 喻扬眨了眨眼,心中猛烈一跳,双唇竟不受控地颤抖:“谁?” “瑾王。” 她猛吸一口气,大惊失色。 “后来玄宗病重,封后摄政,不久后瑾王亡故,玄宗殡天。纵使朝堂中诸臣反对,但玄宗其他几位皇子尚且年幼,难当大任,且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太后扶持下,圣上登基。” 87. 即墨朝 喻扬望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为……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 祁归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太后摄政虽只有三年,但收获不少党羽。圣上登基之时,羽翼尚未丰满,这些年不断地收拢各方势力,所以去年才会举办武考。而你……” 他话音骤顿,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喻扬被他瞧得心头猛跳,忍不住绕过书案,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司使快别卖关子了,我怎么了?我可什么也没干啊!” “太后开女子恩科,有意培植势力,但至今无女子中榜,想来也苦恼许久。偏偏去岁有女子从武考中脱颖而出,你猜太后会不会撬动这块砖石?”他低声说道,目光缓缓掠过她惊愕的神情,心中微动。 “我?可是我不过一个小小司直,面圣机会都没有……” “正因如此,今早议会才有官员借你之事论上官明之过,而那人是太后手下的人。” 几个时辰前,一张急送出宫的帖子将诸位朝臣唤进了宫。众人对上官明于兴安门前请罪一事皆有耳闻,故而入议政阁时,众人皆是神色严肃。 圣上问众臣此法该如何定,此事该如何决。 有人进言,上官明之举已属违律,该依律惩处。 有人认为,法理之外应有人情,上官明虽是违律,但其受世俗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可小惩大诫。 还有人说,女子恩科本就无人能中,正因开了女子恩科,才致上官明心生贪念,试图乞求圣上太后仁心,平违律之实。 然而,引起满堂骤静的,还是太后党羽蓝常平。 他态度谦卑,却目光精明,走上前向圣上行礼后,便言道:“臣认为,此事无论是罚是恕,皆会引起动荡。” “蓝侍郎贯会和稀泥,你倒是说说会有何动荡啊?”朝臣中,不知何人在阶下囔了一句。 只见蓝常平面色如常:“圣上,当年太后开女子恩科,也取得玄宗与天昭诸位先皇同意,实属天意之举,要说是此举致使今日之事,臣觉荒谬。百官高坐朝堂,家中有妻女操持,自是无忧。可天下乾坤,阴阳两分,女子也该立足天地。臣入仕前有位好友,正在明理书院教学,臣与他每每相见,他都与臣提及上官明,言其胸藏经纬,腹有乾坤,乃栋梁之才。若因此而失去国之栋梁,实乃大憾。” 他话音一顿,扭头望向角落,“今日百庚司的祁司使也在场,诸位不如问问他。他手下有位司直,乃去岁武考第二,以女子之身,能敌英国公副尉曹崇。短短两月勘破数案,实在有勇有谋,在场诸公,颇有不及。” “蓝常平!你莫太过分!” “肃静!”圣上厉喝一声,冷眼闪过所有人,最后目光停顿在角落中那道削瘦修长的绯红色身影上。 “祁爱卿,此事你如何看?” 祁归垂首,缓缓走出队列,他不卑不亢地行礼:“回圣上,臣认为蓝侍郎所说不无道理。既开女子恩科为天意,那便不该逆天道行之。上官明此举,也是天下人所观。她背负家族荣辱,父母期望,不得不伪装身份以全孝道。若对其严惩,恐失民心。但也不能轻拿轻放,否则会致使天下人群而效仿,无视律法。臣以为当罚,但念其为天下女子表率,该赦其继续科举。” - 喻扬错愕地眨了眨眼,搭在圈椅上的手不由收紧,“你是说,我被人当枪使了?” 祁归扫了眼被她抓入掌心的衣袖,眸光微暗:“太后私下见了上官明,她手下的蓝常平又在大殿上炫耀你的功绩,诸人只会以为你是太后党羽。” 然而眼下圣上太后两党正在争夺实权…… 喻扬心中一凉,面露悲色:“我什么也未做啊……” “所以司直近日行事要谨慎小心,莫再……随心而为了。”他斟酌了片刻,终究未将肆意妄为四字说出口。 喻扬神色一僵,面露几分心虚,眼底却是倔强地冒出几分不服气:“我那是为民除害……” “御史台的眼睛如今都盯着百庚司,司直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他再次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抄书了!”她站起身,走回书案前。 祁归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被她抓皱的衣袖,终是无奈地轻叹口气。 棱角尖锐的硬石,需要经年累月的打磨才能变得圆滑。 寂静的屋中,喻扬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持着笔杆,百无聊赖地抄着最后四遍断狱令,渐渐地便觉头脑昏沉,眼皮沉重,手中的笔也开始不听使唤地在纸上乱飞。 “司直。”上首冷不丁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喻扬猛地清醒,侧头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清清的黑眸。 祁归放下手中书卷,忍不住笑:“司直睡眠不好吗?” 她讪讪收回目光,瞥见鬼画符般的一张纸,惊吓一跳,立即将这张纸揉成团,丢入一旁的炭盆中“毁尸灭迹”。 “没有啊,我睡的挺好的。” 倒也不是喻扬自夸,她身体好,吃得多睡得好,即便查案时只能睡两个时辰,她也能生龙活虎。 “那司直为何每每抄书便困?” “那我怎知……”她小声嘟囔了句。 “只剩四遍,司直若今日抄完,明日便不必再来了。” “嗯嗯,我努力!”她点着头,重新取出一张信纸,认真地抄写起来。 适时,门外轻响起叩门声,“公子,县主来了。” 县主?哪位县主?喻扬转头去看祁归。 “请县主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水红色襦裙,外搭杏色兔毛褙子的少女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 “表哥……”她急切地进门,却在瞧见屋中的第三人时,顿时收了声。 “这是百庚司司直喻扬,你怎么来了?”祁归搁下手中的笔,坐直身子看她。 即墨朝立于屋中,欲言又止,眼神却不断地瞥向一旁的喻扬。 在来百庚司之前,她便去过恒国公府,知晓近来这段时间表哥与一位司直关系甚密,明理书院的案子便是她 破的。可她终究是外人,表哥却没有赶人走的意思…… 喻扬睁着一双圆润地大眼,在屋中二人身上来回游走。何意?他们都在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该知道的喻司直都知道,县主不必担心。”祁归温声说道。 即墨朝这才松了口气:“圣上打算关了明理书院。” 祁归眉心微皱:“何时决定的?” 晨时议政,竟毫未听说! “方才一听见宫中的消息,我便赶来寻表哥了。表哥也知道,父王建立明理书院,是为天下寒门学子能科举入仕提供机会,这是父王的心血。父王已离去五年,我……我不能眼看他的心血被毁。” 祁归沉吟片刻,问道:“近些年明理书院是何人在打理?” “全交由山长打理了,他是父王在世时亲自选的,所以我与阿娘都未对此伤心。我听闻明理书院的案子后,便觉察不对,派人调查,不曾想他……私下贪污受贿,对书院中的霸凌之事不闻不问。” 当年瑾王亡故后,朝中便有大臣提议撤除明理书院。但因那年书院横空出世一位江砚,夺得科举状元,此事才被堪堪揭过。如今明理书院发生命案,朝中又有人蠢蠢欲动,将目光盯在书院上。 “上官明之事你可听说了?”祁归问道。 即墨朝轻轻颔首。 “当年圣上登基,便有人提过此事。但那年春闱江砚高中状元,明理书院名声大振。若今年春闱上官明能以女子之身中举,或许尚可就书院一次。” 即墨朝面露几分犹豫:“这……真行得通吗?” 祁归面色严肃,“我会进宫面圣,探探圣上口风。但这几年明理书案风气败坏,县主还应好好处理。” “我知道,这都怪我。父王离世后,阿娘便一病不起,懿儿尚且年幼,我身为王府长女该好好管理书院的。” “县主也莫过于自责,先回去歇息吧,若有消息,我会派人传信与你。” 即墨朝愣愣点着头,瞧了眼他冰冷的脸,也关切道:“表哥也要注意身子。” 言罢,她向祁归福了一礼,临走前还是打量了眼喻扬。 “司使要进宫?”喻扬望着祁归起身,语气间藏不住的雀跃。 她想偷懒的心思昭然若揭,祁归忍不住叹气:“是,司直最好莫偷懒,算算时辰,下值前司直最少能抄完三遍。” 喻扬笑意一僵,心中那点躁动猛地便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湮灭,“哦,知道了。” 祁归立即起身进宫,直至下值了,也未见他归来。 上司不在,喻扬乐得清闲,抄过一遍断狱令,便丢下笔墨,溜出门了。 她先是回值房和陆尧霜扯了几句话,又去后院看蒋弋训新人,还与新人闲谈了大半日,这才溜溜达达地下值归家了。 夜半时分,喻扬正撸着两只袖子,在院中劈柴。门外忽地响起一道叩门声。 “谁啊?” 她提着劈柴刀,打开门,眼前映入祁归那张白玉般的脸。 88. 偷天换日 “司使,你怎么来了?” 檐下烛光朦胧,落在他冰白的脸上,映出几分凝重。他长身越过院门,身后的木燿便无声将门关上。 “圣上密令,命你我即刻前往苍州查案。”他压低声音,带着不容迟疑的紧迫说道。 “查案?什么案子?”喻扬拧眉,心中微震。 祁归不是进宫为明理书院求情去了?怎么便接了圣上密令? “来不及细说,你先收拾,需即刻启程。” 喻扬狐疑,在祁归的催促下进了屋。 “阿姐……”会云正在收拾床铺,眼见她收拾行囊,心知她这是要出远门了,眼眶顿时一红。 “会云。”她望着会云,面色凝重。 虽不知苍州的案子如何,可此去路途遥远,仅看祁归的神情,便知情况不妙,因而她心中竟也生出几分不安。 “我不在,娘与嫂嫂便要托你照顾了。” “我会照顾好娘子她们的,可是阿姐要去哪儿?要去多久啊?”会云攥着袖子,声音小了下去。 喻扬摇了摇头:“行踪不便透露,不过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我不在的时日,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你便去京兆府寻江少尹,他是个正直的好官,会为你们做主的。若是遇见了麻烦,便去百庚司或玉琼楼找陆姑娘,她热心善良,一定肯出手相助。” 会云听着她的叮嘱,用力点了点头:“阿姐一定要平安。” “好啦,我只是去查案,又不是上战场,不必这么担心。再说了,凭你阿姐我的武功,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笑说着,往行囊中塞了一套换洗衣服,随即便匆匆将阴阳双刀挂入腰间。 会云一路送喻扬出门,在其登上马车之际,还是忍不住道:“阿姐一定要保重啊!” “知道了,你回去吧!”喻扬挥了挥手,转身钻入马车中。 整座盛京城被夜幕笼罩,寂静而幽深。马车在长街疾驰而过,一路驶向城东的安化门。 城门前,本该轮班值守的城防兵已被遣散大半,仅剩零散几个士兵在灯下守着。一见马车靠近,门前的城防兵立即横枪拦下,厉声道:“车上何人?” 祁归掀起窗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奉旨出城。” 那人似是提前得知了消息,立即吩咐身后的士兵开城门:“小的已在此等候司使多时。” 祁归微微颔首,轻声道:“有劳。” 城门开启,城防兵退让,马车便摇摇晃晃疾行出城。 眼看盛京城楼愈来愈远,喻扬终于放下手中帘子,坐了回去。 “所以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我们连夜赶出城?” 祁归自一侧暗格中取出一份文书:“苍州上奏,清远县接连三任县令被杀害在县衙中,口中皆含贡盐。苍州产盐,也为朝廷提供贡盐,岁末由转运使通过百灵河运送入京。按理来说,贡盐非常人能接触到,现在却出现在案发现场,无非就两种情况。一是转运使监守自盗,二是贡盐早已流出朝廷管辖范围内。苍州刺史调查数月都未捉到凶手,圣上震怒。” “所以才着急派遣你我去查案?”喻扬问道。 祁归却面露几分复杂之色,“此事牵涉甚广,圣上原是想在朝中选位资历深厚的大臣为巡察使前往,但魏相进言凶手敢如此嚣张行事,或许与朝中势力有所勾连。圣上一时难以攫夺。不凑巧,我进宫了……” 喻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苦笑了起来:“所以你进宫为明理书院求情,恰巧撞上了这档事,圣上才抓着你我去查案?” 祁归不置可否,轻声道:“慎言。” 马车的车壁上不知何时也嵌上软垫,柔软舒适。喻扬无语片刻,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倾身一倒。 “从盛京到苍州要多久啊?”她问道。 “快马加鞭约莫七日,若是走水路大概需要十日。” “那此行的餐宿费从公账支?”她眨了眨眼,关切地问道。 祁归闻言微愣,不禁轻笑出了声,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几分生动:“司直放心,必不让你花费一文。” “那我可就放心了!”她终于安下心来,重新靠了回去。片刻后,又像想起什么,忽地坐直,往他那边挪了挪:“可既是密令,为何非要连夜出城?虽已打点好城门的城防兵,可如此阵仗,总会被有心人察觉。待明日天亮后,混在出城的百姓中不是更为隐蔽?” 祁归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中隐隐浮现几抹亮色:“正如魏相所说,朝中权势盘根错节,众多眼睛都盯着皇城的一举一动。早在我进宫时便已被人盯上,无论何时出城都会被身后之人探查。” “那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明日再走?” “因为要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祁归的目光落在她不解的眉眼上,弯了弯嘴角解释道:“这叫将计就计。” 喻扬“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祁归忽地动了动身子,好整以暇地转变了话题:“所以司直的断狱令抄几遍了?” 怎么突然便扯到断狱令上了! 喻扬心头猛地一跳,含含糊糊说道:“抄了抄了。” “抄几遍了?” “……”她装死沉默。 “本官不在,莫不是一遍都未抄?” “谁说的,分明抄了一遍……”喻扬据理力争,却在见到他眉梢上挑、双眼微眯时,猛地闭上嘴。 “看来司直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冷冷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司使进宫,下官关心您,坐立难安,抄不下去吗?” “哦?关心我?”他尾音轻扬,唇齿间含着这几字,细细碾磨着,眸光也随之暗了几分。 喻扬心虚地别开眼,“是啊,可不是关心司使吗?再说了,断狱令总会抄完的。司使罚我抄写,定是希望我能仔细研读其中道理,我慢慢抄写,才能将其记入脑中。” “司直所说甚有道理,那不妨多抄几遍?才能彻悟。”他双目含笑,借着车壁的油灯,细细掠过她的眉眼。 “不用!我已参透其中道理,不必多抄!”她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意,露出几颗牙,“夜已深,司使还是快歇息吧。” 言罢,她已自顾自地阖眼装睡。 祁归被她胡诌后耍赖的一番言语逗乐,终是未忍住,轻笑了一声。他望了眼她背向自己 的身影,终于缓缓闭眼:“柜中有披风,初春夜寒,司直莫着凉了。” 喻扬闻声而动,她先是回头望了眼斜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的人,才在座下柜中找到一件金丝团花纹云锦披风。 她的指尖拂过披风上的花纹,带起一股清淡的松木香,这味道似曾相识…… - 东方欲晓,天色昏沉。马车一路东行,驶进浓雾弥散的林间。 忽地,“砰”一声巨响,马车剧烈摇晃一下,随即便急停下来。 喻扬被震醒,朦胧间听到了一道骂声:“你这人怎么驾的车?没看见我们的马车吗?” 木燿面色阴沉,呛了回去:“我一路直行,分明是你驾车直往我们车前撞!” 喻扬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只见两驾马车齐驱,竟撞在了一起。 “你倒打一耙!分明是你撞的我们!” 车厢外争吵不断,喻扬摁住腰间双刀,正欲起身。身后忽地探出一只手,摁住她的手腕。 “莫轻举妄动。”他压低声音道。 木燿与那车夫又争吵了几句,声势汹汹,惊飞林中鸟雀。 祁归听了半晌,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包袱,丢给了她,“换上,出来。” 随即,他起身掀帘而出。 喻扬低头瞧了眼,是一套女装襦裙。 这是何意? 帘外争吵不休,似是动起手来。喻扬心头一跳,顾不上过多思考,将这套衣裳换上。 她掀帘而出,只见马车前已是一片混乱。祁归一身白衣立于车前,向她打了个手势。 她心领神会,立即跃上另一架马车,顷刻间,马车前的一男一女也登上祁归的车,动作十分默契。 “既然双方相安无事,只当是场误会,各退一步如何?”对方说道。 “公子说的是,今日便当你我结个善缘。”祁归附和。 于是双方各自进入身后马车。 喻扬静静看着祁归入内,紧接着便听见木燿的声音响起:“公子,那我们继续前行?” “嗯,走吧。”另一驾车厢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喻扬不解地皱眉,望向祁归。 另一驾马车逐渐走远,他们所乘的车才慢慢启动。 喻扬坐在他身侧,轻声问道:“司使这是调虎离山?” “是偷天换日。”他纠正道。 喻扬似懂非懂,想起方才见过的两人。虽未看清长相,但依稀可见他们衣裳一黑一白。 “可我非得穿这身衣服吗?”她不满地扯了扯衣衫说道。 这身襦裙袖子宽大,裙长繁琐,连拔刀都费劲。 祁归目不斜视,“委屈司直了。” 她打量着他一成不变的雪白狐裘,愈发不服气:“若要隐藏行踪,那为何我换你不换?” 祁归不言,打开了一侧暗格。 里面安静地放置着一件鲜艳张扬的红色披风。 喻扬眨了眨眼,顿时笑了起来:“这是谁准备的?倒是想得十分周到。” “满意了?”祁归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笑意,轻声问道。 “嗯,满意了!” 89. 晕船 景明河出于邠州西冒山,一路东流至天定山,汇入中原第一大河夏河。夏河最终流入苍州境内,汇入泊海。 马车连夜赶至最近的青门渡口。方至辰时,东面天际已彻底放明,旭日橙光洒在阔无边际的江面上。 渡口正停泊着一艘大商船,船体阔长厚重,通体桐油木色。 “公子,到渡口了。”车夫立于马车边,轻声道。 “司直下车稍候片刻。”祁归手中抓着那一套颜色鲜艳的衣裳,声音平淡道。 “好,我在外面等司使。”她眯着眼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此时渡口处一片热闹,喻扬盯着匆匆来往的人看了会儿,便觉察到身侧马车微晃。她回过头,便见车帘掀起,一只冷玉般的手探了出来。 那件艳红色暗金纹披风衬得他愈发白皙,披风下露出云青色锦袍的一角,柔光泛泛,袖口处用银丝织就缠枝暗花纹,被这日光一照,如摇曳波光,金彩熠熠。 往日里他总喜欢各式各样的雪白色大氅,单一素雅,清清冷冷。可此时换上这鲜艳的红色,却在精致间增添了几分张扬。 喻扬一时看愣了神。 “喻姑娘?”他低声唤她。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便递出自己的小臂。 祁归垂眸轻扫,缓缓抬起手,握着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腕。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道。 喻扬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撇过头去:“没见司使穿过这般艳丽的衣裳……” 他闻言,轻勾了勾嘴角:“我也没见司直穿过裙衫。” 喻扬直觉双颊发烫,连忙囔道:“那我们快登船吧,别耽搁时间了。” 祁归平稳落地,将手收了回来,“好。” 商船的底舱是货舱,用来填装货物。船尾处矗立着一座木构柂楼,内用实木搭建起两层舱舍,底下一层是船工日常休憩、生火造饭之处,上层则隔出数间独立客舱。 客舱虽狭窄拥挤,但胜在有一处卧榻,比在马车内挺坐一夜好。 喻扬的住处在左侧廊道的最尾间,往前一间是祁归的,接着是那个车夫。 车夫动作娴熟地提着几只包袱入内,将榻上的粗布薄被一应更换成软垫与绒褐毯。 喻扬目送那个车夫出门,紧接着将门紧紧合上,“与司使随行的那位车夫是何人?” 客舱内陈设简朴,靠墙处摆放木质卧榻,铺着粗布软垫,榻旁置一张窄几,木板隔间的墙上悬挂着一盏油灯。 祁归在榻上坐下,仰头看向她:“暗卫。” “原来如此,那木澜木燿他们去何处了?而且今早我还看见有个女子,也是暗卫吗?” “是木铄。” “也姓木?他们三人是兄妹吗?”喻扬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踱步至祁归身侧,动作自然地坐下了。 祁归将一切尽收眼底,也未出声阻止,反而温声为她解释道:“不是。我手下共有五个侍卫,木澜木燿是双生兄弟,木铄是唯一的女子,隔壁的车夫是木枫,还有一个叫木均。木铄常年跟在阿娘身边,木澜木燿在明,木枫木均则在暗。” 喻扬闻言,微微有些吃惊:“都姓木?还以五行取名?” 祁归弯了弯嘴角:“以前阿爹身边有个副将叫木庭,最喜欢将战乱中无处可归的孩童捡回军营,教他们学武打仗。他救下的孩子很多,都以他的姓取名。这五个都是我救下的,因那时我也不过十岁,父亲便将他们托给木庭副将照顾,后来他们随我离开军营,便成了侍卫。” 喻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木燿他们去了何处?” “我令木澜与木铄假扮成你我,走陆路前往苍州,且刻意挑选隐蔽的路行驶,想必能吸引背后之人的注意。”他低声回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颇为激动地喊了一声。 祁归眸光轻扫过她微扬的眉梢与清亮的瞳孔,也随之笑了起来,“司直聪慧。” 喻扬侧过头,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又齐齐错开。 渡口忽而传来一道高声长喊,随即嘹亮的号子声响起,船身微晃两下,很快便缓缓动了起来。 喻扬好奇地推开木窗,只见那方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渡口愈来愈远。 “昨夜没能安寝,不回去歇息会儿吗?”身后之人轻声问道。 初春的风裹挟着河面上的水汽迎面打来,甚为冰凉。喻扬被激得浑身一抖,连忙关了窗扇:“要回去的。” 她踱回他面前,面露几分难色:“不过现下有些饿了,恐怕是睡不着……” 祁归一副了然的神情,抬手指向几上的一只包裹,“临行前,木澜前去桂花坊买的。” 喻扬拆开那只包裹,露出一只锦匣,她打开匣子,里面摆着精致可人的三色糕点。一色为粉腮点饰的荷花酥,一色为乳白色的酥酪,一色为清透碧绿的酸梅糕。 她双眼一亮,毫不客气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夸赞:“嗯,真好吃!” 眼前之人对待食物,尤其是美食时,几乎都会奉上一种几近虔诚的认真。每次见她进食,都是大口塞入,快速地嚼咽,动作虽急,却还算得体。 “木澜侍卫可真贴心!”她随口夸道。 祁归唇角的笑意骤然一顿,顷刻间便烟消云散,“是我吩咐木澜去买的。” 喻扬专心地挑着匣中点心,并未专注他说的话,只敷衍般地点了点头:“嗯嗯,木澜随司使,一样贴心!” “……”祁归顿时无言,气极反笑,“司直还是带着糕点回去吃吧,本官要休息了。” 身后的门重重合上,喻扬口中还含着半块点心,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低声嘟囔起来:“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 她还夸他来着…… 喻扬站在原地想了会儿也未想明白,最终还是捧着食盒回了自己房中。 楼下的船舱有个伙房,可以使点银钱租用灶台,或是让船夫做了饭送上来。 餐食不过是糙米素菜,喻扬并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但祁归那刁 钻的胃口却是什么也吃不下。 一路还算顺利。 大船在河面上东行了六日,来到滕山地界。此处河道狭窄,落差较大,水流湍急,船只也摇晃起来。 本以为要一路平安无事地到达苍州,却不想喻扬一觉起来,便开始头晕犯恶心。脚下的木板悠悠晃荡,却如天地旋转,阵阵晕眩。 她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苍白一片,撑着虚浮的脚步,叩响祁归的门。 祁归拉开门,见到那张比自己还惨白的小脸时,心头猛地一惊:“怎么了?” “好晕,想吐……”她痛苦地拧着眉心,脚步软绵无力。 祁归见状,将人扶进了屋。 “此路段水流较急,所以船只颠簸,含点陈皮糖压压吧。”他说着,自一旁匣中取出几块糖来,递到她的唇边。 她意识混沌,脑中也无暇思考,只下意识张开口,将那块糖抿进口中。 这陈皮糖仿佛是特制的,比常见的陈皮糖要更为酸涩,酸中还携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草香。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昏沉地晃了晃脑袋:“好晕……” 她靠坐在小几旁,身后便是一盏烛火。祁归伸手将烛台推远,随后捞起她的手腕,在腕间一处穴位轻轻摁压起来:“这段路约莫两个时辰,过去便不晕了。” “司使不晕吗?”她声音虚弱地问道。 “儿时常随着祖父祖母四处漂泊,当年下扬州时也乘了半月船,除了前头两日不适,习惯了便不晕了。”他一边摁着她手上穴位,为她缓解晕眩的感觉,一边缓缓道来。 一阵风浪卷起,船只猛地晃动,喻扬眼前天地旋转,痛苦地闭上眼,“司使去过很多地方吗?” “去过扬州、荆州、施州、益州还有凉州、幽州,长大后便留在了西塞。” 她咬开陈皮糖,清凉酸涩的味道传来,才压制住恶心感。 “西塞是什么样的啊?”她继续转移注意力。 “一半黄沙,一半绿野。” “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祁归轻笑一声,缓缓摇头:“那儿连年战争,是多国的边防之地,除了随军家属,无人居住,自然也没什么吃的了。” “那不是太可怜了?” “有军粮,怎么会可怜?”见她神情间的难受缓解不少,他手下的力道才减了下来,“那你呢?在山上八年,是如何度过的?” “唔……练功、打鸟、打兔子……记不得了,头好晕……”她又闭上眼,眉宇间紧紧蹙起。 “那要不要睡一会儿?待越过滕山一带,地势平坦便好了。”他说着,又为她摁起手上穴位。 “晕……好晕……”她晃悠几下脑袋,便浑浑噩噩地晕了过去。 祁归靠坐在榻边,手上动作不断。昏睡着的人却歪头倒了过来,一脸扑进他的披风中。 春风掠过河面,冲开窗扇,扑了进来,吹起她裙摆一角。 祁归扫了一眼,便扯过榻上毯子,盖在她身上。 90. 守株待兔 喻扬醒来时,天色已暗。 逼仄的客舱中仅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身下的船板还在微微摇晃。她甫一坐起身,盖在身上的绒褐毯便滑落在地。她思绪迟缓地盯着那张柔软暖和的毯子看了片刻,才缓缓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喻扬借着朦朦烛火望去,只见祁归捧着一册书,正在仔细研读。 她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道:“现在几时了?” “刚天黑不久,约莫戌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她惊讶道。 “确实睡得沉。”他似笑非笑,神情间并不放松。 喻扬微愣,转头看向他。却见祁归伸出一只修长手指,搭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匀称,如玉竹般在烛光里晃过。喻扬眨了眨眼,映着火光的瞳仁缓缓浮上几分疑惑。 只见他指尖一转,指向了那扇小窗,用口型无声说道:“有人。” 喻扬双眼登时睁圆,立即警惕地起了身,却被身后之人扯住帔子:“头还晕吗?” 她摇了摇头,顺着他的力道在榻边坐下:“好多了。” “我身子不好,所以委屈姑娘在地上睡了一个时辰。” 喻扬的注意全放在窗外的动静,并未听清他说的话,只随意应和两句:“无碍无碍。” 船在夏河上行驶了五六日,一路皆是相安无事,怎么今夜便有人来偷听墙角了?喻扬心中疑惑,却见身后之人扯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几字:“平风渡,十三人,二隐商队中。” 喻扬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 意思是今日午后,船只在平风渡口停留,有十三人商船,其中有两人假扮商队的人上了船,想必便是窗外偷听的人了。 喻扬思衬片刻,提笔在一旁空白处写下:“我将人抓了?” 祁归摇了摇头,回写下:“守株待兔。” 喻扬不明,皱了皱眉心。 下一刻,祁归便灭了壁上灯火。狭窄的舱舍顿时陷入昏暗,只有廊下微弱的烛光透过门扇,在舱舍内映出几块方整的格子。 月色中天。在夜色中缓缓东去的船只上一片寂静,甲板上一道黑影掠过,无声扒在一只小窗上。黑影静待片刻后,掏出一只匕首,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随即便没入窗缝,轻声撬开屈戌。 黑影纵身跃入黑暗中,径直向榻边而去。朦胧月光倾泻入内,隐约可窥见榻上突起的人影,寒光掠过,匕首径直刺向被褥。千钧一发之际,被窝之人忽地翻身躲过,暴起之际双手抓着被子,扑向那道黑影。 “就你这功夫还想当贼?也不看看姑奶奶我是谁!”喻扬用被子将人兜头蒙住,跨坐在其身上,狠狠落了几拳。 被下传来几道闷哼声,随后便猛烈挣扎起来。 “再乱动我砍了你的手!”她拧眉瞪目,威胁道。 “咳……”昏暗的角落站出一道身影,在看见喻扬全然忘记自己穿着裙衫,姿势豪迈不羁地坐在他人身上时,祁归神色一僵,立即正色道:“快起来。”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扯过被子,将人拽了起来,“老实交代,是何人派你来刺杀的?” 那黑衣人脸色黝黑,眼神阴沉,额角处挂着一道狰狞的疤,想来应是常年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嘶,还嘴硬!”喻扬睨了他一眼,随即攥起拳头,击打他的腰腹。黑衣人吃疼地弯起脊背,闷声过后,依旧一言不发。 “这怎么办?”喻扬见状,无奈地看向祁归。 祁归目光淡淡扫过他,“搜身。” 喻扬立即扯出一根麻绳,将他双手捆于身后,随后开始搜身。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一头撞在喻扬脑门,随即迅速扫腿,试图攻击她的下盘。 喻扬被撞得一瞬头晕眼花,未顾及身下,眼见她身形摇晃,身后及时伸出一只手,扯着她的肩头,将人拽了过去,躲过那记凌厉的扫腿。 黑衣人见状,立即奔向窗边。 喻扬回过神,顾不得头晕,飞身而上,将那人拽了下来。 黑衣人即便被绑住双手,但他下盘稳固,双腿结实有力,裹着疾风狠戾扫来,喻扬连连旋身躲开。在这逼仄的舱舍内,打得不可开交。 “攻他颈后!” 喻扬闻言,腿蹬上墙,飞身而起,拳风直逼他颈后。 黑衣人只得连连后退,侧身躲避她的进攻。 喻扬身姿灵活,抓住机会便直上猛攻,将人逼至角落。 屋中动静甚大,引得对门的人来叩门:“屋中的公子可还安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喻扬心中一惊,那黑衣人便抓着这空档意欲逃脱,喻扬见状,凭空跃起,一脚扫在其脑后,将人彻底踢倒在地。 祁归打开门,只见门外一对年少夫妻,正担忧地向里望。 “公子,你没事吧?在下方才听你房中发出好大声响。”那男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俨然正派君子模样,眼中关切不似假。 祁归面色如常,只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叨扰二位,实在抱歉,家中小妹晕船,不慎摔了。” 那日在青门渡口登船时,几人是碰过面的。因这男子一身红衣,十分惹眼,故而他们也对他身旁那个模样俏丽的小姑娘有些印象。二人还算热心,那女子闻言,面露几分担忧:“晕船那可不好受,我这里有备下的防晕丹,取来给你小妹服用吧。” 说着,那女子已经回了舱舍,取来丹药。 “这丹药中加了藿香、薄荷、砂仁还有陈皮,对头晕之症甚有效。” 祁归扫了眼她递来的药,也并不推诿,坦然收下了:“多谢。” “既然无事,那我们便也安心了,你快将药给你小妹吃下吧。” 待那夫妻二人回房,祁归重新关上门。只是回头时,却见身后之人又一次跨坐在其身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一只手伸入他口中,不知在掏什么。 “你在作甚?”祁归蹙紧眉心,颇为嫌弃问道。 “他要服毒自尽!”喻扬解释着,却一时不察,被黑衣人咬住了手。 她吃痛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下颌卸下。 “……” “找到了!”喻扬自他舌下找到用蜂蜡包裹的毒药,惊喜喊道。 祁归目光冷淡扫过她手中淡黄色的药丸,面无表情地走至墙边,在木板墙上叩三长三短。 很快,木枫便来了。 祁归让人入内,抬起下颌示意他:“带下去好好审!” “是!”木枫领命,用一块破布将人堵着嘴,随即扛走了。 室内再次归于宁静,祁归走向角落的盥洗盆前,侧头看她:“过来洗手。” “哦……”喻扬慢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却身形摇晃,颤颤巍巍,她不由嘟囔道:“怎么还这么晕?” 一定是方才被那贼人砸到头的缘故! 她愤愤想着,却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抓上腕间,将她的手摁入盆中。 “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是好人,他们送了些防晕丹,待会儿你吃了便回去睡会儿,明日一觉起来便不晕了。”他用掌心捧起水,浇在她手背上,水珠滚落,凉意沿着手背划至指尖,落入盆中。 待她的双手彻底被水浸湿,他才放开了她,垂眸轻扫她指尖被咬红的伤处,“还疼吗?” “不疼不疼。”她湿着手,胡乱在衣裳上蹭了两下。 祁归递上帕子的手微愣,顿时无言。 喻扬脸颊一热,呵呵干笑着:“习惯了习惯了……” 毕竟是人家的衣裳,怎么就顺手擦上了! 喻扬尴尬着,转身看向那扇小窗:“司使晚上睡觉可要关好门窗,若是发现不对,可要及时来隔壁寻我!我一定保护好司使!” “嗯,吃了药便回去休息吧。”他一手收回帕子,一手递出药。 “好,那我回去啦!” 喻扬吃了药,躺在榻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彻底大亮。 她来到祁归门前,正欲叩门时,身后舱舍的门突然打开。 她回头望去,只见那对年少夫妻正携手出门。 “你便是那位红衣公子的小妹吧,吃了防晕丹,今日可还好?”那位小娘子生得婉约秀气,正笑面盈盈地看着她。 喻扬也随之一笑,“好多了,多谢二位。” “那便好,姑娘以后若要乘船出行,可备些藿香、陈皮,有止吐止晕之效。” 喻扬点了点头,惊喜问道:“娘子是医师吗?竟如此了解。” 她笑了笑,“我们从商,售卖药材,所以对这些略懂一二。” 喻扬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身侧之门便由内打开。 “司……” “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祁归抢先一步问道。 喻扬挠了挠后脑勺,“睡挺久了。” 祁归与二人微微颔首,他们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屋门关闭,他看向喻扬:“你我此行需掩藏身份,你……还是莫在外人前称呼我司使了。” “那我称呼你什么?”她微愣,问道。 祁归取出两份过所,递给了她。 91. 金满楼 “楚风宁,楚江月……他们是谁?” “此二人乃邠州商贾,为兄妹,在来前我已去书,请姑姑将他们留在府中做客,并放出他们前往苍州的消息。可放心套用。” “还可以这样?” “此为朝廷之事,身为商贾能与朝廷搭上线,他们心甘情愿。”祁归解释道。 喻扬大惊失色,心中暗道他竟敢做这等事,“可这不是……伪造文书吗?” 祁归微笑着,“此文书乃圣上亲笔。” “……” 圣上亲笔,那便是诏令!是通行敕牒! “那为何是用商贾身份?” 祁归神色凝重,缓缓道:“是圣上的意思,或许圣上已察觉苍州有异。” “既如此,那我只好称呼司使一句阿兄了!”她点了点头,明媚笑着,丝毫不扭捏。 祁归听着她口中这声爽朗大气的阿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到了苍州……”他话音一顿,在她面前坐下,压低声音说道:“还烦请姑娘帮我一个忙。” 喻扬望着他,那张冰白的脸上神情认真严肃,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 船又行驶了三日。正如祁归所言,过了滕山地界,河流又趋于平缓,船只便也平稳下来,喻扬终于不再感觉头晕。 船只抵达苍州的淮津渡,收拾好行囊,一行人终于下了船。 脚下踩着结实稳固的泥土地,喻扬全身心都得以松懈。 木枫前去租马车,喻扬与祁归便立于一棵高大的槐树下等候。 今年的春天来得极快,槐树的枯枝上已冒出新芽。祁归一身红衣,在这初春的萧条中极为惹眼。 渡口前的小道缓缓驶过一驾驴车,车辕上堆叠着满满箱笼。因道路崎岖不平,箱笼颤颤巍巍,似掉未掉。 “阿兄小心。”喻扬伸手将祁归拽退了几步,驴车便晃晃悠悠自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驶过。 祁归垂头扫了眼落在他臂弯的手,抬头之际便与一双透着狡黠光亮的眸子对视上。 “你不长眼啊!走直道儿都走不明白?”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喧闹,二人被声音吸引,才发现原是方才那驾驴车险些撞上了人,驾车的老汉急勒住驴,驴车晃动,箱笼便滚落下来,险些砸到人。老汉涨红了脸,正气急败坏地吼着那个过路人。 对方是个脸皮黝黑,身形高大的粗壮汉子,被老汉吼了一嗓子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下意识抬起了手。 “你看,我就觉得这驴车有危险。”喻扬说着,回头去看祁归,却见他目光沉沉,正盯着那二人。 “怎……怎么了吗?” 老汉似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脸色阴沉,看起来比自己还不好惹,嘴里嘟嘟囔囔念叨了几句,便捡起箱笼自顾自地驾车跑了。 那壮汉无意与他计较,环视一圈后便迅速离开了。 “那人惯性伸向腰间,动作倒像是在扶刀。” “扶刀?”喻扬疑惑,垂头看向自己腰间。 自己穿着这身裙衫,不能佩刀,她也确实好几番下意识伸手握刀,这是常年佩刀之人的惯性动作。 “是官府中人。”祁归压低声音道。 “公子,奴已提前打听过,往北走便进清池县了。” 祁归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登上车后,喻扬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眼。只见岸边的栈道上,一个身着灰褐色短打的帮工正似有似无地望着他们。 “怎么了?”见她久久未入内,祁归掀帘看来。 “没事。”喻扬摇了摇头,弯身钻进马车。 马车缓缓起行,喻扬静静坐着,有些心不在焉,“那个人……为何会出现在渡口?” 官府之人,乔装打扮混在渡口处的人群中,意欲何为? 祁归静默良久,才轻叹一口气:“或许朝中已有人向苍州报信。” “那司使打算先从何处入手?” “三任县令之死,背后还牵扯贡盐,转运使卢谅必逃不开关系。” 喻扬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马车驶进清池县,城中的热闹不逊盛京城。喧嚣透过马车帷幔,钻入车厢,喻扬掀起帘子一角,朝外望了出去。 苍州临海,又背靠灵河,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当年玄宗初登基时,大刀阔斧改革,便以苍州为试点,大力开展海贸。 三十几年光景,苍州早已焕然一新。如今的清池县大街上,金发碧眼的异邦人不在少数。 “好多异邦人!他们的眼睛居然是蓝色的!”喻扬惊呼。 祁归闻言,微微颔首:“苍州作为北方唯一的海贸港口,这些异邦人自然都会聚集在苍州,盛京城中也有不少。” 盛京作为国都,那些远赴天昭行商的外邦人自然向往。可她总觉得,从未在盛京城中看见过如此多金发碧眼的美人呢。 马车停在一间名为“金满楼”的客栈前,木枫跃下车,隔着车帘喊道:“大公子、二姑娘,到了。” 喻扬想起祁归曾拜托自己的事,她率先一步跃下了车,朗声道:“阿兄快下车吧,我扶着您!” 祁归掀帘而出,便察觉到客栈门前来往的行人都投来目光,他身形略微一顿。车前的小姑娘却未觉不妥,依旧笑嘻嘻地伸出自己的手:“阿兄在看什么?” 祁归将手搭上她的小臂,借着她的力道下了车,嘴角淡淡勾起,“妹妹可真是贴心。” 三人入了客栈,张口便要了最贵最好的天字号房,又洋洋洒洒点了一桌金贵的菜肴。 金满楼,那可是整座苍州城中名气最盛、价格最昂贵的客栈。据传在天字号房窗前,便可纵目观赏泊海之阔。 金满楼共有三层楼高,楼内装饰非一般的酒楼常见。朱红色的屋梁横柱下,以金漆在斗拱处雕刻海浪纹样,雕花窗用的是七彩琉璃,廊道间红绸翻飞,珠帘垂髫。此时即便是白日,墙壁上每五步距离便亮着一盏白玉油灯。 入目尽是奢靡华贵之派。 于是乎,不过半日,清池县内盛传,城中来了一对兄妹,一个清绝脱俗、朗朗似月,一个俏丽明艳、灼灼如花。二人豪掷千金,入住了金满楼的 天字号房。 直至小二将菜上齐,喻扬才稳住心神,忐忑地问:“这天字号……多少钱啊?” 祁归纤长秀气的指尖捏住勺子,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闻言只是轻笑,淡淡开口:“一日两贯。” “什么?”喻扬惊叫一声,美食在前,顿时索然无味。 “一间两贯?”她不可置信地问。 祁归轻哼一声,眉梢轻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这这这……这都快抵上小院一月租金了!”喻扬双唇止不住地发颤。 一人一日是两贯,那三人便是六贯,加之这一桌酒菜…… 她顿觉心痛。 “怎么,替阿兄心疼上钱了?”他支起下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有钱,你当然不心疼了……”她轻声嘟囔着,用筷子戳了戳眼前的米饭。 他斟了杯酒,递至她面前,压低声音道:“若此番案子办得好,何愁没有赏赐?” 喻扬手上的动作一顿,双眼顿时一亮:“真的?” “自然。”眼看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祁归不禁轻笑出声,点了点她面前的羹汤:“此羹可要三百文,妹妹莫浪费了。” 喻扬连连点头,“浪费不得,浪费不得。有人请客我可就不心疼了!”她说着埋头苦吃,大快朵颐。 第二日,祁归便命木枫大张旗鼓地在城中各处牙行打听宅子,声称要买一处四进宅院,风水要好,宅子四周要安静又不能过于偏僻,最好呢能有假山花池。 木枫江所有牙行走了个遍,也将所有宅院嫌弃了个遍,于是满城众人又说这对兄妹是个金贵难伺候的主。 可牙行的牙人削尖脑袋,将自己手中所有能与条件搭上边的宅院都挑了出来,送到木枫面前。 最终,祁归大手一挥,买下一处宅子。 宅子的位置很是巧妙,出了巷子往北走,不过百步便能看见清池县县衙的大门。 祁归又命木枫买了几个丫鬟,将宅院上下打点清扫过,才在第三日浩浩荡荡搬进去,并挂上一块书有“楚宅”的牌匾。 走在园中小径,喻扬望了眼四周,确保无外人在场时,才疑惑开口:“为了查案买座宅子,岂非太亏了!” “不过区区一座宅院。” “……”喻扬语塞,顿感不满。 “阿兄既然这般慷慨,何不如买座送我!”她刻意扬高声调,不满道。 “嗯,想在何处买?想买多大的?”他微微一笑,神情间的认真令喻扬险些看错了。 “那我要在盛京城的玄武大街旁买一座!” “那我可得想想,那附近有谁被抄家流放了……” “你……”喻扬大惊失色,他竟敢将这等狂悖之言宣之于口! 祁归勾着唇角,压低声音道:“无事。”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进后宅。木枫买来的几个丫鬟已经候在院中,“公子,姑娘。” “妹妹莫忘了明日之约。”他笑着说道。 喻扬想到许诺他的事,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忘!” 92. 豪掷千金 木枫买来的几个丫鬟年纪虽小,但性格沉静、手脚麻利。卯时刚过,院中已被洒扫干净,几人默契对视一眼,齐齐站在了主屋门前。 金桃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隔着几重厚重纱帘,屋内光线昏暗。她未敢抬眼往里看,只低声唤她:“姑娘还不起吗?公子已经在院外等候许久了。” 帘后一片安静。 金桃忐忑等了片刻,才听见榻上传来一阵懒懒的翻身声。接着锦被被扯高,连半缕乌发也不见。喻扬迷迷瞪瞪地转了个身,接着一头埋在锦被中,继续呼呼大睡。 院门那边,缓缓走进一道身影。 “还没醒吗?”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还没。”另一个丫鬟杏儿回道。 那声音清冷,如冷泉般悦耳,极为熟悉…… 喻扬混沌地意识被猛地拽回,眼皮微微一颤。她脑中快速闪过一张熟悉的脸,随即猛地睁开眼,坐起了身子。 “姑娘醒了!”金桃欢喜地大呼一声,立即将另外两位丫鬟领了进来。 三人围在床前,一人捧衣,一人持梳,一人端着妆匣,正乐此不疲地为她梳妆打扮。 直至半个时辰后,喻扬才提着裙摆走出门。 晨光明媚,倾泻而下。 廊檐下,祁归长身静立。一袭湖绿色长袍在日光中柔光熠熠,领口与袖摆上用暗青色丝线绣着团簇花草纹,花纹中点缀着大小不一的青玉珠。 喻扬看得愣神,这番矜贵张扬的打扮,倒不似他性格。 身后传来脚步声,祁归回头望去,只见他等待许久的人终于站在面前。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直袖衫,搭浅绿掐金丝团花印齐胸襦裙,双臂间挽着条粉色帔子,肩头一只宝相花珍珠流苏垂落下来,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往日里简单挽着马尾辫的青丝,也被梳成了半翻髻,发髻两侧簪着一对蝴蝶戏梅金钗,发髻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白玉梅花。她站在日光下,整个人鲜艳明朗,俏丽动人。 “阿兄!”她歪着头笑,眉眼弯弯。 祁归指尖一颤,迅速垂下眼眸,轻咳两声:“快走吧。” 直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喻扬终于卸下伪装,她缓缓吐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车壁上一动不动。 半晌后,她皱着眉,扯了扯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裙,颇为不适地念叨着:“一定要穿成这样吗?好难受啊……” 这发髻好重,箍的头皮疼,这宽大的衣袖和帔子碍事得很。 “还得辛苦司直忍耐几日。”他压低声音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查案?我看那宅院距离县衙很近,等到入夜了,我偷偷翻墙进去看看?”她着急地问。 祁归闻言,微微摇头:“司直莫急。圣上要我们查的,并非县令之死。” 喻扬一愣,眼中缓缓浮现几分疑惑,她望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中竟荒诞地生出别的念头。 “贡盐之失,才是你我此行之重。”他接着道。 喻扬脸上的困惑顷刻间化为震惊,随即不可置信地冷笑,“可那是三条人命!” 他缓缓摇头,对上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身上总有股侠义之气,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见着善恶便固执地想要分个是非对错。可这官场绝非江湖,净水之下泥污混杂,一旦搅动便浑浊滔天。 他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凶手能取得贡盐,便已证明他身份非比寻常。司直想想,王柏杀人时,为何非要将尸体塞入木偶中?” 喻扬拧着眉,生生按下心底饭用的情绪,顺着他的话静下心来思考。 王柏杀人是为子报仇,大费周章将尸体藏入木偶中,是因为前朝以木偶殉葬的旧俗,他要让那些人为王承文陪葬,此为他复仇手段之一。 而此案凶手连杀三任县令,并在他们口中放入贡盐,定也是某种警示。但那三人与贡盐有何干系呢? “此为三位县令生平,你可看看。”他取出一份卷宗,递至她面前。 喻扬接过,展开来细看。 第一位死者名叫甄慕南,于去岁初春上任清池县县令,其在任半年,于七月七日晚被杀害在县衙书房。 第二位死者叫郭青,于八月初一上任,在任不过一月,于九月初三晚被杀死在县衙公堂中。 第三位死者叫张谦之,于十一月廿三上任,在任三十二天,于十二月廿五晚被杀害在县衙后院。 喻扬将他们生平一一看过,却意外发现他们皆是三年前的同榜进士,外任三年后被调往清池县。 她眉心越蹙越紧,思索起来:“死亡时间都是晚上,说明凶手白日里无法接触死者,只能趁夜潜入县衙?” 祁归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这三人出身士族,在三年前的科举中平平无奇,故而任满后,也只能是何处有缺便填至何处。” “会不会是他们在任时办错了案子,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不无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与贡盐有关。几日前木燿他们便已抵达清池县,以我病重为由在官驿内住了多日,皆让木铄装扮成你,在外打听。想来他们也搜集不少情报。”祁归轻声解释道,适时,马车微晃,随即便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噤声,齐齐下车。 清池县城池广阔,城中心立着一尊巨大的船舶石像,以石像四方开辟四条大街。北为宝山街、南为启月街、东为望海街、西为同福街。石像四周集市密布,摊贩铺子云集,南北海外货物琳琅满目,来往人流熙熙攘攘。 两人一下车,便吸引众多目光。 祁归那身湖绿色的锦缎在人群中格外打眼,丰神俊朗,温润如玉。只见他微微侧身,看向身侧俏丽的小姑娘,“听闻清池县齐聚各国珍宝,阿妹生辰在即,今日便挑件喜欢的,权当是阿兄送你的生辰礼,可好?” 他垂眸含笑低语的模样,竟真有股对自家小妹的宠溺感。 喻扬望着他,轻眨了眨眼,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佯装出一副骄纵模样:“那阿兄可带足够银两了?这若是普通的珍宝,可入不了我的眼!也衬 不起阿兄对我的怜惜!” 祁归双手交握,宽大的袖袍下,手指微微捻起:“阿妹喜欢的,即便是天上明月,阿兄也会为你寻来。” “既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齐肩迈入一家珍宝阁,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见二人衣着气度非凡,立即堆满笑意,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喻扬脚步停在一只螺钿漆盒前,她双目发亮,甚为惊奇地看着那匣上散发七彩光芒的螺钿。 “这位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东瀛的七彩螺钿宝匣,是十位东瀛师傅耗时一月才雕刻而成的。” 祁归淡淡垂眸,与偷瞧他的掌柜打了个照面,掌柜立即心中一惊,错开目光。 “阿妹喜欢?那便包起来。” “好嘞!客官稍候!”掌柜笑呵呵应着,立时转身忙碌。 喻扬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便被祁归一手摁下。 “不……不用真买吧?”她心中一跳,不安地问道。 “自然要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可……” “这位姑娘美若天仙,要不看看这套红珊瑚头面?这可是取自南海的红珊瑚,圆润色艳,像你这般娇俏的小姑娘佩戴啊,最是合适!” 喻扬正欲抬手拒绝,却闻身侧之人淡然道:“包起来吧。” 掌柜立即喜笑颜开。 “……” 祁归似是下定决心要将挥霍的富家公子哥形象传扬出去,只要喻扬斜眼瞧过一眼的,不管价格多少,物作何用,他一应令人包了起来。不过多时,马车上已经堆满了锦盒。 喻扬只好低垂着头,不敢再乱看。 “这白玉兰花簪很适合你,阿妹不看看吗?”他微笑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不要不要!”喻扬挥了挥手,拒之千里。 她眼中的闪躲令祁归不由轻笑出了声,他将簪子递给掌柜,笑着道:“包起来吧。” “我不要的你也包起来?”喻扬讶然。 祁归慢条斯理地将双手叠于身前,而后轻耸着肩:“我瞧着很适合你。” “公子,您的簪子。”掌柜的是个正值妙龄的女子,白皙纤瘦,身含幽香,只是面覆轻纱,看不清真容。 祁归下意识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颔首,接过她递来的锦盒。 喻扬无言,颇为无奈地扭头出了店铺。 “逛了这许久,想来阿妹是累了?那不如去吃碗甜羹歇歇脚?”他善解人意地走到喻扬身边,示意她看向街道对面的茶楼。 他们已从宝山街逛到了启月街,从街头走到街尾,饶是喻扬,也觉得腿脚有些许酸痛。 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二人进了茶楼,直上二楼雅间,点了几碟糕点,又要了碗甜羹,喻扬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那些什么珍宝首饰她不在乎,但眼前这吃食她不能不吃! 不过多时,门外响起一道轻微的叩门声。 三短两长。 “进来。” 93. 巧遇 木燿闪入房中,向祁归行礼道:“公子。” “一路可还顺利?”祁归问道。 “公子放心,属下此行以替公子延请医师为名。一路小心谨慎,未露破绽。” 祁归点了点头,“这几日可有何发现?” “苍州刺史侯旻听闻公子与司直抵达苍州,多次欲登门拜访,皆被属下拦下了。木铄这些时日假借查案之由,前往县衙走动,也只得到这些线索。”他说着,递上一卷纸。 纸上所录,乃县衙仵作验尸详情,以及案发现场勘验的线索。 喻扬凑过身去,将脑袋挤在他臂弯处,细细看过纸上的线索。 祁归垂眸看了眼毛茸茸的脑袋,面无表情地伸手推开。 “还有吗?” “属下还有一事未查明,那侯旻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提起卢谅与苍州商会。属下不知他们之间是否会有关联。”木燿顶着一张木头脸,神色凝重地说。 祁归闻言,思衬了片刻,“侯旻此人最擅左右逢源,或许……是在提醒我们。” “公子,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你们继续假扮我与喻司直,商会之事我自会设法探听。” “是!属下不宜久留,请公子务必保重!”木燿双手抱拳,冲着祁归郑重地躬身行礼,起来之际却无端地望了眼埋头苦吃的喻扬。 待木燿离开后,喻扬才看向被他搁置在一侧的案卷:“都写什么了?” 祁归将卷宗递给她。 “三人的死法相同,由仵作验尸,在尸体颈侧发现一块三指宽的方形烙印,烙印皮肉模糊,血迹渗出,干涸后出现白色粉末,应是凶手留下。尸体无其他明显外伤,但口中含盐,唇瓣干裂。” “白色粉末?莫不是中毒?”喻扬敏锐地抓住关键,问道。 “是盐。只是伤口处为何会出现盐?死者身上无其他外伤,也无中毒痕迹,那死者是如何死的呢?” 喻扬闻言,捏着卷宗的手指一顿,犹豫片刻后道:“先前查赵五郎一案时,那许仵作便受人胁迫,在验尸上作假。这个仵作……能信任吗?” 祁归微微颔首:“司直所想倒与我不谋而合,在临行前,我已派人间隔五日后密送孙仵作来苍州。想来近日也该到了。” 喻扬闻言,微微扬起嘴角:“司使深谋远虑,看来是下官在司使身侧学到了精髓。” 见她谄媚地堆上笑意,祁归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正欲打道回府,刚行至楼下大堂,却见角落的一桌食客正对一名店内伙计拉拉扯扯,言辞粗俗蛮横。 喻扬脚步骤顿,正欲上前,身后忽地接连闪过两道身影,先一步拦在中间。 一行人起了争执,那食客恼羞成怒,竟动起手来。伙计是个女子,一身简单干练的束袖衣裙,见状立即闪身躲过了那一掌。 喻扬不禁扬了扬眉:“那姑娘瞧着像是练家子,好快的身手。” “阿妹只顾着看那伙计了吗?”身侧之人冷不丁地说道。 喻扬与身侧之人对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出手相助的那一对夫妻颇为眼熟…… 这不正是乘船来苍州时,住他们对门的那对年少夫妻吗? 眼见有人出头为这女伙计说话,那食客自讨没趣,放了几句狠话便落荒而逃。 喻扬上前:“好巧!” 那二人也是一惊:“是你们!” 那位小娘子笑着道:“这几日听闻城中来了对出手阔绰的兄妹,当时我与夫君便猜测是你们二人,不曾想竟真是你们。” 喻扬嘴角地笑意微僵,总是滴溜溜打转的眼珠子霎时间垂了下来,落入他人眼中,竟叫人误会是她羞怯。 “小妹喜爱,身为兄长,自然尽数奉于她面前。”祁归在一旁添油加醋。 喻扬抬头,疑惑地瞅了他一眼。 “既如此有缘,二位可愿赏光,一同品茶。”那位温润公子微微一笑,客气道。 “既如此,那我兄妹二人叨扰了。” 方下楼的二人再次上了二楼。 “在下谢晚之,这是我妻子宋韵。” 祁归与喻扬也自报家门。 “原来你们也从商?不知做哪个行当?” 祁归泰然自若,张口便扯道:“祖辈是做瓷器生意的,在下不才,未有精通之行,所以都略有涉猎。” “楚公子是自谦了。” “在下观苍州商贸繁盛,谢公子可知海贸行情如何?” 谢晚之微笑着:“船舶辐辏,泉流不息。海外诸国对我天昭器物向来追捧,尤以瓷器、丝绸、茶叶为最。苍州靠海,港阔水深,这些年蕃商云集,市舶之利颇为可观。不过……” 他话音一顿,举杯轻啜一口茶,似在斟酌措辞。 “不过什么?”喻扬追问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谢晚之放下茶盏,与妻子宋韵对视一眼,方才缓缓道:“不过近来海贸虽盛,水却浑得很。苍州商会把持着大半出海的门路,寻常商户想要拿到通关文书和船位,少不得要经他们的手。这其中……层层盘剥,已是公开的秘密。” 祁归面露惊诧,意外地问:“各地商会都归官府管辖,以把控赋税财政,沧州商会如此行事,官府中竟无人阻止吗?” 谢晚之轻叹着气,缓缓摇着头:“官商勾结不在少数。据说……” 他压低声音,凑到二人面前,“据说商会会长上面有位大人物!各商户只要想在苍州立足,便需二十税一,若想出海则需额外花银钱购置文书。” “二十税一?可朝廷规定的不是三十税一吗?”祁归讶然。 “这是上面的意思。” 若苍州商税真从三十税一调成二十税一,那背后暴利不计其数。 这些人……怎么敢的! 祁归目光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换上一双清冷眸子,“不瞒谢兄,其实我们兄妹此行前来,便是听闻苍州海贸之名,想在此做些买卖。可听谢兄如此说……倒是让在下不知如何是好。” 他佯装为难,眉头紧蹙。喻扬直勾勾望着他,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眼见她便要笑出声了,祁归放于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寻到她的帔子,用力扯了扯。 喻扬眨着眼,敛起笑意,随后微蹙眉心,委屈道:“是啊,家中族长总以年幼为由,瞧不起我 们兄妹二人,若是此行苍州海贸文书未办成,还不知要受多少数落。” 她说着,还用袖口摁了摁眼角本不存在的眼睛。祁归扫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谢晚之闻言,面露几分不忍,“此事论到底,也不过是看楚公子能出多少钱。若楚公子能打动那商会会长,想必拿到通关文书并不难。” “那谢兄对商会会长可了解?可知他有何好恶?” “他叫杨简行,若要说喜好……”谢晚之侧头与宋韵相视一眼,面露几分难色。 “可是不便透露?” 谢晚之摇了摇头,轻咳一声:“他……好色……” 此言一出,桌前四人俱是沉默。 谢晚之又絮絮说了些杨简行的日常行迹,而后便辞行离开了。 直至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喻扬面色一冷,愤愤道:“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祁归垂眸,望了一眼还安静躺在自己手心的粉红色帔子,语气不咸不淡道:“谢晚之……此人言语或许有真有假,不得全信。” 喻扬不明白地歪过头,问道:“为何如此说?” “他们夫妻二人声称做药材生意,可药材不似日常米粮需求大,又不如珠钗首饰金贵,向来薄利难行。可他们如何知道这诸多门道的?” 喻扬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司使的意思是,他们也在试探我们?” “也许。不过确实该寻机去会一会那杨简行。” “那我们何时去?” 祁归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喻扬立时一惊,不解道:“怎么了?” “司直忘记方才谢晚之所言了?” 后知后觉地明白祁归话中意思,喻扬无谓地摊手:“我才不怕他。他哪只手动了我,我便剁了他那只手。” 她嘻嘻笑着,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祁归眉心微蹙,轻扯了扯手中帔子,喻扬的肩头不由随之一动。 “胡言乱语。” “司使始乱终弃!” 他黑瞳一怔,攥着帔子的手指僵住,声音也随之暗哑几分:“你说什么?” “分明是一起查案,现在却想抛弃我自己去?凭什么?” “……” 祁归无言地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司直……” “再说了,我同行才可确保司使安全。身为下官,这些事本不该让司使,若您再受伤,那下官该如何向郡主交代?还有……” “知道了!”祁归打断喻扬絮絮叨叨的话,忍不住摁了摁酸胀的额角。 “既如此,那司直便同行吧。只不过……”他话音一转,睨向身侧不安分的人:“少说话。” “哦……”喻扬眨着眼,看似乖巧地垂下脑袋,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帔子仍被他缠在指尖。 修长匀称的手将那截桃粉色的软缎轻轻拢在手心,姿态好似漫不经心。 喻扬心中微动,忽觉双颊一热,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截帔子扯了回来,立即站起身,“快些回去吧……” 祁归扫了眼空落落的手心,心中便如冰河破裂,丝丝缕缕冰凉刺骨的水涌了出来,漫向四周。 94. 验尸 孙妙抵达苍州时,已是两日后。 这两日里,祁归托人送了几份拜帖前往商会与杨家,无一例外地皆被以各种借口挡了回来。 杨简行不见人,其行踪更是隐秘难以捕捉,一时间竟无处下手。好在孙妙抵达官驿,二人只好将目光放在县衙上。 清池县县衙坐落于宝山街中段,由于接二连三的命案,百姓与衙役都避之不及,此时县衙内一片冷清。 经验老道的衙役都寻了借口在家避祸,只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衙役正席地坐在廊下,一边磕着瓜仁,一边闲聊。 听见身后接连响起的脚步声,他们回头,只见一个黑袍马尾辫,腰系两把刀的女子领头走来。她身后徐徐跟着两个女子,一个鹅蛋脸,着柳绿色裙衫,搭几只素银钗;另一个只着简陋布衣,发饰简单,却面戴轻纱,只露出一双圆润的眼睛。 几人都知道这个领头女子的身份,是京城派来查案的七品司直。因此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换上谄媚笑意,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便匆匆跑至那黑衣女子面前。 “喻司直,不知道您到来,有失远迎……”领头的衙役点头哈腰,谄媚的嘴脸是喻扬不曾在京中见过的。 她掩在轻纱下的嘴不由一撇,目光看向假扮自己的木铄。 木铄只微微点头:“这二位是百庚司的仵作,在勘验之法颇有心得,故而我特请她们二人来验尸。这是祁司使签的验尸文书,几位可一一过目。”她说着,将一卷纸递至他们面前。 几个衙役哈哈一笑,看也没看,“喻司直是负责查案的官员,自然可验尸,那二位仵作便这边请。” 衙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挪着余光,打量眼前二人。 仵作一行向来低贱,倒是从未见过女子当仵作。这京城的女子上可当官,下可当仵作? 县衙内的仵作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在听闻京城来了位仵作后,便兴致冲冲地赶来。 “张仵作,你怎么来了?”衙役很是惊奇。 “我来瞧瞧。”他笑着踏进殓房,却发现这满室之中除了几个姑娘,再无他人。 “不是说京城来了位仵作吗?”他疑惑地问。 “这不就是吗?”衙役指着面前的小姑娘,说道。 孙妙已将验尸工具一一摆出,闻言,她抬起头看向张仵作。 “是个小姑娘?你们在开哪门子玩笑?这小姑娘还没我家丫头大呢,能验出什么门道?”张仵作扯着大嗓门,不在意地轻笑着。 木铄闻言,先是眉心一皱,随即敲了敲腰间刀鞘,张仵作见状,立时闭了嘴,眼底的不信任却半分未减。 “若这位前辈能验出什么门道来,祁司使何必让我们孙仵作千里迢迢赶来苍州呢?”喻扬蒙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笑眯起来,状似天真懵懂地问道。 张仵作脸色一僵,顿时涨红。 “您既然也是仵作,只要一看便能知我会不会验尸,又何必用嘴瞧人呢?”孙妙也颇为不满,却始终低头做自己的事。 待一切准备就绪,孙妙戴好羊肠手套,开始验尸。 白布被掀起,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这尸体怎会如此?”喻扬吃惊问道。 身后一个不过二十岁、眉清目秀的衙役上前一步,为她们解释道:“这正是此案疑点,尸体存放三日后便莫名干瘪下去,有人……有人说是被妖兽吸了血……” 喻扬眉心微皱,回头瞥了他一眼,那衙役立时一惊,看向一侧的“喻司直”,“我没说错啊,大家都这么说……” “前几日我来县衙问询,你们为何没人提及此事?”木铄冷着脸问道,几个衙役立时心虚地相视一眼。 “张仵作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我们哪敢乱说。” 喻扬又扫了眼张仵作,却见他面色自然,未有隐瞒之意。 “是盐。”孙妙忽地出声。 “苍州城临海,相较盛京城温暖湿润。若是正常尸体,死亡十八日后,会出现腐败迹象,腹部会有胀气,尸体皮肤会出现剥落迹象。内脏腐化后会有尸水顺着七窍流出。” 众人朝她看去,只见她伸手在尸体上比划一番,继续道:“可你们看这具尸体,皮肤蜡黄干缩,眼球凹陷,口鼻干枯,腹部没有胀气,且颈间此处伤口有白色粉末。” 她话音一顿,忽地想起什么,又道:“我记得你们苍州会用盐腌制咸鱼,咸鱼晾干后,便是如此。” 在场除了她们三人,皆是苍州本土人。脑中浮现他们常用来下饭的咸鱼,在一观这尸体外形,众人俱是一阵反胃。有个胆子小的已经忍受不住,捂着嘴跑出殓房。 “可尸体除了伤口处,看不见任何盐的痕迹。”张仵作反问道。 孙妙点了点头:“你们腌制咸鱼是将盐洒在鱼的外表,在晾干的时日里,盐会慢慢渗入鱼的身体,待鱼肉水分干涸,咸鱼便可保存更长时间,不易腐败。可若用这种方式腌人,那人需要好久才会缺水致死。” “腌……腌人?”身后衙役里传来一声惊呼,又有两人忍耐不住,出去吐了。转眼之间,只剩下那个领头的衙役。 “你的意思是,死者生前被灌了大量盐水?”喻扬问道。 孙妙又摇着头:“我怀疑是从伤口处灌入的。你初次验尸时,尸体腹部可有鼓起?” 张仵作摇了摇头:“腹部平坦,一切正常。” 喻扬的目光落在尸体颈侧的伤口上。伤口的血痂已经发黑,血痂的四周沾着一圈细白的粉末。 她忽地想起,卷宗中确实记录着三个死者颈侧都有伤口。故而,她侧头看向张仵作:“前面两具尸体和这具尸体一模一样吗?” 张仵作点了点头:“是一样的。我初次验尸时,尸斑明显,轻压可褪色,尸僵已发展至全身,但皮肤表皮正常,仅有颈间一处可视伤口,可推断这三位县令皆是在夜间被杀害,且时辰十分相近,大约都在子时前后。第二日县衙们发现时,前后不过四五个时辰,故而我们都以为颈间伤口是致命伤。可没想到过 了几日,尸体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话音一顿,又问道:“可依你所言,盐如何能灌入伤口?此处伤口在颈间,一旦利器扎入,血便会喷涌而出,盐水根本灌不进去。” 孙妙也想到这里,正是奇怪。 按照衙门内人的口供,死者皆是亥时至子时间死亡。若是口灌盐水,很难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死亡,但若是从伤口灌入,凶手是如何做到的? 孙妙望着尸体颈间那片黑痂,不由沉思起来。 喻扬目光微动,随即悄悄挪了几步,靠近木铄。 木铄疑惑地侧头看她。 喻扬动了动眼珠,示意她说话。 木铄不明,冷脸皱眉。 见状,喻扬贴至她身侧,几乎是咬着牙说话:“说话呀。” “说什么?”木铄问。 喻扬:“你现在才是司直!” 木铄:“……” 她轻咳一声,扫视过在场诸人:“案发现场可还保留?” 衙役面露心虚,挠了挠后脑:“当时案发后,侯刺史曾派人来搜查过,我们倒是没敢进去,就是不知还是不是原样……” 木铄闻言,看向喻扬,见她轻点了点头,她才应道:“既如此,我们去瞧瞧。” 喻扬与木铄向外走,那衙役见状,立即跟了上来:“我给司直带路!” 穿过二堂,进入内宅。因着县衙内接二连三的命案,最后一位县令张谦之的妻儿都被接往刺史府小住,以确保他们安全。此时后院内空无一人。 “当时便是在此发现张县令的尸体。” 绕过回廊,眼前出现一处花园,花园虽不算大,但竟辟了一半地方出来,挖池引水,做了一方池塘。池上建着一个小小水阁。 “我们发现张县令时,他便趴在棋桌上……” 喻扬侧身将正欲入内的衙役拦在门外,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喻司直办案不喜欢有他人在场,你先在远处候着,若有需要我再唤你。” 那衙役微愣,不明地问:“可我是衙门中人啊……” “嗐,司直她性格有些古怪,你照做便是。”她压低声音说道,朝他使了使眼色。 衙役疑惑,却还是走远了几步。 “再远些再远些。”喻扬冲他摆了摆手。 衙役只好走到廊下,神情间莫名有些委屈。 见他老老实实在廊下站着,喻扬这才放心走入水阁。 木铄扫了她一眼,态度虽客气,语气却不好:“此行危险重重,司直务必确保公子安全,否则……” 她点到为止。 自祁归离开军营后,她便跟在渭阳郡主身边。此次临行前,郡主千万嘱咐,要他们几个侍卫务必保护好公子安全,但凡他有丝毫闪失,便军棍惩处。 可公子计谋,身侧只有喻扬和木枫二人。他们几人身处官驿,附近皆是眼线,难以脱身。此等情形下,只能将公子托付给她了。 只是……这位喻司直看起来并不靠谱…… 95. 案发现场 喻扬嘴上嗯嗯应着,身子却已先一步动了起来。 水阁东西两面各是四扇镂空雕花推窗,南北两扇门,南面的门沿着一条小道通向后宅,北面的门外便是池塘,池中仅剩些残荷光景。水阁中央摆放着一张棋桌,以石雕刻的棋盘,上面凌乱散落着几颗黑子,显然是张谦之死前留下的棋局。 喻扬简单扫视了眼四周,慢慢踱步至棋桌前,她扶住桌沿,用力一抬。 石桌沉重,纹丝不动。 石桌旁摆着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炭火并未烧尽。喻扬捡起火钳子,仔细拨弄几下,见炉中仅有普通炭灰,她才放下。 她又踱步至几扇雕花窗前,沿着纸窗,仔细看了起来。 “这里有洞!”她忽地惊呼。 东边最北面的那一扇窗角落,正有一个小而圆的孔洞,喻扬伸出小指比对一番,竟比她小指指甲盖还小。 “这是什么洞?”她疑惑着,目光沿着洞向下看去。 窗前立着一支烛台,高度恰到她肩头。烛台上烛泪零落,应是那夜烧完蜡烛后便再未更换。烛蜡上凝结着些许黑色粉末,喻扬伸手抹了一下,粉末立即被碾碎,沾在指尖。 她俯下身,平视烛台,烛台与那个小洞的高度相差无几。她思衬片刻,又伸出一指,在烛台上方比划几下。 若是烛台上有蜡烛,这高度……正与小洞齐高! 喻扬心头一跳,目光继续下移。 水阁的地上专门铺了张厚重的暗红色地毯,走路时脚步无声。 喻扬沿着墙根蹲下,伏在地上细细看了起来。这般近了,她才发现毯上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粉末自墙跟前一路蔓延至石桌前,虽分布稀散,但依稀可看出路径。 木铄被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随着她一同蹲伏下身,果然见红毯上薄薄一层的白色细粉。 “这是什么?”她问。 喻扬摇了摇头,她又起身,推开北面的门,沿着狭窄的石阶绕到窗外。 只见那扇窗下残留着一滩已经干涸的泥渍,泥渍浅淡,大多呈水滴状,间隔时间已久,只能依稀看见些许未被风吹散的痕迹。 喻扬抱着裙角,蹲下去细细看着。泥渍的边缘有个清晰的、约莫一尺长的痕迹,她指尖顺着那团泥渍边缘游走,直至一圈走完,她才恍然,这也许是个脚印! 她侧头看向水池。池水清冽,残荷半折,漂浮在水面上。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你发现什么了?”身后木铄朝她走来,只见她双手抓着阶边,整个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将头探出池面,全然未察觉裙摆一角已飘落池中。 “你看这些荷花枯茎,像不像被什么压倒了?” 木铄侧头看了良久,也未看出什么名堂来。 “你来这儿看!” 眼前人骤然起身,紧接着,木铄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倒,那人双手压着她的肩头,强硬地将她摁了下去。 木铄:“……” “看出来了吗?” 木铄咬着牙,心中波澜未平,可身侧之人不愿善罢甘休,她只好抬眼看去。这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下,似有一双手,将枯荷残叶分向两侧,有些甚至被踩入池底淤泥中。 有人下过水! “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喻扬见她神情变化,肯定地问。 木铄点了点头。 “难道说,是凶手提前藏匿在池中,待夜间张县令来到水阁,他趁机浮出水面,上岸杀人?”木铄边思考边说,很快又否认自己的想法:“可也不对,凶手如何知道张县令一定会来水阁?” 喻扬摸着下巴,垂眸沉思,良久后,她才盯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说道:“可若张县令来水阁只是凑巧呢?” 木铄闻言,侧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或许凶手也没预料到张县令会来水阁,他是凑巧遇见了,便在此杀了他……” “若是如此,那水池只是凶手的藏身之处?” 喻扬忽地想起什么,她招了招手,唤来廊下的衙役。 “你叫什么?”喻扬问道。 “小的刘从。” “你可知这池塘的水从何处引来的?” 刘从点了点头,回答道:“衙门往北走便有一条双源渠。” “这池塘是何时修建的?” 刘从挠了挠头,笑着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这池塘好几年前便修建好了,那时我还小呢。” “你是何时进县衙的?” “小的十七岁便进县衙,至今三年了。” “最近一年可有招过新人?” “两个月前招了两个。这不是前两任县令接连出事,有人怕事便跑了。” 喻扬点了点头,指着那张石桌问道:“那日你们发现尸体时,是坐在何处?” 刘从走向东窗下的石凳,指着那儿说道:“就坐在此处。” “那日是正月初三?你们都回家了?” 刘从点了点头:“那日是元日假最后一天,不过县衙每日都有人值守,初三那日正是小的轮值。” 喻扬特意看了他一眼,他在这一众衙役中,倒是面相最好的一个,胆子还算挺大。想着,她又问:“那日夜间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刘从仔细回想着,慢慢摇了摇头:“那日满城都在放烟花,好像从戌时放到子时都未停,吵得很,怎能听见什么动静。” “那几日前后县衙可有何异样?比如出现过什么人?发生了什么寻常不会发生的事?” 刘从拧着眉,陷入沉思,想了好一会儿,才又摇了摇头:“倒没什么异样。不过县衙接连出事,这位张县令上任时便心事重重,我想他也是怕死吧?谁曾想还真的……” 他说到一半,话音骤顿,觉得死者为大,自己这般议论死者实在不妥,便讪讪一笑:“不过您要问的这事儿,还得去问问县令夫人,夫妻嘛,自然更了解张县令。” 喻扬与木铄相视一眼,心中有了新的打算,于是她冲着木铄眨了眨眼,问道:“司直还有何问题要问的?” 木铄摇了摇头。 “那我们回去看看孙仵作那边的进展?” 木铄点着头,径直走出水阁。 刘从走到喻扬身边,低声开口:“敢问您也是百庚司的官吏吗?” 喻扬笑了笑,张口便 是扯谎:“不是啊,我是司使的侍卫,我叫木铄。”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也会武功吧?你与喻司直谁更厉害些?” 喻扬弯着眉眼,嘻嘻笑道:“自然是喻司直厉害啊,目前还没遇见过喻司直打不过的人呢!你说对吧,喻司直?” 她冲着前头的木铄喊道。 木铄:“……” 回到殓房,孙妙正拉着一张矮凳,坐在冰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看。 “可有什么新的发现?”喻扬上前问道。 孙妙摇了摇头,“你们呢?” “我们在水阁窗上发现了一个洞,洞前摆放着一只烛台,烛台内有黑色粉末,而窗下地面有白色粉末,所以我们怀疑死者生前是先被迷晕后杀害。” 孙妙点着头,同意道:“方才我认真想过,应该是如此。” “死因真的是盐水吗?” “我认为八九不离十。不过要进一步确认的话,我要剖开这处伤口查看。” 喻扬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角落的张仵作惊叫一声:“你要剖尸?” “这可是朝廷命官。”木铄压低声音,提醒道。 喻扬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个案子涉及三任县令,能否剖尸不是祁归可以随便决定的。 “既如此,你便回去请示司使。”说着,喻扬向木铄使了个眼色,“司直不是想去刺史府?” 木铄微愣,察觉到她的用意后才微微点头:“那便走吧。” 二人赶往刺史府时,午时刚过。在小厮的带领下,她们来到刺史府后院一处单独辟出的小院,才刚走近,便听闻院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 小厮上前大力敲门,很快便有一位侍女前来开门。 “这是朝廷派来查案的百庚司喻司直。” 侍女瞧了她们二人一眼,随后对小厮点了点头,这才将人引进门。 “实在抱歉,我家夫人正在哄孩子。”侍女出声解释了一句。 这里是一处一进院落,正屋宽阔,屋门微敞,东西两间厢房瞧着不大,此时正是门窗紧闭,院子狭窄,却被一杆晾衣架和几只木盆箱笼填满,正是无处落脚。 “二位留步,请允我入内告知夫人。” 木铄点了点头,侍女很快便又出来,将他们请入屋中。 东侧间的窗前摆着窄榻,一位年轻妇人正抱着婴儿轻声细语地哄着。见着她们二人进屋,才将哭闹的婴儿交给侍女:“你抱出去哄吧。” 侍女离去,屋中才有了片刻安静。 “二位官人抱歉,幼子尚小。”妇人神色疲倦,眼下青黑,想来是丈夫离世,她独自照顾幼子,休息不好所致。 木铄颔首,只说无碍。 “不知二位今日来,是想问些什么?” 喻扬正色道:“张县令离世前可有何异常之举?” 妇人摇了摇头:“夫君上任前,便听闻过清池县的命案,故而……也是担惊受怕,处处小心,谁曾想……”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而后泣不成声。 屋中哀戚萦绕,院外婴孩哭声更是阵阵惨烈,一时间喻扬竟不知如何开口。 96. 心计 “那事发当晚您在何处?”木铄问道。 “我在房中。” “那张县令为何独自深夜前往水阁?” 在真凶尚未抓到之前,夜晚的县衙内处处是危机。张谦之未派人着重保护自己,竟还独自出现在后院,实在过于反常? “我……”罗娘子神情一滞,很快又哭出了声。 喻扬与木铄相视一眼,她出声安慰道:“罗娘子,当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罗娘子拼命摇着头,在她断断续续的抽泣中,终于开口:“是我,都是我,那日我们吵了一架。我与他成亲两年,每每他有心事时便会独自一人待在书房。也许是县衙内的书房发生过事儿,他才……才去的水阁。” “你们因何吵架?”喻扬问道。 罗娘子的哭声骤然一顿,泪花闪烁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慌乱。 喻扬迅速捕捉到她的怪异,连忙道:“你夫君枉死,你还隐瞒线索的话,我们如何抓到背后真凶?” “可……”她面露几分犹豫,惶然地望向门外。 “你是担心背后之人对你与孩子下手?”喻扬问道。 罗娘子点了点头。 “你现如今住在此处,刺史总该派人保护你们安危吧?” 她苦笑着,“二位看这一方矮墙窄院,何人能护我们母子?” 喻扬闻言,眉心微皱。她随着罗娘子的目光将这简陋的屋子打量一番。 说是住在刺史府,实际上不过是刺史府府墙外的一座小院。因着家中主心骨的离世,她将原先府中的下人皆打发走了,仅留下一个侍女伺候。这半个多月里,她要面临夫君离世的哀痛、要照看孩子、要面对刺史府一次又一次的盘问…… 她实在是害怕…… 喻扬神色凝重地望着她,认真开口:“我知晓你的顾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刺史派人保护你的安危,也请你相信我们,只有抓到凶手,张县令才能入土为安。” 罗娘子泪光闪烁,对上她认真坚定的神情,心中微动。 喻扬沉默,静静望着她。 良久后,她终于摊开手。 喻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只见她以指做笔,在喻扬掌中落下二字。 - 刺史府。 “小的冯桥,是侯刺史的私人参军,见过喻司直。” 喻扬悄然将眼前的人打量一遍。 身材清瘦,眸光清明,还未走近便眯起眼笑,一双眼紧紧盯着她们二人,属实是个工于心计的笑面虎。 木铄只冷冷扫了他一眼,“不知侯刺史可在府中?” “喻司直来得真是不巧,清安县出了些事,侯刺史亲自赶去处理,至少需要两日后才能回来。” 木铄冷笑一声,瞪着他:“哦?竟这么巧?” “可不是,侯刺史担忧祁司使与喻司直办案缺人手,便命小的留在府中,为二位大人搭手相助。” “既然侯刺史不在府中,那便不多打扰。”言罢,木铄径直转身,与喻扬对视一眼后,双双离开。 只是二人却未回去,而是绕到罗娘子院后的矮墙,喻扬便从那处墙头翻上刺史府的院墙。 一个时辰过去了,府衙内一片寂静。 “如何?”木铄望着喻扬,急切地问道。 “好像确实不在府中。”喻扬拍了拍双手的灰,面色沉重地回道。 “侯旻此人最擅左右逢源,阳奉阴违。今日恐怕是刻意躲避我们。” 喻扬听着木铄的话,轻点了点头。她已经离开祁归半日了,虽然还有木枫守在他身边,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她总是不放心。 思衬片刻后,她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便先回吧,孙妙的剖尸单子还未递上去呢。” 木铄也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马车,喻扬便趁机换了衣裳,在人流最多的一处街口,她闪身入人群中,快速朝金满楼而去。 雅间隔绝了四下喧嚣,仅有角落一只博山炉白烟袅袅。珠纱帘后,罗汉榻上静卧着一道清瘦身影。 “司使?”她迈入屋中,轻声唤道。 屋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木枫也不知所踪,她心头狠狠一跳,快步掀帘奔去。 只见祁归正安静靠着金丝软枕,一手撑着太阳穴,正歪着头闭眼小憩。他呼吸绵长安稳,却眉心微蹙,不知是否梦见什么。 喻扬抓着珠帘的手一顿,那口悬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慢慢落回胸腔。 她蹑手蹑脚地松开手,走进里间,捡起一旁搁置的薄氅,轻轻覆在他肩头。梦中人似有所感,长睫颤动,眉心也随之缓缓松开。 喻扬这才直起身,退开两步。窗边小几上摆着碟果糕,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她行至另一侧坐下,倚着窗边观赏海景,顺道摸了两块果糕。 泊海辽阔无边,海天一线。远岸的港口忙碌,大小船舶挤挤挨挨,桅杆如林。海风的咸腥混着桐油味扑来,卷动她落在窗棂上的帔子,便如翩飞的彩蝶,灵动而热烈。 不知不觉,一碟果糕很快便空了底。喻扬摸了摸还空荡荡的肚子,欲求不满地咂巴两下嘴。 身后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喻扬回头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祁归已经清醒过来,正坐起身。 “你醒啦!” 明媚的日光斜入屋中,静静铺在她肩头。暖融融的春光中,乌发金钗,朱唇明眸,似比日光还明媚。而她便这般看着他笑。 祁归呼吸一滞,只觉心浪波动,便急急忙忙垂下眼眸:“嗯,你回来了。” “我看司使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她起身走到榻边,低声询问。 祁归摇了摇头,取下肩头的薄氅,哑声问道:“今日进展如何?” 一提起案子,喻扬正色,“发现了很多线索,我慢慢与司使说来。不过我午间没进食,好饿啊……” 祁归抬头望了眼她可怜巴巴的神情,微笑起来:“知道了。” 待满满一桌佳肴上齐,喻扬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祁归见她风卷残云般迅速进食,忍不住抬手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吃慢点。” “可惜司使未亲眼见到尸体。” 他疑惑地挑了下眉梢:“为何如此说?” “尸体奇观,下官前所未见。那尸体干瘪蜡黄,就好像被腌过的咸鱼腊肉。孙妙认为是凶手将盐水从颈侧的伤口灌入致死。” 祁归闻言,眉心微蹙,不解地问:“死者死前是被迷晕的吗?” “司使怎么知道? ”喻扬讶然。 “若非被迷晕,这盐水很难从一处小伤口灌入吧?” 喻扬点了点头,“两位仵作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孙妙想剖尸,可张谦之毕竟是县令,此事该如何?” 祁归眸光缓缓落在这满桌的奇珍佳肴上。苍州城身为北方唯一的海港,以海贸为主的商贸繁盛,外邦异国特有的食物、菜肴也顺着商船传入天昭。 在这纸醉金迷的海港下,究竟藏匿着什么他们依旧未知。 “身为朝廷巡察使,本官之意即为朝廷之意。孙仵作若认为需要剖尸,那我便允。” 喻扬面露几分喜色,“那我想办法传信给孙妙。” “不必了,两方联络之事交由木枫去办。苍州城内……”他话音一顿,沉默了些许时候,才沉沉道:“背后之人虎视鹰瞵,不可轻举妄动。” 她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我与木铄在水阁的荷塘中发现池内荷茎似有被压倒的痕迹,水阁外又有池中带起的泥水,所以我怀疑凶手是藏匿在荷花池中,伺机动手。只是后来我们想去刺史府打听一下当初修建荷花池的工匠,却不想那位侯刺史不在府中,据他手下的参军说是去清安县了。” “侯旻此人最擅左右逢源,阳奉阴违,他此举是怕你真去寻他。他若向你透露线索,会得罪背后之人,若是不告知你,又会得罪你我。便索性装作公务在身,外出躲你。” 喻扬执箸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你们当官的心眼都这般多吗?” 话音方落,她又觉不妥,讪讪闭上嘴。 她也是官…… 祁归低头无奈地笑了笑,只提醒她:“卢谅虽被停职,但我们必须尽快查清贡盐是否真的遗失,以免夜长梦多。杨简行那里不肯见人,所以需要司直辛苦一趟……” 他话说得含糊,喻扬一边啃着鱼,一边瞅了他一眼:“司使直说便是。” “杨简行家中妻妾成群,近来极其宠爱一位小妾,我想你可以从那位入手。” 她眨了眨眼,思衬了好一会儿,“司使是要我接近那位小妾?” 祁归点了点头。 “可我该如何接近她?” “我让木枫打听过了,那位小妾是外邦人,还有位兄长在望海街开了间铺子,每七日她便会外出与之相见。明日正是她外出的日子。” 喻扬一听,霎时明白地点着头:“我知道了,不过……司使是要智取还是威逼利诱?” 她狡黠一笑,眸中透着点点光亮,手上更是迫不及待地挥了两拳,似是只要他一声令下,她便立刻冲出门去将人绑回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然是智取。”说完,他又觉不够,悠悠补上一句:“不是任何事都能用拳脚解决的。” “我知道啊!”她应了一声,用手中筷子戳了戳碗中剩下的最后一块鱼肉,“可是拳头能解决的事最痛快不是吗?” “我知道你们讲究以计攻计,我也记得司使的话,否则我早在进城第一日就将卢谅与杨简行抓起来了。” 她神情自然,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坦然说出,毫无掩饰。 窗外海风穿堂而过,卷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双明澈的眼睛里还映着未褪的锋芒。他望着她,最终沉沉点头,并未说话。 97. 凤儿姑娘 望海街的晨风裹着海腥与辛香扑面而来。喻扬倚在二楼茶肆的栏杆边,目光正似有意无意地在街头掠过。 楼下斜对面的一间香料铺子,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刚卸下门板,将一块刻着外邦文字的木板挂了出来。 那青年身量结实,肤色略深,一眼望去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眼睛。 喻扬盯着他瞧了片刻,指尖在粗陶茶碗边沿来回摩挲。不知等了多久,才等来一驾珠玉琳琅的豪华马车。 马车在香料铺前停住,丫鬟上前打帘,一只戴着缠丝玛瑙镯子的手先探了出来。车内女子一身藕荷色短襦搭配藏蓝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月牙金梳。模样与那青年有几分相似。 喻扬心中一动,看向随自己一起出门的金桃:“金桃,那个铺子可是香料铺?” 她冲着金桃眨了眨眼。 金桃面色一惊,立即笑盈盈应道:“正是呢,据说是波斯来的香料,姑娘想买香料吗?” 这位新主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出手又阔绰,因而金桃内心早生出几分争宠心思,只望自己多在她面前表现几分,将来能成为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想着,她又往喻扬身旁凑近几步,殷勤地捧起她掉落在地的一角帔子。 “我想为阿兄缝个香囊,既如此你陪我去看看。”说着,她便起身,向楼下走去。 二人刚走近铺子,便见那兄妹二人停止了叙话,青年立即迎了出来。 “二位客官,可要买香料?”青年声音暗哑,他官话说得流利,字字清晰。 喻扬冲着他笑了笑:“是呢,我想买些香料,可我不太懂这些,店家可否给我介绍一下。” 青年活络热情,很快领着她们二人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安息香,加了蜂蜜与无花果熬煮,晾干后制成香饼,熏出来有股淡淡的果香,姑娘可以试试。” 喻扬闻言,便将他递来的香放在鼻下轻嗅。 “果真不错,这个我要了。可还有别的?我想给我兄长制个香囊。” 青年闻言,立即了然,“姑娘可要看看我自己制的香?这叫无衔香,是用我们波斯特产的香料,用家族秘制工艺制成,最适合做香囊了。” 小小一只锦盒中放着一块晶莹剔透如同玉脂般的香石,匣盖方一打开,香味便顷刻漫出,清冽温润。 喻扬毫不犹豫,“这个我也要了。” 她又在铺中绕了一圈,随后状似无意地看向屋中那个静静坐着的女子。 “这位姑娘用的什么香,好特别啊!”她双眼一亮,惊叹道。 那兄妹二人相视一眼,默契一笑:“姑娘可真识货,这是我兄长为我特制的香。” 喻扬朝着她走近几步,诚恳地夸赞道:“这味道香而不腻,甜中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我好喜欢这味道,店家可否卖我一些?” 青年带着歉意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这香是我专门制给妹妹的,不对外售卖。” 喻扬面露几分遗憾:“就卖我一些吧,我实在喜欢!我可以出十两银子。” 青年推辞:“这真不卖。” “十两银子也不行吗?那就二十两!”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是几两银钱的问题,这香我只做给我妹妹一人。” “我是真喜欢……实在不行三十两?你若卖给我,以后我让我阿兄常来照顾你的生意。我阿兄在邠州、盛京各地都有门道,你这些香料若到了盛京,那肯定深受盛京贵人喜爱!” 青年正欲拒绝,却见那小娘子忽地站了出来, “你们也是商人?” “是呀,我与阿兄听闻苍州海贸繁盛,便想来此看看能否办个通行文书。只可惜杨会长不愿见我们兄妹二人,我们正欲打道回府呢。” 女子闻言,沉思片刻,而后看向身后的青年:“既然这位姑娘如此喜欢,阿兄便送些给她吧。” 青年眉心微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后仓取香了。 喻扬面上一喜,立即拉起她的手:“多谢这位姑娘,我们相逢既是缘,我叫楚江月,你呢?” “我叫凤儿。” “凤儿姑娘!你愿意赠香,我实在感激。这样,金桃你也挑几样你喜欢的香,便当是我送你们的。” 金桃又惊又喜,连连谢恩。 凤儿趁着阿古迪不在,压低声音,“楚姑娘方才说,你们前去拜见过商会会长?” “是呀。我与兄长在族中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哪怕商号遍布关西一带,族中叔伯也冷眼相待,不愿将族中事务交予兄长。故而兄长才带我来苍州,若能拿下海贸的通行文书,想必叔伯会对我们刮目相看。只可惜,杨会长不愿见我们。” 凤儿眼瞳微动,心生几分念想,声音又低了几分,“通关文书稀少,但想出海的商人却成千上万,故而价高者得。可是你们出价低了……” “阿兄可是准备了百两黄金与两年的半成利润,可杨会长也看不上我们……”说及此,喻扬叹了口气,担忧地摁了摁眼角道:“若是此行不成,回去我们便要上交所有田产铺子,这可如何是好啊!” 凤儿沉默许久,忽地拉着喻扬的手,将她带到角落。 “若我能为你们牵线搭桥……” 喻扬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可是认识杨会长!” “不瞒你说,那是我夫君。” 喻扬立即应道:“若姑娘愿意相助,无论此事成不成,我与阿兄都会奉上十两金做谢礼,事成后再给姑娘送上一份厚礼。” 凤儿垂眸沉思片刻,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必尽力为楚姑娘一试。不过近来夫君事务繁忙,只怕我也有心无力……” 喻扬立即握上凤儿的手,言辞恳切:“凤儿姑娘愿意帮助我们,便是我们兄妹之幸。” 两人说话间,青年已经取来香料。 “这是我阿兄,名叫阿古迪,两日后请楚姑娘来此,我会派人传信给你。” 喻扬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多谢凤儿姑娘了!” 二人辞行,喻扬领着金桃朝金满楼而去。 而铺中的阿古迪与凤儿目送她离去,目光沉 沉。 “阿依多,你为何要如此做?”阿古迪用异邦话质问她。 “哥哥,我们别无选择。我要为我的孩子考虑……” “阿依多,你……”阿古迪惊诧地看向她腹部,声音颤抖。 “哥哥,我们何时才能回去?我想念家乡了。” 阿古迪喉间一哽,紧紧握住阿依多的手:“会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 “金桃,你先将香料带回去吧,我想与阿兄在外面多玩一会儿。”二人行至金满楼前,喻扬冲金桃眨眼笑,金桃立即应了声,带着东西离开了。 喻扬走进雅间时,祁归正倚在窗边,静静观海。 “回来了,如何?”他头也未回,轻声问道。 她行至祁归面前坐下,顺手摸上了几上的甜羹,“那人自称凤儿,让我两日后再前往香料铺,她会派人传信给我。司使为何笃定凤儿姑娘一定会帮我们这个忙?” 祁归收回目光,看向她:“没有人会拒绝送到眼前的金银,司直也不例外不是吗?” 喻扬拈着调羹的手一顿,尴尬一笑:“司使慧眼识人,能洞察人心。” “他们兄妹二人是异邦人,在此讨生活必定不易。凤儿之所以能受杨简行宠爱,便是因为她为他人牵线搭桥,送上了许多……” 他话音骤然一顿,惹得喻扬抬头瞧他,“送上许多什么?” 祁归轻咳一声,沉声道:“美人与珍宝。” “……” 喻扬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中调羹。 原来不过相互利用…… “百两黄金与两年的半成利润,杨简行一定不会拒绝的。他先前不见你我,恐怕是因为我们到了苍州,他不得不收敛。” “此时正是各地运输财赋的时候,卢谅被革职核查,苍州的贡盐与财赋便也搁置在此,朝中因此纷争不止。太后一党不断进言,请圣上恢复卢谅官职。” 喻扬沉默听着,却听出几分不对劲来:“司使的意思是,卢谅是太后的人?” 祁归不语,权当默认。 “可……”她话音一抖,不得不稳住心神,声音却愈加低了:“圣上要查贡盐,若最终真与卢谅有关,那岂非会……得罪太后?” “所以朝中诸臣无人愿意接受此案。” “可圣上与太后不是……”喻扬话说到一半,便被祁归抬眼警告,她话音哽在喉间,最终将“母子”二字咽入腹中。 身为天下之主,又岂容他人分走手中权柄。尤其是一个亲手将自己扶上御座之人。越是如此,他越会忌惮。 “那司使可有何打算?”喻扬问道。 “只能等。”说着,他自一旁取出一物,递至喻扬面前。 “今早孙仵作已经赶去剖尸,证实了她的猜想。” 喻扬垂眸扫过验状,“烙印下有一处管状的深刺伤口?是竹管?” “伤口约莫有半寸宽,一寸半深,孙仵作也猜测是竹管。” “可竹管纤细,盐水无法直接灌入体内,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98. 挡酒 两日后,喻扬依诺前往香料铺,凤儿身边的丫鬟送来一封信。信上内容与他们猜想无异,杨简行同意了。 当日午后,祁归便收到了拜帖,帖中邀他们二人隔日在沅江画舫相见。 春风徐徐,清月高悬。 江阔潮平,九曲桥下,十数艘大小画舫随波轻摇,船头彩绸纷飞,铜铃轻摇。江岸停着一艘二层画舫,飞檐翘角,雕梁画柱。璀璨灯火透过四季花窗映照入江,光影碎金,奢靡至极。 喻扬与祁归方至江边,便有人眼尖地迎上前来:“二位可是楚公子、楚姑娘?” 他们二人点头。 “二位贵客这边请,我家主人早早便派小的在此等候贵客。只是商会事务繁忙,还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那小厮领着他们登上画舫楼阁,恭敬地说道。 “杨会长公务在身,我们在此等候便是。”祁归淡淡道。 闻言,小厮躬身退下。 画舫内的陈设倒与金满楼如出一辙,奢靡显贵,金碧辉煌。 喻扬推开一小缝窗,仔细观察着江岸情形。 “这杨简行约我们在此见面,却又故意迟到,究竟是何意?”喻扬合上窗,面上流露出几分不满,便来回踱步。 祁归淡淡扫了她一眼:“下马威罢了,坐下来等吧。” 喻扬眉心紧拧,心烦意燥,她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我坐不住,我要走走!” 祁归无奈,抬头望向她来回晃动的身影。她今日穿着件桃粉色直袖衫,搭柳绿暗纹襦裙,桃色帔帛一端搭在左肩,另一端绕过肩背,随意挽在臂间。可爱的交心髻间簪着几朵娇嫩嫩的桃花,春意入鬓,明媚鲜妍。 她一走动,肩头的桃花珍珠流苏禁步便随之晃动,发出叮啷声响。 他神情一滞,袖间的手指便紧紧握起,沉默不言,却心生几分懊恼。 早知今日该是他一人独行…… 可若不让她跟随,她定要生气吧? 祁归满腹躁动,心神难宁。一侧的喻扬却全然不知,双臂抱胸,指尖便在臂上轻点,沉浸于剖析案情。 “你……”祁归欲言又止。 “怎么了?”喻扬终于侧头看他。 “晃得我头疼,坐下吧。”他指尖轻碾过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哦,好吧。”喻扬应和着,终于坐了下来。 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月上中天,人声喧嚣,船舫外才悠悠传来几道笑声。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齐齐起身。 几道身影晃过,推开了楼阁门扇。一名高大的男子环拥着个娇丽美人,与身后几人说说笑笑,一齐涌了进来。霎时间,狭小的阁中便得拥挤。 “楚公子?”来人一扫屋中二人,微笑着问道,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后面那道鲜艳的身影上。 祁归无声迈了一步,将身后彻底挡住:“杨会长,在下冒昧打扰多日,还请见谅。” “前几日商会内事务繁多,我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才能得闲,便立即邀请楚兄弟见面,还望楚兄弟莫怪!”杨简行笑着入座,眼中的轻视却一分不落地落入喻扬眼中。 “快快快,楚兄弟快请落座!这位……便是楚兄弟的妹妹?” 祁归先一步坐下,随后淡笑道:“正是。” 喻扬在祁归身侧落座,闻言便弯起唇,笑意盈盈:“杨会长。” “楚兄弟一表人才,令妹也是沉鱼落雁呐。” 祁归指尖微动,正欲说话,身侧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哪里比得上杨会长身侧的美人呀。”喻扬偏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锋芒。 祁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桌下的手再次捏住她的帔子,用力扯了扯。 此言一出,杨简行的脸色霎时一僵,满室寂静。 与杨简行同行的一人立时出来打圆场:“听闻楚兄弟是从邠州来的?” “是,家族世代居于邠州。” “邠州来的啊,我可是听说了,邠州近来可热闹了。”另一个身形圆胖的掌事笑容和气,端着酒盏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哦?黄掌事所说的是何事?” “王掌事若想知道,还是应该问问楚公子,毕竟是邠州人士,比我这个外乡人了解不是?” 黄掌事言罢,三人齐齐看向祁归。 祁归面色如常,勾了勾唇角:“热闹倒算不上。只是前些日子有个商户家中闹了些事,满门惨死。朝廷因此派人前来调查了数十日,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哦?竟有此事!这户人家可是得罪什么人?” “说是手上的生意不干净,遭人报复。”他轻笑出声,面上浮现几分轻蔑:“做生意的,总有些特殊门道,何来干不干净一说?” 他话音方落,几人便哄笑起来。杨简行搂着身侧美人,朗声赞道:“楚兄弟性情直爽,我喜欢!” “不过我倒是听说,派去调查那商户的官员,正是那位巡察使的手下。”黄掌事又言。 杨简行不动声色地看向祁归。 “巡察使?什么巡察使?我倒是听闻当时查办案子的是百庚司的官员。” “楚兄弟不知道啊?清池县几任县令离奇死亡,朝廷便令那位司使为巡察使,前来苍州查案,巡视地方。” 祁归面露几分诧异,摇了摇头:“我不过一介商户,不知这些事。” “诶,这行商天下,朝中岂能没有点人脉?”王掌事朗声一笑。 祁归闻言,面露几分遗憾:“王掌事所说正有道理。可在下一介商贾,多被人轻视。也正是因此,才想来苍州试试水上生意。” 杨简行原本正与美人低声调笑,听他如此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道:“楚兄弟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这海贸啊,外人看着是暴利。可一艘船舶造价千金,海上行程缥缈,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朝廷这几年发下的出海文书,定额只有往年一半。可想要挤破头出海的人却数不胜数,我虽为商会之首,但这文书还是朝廷的不是?” “杨会长所言,在下明白。所以在下先前答应的必定丝毫不少,不让杨会长为难。若申办文书过程,有任何问题,在下也绝不吝啬,请杨会长放心。” 杨简行朗声大笑,“楚兄弟果真豪爽! 来,我敬楚兄弟一杯!” 祁归顺势举杯,手臂上却忽地多出一抹鲜艳的桃色。 “阿兄这几日感染风寒,还是莫喝酒了吧。” “楚姑娘,杨会长这杯酒,若你阿兄喝不得,那可得你帮他喝哦。”黄掌事呵呵笑着,却话中带刀,明晃晃地威胁她。 “那便我替阿兄喝!”她说着,夺过他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诶!楚姑娘毕竟是女子,怎好让她饮酒。这样,将我那坛果子酒取来,果子酒香甜不会醉人,最适合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祁归眉心紧皱,阻止道:“小妹不擅饮酒,还是……” “楚公子不能饮酒,还不让楚姑娘饮酒?我看这诚意……”王掌事打断他的话,面色阴沉下来。 喻扬见状,连忙起身,“果子酒我还是能喝的。阿兄确实身体不适,还望杨会长见谅,这杯酒便当赔罪了!”说着,她再次一饮而尽。 “楚姑娘乃女中豪杰!来我敬你!” …… 几轮酒后,喻扬已有醉意。 上首之人眸光幽暗,在这兄妹二人身上来回跳动。 “楚公子有这样的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祁归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扬起唇角,笑不达眼底:“多谢杨会长。” “楚兄弟的事,我会考虑的。只是尚未看到楚兄弟的诚意,我也不好向上传话,你说是吧?” “杨会长放心,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他拽紧身侧人的袖口,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好!有楚兄弟这句承诺,我便放心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令妹有些醉了,楚兄弟还是早些带她回去休息。”说着,杨简行便自顾自起身。 两位掌事见状也随之起身,跟上他的步伐。 他行至二人身前,却停下脚步,目光放肆又贪婪地打量着喻扬。 良久后,他目光落在她头顶的那簇花上,似笑非笑:“春日桃花娇艳动人,若能折一支放在屋中观赏,定是赏心悦目,心神舒畅。你说呢,楚兄弟?” 祁归面色一沉,指尖不断收紧,那装了一整夜的温润笑脸在此时此刻骤然崩裂。 杨简行掠过那张怒意隐现的面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昂首挺胸,阔步离去。 祁归藏于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目送几人离开的眸光渐渐冷下。 身侧的人醉中尚余几分清醒,摇摇晃晃,话语含糊不清:“走了吗……好难受啊……那混蛋给我喝的不是果子酒……”她说着,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侧,试图借此让自己彻底清醒。 祁归伸手制止她的动作,将人紧紧拢在掌中,目光却不由落在她发间的花蕊上。 桃花虽有枯萎之意,却依旧明艳夺目。 他眸光暗下,心头竟狰狞地生出个阴暗念头。他抬起手,指尖轻捻过花瓣。 他想取下这支花,占为己有。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中,便迅速被他抹杀。不能,他不能如此…… 花儿无知无觉,依旧引人流连。 可花儿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妄想觊觎她的人…… 99. 酒醉 怀中人醉眸微醺,那双眸子清醒时总是亮晶晶的,此时蒙了一层水雾,正迷迷蹬蹬地眨着眼看他。 祁归强压下心中的波动,垂头看她,“在看什么?” “看司使啊……”她醉醺醺地说道,笑弯了眼。 “看我作甚?” 喻扬轻摇着脑袋,“司使好看……好看……” 祁归只觉心跳加快,似要破膛而出。她的眉眼浸染在澄黄烛火下,温和明亮。那丝丝缕缕的酒香萦绕在鼻尖,久久未散,他分明滴酒未沾,却似醉了般。 “你可知……你酒量很差?”他仿佛十分嫌弃,唇角却微微弯起。 “嗯?谁说的?”喻扬猛地站直身子,瞪向他,“分明是那狗贼诓骗人!” “知道被骗了还要替我喝?” 喻扬顿时蔫了下来,脚步虚晃两下,便被人紧紧揽住。他指尖的凉意透过单薄春衫,传到臂上肌肤,激得她有了一瞬清醒。“可司使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啊。” 祁归望着她,久久不语。 饶是喻扬吃醉了酒,此时此刻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她喉间微动,继续解释道:“若是……若是司使有个闪失,郡主怪罪我了,可怎么办……” 说完,她便挣开他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夜风顿起,船舫摇晃。喻扬的脚步虚浮,身影摇晃,下船时竟左脚拌右脚,眼见便要跌下,身后之人及时伸手,拽住她的手臂。 “公子……”木枫瞅了眼醉醺醺的喻扬,小心翼翼地唤他。 “去驾车来。” “是。” 在木枫的协助下,终于将喻扬塞进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向楚宅。 喻扬上了车便开始沉睡,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卯时。 窗外天色混沌未明,喻扬头疼欲裂,挣扎着坐起身。 “醒了?”屋中猛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喻扬猛然一惊,掀帘看去。只见祁归正坐在窗边,一手撑在额角处重重摁压,面容疲倦。 “司使?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声音一抖,结巴起来。 祁归冷不丁地瞥了她一眼,幽幽开口:“若我不守在此,司直怕是要上梁揭瓦了。” 喻扬心头狠狠一跳,大惊失色,“我干什么了?” 他沉默不语,一想起昨夜的荒唐,便头疼不已。 可纵使祁归不说,喻扬也一一想起来了。 她被扶下马车时便醒了过来,两只手紧紧拽着祁归的宽袖,开始细数她进入百庚司后做的每一件事。 她醉得不省人事,祁归生怕她口无遮拦,将隐瞒的身份脱口而出,只好将那三个丫鬟打发走,自己在此守了一夜。 岂料醉酒的喻扬比清醒时还能折腾。 三更半夜,她拉着祁归向他赔礼道歉,称自己在他初上任时便砸晕了他,实在无礼。又称自己跑了这么多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不能给她涨俸禄。还扬言要将那杨简行抓起来狠狠拷打,以泄他戏弄之愤。 胡言乱语、撒泼打滚了大半夜,她才终于肯消停下来,头顶的一簇桃花早已被摧残得不像样。 喻扬快要悔青了肠子,一头埋进锦被中,无颜见人。 祁归无奈地扫了她一眼,警告道:“我知你是为我考虑,但以后不可再勉强,若不慎醉酒失言,你我性命难保。” 喻扬埋在被中,闷闷应了句:“知道了!” 祁归这才起身出门,在门前不知与几个丫鬟说了什么,很快金桃便打头进了屋。 “姑娘,奴伺候您洗脸吧?” 喻扬静静趴了半晌,这才生无可恋地坐起来,满头青丝凌乱不堪。 金桃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与公子的兄妹情可真好,昨夜公子可是守在姑娘榻边照顾了一夜呢。” “是啊是啊,公子还不让奴婢们伺候。” 喻扬脸上一热,此时羞愧大于万物,任由几个丫鬟折腾她。 “公子还命奴婢煮了碗醒酒汤,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她接了过来,一饮而尽,还不忘问道:“阿兄呢?” “我看公子回隔壁院了。” 两人的院落仅有一墙之隔。 喻扬点了点头,却透过铜镜看见小丫鬟还想给自己梳个新的发髻,连忙摆手道:“今日不出门,梳个简单的便成。” 辰时刚过,杨家一名小厮又送来拜帖,说是杨简行邀楚风宁晚间于金满楼一叙。喻扬本也是要跟着去的,奈何祁归面冷心硬地拒绝了,她只好作罢。 祁归不在,喻扬独自待在这偌大宅邸中,只觉不安。思前想后,她寻了个由头将自己关在屋中,趁机换下裙衫,带了一把刀,便漏夜摸了出去。 为防身份泄露,她用黑布将整张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近几日在城中闲逛,她早已将城中街巷布局大致记于心中。循着记忆,她一路找到城南的卢宅。 此时卢宅外重兵把守,尽是横燕军的人。 自三任县令接连被杀,贡盐疑似遗失后,圣上便暂革了卢谅职务,命横燕军看守卢宅,任何人不得进出。 此时正值横燕军两队人交接,喻扬便蹲守在院墙的屋顶,屏息静候时机。 浓夜如墨,四下沉寂。 待到士兵渐生松懈之意,她才猫着腰,无声穿进了后院。 卢宅内的院落错落有致,廊道曲回,一眼望去,气派竟不逊色于恒国公府。喻扬趴伏在一处小楼的屋脊后,无声地扫过整座卢府布局。 这是一处五进院落,厅堂五间九架,门屋三间五架。即便他主管苍州贡盐与赋税转输,也不过一个五品散官,宅邸规制却可比一品公爵府,这是逾制。 莫非卢谅在苍州的权柄已经足以一手遮天?他如此行径,朝中是无人知晓,还是无人敢言? 喻扬压下心中震动,敛神朝着后院潜去。 她趴伏在屋头,正欲寻机入内,却意外瞥见对面屋顶黑影晃动。 那人显然也是注意到她,二话不说,当即拔刀,纵身朝她飞扑而来。 喻扬双瞳骤缩,脚步轻点,迅速跃至另一处屋脊,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阔刀。刀风擦过她的鬓角,斜劈入她身后的屋脊。 那人 身形结实,力量沉稳,手中的阔刀大开大合,招招冲着喻扬命门而来,身手不凡。 喻扬见状,不敢懈怠,立时抽刀迎上。 那人反应迅速,手腕一翻,阔刀斜挡,“铮”一声鸣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被震退半步。 喻扬趁机大步攻上,刀刃在她手中宛若游龙般,灵活地游走缠斗,将他逼得连连后撤。 几回合下来,眼见喻扬占了上风,将人逼至檐角,这番打斗的声响却引来府中守卫,转眼间便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箭弩齐发,齐齐射来。 铁矢破空而出,迅猛如电。 喻扬心神一凛,当即收刀后撤,避开三支冷箭,却还是不察,被一支暗箭射中小臂,箭头深入臂中,鲜血瞬时洇湿衣袖。 至于另一人,似是有些倒霉,连中三箭。 那人脸色煞白,作势便要撤走,喻扬双眼一凛,横刀拦下他,随即借力一脚蹬在他胸前,翻身掠出府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至于那个被她一脚蹬入后院的人如何,她无力操心。 无声翻回楚宅后,她的屋中昏暗无光。原是想先换下这身黑衣,再点火,却不料她刚解开腰带,便听见屋中霎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去哪儿了?” 喻扬炸起的毛瞬间被抚平,她借着窗前微弱的月光,看向角落。 “司使回来了?” 对面的人沉默着,屋中再次陷入沉寂,仿佛方才一闪而过的声响不过是她的错觉。 “嚓”的一声,烛火亮起。 喻扬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后便闻见一股浓重的酒气。 她抬头望去,祁归正端着烛台,站在窗边。烛火拢在他苍白清秀的眉眼间,衬得他愈发清瘦。 她心头猛地一跳,“他又逼你喝酒了!” 祁归唇角紧抿,眉眼低垂,目光冷沁沁地扫过她的黑衣,继续问道:“去哪儿了?” 喻扬心虚地将手藏于身后,并未说实话:“一个人待着无聊,便出去走走……” “走走?去何处走,会带着一手血回来?”他冷不丁抬眸,睨了她一眼,眉眼间的愠怒便愈加明显起来。 “我……没有啊……”她干笑了两声,强作镇定。 祁归沉默着,只隔着这盏朦胧火光,沉沉凝视着她。 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喻扬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朝他迈了一步:“我只是想去卢宅探探情况。” 他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我还没进去,便遇见了一个人。我与他打了一架,结果不慎引来卢宅的守卫,这才中了一箭。不过不严重,小伤而已。”她继续解释道。 不知祁归是否听进她的话,他的目光终于向下移动,落在她藏于身后的手臂上。 喻扬心中纠结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将手伸了出来。 箭头尖锐细小,贯入手臂,伤口虽不大,却深可见骨。 祁归的指尖轻抚过伤口边缘,布料摩挲过外翻的皮肉,喻扬便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100. 试探 “还知道疼?” 喻扬瞥了他一眼,神情倔强地嘟囔道:“我是活生生的人,能不疼吗?” 是啊,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由他人牵一下走一步的木偶。 祁归心中千万种复杂心绪涌过,最终只化为一记重重的叹息。良久后,他才道:“在此等我。” 他离去又归来,手中多了几件包扎伤口的药。 “我自己来”几字正要脱口而出,祁归便似有所感,率先瞅了她一眼。喻扬指尖挠了挠衣角,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所以你夜探卢宅,探出什么了?”他沉声问道。 “还没探呢,就与那个黑衣人交手,接着便被宅中守卫发现了。” “那又是如何中箭的?” “阴险的暗箭!”她语气愤愤。 “吃一堑长一智,司直吃了两堑,可长一智?”他垂着眼帘,正专心地为她的伤口上药。烛火颤颤巍巍,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阴翳。 喻扬盯着那扇长睫看了片刻,心中微动,嘴皮上却丝毫不肯服软:“司使难道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吗?” 喻扬话音刚落,便觉伤口一紧,祁归不轻不重地掐住她的手臂。她“嘶”了一声,他便立即松了力道。 此人生气时,便这般不依不饶吗?她暗自腹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动,目光泛凉,“所以司直的意思是,下次还这般横冲直撞?” 喻扬立时瞪向他,“我又不是傻子!” “嗯。”他轻应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肩后的伤才好全,又给自己添道新伤,照司直这般打法,天上神仙下凡都救不得你。” 喻扬不高兴地皱起眉。啧,他怎么嘲讽人呢? “司使若觉得我行事鲁莽,对我有所不满,直说便是。何必说话夹枪带棒的?”她扯了扯嘴角,赌气般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 手中骤然一空,祁归垂眸沉默了片刻,只静静伸出手,将那只手臂又拽到眼前,“没有不满。” 裹伤布在她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绕,很快便被那双漂亮的手打了个细小规整的结。结扣系得很轻,却恰到好处,既不会勒疼伤口,又不会松散。 他这个娇生惯养的金疙瘩竟如此熟练。喻扬不免心中暗叹一句。 而那双手的主人,却依依不舍地掐着她的臂弯,“你可知今日杨简行说了什么?” 喻扬被吸引了注意力,全然忽略了手臂上的手。 “说什么了?” “他今日喝了酒,无意间透露几年前手下有个商人在南洋得到一块火珊瑚,珊瑚颜色艳红,圆润饱满,状似牡丹。” 喻扬不解地皱了皱眉头:“这块珊瑚有何特殊的吗?” 祁归面色沉重,“这块珊瑚天下独此一块,价值连城。可你知它如今在谁手中?” 喻扬摇了摇头。 “我曾听陆尧霜抱怨过,有一日她的妹妹进宫,回来便戴着一块火珊瑚牡丹项链,她视若珍宝,逢人便炫耀是太后亲赐。” “太后!”喻扬惊呼。 苍州商人下南洋得到的珍宝,怎么会进宫?又如何到了太后手中?若卢谅真是太后的人,那他与苍州商会果真有说不明的关系! 官商勾结,乃朝廷大忌。 “若卢谅真与商会勾结,那换取出海文书的高价金银……”他话音一顿,压低声音:“大抵都送入了宫……” “那圣上可知晓?” “或许吧。” 或许正是知晓,才会派他们二人前来。 “杨简行邀你我明日前往昊山赴宴,也许在那里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喻扬闻言,眉心微蹙。她想见的人?是谁? 她敛眉思考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名字。 难道是…… 第二日,天光未亮透,喻扬便醒了。伤口昨日上了药,已不大疼。 此时城内晨雾弥漫,喧嚣渐起。 二人如往常一般出门,维系往前几日的做派,将启福街从街头逛到了街尾,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赏玩那些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宝。 途径一间茶点铺时,铺中悠悠飘来一股甜滋滋的香味,喻扬瞬间挪不动步子,只站在原地,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祁归。 “想吃?”祁归眉梢微挑,笑着问道。 喻扬立即连连点头。 “想吃便去吧。” 她瞬间喜笑颜开,“阿兄真好!” 二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窗外是一条小巷,巷中碎石铺道,来往行人稀少。而巷子深处是一间打铁铺,铺前横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镰、锄、锤、斧等物。铺中铁匠穿着件粗麻窄袖短褐,正动作迟缓地在熔炉前打铁。 喻扬一闪而过的目光骤然一顿,又晃了回去,径直落在那间铁铺中。 “怎么了?”祁归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开口问道。 喻扬用手捧着脸,示意他向巷末看去,“那个打铁铺,是不是有些奇怪?” 祁归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便听她声音轻缓飘来:“在熔炉前打铁,却穿得严严实实,是否太奇怪了?” “你怀疑那铺子有问题?”祁归收回目光,问道。 喻扬继续分析:“那铁匠打铁的动作不像是新学徒,却动作滞涩,我猜测他手臂有伤,还不止一处。” 她话音刚落,店家便送来了糕点,她转而换上一脸笑意:“店家,可否向你打听些事儿?” 店家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眼见这俏丽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地问话,顿时随她笑了起来:“姑娘要问什么?” “我想给家中的马换副马镫,但我们初来苍州城,尚不知哪家铁铺更好,店家可否向我们推荐一二?”说着,喻扬还掏出几枚铜板,递到店家掌中,以作报酬。 妇人顿时喜笑颜开,热情地为他们介绍:“城中有四家铁铺,这附近便有两家。要论打得最好的……”店家说着,向窗外探出半个头,“呐就那家,但是啊,那皮子性格差得很,每个去向他买铁器的,都要受他一番臭脸,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去他那儿。往北走三十步距离,那里有家陈记铁铺,大家都喜欢去那儿买。虽说这铁不如那皮子的 好,但人好脸好气,还会给老主顾抹去几文,换谁都会去陈记。” “原来如此,我知道啦,谢谢店家。” 店家刚离开,喻扬便看向祁归,“阿兄也觉得奇怪对吗?” 祁归轻点着头,“这铁匠手艺好,大家都喜欢找他打铁。但他却刻意摆脸色赶客,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喻扬兴致勃勃,“让我去探探他!” 祁归倒是未反对,只淡淡提醒一句:“注意分寸。” 喻扬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便闪入巷中。 还未走入铺中,喻扬便已感受到滚烫的热气,她站在几步外,朝那个背着她的铁匠问道:“店家,我想打副马镫,你可有时间?” 铁匠回头望了她一眼,挂满热汗的脸上狰狞地分布着几道疤,他脸颊一动,疤也随之抖动:“没时间,往北走有家陈记,着急就去那里。” “可我听说你的手艺是最好的。” 铁匠呵笑一声,轻蔑地回头继续打铁:“打不了。” “为何?我这找上门的生意店家为何不要?” “这生意找上门,我便要都接?” “那店家总要说说原因吧?”喻扬不依不饶地试探道。 “不想打就是不想打。”他说着,又转头扫了她一眼,“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女子,骑马不就讲究个雅兴?我的手艺粗糙,入不了你们的眼,所以不想打。” 喻扬忍不住笑,往铺中迈了几步:“店家还未问问我要打个什么样的,便说我难伺候,哪有这个道理?” 铁匠手中动作一顿,凶神恶煞地回头,“说不打就是不打!你听不懂人话?” “店家莫要生气,我真的只是想要一副马镫!”喻扬状似无辜地走进铺中,却一个踉跄,撞歪门前的木架子。那木架上挂着满满当当的铁器,被她这么一撞,便哐啷作响,木架摇晃几下,眼见着便要砸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那铁匠如闪电般一闪而过,稳稳当当地接住木架。木架又沉又大,砸在他的肩头,霎那间,他的衣袍上便晕出一团血渍。 喻扬弯了弯嘴角。 “好生奇怪的店家,罢了,你不愿做我生意,我便不强求了!”言罢,她果断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铁匠目送她走出巷子,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熟悉。直至肩头剧烈的疼痛打断思绪,他垂头看去,这才惊觉不妙,目光骤然冷下。 “如何?”祁归见她脚步轻松地回来,便知一切顺利。 果不其然,她扬了扬眉:“正是那个人。不过……”她话音一顿,沉思了片刻,才继续道:“他脸上有道很严重的疤,我猜想此人身份绝不一般。” “你方才未暴露身份吧?”祁归问道。 喻扬下巴微扬,骄傲地开口:“使了点小计谋,那人便露出了马脚。我可没暴露!” 她一扬头,发上簪钗的串珠便随之晃动,发出叮啷脆响。 看着她嬉笑的神情,祁归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此人真实身份如何,尚且不知,还是莫轻举妄动。时辰马上到了,你我该启程去昊山了。” 101. 是我惹得你不痛快了 昊山位处城北二十里外,山势不算陡峭,却林木蓊郁。 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一座青瓦白墙的别院依山而建,蜿蜒起伏,豪气地霸占了半个山头。 马车停驻在山间一处弯道,已有别院仆从提前在此等候。 山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护卫,腰佩长刀,目光警惕。 “排场倒是不小。”喻扬放下手中帘子,压低声音道。 祁归慢斯条理地整理压皱的衣袖,闻言只应和道:“毕竟大人物在场。” 两人下了马车,仆从立即迎上前来,引他们上山。 此时红霞铺道,暮色融融。橙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映照在他们二人身上,于山阶上投射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喻扬提起一小截裙摆,步调轻缓地跟在祁归身侧。 忽地,她脚下步调一滑,“哎呦”一声,身形便摇晃着,眼见要跌下山道,祁归手疾眼快地伸出手,捞住她的手臂。 “哎呀,吓死我了!还好阿兄及时搀住我了!”喻扬冲着他眨了眨眉眼。 祁归微愣,片刻后才明白她的用意,“怎么如此不小心?” “都怪这山道太滑了,我一时没站稳。”说着,她已经伸手揽住祁归的手臂,当真扮演起一个娇憨的小姑娘。 祁归感受到臂弯间紧紧扣住的手掌,宽大的袖袍抚上她的手,很快他便察觉一只手探入袖中。那只手温热,指尖带着一点薄茧,蹭过他的手背,而后塞给他一块硬物。 他指尖捏了捏,是一块腰牌。 她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嘴里还在抱怨着山路坎坷难行,祁归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那块腰牌收入内侧暗袋,嘴上温声安抚她:“注意脚下,莫再摔了。” 很快便来到别院前,黄掌事竟亲自在门前迎客,一见着他们二人,便笑容满面地将他们引入院中。 宴席设在一处园中,此时已有不少人等候在此,个个衣着光鲜,佩玉戴金。喻扬顶着一双圆润清澈的眼,一一打量过去,心中猜测他们应就是商会中有头有脸的商户。 “楚兄!楚姑娘!”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二人回头看去,发现是谢晚之。 祁归立即做惊讶之态:“是谢兄!当真是有缘。” “昨日偶听商会的几个兄弟说来了新人,大家伙都猜测了许久,原来是楚兄!” 祁归微微一笑:“谢兄抬举,一切还要多谢谢兄为我兄妹二人指了条明路。” 谢晚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喻扬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宋娘子今日没随你一同赴宴吗?” “我家娘子不擅饮酒应酬,所以我只好孤身一人了。” 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忽地喊了一句:“杨会长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杨简行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迈进了园中。他身侧还跟着个约莫三十多的中年男子,身量体型中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蓄着两撇胡须,正是气宇轩昂。 杨简行似是对那人十分恭敬,一路躬身将他引至上首,还时不时偏头说着什么。那人偶尔点头,偶尔淡然一笑,并不怎么理会他。 “谢兄,那人是何人?杨会长竟对他如此恭敬?” “据说是盛京的大人物,每年杨会长都会操办宴会,请这位大人物前来。我猜测啊,是朝中某位大官……”谢晚之压低声音道。 祁归故作惊讶,“杨会长竟能认识朝中大官!” “诶,我也不过是猜测,楚兄听听便罢。”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杨简行已经恭恭敬敬为人拉开座椅,待他坐下后,他才招呼众人。 杨简行一双眼微眯,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怯生生躲在兄长身后的小姑娘身上。 “楚兄弟,请这边落座。”他笑着招呼他们二人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祁归眸光微动,压下眼底的凉意,淡淡道:“多谢杨会长。”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 丝竹声婉转缠绵,余音绕梁,舞女身着鲜艳亮眼的纱衣,翩翩起舞。杨简行趁机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举杯应和,气氛便逐渐活络起来。酒过三巡,已有不少大胆的商人端着酒盏,去敬上首那位大人物。 那人也不倨傲,一一浅酌回应。 喻扬正低头剔着一块鱼肉,忽见眼前多出一道身影,她抬头看去,只见杨简行端着酒盏,笑面盈盈地看着她:“楚兄弟,楚姑娘,我敬你们一杯。” 喻扬正欲摸酒杯,却被祁归一手拦下。 “杨会长,小妹实在不会饮酒,在下饮三杯,还望您莫要怪罪。”祁归举起几盏,微微一笑。 杨简行双眼微眯,脸上的笑意霎时间便冷了下来,“楚兄弟待令妹真是视若珍宝啊……” 祁归未言,只仰头饮尽杯中酒。 杨简行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不过多时,一众商人便簇拥而上,在上首二人的注视下,一一向他敬酒。几个回合后,祁归已明显喝不下了。 喻扬连忙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阿兄已经醉了,莫再喝了。” “诶,行商见客,总避不开的应酬,楚兄弟不喝酒,怎么做生意啊?”眼前一个体型圆胖的商人笑说道。 “就是啊,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谁不会喝酒?还是说楚兄弟……” 另一人的话还未说完,祁归已经轻轻拂去喻扬的手,“今日高兴,自然要与诸位喝得尽兴。” “楚兄弟爽快!来来来,我敬你!” 推杯换盏不知多少回,直至园中明月高悬,上首的人才搁下酒杯。 酒盏轻磕,堂下顿时一片寂静。 “今日夜已深了,诸位不如暂歇于此,待明日我再派人护送大家回去。” 几个商人闻之便笑了起来,连连道谢。 上首的人离开,杨简行也拍了拍手,称自己不胜酒力该回去歇息了,他走到喻扬面前,却骤然停下,目光流连:“我瞧今夜明月甚好,楚姑娘可愿一同赏月?” 赏月?她只想赏他几个拳头,送他去看月! 心中暗暗想着,喻扬面上也没什么好脸色,只 冷冷扯着嘴角:“阿兄喝醉了,我要照顾他!”说着,她立即双臂搀上身侧的人。 杨简行笑意渐渐冷下,“既如此,那楚姑娘可好好照顾他!” 堂中饮酒作乐的一群人很快便哄然消散,不过多时,一个小厮上前来:“小的带二位去厢房休息吧。” 喻扬道了声谢,便搀扶着祁归跟上他。 喻扬将人扶进屋中时,祁归已脸色一片惨白,冷汗淋漓。 “可否打些水来?”她问道。 那小厮立即点头称是,不过多时便送来了一盆温水。 屋门被合上,门外的脚步声却久久未离去,喻扬看了眼他紧蹙的双眉,刻意放声道:“都说了阿兄身体不适,不能饮酒,他们怎么还逼迫阿兄喝这么多酒啊?阿兄也是,都不知道推辞吗?” 祁归掀开沉重的眼皮,望了眼她漆黑的眼瞳,只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要换得出海文书,以后再无人能瞧不起我们了,不过喝点酒罢了,又算的什么?” 两人又刻意扯了些话,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离去,喻扬才彻底松懈下来。 “还好吗?”她问道。 祁归难耐地拧着眉,只觉浑身昏昏沉沉,似火烧过般燥热,纵使他想硬撑着说句没事,也久久没能开口,只好咬紧牙根,苦苦支撑。 喻扬见状,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 “我实在不明白,我们兜这么大一圈究竟为了什么?我们是来查贡盐的,何不让我直接杀进卢宅?”她拧着眉心,闷闷不乐地坐在榻边,低声问道。 清冽的水划过喉间,祁归终于得到几分舒缓,他跌回枕榻,疲累地盯着她:“卢谅在此盘踞多年,连侯旻都避让三分,他定留有后手,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可这也太憋屈了!” 祁归垂眸不语,胸腔内便翻涌起阵阵寒意,冰火两重天下,煎熬难耐,他指尖一颤,忍不住闷哼出声。 喻扬心头一跳,一时手忙脚乱:“司……我……要不我去让人请个大夫来?” “别……”他连忙制止,苍白的唇瓣紧抿着,浑身颤栗。 喻扬扫了眼他额间的冷汗,连忙拧了张帕子,为他擦拭额间。 他忽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抱歉……” 喻扬指尖一抖,险些抓不住帕子,“为……为何突然道歉?” “是我惹得你不痛快了……” “哪有……”喻扬连忙否认,“您是我的上官,我自然该听命于你。是他们,是他们太可恶了!” 祁归的呼吸愈发沉重,耳畔声音忽近忽远,仿佛蒙上一层水雾,朦胧不清。于是他忍不住收紧指尖的力道,用力得几乎发颤。 “司使……”她下意识张口唤了一声。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缓缓移向一侧。她背对着烛光,那张熟悉的脸庞分明近在眼前,却模糊不清。 体内的寒意似浪潮般翻叠涌起,击溃他最后一丝理智,只能本能地、紧紧地抓住掌中的温热,几近恳求地喃喃道:“陪我待一会儿,好吗……” 102. 言京 祁归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西塞最高大威猛的骏马,疾驰在无垠的原野上。清风灌满衣袍,拂过发间,带起他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与知己好友酒中论剑,风中谈笑。 他们从西塞的美酒骏马谈到天昭南海最有名的港口,从佩剑上红色的璎珞谈到国之疆土、万里山河。 杯盏碰撞,清亮如剑鸣,酒烈,却不及少年赤诚滚烫的血。 忽地—— 天地间飘起白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顷刻间,天地被冰封,寒霜爬上他双腿,不断沿着腿骨一寸一寸向上蔓延,钻入皮肉,刺进每一处血脉中。 刺骨的寒凉…… 狂啸的风雪中,他听见几道混杂不清的声音。 “怀熙有你当年风范,朕要赐他天下跑得最快的马!” “怀熙!今日必须再和我痛快打一场,我便不信赢不了你……” “小将军带人拿下图那首领了……” “今擢尔为昭武将军……” 那些熟悉的声音被呜咽的风声吞噬,转而化为声声凄厉惨叫,撕扯着他的魂魄与□□。 千里霜白,徒留少年一人,苟延残喘。 “司使?司使你还好吗?” 灰暗的天际忽地出现一道清亮声音,那人锲而不舍地唤着陌生的称号。 司使? 是谁? “司使你醒醒!” 混沌刺眼的雪光中,忽地伸出一双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拉住他,腕间纤细的红绳鲜艳灼目。她拉着他,坠入无尽的黑暗…… “司使……” 祁归醒来时,便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眼前,一见着他睁眼,黑眸骤亮,惊喜地唤他:“你终于醒啦!” 他偏头看向屋中的更漏,已经丑时正刻了。 “你……一直都在此吗?”他声音暗哑道。 “对啊。司使是做噩梦了吗?” 想起方才梦中种种,祁归顿时犹如被抽了生气般,他动了动冰凉得几乎快失去知觉的手,才惊觉自己还抓着喻扬的手不放 那点惆怅失神霎时间化为僭越失礼的慌乱,他急忙松开了手,“你快回去休息吧……” 喻扬看着他那张冰白的脸,脸上的担忧未消,“我留下来照顾司使吧。” “不……”他急切地打断她的话,“司直快回去休息吧……我……我想独自待会儿。” 喻扬盯着他看了片刻,直至确定他无其他异常之举,这才肯放心。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好吧,那我便先回去了,司使好好休息。” 喻扬离开后,屋中陷入一片宁静。 祁归缓缓握紧手心,感受着掌中最后残余的温热,而后将手收入锦被之下。 今日喝的酒太多,以至寒毒发作,实在是他未曾料想的。可他心中却不由暗暗庆幸,还好他是在苍州,阿娘不知道,而他的身边,还有她作伴…… 卯时方过,晨光熠熠,照拂进山间别院。 祁归休息了一夜,才觉四肢寒凉消退,渐渐回暖。只是身子尚是虚弱,每走一步皆觉得疲累不堪,如朽木沉浮大海,灵魂飘忽,身子却沉重难支。 他拉开屋门,明媚晨光倾泻而入,青阶前却缩着一团小小的翠绿。 听见声响,她从睡梦中惊醒,抬头看见他时,瞬间笑了起来:“阿兄醒了!” “你……”祁归震惊不已,看着她从台阶上爬起来,抓着门板的指尖骤然收紧,连声音都不禁颤抖着:“你在此守了一夜?” “阿兄身子不适,我怎好放心离开?”喻扬笑嘻嘻说着,上前搀扶住他病弱无力的身子。 清脆声音犹如浩荡的春雨,冲刷过心头的恍惚,只剩下一颗情丝缠绵而自始不知的心。 他情绪起伏,却猛地躬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春衫下,单薄削瘦的肩骨突起,微微颤抖。 “司……” 祁归摁下她的手,唇瓣惨白,轻声提醒她:“没事……” “楚公子。”院门前,忽地冒出一道身影。来人恭敬地拱手,却面无表情地唤他:“楚公子,言公请您一叙。” 言公,便是昨日的座上宾,言京。 喻扬与祁归相视一眼,关切地皱了皱眉心。 祁归微微抿唇,安抚她:“你回去歇息会儿吧,待阿兄办完正事再来寻你。” 喻扬虽担心他,但此时此刻由不得她随意行事。 目送着祁归离开,她自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是昨日上山时在一个守卫身上盗得的,这腰牌不过两指大小,上面刻有一个“卫”字。 昨日她细细观察过,院中守卫都是习武之人,步伐沉稳,手臂有力,若要将他们与卢宅守卫联想到一起,倒也不勉强。 现下情势实在被动,她不能坐以待毙。想着,她便悄声地摸出了院子。 所有赴宴的商人皆被安置在别院最深处的几处院落中,因为喻扬是唯一的女子,安排住处的人便让他们二人独自住了一个小院。其他的宾客则两三人一院。 此时,一处院落的院门微启,出来一个身着红裙、金发碧眼的异邦女子。 喻扬双眼微眯,心中顿时浮现一个主意,当即从角落站了出来。 “姑娘,我不甚在园中迷了路,请问却山居在何处?”喻扬脸上挂着笑,不动声色地将人打量一番。 女子听不懂天昭官话,只神情惊恐地摆了摆手,而后便仓皇低下头,越过她离去。 一个不会说天昭官话的异邦女子,怎会出现于此? 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心,看向近在眼前的这座小院。 小院内,高廊红柱,青石铺地,一架紫藤花自屋檐后探出,累累垂垂挂了满枝花苞。 喻扬自蜿蜒密布的紫藤花枝中探出半个头,凝神听着屋中传来的细细交谈声。 “还是舒兄好兴致啊!昨夜可是与那花娘子嬉戏到半夜?”一道粗狂的声音谈笑着。 “这花娘子身段曼妙,声若莺燕,我实在想得紧啊!你说,咱几个兄弟何时才有资格来此一次,不得趁机尽兴一番?”另一道声音响起。 “可不是吗?诶你们说,那新来的是什么情况?我瞧着杨会长与言公甚是重视他。”屋中第三人忽地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我可是听说了,他出了这个数… …这才拿下出海文书。” “如此多?这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邠州来的,姓楚?先前倒没听说过这个人物。邠州毗邻盛京,你说这人会不会与皇商或官府有何关系?” “怎么可能!别忘了商会规矩,但凡与官府扯上关系的,杨会长可不会用。” “说来也是。只是没想到瞧着年纪轻轻,竟能短短时间内让杨会长松口。” “可不是!诶,近来苍州风浪不平,导致我手上的货都要受影响。” “舒兄这是瞧不上弟弟们了,谁能比得过您啊?” “哎呀,这回不一样了。”被唤作舒兄的那人沉沉叹了口气,惋惜道:“这不是派了个巡察使来苍州,杨会长可是叮嘱我了,最近时日不能再动,我那些货啊还不知要挤压多久。” “说来确实恼人,好端端死了三个县令,惹得朝廷关注,大家这都不敢妄动。” “我怎么听说这案子……与贡盐有关啊?” “贡盐?嘶……难不成巡察使是来查贡盐的?” “难保不是嘞,若是被巡察使发现我们……” “嘿,别自己吓自己,杨会长都未出声,那便是无事!” “说来也是。” …… 祁归被院中小厮引到一处楼阁,楼阁依山而建,延伸出一个宽阔平台,可眺望整个苍州城与泊海景致。 小厮只奉上一杯热茶,便无声告退,此间空无一人。 祁归环视四周,自顾自地坐下了。 不知等候多久,主人才姗姗来迟。 “临时有些事务处理,怠慢楚兄弟了。” 祁归扬起淡淡的微笑,“这山中别院风景秀丽,在下还要多谢言公给我独赏美景的契机,怎会是怠慢?” 言京闻言,朗声大笑,“难怪杨会长会向我推荐你,果真是个人物!” “杨会长与言公的赏识,在下铭记。” “行商,其实不过是交易罢了,楚兄弟诚心抵万金,我们自当为你操办好一切。”说着,他将一份文书放至祁归面前。 祁归看了一眼,正是出海文书,霎时面露喜色,连连道谢。 “楚兄弟莫急着道谢,这出海文书还差最后一道手续,需要县衙印章许可。只是不巧啊,上月张县令被贼人杀害,现下……”他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祁归讶然,“怎会如此?实不相瞒,我手上有一批货,正想着走海路。来苍州前,我可是向族中叔伯立了军令状,若是此行不成……这可如何是好!” 言京静观他神情慌乱无措,只淡然一笑,“楚兄弟莫慌!我在苍州多年,手上自然有些门道,只不过……” “可是需要打点一二?”祁归会意,主动问道。 言京缓缓点头,“这上面的人,你也知道,气性大得很。若是不能让他满意,这事……就有些棘手了……” 祁归立时起身,拱手道:“言公但有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言公可否向在下透露一二,那位大人,有何喜好?” 言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自是希世之珍。” 103. 病发 祁归强撑着病躯回到小院时,并未寻到喻扬,他心中惊骇,立时出门寻人。 谁料刚走出门,便见那道翠绿身影慢慢悠悠、七晃八晃地越过一道月洞门而来,他脚步骤然顿住,停在了原地。 “阿兄,你回来了!”见着他人,喻扬立时笑了起来,提着裙摆小跑两步来到他面前。 “去哪儿了?”祁归眉心微拧,正色问道。 “没去哪儿……就瞎走了走。” 祁归听着她胡诌的话,目光却落在她肩头粘的几只紫藤花苞。他伸手取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去哪儿?” 喻扬抿着唇,无辜地眨了眨眼,用仅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就……隔壁……” 祁归心中大约能猜测到,她肯定是又爬墙角偷听了,故而也不再追问。 “走吧。” “去哪儿?可以回去了吗?”喻扬歪着头问道。 “嗯,出海文书已经拿到了。” “真的?那我们……”话还未说完,喻扬的余光便瞥见他挺拔的身躯霍然一晃。 “阿兄!”她急忙伸手搀扶住他,祁归便顺势卸了强撑着的力道,任由她搂着自己。 祁归脸色煞白,强忍着胸腔内翻涌的咳意,压着声音道:“走……快走……” 喻扬半拖半拽,终于将人送上马车。正欲上车之际,却忽闻身后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楚姑娘,春日适宜踏青,何必着急回去?”杨简行领着两位掌事,正立于山道旁,一双眼始终贪婪地落在喻扬身上。 喻扬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杨会长可真会关心人,昨日宴上不顾死活地灌阿兄酒,今日还想我留下来踏青?若我阿兄有个好歹,我是要随他一起去的!踏青?可不敢,万一踏着踏着,踏进鬼门关了如何是好?” “嘶,你这丫头怎么和杨会长说话的?”黄掌事立即板起脸,怒喝道。 “阿妹。”马车内终于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只见窗帘被微微掀起,露出那张苍白许多的脸,“杨会长,是家妹失礼了,还望您莫怪罪。” 口中说着失礼之言,脸上却毫无责备之意。杨简行冷笑,阴阳怪气道:“令妹年纪小,调皮之言罢了,岂有怪罪一说。” 祁归又与他拉扯几句,随后看向喻扬,“上车。” 喻扬瞪了杨简行一眼,随即掀帘而入。 马车缓缓起行,杨简行望着消失在山间的车马,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这兄妹二人真是无礼,杨会长又何必非要他们?” 杨简行冷冷扫了身侧人一眼,不以为然地开口:“你懂什么?有利爪的野猫才值得被驯服。” 二位掌事相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 “司使,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喻扬望着他靠在枕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担忧地询问。 祁归双眼紧闭,眉间因病痛而紧紧蹙起,苍白的唇瓣微启,正微弱地吐着气息。 “公子,药熬好了。”木枫将药送进屋,见祁归意识已经混沌不清,只好将药碗递交喻扬:“麻烦司直搭把手。” 喻扬应了一声,待他将人扶坐起来,她才上前,用勺子将汤药送入他口中。药不过刚入口,他便呛了一下,霎时将喂进口中的汤药都咳了出来。 “司使!”喻扬手忙脚乱地寻找帕子,为他拭去脸颊上的药汁。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却忽地攀上她的臂弯,他掀起沉重的眼皮,只虚虚吐出几个字来:“司直先回去吧……” “木枫一人照顾不来,我留下……” “回去吧。” 那只手搭上帔子一角,费力地扯了扯。 “可是……”喻扬不满地拧着眉,看了看他惨白无色的脸,又看了看木枫。 见状,木枫只好道:“昨夜司直照顾公子辛苦了,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属下留着照顾即可。” 即便喻扬心下不愿,可这主仆二人接连赶她走,她只好搁下手中瓷碗,不情不愿地起身。 木枫送她出门,见她还在门前徘徊,只好低声道:“木铄着人送来了新的线索,属下已悄悄放入司直房中,司直不如回去看看?趁早破了这案子,公子也能早些回京,少受折磨。” “知道了。”喻扬蔫蔫应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屋门关闭,这才转身离去。 “公子,司直已经离开了。” 祁归失神地盯着头顶帷帐,沉默了良久后才低声道:“我会不会……太没用了……” “公子!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木枫急切地上前几步,“我们几个都是公子救活的,公子可是我们的恩人啊!” 他疲惫地闭上眼,心中千万委屈与遗憾最终化为一记沉重叹息,“下去吧,守好门,别让她进来了。” 木枫喉间颤抖着,只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是”,便悄声退下了。 喻扬心神不宁地回到屋中,果然在梳妆台下的隐蔽处找到一封信函。 里面是木铄近来调查到的线索与一只木牌。 木牌只有两指大小,上刻有一个“平”字,镌刻手法和字体都十分眼熟。 喻扬一惊,掏出怀中的腰牌,细细对比后,才发现两只木牌如出一辙。 “卫”字木牌是她自别院守卫身上盗得,那木铄送来的“平”字木牌从何而来?这两块木牌间又有何关联? 想着,喻扬拆开了信。 信上记录着这些时日来,木铄多方探查得来的线索。 三任县令死前都与转运使卢谅有过接触,多次进出卢宅。而关于县衙后院荷花池的修建工匠也有了线索,据木铄多方打听,荷花池修建于二十年前,修建工匠名叫辛骞,已于十八年前离世。 荷花池的修建图纸正存于县衙案卷库。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张木铄临摹的图纸,根据图纸喻扬发现荷花池的引水暗道宽约一尺半,容纳一个成年女子或瘦小男子绰绰有余。荷花池自双源渠引水,地下暗道全长不过三十步距离。暗道的两个端口以镂空石板阻挡,内设机关法,非寻到 关窍不得开。 而双源渠四周皆是民宅,若凶手在深夜从双源渠入水,通过暗道潜入县衙后埋伏在荷花池中,伺机杀人,完全可行。 可是凶手如何知道暗道所在,又是如何打开暗道机关的? 想着,她提笔写了回信,请木铄再着重调查当年的工匠是否留有家属或后人,随即便将几张信纸一并烧了。 夜晚时,喻扬前去看望祁归。 木枫正在院中熬药,一见着她,立即起身拦在她身前:“公子正在休息,司直莫打扰他了。” 喻扬拧眉,“我就看看他。” 木枫态度坚决,“不行,公子说了,谁也不见。” “……” 二人正僵持不下,屋中忽地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声响。两人俱是一惊,齐齐推门而入。 “公子!”木枫疾冲入内,将瘫倒在地的人扶了起来。 屋中烛台椅凳倒了一片,而祁归雪白的衣襟前沾染了大片刺眼灼目的血红。那张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他正奄奄一息地喘着气,仿若跃上岸的鱼儿,拼命挣扎着却寻不到生路。 喻扬入内的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双腿犹如灌了铅般。她想走到他身边,亲手将他扶起来,却沉重得抬不起脚步。 模糊的视线中,那道亮丽的身影静静立于屋中,直白灼热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浑身颤抖着,却还是侧过头,将自己因病痛而难以维持正常神色的脸藏入阴暗中。 “让她走……”他痛苦地吐着气,却毫不留情。 喻扬再次被赶出门,她立于廊下,任由臂弯的帔子长长垂落于地。 她垂眸盯着院中正沸腾的药罐,思绪沉沉。 身后的屋子闹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直至木枫端着一盆殷红的水出门,喻扬还站在院中一动未动。 “司直……”木枫欲言又止。 公子要体面,要面子,不想在发病时让她看到他不堪的一面,所以才接二连三赶她出门。这段时日他们并肩查案,关系甚密,可正是这亲密的关系,让他更不能放下最后一丝傲气。 “这药你从何处买的?”喻扬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木枫微愣,旋即才反应过来,“从京中带来的药在几日前便用完了,属下怕会暴露身份,辗转多人,在城西的德仁堂购得。公子的药向来马虎不得,故而只让人买来药材,属下自己按照药方配的。司直可是认为……” 喻扬眉心紧蹙,心中猛地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木枫担忧有人根据他购得的药材查到祁归的身份,才运用此法,虽是麻烦,但确实难以追溯。可药材辗转多手,真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想着,喻扬又问:“你配的药还有吗?给我一包,药方也给我。” 木枫立即寻来药材与药方交给她,她一言不发,拿着东西转头便离开了。 喻扬回到屋中,再次换上黑衣,以黑布裹脸,便趁着夜色翻出了宅院。 她专挑人迹稀少的街巷,于夜色中疾驰,最终悄声翻入一间医馆。 105. 王铁 图纸上笔墨纤细,详细画着院中各处,喻扬一时看得眼花缭乱,果断改道回去。 回来时祁归正在喝药,她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发梢处却还残留着些许水汽。祁归将一只帕子递给了她,“发现什么了吗?” “司使怎么知道?”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图纸递给他。 祁归只微微勾唇,并不答话。 “这是……”他神情惊诧。 “这是我在铁匠家中搜到的,是卢宅与昊山别院的图纸。” 祁归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随即接过她手中的图纸,细细查看起来。 “根据木铄传来的消息,三位县令死前都与卢谅有过接触,他们的死……可与卢谅有关系?”喻扬适时提出自己的想法。 祁归自图纸前抬起头,眉眼严肃地敛起,“他们的死,更像是……示威。” “示威?” “若只是死三个县令,并不会惊动朝廷。只有涉及贡盐,侯旻不敢得罪卢谅与其身后之人,这才上书朝廷。而凶手如此行事,不过是为了将事闹大,将我们的注意引到卢谅身上。” “如此说来,那日他夜探卢宅,是想杀卢谅?” “卢宅前有众多横燕军把守,他冒着危险也要闯入……或许卢宅内藏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喻扬点了点头,沉思着,“有了这两张图纸,卢宅与昊山别院的地形明了,我想再进一次卢宅。”她看着祁归,斩钉截铁道。 “莫急。明日你与木铄再去县衙,调查那个铁匠的身份。” “明日的事明日再做,我今夜去卢宅。” “不行。”祁归拧紧眉,果断地拒绝。 “为何?” “上回你们惊动了横燕军,卢宅定会加重巡守,最近几日不合时宜。” 喻扬撇了撇嘴角,面上浮现出几分不服气:“司使也太谨慎了些。” 今日她着一套简单的水蓝色齐胸襦裙,满头乌发仅用一支银簪斜斜挽起,许是外出时扯乱了头发,正有一缕垂于她脑后,正滴滴答答向下滴着水珠。而她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任由那雨水晕湿她肩头的衣衫。 祁归目光落在那缕散发上,心中浮现一个僭越想法,却被他生生压抑着,不敢越界半分。 “司直近来行事有些急躁。”他慢悠悠地靠向身后软枕,声音暗哑了几分。 喻扬被人看破心思,顿时双颊一热,支支吾吾起来:“哪有……” “没有吗?” 好吧,她确实有些急躁。 此人究竟生了一双怎样的眼睛,总能将她内心藏着的事看得透彻。 实在是前些日子他们伪装商户在苍州城内耽搁太多时间了,现在案子好不容易有些苗头,她想尽快查清案子,好回京去。祁归的病一直不好,在苍州多耽搁一日,便多一份危险。 “司直不喜欢苍州吗?” “嗯?”喻扬疑惑地看向他。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倒挺喜欢此地的。” 喻扬不解地皱起脸来:“再喜欢也不能赖着不走啊……” 祁归失笑地看着她耸起的双眉,无奈摇着头。 — 喻扬再次乔装打扮,跟随木铄进入县衙时,县衙内仅剩下一个刘从。 “怎么就剩你了?其他人呢?”喻扬随口问了一句。 “嗐,这不是县衙出事,已经几个月没发俸禄了,大家吃不起饭,这只能另寻出路了。”刘从苦笑着解释。 “那你怎么不走?”她扫了他一眼。 “我?我也无处可去。”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再说了,我觉得县衙挺好的,待破了案,会有新县令上任,挨过这些时日便好了不是?” 喻扬佩服他有这番心境,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所以司直今日来查什么的?”他凑到喻扬身边,瞅着前方的木铄问道。 “查几个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喻扬淡淡说道。 目前案子还有众多疑点,铁匠不宜过早暴露,越少人知晓此事越好。 “查户籍?那我带二位去档案库。”刘从笑着,小跑两步在前带路。 县衙的档案库在东南角,一推门入内,迎面便扑来丝丝缕缕的灰尘。 喻扬皱着眉眼,伸手挥了挥,“你们多久没打扫过了?” 刘从嘿嘿笑了两声,挡在她们前头,“这不是县衙出事了,大家伙走的走,偷懒的偷懒的……” 喻扬看着这满屋书架,顿时头疼。 “户籍都在右侧陈列架上,司直想查什么?小的可以搭把手。” 木铄与喻扬对视一眼,斟酌道:“前几日我与司使在官驿遇见刺客,我瞧那刺客身材健硕,对城中布局十分熟悉,而且他手持的武器不似常见制式,司使怀疑那刺客许是埋伏在城中的商贩和杂役等。” 刘从思考片刻,指向角落的架子,“城中杂役、小商贩的户籍皆在那儿。” 喻扬立即上前,搜寻片刻后,抽出一本册子,随之掉落的是浆纸糊就的一册。 喻扬弯身捡起,却意外看见册上的内容,“你们苍州经常有人失踪?” “啊?对啊,苍州临海,有些海贼作乱,会上岸掳走小孩妇女,我们县衙也是追击许久,可那些海贼又精又凶,实在抓不到。不过近几年却是少了。” 喻扬闻言,眉心骤起:“我瞧苍州有横燕军镇守,甚为安宁,怎么会有海贼上岸掳人?” “所以说那些海贼精得很,每每都能躲过横燕军的眼睛。” 喻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将那本记录失踪人口的册子简单翻看了一遍,里面的人大都是十几年前失踪的,最近一次是三年前。思衬片刻后,她将其暂搁一旁,“先查案吧。” 喻扬一目十行,迅速找到城中几家打铁铺的所在。 铁匠王铁,贯属苍州清池县南市铁行,下户,年约二十三,身长七尺,左颊有旧烫疤一道…… “为何他的籍贯是记在商行之下,而无具体贯属?”喻扬好奇问道。 刘从脸色顿时一僵,心虚地扯了扯嘴角,“他是城中流民,本就没有籍贯,无法落户,只有记入商行才能学徒做工。” “流民?哪来的流民?” 他呵呵一笑,“这小的便不知道了。” 木铄闻言,脸色一沉:“当年负责为他办籍的官吏可还在?” “在是在……” “带我们去。” 木铄态度坚决,不容他开脱。刘从只好带着他们二人,去寻那已经离开衙门多年的老司户史。 “王铁?哎呦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这我哪还记得……” 老者话音未落,木铄手中的刀已经落在他颈间,“事关巡察使的性命,那便是朝廷的大事,你不记得?那我帮你好好想想!” 说着,长刀出鞘,老者立即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栗地尖叫:“我我我让我想想!” 刀锋仅仅停留在他咽喉前半寸,他欲哭无泪,混 浊的眼珠转悠几下,见那两个女子凶神恶煞地盯着他,这才肯老实交代:“我想起来了!他是被拐卖来的……” “拐卖?”喻扬惊讶出声。 老者疯狂点头:“是,那时他年纪小,话也说不清,更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只说是有一伙人带他来此的,不知怎么的就跑了出来。后来他在城中乞讨,老县令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命我为他安排军籍,只是……” “只是什么?”喻扬皱了皱眉。 “我不慎弄混了,将他计入匠籍,这才……” 喻扬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声音,只觉荒谬,不由冷笑起来:“这都能弄混?”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当年是有人使了点银钱,让他将其计入军籍,那本该去匠籍的人去了军籍,那王铁只能计入匠籍了啊。 “这……实在是没注意。可这不也没差吗?他现在有门手艺为生……”老者的话在两人越来越冷的脸色中渐渐低了下去。 “当年像他这样被拐卖来的孩子多吗?”喻扬又问。 “有……有几个……” “都是谁?名单给我一份!” “不,不是查县令的死吗?和他们有……” “废什么话,让你写便写!”喻扬冷喝一声。 老者很快抄下当年由他经手的那几个被拐卖孩童的名字和去向,喻扬扫了一眼,将名单收入袖中,又盘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这才回县衙。 木铄盯着前方带路的刘从,与喻扬并肩而行,低声问道:“你为何要那些人的名单?他们和案子有关吗?” 喻扬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凡事多做一手准备。” “公子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喻扬微微一顿,心下犹豫该不该将他毒发之事告知。却不想木铄一瞧,便明白了:“公子可是又毒发了?” “嗯。以前也很经常毒发吗?”喻扬顺口一问。 “没有!”木铄冷硬道,随后眼神莫名地瞧了一眼喻扬,“公子前两年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自从他进了百庚司……” 她话未说完,眼中的责备却似有似无地瞥向喻扬。 喻扬:“……” 青天大老爷,这可与她毫无关系啊! 喻扬挠了挠鼻尖,为自己辩解道:“你又未跟随司使去禾州,你怎么知道司使身体好不好?” “你!”木铄脸色骤然一冷,瞪向她。这一动静惊得前方的刘从回头,还未听见什么,便被木铄吼了一嗓子:“转过去,滚远点!” 刘从头皮一震,身子一抖,当即拔腿便跑。 “公子即便去了禾州,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传回家书,信中都未提及毒发之事,就连那四个木头也都说公子很好。若不是进了百庚司当值,公子怎会如此频繁生病?” 喻扬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服气地叉起腰来:“你家公子进百庚司的任书又不是我写的,冲我发什么脾气?” “你……可这些时日是你在他身侧,分明是你没照顾好他!” “你还说别人是木头,我看你才是木头!我又不是他丫鬟,凭何照顾他?”喻扬瞪着她,呛了回去。 “你……你不可理喻!” “你胡搅蛮缠!” 二人在无人的街巷争吵,俱是争得面红耳赤,互看不顺眼,便双双扭头,各走各的路。 喻扬回县衙取了册子,便择小路往楚宅去。 正值巷口处,忽地拐出一道身影,直直朝她撞来。 106. 失踪案 “县主?”喻扬望着眼前熟悉的脸,惊诧地低唤一声。 即墨朝看着眼前人,并未第一时间认出她,直到喻扬取下面纱,她才恍然大悟,正欲开口说话,却被喻扬抢先一步。 “您怎么在此?” 即墨朝神色倦怠,眼下青黑,方才走路时更是失魂落魄的,不知究竟经历了何事。 她泪眼朦胧,一把抓住喻扬的手:“我阿弟被人拐了,我追到此处,那伙人却消失不见了。你在此处,那表哥是不是也在?求求你们,帮我寻找阿弟好不好?” 被拐? 喻扬心下一凛,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您莫急,先随我回去?” 即墨朝擦着眼泪,胡乱点了点头,“我本来是想去县衙报案的,谁曾想在此遇见你了。可你为何这般装束?” 喻扬苦笑着,低声与她解释道:“为了查案,不宜暴露身份,我与司使扮作商户兄妹,在此查探情况。”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楚宅前,喻扬带着人到了后门,冲着即墨朝眨了眨眼,“您在此等我,我给您开门。” 说着,她利落翻身进院,打开了后门,将人带进府中。 喻扬翻墙习惯了,她自己尚可来去自如,但即墨朝身份尊贵,总不能让人家随自己翻墙。 喻扬照例回屋换了衣裳,这才带着即墨朝去寻祁归。途中遇见了金桃,金桃一脸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府中的陌生女子。 “哦,这是家中表姐,来府上小住几日。” 金桃立马懂事地行礼:“表姑娘。” 即墨朝只点了点头,喻扬便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表哥呢?” “阿兄近来身子不适,在屋中养病呢。”说着,喻扬推开祁归屋门,将人请了进去。 祁归正脸色苍白地靠在榻边,见着他们二人进门,先是一愣,这才缓缓坐直身:“县主?你怎么在此?” “表哥!懿儿被一伙人拐走了!”即墨朝立即扑了上前,抓着祁归的手便放声哭了起来。 “具体发生何事了?你缓缓说来,莫着急。”他将人扶了起来,喻扬眼尖地扯过一把矮凳,将即墨朝扶坐下。 “上元节那日,懿儿吵着要出去看花灯,我这才陪他出门。不过是给他买一只灯笼的功夫,人便不见了。我向京兆府报案,有人称看到一伙黑衣人带着一个小孩出城了。我便追着他们一路来到了苍州,却不想那些人进入苍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苦苦寻找多日无果,今日本打算去县衙报案的,却不想在街巷中遇见喻司直了。” 祁归听着她将事情经过缓缓说来,双眉便紧紧蹙起。 “你是说拐走懿儿的是一伙人?” “对,有目击者称有六个人,皆是男子,体格健硕,而且佩有武器。懿儿向来身子不好,失踪这些时日,不知过得好不好……”说着,她便又垂头哭泣起来。 自瑾王出事后,瑾王府原本一百多口人瞬间只剩下王妃与一双儿女。 瑾王妃因瑾王离世悲痛欲绝,伤神失智,整座王府的事务都无心照料。而即墨懿年纪尚幼,且自生下便有弱症,需要人无时无刻精心养护。 即墨朝如今也不过二十年华,却要扛着整座王府。幼弟于她,于整座王府,是希望与牵绊。 “司使,今日我们在县衙查到那铁匠的籍贯,他于十多年前被拐至苍州后出逃,因不记得家在何处,由县衙做主记入商会铁行。而且我们在县衙内寻到一本名册,上面记录了过往十几年间失踪的人员信息。”喻扬说着,将自己带回来的册子取出,递到祁归面前。 “这些失踪案,与世子被拐……会不会有关联?” 祁归望了眼喻扬,将册子上的名录一一看去。 上面所记录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是稚童和妇女。 “你最后一次打听到那伙人的下落是在何处?”他问道。 即墨朝摇了摇头:“便是在清池县,可是这里鱼龙混杂,很快就失去消息了。” “既然人在城中,暂时便不会有危险。他们一路将人带至苍州,大抵是想通过海船将人运出去。我会派人守住港口,一旦有消息便立即通知县主,县主先去休息吧。” “是啊,县主瞧着脸色不太好,可别世子还未寻到,您先倒下了。”喻扬适时附和道。 即墨朝只好颔首,喻扬便立即寻来一个丫鬟,让人将她带下去休息。 再回屋时,却见祁归正在反复翻看名册,脸色沉重。 “十年间失踪了一百二十一口人,其中七十五名孩童,四十六名妇女,至今不知所踪。”他合上名册,冷冷道。 “县衙有个衙役,名叫刘从,他称这些人都是海贼上岸掳走的。我觉得有些许奇怪,此地乃边防重镇,各处海岸有横燕军重兵把守,那些海贼如何无声无息上岸?又如何在城中掳走人而无人知晓?”喻扬一边沉思着,一边在方才即墨朝坐过的矮凳前坐下。 祁归静静看了她一眼,轻咳着道:“横海军训练有素,各处海岸皆有据点巡防,若真是海贼,尚未靠岸时便会被射杀……” “我也认为那些人并非普通海贼。不知司使是否还记得,安将军的小公子也曾险些被人拐走?加之今日前去一位老司户史处打听了些消息,多年前有不少人被拐,在苍州出逃,因无户籍而由县衙落户。”她说着,又取出老司户史写下的名单。 名单上的字迹工整利落,详细记录着他们的性命、相貌、被发现时的年纪、地点以及固定营生。祁归的目光缓缓掠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最终停在某一处。 凝脂般的指尖轻点,“司直可还记得这二处?” 宝香阁,欢记茶楼。 喻扬盯着他的指尖,认真思考了会儿,“欢记茶楼有些印象,宝香阁不记得了。” “那日我们前往宝香阁时,有个女掌柜,蒙着面纱,身带幽香。而欢记茶楼的女伙计,面有伤痕。” “蒙面?伤痕?王铁脸上也有伤!”喻扬惊呼一声。 祁归赞赏般地点了点头。她在查案一方面,果真是敏锐细心的。 “司使是怀疑 当年被拐后遗落苍州的人都可能被毁容了?” 祁归凝重地摇了摇头:“只是怀疑,明日还需再前去确认。” “那我明日一早便去,顺便可以打听下世子下落。”喻扬已经跃跃欲试。 “明日我与你同去。”他默默道。 “司使身子尚未康复,还是好好休息吧。”她笑嘻嘻地站起身,不容他再多说,便摆了摆手,转身出门了。 天刚蒙蒙亮,喻扬便精神抖擞地起床,招呼金桃几个来给自己梳妆。 “公子与姑娘今日又要出门吗?”金桃一边为她挑选首饰,一边问道。 喻扬撑着脑袋,轻摇着头,“今日我自己出门。” 金桃一听,立即争取道:“那今日奴婢陪姑娘出门可好?” “好啊,那就你随我出门吧。” 金桃听了,欣喜地笑了起来,愈发认真地为她试过发钗,似是下定决心要好好装扮她。 磨蹭了半个多时辰,喻扬终于出门了。 海风徐徐,吹散城中雾气,宝香阁的门板刚卸下一半,便迎来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掌柜的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温润的杏眼,“店中主营珠钗、香囊与香丸,客官想买些什么?” “家中有位表姐,近来神思倦怠,日日不能安睡,我便想着为她选些安神香。不知掌柜可有推荐?” 掌柜的微微一笑,熟练地将一味香丸取出展示:“这是安息香与甘松调和而成,可安神助眠,香味清冽不腻。” 喻扬一闻,赞同地点头:“很是不错,那就这个吧。” 掌柜的立即应和着,将香丸包了起来。 喻扬盯着面纱下隐隐若现的深色伤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掌柜口音仿佛不是苍州人?” 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自然:“姑娘耳朵可真灵。” “不知掌柜是何处人?来苍州多久了?想向掌柜打听些事儿,不知您知不知道。” 掌柜的将东西递给喻扬身侧的金桃,笑着道:“在苍州住了十来年了,早已忘却乡音。姑娘想问些什么?” 喻扬靠近她,鼻尖便钻进一股似有似无地幽香,她心头微动,低声问道:“我来时听闻县衙出了事,是出何事了?我与家中兄长本想在此做些生意,若是城中不太平,那这生意可难做下去呀。” 掌柜眉眼微垂,脸上笑意尽散:“真是不巧,我不太知晓此事,只听邻居几位娘子闲谈聊过。姑娘若想知道,还是去问问他人吧。” 喻扬盯着她眼睛,她神情不变,泰然自若。 “好吧,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离开宝香阁,喻扬分别去了名单上的几处地点,无一例外地,那些人脸上皆有大小不一的伤口,女子珍惜容貌,便会蒙面纱遮挡,男子则直接以伤示人。 喻扬想尽办法问话,但他们不知是有心察觉了她的目的,还是真的不知,尤其是在提及县衙与拐卖之事时,皆寻了个由头搪塞。 喻扬看着这繁盛的城池,只觉心烦意乱。 107. 真生气了? “楚姑娘?”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喻扬回头看去,发现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向她作揖行礼。她回了一礼,问道:“公子是?” “那日在昊山别院与楚公子、楚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喻扬恍然地“哦”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记忆中却始终未想起他是哪一号人。 见她尴尬地笑,那人也未为难她,自报家门:“在下是陶土行青瓷轩的东家,盛满。” 喻扬终于了然,“原来是盛公子。” 他眉眼间温润和善,瞧着倒不像有什么心机城府。 只见他道:“那日在昊山别院,遥遥见过楚姑娘一面,便觉楚姑娘花容仙姿,端淑大方。正欲送上拜帖,望能与楚公子楚姑娘合宴共饮几杯。” 喻扬听着他这装模作样的夸赞,心底不禁冷笑几声。 人面兽心…… “阿兄近来染了春寒,身子不适,实在无法饮酒。不过盛公子若是想谈生意,倒是可上门与阿兄议事。” 喻扬语气平淡又疏离,令盛满神情一僵,随即连连点头称是,“确实是有一桩生意要谈。听闻楚公子已经拿到出海文书,在下手中正有一批货,因着先前手下人疏漏,手头还有几箱货未运出去。这才想着在商会中搭个便船。” 她歪着脑袋,天真懵懂般地眨了眨眼:“哎呀,这些事都是阿兄在管,盛公子若想合作,还得亲自过问阿兄呢。我若是擅自同意,阿兄生气了怎么办?不过你要送什么货?我倒是可以替你向阿兄传话。” 盛满眼中的笑意一顿,连忙垂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既如此便不劳烦楚姑娘了,待过些时日楚公子病愈,再前去探望。”言罢,他便辞行离去。 喻扬瞧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到底是什么货这般遮掩? “姑娘,那不是公子吗?”身后的金桃忽地发出一声疑惑,喻扬循声看去,却见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楚宅的祁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 大病初愈的他尚披着一件水蓝银丝水云纹披风,眉骨清峻,眼尾微挑,那双漆黑的眼眸此时正直直地盯着她。他唇色浅淡,微微抿起,整个人犹如初春未化的寒冰,清隽而疏离。 祁归的目光自远去的盛满身上收回,落在那抹春色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豆绿色圆领褙子,内搭浅杏广袖衫,下裙是粉面宝相花八破裙,腰间同色飘带上系着一串红玛瑙珍珠禁步。螺髻一侧簪着支鎏金蔓草花鸟纹银簪,一侧别着几簇珍珠红宝石珠花。 裙染春风绿,人胜百花艳。不过如此了。 “上车!”祁归很快收回目光,冷冷丢下一句,便自顾自地上车。 金桃屏着气,小心挪了两步至喻扬身边,低声道:“姑娘,公子瞧着怎么不太开心啊?” 喻扬扯着嘴角,呵呵笑道:“哪……哪有,阿兄最和善了……” 金桃望着她掀帘上车,却疑惑地嘟囔两声:“是吗?” 喻扬选了最靠外的位置坐下,冲着祁归哈哈笑了两声:“阿兄怎么来了。” 祁归的目光自她发顶珠花缓缓掠过,落在她心虚尴尬的神情上,搁在几上的指尖轻叩,却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生气了吧? 喻扬心底一凉,双指拽住腰间束带,紧张地乱搅着。 “我向来觉浅眠短,今晨却沉睡至晨时末,实在反常,阿妹可知为何?”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是她不肯老实交代,便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喻扬手上的动作一顿,装傻充愣道:“为……为何啊?” “阿妹不知?” 在苍州这些时日里,二人装扮成兄妹,为了骗过众人,祁归尽力扮演着宠溺小妹的温柔体贴的兄长,如今这般冷沁沁地看着她,竟真有种训斥家中小妹的模样。 “呵呵我怎么会知道,昨夜我又未在阿兄房中。” 此地无银三百两。 祁归冷呵一声,未动分毫。他直直盯着她,只等待她亲自交代。 喻扬眼神闪躲地乱瞥,心虚起来:“好吧,就……加了点安神药……” 祁归:“……” “不过这药是先前我睡不好时,青鹊给我的,对阿兄身体无害的。”她连忙补充道。 祁归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光冰冷,似寒霜冰雪。她不由缩了缩脑袋,转过头去,逃避似的错开他的目光。 他气极反笑,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阿妹给我用安神药,便是想自己出门,去见别的男子吗?” 喻扬疑惑:嗯?这两者间有何关联?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阿兄可真是记仇,亏我方才还为你挡了桩生意……”她不满地低声念叨着,手中的动作更是一刻不肯停歇。 祁归瞥了眼被她搅得皱皱巴巴的束带,终是无奈地轻叹着气,“都发现了些什么?” 一提起案子,喻扬便激动起来,她终于挪动屁股,朝他坐近了点,随后低声道:“就如我们猜测那般,名册上的人都被毁容了。而且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会武功。” 她的话吸引了祁归的注意,他看着她,静待下文。 “不知阿兄可还记得?我们初到苍州那日,有驾驴车险些撞到了人,您说那人似是官府中人乔装打扮的,后来在上车前我发现渡口有个帮工,一直警惕地观望。今日我去了渡口,远远瞧了几眼,他明显是盯梢的。欢记茶楼的女伙计身手灵活,臂力甚大;宝香阁的女掌柜虽身量纤细,但脚步沉稳有力;王铁与渡口那个帮工更不用说了,他们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还有其他几人,除了王铁,我都走访了一遍,只要一提及县令的死和失踪案,他们便会寻借口避开我的话头。” 祁归闻言,也随之陷入沉思。 渡口、打铁铺、茶楼、宝香阁,还有几个分别在食客众多的客栈酒楼内当伙计跑堂…… 他们分布在不同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点,皆是最能探听消息的地方…… 被拐卖后流落至苍州,因无安身 之地,由官府为他们安籍落户,他们又是如何学武的? “再过两日,新任县令便要抵达苍州了,或许……可以借机试探一下他们。” “新县令?案子还没查清楚,又来一个?”喻扬眉心紧蹙,不解地问。 祁归只摇了摇头:“县令一职长久空缺不利于朝廷管辖,这也是在……”他顿了顿,半晌后才沉声道:“催促你我尽快查案。” 喻扬顿时浮现出不满的神情:“就派了你我前来,人生地不熟的,远不如盛京方便。唯一能说上话的侯旻还置身事外……” “咳,慎言!”他握拳掩于唇下,轻咳两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喻扬讪讪闭嘴,安静了下来。 祁归这时才注意到二人距离已近得失了分寸,她腰间的红玛瑙珍珠禁步斜斜垂下,落在他披风一角。 珍珠圆润可爱,红玛瑙通透水润,在水蓝色锦缎上衬得更加华贵富丽。披风下的手指微动,他看了片刻,才默默拢紧披风。 披风被抽走,禁步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他哑声开口:“那个盛满方才都与说什么了?” 喻扬惊呼:“阿兄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祁归面色不改,“都可能是案子的证人,自然应该记下。” 她了然地点着头,这才将盛满所说之事一一道来。 “他想搭别家的船运送货物,却不肯告诉我要送些什么。这必然有鬼!” “若真只是普通瓷器,倒不必遮遮掩掩。”祁归应和她的话。 “所以……”她拖着尾音,试探地看向他,眼中的蠢蠢欲动丝毫无法遮掩。 “想去便去吧,不过必须与我同行。”他侧过头,直视着她,那漆黑的瞳底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坚定。 “好吧,以我的武功也不是不能带上你,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她疑惑地歪头,甚是不解。 “写在脸上了。”他扯着嘴角,面无表情地开起玩笑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摁了摁眉骨:“有这么明显吗?没有吧?我认为我挺会唱戏的。” “那可能是你我心有灵……”祁归话音一顿,骤然变了脸色。 喻扬却未听清他的话,只疑惑地“嗯”了一声。 祁归别过脸,耳根处悄然漫上一抹浅淡的红。马车驶过街头,微风吹起帘子一角,抚过那点躁动的羞赧。 他喉结微动,稳住了声音:“猜的。” 喻扬却未曾察觉到他的异样,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随即颇为嫌弃地看他:“阿兄不就是想夸自己聪明吗?” 祁归无言,默默闭了闭眼,又似是懒得接她的话,淡淡瞥了她一眼。 腰间那条束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摧残得皱皱巴巴,胡乱地打着卷,搅成一团。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伸出手,指尖在束带末端轻扯,将那乱七八糟的一团拉平。 车窗外春光明媚,借着帷幔缝隙投射进来,束带重新垂落在她膝头,禁步微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108. 市舶院 浪涛声叠,夜星高悬。 子时的苍州城,喧嚣方歇。城东一处瓷器作坊外,两道漆黑身影悄声越过墙头,跃入坊中。 “如何?我说过不会让阿兄伤到分毫的。”喻扬搂着人站稳,嬉笑着看他。 月色似水潺潺,披洒在二人肩头,些许光芒落入她瞳底,碎成点点星河。他望着她,感受着腰间那双手传来的温热,隔着春衫,竟似要灼烧皮肤。 祁归轻咳一声,低声斥道:“莫贫嘴,办案要紧。” “哦……”喻扬应了一声,讪讪收回手。 此处是盛家的瓷器作坊,整个作坊内还分为不同小坊,按制作流程环形分布,有原料坊、制坯坊、施釉坊、晾干廊、彩绘坊、窑炉以及成品库,库房后才是值房、匠人房和燃料场。 夜色沉沉,坊内一片昏暗,隔着门板,尚能听见匠人沉睡打鼾的声响。 喻扬与祁归趁着夜色潜入库房中,却见库房中仅有几只空荡荡的木架,角落中随意搁置着几只白瓷花瓶,再无其他。 “盛家以彩瓷闻名,每年海贸烧得最多的便是青釉瓷和蓝釉瓷,这些白瓷不过是烧毁的次品。” 火折子的火光微弱,映照在他冰白的脸上,衬得他神情愈加冷淡。 喻扬闻言,眉心微动:“整个作坊内空荡荡的,尽是些尚未完工的土坯,那盛满究竟要送什么货出去?” 祁归望着那一簇火苗,缓缓道:“凡是出海商户,均需在市舶院登记所贩的货物与数量,以征舶脚。前几日正有海船启程,盛家的货若真送了出去,无论多寡,皆会记录在册。” 喻扬听着,点着头,当即道:“那我们现在去市舶院?” “市舶院内有人轮班值守,你我需得小心谨慎。”他提醒道。 却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浮上一抹狡黠的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蒙面的布条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蒙上脸便不易被发现了。” 说着,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持着布条的一角,将其轻轻覆在他脸上。 熟悉的皂豆味中夹杂着一股淡淡清香,香而不腻,随着布条蒙上脸,香味被隔绝开。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眉眼,只觉这布料粗闷,竟令他难以喘息。 “好了!”她看着在他脑后一侧伸出的半只蝴蝶结,不禁笑了起来。 祁归眉尾一跳,立即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一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 见他似有拆开之意,喻扬当即扯下他的手,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 祁归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被人搂住腰肢,再次翻出作坊的高墙。 市舶院中,各处库房前皆有守卫驻守,一支队伍正在官署内巡逻。 喻扬带着人轻松翻入院中,正躲在一处假山石后。 巡逻的队伍正从眼前的抄手游廊走过,昏暗的烛火下,领头人目光警惕,神情冷硬。 待队伍再次远去,喻扬才探出头去,她望着那队人离去的方向,紧紧蹙起眉头。 “阿兄觉不觉得那领头人有些眼熟?”她伸出手,扯了扯祁归的衣袖。 为了方便行动,喻扬特意为祁归寻了一身黑色窄袖圆领袍,她一动,他的手腕便随之摇晃着。一个未收力,一个未在意,祁归的手便撞在了粗糙尖锐的石面上。 那苍白如玉的肌肤迅速泛起红。 喻扬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松开他的袖口,“抱……抱歉啊……” 祁归只轻扫了一眼,便将手收了起来:“无碍。你方才说的那人,正是我们初到苍州时,在渡口遇见的人。” 喻扬心思迅速翻转起来,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市舶使是何人?” 他蹙眉抿唇,神情冷肃:“转运使卢谅兼任。” “所以卢谅得知我们即将抵达苍州,提前派人在各处渡口官驿盯梢?他这般做法,不就证明心中有鬼吗?” 若他为官清廉正直,何必担忧巡察使是否到访? “按照巡逻队脚程,大约一炷香时间回到此地。你我需抓紧时间找到货簿。”祁归道。 喻扬正色地点点头,随后抓住他的手腕,“那阿兄可要跟紧我了!” 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衣衫,烙在他常年冰凉的腕骨上,她拽着他,一路掠过黑暗,待他再次闻见那股清香时,他们已经来到一处院落外。 “就这儿吧?”她鬼鬼祟祟地探着头张望。 祁归垂头扫了眼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着,“进去看看吧。”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尖细纤薄的匕首,轻松撬开窗,随即先一步翻了进去,而后探出手来:“来吧。” 祁归无言,眸光在她掌心停留片刻,便将手交给了她。 窗扇再次合上,喻扬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亮起了火。 此处正是市舶判官的值房。 架上列排着历年来苍州港的商船进出货簿。 二人在屋中翻找了些许时间,才在一沓账册下找到了最近时日的货簿。 最近一笔记录正是五天前。 上面记有:“定顺昌六年元月廿三,舶午龙,载青瓷三百,蓝瓷二百,……,赴高国,舶脚计银若干两。” 此页后还用朱墨写了一笔:“已核,舶午龙,载青瓷三百,蓝瓷二百,……,赴高国,舶脚已缴银千两。” 朱墨下还盖了市舶院的官印。 午龙乃盛家的商船。一艘海船造价千金,并非所有商户都能造船。没有船的商户则可搭别家的船,只要照例缴纳舶脚和主家的酬金便可。 而所有船舶离港入港,载货多少,实核多少,皆会一一记录在册。这意味着盛家早前向市舶院提交的申请中便只有五百件瓷器,实际离港时也只有五百件,皆由市舶院判官核实盖印。若无提前报备,即便他盛家找到空船,也无法将货物运送出去。 那么盛满寻找空船,究竟想运送什么? “若他们运的不是货……能是什么?”喻扬盯着货簿上的字迹,沉声问道。 “人。” 春日的深夜寒凉风大,拍打在门窗上,挤进缝中,呜呜咽咽似百鬼哭嚎。祁归的声音夹杂其中,顿时令喻扬起了浑身疙瘩。 “你的意思是世子?” “两月前,安谨险些被人拐走,如今懿儿被拐,便证明京中始终有人贩子 在作案,他们将人千里迢迢带至苍州,定是想将人用船舶运出去。” “可盛满是杨简行的人,杨简行与卢谅关系匪浅,他们之间……”喻扬话音一顿,思衬片刻后才继续道:“他们之间狼狈为奸,而卢谅既然是市舶使,直接将人带上船便可,为何非要大费周章?” 祁归摇了摇头,解释道:“出海文书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张货牒,若是人,还需要过所。如今县衙无人,清池县事务皆由侯旻委派的官员委署,卢谅手下的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说来,新县令不过多时便要上任,他们一定着急要将手上的‘人’与‘货’清理干净,那我们……”喻扬话未说完,便听院墙外传来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 她心下一紧,迈步上前扑了过去,吹熄火光的同时,将祁归拽下,两人便挤挨着缩进书架角落。 巡逻队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直至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了一口气。低头之际,却见自己将那光风霁月的世子挤在狭小角落里,整个人几乎毫不收敛地扑在他身上。 浅淡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喻扬抬眼与他对视,瞬间便弹跳起身,拉开几步距离:“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只是……太着急了……” 祁归抓着书架的手微微颤发颤,他望着她,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起身轻拍衣角的灰尘:“无碍。” 他自阴暗中走出,来到她的身旁,“还需要办件事。若拐卖的孩童真是通过商船运送出去,一定是掩藏在货物中,找找过往盛家的船,或许能发现什么。” 言罢,二人便迅速在屋中翻找起来。 过往的货簿繁多,记录杂乱。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深浅不一。两人各持一册,就着微弱火光,一页一页核对过去。 屋外风声依旧,巡逻队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经过,一旦听见脚步声传来,喻扬便眼疾手快地吹灭烛光,屏气凝神,直至他们走远,才继续埋头翻看。 翻找了许久,才堪堪找到几条记录。 “你看此处,盛家烧制的瓷器,几乎都是固定尺寸,器型规整,所用箱笼也该是统一制式。可这几回所用的箱笼,与其他的都不相同。”祁归指尖轻点着货簿上几笔记录,轻声道。 喻扬凑近细看,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运送一样规制、相同数目的瓷器,所用的箱笼尺寸不同,却数目相同? 那多余的空间内装了什么? 她神色渐渐冷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这是运送瓷盘,却用了大的箱笼……这尺寸,若是我都能缩进去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相同的意味。 祁归合上手中货簿,声音低沉:“盛家几乎每季都有一至两艘船出海,若他们真用此等手段瞒天过海,将拐卖的孩童藏在箱笼中运出,到了高国再转手卖出,那便真无处可寻了。” “这些货簿只能证明他们有偷运之嫌,想要抓到他们的把柄,还得亲手抓住他们的罪行!”喻扬顺着他的话思衬后道。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引蛇出洞。” 喻扬瞧着他,坚定地点着头。 109. 同伙 春雨霏微,整座临海港城蒙在潮湿中。 雨丝稀碎缠绵,不过几个街角的距离,便沾了满身潮气。 “这雨怎说下就下?”喻扬用袖口擦了擦发顶的水珠,不由抱怨道。 身侧的人始终安安静静地站着,直至春寒扑来,他才掩唇重重咳了几声。 “阿兄!你没事吧?”喻扬立即脸色大变,担忧地看向他。 从此地回去楚宅,最快还需要两刻钟脚程。若是她独行,冒雨也会赶回去,可她还带着个身娇肉贵的祁世子,这可万万不能行。 祁归拂去她的手,只示意她无事。 眼下二人挤在一座民宅前的屋檐下,彼此肩挨着肩,一齐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春雨发愁。 “早说了不让你出门,现在淋了雨,若是病情加重,我该如何向郡主交代?”喻扬盯着一洼水坑,低声嘟囔了几句。 她声音轻若细雨,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祁归眉眼微垂,忍不住开口道:“阿妹担心的,只是郡主的怪罪吗?” “对啊,木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先前因你病了,她可是和我吵了一架……”说完,她却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立即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向你告状,你别怪她。他们都是太关心你了……” “不过阿兄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难怪让身边之人都担惊受怕的。我在阿兄身旁,自然要照顾好你啊……”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祁归默默听着,冷不丁问道:“那你呢?” “什么?”她不解地看向他。 朦胧雨雾中,他垂头看她。少女难得恢复了在盛京时的装束,马尾辫利落垂在肩头,发梢处凝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似落未落,扰人心弦。 他喉间滚动,正欲开口,却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想说的话再次抑制在喉间。 “什么人在门外呐?”身后院门被打开,露出小半张睡意惺忪的脸。 那人一见着他们,颇为不满地骂道:“这深更半夜的在我家门前吵什么?” 喻扬冲着他笑了笑:“抱歉,路过借檐避雨。” 那人又怒又无奈,最终只训斥了句:“小点声!真是的……” 喻扬一脸赔笑,待身后的门再次合上,她才无奈地耸了耸肩,“雨小了些,我们还是先回去吧,阿兄莫着凉了。” 他望着她挺拔的背影,轻应了一声:“好。” - 启月街街头,芳菲楼内琴音袅袅,清雅有致。二楼临街的一扇花窗支起,露出小半个簪着满头珠翠的脑袋。 喻扬晃了晃脑袋,缠在髻旁的双蝶步摇便丁零当啷作响。 檐外阴云笼罩,她发间却金蝶熠熠。祁归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杯盏上轻敲。 “不晕吗?”他问。 喻扬歪头看了他一眼,弯着眉眼笑了起来:“这可是金玉的声音,怎么会晕呢?”说着,她又左右晃了几下,听着这清脆的声音,自顾自地笑。 “只是听听都这么欢喜吗?”他笑着看她,发旁的蝴蝶仿佛伴耳翻翅,栩栩如生。 “自然啦,等回去了可就听不见了。我买不起,还不能听听啦?” 祁归无奈摇头,正欲和她说话,包厢外却传来一道敲门声。 “公子,盛公子到了。” 二人相视一眼,顿时收敛了说笑的神情。祁归起身去开门之际,她缓缓坐直身子。 “楚兄!几日不见,脸色竟这般苍白?”盛满大步迈进屋,见着人便熟络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祁归唇角微扬,客套道:“初来苍州,多有不适,这才不甚染了风寒。劳盛兄记挂。” 二人迈进屋中,在一方圆桌前坐下。盛满的目光却落在临窗而坐的少女身上。 “阿妹已将盛兄所托之事转告于我,其实盛兄也不必客气,我这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出海,本只打算试试这海贸行情。只是租借的海船太大,竟连一半货舱都未满,听说盛兄正有所需,小弟愿尽绵薄之力,只望盛兄日后多指点一二。” 盛满闻言,心中暗道这楚风宁果然能说会道是个人精,难怪杨会长如此受用。他哈哈大笑两声,直夸他仗义。 “只不过……”祁归话音一转,眼见盛满神情顿滞,他接着道:“我那日听了商会兄弟介绍,这出海规矩甚严,必须有完整手续才能上船,不知盛兄……” “那是自然!我早已向市舶院报备,只待楚兄的东风啊!”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祁归负责与盛满周旋,喻扬便捧着盏热茶,倚窗观这半城喧嚣。只是她的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落在街角一间商铺中。 正是宝香阁。 宝香阁门户大开,偶有几个闺阁姑娘携手进店买物,而那掌柜却始终坐在柜台后,并不出来待客。 喻扬不由想起,她上回领着金桃来打探消息时,那掌柜也始终在柜台后,未离寸步。 实在有些诡异…… “不知楚兄将船期定在何时?” “三日后。” “这么赶?”盛满似是大惊,眼底却落了几分大喜。 “这离了港,便得一两个月才有消息。我家中情况特殊,实在等不得。” 盛满一听,也想起他曾听来的闲话,立即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小巷中,忽地拐出一道身影。那人身着粗布短打,双拳紧握,自一踏上长街便警惕地观察四周。在街上环绕许久,他才脚步一拐,进了宝香阁。 只是不知他将何物放在了柜台前,他与那掌柜甚至未交流,便转身离去。 而掌柜的泰然自若地将那物件收了起来。 他们传递了何物…… “你们兄妹二人远道来此讨生意也是不易,我瞧令妹正值妙龄,不知家中可有婚配?不若在商会兄弟中挑个合适的,倒也是亲上加亲啊。” 祁归搭在膝上的指尖一顿,旋即渐渐收拢握紧。他转头看向窗边的人,那两只镶了玉石的金蝶正安静垂在她耳后,多了几分娴静的美感,却失了生气。 他脸上笑意渐冷,垂下眼睫:“阿妹年纪尚小,我怎舍得让她离开我。” 盛满也正盯着那身姿如竹的背影看。这女子算不得妩媚精美,也非娇憨可爱,但也明艳冶丽,难怪杨简行对其念念不忘。 想着,他莫名笑了起来,“欸,这女子终要出嫁,在你身边也就留个两三年头,即便早早出嫁,那也相知相识,将来还能为楚兄生意添砖加瓦啊。” < p>不知何时,身后的声音渐渐平息,喻扬回头,却见祁归垂眸不语,脸色难看至极。 而那盛满尚未察觉,正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 “阿兄。”她轻声唤他。 祁归抬头看向她,却见她冲他眨了眨眼,“阿兄生意谈完了吗?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会儿。” 他唇角抿起,当即起身,向盛满作揖:“盛兄,小妹身体不适,改日再叙。” “既如此,我不便多打扰,这就告退了。只是……楚兄还是考虑考虑我说的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喻扬,说着,便笑着离去。 直至脚步声远去,喻扬看向他。 “怎么了?可是他说了什么?” 祁归回神,回到窗前坐下,“不过是几声犬吠,无足挂齿。” 喻扬是首次自他口中听见这般骂人的话。她出身乡野,再污秽的话也听过,可自这光风霁月的世子口中说出,实在格格不入。 毕竟他连墙都不让她翻。 想着,喻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他垂眸看她。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随后指向宝香阁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一人进了宝香阁,交给那掌柜一物,只是距离太远,我实在看不清是何物,只隐约看得见此物很小,大概是方形的。” 很小、方形的物件? 祁归拧眉沉思片刻,余光却落在榻上的小几上。 这张小几呈方形,用的是沉木,四角雕了祥云图样,化去了尖锐。 “木牌。”他冷不丁道。 喻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木牌!好像真是木牌! 她激动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若真是木牌……那这些人便串起来了!” 那日在昊山别院,她是见那护卫神色有异,又着急将此木牌藏匿,这才顺手摸了过来,原以为是别院护卫才有的牌子。可后来木铄称夜探官驿的黑衣人也携带此物…… 他们目前几乎可以断定几个被拐后在苍州落籍的是一伙人…… 那个别院护卫和黑衣人呢?他们会不会都是一伙人? 今日他们递交木牌是为什么? 传递信息吗? 喻扬心中涌现千万思绪,脚步也不禁加快起来,在祁归身前来来回回地走。 祁归盯着那两只又翩翩起舞的蝴蝶,无奈地摁了摁额角,“别走了,晃得头晕。” 喻扬站住脚,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晨时出门还要惨白。 “身子又不舒服了?” 祁归撩了她一眼,忍不住道:“莫再走了,坐下来歇会儿。” 喻扬双臂一垂,披帛便滚落在地,嘴里说着“好吧好吧”,身子却未动半步。 “昨日淋了雨,阿兄可是着凉了?还是发热了?” “我无事。” “可你看着不像无事的样子。”她拧着眉,一本正经且认真严肃地看着他。 祁归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说笑道:“那无事该是什么样的?” 喻扬站在原地,认真想了片刻,想不明白,索性大步上前,准备一探究竟。 却不料她一脚踩上披帛,一道清脆的刺啦声后,她向前扑了过去。 110. 缠发 她分明手疾眼快地收了力,却不料还是一头撞倒了眼前人。 祁归肩胛骨狠狠撞在窗棂上,窗扇随之一晃,发出巨大的磕碰声,随即响起一道闷哼声。 祁归眼前一黑,骤然天旋地转,仿若坠落深渊,他直冒冷汗,几近昏厥。 “抱歉!我……”她正欲挣扎着起身,头皮却忽地一紧,将她又扯了回去。 “我……” “别动!”祁归忽地伸手摁住她胡乱动弹的脑袋,声音发颤。 她虽撑起半个身子,却还是半伏在他身上。他冰凉的手掌正抵在她颈后,将她紧紧扣在肩头。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蓬勃的心跳声。 声若擂鼓,缠缠绵绵,难以区分是谁的声音更响。 喻扬双颊一热,忍不住动了动脚,被压在身下的人却痛苦地拧起眉,紧抿的唇瓣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喻扬惊慌大叫,再也不敢乱动分毫,“我不动了我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之人才好似缓过一口气来,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他眼睫微颤,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一双慌乱无措的水眸。 “抱歉……”她垂下眼眸,似一个做错事而担忧大人责罚的孩童。 “手酸吗?”他突然毫无厘头地问了一句。 喻扬愣住,不解地看向他。 他又重复问了一句,她缓缓摇头,可随后又点了点头。 “起得来吗?” “嗯……可能……不太行……” 喻扬向上瞅了一眼,那蝴蝶缠在他的发丝上,步摇的簪杆深入她发间,只要一动,便会扯着两人的头发,谁也落不着好。 他尝试去解,立即便听见了一阵哀叫。 “嘶……痛痛痛好痛!”喻扬捂着自己的头发,疼得一张脸紧紧皱起。 “你把步摇取下来。” “不行,缠着了,取不下来!” “那将头发扯断,你若怕疼扯我的便是。”他看着她,余光却意外瞥见她肩头被扯烂的衣衫。 那是她踩到披帛时,肩头禁步掉落,划出的口子。 他拧眉闭眼,侧过头去,不敢多看。 “扯头发啊……这多疼啊……” 两人各自意有所动,心有所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三短两长的叩门声。 喻扬双眼一亮,仿佛看见了救命恩人:“是木铄他们吗?” 祁归缓缓吐了一口气,又轻咳了声,这才道:“进来。” 木铄推门而入前,也未曾想过自己这辈子会亲眼见到这种场景。 只见那着粉蓝裙衫的女子正趴伏在自家公子身上,两人亲密无间,脸贴着脸…… 她倒吸一口凉气,转身便想逃,不想那门竟是拉了几回也未拉开。 “站住!过来!”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木铄绝望地闭上眼,慢慢挪了过去。 她仿佛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们的头发缠住了,你来解开。” 头发? 木铄猛地睁眼,这才发现两人头发凌乱,被一支步摇缠成了一团。 她连忙大步上前,双手四下摆弄,却寻不到如何下手。 “公子……这……” “断我发便行。”他道。 不料喻扬先声叫了起来,“诶诶诶,您可是世子,金尊玉贵的,断我的吧。” 祁归眉眼紧蹙,立时抬眼,给木铄递了个眼神。 木铄心头一跳,连忙垂头称是。 最终,她用匕首将祁归缠在步摇的一缕发丝割断,二人这才得以分开。 喻扬捂着头,哎呦唤了两声:“疼死我了……” 祁归艰难地坐起身,目光却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头发被步摇缠住,她艰难地歪着头,与之奋战。 他瞧了一眼,便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发丝,却向木铄问道:“这几日可有何线索?” 木铄只匆匆瞧了一眼,便低头不敢多看,“公子命我查的辛骞后人已有下落。” “什么公子命你查的?分明是我命你查的!”喻扬不服气地扭头应了一句,那缕散落的头发尚在祁归手中,她头皮一疼,连连抽气。 “别乱动。”祁归抬眼看去,低斥一声,见她终于肯老老实实坐着,这才继续整理那团“乱麻”。 “继续说。” 木铄继续道:“辛骞确实有个女儿,年约二十三,不过十九年前被拐,后来辛骞思女成疾,第二年便离世了。” “也被拐了?”喻扬惊呼一声,却不敢再胡乱动弹,只僵着脖子,努力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思衬了片刻,她问道:“可知他女儿叫什么?有何体态特征?” “那女子名叫辛伊,并未有何特殊之处,属下只在辛家老宅的邻居处探听到,在她刚会行走时曾险些跌入灶台下,身上似有烧伤的疤痕。” “所以并无法确定辨别她的方式?” 木铄缓缓摇头。 随着最后一缕青丝解下,那只双蝶步摇终于从喻扬头顶拆了下来。本是熠熠金摇,如今却缠满了碎发, “卢宅那边呢?”他指尖沿着金蝶边缘描绘,淡淡地问道。 “横燕军……”木铄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横燕军统领可是赖及?”他又问 木铄终于敢抬起头,“正是。” “想必是未放你们进去卢宅?” 木铄微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赖及是圣上亲自提拔上来的,为的便是镇守苍州,可及时向上面传递情报。可卢谅背后的人是太后,赖及既不愿背叛圣上,也不想得罪太后,因而对卢宅内的事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卢谅本人在不在卢宅内,他不想追究,他说在那便是在。 之所以不让木铄等人入府,打的便是不得罪任何一方的主意。祁司使并未亲自露面,只派了个小小司直,有何可惧? “卢谅并未在府中,想必横燕军也早便得知……”祁归神情沉重,认真思虑起来。 他们分明知道卢谅作恶多端,可偏偏找不到能一举扳倒他的证据。 棋差一步,究竟该落在何处? “属下在搜查县衙时,发现有几笔记录对不上,追查后才发现,几位被杀害的县令都暗中为商会发过虚假文书。” 木铄奉上书册,累累罪证,罄竹难书。 “苍州多年来不断有人失踪,便说明那些人一直没有离开苍州,且不断在利用海贸遮掩。若 三位县令为人贩子做伪身份,那会不会与被拐之人有关?”喻扬沉思许久,冷不丁道。 祁归看着她,“你是说王铁等人?” “辛骞是唯一知道机关之人,他的女儿被拐,以至辛骞逝世,这本该是人贩子作恶。可甄慕南、郭青等人却为人贩子行事,那被拐之人若知道真相,会不会对他们起杀心?”她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王铁等人皆是被拐买流落至此的人,他们盯着商会与卢宅,许是早就发现他们暗地里的勾当,只是卢谅与杨简行身边守卫重重,他们难以动手,这才另寻目标。 而那三个帮凶首当其冲。 “三日后出海,盛满定会趁机将人运出去,我们是否那时候再动手?”喻扬侧目,看向祁归。 祁归沉吟片刻,才道:“只有船只离港,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他话音方落,便闻见窗外一阵急急促促的雨打声。 孟春的苍州城多雨,不过多时,便淅淅沥沥淋湿檐角。街上行人避雨,转眼间便冷清下来。 喻扬侧头看了眼檐下雨珠,心中念着春雨寒凉,莫让祁归着凉了。想着,她探出身去,正欲合上窗扇,却见楼下正停着架马车,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 “是杨简行!”她神色骤变。 “定是盛满透露了你我位置,先回去,晚些时候我会派木枫传信与你。” 木铄恭敬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喻扬与祁归刚行至楼梯口,便与杨简行打了照面。 “这不是楚兄弟与楚姑娘吗?这般巧,竟在此遇见了。”他笑着,目光却落在祁归身后的人身上。 “方才与盛兄谈了桩生意,这会儿小妹身子不适,正要回去呢。” 杨简行目光流连在二人间,笑着往前迈了几步:“近来雨天,昊山山色空濛,别院后有白瀑飞悬,潺湲绕石。苍州春景易逝,楚姑娘可要一同赏雨?” 祁归微微侧头,见喻扬侧身躲在自己身后,正欲代她拒绝,却闻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好啊。不过近来我身子乏累,不喜出门,三日后如何?” “那在下必会备下美酒佳肴,待姑娘到访。” 喻扬微笑着,伸出手搭上祁归的臂弯:“阿兄快走吧,我实在太累了。” 直到二人上了马车,喻扬才长舒一口气,“我方才好像见木铄跳窗离开了。” 祁归垂眸不语,那双细长精致的眉眼间淬着几分疏离,在她安静看他时,猝不及防地扫向她。 喻扬被这冷冰冰的眼神瞅一眼,心头便猛地一跳。 不是,又怎么了? “我……我没说错什么话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阿妹想去昊山别院看风景?”祁归安静地盯着她。 “我……我想去探探盛满说的地方……” 在盛满眼中,那块无人能轻易踏足之地许是藏着千娇百媚,可他们二人心中皆知,那里面或许便是此案的突破口。 所以,她一定会去的! “可你明知杨简行心怀不轨。” “因为他心怀不轨,我便要放弃查案吗?”喻扬眨了眨眼,不解地问,“正是他心怀不轨,才能为我所用,助我查案,不是吗?” 111. 破局 祁归望着她,只见她收敛了一贯嬉笑的神情,眉目间竟是难得的郑重。 “三日后是他们将人运出苍州的日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紧那艘船,这是我探查别院的好时机。” “可你独自前往终究不安全。”祁归微拧眉心。 “我现在是不会武功的楚江月,只有我独自前往,杨简行等人才会放松警惕。”她继续解释道,直至她看见眼前人听了她的话,神情终于有所松懈,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这人可比会云难哄多了! “再说了,阿兄不是要负责商船的事?” 他眉心终于松动。眼下情形,也只有他们二人分头行动,方能破局。 “杨简行居心叵测,你务必小心谨慎。我会让人提前备好解药,所有的香与酒你都要小心,莫再同上回那样……”他欲言又止。 “上回?上回哪样?”她皱着眉,并未想起他口中所说的上回究竟是何事? 这是又忘了? 祁归侧目,却见她睁大圆眼,显然真未想起来。 “娇花阁。” 早已被掩埋的记忆忽地又被提起,喻扬有种被翻旧账的心虚感,不自然地抬手搓了搓鼻尖,却有些恼羞成怒:“都说了是意外,你怎么这么记仇……” “再说了,你我也非真兄妹,怎就真管教起我来了?”她继续不满地嘟囔着,悄悄抬眼向他瞥去。 却见那往日里清冷疏离,张弛有度的世子偏过头,掩唇轻咳,苍白的耳尖竟浮上一抹淡淡的霞红。 喻扬静静看了片刻,心中竟荒唐地浮现一个诡异想法。 他是在…… 介意她与杨简行单独相见? 这一想法掠过心头,她心中似是翻起惊涛骇浪,久难平息。她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几步,探过身去:“阿兄是在担心我吗?” 马车外,落雨声嘈嘈切切,有雨丝顺着晃动的帘幔飘入车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静静看着,喉间却上下滚动一番。在这嘈杂雨声中,他轻轻应了声:“嗯。” 喻扬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承认。她心跳蓦地加快几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膝上的布料。 车内未燃烛,离得近了,她才看清眼前独特的春色。 长眉入鬓,秀容玉骨,因方才被步摇缠发的意外,一缕青丝散落,却越显他清羸霜绝。 喻扬有一瞬失神,“阿兄这副容颜,平日里可有人登门说媒?” 他与她对视,那双圆润黑眸情意真切,灼热烫人。他不由垂下眼,却注意到垂落在她脚边的披帛,便伸手捞了起来,攥在手心。 “在下身体不好,无意耽误他人姻缘。”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不由感慨上天真是偏心,给予了他钟鸣鼎食、累世簪缨的门第,还给了他一副谪仙容颜。 喻扬低声道:“当真没有吗?这般容貌,若是在我们村,那是要被各个官家小姐请来的媒婆踏破门槛的。” 祁归指尖微动,在她灼热的注视下垂下眼帘,抬手将手中的披帛盖在她脸上:“胡言乱语。” 他的袖间带着药味的苦涩,迎面扑来,轻纱盖头,喻扬愣了愣,而后才愤愤扯下,“不说便不说!” 马车碾过一处水洼,猛地摇晃,喻扬重心不稳朝前倾去。她下意识抬手,撑在他的肩头,两人俱是一僵。 雨声渐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却仿佛敲打在二人心尖。 两人各有所思,齐齐退后,避开距离。 这场春雨连绵多日,在这一天难得放了晴。 港湾口停泊着一艘乌漆商船。 “楚兄弟!此番还要多谢你,否则我这成堆的货可是要误了交期。”盛满望着一只只被搬运入舱的箱笼,虚伪地笑了起来。 “不过举手之劳,盛兄客气。” “为感谢楚兄弟大义,备了些薄礼,已遣人送往府上,望楚兄弟莫要嫌弃才是。不过……今日怎么不见楚姑娘?”他回头望了望,装模作样的问道。 祁归垂下眼眸,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阿妹今日有约。” “哦?可是赴杨会长的约?”盛满勾起一抹笑,眼中的明知顾问却毫不掩饰。 果不其然,下一刻又听他道:“楚兄弟!这杨会长可是我们苍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令妹跟了他,那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不必随你天南海北闯生意,你说是不是?” 祁归望着他,不气反笑,“盛兄所言有理。” 只可惜,她不是真正的楚江月,而真正的楚江月也不在此。 “港口那边情况如何了?”喻扬任由金桃为自己梳发,看着镜中木枫的倒影问道。 “已将货物清点完毕。”木枫压低声音道。 “姑娘,今日选这支鎏金宝冠簪配点翠花钿如何?” 金桃将匣中首饰呈于喻扬面前,琳琅满目的珠宝中,安静卧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那是初到苍州时,祁归在宝香阁非要买下的那只簪子。 喻扬伸手,取了出来。 银簪上,白玉清透温润,雕刻的兰花模样栩栩如生,喻扬指尖在花上轻抚过,随即将簪子递给金桃,“就用这支。” “这簪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素了些。”金桃依言为她簪上,却轻声嘟囔了几句。 喻扬抿着唇,“这便够了,你先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 金桃疑惑,这平日里负责驾马的车夫便在门外,为何会使唤自己去?但想着这是姑娘器重自己,她只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待屋中归于宁静,喻扬才起身,将早早放在枕下的匕首和别院图纸藏入衣中。 “木铄他们都在阿兄身边吗?”她拉开门,看向木枫。 祁归将木枫留给了自己,虽然他身边还有三木,但她心中总是不安。 “公子那边尚且安全,倒是司直……”他欲言又止。 昊山别院内充满未知的危险,而木枫也只能在外接应,她才是那个需要担心自己的人。 酉时初,长号响,跨海巨舶扬帆而起。 祁归立于望海楼上,海风滚滚,撕扯着他的衣角。他目送那只海船愈行愈远,良久后才侧目看向木铄:“木枫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前往昊山了。” 他垂下眼帘,自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轻碾过上面的蝴蝶羽翅,沉声道:“将人带过来。” “是!” 不过多时,木铄便压着一人,登上望海楼。 那人跌跌撞撞,惊慌之下口无遮拦:“你谁啊?你可知道我是谁?你竟敢……” 话音未落,他便瞥见石柱前安静伫立的身影,顿时哑 声。 广阔无垠的泊海已被黑暗吞没,身后半缕残霞斜透入楼,倾落在他单薄削瘦的背影上,明暗两分,诡魅惑人。 “盛……盛兄弟?”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恐惧。 “公子,侯刺史到了。”木铄道。 祁归闻声而动,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盛满,在瞥见他眼底的疑惑与惊慌时,不由勾了勾唇:“带进来。” 侯旻甫一入内,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时,竟觉双腿酸软。 早前听闻城中来了个姓楚的商人时,他便暗中见过此人画像,本只觉得熟悉,却不想竟真是他! “世子……啊不,巡……巡察使……”他拭着额间冷汗,低声嗫道。 “巡察使?你是巡察使!”盛满大惊失色,尖叫一声。 祁归轻嗤,行至椅前坐下,颀长的身影骤然被黑暗笼罩,案前一盏微弱烛火摇晃,冰白面容半明半暗,衬得他愈发阴沉。 “原来是你。” 他目光落在侯旻那张苍老许多的脸庞上,语气间竟含着几分轻蔑不屑。 原来是他。 一个十年前想要拜入瑾王门下的穷书生,竟摇身一变在这吃人的苍州城中浑水摸鱼。 当年瑾王认为他为人不真,故而拒了他数封拜帖,这厮却仍不收心,竟寻遍歪门邪道,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年少时的祁归虽不知瑾王为何拒绝他,但他知道瑾王不见的人,绝非善辈。故而他连姓名都未过问,便命人将他轰了出去。 时隔十年,竟能在此相遇。 他不免觉得好笑。 “巡察使竟还记得下官。”他声音发颤,终是躬下脊背,掩饰自己失控的神情。 “侯刺史当年所为,本官自然难忘。”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不见丝毫怒气,却字字压人。 “你真的是巡察使!”盛满再次惊叫一声,几近昏厥。 祁归的目光自摇摇欲坠的盛满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落在侯旻那一身官服之上,声音冰凉透骨:“你在任上八年,此地人口失踪案频发,你查到什么了?” 侯旻双膝一颤,立即跪倒在地:“下官一直在追查,但那些人阴险狡诈,擅于隐匿踪迹……” 祁归冷笑一声,将一沓卷宗掷落他面前,“三任县令殒于任上,半年之久,你一无所获。明知此案关乎贡盐,却惧怕卢谅势力,而置若罔闻,迟迟不上报朝廷,这也是追查?” 侯旻喉间滚动,正欲再次辩驳,却又闻上首之人冷声悠悠传来。 “甄慕南等人为商会诸人伪造过所文书,有人密信传你,你却压下消息,任由官商勾结,私贩良民,坐视治下百姓流离受难。” 祁归字字如刃,念出他桩桩罪行,侯旻跪伏在地,不敢再言。 “身为一州刺史,却不能护佑治下百姓,欺瞒朝廷。尔等罪行,本官会据实奏闻圣上。” “至于商会……”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盛满。 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连颤抖。 “彻查商会与市舶院账册,凡贪墨一丝一厘、参与私贩者,皆拿下候审!” “是!”木铄应声领命。 恰在此时,夜幕中一簇红色烟花骤然在远空炸开,漆黑的苍州城一瞬亮如白昼。 “成了!” “公子!昊山起了火……” 112. 偿还 昨日春雨方歇,昊山的山道尚是一片泥泞。一缕缕白雾自山谷间飘出,犹如薄纱绕山,朦朦胧胧。别院后一条白瀑高悬,不过刚行至半山腰,便闻清冽水声潺潺落下。 远远地,便已得见山道旁伫立的身影,喻扬嫌恶地放下帘幔,狠狠吐了一口气。 “姑娘,到了。”马车停稳,木枫的声音隔着帘幔传入。 喻扬弯身钻出马车,却见山道旁那人已经来到车前,向她伸出一只手臂。 喻扬勾着唇角,忽略了他的手,自顾自提着裙摆,跃下马车,“不劳烦杨会长。” 杨简行的手一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凉意,却很快又换上笑:“还以为楚姑娘会早些来赏这山间雾景,在下可是等候多时了。” “哦,出门前和阿兄玩闹了一会儿,这才耽搁。” 说话间,喻扬已经来到别院门前。 她回头看向山下,云雾半遮的城池若隐若现,远处海港微小得不见形状。天地苍茫,山海远阔。 她心头沉重,竟一时难以言喻。这是他们至苍州查案以来,分隔最远的一次。 她心中暗道:今夜务必,事事顺遂…… 席面设在一处小院中,四面高墙,唯一的出口便是那道紧闭的大门。这座小院便如一只囚笼,四四方方,与天隔绝。 她不由冷笑。 这些人啊,只会使一样的手段…… “楚姑娘难得来此,在下备了些薄礼,不知姑娘是否喜欢?”他言罢,立即有几个婢女奉上。 都是些金玉所做的钗环首饰。 喻扬随意瞥了眼,便抬眼看向这几个低头顺目的婢女。她们有的身材瘦小,皮肤雪白;有的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还有的皮肤略黑,但五官深邃大气。 她静静瞧了会儿,不解地问道:“这些女子并非天昭人?” 杨简行已在一旁坐下,闻言目光扫过这几人,颇有几分深意:“是手下商队出海,带回来的。” “她们自愿来的?” 杨简行只是笑笑,抬手一挥,便让众人退下。 “今夜良辰难觅,姑娘何必在意他人?” 喻扬见他借机转移话题,心中冷笑。 “来,我敬楚姑娘一杯。” 他抬手举杯,喻扬却仿若未闻,一双眼在四周打量起来。 “既然是山间别院,只在屋中宴饮多可惜啊?” 杨简行眸光一沉,放下酒杯,声音也冷了几分:“那楚姑娘意下如何?” “我上回瞧别院中有处楼阁,即可赏月,还能观苍州的万家灯火,岂不更好?” 杨简行双眼微眯,静看她片刻后才哈哈大笑两声,“楚姑娘有此等兴致,在下自然满足!” 他遂命人将席面搬至观月楼。 高楼之上,整座苍州城一览无遗。夜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喻扬在栏边静观片刻,目光不着声色地观察着别院的地形。 东面是山谷,西面山壁建了一条暗廊,通向瀑布…… “我倒是很喜欢昊山的风景,只可惜,盛满说这昊山已是他人私产?” 杨简行端着酒盏,来到她的身后,闻言只是轻声一笑:“楚姑娘若是喜欢,日后常来游玩……” 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最后落在她只簪着一支银簪的发顶。身为客人赴约,她却穿着朴素,不及平时三分,他虽心中有些芥蒂,但已无妨了,人已到手,还在乎美丽与否? 野猫总有些脾气的。 她回头看他,目光落在角落的婢女身上:“杨会长平日里都需要这么多婢女伺候吗?” 杨简行暧昧一笑:“楚姑娘不喜欢?” “人多眼杂,扫兴得很。” 闻言,他抬手一挥,将所有人尽数赶走。 喻扬垂眸看向来人递来的酒盏,她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液烧过喉咙,喻扬不禁皱了皱眉。 杨简行正欲碰杯的动作僵持着,不禁咬了咬牙:“楚姑娘真是……有个性。” 她扯了扯嘴角,“是吗?” “不过……在下倒是很喜欢楚姑娘的骄纵。”他说着,又往她酒盏中添了新酒,未等喻扬反应过来,已先一步抬手碰杯,自顾自饮下杯中酒。 “杨会长竟觉得我骄纵?”她挑了挑眉。 “可不是……”他朝她迈了几步,刻意压低声音道:“像只小野猫一样,伶牙俐齿。” 腰间猛地环上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摁入怀中。杨简行的另一只手已探向她的腰间,开始拨弄那系着披帛的玉扣。 喻扬目光骤然冷下,却并未挣扎,反倒借着他的力道侧了过去,朝他明艳一笑。 杨简行指尖微顿,望着这明晃晃的笑容,顿时傲气大涨,心道野猫有利爪尖牙又如何?终有服软的时候。 “猫?”她轻笑起来,“那便让你看看,我是抓人的野猫,还是吃人的猛虎!” 话音方落,她手腕一转,手中的酒便泼了出去,杨简行被泼了个措手不及,尚未睁开眼,脖颈间已缠上一条碧绿的披帛。 喻扬收紧手中力道,他脸色迅速涨红,痛苦地张口呼救,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嗬嗬”向外吐着气。 她抬脚将人踹跪在地,居高临下地垂眸睨他:“你与卢谅做的恶,该一一偿还了!” 杨简行瞠目欲裂,那只方才还意图不轨的手,现在只能无力地捶打在她腕间,挣扎求生。 猛虎爪牙结实强壮,绝不会放过任何猎物。 “你……是……谁……”他五官扭曲抽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她勾了勾嘴角,声音冷肃,一字一句道:“百庚司司直,喻扬。” 杨简行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挣扎,喻扬已经手起刀落,割断他的喉咙。 她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惊恐,冷声轻笑。 这种作恶多端的人,这样一刀毙命了却痛苦,可真是便宜他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她回头望了眼泊海的方向,那里尚是一片宁静。 她要抓紧时间! 喻扬掏出图纸,细细看着。 几日前,祁归曾为她一一讲解过这图纸所绘与别院的实际布局之差,图纸上并未绘 出盛满口中所说的后院。那么究竟从何处才能进入那个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别院的每个角落,最终落在山前的瀑布上。 水帘磅礴,将整道暗廊遮掩。 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纵身跃下观月楼,翠绿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飞,犹如一只俯冲的夜鹰,迅速掠过重重飞檐,直扑白瀑。 水声轰鸣震耳,瞬间打湿她的鬓发与衣衫。她一头扎进水帘中,翻入暗廊。 暗廊沿山壁而建,庞大的山体静立夜色之中,犹如沉睡的滔天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待她自投罗网。山风呼啸,如万鬼哭嚎,她却步履坚定,义无反顾。 她循着漆黑的暗廊一路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入一处空旷的石室。方一入内,便闻见阵阵刺鼻的恶臭。石室内幽暗潮湿,隔绝了水瀑的巨响,寂静中仅有她的脚步声层层回荡。 忽地,角落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喻扬脚步骤顿,下意识握紧匕首。可她等待许久都再未听见动静,思衬片刻,她吹起火折子。 待看清眼前场景,她面色煞白。 石室深处用铁栅隔出数间石牢,每间石牢内关着数不清的人。 那些人生着不同的肤色、发色与眼瞳,却互相依偎着,蜷缩在阴暗角落,见到火光的瞬间便将头埋入膝中。那一张张年轻貌美的面孔上仅剩麻木与惊恐。 喻扬捏着火折子地指尖不由一颤,忍不住朝她们迈了几步。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她们的脚踝上扣着铁链,链条的另一端被钉入石壁,所能活动距离不过方寸之地。 而她们的脚下,秽物湿黏,恶臭熏天…… 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分不清白昼黑夜,她们被非人般关在此,而那群人,拿着她们血肉换来的银钱挥霍享乐…… 畜牲!这一群畜牲! 她胸腔内翻涌起滔天恨意,令她浑身颤抖,双目猩红。 她突然心生悔意,真该留着那杨简行性命,一刀一刀剐下他的肉! 她咬着牙,握紧匕首上前,正欲劈断铁栅的锁,却在一瞬间冷静下来。 她还未找到卢谅与杨简行等人的罪证,若此时将她们放出去,她们撞见别院的人该怎么办? 可她若不管她们,在搜证时不甚引起那伙人的注意,他们杀人灭口,又该如何? 她高高举起的手再次落下。 喻扬望着石室的另一个出口,陷入两难境地。 许是察觉到她并无恶意,几个少女抬起了头,悄悄地打量着她。火折子的光映入她们眼中,化为点点希冀。 她们仰望着她,仰望自由,仰望天地。 喻扬站在原地,思虑许久,直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年幼的自己在求饶,听见天地间所有脆弱缥缈的生命在求生。 哀声凄凄,如缚桎梏。 眼前微弱的火光忽地越燃越大,大到与八年前那场大火重叠。她听见那些人的哭嚎与认错, 她心中猛地浮现一个想法,不再犹豫,大步迈向石室另一个出口。 113. 受伤 昔日里的清幽雅筑,此时被烈焰吞噬。火势渐大,映得半山通红。滚滚浓烟裹着火星子,直冲九天。 狭窄的山道上尽是仓皇奔逃的人影,他一边搜寻,一边向上奔去。 那来来往往身影中,唯独不见那个熟悉的人。 祁归心头狠狠一紧,踏上山道的脚步越来越急,竟慌乱得险些踩空。 “司直呢?不会还没出来吧?”木铄紧跟在祁归身后,目光却不由地盯紧了他,生怕他一个不稳,跌下山去。 祁归不语,藏匿袖中的手却紧紧握住。他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仅存一个念头,便是必须要将人找出来。 可火浪肆虐,很快便烧到了前院。祁归刚爬上山,便见那雕梁画柱的门庭轰然坍塌,瞬间只剩断壁残垣。 “喻扬!”他忍不住喊出了声。 回应他的只有烈火腾烧、山风呼啸的声音。 往日里那张明艳艳的笑颜豁然出现眼前,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 “公子!火势过大您不能进去啊!”木澜及时拉住了他。 “她还在里面!”他声音抖动得厉害。 热浪滚滚而来,裹挟着火星与呛鼻的焦味,令他几近窒息,胸腔内再度涌起猛烈的咳意,喉间干涩,血腥涌动。 他的心头似被一双手狠狠攥紧,痛得难以呼吸,几近折磨。 他望着被熊熊烈焰吞噬的别院,心中想是下定决心般,挣开二人束缚。 “公子!” “公子您不能进去啊!”木澜猛地冲到他身前跪下,紧紧抱住他的双腿。 “让开!” 木澜却未退半步:“公子你不能进去!属下死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僵持间,木燿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公子!山下发现了三十二人,是从别院逃出来的囚困者。” 祁归闻言,垂落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 是她…… 心头越来越沉,那不见血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身前分明是火海,他却觉得浑身冰凉,如坠万丈冰渊。 他忽地躬身,猛烈咳嗽起来。 “公子!”木铄与木澜脸色大变,齐齐搀扶住他。 祁归抓着他们二人的手臂,用力得颤抖,他盯着直冲云霄的火舌,痛苦地闭上了眼:“带她们下去好好安置。” “是。”木燿领命退下,离开前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公子,你先离开这儿吧,属下会在此……”木铄话音未落,祁归便猛地甩开二人手臂,奋不顾身地冲着火场奔去。 “公子!” “阿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却不似平日那般清亮有力。 祁归的脚步僵在原地,意识瞬间恍惚起来。 他仿佛分不清真伪,辨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怕那是他在慌乱中生出的幻觉。 “阿兄。” 再次听见那个声音,他终于敢循声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山道正立着个脏兮兮的身影。 那身翠绿色的裙衫被烧破了几个洞,衣角上的脏污已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泥渍,而她出门前由婢女梳好的云髻也早已散落。 祁归身形骤然一僵,他失神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喻扬手中拄着一支木棍,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两步。 浑身上下如火烧般灼痛,每一步都似要抽魂断骨,她实在走不动了,便停在原地,静静望着他。 热浪滚滚,吹动二人的发丝与衣摆。 祁归终于大步上前,将那悬在心上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喻扬。” 往日里总是滚烫似火的身躯在此时此刻冰凉如水,她似刚从水中爬出,浑身湿漉漉的。 她那么鬼灵精怪,想必在着火时便跳入水中,从某一处活水路逃出来了吧。 竟害他担心了这么久…… 想着,他的双臂愈发收紧,怀抱被心心念念的人填满,让他终于有了几分心安,却在下一刻忽闻她痛苦地闷哼一声。 祁归这才惊觉异常,连忙松开了人。只见她的后背布满大小深浅不一的伤痕,最深的一道伤在后腰处,几乎横贯整个腰间。伤口的血渍被水流冲刷干净了,只剩下泛白、外翻的皮肉。 她吃疼地拧起眉,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拿到了……” 她的怀中,还紧紧抱住几本账册。 祁归喉间一紧,连忙唤来木铄。 喻扬被送上马车,一路向城内赶去。 她伤势过重,浑身提不起力道,只任由祁归搂抱着她,难得地十分安静。 二人间贯横的界线早已被抹得一干二净,什么男女大防、君子之礼,都被祁归抛之脑后,只余见她深陷危难时,那颗最本质的真心。 祁归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微微苦涩的味道,在此时此刻却似能抚平伤口给她带来的灼痛。 她动了动瞳仁,见他神情紧绷,忍不住吐了口浊气,“我九死一生取出的证据,阿兄都不夸我吗?” 祁归紧紧搂着怀中的人,目光在她苍白无色的唇瓣上扫过,他静了片刻,才问道:“这火……是你放的吗?” 在发现那三十二人时,他心中便隐隐猜测到了,定是她趁机放火制造混乱,那些被囚于别院中的人才得以逃出。只是她这样做,虽救了他人,却不给自己留后路。 若是别院中没有活水通向院外,若是…… 他不敢再去想那些意外,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好好珍惜怀中人,不能再让她深陷险境。 喻扬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扯动肩头伤口,便又痛苦地闭上眼,身躯无知无觉中往祁归怀中又靠近了几分。 良久后,她才自嘲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兄呢……” 祁归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此时变得涣散无神,她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犹如一副没有生气木偶般。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她,“嗯,阿妹很厉害。” 不论是救自己,还是救他人。 得到自己期盼许久的答案,喻扬终于疲惫地闭上眼。 回到楚宅,祁归留下木铄照顾她,自己便去收拾残局。待喻扬浑浑噩噩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卯时。 昏睡了一夜,她浑身酸软,脑袋昏沉。盯着头顶帷帐看了许久,她才缓缓动了动身子,不料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冰凉的布料。 窗外天色混沌不明,隔着珠帘的外屋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而她的榻边,正静静坐着一个人。 男人坐在榻边的圈椅上,身子斜倚着扶手,一大片广袖便散落在榻边。他神色疲倦,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醒了?伤口还疼吗?”他哑声问道。 喻扬望着他,只轻摇着头。 “要起来吃些东西吗?我让人备了鸡丝山药粥,一直在灶上温着,现在进口正是软糯。” 喻扬已经接近八个时辰未进食,此时听他这般说,便真觉饿得发晕 。 她方一抿唇,祁归便知她心中所想,不由发笑:“还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喻扬顿了顿,半晌了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想吃肉。” “好,在这儿等我。”他将人扶坐起来,随后便离开了。 待祁归拎着食盒回来时,却见她已经下榻,正扶着腰站在桌边倒水喝。 果然是不安分,都伤得这么重了,还不肯老实躺着…… 祁归无奈摇头。 见着他,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给自己找理由:“实在太渴了。” 祁归并未责备她,将她扶坐下后,再取出食盒内的食物。 他一边看着她吃,一边道:“昨日在船上劫下了五个孩童和两名女子,懿儿也在其中,我已经派人为他们寻找家人。” “那盛满呢?”她从碗中抬起头来,问道。 “商会内的所有商人,以及牵涉人员皆被关押起来,待一一查清账目后再论。” 她点了点头。 要想盘清苍州这陈年烂账,尚得浪费些时间。 不过…… 她脸色顿时严肃起来,“杨简行已经被我杀了,卢谅呢?你们可有找到他人?” 祁归摇了摇头。 “昨日派木燿搜查了卢宅,也未发现他的踪迹,想来是早已听见风声逃了。” 喻扬捏着碗的指尖微动,眉心紧拧。 “为何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他看着她,想起她背后的累累伤口,仍觉心惊胆颤。 喻扬眸光顿时沉了下来。 - 她离开石室,继续朝前走。 走出一条漫长甬道,眼前的天地便豁然开朗。 四面山体高耸,如碗一般的地形上形成一汪水潭,潭中矗立着一座四层高的楼阁,每层腰檐廊下都燃着数盏油灯,亮如白昼。二层与三层约莫有十六个守卫,各人腰间配有一刀一弓,即可近战,也可远攻,倒是准备周全。 喻扬将自己藏匿在一处树下,仔细观察了片刻,而后心中便生出了个惊天骇人的想法。 她转身钻入甬道,再次回到石室,这次她不再犹豫,一刀劈断了铁栅上的锁,弯身进了笼中。 她取下银簪,一一撬开她们脚踝上的锁,随后也不顾她们是否听得懂天昭官话,留下一句“跑吧,千万别回头。” 她钻出铁笼,正欲向前走,身后忽地伸出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拉住了她。 是个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她呜呜咽咽了许久,那张脏污的小脸急得涨红,不断用手比划着什么。 喻扬眉心轻皱,“你是天昭人?” 她“啊啊”两声,疯狂点头。 喻扬心头狠狠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她不会说话。而她拽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向喻扬初来时的路走。 “你既听得懂官话,那你好好记住我说的话。你带着她们逃出去,先找地方藏起来,保证安全。大约一刻钟后,若听见外面起了乱,你们便趁乱逃出别院。”喻扬拉着她,细细吩咐着。 小姑娘眼见她要朝水潭方向去,大步上前拦住她,拼命地摇头,慌乱之下,眼泪便大颗大颗落下。 她指着水潭的方向,摆了摆手,而后又指了指出口,喉咙间所能挤出的声音粗哑不明。 喻扬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而后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仅要救你们出去,还要解救更多的人。” 114. 这不一样 喻扬悄声摸出石室后,径直攀上了树。 她身形灵活,在树梢间轻快又无声地攀跃。直至来到楼阁前,她指尖蓄力,将手中紧握的石子弹向远处水潭。 石子在水面游走,水波荡漾的瞬间发出巨大的落水声,楼阁的守卫登时被吸引注意,警觉地拾弓搭箭,朝声源处探去。 喻扬趁机腾空跃起,足尖连踏水面,她跃上二层栏杆,却轻若一阵风,在栏杆借力一蹬,瞬间便攀上三层。 她疾步奔去,手中的匕首刺入一人颈间,瞬间夺过他腰间长刀。 剩余守卫听见声响,迅速回过神来,三人拔刀攻上,四人架弓不断射击。 在刀箭不断地攻势下,她灵活闪避,且攻且退。廊下空间逼仄,喻扬无法大展身手,好多次险些被暗箭所伤。 她双眸一凛,飞身跃起,将臂间的披帛抛了出去,披帛缠绕上廊柱,她手臂打转一圈,转眼间便借力而起,整个人便飞出楼阁,飞旋一圈后绕回,手中的长刀便利落划过紧追而来的三人喉间。 喻扬弯身又捡了一把刀,双手各持一把,朝着剩余四人急奔而去。 那几人见状,迅速弃弓,拔刀以对。 但不过眨眼间,双刀便已至眼前。 楼上的动静吸引来楼下的守卫,整个廊檐下顿时狭窄拥挤起来。那些守卫面色冷硬,二话不说便提刀冲来。喻扬手中双刀一守一攻,以一敌多竟还不落下风。 她内心攒着一股子气,在今夜尽数发作出来,手中的刀便也又快又狠,不过一刻钟时间,十六个守卫尽数倒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扔下刀,随即将他们的弓箭夺来,又从尸体上撕下几块布料,缠绕在箭矢上,而后将壁上灯盏中的油尽数倒在布上,最后引燃。 火光迅速腾跃而起,照明她的脸庞,在这片寂寥夜色中,成了唯一亮眼的光芒。她面色冷肃,站在楼阁之上,将箭搭上弓,随即瞄准观月楼的方向。 火矢破空,犹如流星般,箭箭射入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院落,不过多时,便听见前院一片混乱。 山风翻卷着她的衣角,火光越来越大,映入她漆黑的瞳底,却似寒冰。 她转身进了阁中。 一层是架空层,为守卫轮值换班之处。二层书架林立,各类账册货簿多如瀚海。三层是一间紧闭的屋子。四层空荡荡的,只见几支粗壮的木桩竖立。 喻扬心生几分疑虑,正犹豫着是该先查看二层的账册,还是进入三层的屋子查探,不料脚步刚踏出去,便觉脚下震动,一阵机括声骤起,紧接着便有几支又小又细的暗箭从壁上射出。 喻扬迅速反应过来,旋身躲过。却不料她脚下的地板松动,顷刻之间,四层楼上的木桩便如鬼魂一般,朝她飞来。 喻扬双瞳一缩,心中暗叫不好,立即纵身跃了下去,岂料那木桩飞行速度甚快,还是狠狠撞上喻扬肩头。 她滚落至一层,肩骨似被撞裂般,疼得她双眼一黑,冷汗淋漓。但此时深陷险境,她不敢侥幸,肩背在地上一滚,立即爬了起来。 她方才起身,头顶一块布满铁刺的木板便迅速飞降,径直朝着她的脑袋砸下。她扶着肩,大步腾跃,刚手脚并用攀上墙壁,那块木板便轰然落地,尖锐的铁刺狠狠扎入地中,石板顿时四分五裂。 一招未平,一招又起。 四面八方的屋檐墙壁都隐藏着机关术,此时一一启动,无数细刃如雨般朝她砸来。 喻扬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逃窜,却还是避之不及,后背被结结实实扎了数十道伤口。她咬着牙,一口气奔上二楼,躲入那层层书架后,才勉强得以喘息。 她倚着墙,咬紧牙关,将背后的细刃一一拔出。强烈的痛感袭来,阵阵冲击着她的理智,她忍着痛,翻看架上的账册。 卢谅兼任市舶使以来,暗中征收舶脚,从三十税一涨至二十税一,且负责收市时,暗中私吞了不少,皆被他换了账目一一记录在册。 这其中牵涉的账目多如牛毛,即便再来十人一一盘点,也是盘点不清的。 喻扬脸色沉重,思衬片刻后,她取了时间上一近一远的两本账册,将它们塞入衣中。 楼内的机关终于停歇下来,喻扬向外探头,却见原先射出箭刃的机关都已收回墙中,那块比她人还高的木桩也回到原位,仅有楼下堂中的木板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幻觉。 喻扬不由暗骂两声,真是见鬼了。 她目光落在楼上那道紧闭的屋门,心中隐隐猜测,那里面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可是……这外面的机关术便险些要了她的命,这屋中会不会还藏着什么厉害的东西? 她深吸了口气,提着裙摆,一鼓作气飞上三楼。 此时,楼阁内一片寂静。 喻扬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砰砰跳动,她心中惴惴不安,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推开屋门。 屋壁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哪怕并未燃烛,也亮如白昼。 喻扬静静将整间屋子打量了一遍,这才伸出一只腿,试探性踢了两下,又迅速缩回。 果不其然,门檐之上落下一把大刀,险些将她的腿劈成两段。 喻扬:“……”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抚了抚狂跳的心,这才谨慎的踏入屋中。 屋内陈设极简,里屋摆着一张软榻,外屋靠墙处列着多宝格,格上摆着些瓷瓶玉器。多宝格前摆着一桌一椅,桌案上还摊着一卷苍州舆图,图上用朱墨圈着几处地方。 喻扬瞧了眼,果断将舆图收了起来。一侧摆着几本册子,她取来一翻,顿时脸色大变。 正是盐务簿! 她将剩余三本册子揣入怀中,这些证据足够定他罪了! 她想着,正欲撤回,岂料整个屋子忽地猛烈震动起来。多宝格上的器物滚落,碎了一地。不知隐藏在何处角落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四面八方都伸出利剑,径直朝她刺来。 喻扬脸色一白,急忙朝门前奔去,桌案之下,忽地划出一把尖刀,朝她腰腹砍来。 - 祁归听着她讲述九死一生的遭遇,心有余悸地拧眉看她:“所以你腰上的伤便是这么来的?” 喻扬点了点头,“那刀面有我半个人高了,我实在没避开。” “那你是如何离开的?”他担忧地问道。 喻扬手中的筷子戳了戳粥中的山药,突然便觉索然无味了。祁归思及她身上尚有伤,只让人炖了鸡汤,撕了鸡皮后炖出的汤虽清淡,但现下她有伤在身,口中吃什么都觉得寡淡。 “有个没死透的,趁机点了火,我被困在屋中,情急下只能从窗户跳入水潭,好在那水潭是活水……” 祁归瞥了眼她手中的筷子,随后将那碗鸡汤放在她的面前:“昨日我看过那些账册了,舆图中标注的几个地方我也派人前去调查了。你伤势严重,这几日便好好休息。” 喻扬低着头,无声地喝汤,沉默着不接他的话。 “听见了吗?”他眉心微动,又蹙起眉来。 “嗯嗯,听到了。”喻扬将头埋在碗中,胡乱地点着头。 填饱了肚子,喻扬一双眼开始在屋中转悠,她渐渐坐不住,找了个话题问道:“那些被我放出来的女子呢?” 祁归不过一眼,便知她又不安分起来,只好无奈地起身,将手臂递至她的面前。 喻扬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想出去走走?” 喻扬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他是解语花呀…… 喻扬将手交至他掌中,借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 平日里她生龙活虎的,做事更是风风火火,如今身负重伤,却只能半靠在祁归身上,小步小步地挪向门外。 “昨夜我让木燿将她们安置在县衙了,也请了大夫为她们看诊。” 手下的掌心冰凉,却结结实实地抓着她的手,喻扬心中莫名泛起阵阵酥麻,指尖不由微微蜷起,“她们被关在别院后的石室,遭受了很多非人般的虐待。我们……能为她们找到家吗?” 祁归搀扶着她,走到了院中。 此时天色初亮,园中花草还凝着细碎的露珠,在晨光下散发熠熠光彩。 “我会尽力寻找。只是……”祁归抓紧那只不断挠着他掌心的手,欲言又止。 喻扬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清瘦锋利的下颚,“只是什么?” “下次别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他低声应道。 喻扬的目光缓缓上抬,最终落在他垂下的眼眸。他肤色白皙,长睫卷翘,眼尾细长,那双黑瞳此时直直望着她,便如春水,温柔缱绻。 她心中震动,双颊无端泛起了热,便不敢再多看,连忙收回目光。 “那如果昨夜我未及时出来,阿兄可是要闯进去?” 听她将话抛回给了自己,祁归忍不住抿紧唇角。 他昨夜冲动失态,确实是想亲自冲入火场寻她。 见他沉默不语,喻扬取笑他:“阿兄还说我呢,自己不也不顾安危想要救人?” 说笑间,她又不安分地乱晃起来。 担心她扯到身后的伤,祁归紧紧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这不一样。” 他认真地看着她,又重复道:“喻扬,这不一样。” 115. 新任县令 “公子,新任县令在外求见。”木澜立于月洞门外,执手行礼,却不敢抬头。 “知道了,下去吧。”祁归应道,待人离开后,他才垂头看向喻扬,“回去吧,安分休息两日,待伤好了,便该回京了。” 喻扬眉间却浮现几分不乐意,“我躺不住……” 祁归扫了眼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珠,便知她内心肯定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立时出门了。想着,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不可以,回去休息。” 他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喻扬颇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愤愤收回自己的手,转身朝着屋中步步挪去。 每走一步,便会牵扯到腰后的伤,喻扬一边紧抿着唇瓣硬撑,一边扶腰缓缓走着。 祁归盯着她生气的背影看了片刻,终是大步上前,扶住她的双臂,将人虚虚搂在怀中。 有了支点,喻扬的身子才缓缓松懈下来。 祁归无奈:“你伤势太重,必须要静养。” 喻扬任由他扶着,却始终沉默着。 祁归心中微动,继续道:“过些时日便是花朝节,据闻苍州百姓每年都会横江游船,赏花饮酒,满城共宴,十分热闹。阿妹不想一起游玩吗?” 祁归话音刚落,果然见怀中之人身形微顿,她咬着唇,面露纠结,一双眼还假装无意地悄悄瞥他。 他心头一软,不由笑了起来,便歪下头看她:“阿妹可愿赏光,一同踏青?” 长颈微垂,露出了一截冰白的肌肤,在日光下十分晃眼。而他声音温雅,带着浅浅笑意,竟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喻扬盯着他看了片刻,却悄然红了脸,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片刻,才闷声应道:“知道了,你快去忙公务吧……” “嗯,我扶你回去。” - “劳贺兰县令久等。”祁归来到前院时,贺兰诺已在院中等候许久。 此时日头将人影拖得细长,他却站得笔直,青色官袍加身,便如松如竹,为他增添几分正气。 闻声,贺兰诺立即行礼:“下官见过祁司使。” 祁归未应声,只略一颔首,示意其入座,一旁候着的木澜立即奉上茶。 茶汤滚烫,热气在二人间袅袅散开。 “下官赴任途中已听闻了县衙的案子,心中惶惶不安,故而一上任便来拜会祁司使。只愿下官能为司使分忧一二。” 祁归端着茶盏,任由茶香扑打在下半张脸上,他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贡盐之失已经查清,只是卢谅出逃,至今未寻到下落。杀害几位县令的真凶也尚未落网,不过……”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兰诺。 贺兰诺立即明了他未尽之意,起身作揖道:“能为司使排忧解难,下官在所不辞。” 祁归将茶盏轻搁,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听得贺兰诺心头一震。 贺兰诺赴任时听闻了这位巡察使的身份,心中便忐忑不安,多日难以入眠。这清池县县令一职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案子未结,祁归等人还未离开,有了前头几人为鉴,自己的一言一行便格外重要,他可万万不能得罪此人啊! “其实案子已经明了,不过些许隐在暗中的东西不愿出来,若是贺兰县令愿意以身做饵,想必此案不日便可勘破。” “下官愚钝,不知司使需要下官如何做?” 祁归落在桌上的指尖轻敲,淡淡道:“三位县令惨死,贺兰县令可知为何?” 贺兰诺迷茫摇头。 “官商勾结,私贩人口,伪造文书。” 这桩桩件件皆是杀头大罪。 贺兰诺听得心头一惊,“如此说来,凶手是想‘为民除害’?” “可本官也有些好奇,凶手究竟是何人,竟会对县衙之事了如指掌?” 祁归之言令贺兰诺骤然一惊,他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颤抖道:“祁司使的意思是,县衙内有……” 祁归沉默不语,贺兰诺却从中品出些其他意味来。 “听闻贺兰县令五岁启蒙,族中子弟多不能及,想来为官之道,也比常人要通透些。”祁归话音轻飘飘落下,目光便从茶盏之上悠悠抬起,落在他惶恐不安的神情上。 他继续道:“无数人想在任上做出一番功绩,只是有人清醒,有人糊涂。可功业成与不成,皆在民心。想必贺兰县令当知这其中道理?” 贺兰诺脊背发凉,连忙一揖,“下官深知为官之责,不敢负圣上之意,朝廷之任。” “贺兰县令赴任辛劳,还是早日回去休整。若此案办得好,本官定会将县令之功据实上奏。” 贺兰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在祁归挥手示意下,才辞行离去。 堂中归于宁静。 祁归撑着额角,不由长舒一口气。 这两日要处理的事务繁重,他的身子已倍感疲劳。 “公子何必与贺兰诺说这么多?若他不老实,您直接上书弹劾便是。”木澜看着他倦怠的神色,不解问道。 祁归冷冷扫了他一眼,“苍州积弊多年,近来动乱不止,百姓急需安抚,不能再突生事端。” 木澜似懂非懂点着头,“按公子吩咐,属下派人守在县衙前,果然见王铁在附近徘徊,可要属下将人拿住?” 祁归起身,阻止他:“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不可轻举妄动。继续守着,尤其是宝香阁。” 木澜点头应下。 祁归脚步向后院走去,这才发现即墨朝正在喻扬屋中。 “表哥?”见到祁归,即墨朝惊讶地唤了一声。 祁归微微颔首,瞧了眼坐在罗汉榻上,脸色苍白的喻扬,随后问道:“懿儿可还好?” 即墨朝点了点头:“虽受了惊,夜里梦魇,但身子无恙,能吃能睡的。” 昨日木澜与木燿假扮商人登船,待盛家将“货物”都搬上了船,船只离港,在海上飘泊之际,他们才动手。依照惯例,盛家有货在船上,便会派人随船出海,只是人数不多,很快便被他们制服。 在他们搬入货舱中的七只箱笼中,救出了五名孩童与两名女子。他们被捆住手脚,封住嘴,塞在那箱笼的最底层。 箱笼是特制的,里外两层间留有透气的缝隙,两层孔洞错开,故而从外看去只以为内里是封闭的。 用这般惨 无人道的手段,将人运出海,尚不知到了目的地,那些能存活的人有几个。 故而每每想起,即墨朝都心有余悸,夜不能寐。 “苍州事务未了,尚需在此逗留几日。懿儿身子弱,受不得苦,你们不如在此好好修养,届时随我们一同回京?” 即墨朝闻言,本是感激,可却忽地变了脸色,笑意尽失。 祁归看出她的异常,拧眉问道:“怎么了?” 她扯着嘴角苦笑,“待回京后,我便要成亲了。” 祁归脸色大变,惊诧道:“为何如此仓促?定的何时?何家子弟?” 即墨朝摇了摇头,“我只知是凉州的一位副尉,叫明世珏。” 喻扬在一旁听着,不由惊呼:“婚姻之事,如何能如此草率?” 即墨朝却苦涩地笑着,不再多言。 直至她离开,祁归依旧愁眉未展。 喻扬担忧地问道:“县主……当真没事吗?” 祁归在她对面落座,解释道:“自瑾王离世后,王妃无心打理王府事宜,县主的婚嫁之事便由太后说了算。” 闻言,喻扬眉心微皱,“可县主好歹也是皇家女,也只能如此草率地被决定一生吗?” 祁归垂眸,亦是无言。 若瑾王尚还在世,县主自然身份尊贵,可自由选婿…… 他思衬片刻,岔开了这个话题,“今日新县令上任,王铁曾多次在县衙附近徘徊,探听消息。” “这倒是与我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王铁负责打探消息,传信,如此说来,他们是通过木牌传信?” 祁归思考了片刻,将先前喻扬获得的两只木牌取了出来。 “若只是通过木牌传信,何必刻上不同的字?”他将木牌置于案上,指尖轻点着牌上的字。 喻扬也觉得他所说有理,一边顺着他的话思索,一边转悠着眼瞳,忽地脑中灵光闪过,惊喜地叫了一声,却因动作过大,牵扯到身后伤口,立时闷哼一声,痛苦地闭上眼。 祁归心下一紧,慌不择乱地起身,“扯到伤口了?别乱动了,我扶你去榻上躺着。” 喻扬抓着他的手,待缓过这阵疼痛,才摇了摇头:“不痛,不痛。我有个想法,太激动了,才不慎扯到伤口。” 祁归无奈看着她硬撑,只好问道:“想到什么了?” 喻扬清了清嗓子,道:“我记得阿兄与几位侍卫传信时便会用不同的敲门声,比如当初在来苍州的船上,阿兄用的是三长三短,而后来木澜木铄他们敲门用的是三短两长。” 祁归点了点头:“这是表示身份和用意的暗号。若是我传达讯息,则长在前,若是他们传信,则短在前。而不同长短暗示不同的信号。” 喻扬点了点头,指向木牌上的字,“那有没有可能,他们用不同字的木牌,也是为了传递信号?” “若没记错,你前往卢宅那夜里,官驿遇袭,木铄才偶然得到这块木牌?”祁归问道。 喻扬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平’字是他们主动出击的信号?” 那卫字呢? 喻扬与祁归的目光齐齐落在另一块木牌之上。 117. 凌晨会修改细节,介意的小宝勿点…… 寒宵覆宅,四野无声。 空旷的庭院内四下寂寥,忽地,两道黑影翻入院墙,足尖无声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矮身,贴着廊下阴暗摸进一处小院。 细小的芦荻茎无声戳破纸窗,紧接着阵阵迷烟被送入屋中。静候片刻,确认屋中无异,一人回首警惕观望,一人以刀伸入门缝,只听一丝细微声响,便撬开了门扇。 二人隐入屋中的昏暗,迅速摸向床榻。珠纱帘掀起,厚重的被褥之下却空荡荡的,不见丝毫人影。 “中计了!”有人惊叫一声。 二人齐齐向外退,岂料头顶一道黑影骤然落下。 喻扬在屋梁上已经蹲守了一夜,终于等来了人。她一跃落地,拦住二人去路,双刀瞬间出鞘。 两个黑衣人手脚倒是迅捷,在喻扬攻来瞬间便提刀抵挡。 喻扬的双刀攻势迅猛,力量磅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不过几个回合交手,喻扬便感受到熟悉的招式,她抽刀后撤一步,哼笑了一声:“王铁。” 一个黑衣人脸色大变,骤然举刀攻上。 刀刃相接,发出刺耳的铮鸣声。 而另一个黑衣人趁喻扬被纠缠之际,闪身出门。可在片刻后,她又被步步逼回屋中。 情报中那个羸弱的病秧子正拢着一件披风,好整以暇地立于院中,而他身前,一个侍卫持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知何处的角落中猛地窜出数个横燕军,将他们团团围住,火把的光霎时间照亮整个院落。 屋中,喻扬已经将人摁在桌案上,一把扯下他面上的黑布。 “果然是你!” 王铁在见到这张熟悉的脸时,也是一愣,很快便转为愤怒,恶狠狠地瞪着她:“竟然是你!我呸,两个狗官!” “木铄。”祁归轻咳一声。 在他令下,木铄上前扯下另一个黑衣人的面罩,那人眉眼精细,模样秀气,偏偏脸颊至下颚处蔓延着一片狰狞的疤痕。 面罩被揭开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头躲闪着。 祁归眸光淡淡扫过她的容貌,语气淡漠道:“我该唤你宝香阁掌柜还是辛伊。” “你……”她浑身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他施然立于昏暗光线中,眉眼清冷,眼底无波无澜,在这寂寥春夜中却泛着丝丝凉意。 喻扬将人交给横燕军,收刀入鞘,缓缓走到祁归身侧。 祁归望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复又开口:“本官放出消息,任由横燕军肆意捉捕城中商户,又令贺兰诺庸懦畏权,而不得不遵从本官之令。为的便是激怒你们,对本官起杀心。” 辛伊眼底晃过一丝震撼,目光在两张苍白的脸上划过,却忽地笑出了声。 一个没有武功的病秧子,一个重伤未愈,两人竟敢如此大胆布局……便不怕一个不慎丢了性命吗? 喻扬取出荷花池暗道的图纸,展于她面前:“三个县令皆死于你手中,对吗?” 辛伊侧头,冷眼不言。 喻扬自顾自开口:“修建暗道的工匠是你父亲辛骞。当年从绘制图纸至开凿暗道,布置机关引水入池,皆是你父亲一人完成,所以世间能知晓暗道的人,也许只有他的家人。” “而在他修完暗道第二年,女儿被拐,他苦寻无果,思女成疾,第二年便病逝了。” 提起往事,辛伊紧紧咬着唇,痛苦地闭上眼。 “只是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逃脱人贩子之手?你们的武功又是何人所授?又是谁召集你们,向你们透露卢谅等人私贩人口的消息?你们又是如何得知几个县令参与其中的?” 她缓缓道,辛伊与王铁二人脸色皆是一白。 “你们的人遍布苍州各处,探听各路消息,平日里便用木牌传递消息,对吗?” “我们初次进入昊山别院时,在一位守卫身上发现了一块‘卫’字木牌,只是别院起火后,那人便消失无影,他去了何处?” “幕后召集你们、指使你们杀人的人是谁?” “你们的同伙都有谁?” 任由喻扬拷问,二人竟都一言不发,喻扬不禁蹙起眉来,与祁归对视一眼。 “什么守卫?什么背后之人?都没有的事,人是我杀的,王铁只是为我打探消息,杀人之事与他无关!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辛伊怒喝着,神情倔强而孤勇地瞪着他们二人。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打听到几位县令在为卢谅行事?”喻扬问道。 辛伊神色一僵,很快又冷笑起来,她被两个士兵束着双手,却傲气地仰起头,“苍州人口失踪屡屡不断,身为县令却不闻不问,这难道不足以我杀他们吗?不止县令,还有侯旻和卢谅我都恨不得杀之后快!” “那你们又是如何得到卢宅和别院的舆图?卢宅倒还好说,昊山别院守备森严,非常人不可靠近山上半步,你们不曾进过别院,怎么会知道别院布局?”喻扬眉眼冷肃,问道。 王铁与辛伊俱是神色微变。 “只有一种可能,别院中有你们的人,或者是你们的人受杨简行邀约,进过别院。不过我倾向于两种情况都有,因为你们的舆图只画了前院与山道,真正藏匿罪证的后山,无人可进。” 喻扬话音落下,王铁与辛伊相视一眼,眼底露出几分惊色。王铁似是立马联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你放的火?” 喻扬扬起唇角,并未否认,仿佛将这当做她的功绩般。 “为了救出被他们囚困的人,我不得不这么做。” 辛伊盯着她眼中坚毅的光芒,心中竟缓缓生出几分怪异。她垂下头,神色莫名,破天荒地开口:“所以那个县令……是好官吗?” “辛伊!”王铁咬牙,气愤地嘶吼着。 喻扬与祁归齐齐拧眉,皆是不明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王铁又为何如此愤怒。祁归思衬片刻,才开口道:“贺兰县令家风清明,为人正直。” 言下之意,便是好官。 辛伊喉间微动,沉默着。王铁却死死瞪着她。 二人反应实在反常,喻扬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不明问道:“为何突然如此问。” 辛伊忽地冷笑一声,“因为……他差不多该死了……” 喻扬脸色大变,她瞬间洞悉不妙,顾不得身上的伤,持刀朝县衙疾速奔去。</ p>“喻扬!”祁归眼看那背影消失,冷眼瞥向她,而后吩咐木铄:“带下去,想尽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 县衙内,夜色惶惶。 一道身影正在狼狈逃窜,身后黑衣人提刀紧追,步步相逼。 “救命啊!救命……” 贺兰诺慌乱中不慎绊了脚,便栽在了院中的绿丛中,眼见那人已来到身前,大刀挥砍而下,他惨叫着,身体却求生强烈地在丛中一滚,那柄大刀堪堪错过他的脖子,径直刺入他的肩头。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眼前一黑,便歪倒在地。 眼见那黑衣人再次举刀砍下,他失声呼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刺破黑夜,凌空飞来,击打在黑衣人的刀面上,震得他手臂一麻,刀便脱手飞出。 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身影疾掠至眼前,手中的刀鞘在胸前一击,便将人重重掀飞在地。 祁归带着人赶来之际,喻扬已将人制服,而贺兰诺瘫在地上,肩头血流不止,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 “刘从,竟然是你。”喻扬盯着他,不可置信地出声。 刘从见到他们二人,便知辛伊与王铁也失手了,心中的悲愤愈来愈盛,却也只能无力地闭上了眼。 祁归侧头看向横燕军,命令道:“将人带下去,严加看守!” 刘从被押下去,祁归立即去看喻扬,却见她身后的衣裳已经溢出鲜血,心头惊骇,连忙唤人去请大夫来。 “我无事,倒是他……”喻扬指向被搀扶起来的贺兰诺,却目光一滞,她快步来到他面前,将他仔细端详一番,才惊讶道:“咦?你是……贺兰大哥?” 贺兰诺被一刀劈得天昏地暗,正痛不欲生之际,却忽闻一道清亮的声音闯入耳中,他迷迷蒙蒙睁眼,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是……喻扬?” 无力吐出这句话,贺兰诺便陷入了昏迷。 大夫来得很快,在几个横燕军的帮助下,将贺兰诺抬入了县衙后院。 院中夜风徐徐,火光摇曳。 祁归望着喻扬鲜血淋漓的后背,却一言不发。 “怎么了?”瞅见他沉闷的神情,喻扬关切地问道。 “你不要命了吗?”他冷声问道。 “我……” 喻扬挠了挠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拽住了手,一路朝县衙外去。 “怎么了……”她心头一跳,隐隐察觉不妙。 “我只是担心他们再杀人……”她盯着祁归冰白的侧脸,下意识辩解道。 可祁归却恍若未闻,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腕骨,竟隐隐作痛。 她竟不知他还有这么大的力道…… 祁归脸色不大好看,喻扬心中惶惶不安,却还是靠了上去,歪着头看他:“阿兄生气了吗?为何生气啊?别独自生闷气啊……” 她凑到他面前,碎碎叨叨念着。若是往常,他定会十分嫌弃地要她闭嘴,训斥她吵得他头疼。可此时的祁归却抿唇不语,一味地拽着她往楚宅赶去。 直至他将人拽回后院,敲开了即墨朝的屋门,才将她放开,“给她换药。” 118. 卢谅 祁归已经背过身去。 即墨朝瞧见他的神情,立即将喻扬拉进了屋中。 经这一晚上的折腾,喻扬腰后的伤又裂开,已经渗了浑身血。 即墨朝小心翼翼为她上药,却忍不住打量了眼她的神情。 察觉到她的目光,喻扬忍不住问道:“县主有话想与我说?” 她扯着嘴角,微微笑道:“你是不是……惹表哥生气了?” 喻扬捏着衣角的指尖动了动,不满道:“我也不知他为何生气,他最近怎么总是喜怒无常的。” 即墨朝沉吟片刻,问道:“可是你们今晚发生了何事?” 喻扬想了片刻,将今夜之事尽数告知于她。 岂料即墨朝为她上药的手一顿,随即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喻扬不解地问。 “没什么,表哥许是担忧司直罢了,或许并未真的生气,你出去哄哄他便是。” 谁料喻扬神色莫名地挠了挠头,“哄人?怎么哄?我不会啊。” 大抵是她的眼神实在无辜可怜,即墨朝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当真是有趣。放心吧,表哥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司直性格豪爽,容易忽略一些细枝末节,但表哥可是事事看在眼中。” 喻扬听得云里雾里,依旧没听明白。她还想再问,即墨朝却拍了拍手,将她把衣裳拢住。 夜间寒凉,祁归立于廊下,此处虽然避风,但披风单薄,不免引得低咳连连。 喻扬一出门,便与他撞了个正着。 二人相望,一时无言,却默契地朝外走。 喻扬的目光自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心中百转千回,寻了个话头,“原来新来的县令是贺兰大哥啊?” 祁归眉心微动,看向了她:“贺兰……大哥?” 她点着头,轻声应道:“是啊,三年前,师父在一群贼匪手中救下的贺兰大哥,因他家远在青州,便将他带回了道观。贺兰大哥受了很严重的伤,在观中住了一月有余,直至伤势痊愈,才启程回青州。” 提及往事,她便眉眼弯弯,笑意深邃。 那明媚笑意竟格外灼目…… 祁归眸光骤然暗下,直直落在身前那个无知无觉的少女身上。分明前一刻还在关心他是否生气,此时却喜悦地回想与他人的过往。 当真是没良心…… “贺兰大哥读的书很多,会的东西也多,虽然不理解我们乡野的做法,但他还愿意陪我去打鸟!你知道吗,仙来山上好多鸟,又肥又大……” 她终于肯在他面前透露点关于过往的只言片语,却是源起于另一个人…… 祁归只是这般想着,心中便泛起阵阵酸涩。 “你很担心他?”他脚步站定,望着她挺拔的背影,低声问道。 喻扬也随之回头,水润的眼眸在他平静的脸上扫过,而后轻点着头,语气间竟透露出一股自己也未察觉的失落:“贺兰大哥是我在山上八年唯一能说上话的伙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那一个月我真的很开心。” 她仿佛回到那间小小道观,日子清闲平淡,师父每日都要在屋中打坐,而她便坐在院中石凳,听贺兰诺为她讲着天下奇事。 八岁以前,她未曾离开过方家,独有一次前往县城,还被方五狠心弃在半路。后来她逃离高家,一路颠沛流离至施州,一路虽见过不同的青山绿水,但那时生死难料,她无心欣赏。再后来她住进道观,再不曾离开半步。 故而,她听贺兰诺讲述天下奇观时,第一次对天昭之盛有了了解。 “而且他受伤,不也是为了查案吗?是我们疏忽大意,未保护他的安危。” 她字字句句,竟如利刃般,刀刀剐在他心头。那颗方在初春中猛烈跳动过的心,在此刻骤然沉了下去。年少时在大战面前临危不乱的他,在此时惊慌不已。 “所以,你……” 话音未落,却听闻一道脚步急匆匆跑入院中,生生打断他的话。 “贺兰县令醒了!” “真的!那我去看看他!”喻扬喜上眉梢,立即跟着那名小兵,一起朝县衙而去。 祁归望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未说出口的话便生生哽在喉间,他不禁攥起手,强挺着的脊背顷刻间便弯了下去,重重咳了起来。 - “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贺兰大哥。”喻扬看着三年未见的故人,轻笑起来。 贺兰诺面色惨白,正半靠在榻沿,闻言也是一笑:“是啊,想不到你竟入京参加武考了,百庚司被冷落多年,能有今日辉煌,想必与司直有关。” 喻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谦虚道:“哪有哪有,分明是司使更辛劳些。” 提起祁归,贺兰诺不免想起那日的警告之言,苍白的脸色骤然一顿。 “对了,刘从是如何刺伤你的?”忽地想起正事,喻扬问道。 贺兰诺想起这惊恐一夜,苦笑起来:“这几日案子之事恼得我无法安寝,直至子时初,我才浅浅入眠,不曾想睡梦中,便被一道细声惊醒。我醒来看见屋中有人,以为是进了贼,与他搏斗一番,才发现他是来杀我的。后来我逃至院中,慌乱中跌倒,被他刺伤,再之后你便来了。” 听他讲述昨夜的惊险,喻扬双眉不禁蹙起:“我们也未想到,那个埋伏县衙的人竟然是刘从。难怪,只有他一人始终待在县衙不愿离去。” 贺兰诺宽声安慰她:“至少案子大明,真凶落网,司直也算立了大功了。” 喻扬闻言,却牵出另一道忧心之事:“卢谅尚未抓到,这案子便不算完。” “司直不必太过担心,天网恢恢,卢谅一定逃不出去的。”他微笑着看她。 - 天光方亮,几支横燕军便在城中开启新一轮搜查,县衙前的告示栏张贴出几张海捕文书,霎时间引得百姓围观。 “这几人犯了什么罪?” “这都蒙着面,怎么知道是谁啊?” “就是啊就是啊!” 负责张贴告示的横燕军横眉凌目一扫围观百姓,随即厉声道:“此三人昨夜刺杀巡察使与县令,至他们二人重伤,若有发现此三人踪迹,务必前来县衙报信 ,提供线索者,每人五两白银!” “五两银?这么多!” “那巡察使和县令,该不会……” “这横燕军又在搜城,何时才能安稳?” 一时之间,满城流言不止。 偏僻无人的街巷间,闪过一道黑袍身影。黑袍之下伸出一只手,敲响了一间民宅的木门。 木门微启,伸出一只掌心,黑袍人将一只木牌递了上去。 很快,木门再次开启。 “辛伊,昨夜你杀了他们吗?”屋中昏暗的角落响起一道磕磕绊绊的声音。 几道幽幽目光便随之落在她身上。 黑袍人却沉默着。 “怎么了?” 那人疑惑上前,正欲触碰她的肩头,却在一瞬间,四周门扇忽地爆裂开,四面八方涌入横燕军,将这间屋子团团围住。 “你不是辛伊!”有人迅速反应过来。 日光倾斜入内,照亮整间屋子。角落或站或坐的几人顿时持刀,意欲反抗。便在这时,黑袍人取下了兜帽。 木铄冷眼瞧过他们,令道:“拿下,带回县衙。” - 与此同时,东边的港口停泊着几艘海船。因着杨简行出事,商会被查,所有商人的货物都被拦在港口,不得离港。直至今日,衙门才传来消息,说是开放出海了,各家商户便一早忙碌整顿船只。 船岸间,几个帮工正抬着只沉甸甸的箱笼上船。负责盘查各家出海货物的横燕军立即注意到此处,指着他们大喝一声:“箱笼中是什么?放下!” 几个帮工皆是脸色一白,立即放下箱笼,“是玉石,没什么的。” 一人用刀撬开箱笼盖,见其中确实摆放着满满玉石,他才不耐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诶,诶,多谢军爷!” 岸边人流往来嘈杂,声音纷乱,船舱内很快填满了货,市舶院判官与一名横燕军士兵一同清点货物。 “叫什么?去何地的?”士兵扫了眼眼前的商人,问道。 眼前的商人身量高大,鼻梁高挺,瞳色浅淡,锥帽下隐露的几缕发丝金黄,是个有异邦血统的人。 此时正垂首哈腰,冲着他谄媚笑道:“小的叫沈吉,去海国的,都是些玉石玉器,还有个搭船的,送的是药材。” “药材?”他微微皱眉,见判官将货簿翻了几页,上面录有出海的药材清单,这才点头。 他又将几人过所拿起,一一比对,“天昭户籍?” 沈吉连忙称是:“小的父亲是天昭人。” “你们干什么?为何蒙着面,取下来!”岸边忽地传来几道怒斥声,船上的士兵见状,将核对的过所又塞了回去,缓缓摆手。 “既如此,人若到齐便走吧。”留下这一句,他便下船去查看情况。 一道长号声响,船板收起,船只摇晃几下,便向外港驶去。 沈吉望着逐渐远离的港口,嘴角勾起一抹欣然笑意。他摇了摇头,才欲向舱舍内走去。 “卢谅,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