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命运》 1. 婚检 暗香浮动。 曲方禾浑身发软,燎原的热度几乎将自己烧作飞灰。她后知后觉,本以为干涸的,再也不会到来的情热回归了。 她双眼迷蒙,看向床边。那里立着一个黑魆魆的影子,左手攥着抑制剂,苦行僧般等待着指令。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接通,未婚夫爽朗道:“宝贝,刚看到你之前给我打的电话,怎么了?” 曲方禾正要回话,却听到了那头有个略小的柔弱声线:“谁呀?” 瞬间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嘘声。一阵琐碎动静后,未婚夫走到安静地带:“想我了?在干嘛?” “没干什么。”曲方禾面上淡淡的,却握住了身边人空置着的右手。 抑制剂和现成的Alpha,当然是选后者。 她嘴上应付着电话,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摩挲着那人粗硬的骨节,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牵引,把那只手往里带。 她带着那只手,轻而易举展开自己。 未婚夫深情款款:“我还在外面忙,等下回去陪你。” 曲方禾正准备胡乱说些话糊弄,那只手撤了回去,怒极,转而用一种难耐的力度,轻拂她的腺体。 馥郁的芳香一瞬活了,像低垂的花枝,是手下这弯脖颈。阴影中的男人绷紧了,看着身前的omega抵着枕头,悄悄张了张口型:咬、我。 “你听起来不太舒服?”电话那头的人狐疑。 曲方禾微微侧身,顺着脖间青筋分明的臂膀往上看去,“没有,我在你好兄弟这边治疗呢。” 她加重了“治疗”的字眼。 随后腺体被碾着捏了一把,像一次隐秘的训诫。 “在温铎那边?那我就放心了,”未婚夫笑开了,“宝贝等我忙完……” 黑影忍到极致,忽然笼罩而下,慢且潮湿地舔舐。 和曲方禾的命定之番——那头正在出轨的未婚夫的咬痕截然不同。 顺从命运是很舒服的,而温铎的啃咬让人疼,密集发痒,哪怕对疼痛很迟钝的曲方禾也会因此战栗。 她露出脖颈,对着手机轻声说。 “嗯,我也很放心。”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交叠的两人彻底隐入黑暗中。 腺体上残留的温度依旧鲜明,那时曲方禾还不知道,这股热度将伴随她一生。 三个月前。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曲方禾对镜洗漱,吐沫时台盆里出现丝丝缕缕的粉红。牙龈刷出血了,但她没感觉痛,漱干净下楼。 贴心的未婚夫早开好车等着了。 打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曲方禾上车,脖子一紧,发现围巾被车门夹住了。 驾驶座的未婚夫露出宠溺笑容:“少见你这么毛手毛脚。” 开门,抽出围巾,毛线的穗已经抽丝变形。她垂眼捋了一把,弄不平了,便不再管,默默拉好安全带。 好像,是有点倒霉。 天空阴阴的,雪像微尘簌簌纷飞。 他们正在前往婚检的路上。 婚期定下了,就这两个月的事。检查完后要领证,摆宴席,很多事亟待去做,但曲方禾还是没什么实感。 因为太顺利了。 她与未婚夫司恩浩匹配度100%,是社会推崇的“命定之番”,所谓的灵魂伴侣。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彼此,多么罕见,太多人终其一生也没能拥有。 曲方禾是幸运的,于是平淡相恋三年,自然而然走到这步。 车辆缓慢行驶,司恩浩往旁边看了眼,omega看着长街雪,只留一半不知在想什么的后脑勺。 虽然对方转过来,那张寡淡的冷脸也看不出什么。 司恩浩挠了挠头,清嗓子道:“昨天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了,我替我妈道歉,别生气好吗?过两天我再去你家送一下礼,当面和你爸道个歉。” 他继续找补,“我妈这人心直口快,就那性格,绝对没有恶意……不过你之前也没提过叔叔的情况……” 说了半天,也不见回答,在红绿灯前停下,司恩浩才发现,隔壁人巴掌大的小脸窝在围巾里,早团着靠着睡着了。 车轮轧着白雪,吱吱作响。 曲方禾其实没睡熟,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重生在一个没有ABO性别的世界,那里相爱全凭喜好。她正梦到和伴侣见家长,尽管看不清脸,但那牵着手的暖融融感十分鲜明,忽然身体传来些微晃动。 醒来,对上未婚夫关切的眼神。 “宝贝,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饿了?” 曲方禾摇头。 对方神色变幻几次,明白了什么似的,赔笑着:“别不开心了,等结束后带你去吃好吃的,围巾也重新买一条吧。” 司恩浩温情备至,拿那条抽了丝的围巾,把人卷得像个达摩,这才放心拉着她下车。 拒绝被盖在了厚如盔甲的针织物里,曲方禾无奈,只露出一双眼,走向雪茫茫的世界。 体检中心人潮拥挤。 司恩浩在医院有熟人,先行打招呼去了。曲方禾独自拿着单子去抽血。 刚坐下,隔壁窗口吵吵嚷嚷的。 曲方禾偏头,瞧见一个戴着口罩、穿黑色长羽绒服,包得很严实的女omega,正被几人簇在中间。 “我晕血,不能不做吗?”那声音可怜讨饶,听着柔软甜腻极了。 一堆人围着哄劝,好说歹说让人坐下了。 曲方禾与她并排,随意一瞥,注意到对方小臂上有个花体字的英文纹身。那女生结束了抽血,很快放下袖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甜得发腻的烂莓果香气。 反应过来,曲方禾的血也抽完了,棉球按住针孔转身离开。 体检单不知不觉勾了大半,司恩浩忙完找过来,一脸难色与她商量:“……宝贝,我妈说,最好把那个也给查了。” 他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曲方禾才听懂,是生殖腔探查,管子得探入体内,目的是检测生育功能是否健康完善。 曲方禾闷得透不过气,一层层把盔甲似的围巾绕开。 “你觉不觉得,你妈管得有点太多了?”这是今天见面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低低的,很清冽,像冬日清晨吸入鼻腔的第一口冷空气。 却有人因此被冻伤。 对方脸上阴云密布:“她只是比较操心……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家的气?” 曲方禾不多解释,只是认真看他,便足够叫人自惭形秽。 “你妈结婚的时候也做这种检查吗?” 对方沉默。 曲方禾别过头:“不做。” 司恩浩拿她没办法,也只是停了停,看了眼表,“之前的报告应该都出来了,我去拿一下。” 随后落荒而逃。 等他拿着纸质报告回来,两人又表面安好。拿回来的血检单箭头乱飞,没人看得懂,索性挂号问问专家。 下一站,信息素专科诊室。 医生对着名字,搜索,两人资料跳出,右上角清晰写着“命定之番”,后缀一串红色的官方编号。数据联网入库,全国可查。 “你们是我这个月挂号碰上的第一对‘命定’。”医生善意微笑,却在对上屏幕时皱了 下眉。 司恩浩咧着嘴笑,没注意到对方的微妙之处。 或许是因为早上没吃饭,曲方禾的胃猛然抽了一下。 医生:“都很健康,除了一项指标,信息素浓度。” “什么?”司恩浩焦急前倾。 “信息素浓度不在水平线,Alpha的太高,呈现亢奋状态,而Omega的却太低……” 司恩浩听完,下意识看向omega脖后的抑制贴。 确实,两人的信息素最近总不对付,但不应该,他和方禾可是命定之番,从生理到心理完全的交付。 医生抖了抖报告单:“出现这种情况很多因素,可能与心理有关,比如压力焦虑之类,不用太担心。” 曲方禾坐在凳子上,感觉脖颈后有一股忧虑的视线逡巡。 后续私人问诊,为确保隐私,医生让司恩浩先出去。 她问了曲方禾近期作息后,闲聊:“听说你们快结婚了,你是不是紧张,心理有压力?” “我不知道。”曲方禾没有撒谎。 她对自己的感受一直很模糊。 但细想,最近事很多,爸妈急着把自己往那边推,可对方父母对自己家庭不大满意,曲方禾看得出来。 聊了几句,医生在电脑上点着:“哦,报告出来了,其实命定之番很少检查这个,毕竟都默认是100%……” 不知为何,曲方禾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去捋那错乱的围巾下摆。 老打印机吱呀叫起来,散出叫人发晕的油墨味儿,在漫长到近乎折磨的运转中,曲方禾接过一张热烘烘的答卷。 她看完,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医生,有‘命定之番’掉档的情况么?” 手中的报告单上明晃晃显示: “……曲方禾与司恩浩匹配度:99%↓” 红色的向下箭头,刺眼无比。 医生一脸诧异,也是满脸震惊,仿佛碰上了职业生涯中从未遇过的难题。 曲方禾正要追问时,一墙之隔的走廊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卧槽,命定之番!” “我天,上医院都能碰到,这什么概率?” “护士快隔离……这味儿太冲了……” 曲方禾闻到了极熟悉的味道,那是与她朝夕相处三年的alpha信息素。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胸口狂跳,推开办公室门,像打开潘多拉魔盒。 走廊里人影来来往往,却在中间空出了一个真空圈。曲方禾穿过人群,看到了被簇拥在其中的主角—— 其中一位是她名义上即将结婚的alpha。司恩浩双目赤红,单膝跪地,正死死地把一人抵在墙角,体检单散落了一地。 而他怀中,穿黑色羽绒服的女性omega鸭子坐,衣服完全敞开了,口罩已经挂到了下巴,满脸潮红,发出让人浮想联翩的喘息。 “怎么回事……”那声音嘤咛一声。 浓郁的朗姆酒味混合着烂熟的草莓香气,把空气挤压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命定之番,撞面即会引起强烈的结合热,那席卷出的浓郁气息,那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神秘磁场,身处其中的两位应当更能深刻地感受到。 那是“命运”的跫音。 曲方禾当然见过司恩浩那样失态的神情。她当然记得。 毕竟四年前,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低头,命运批了分,判她出局。抬头,它又搅动大手,把曲方禾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99——100之下,即为不合格。 果然今天,有够倒霉。 2. 两人世界 曲方禾站在人群外,有种离世界很远的感觉。 如果信息素能说话,那司恩浩的气息简直是在咆哮着宣示占有欲:谁都别想靠近! 身后,医生以遭遇医闹的速度跑出,却对上绯色的情事。尽管她有良好的职业素养,但面上依旧慌了。 她心情复杂,看向面前清瘦的omega。 命定之番匹配度下降,从没有过这种先例! 谁能想到上一秒还在甜蜜备婚的小情侣,眨眼间就遭遇这种乌龙? 不远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隐约有议论声:“是不是搞错了,我刚看那人好像有对象啊!?” 隔着人群,曲方禾像是被打落的镜头,视野四下晃动。那股熟悉的朗姆酒味就在前方,它在蓬勃着搜寻什么。 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她下意识向那圈内走去。 在张牙舞爪的alpha信息素前,抑制贴失效了,曲方禾脖后酸胀,感觉自己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逸散出来。 ——曾经是命定之番,她当然会对那气息有反应。曲方禾越是清晰认识到这点,越觉得悲哀。 只是这一次,朗姆酒气息不再温醇,它像一道竖起的高压电网,疯狂地排斥着周围的一切,只为圈住怀里那个新猎物。 对方渴求的……根本不是她。 下一秒,腺体撕裂般疼痛。因为被对方珍惜地呵护过,所以更能觉察此刻的暴戾与排他。 多么可笑,她被她的未婚夫攻击了。 生理的剧痛,以及心理上的难堪,曲方禾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多狼狈。她捂着后颈,只觉荒谬无助,撑着墙却不住下滑。 围观人群又沸腾起来。 “等下,这边也出事了!” “好像有个被信息素影响得假性发情的omega!” 曲方禾眼前晕眩,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但更恶心的是对自己的本能。 就在眼前开始闪雪花片时,后背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托了起来,她被身后的人撑住了。 干净的皂香覆住了她。视线低垂,脚边有双一尘不染的复古款灰白板鞋。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是认识的人,温铎。 “还好吗?”他问。 曲方禾被揽在身前,明明是很温柔的,却被刺到了,口腔内今早刷破的伤口终于有了知觉,一跳一跳地痛。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人面前。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不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好想做缩头乌龟,不睁开眼就不用面对如此荒谬、尴尬难言的情景。 自己的未婚夫在婚检当天,和一个路人真正的“灵魂共鸣”,确定彼此是命运之番。那她是什么? 更别说自己受影响,信息素泄露,却看着对面两人勾缠,而她被攻击。曲方禾的自尊心受不了。 挂在那人的臂弯里,曲方禾根本抬不起头。事实上她也的确虚脱了。 “温老师!”医生大步上前,犹豫道,“能行吗?我可以找个Beta或Omega帮忙……” “我有定期注射抑制剂。是我认识的人,放心,会按规定签字走流程的,”那声音十分平静,有条不紊安排身边的助手,“小张,麻烦你去找保安疏散人群,再联系医院这边的应急小组,稀释一下空气,给那两位注射高浓度抑制剂,送到隔离观察室去。” 有脚步声小跑远去。 曲方禾软瘫着身子,不一会儿,眼前一黑,嗅觉和视线被遮蔽了。她知道,这是信息素绝缘毯,能够剥离感官。她也有一张。 温暖、安静,最关键的是,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脸。 一瞬变回了婴儿,曲方禾感觉自己被包住,身体飘了起来。 “我带你去单独的隔离室。”隔着绒毯子,那声音有了温度,可以信任。 曲方禾意识渐渐模糊了,生理性的眼泪打湿一小簇纤维。 工作人员井井有条忙碌着。 温铎揣着怀里的大蚕蛹,不容置疑道:“这位女士受到了高浓度的信息素刺激,引发了应激反应。我现在带她去隔离室进行紧急处理、数据采集。” 临走前,他回望一眼骚乱的人群中央。beta工作人员已经上前喷生物抑制剂了,中心的两人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眼中还闪烁着爱慕和亲昵。 温铎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毯子里的人靠得更稳些。 他转过身去,依旧是笑着的,眼尾却划过一抹冷漠的光。 无法违抗的命定之番,基因的奴隶们将之美化成爱情,真是有够可悲。 曲方禾对上顶上的白炽灯,眯了好一会儿,才恍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摸了摸后脖颈,只觉身体空虚无力。 身前响起磁性声线:“好点了吗?” 曲方禾不动声色,循声看去。 正前方,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倚着窗,身后还在落雪。 那人姿态懒散,白大褂随心所欲敞着,里面只套了件灰色卫衣,双手松垮垮插在兜里。 他鼻梁高挺,架着副略显钝感的黑框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高眉深目的锋锐。那张脸常年挂着三分笑意,将顶级alpha骨子里的压迫感削得干干净净,乍一看,倒像个人畜无害的男大学生。 可当他直起身时,宽大的卫衣瞬间被肩背撑满,蛰伏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一闪而过。 空气里明明没有泄露一丝信息素,曲方禾的呼吸却莫名一滞。 温铎做投降姿势:“进来前我已经注射过抑制剂了,另外这里全屋监控,你不用担心。” 问题不是这个……总之,相当别扭。曲方禾很不擅长应对温铎,她看不懂对方,现在不懂,四年前也不懂。 两人一时无言。 还是温铎主动道:“团队在这边有项目,我来看资料,正好碰上你。本来林曼也要来的……说不定她在,你会好一点。” 林曼是曲方禾的好友,一位性格阴沉的齐刘海学神Beta,当年以市状元身份考入A大,成了温铎的同门师妹。如今,她正在温铎所带领的一个重点研究课题组工作。 曲方禾庆幸她不在,“不要告诉她。” 两人十分默契,没有谈有关司恩浩的事。 脑子还是很乱,曲方禾正要掏手机转移注意力,忽然从天而降一只大手,把屏幕罩住。 “吃饭不许玩手机。”温铎正色脸,教导主任口吻。 接着,那人变戏法般,掏出一碗还在冒热气的南瓜粥。 “吃吧,医院食堂打的,味道一般,但能补充体力。饥饿会导致皮质醇上升,让你情绪更糟糕,这是科学。”被称为学界天才的alpha,正一本正经给她掰着一次性筷子。 太诡异了,简直像杀鸡用牛刀,不对,手术刀。 结果曲方禾默默喝完了,胃里有了暖意,身体也攒回许多力气。 吃饱眯足,她才注意到背景钢琴舒缓轻灵,像纱幔般笼下。 尽管曲方禾觉得这样呆着很怪异,但她在这里,得到了一点可耻的安宁。 “关掉你脑内的开关,什么都不要想,”温铎的声音天然充斥着说服力,“你的信息素太紊乱了,还没带你检查,先考虑下自己,嗯?” 说得倒轻松。 奈何对方说话好像哄睡,让她 又有种被包进绝缘毯的错觉。她合理怀疑那钢琴音里有什么催眠omega的声波之类。 曲方禾迷迷糊糊,但拒绝。 她实在不想再做一些检测自己是否合格,像给猪肉盖戳的愚蠢检查了,好在温铎提出的检测都很适度。 温感贴片,一个拇指大小,像透明水凝胶的贴片,贴上便能通过芯片感应汗液和热度,进而分析数据。也是温铎团队研制出来的。 该眼镜男拿出贴片在手里猛搓,打碟一般,捂暖后递给曲方禾。绝非体贴,大概率是出于玩心。 怪咖。 曲方禾无语接过,贴上,薄荷凉感顷刻缓解了刺痛。 随后,温铎又哆啦A梦似的,掏出一个信息素检测手环:“要不要再试试我们研发团队新出的产品?” 当她小白鼠吗。 “已经准备推广上市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发售。”温铎歪着头,弯眼睛。 他倒爱笑,和曲方禾是两个极端,但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曲方禾睁开沉重的眼皮,接过手环端详。看着像智能手表,充满高科技感。 “这不是O果手表么,抄袭?” “被你看出来了?”温铎佯作惊讶,一瞬不瞬盯着她,“其实就是O果联名款,加了个我们研发的信息素检测APP。” “……”曲方禾都快忘了自己今天挺惨的了。 等待芯片记录数据的时间里,温铎还介绍了手环的其他用途,确实是定制,可以说omega专用。 曲方禾有了点兴趣。市面上有类似产品,但像这个有如贴身小护士的,还真没有。 “我只认识你一个omega,麻烦你做第一个用户,分享我体验感。” 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已经起身,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好了,可以出院了……注意情绪,别给自己压力。如果还不舒服,可以联系你今天就诊那位主任,找我也行。” 曲方禾嘴巴微张,摸着脖子上的小贴片:“不是要等这个数据……” “早出来了。” “……”又被骗。 “数据连着你的手表,之后连同就诊意见一起发给你,给你开后门。”温铎眨了眨眼睛。 他还提议要送自己回去。 这一次曲方禾坚定地拒绝了,实在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悲惨。 温铎又有说法:“可以,那手环就别再拒绝我了,只是试用,不是白送的——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曲方禾停了一下,点头,讷讷收下了。她揭下贴片,从隔离室走出,仰头,只看到封闭的白色天花板。 这一个小时,窄小的隔离室,好像一个扩大版的绝缘毯。她在里面真就脑内空空,什么也没想。 还想做一会儿鸵鸟。今天先不管了,打车回家,睡觉。 婚检只请了半天假,曲方禾刚准备补请,接到了单位同事的电话:“小曲,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局长给你批了假,什么时候休息好上班都行……” 王大姐爽快人,平时嗓门又大又亮,这会儿却压得老低,语气更是小心翼翼。 瞌睡送枕头,曲方禾平白得了几日假期,忽有预感,打开了手机。 一大堆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迎面轰炸过来。未知来电大多来自父母,微信则来自同事好友,都在问同一件事。 哦,怪不得。在隔离室过完今天最安静的一小时后,曲方禾不得不面对现实。 手机浮窗恰时跳出一条火爆的微博头条。 “顶流苏蔚冉医院巧遇真命!命定之番现场爆发甜蜜相拥~” 怪不得温铎不让看手机。 3. 手环 曲方禾打车回家。雪停后,开始结冰。 在车上,她仔细看了下八卦头条。 司恩浩怀里那个omega戴着口罩,她没认出来,但这个名字,哪怕很少看娱乐新闻的曲方禾也是知道的。 苏蔚冉,风头正盛的实力派小花,唱歌很好听,据说演技也不错。曲方禾坐地铁时偶尔能看到相关广告。 她翻看着微博下面的网友评论,大家都在沸沸扬扬讨论这则绯闻。一条转发过万的视频下,已经有人扒出了她们偶像的命定之番信息。 小草莓齁甜:那Alpha的名字叫司恩浩,家里是开公司的,长得也不错,好像还是个体育生?嘻嘻我家小冉有福了嘻嘻…… 我就这样咋了:不是,我朋友说这人是他们系22届系草,他有命定之番的对象啊! 有病就去治:神经病,有没有看视频?那个磁场,那个影响度,一看就是命定之番好吗,只能说他对象可怜呗,命定之番诶没办法的事情,又没结婚没成结的 天生克夫命:楼上好恶心,把成结说得像吃喝拉撒一样,就因为你们这些命定之番狂热者才导致omega自杀率增高,要追求你的真爱就去追去呀?在那之前千万别恋爱哈,少让老实人omega接盘 自幼命根硬:滚,alpha接盘的少了? 睡前先喝尿:不是,没人注意到后面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吗?她没事吧? 外卖又被偷:本人在现场,那个omega因为冲击假性发情晕倒了。 宝宝肚肚打雷啦:笑死我了,不是,人家秋雅结婚她搁这又唱又跳干啥呀? 网友评论大多是对偶像的祝福,自然也夹杂着许多恶毒揣测,曲方禾俨然成了个没有眼力见的倒贴omega。 认识的人应该已经看出来是她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曲方禾只能接受。 攥着手机,进度条眨眼到了末尾。视频中,女性Omega慢慢下滑,快被信息素碾碎了。下一秒,身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形闯入了镜头,将身前的Omega彻底覆盖住,吞没了。 “请不要拍照!”随着工作人员低喝,画面陷入黑屏。 曲方禾按灭手机,怔怔出神,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真的很丢脸。 她靠着车窗,说服自己。 社会默认了要为命定之番让步,曾经她受益于这一套法则,如今不过是回到以前的日常而已。 曲方禾回到老城区的小房子,小区很老了,楼道到处贴印着牛皮癣小广告。她抖出钥匙,拧开,推门。 外面破烂,里面倒明亮干净,全屋原木风。这是父母倾尽全家之力给她买的小房子,她很感恩,也很珍惜。 曲方禾洗了个战斗澡,钻进被窝,明明很暖和,但意外的睡不太着,不如在隔离室有困意。 手环微微震动,机械女声冷不丁开启播报。 【监测到用户心率持续在95以上,压力过大,信息素有泄露风险。】 是吗,原来她有在介意的啊。 就在曲方禾将将要睡着的时候,门口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她迷迷瞪瞪去开门。 门外是她的父母,表情各异,一个别人欠她钱似的,一个像欠了别人钱。她后退两步,迎两人进来。 曲方禾是家中独女,母亲曲虹在高中教数学,是个雷厉风行的Alpha,父亲开着一家小卖部,是个温吞的Omega,典型的女强男弱架构。 此时,曲虹已跨入屋子,眉头皱成川字:“电话怎么不接?问了你同事才知道你请假。” 她身后,父亲吊起一只脚,在门口地垫上蹭了蹭灰,一浅一深,慢吞吞走进来。 曲方禾老实道:“不太舒服,没看手机。” 母亲进门先扫视一圈客厅,随着她眉头越来越低,曲方禾的皮紧了紧,赶忙将沙发上的闲置衣物团进洗衣机。 叫完人,她借着泡茶的名头,转身钻进了厨房。 母亲步入正题:“医院那个事,我和你爸都看到了,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知道的?” “视频!到处都是!”她恼道。 没想到封闭如她们,也看到了新闻。看来这桩绯闻传播得比她想象中要广。 曲方禾想笑。她的好父母,明明看过视频,却也不会关心她的身体,连网友都还想着问一嘴呢。 一直当鸵鸟也不行,总得伸出头来,吃饭,活着。 曲方禾出来解释。她和司恩浩的匹配度从100%降为99%,接着司恩浩在医院与一个路过的小明星撞上,确定了命定之番。就这么简单。 “怎么会下降?”曲虹闻所未闻,“是不是你身体出了问题?这段时间乱吃什么药了?” 现在关心上她的身体了。 曲方禾突然很心累,低声问:“为什么不能是对方的问题。” “如果是司恩浩有问题,那为什么他和那个小明星碰上了?!为什么选了人家,不选你!” 这话着实难听、刺耳。 类似的话曲方禾没少听,“为什么人家行你不行”,是啊,为什么她不行……基因决定的事情,她怎么知道? 想和他们好好说话简直是在做梦。 曲方禾眼底有了热意,但她的脸还在冰封,只冷冷犟道:“说不定我的命定之番还在后头,你们等着呗。” 这话说得滑不溜手,曲虹差点没上来抽她。 而曲方禾只觉得她不可理喻。 昨天吃饭,司恩浩父母没给她家一个好脸,当时曲虹还气得要死,现在真出问题,她反倒上门施压来了。 “命定之番只有一对,我和司恩浩不可能了,”曲方禾指尖发麻,声音却异常冷静,“1%的差距也是差距。” 父亲着急道:“99和100的区别不大啊!只要你们感情好……” “不大?”曲方禾都要冷笑了。从小到大,考了99分就要被打掌心,打一下,要问一次“那1分丢哪了?!”。 丢哪了?她也想问。 这致命的一分,决定着她能否被选择,能否被爱。短短一上午,她就要因为一分,失去三个亲人了。怎么忽然不大了呢? 她心口升起怒气。 【监测到用户心率持续在120以上……】 手腕突突震动,像个定时炸弹,曲方禾抽不出空管,任由它倒计时。 “你和谁甩脸子呢?你当我们是为了谁!”曲虹忍无可忍,猛然跳起,指着周围,“这房子,这全屋的装修,是你爸拖着那条腿,我辛辛苦苦赚的!我们掏空积蓄,省吃俭用供你,就是为了让你任性的吗?” 房子,钱。腿。又是这些。 是她害的吗? 有口气堵在心口,冲得曲方禾不住打抖,终于大喊出口:“对,供我就是为了让我找命运之番,生个基因好的小孩,但现在我和司恩浩不是了,还要逼我!” 她尝试过了,恬不知耻缠了过去,然后被落水狗一样打了回来,腺体被攻击后现在还在痛!可爸妈就只顾说这些! 【监测到用户心率持续在120以上,压力……信息素……】 父亲犹豫着:“但是,肯定有原因才会这样,对不对?如果你真没问题,怎么会平白无故降一点呢?” 说话很温和,但永远像钝刀子割肉,叫人喘不过气。 对……对,她又有问题,她总是有问题。这对父母是有多擅长把自己逼疯啊? 她就那样木僵着,浑身发抖。 手腕一直在震,倒计时走到了底,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断了。 曲方禾耳畔只剩下自己逐渐拉高的嘶吼声:“这么想要这桩婚事,你们自己去结好了!”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无形的气息从体内丝丝寸寸游出,把她生生抽空了。 话音未落,远远的,一只茶杯飞来,擦过脸颊在她身后炸开。 “反天了你!”曲虹暴怒,在瓷片四分五裂的脆响中大步上前,反手给了曲方禾一巴掌。 父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这一巴掌极重。尽管曲方禾很耐痛,但这一下还是让她耳鸣了许久,连带着嘴里伤口又破了,火辣辣的。 她的左脸肉眼可见肿高了。哀莫大于心死,反而不抖了。 柔弱的omega父亲急得团团转,试图将曲方禾往母亲的方向带:“方禾……快、快给妈妈道个歉,都是一家人……” 道歉? 曲方禾甩开他,吐了口带血唾沫,面无表情:“继续,干脆打死我,趁热还能配个冥婚。” 那股邪性的死倔脾气,叫曲虹险些上不来气,扬手又要打。 “等一下……等一下!”一直唯唯诺诺的父亲慌了,跛脚更是跌跌撞撞,扑上前死死抓住曲方禾,“怎么回事……方禾,你的信息素呢?”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里干干净净。 父亲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而曲方禾对此无动于衷。 就在刚刚那一瞬,她的信息素消失了,腺体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这么混乱,曲方禾居然走了神,想起早晨在车上做的梦。失去omega信息素,好像也就和beta一个处境。 那她可以出于自由意志,遵从本心了吗。她的心是怎么想的呢。 曲方禾终于变了,只是世界不会变。 这下爸妈可算慌了,要拉她去医院。 孩子死了来奶了,曲方禾好烦:“ 可以,反正现在认识我的人也不少,让全医院的人都看着我因为被退货,25岁了还被亲妈家暴。” 她脸嫩,左脸颊早充气似的变了形,可都这样了也不服软,每个字都小刀一样往人心窝剐。 怎么在外乖巧懂事,对家里人就横成这样!曲虹还想教训她,被面色凝重的omega男性摁住了。 曲方禾回到不冷不热的态度,“医院我会去的,但不是今天,让我消停一下。” “不行!这事拖不得!”曲虹很激动,寸步不让。 没办法了。她闭了闭眼,搬出那块根本不想挪用的招牌。 “温铎,今天在医院他看的我,说了让我好好休息。” 像是突然摁下了休止符。 曲虹表情霎时变了,那是一个被注入了强心剂的表情,欣喜道:“哦,小铎啊?那……” “温铎都接手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曲方禾打断了她,脊骨越来越弯,弹簧一样,已经被挤压到了极限,“算我求你们了,回去,回去行吗?” …… 随着防盗门“砰”震天响,家里空了下来。 背对着房门的曲方禾耸下肩膀,过了几秒后,肩头颤动得愈加厉害,捂住了脸。客厅里只剩细微的吸气声。 洗了把冷水脸,清醒多了,曲方禾累倒在枕头里。 脸肿了,估计明天眼睛也会肿,幸好局长多给了几天假……她思绪乱飞,睡不着,手环突然震动打断了胡思乱想。 【监测到用户心率……】 吵死了。 好几条“健康”通知历史消息,现在还在震。曲方禾在表盘上滑动删除,猝不及防跳出个界面,误触,通了。 “……还以为你不会接。”那边的人笑了下,是温铎。 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曲方禾不自觉屏气。 仅仅呼吸停顿一瞬,对方便展露出了野兽般令人心惊的敏锐,“你哭了?” 怎么听出来的?她咬腮帮肉,硬生生把又要上涌的酸意憋了回去。 “没有。”说话瓮声瓮气,曲方禾忙不迭要挂断。 在隔离室那阵,人是懵的,那时和温铎面对面还好,可一旦回到自己的小窝,她就又紧绷起来。 毕竟他们有过那样的过往,虽然最后没在一起……这个人,都不会尴尬的么? 刚要挂断,曲方禾想到白天的事,还是生硬地补了一句,“早上,谢谢你。” 温铎“啊”了一声,就在曲方禾以为他要客套两句时,那边却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 “真哭了?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你哭过。”听着很是新奇。 是有多紧追不放。 “……”曲方禾气恼,手指悬停在挂断键上。 “别挂,有正事,”那边在她身上安了监控似的,陡然正经起来,“我问了几个专家,你那数据确实不大对劲。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安排复查。” “不用。”不想再做检查了,她现在只想睡觉……睡觉是她休眠疗伤的唯一方式。 对面的人并不强求,一时没了动静。 曲方禾停了好一阵,说:“如果最近我妈联系你,别理她。”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 嘶,真去了啊。曲方禾拱到伤处吃痛一声,更烦了。 对面悠悠的:“骗你的,其实没有。” ……神经病。 温铎独角戏上瘾:“不过听你这话,是有什么事用到我?哇,拿我当挡箭牌?曲方禾,你学坏了。” 滚蛋。 两人陷入沉默,都不说话,但也没有挂断。话筒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曲方禾闭着眼,鬼使神差,想起什么问了句:“隔离室,那首钢琴曲叫什么名字?” “D大调第1号,《裸/体舞曲》。”回答的声音低沉柔和,顺着电流传过来,好像大提琴。 撒谎,这种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那种古典曲风。 知道她不信,温铎就又笑了,“没骗你,萨蒂的曲子,你去搜。” 曲方禾挂了电话,真的去搜,还真是。都怪温铎这个人很怪,所以她才会下意识怀疑。 点开播放键,单曲循环,纷乱的情绪竟然不由得平复下来。 是很适合雪天的曲子。也是很适合,在这糟糕的半天里稍微躲一下的曲子。 琴键刚跃动一会儿,戛然而止,被来电占据了。又一个不速之客。 屏幕上“恩浩”跳得让人心烦,曲方禾利落挂断,拉入黑名单,随后躲进她的绝缘毯里。 暂停解除,钢琴又开始缓缓流动。她阖上眼皮。 天大地大,不如睡觉大。总之,先睡个好觉吧。 4. 锦旗 睡醒,曲方禾随便抓了点东西对付,倒头又睡,第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 她生活习惯有点差,尤其不和父母住一起之后。可能读书时期被管得太严了,成人后触底反弹,怎么不健康怎么来。 特别现在腺体出了问题,五感像蒙在毛玻璃里,脑子钝钝的,急需一点刺激。 她去了趟超市,扫荡了半推车的重油重盐垃圾食品。 接下来几天,拉上窗帘,日夜颠倒,与外界彻底断联。 曲方禾坐在一堆零食袋子里,抓着手柄,屏幕上3A大作的彩光忽明忽暗,映在微肿的脸上。 “啪嗒”、“啪嗒”,房间里只有清脆的按键声。 这游戏她很久没动了,卡在了一个公认的超难关卡,曲方禾又相当畏难,索性关掉不管。 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她就这样,伴随着咀嚼动作,一次次操纵着角色在高难度关卡里受死、重来。这种不需要思考,只需肌肉记忆的机械重复,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 “YouDefeated.” 看着屏幕上终于倒下的终极Boss,曲方禾吐出一口长气,指头已经被手柄硌得发红了。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折磨完自己,起身抻懒腰,她看了眼脚边的一片狼藉。 放纵够了,还是得回到该有的秩序中,吸尘器又嗡响起来。 打扫完,洗澡,躺在床上慢慢消化这几天的一切,她迟钝地摸了摸左脸,总算消肿了,明天可以正常打工。 曲方禾好像是得有人管着才会好点,好在她总会临门一脚,把自己踹回正常的生活轨道。 第二天上班,尽管曲方禾已经尽可能早了,结果有个人比她还早 是个omega。小个子正站在板凳上,拿根鸡毛掸子拂顶上的墙灰,腋下夹着一卷红绸,看样子是要挂东西。听见动静,她转头,娃娃脸,梳着光洁的丸子头。 “大忙人……不对,”女孩儿胳肢窝一松一夹,红绸旋即圣旨似的,在腰间铺甩下来,“哟,见义勇为的‘好人’来啦。”边说边往墙上挂。 随着棒读声落下,曲方禾抬眼,对上那幅高悬的锦旗,上头亮澄澄两个大字:好人! 她脑子不自觉卡了一下,“那是什么?” 丸子头从凳子上跳下,白她一眼,“上周停车场,有对小夫妻闹离婚,alpha动了刀,然后你英O救美O……人家特地挑了昨天周一送来,和我们夸了你半天,结果你不在。” 曲方禾想老半天,忆起休假前确实有这么个事。 ……然而真相远没有这么伟光正。 事实是她赶着回家,当时一对AO情侣在她车头吵架,她提醒对方让路,没想到那alpha像个被点了的炮仗,扬手就要攻击。曲方禾只想走人,下意识拉车门避开,只听一声惨叫—— 厚重的车门边缘,正巧将Alpha的手死死卡在了两车夹缝里。当啷一声,折叠刀掉落,曲方禾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有凶器…… 他们这种单位,夫妻闹事见多了,没想到当事人送了锦旗来。 在这当口收到这东西,曲方禾沉默片刻,“摘了。” 丸子头怪里怪气叫起来:“为啥啊!人家特意送来的!” “嗯,给我发好人卡。”她淡淡自嘲。 停了一阵,丸子头脸上晴天霹雳,才反应过来,对方正值情场失意呢,好心办坏事! 曲方禾看她被雷劈过似的,反而有点想笑,“算了,挂着吧。” 丸子头忸怩凑近:“……你咋样了?几天带薪假还没休好?怎么感觉状态比走之前还差,不会真因为姓司的……” “乔稚。”曲方禾警告地瞥她一眼,转头去烧水泡茶。路上遇到几位同事,大家态度一如既往,并未受网上的八卦影响。 乔稚小跟班似的:“不要不高兴了,局里大伙都心疼你的,我和王姐还有后勤那帮人都在网上帮你骂着呢。” “不用,没那个必要。” 尽管她是感激的。 “当然有必要!而且不止我们,你校友也有出来发声,”乔稚想了想,神神秘秘地补充,“对了,之前的视频都被删了,话题也被清空了……总之现在的舆论风向变化了,你的春天来了!” 又发了一堆给曲方禾说好话的评论截图,曲方禾大致扫了眼,在聒噪的背景音里慢慢平静下来。 乔稚悄咪咪:“所以到底什么情况啊?快和我说说,你现在和司恩浩怎么样了?” ……白平静了。 曲方禾冷着脸,但对这货完全没用:“没怎样。” 从那个被拉黑的电话后,司恩浩就没再联系过了。恋爱三年,没有什么不愉快,曲方禾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和对方说清楚,痛快点散伙。 “那下面怎么处理?婚礼呢?就这么吹了?”乔稚以前没少酸她和司恩浩的“命定”,眼看两人出问题,还真有点唏嘘。 曲方禾早习惯了这人低情商,对于这直来直去的戳肺管子,她照单全收,但不回。 乔稚撇嘴,凑近了:“开心点嘛,晚上我们拉上林曼去吃火锅,爆辣那种……我请客,算给你去去晦气,行不?” 有生之年能从抠女身上榨到一顿饭,曲方禾有点心动,但想到前几天温铎提过林曼在课题组很忙,便摇了摇头:“她最近应该没空。”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两人没再多聊,各自端着热茶回了工位。 曲方禾换好制服,前去大厅内的窗口。说来好笑,她在民政局工作,而且是单为命定之番服务的岗位。 社会支持命定之番,因为有90%以上的几率生出优质基因后代。很多景点、游乐园也会为“命定”提供优惠便利,毕竟是壮大国民根本的事。 有时曲方禾那窗口一天都没个人影,有时赶上什么好日子,一天就能来十好几对。 今天依旧没什么人,不过有几对路人路过,表情很精彩,其中有个胆大的人还走过来向她搭话 :“你是不是新闻里那个……” 一个看动物园猩猩的眼神,随后对方很快被同伴窘迫拉走。 曲方禾不动如山。 大厅空调打得很高,但她手脚依旧冰凉。轻合牙关,嘴里又咂摸出一股淡淡的锈味。 牙龈又破了,那里好像留下了脆弱的创口,一点刺激就会渗血。 材料整理完,曲方禾抱着文件去局长办公室,明明看着路,却还是重重撞在了桌角上。尽管她足够能忍,但那钻心的痛,还是叫她呆在原地缓了好久。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一种失去掌控的无力感,像冷水漫过脚背。 局长接过报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曲,你这脸色太差了。今天就别去窗口坐班了,我找别人替你,回办公室歇着吧。” 曲方禾没反驳,道了声谢,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局长欲言又止,可等她停步回头,局长又端起保温杯,掩饰性地错开了视线。她关上门,心隐隐沉了下去。 没事可干,她只好回办公室,刚坐下,脚边“哗啦”一响,踢到一个大保温袋。 她弯腰拉出来翻了下,一大袋,全是精致的私房小甜点。她愣住了。 手环恰时振了下,跳出一行消息提醒。是乔稚。 【才不是小猪:偷偷吃,别又分给别人! 才不是小猪:嗯嗯吃不完剩下给我】 曲方禾眼底终于回温,嘴角勾了勾。 【禾必呢:谁买的。】 那头的小猪火速流汗:当然我啊! 曲方禾掂了掂精美的盒子,打开侧边盖,裱花精致,奶香甜醇。 【禾必呢:不像你这种人会的,林曼?】 猪猪发出被戳穿的尖叫。 【才不是小猪:瞧不起谁呢?好吧……是她点的,她让我别告诉你 才不是小猪:顺便我刚问了林曼,她说下班可以去吃那个爆辣火锅,她把工作往后推推。嘻嘻】 俩朋友知道她就爱吃点甜的辣的。 曲方禾舀了一勺,奶油在口腔里融化,把伤口都封层了。好甜。 她咬着勺子,头顶一面鲜艳硕大的“好人!”锦旗,想笑,又有点想哭。 【禾必呢:好】 看来她是真的让朋友们担心了。 甜意在唇齿间弥散,猝不及防,手机铃声响起,显示陌生来电。曲方禾空出手,接通。 随着那头嗓音响起,她眼底刚刚聚起的温度褪去了。 于是到了午休饭点,乔稚要拉着曲方禾去吃小炒时,却见对方冷酷无情地站起身,拿起外套。 “有点事,你自己去吃吧。” 徒留乔稚一人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自己就只能吃食堂了啊,怒! 曲方禾出了单位往街外走,冷风扑面而来。 跨过这条马路,就是对方指定的咖啡店了。没想到,司恩浩本人没找来,他那位高高在上的Alpha妈倒是主动找过来了。 5.你的声音 曲方禾推开茶餐厅的门。店里被清场了,空荡荡的,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回响。 靠窗的沙发上,司太太穿着一身低调的高定套装,戴着墨镜。见她来,墨镜上捋,架在额顶,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小曲,坐。”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个黑西装助理,像尊门神。 曲方禾在她对面坐下。 说实话,她很难对这位Alpha长辈产生什么敬意。她又不傻,司家看不上她更看不上她父母,之所以在一张桌上吃饭,不过是因为曲方禾和她儿子是命定之番。 现在不是了,尽快斩断最后的粘连比较好。 司太太温和备至,将面前的茶点推过去:“小曲,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当面道歉,吃饭那次,我心情不太好,说了不好听的话,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她身后那位西装助理提了只袋子上前,外表灰扑扑,但袋口能看到盒子上一个亮眼的大牌logo。 “就当我一点道歉的心意,可一定要接受,你的尺码,不要也浪费了。”司太太笑道。 语气温和,姿态也放得够低了,可曲方禾心底总有种违和感。 她不觉得对方会因为这件事特地找上门来。 果然,司太太没绕弯子,捏着汤匙轻轻拨转,把咖啡搅得泥泞翻涌:“小曲啊,你和恩浩的事我也知道了,恩浩年纪小不成熟,很多事情看得没有你明白,所以我才出面。” 她在这里意味深长停了一下,等着曲方禾那种惯常的懂事的附和。 “阿姨,我都明白。”曲方禾听到自己平静乏味地回话。 对付完亲妈,又要对付别人的妈,好累。推杯换盏,茫然假笑,这种表面功夫让她胃里一阵泛酸。 她盯着面前一口没动的斑斓茶点,只想回去吃小蛋糕。那是好朋友给她买的。 司太太很满意:“最近网上的舆论你也看到了,这件事闹得很大,我今天来,是希望你能出面发个声明……” 钞票层层累计,奖池逐渐加码,她抬手,腕上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折出油汪汪的光,像竹叶青盘踞游走,噙着一张黑卡。 “你觉得呢?”司太太弯起嘴唇,绛红色的唇线边缘清晰、锋利。 曲方禾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荒谬的滑稽。 股票得跌成啥样了,才找到自己的哇? 一张桌子,阶级鸿沟。这是一场豪赌,接过这张牌,曲方禾就赢了,尽管筹码就只有自己。 对方想迷惑她,想让她熏熏然拿着奖励滚蛋,但天底下没有挨了打还要帮别人说情的道理。 曲方禾抬头看向对方,吐字清晰:“阿姨,我会和司恩浩好聚好散,但这之外的公关不是我的义务。” 让她一个普通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特权阶级的傲慢,真是要把人骨髓都榨干。这一刻,曲方禾发自内心感到厌恶与腻烦。 司母的老钱笑声瞬间消失了。空间陷入真空,沉默有如实质,液压机一样挤了下来。 上位者坐久了,已经习惯了服从,无论是在家庭还是职场,很少有人敢直接拒绝她。 而曲方禾只觉得可笑,倘若她和司恩浩分手,那对面的人于自己而言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要听陌生人发号施令也太卑微了。 “嗨,哪儿到得了公关这层面,”司太太不愧是企业家,面带微笑,相当沉稳,“只是说发个帖,不会对你有太大影响,小曲,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网上的舆论,你和恩浩处了那么久应该清楚这孩子只是有点笨拙,人并不坏,连帮他说句话都不肯?” 给她上价值是吧。帮他说话,那她自己呢。 曲方禾眉毛蹙起,肩膀垮下,一套组合拳就打了过去:“阿姨,坦白来讲,我没办法大度地祝福恩浩,毕竟,我也是受伤的一方……” 她垂耷着睫毛,双手紧握着热茶杯,一言不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卖乖的姿态,反而有种奇异的冲击力。 司太太被她那副为情所伤的柔弱样震住了,嘴角隐隐抽动,但姜还是老的辣,很快恢复如常,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这样对双方都好,你看是不是?” 软的不行来硬的是么。 曲方禾正要开口,突然感觉肩头一沉。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乃至整个人都有种被施加了重力的感觉。 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了,但身体仍对那充满攻击性的粒子应激,腺体微微刺痛起来。 曲方禾意识到再待下去会露出软弱,她决不允许那种事发生,于是咬了咬牙,撑着桌沿起身。 她依旧十分真诚,尽管嘴上说的完全与之相反,“我会分手,其他的事不在我的义务内。我还有工作,没有别的事,先失陪了。” 不等回复,曲方禾转身推门而出,脊背挺得笔直。留下一个额角跳动,几乎被气到失语的司太太。 爵士乐依旧在跃动。 等那高挑瘦削的影子消失在视线,司太太翻开手机,俨然显示正在通话中,备注“儿子”。 司太太面色好转,拿起手机嘲讽道:“这下死心了吧?人家一点都不带犹豫的,说要和你分手。” “……哈,我逼她的?在你心里,你妈就是这种坏人!也就你对人家死心塌地……你说她天真,别逗我,你是没亲眼看到她那样儿……” “你哪里听出来她不舒服了,你是狗耳朵啊我看你!用得着你关心?给我在家里好好反省!” 连珠炮弹骂了一通自己那痴情种蠢货儿子,司太太恼怒挂了电话。 她抱胸消化片刻,勾勾手指,叫来身后的助理:“……我刚刚有放出信息素吗?” 同为Alpha的助理迟疑:“也许,应该只有一瞬间。” 优性Alpha不仅对同类的信息素感知相当敏锐,且对自己的信息素收放自如。司太太心直口快,情绪上头难免的事,但最多也就一秒。 “我觉得也是,但你看那丫头那反应……”司太太没好气,沉思片刻又道,“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说她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之前让你去查她的医院档案,查到没?” 全能助理却是满脸难色摇了摇头:“司总,她的档案全部被封锁起来了,找了内部人员也看不了。” 司太太惊讶:“连你都查不到?” 助理羞愧点头,又想起什么,凑近贴面耳语。 司太太认真听着,神色不住变幻:“嚯,小小年纪还挺有手段,又有人给她锁病历,这会儿还冒出个人跟踪她,演无间道呢?这么有能耐,用不着我们提醒。” 她拎起包包,揣回黑卡和原封不动的礼物包袋,收获了一肚子气走了。 路上冷风直吹,明明地面很干燥,曲方禾却感觉天空灰暗,眼前逐渐飘起雪花片,她凭 着极强的意志力一步步回到单位。 靠着椅子,她吁出一口气,深呼吸几次后才压下了晕眩。 大概是因为司母的信息素,也可能是心理作用。胃不满地抗议,曲方禾紧急吃了两口小点心垫吧,告诉自己没事。 她正咬着勺子,门口走进来个人。是同部门的小丁。 走廊上有稀碎的脚步声,应当是吃完饭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休息了。 小丁一听动静,声音准时准点吊高了,偏还做出一副体恤同事情的模样:“曲方禾,你这不是刚休完假回来么,怎么又不舒服了?” 曲方禾听出他话里的恶意,没有搭腔。 对方喋喋不休:“上午帮你坐班连口水都没喝上,反正你现在也没啥事儿,就帮我整理点资料呗。” 话音未落,一摞落灰的材料落上她的办公桌,附带一张交接单。 “麻烦你了,签字吧。” 曲方禾一眼瞧过去,陈年老材料,沾手就一地鸡毛。按理说,别人帮她坐大厅,她替人整理零碎资料也算公平,但这些……她平静拒绝。 “你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吧,你休假期间大伙轮着做你的工作,就天天紧着我们这些同事薅呗!” 给他扯上大旗了。 曲方禾不爱笑,但她气质平和,绝非冷漠,这会儿却挂上了生人勿近的冷硬。 她转动椅子,正对同事,面上水影似的拂过一个假笑,将材料推回桌子边缘,随后做了个堵耳朵的动作,再秒速回归面无表情。 这一套流程迅疾短促,丝滑无比,别提多气人。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近乎无视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伤自尊。 小丁脸涨成了猪肝色:“曲方禾,你什么态度?我帮你干活还帮出仇来了?别以为自己是个Omega就能天天装病拿乔!” 他一急,那头稀疏的头发天线似的立了起来,寒碜的信息素随之流出。劣性alpha的信息素简直和随地大小便和二手烟一样无耻。 曲方禾腺体被司太太的威压碾过,在茶餐厅里淤着的那口气就没下去,这会儿又被刺激,腺体痉挛,眩晕感顺着后脑勺窜到了头顶。 也怪她平时就没表情,一脸空白的模样让人误以为和平常一样在放空发呆。 小丁说了半天没人理,更加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争论。 唾沫星子乱溅,曲方禾耳边异常聒噪,只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辆被曝晒后充斥着汽油味的破车,压抑不住的反胃,喉咙间喷薄的欲望越来越明显,对着垃圾桶就吐了出来。 她吐得十分精准,一大半落进了垃圾桶,一小半分流在了小丁那双半个月都没换过的老棉鞋上。 伴着几声混乱的尖叫,曲方禾意识离体,迷迷蒙蒙中,手腕越束越紧,嗡震不休。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她只感觉身体一轻,周围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却总有个人一直聒噪,拉着她,叫她不要睡。 那声音顺着骨头攀爬,钻进耳蜗,在她身体内部响起。 而她只能下坠,落进一片刺鼻的消毒水里,扑通。 …… 睁开眼,她又对上熟悉的惨白天花板,不知怎的,有点想笑,或许这就是倒霉到极致的悲凉感。 “你醒了,”床边有个人慢条斯理,语尾上扬,“又见面了,曲方禾。” ——是那个声音。 6.女主角 曲方禾重新闭合眼睛,想倒头再晕过去。 那声音满是笑意,看热闹似的,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那人脸上的神情:“还挺遵医嘱,上次催你来复查,果然坐上救护车准时来了。” 调侃的口吻。 曲方禾一听他说话就浑身刺挠,可眼皮重如秤砣,又想到对方那样难缠,一时没有动作。 “不说话?装睡吗?喂——” 沉默。 “不会又晕厥了吧,好,我来翻眼皮看下眼珠……” 曲方禾赶忙睁眼,对上站在窗边的温铎。他穿着常服,人和穿搭一样松弛,居高临下瞧着她,脚底板挪都没挪,嘴角又是噙着那怪可恶的笑。 “你很烦。”她皱眉。 开口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熨破了似的沙哑干涸。 记忆回笼,晕倒前还和傻缺同事斗着呢,这下同事们肯定吓坏了,今天的工作还得麻烦大家拖地,很是抱歉。 温铎相当有眼力见,从床头摸了杯温水过来。 曲方禾摇头,又眼睁睁看着他顺从地把纸杯放回,她组织着措辞,收回主动权,“我晕倒的时候,你是不是通过手环……” 和我说话了?她忽然不敢确定了。 温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 “是我。APP记录你的信息素数据,当使用者出现异常状态会自动拨打就医电话,以及紧急联系人,”他相当坦然,“你的紧急联系人是默认的,我作为app研发者,在默认那栏。” “所以手环自动拨打了你的电话。” 温铎不否认。 曲方禾沉默了几秒,抬手,把手环从腕上褪下,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杯温水并排。动作时,杯中窄小的水面漾起微澜。 “谢谢,这几天下来的使用感很不错,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划清界限。 温铎面色如常,他扫过那只余温尚存的钛钢手环,不仅没生气,还被她那泾渭分明的防备态度逗笑了。 “你脸上就差写着,我是一路跟踪你过来的,我看起来很像变态?” 曲方禾没说话。她倒不至于这么揣测对方,只是数据被记录,又招来自己避之不及的联系,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先前没想清楚稀里糊涂就收下了,果然东西不能乱拿,容易结下因果,乱七八糟又结成毛线团。 温铎煞有其事,开始满嘴跑火车:“行,其实我在手环里装了gps,天网系统,还在里面放了七颗龙珠、onepiece……” 曲方禾:…… “等等,你不会真觉得我在监视你吧?摆出这副好像被跟踪的表情,好伤人。” 嘴上说着被冒犯,但温铎眼底雪亮,像解难题导公式那样求问思索,竟然真思考起来,“你们是不是很相信发誓之类的?那我发誓,如果我真的做了不好的事出门就被车……” “停!”曲方禾打断他。 为什么莫名其妙乱发起誓来了?这家伙的社会化程度真的很成谜。 她转开眼:“只是单纯觉得收了你的东西不合适……你今天怎么又在医院?你很闲?” 脑子依旧钝钝的,视线无处搁置。她只好看着天花板,任凭思绪在上头走来走去。总比对着别人的脸强。 温铎却硬要俯下身,把自己挤进她的视野,占满天花板一半,头发鸦羽般,绵延了纯白的一角,“我有工作来这边处理。还有,之前和你还有恩浩聚餐的时候说过,我成立了一个研究中心,和医院有定点合作。你是一点也不关注我这只竹马的动态,好歹我们也是从小一起……” 曲方禾一脸嫌弃,别过头,“少来。” 又有点心虚。 四年前那件事起,她再没听过这人的消息,还是前阵子从林双那里得知他要回国,紧接着上个月,司恩浩忽然兴高采烈地说要介绍个朋友。 她应约前去,对上一位旧人,心咯噔一跳。觥筹交错间,温铎靠着椅子,和她打招呼。他变了很多,戴了眼镜,明明气质收敛了许多,但在人群里偏就是最扎眼那个。 ……他是怎么认识司恩浩的?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彼此假装不认识,平静吃完了这顿饭。 她承认,她不想理会不想过问,为了内心的平静,她想要和温铎离得远一点。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曲方禾烦躁地闭了眼。 温铎插科打诨完,见好就收:“还是先来说一下你的状况吧。之前和你说数据有问题,不是吓唬你,你现在的状况比那时候还遭,信息素受体阈值跌破了最低值,已经有了严重的应激性坏死先兆。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腺体处于‘信息素贫瘠’状态,长久下去,腺体会萎缩,甚至坏死。” 曲方禾睁开眼,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很不合理,你——你曾经有一个100%匹配的命定之番,按理说,只要你们处于同一屋檐下,他的Alpha信息素就会自然而然安抚你,但你的腺体近期完全没有得到滋养,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 “温铎!”曲方禾声音拔高。 越界了,这是她的私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敏锐意识到一点:“之前就诊的张主任呢,应该是她来和我沟通吧?” 温铎又直勾勾盯着她:“她大概率帮不了你了,因为国内目前还没有像你这样,确立命定后又因为排异掉档的先例,而我恰好对这方面有点研究。忘了说,我还是医院的客座专家。” 哦,独一例,好歹也算某个领域的第一,妈妈会为她高兴吗?曲方禾嘲弄地想。 “抱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温铎嘴上让步,态度却很强硬,“所以我劝你治疗,如果再继续拖延,腺体会不可逆转地萎缩,不仅仅是闻不到味道那么简单,它会影响你的内分泌激素,连带引起一系列并发症。” 曲方禾接受了他的说法,心不可避免坠到了底:“……我该怎么治疗? “最保守也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你可以借用司恩浩的信息素,定期向他取用注射。我想,他应该很乐意帮助你。” 曲方禾脸色冷了下来。 定期向一个找到了真正命定的男人摇尾乞怜,索求信息素,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 “没有别的方案了吗?” “还有一种方法,定期进行脱敏治疗‘强制阻断’。你长期接受‘命定’的信息素,乍一剥离,会有严重的戒断和排异反应。前期比较艰难,也容易受到外界杂乱信息素的刺激晕厥——就像你今天经历的这种,但只要扛过去,后面会慢慢好转。” 曲方禾陷入沉思。 要治疗的吧,轻重缓急她分得清。只是突然有点累了。 尽管她看起来还不错,甚至能和温铎辩上两句,其实已经快到边缘了。 人遇上一件倒霉事,还会怨天尤人跺跺脚,等到接连不断飞来横祸,早被打得完全懵掉了,骂不出声了。 为什么总是她呢?曲方禾翻了个身,她还清醒着,没有睡着,没有手柄,没有可供转移的事物,她就只能轻易暴露出脆弱。 唯一做的居然只能是背对着温铎。 “让我考虑一下。” “这不是该考虑的事吧,”身后的声音骤然低沉,“曲方禾,你不是很能忍耐吗,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了了?” 闭嘴。 “你不想治疗?还是说,你在害 怕?” 到底在叫嚣什么?曲方禾少见的发怒了,那股对上他就有的,飞絮似的毛毛躁躁又卷上心头。 “你出去,”她头一次展露出了攻击性,“我要休息了,有关病情,我还是想和那位女医师沟通。” 那声音不笑了,冰坨子一样砸下来:“你很介意我?曲方禾,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不在意我,你是特殊病例,而我能治疗你,当我用医生的身份站在这里时,我们就只有病情的牵扯,你不应该利用我吗?” 曲方禾被刺中般应激:“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吗?” 身后的声音偃旗息鼓,再开口,罕见的多了无奈:“你当然有,但你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永远以自己为主的,积极治疗,等恢复了再来暗戳戳阴阳我。”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说这么多,搞得好像他很懂自己一样,曲方禾非常清楚,对方在意指什么。几年前“命定”降临时,她就是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面前的人。 可他又好到哪里去呢。胆小鬼。 眼睛有点热,烦透了。习惯了当鸵鸟的曲方禾,习惯了用面无表情的躯壳当堡垒的曲方禾,想要大叫,想要任性地停下来。 光是背对已经不够,她被子上拉,整个人团进里面。不做鸵鸟就做乌龟。 外面的人失笑:“曲方禾,你这样很幼稚,总不至于要我去找你妈告状吧?” 去死。她隔着被子踹了一脚。 闷在被子里,曲方禾打开手机,先彻底解除了手环连接,这才开始逐一看消息。 消息堆了不少,先是三人小群,几个小时前。 才不是小猪:林少工作安排咋样了! 林双发来照片,一张混乱的书桌,摆满了纸质材料,当然细心地打了马赛克。 双木成林:在安排,快了,其实下午还得跑一趟市院,让别人代办了,就这样压榨温师兄哈哈。 十分钟前。 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住院的消息,又发了条短信道歉。 双木成林:对不起你俩,临时有会,今晚的火锅没办法一起吃了,你们去,我报销。 曲方禾划屏幕的指尖停住了。 想起先前的争论,他还真是来办事的。她有点脸热,大概是被窝里太闷了。 正回复着消息,外头猝不及防又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那人收了个“闭被羹”居然还没走,字正腔圆读起了财经新闻:“司氏旗下文娱板块今早开盘跌了四个点,午后持续下跌,收盘跌幅扩大至百分之七点三……” 听着这些冰冷又动听的数据,曲方禾因为司太太而堵了一下午的郁气,奇迹般地顺畅了。 难怪病急乱投医找到她,在茶餐厅里都快端不住了。曲方禾在黑暗中,发现自己嘴角肌肉有牵动的趋势。她承认,她有在幸灾乐祸。 不一会儿,温铎的播报无缝切到了八卦频道:“苏蔚冉的命定之番疑似已订婚!?话题量破两亿,评论区高赞第一条:‘心疼原配Omega,完全狗血文被背叛的女主好吧。’” 自打出事起,曲方禾屏蔽了网上的消息。如今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些,感觉很微妙,但又切实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熨帖。 她听得正入神,外头的“播报声”却突然停了。 隔着被子,那声音幽幽道:“哎,惹谁都不能惹你,听完是不是爽多了,女主角?” 鼻尖闷出了汗,曲方禾这一天的情绪仿佛过山车,正要钻出被窝,反唇相讥。 忽然,走廊上想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门被“唰”地打开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呼喊。 “方禾——” 她愣住了。 7.见家长(怎么不算 曲方禾脸上惊愕一闪而过,掀开被子,“爸?” 前些日子吵架,她以为爸妈至少要和自己置气一阵子,没想到父亲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没等多想,父亲颠簸跑入,因为腿疾,他都是磕磕绊绊慢走,这会儿却是急得跌撞过来,一头栽进了床尾。 姿态相当滑稽,她却笑不出来。 “方禾,方禾……”那样老实的中年人,喊着唤着,居然快哭出来了。 曲方禾不知该作何反应,瓷白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没有表情以外的空白,一种无措。 被抽耳光的记忆还在,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太多,她十分习惯了父母伤害完自己,再若无其事牵起自己。 他们的家庭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糖和棒子是这个小家左手倒右手管教幼童的手段,可有点甜头的时候,她就觉得,也没有那么糟。 其实还不如彻底坏下去。 没想让父母知道的,曲方禾心底有个地方微微塌陷,忽然不合时宜,想起温铎那句“告诉你妈”。 ……应该不是他在多管闲事吧。 “爸,你怎么来了?” 男人眼眶发红,不住责备:“得亏医院这边联系我才知道,你怎么遇到什么事都不和家里说呢?” 他拉着人嘘寒问暖半天,平复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侧的隔断帘被妥帖地拉了一半。帘子后,站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 “叔叔。”等父女俩寒暄完,温铎适时从帘后走出。 他刚刚退避得极其自然,现在打起招呼,更是亲近得一如往常。 “这……”父亲怔住了,认了好一阵,惊喜道,“啊,是小铎啊!你好你好。” 很多年不见了,对上这位气场强大的后辈,他拿不准态度,只能讨好又尴尬地赔笑,往床里又挪了挪。 曲方禾嗓子被剐了似的。 她视线落在父亲努力蜷紧的残腿,布料下,那里伏着一条凸起的蚯蚓似的疤。 思绪是回旋镖,从十年前拐回,正中眉心,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残疾那天。 尽管事故已经过去很久,但残缺不可逆转,让他矮人一头。 在日益佝偻的父亲面前,直立着的温铎是那样高大、健康,游刃有余。这残酷的对比,叫曲方禾越发齿冷。 那件事里没有人犯错,但她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阴暗地想,为什么是他们家呢? 想起往事,刚刚与温铎好不容易回温的气氛又回到了冰点,她的松动瞬间消失了,重新浇筑出高墙。 温铎完全看不懂人脸色似的,当然更可能是看懂了也不在意。 他气定神闲,与曲方禾父亲笑眯眯拉起家常。这人情商时高时低,全凭自己意愿,只要他乐意,三言两语就能让紧绷的中年人松懈下来。 很快两人熟络如初。 毕竟,父亲曾是他的专属司机。 曲方禾莫名有点刺眼的不快,又觉得自己很没道理。连爸爸都不在意,她又有什么好介怀的呢? 父亲与他看着长大的青年笑谈了两句,还是没忍住,“小铎,我想问一下,方禾的信息素,还是腺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曲方禾眼皮一跳,糟糕。 还好温铎还算靠谱,念了一通医学名词把人绕晕,总结下来:信息素失调,定期调养即可。 听到这番专业的背书,父亲松出一口大气。 中年人抿了抿嘴,老实人豁出去了,挂上窘迫笑脸,但语气中满是赤诚:“方禾的腺体出问题,正发愁呢,我们这些大人也帮不上忙,好在听她说都交给你治疗了,我放心多了。” ……差点忘了这茬,之前为了堵爸妈的嘴,随口拿了这人当挡箭牌。 曲方禾只想钻地缝,好在有常年面瘫的伪装,她只能放空,假装刚睡醒。 温铎闻言,斜睨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愉悦弯起,郑重道:“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方禾的。” ……好久之前,他才会这样不带姓叫自己。打住,不能再深入,曲方禾拒绝去想了。 陪着聊了会儿天,温铎解答完病情离开,本来他今天来也不是以主治医师的身份。临走时他把那只手环勾在指尖,带走了。 曲方禾只觉得爸爸实在是很迟钝——那家伙连白大褂都没穿,他居然也没觉得奇怪。 之后几天就格外枯燥了,她被强制要求住了院,逃离医院回家打游戏的计划失败。这几天父亲陪床,定时定点煲鸡汤、鱼汤。 和家长说“全是嘌呤容易痛风”没有意义,曲方禾来者不拒,短短几天小脸圆了不少。 父亲欣慰地看着她喝完,不忘解释:“你妈妈不是不想来,最近期末,她带班走不开。” 曲方禾点头,知道是在撒谎。妈妈只是还在生气,等着她屈服求饶罢了。 期间,父亲也尝试着提司恩浩的事,但他一说,曲方禾就装头痛回避。 这几天,她把司恩浩的号码从黑名单放回来了,依司太太的意发了分手。对方没有回。 每日打针挂点滴,查血化验,各个科室轮转,快和上班一样充实。 这天,她刚检查完,手机上跳出一则消息。 陌生号码,但一眼就知道是谁。 【住院期间先用脱敏剂,我已经安排了。我说的治疗你考虑一下,不能再拖了。知道你讨厌我,但你没必要和自己作对。】 曲方禾看着这最后通牒的话语,只觉疲惫。她没有删除这条消息,因为她也想问自己,有这个必要吗? * 温铎发完短信,把手机甩在一旁,好像干完这件事后这东西就没用了。 可电话里分明传出一道男声。絮絮叨叨。 无非是抱怨自己现在电话旁边都有人盯着,被看得死死的出不来,没办法与心爱的女友联系,被他妈逼着分手之类的蠢话。 好笑。想跑还不简单,大不了自杀,要么就剁手指威胁,真爱的话这点都豁不出去? 当然,这人畏畏缩缩好的是他。 于是温铎讲义气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听着能为兄弟两肋插刀,声音含笑,阳光普照,但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头的人感激道:“还好我在医院那边有你这层关系……这么艰难的时刻,她一定很需要我……” 好像他是什么王子,准备去拯救落魄公主。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温铎本来心情不错,突然被这种温热烘得反胃,像是落了座,但最先感受到的是前人的余温。尽管他实实在在就坐在这里。 他转过办公椅,背对太阳,眼球闪过水银似的光 ,搭在扶手上的小臂浮起脉络分明的青筋。 需要你什么呢?人?信息素?都不要。他想起自己提到这人信息素时,曲方禾那个下意识的厌恶表情。 虽然她的攻击性一致对外,但他还是感到了慰藉。 至少她对司恩浩不特别,反倒对自己很特别。 特别地讨厌。 舒服了。 温铎:“客气什么,你稳住你妈就行。” 他一边敷衍,一边在指尖转着那只已经完全冷却下来的手环。金属质感,硬邦邦的,是个死物,但能严丝合缝握住她。 温铎摩挲着表盘。 他们的app吉祥物做得相当拟人,小兔完全是电子宠物级别的,这会儿被温铎转晕,眼里滚着两轮蚊香圈,喝醉似的东倒西歪,倒地。 于是屏幕前只留了个小屁股,撅着白毛小揪揪。 他对着那点戳了戳,小兔子被骚扰,鲤鱼打滚跳起,袋鼠一样跳弹着打人。 脾气好差,一样差。 他以前一直以为兔子是很温和的动物呢,直到被咬了。兔子不急其实也爱咬人的。 正出着神,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少男怀春,满含希冀说了句,“快和我说说别的,她什么反应、态度,有没有提到我什么的……” ? 温铎的回复是直接挂断,发短信。 【刚有个电话打进来,忙^_^】 这傻*。 他把手环放进了抽屉。 平心而论,温铎不愿和这巨婴分享有关曲方禾的任何事,没有的事也懒得编。 她是那样鲜活地反抗、拒绝,要和他保持距离,他连她那种耍性子的倔强,好和坏,都不想透露。 这时,电话又响,这回是齐廷佑。 接他电话就舒服多了,至少他们算是世俗定义里的真朋友。温铎眼高于顶,对方是他为数不多看得上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是合作伙伴,齐廷佑是他们中心的大管家。当然,这人找他估计也只会是因为工作上的琐事。 温铎截断对方的话,先说:“老齐,我有个认识的人生了病,我劝她治疗,但是对方不听我的。” “……谁?” “你不认识。” 齐廷佑古怪地停了一瞬:“她生了什么病?” 温铎解释,这样那样。 齐廷佑:“我知道了。” 随后啪地挂了电话。 ……所以,打电话本来是要说什么? 温铎不明白了,但知道对方肯定有自己的用意。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简单迅捷。 大概这条食物链上,他觉得司恩浩傻,齐廷佑也会觉得他白痴。 温铎转着笔看报告,又分了心,觉得说得还是不够,又补了两句。 【我还在你爸面前帮你演戏呢,别忘恩负义,也稍微记得我点好行不。再给你一周时间,到时候还不听话,我自有妙计:p】 虽然什么计,暂时还没想。 发完这条已经预知到什么后果。他悠哉悠哉回了个电话过去,果然收到了忙音。 嗯,拉黑。 温铎自得其乐坐在办公桌边,想了想,打开抽屉,拿出手环,又戳两下兔尾巴。 今天也有烦到她。 下次拿齐廷佑的电话打。 8.司恩浩 曲方禾住院第三天,林双和乔稚结伴来看她。他们仨是高中同学,上学时交情就不错。 丸子头见她,瘪着嘴就扑了上来。 她要哭了:“呜呜佩奇你现在怎么这么弱,老是生病……” 喂怎么突然就叫上佩奇了,全世界只有你才是小猪。曲方禾啼笑皆非接住了她。 乔稚一边抽噎,一边剥橘子,还要骂人,忙得很。 她说那天吃完难吃食堂回来,本来就够烦了,正憋着一股气呢,老远就听到讨厌的同事大放厥词,急得嘴都没抹就要冲过来战斗,结果到战场发现姓丁的铁青着脸,而方禾已经歪着头人事不省。差点没把她吓死好不? 又天花乱坠说了同事们怎么怼丁的,局长又是怎么狠批他的。 “我们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了,果然还是得骂!这两天他老实多了。”乔稚哼哼哈哈的,“他之前去相亲老请假,你也帮他顶了班,怎么不说了?” 像是想起什么,她又笑开了,“哦对,你不是吐他材料上了嘛,哈哈哈……我才知道那是督查组那边催的材料,后来他自己去清理的呀!又重头补,最近这阵子他都是直接住单位赶工的!你是这个!” 她竖大拇指。 曲方禾倒不是故意的,却也有点缺德地想笑。 乔稚看她那样儿,心尖跟被狗尾巴草搔了似的,把橘子塞她嘴里,看她兔子吃草似的嚼。 小猪变身考拉,抱了她好久。 曲方禾咽下:“给你们添麻烦了,工作我会回去加班补上的。” 一旁的男子等小姐妹说完,才礼貌加入。男子身量不高,顶个锅盖头,长相普通,甚至有些阴沉,但声音却截然相反,格外温润悦耳。这人就是林双了。 林双:“安排工作是领导的事,你先养病,医生怎么说?” 曲方禾自然地把温铎骗她爸那一套背了一通。 三人聊天,中途乔稚出去接电话,剩个绝顶聪明的林双。 果不其然,这人打量她一秒,直接拆穿:“方禾,你的病应当不是那么简单吧。” 朋友太聪明也不好,容易拆台。曲方禾对他自然不会像对温铎那样排斥,干脆全盘托出。 毕竟林双也是医学方面的天才,实话实说也能让对方客观判断。 林双听完她的陈述,表情凝重。 “我没看到你的病历不好推断,不过,师兄都这么说了,我劝你还是听他的。他和他老师应当是全世界研究这块最牛的了。” “那他老师……” 林双无奈:“他老师远在大洋那端呢……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方案,很多人花钱都买不来他诊断,你和他有仇?” “没有。” “那你在顾虑什么?我看你就是太犟了,身体最重要,别和自己过不去。” 曲方禾没说话。林双只知道她和温铎认识,并不知道两人有过一段过往。 她当然想要自救了,如果对方不是温铎,她一定积极接受。 房门大敞,门外的乔稚耳侧贴手机,隔空喊话:“禾,局长让我问一下你的电脑密码——” 曲方禾回了。 接完电话回来,乔稚解释,说是班上来了个新同事,暂时借用下她的电脑。 说起单位,这家伙紫葡萄眼里升起八卦之光:“诶,方禾,那天你晕倒,手环里那个人是谁啊?” ……还有第二关。 曲方禾装傻:“什么?” “你晕过去的时候,那手环就响了,有个人在那头远程指导我,什么头偏向一侧啊,清理嘴巴,抬下颌呀……” 乔稚忽然画风一转,眼冒贼光:“不过话说回来……他声音好好听啊!就是那种悠闲的,带点笑的感觉,我本来吓得腿都软了,被他几句话就安抚好了,这极品谁呀?司恩浩就让他去死吧,我觉得这个也很不错啊。” 曲方禾:…… 再听下去她真有点想杀人了。 她不无恶意道:“只是认识而已,还有,不是声音好听人就不错的。” “这倒也是。”乔稚瞅林双。 丸子头打锅盖头,敲得邦邦响。这两人一碰上,见面三秒就进入战斗。 林双青筋直跳,忍小猪一次。他深深看一眼曲方禾:“是温铎吧,我师兄,乔稚你见过的。”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上过新闻的眼镜理工男,传奇hotnerd,”一说大名,乔稚想起来了,大叫,“他是你师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曲方禾无语,却也迷惑,他怎么知道是温铎? 她看向锅盖头,却见对方也一脸审视瞧着自己,咯噔一下。 被耍了,刚听到名字光顾着回避,居然忘记第一时间反驳了。 林双收回视线,继续和小猪拌嘴:“你要是别用那种‘你怎么敢和他平起平坐’的语气说话我会更高兴一点。” 他故意夹嗓子学乔稚说话,把猪气得跳起来吃人了。 乔稚一边锁他的喉,一边满脸放光憧憬道:“那他那张脸,在你们组应该很受欢迎吧?” 林双在她臂弯里活人微死:“并不,师兄虽然长得好,表面看着也好说话,但实际上他这人比较……呃,特别吧,做事大开大合,思维又特别跳跃,一般人跟不上他节奏,另外就是他精力旺盛到不像人,老拉我们开组会……与其说受欢迎,不如说大家都很怕他吧。” 天生的科研机器啊。 曲方禾想,他的确是那样的人。 乔稚少女捧心,畅想道:“总感觉这种人的命定之番一定也会很优秀……唉,我的命定之番会是啥样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她又开始了。 探病结束,朋友们该走了。临行前,林双留下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得曲方禾毛毛的。 经过几天的治疗,一切指标稳定,她的腺体彻底进入了休眠,对外、对内,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目前一切良好,但温铎说得很吓人,还来了个“七日为期”。 曲方禾一面想着这人有病,一面又惴惴不安,好像回到大学踩死线赶论文,明知在作死,但就是控制不住玩。 反正,不舒服她就再去医院好了。 除此之外,近日来,她手机上还多出许多骚扰信息。 她没有细看,通通拉黑,但有一条闯进了视线。 “在民政局上班,住青枫小区三栋,妈在德高教书的曲方禾是吗?长得人模狗样,抢人家命定,恶不恶心啊你?实名举报信已寄到你单位和你妈学校了,走好不送~” 点滴落下,冷的液体流进血管。病床上的曲方禾逐字看完,只觉得森然。 傍晚,她在窗前踱步,纠结着要不要问妈妈被骚扰的事。 最终打了过去。电话“嘟”音响起,曲方禾指尖在窗沿轻敲。她有一双格外出挑的双手,手如柔荑,纤长匀停。 此刻,她正比着食指和中指,当一个小人,亭亭地在窗台上走,走了一个来回,通了。 “喂。”语尾拉长,有点得意。毕竟这场母女战争,总会是妈妈赢。 曲方禾叹了口气,就事论事,询问近期是否有人上门或电话骚扰,学校那边有没有人找她麻烦之类,提醒她注意。 “什么意思?”曲虹完全在状况外,但她好歹也走过半生,听两句便厘清了状况。 她生活环境简单,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平时更不关注媒体,前阵子之所以知道自己那档子事,还是因为办公室其他年轻教师聊起。 曲虹头一次靠近网暴中央,越说越紧张,“你怎么会惹上这些人呢,你还是太……” 曲方禾打电话纯属关心,眼看话题要拐向毫无意义的说教,正要找理由挂断,身后,突兀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 “方禾……”清朗的男声。 手机收音太好,电话那头的人也听到了,迟疑:“这声音,是不是……” 没等说完,曲方禾迅速挂了电话。 她回头。 病房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身穿驼色大衣,头发翘起几缕,一看就是跑来的。他扬起一张毫无阴霾的脸,笑容灿烂,鼻头被冻得通红。 “方禾,耽误了好久,我终于逃出来了!” 正是她的未婚夫司恩浩。也是那堆骚扰短信的源头。 曲方禾眨眨眼,放下手机。 有一阵子不见,熟人、爱人,也会成陌生人。这一刻,对方的脸突然面目模糊起来。 好像事情刚发酵时,她也有过期待的吧,觉得司恩浩会和她解释的,哪怕最后结局不如意,她也接受。 但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手,它不走了,从小人变回手指,蜷进掌心:“你来干什么,没看到我的短信?” “就是因为看到你说,要分手,才跑来,”司恩浩气喘吁吁,狗狗眼漆黑温驯,“家里一直有人在监视我,我没法联系你……” “从11月4号,到今天,整整十一天。” 司恩浩张了张嘴,没法反驳,连忙道:“从那天起好多人看着我,我没办法……方禾,你给我点时间,我可以解释的。” 说话期间,他不时向外张望,还真像个落跑少爷。想到他妈那个控制狂,也算能理解。 曲方禾点头。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 “我听说你身体出了问题,腺体还好吗?”司恩浩一脸担忧,走了过来,想要探身查看她。 曲方禾下意识避开,怕太尴尬,又道:“对了 ,当时疯传的那个视频是你删除的么?还是谢谢你。” “什么视频?” 不是? 曲方禾心咔哒一跳,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人,又刹车停下。 抬头,对方没发现不对,只是苦笑着撤回手:“你也知道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那天真的很奇怪,好像被蛊住似的,比我们第一次还……对不起,我不是要对比的意思!总之全都怪我,我和你发誓,从那天起,我和对方再也没见过。” 一个两个,都挺爱发誓。 曲方禾心里嘲讽,面上毫无动摇:“我们已经算是分手了,你应该和她联系的,苏蔚冉是你的‘命定’。” “别这么说好吗?”司恩浩着急大叫,狗狗眼下垂耷拉,眼睛瞬间红了,“我不要,我不分手,我们才是命定,相处了这么久,你不能给我判死刑……” 声音沙哑,近乎哀求。 曲方禾:“我们匹配度下降了,只有99%了。” 那天他没有看到检测报告,也许不知道。 岂料司恩浩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知道,但我们的匹配度还是很高,我不在乎那个,1%能代表什么?何况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多么真诚,也许他早点来,事情会不一样。 曲方禾闭上眼,冷酷道:“抱歉。” “别这么狠心好吗,我真的很爱你……” 他带了哭腔,是真的很爱她,可话说了一堆,她始终像一面墙,连回音都不给。越说,那点爱就越往恨里陷落。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曲方禾,我求你有点心好不好……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压根没喜欢过我……” 曲方禾深呼吸。 当少爷真好,他的烦恼就只是被束缚人身自由,出逃后,再来撒泼打滚,向她讨要爱。 而这是经历了很多事后,千疮百孔的曲方禾给不了的。在被他妈拿卡羞辱,身体出问题,因为他被小明星的粉丝人肉之后,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 她笑了,苹果肌鼓起,顶起左脸面中的小黑痣,好像虫蛀。她很真心在笑,甚至有点恶毒了。 怎么不克死他呢。 “我在乎,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听你说。因为在乎,才觉得可悲,三年都抵不过那一面。你说了这么多,我听不到一点有意义的东西,你是想听我回什么?是要我安慰你说,我能理解,就算你被信息素操控,像个动物一样在公共场所野合我都接受是吗?” “别这么说……”司恩浩本就快决堤,被她说得嘴唇都在发颤,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嘴不要总是那么毒……” 配着他的红鼻头,好不可怜。 曲方禾冷眼看着。 他又要哭,又要撒娇,求饶,稀里糊涂把事情掀过去,回归他想要的局面。 可是,不是所有事都能这样过去的。 不想和他讲道理,曲方禾直击靶心:“而且你妈那边你也解决不了。” “我可以说服她,只要我们俩坚决一点,她肯定……” 听了这话,曲方禾最后一点心软的劲都泄去了,只觉得果然,果然如此,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和这种人结婚呢? “解决你妈那是你的事。” “只要你愿意陪我去见她,她会同意的!” 曲方禾摇头,事已至此,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你走吧,分手对你我都好。” 她残忍地结束了对话,准备送客。 司恩浩见她态度坚决,哽咽着,黯然向外走去。正当曲方禾舒出一口气,准备关门落锁时,门板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 “我不要分手!” 司恩浩彻底丧失了理智,欺身而上。他那双红眼睛还在掉眼泪,动作却毫不含糊,反手“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曲方禾愕然。 她明明应该什么都感受不到,但后颈的腺体却心脏搏击般,忽然鼓动了一下。 有什么在空气中无形疯长,她感觉不到,皮肤却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司恩浩一步步逼近,英俊的脸遍布红潮,因为情欲完全扭曲融化了。 “方禾,我被关那么久一直想着你,全靠着你才支撑下去,我需要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很煎熬……其实我今天不该来的,从那天起就不对了,我一直在失控,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被强行按进了高浓度酒精,曲方禾不知不觉快醉倒了,眼前生出重影,撑着床尾。 “司恩浩!你疯了?给我出去!” “我不走!你的腺体是因为我才出问题的!”司恩浩贴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感觉到,你也在渴望我,你需要我……你明明就需要我!” 下一秒,他扑了过来。 9.病房 曲方禾退到床头,警惕道:“司恩浩,别让我恨你。” 对方在这句狠话前短暂清醒,又很快坠落下去。 浓到快把人淹没的朗姆酒气息弥散了整个房间。 曲方禾近期一直在用脱敏剂,像给腺体覆了层保护膜,猛然被刺激,只觉得腺体像一个蚌,正在被蛮力撬开。 他的信息素对痊愈期的她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司恩浩从身后钳住她,凭着绝对的体型差,将人制住。他凑近她纤细的脖颈,在那片领域痴迷嗅闻,好像那里是片小小的湖泊,而他即将抛下一切,纵身一跃。 “方禾,你的腺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试一下,试一下好不好,说不定我的信息素能让你的腺体痊愈……” 本能驱使着他不停深入。 没有直接触碰,隔着一层抑制贴,那种被野兽锁定的感觉,却更叫人毛骨悚然。 曲方禾只觉得那湿热的软物隔着纱布,反复碾压、刮擦,像是猫科动物带着倒刺的舌头在舔舐,沙沙的。 一时间她有种被大型食肉动物叼着的错觉,鸡皮疙瘩瞬间炸开。 曲方禾汗涔涔,大力挣扎,尽管还在晕眩,但怒从心头起,一把拍过旁边的输液铁架,狠狠往他身上砸去! 趁着司恩浩痛呼的瞬间,她手脚并用扑向床头,一掌拍响了呼叫铃。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很快,走廊传来脚步声。值班护士小跑过来,拧动门把手,只听叮叮当当晃响,却怎么也打不开。 小护士透过玻璃往里看,与曲方禾对上视线,大惊失色,慌乱比划了手势口型,匆匆跑去搬救兵了。 曲方禾咬牙,嘴里的旧伤又散出甜腥味。现阶段只能靠自己了。她胡乱摸索到手机,凭借肌肉记忆,盲按快捷键拨号。 有人吗,能来个人吗…… “方禾,你为什么不释放信息素……你为什么对我没反应?!”司恩浩似乎感觉不到痛楚,无法标记的空虚感和占有欲无处发泄,逼得他几乎癫狂。 猛然间,曲方禾脖颈一阵扯痛——他竟是直接上手,撕开了那层薄软的抑制贴! “方禾,让我标记你,不要害怕,只是暂时的,我想你,想要你……” “司恩浩!”曲方禾天旋地转,尖叫阻拦,“别碰我!” 可太晚了,麻木的腺体感知不到Alpha的信息素注入,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从耳后触目惊心地滑落下来。 曲方禾绝望回身,扬手就要给对方一记耳光—— 手却悬在了半空。 只见面前的人皱着眉,手背死死抵着下半张脸。鲜红的液体正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下坠。 曲方禾摸后颈,没有受伤。 看来,在失控前,司恩浩拼着仅存的理智,咬破了自己的手背,没有咬她。 她的心情突然很复杂。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钥匙串碰撞的叮铃声。 吱呀一声,坚固的病房门被人顶开,新鲜空气倒灌,冲散了密闭空间内的胶着逼仄。 曲方禾周身的压力陡然变轻了。 “方禾,你没事吧!”林双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身后,小护士探出头。 他快步上前,像鬼平地飘,将她护在身后,阴恻恻的冷意比朗姆酒味还刺人:“司恩浩,你想干什么?” 或许清楚自己安全了,曲方禾松懈下来,竟有些哭笑不得。 林双这人也好笑,都火烧屁股了,还怪爱护公共财产,规规矩矩拧钥匙,轻手轻脚推门。 偏偏他又跑得头发散乱,刘海遮了半张脸,披个白大褂,鬼似的,倒把发疯的司恩浩给镇住了。 小护士举着针管冲过来:“按住他,我来给他打抑制剂!” 林双二话不说,挺直172.4厘米的小身板,像颗爆冲的台球,撞向面前的185大高个。 司恩浩在剧痛和抑制剂的共同作用下转醒。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胳膊上还在渗血的小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就对上不远处的曲方禾。 那一刹他恨不得就地死去。 自从与苏蔚冉撞面,爆发命定初见才有的情潮后,他的欲望越发贲张,此后,他一直在家里用药物控制,没想到见到方禾后就…… 想起自己刚刚差点做出的行径,即将失去的恐慌在心口悬空。他居然违背了方禾的意愿…… 司恩浩瘫坐在床尾,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全场最佳辅助小护士,又是测量信息素指标,又是消毒包扎伤口。等她忙完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双打破僵局:“司恩浩,方禾的腺体是因为你才出问题!你知不知道现阶段,任何强行注入的Alpha信息素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司恩浩脸色惨白,仓皇看向曲方禾,痛苦抱头,“我的信息素近期失控越来越频繁了……可能是因为我触发了‘命定’,又强行断了联系……” 林双说话毫不客气,冷笑,“你知道就好!不会还觉得自己很痴情,只有自己受苦吧?我告诉你,你接触的那个命定对象也会因为你,有严重的戒断反应!处理好你自己那堆破事,别一下子害好几个人!” 曲方禾背对着房门,听着记着,眼神恍惚。 就在场面越发白热化时,忽然,她后背升起一阵强烈的被窥视感,正要回头,后脑一紧。 一点微凉,毫无预兆落在了她暴露的腺体上。 她险些惊跳起来,侧头,温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 是动物吗?这人走路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温铎轻巧垫住了她后倾的姿势,极快速地,在她耳边用气音。 “你有没有事?” 世界短暂陷入了真空。 曲方禾与他视线相接,蜻蜓点水。隔着医用手套,那指腹微微施力,随即撤回,凉意雨水似的,滑进了深处。 她下意识后退,幅度有些大,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抱歉,吓到你了。”温铎摊出五指,展示医用手套上的一抹鲜红,似乎只是顺道帮她擦去了污秽。 所有人都在看,曲方禾心跳乱序一拍,摇头:“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温铎应了,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质皂香,径直走向她身后。 他先是拍拍林双,叫人少说两句,继而走到颓丧的司恩浩面前。 司恩浩垂着头,手抖得厉害,他攥着一块肤色布料,指尖不住捻着,那正是刚才从曲方禾脖颈处暴力撕下的抑制贴。 温铎一脚把垃圾桶踢到他面前,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脏,扔了。”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盯着司恩浩把那块软布扔掉,又把垃圾桶一脚踢开。 他继续说:“恩浩,你现在身体出状况,先别到处乱跑了。你家里因为你偷跑出来快闹翻天了,被他们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司恩浩做错了事,正是软骨头没主见的时候,在家靠父母,出门就只能靠朋友。 他躲在朋友的身后,软弱地接受。 林双看着之前还与自己一起的师兄,下一秒就站在敌方那头,气结嘀咕:“……不是,你们居然认识?叛徒。” 温铎瞥他一眼,震得锅盖头嗡嗡的。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曲方禾,看着温铎和司恩浩熟稔的样子,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十几分钟后,司家的助理带着几个保镖匆匆赶到。 扫视一圈病房,大致了解情况,助理心有不忍地扶起少爷,临走特意在曲方禾面前停了停:“实在抱歉,他的信息素最近出了大问题,受不得刺激,近期特别容易陷入狂躁状态……所以才一直给他管控在家……” 陷入狂恋的男人是那样可怜,连路人都会想替他争辩两句。 曲方禾当没听见,她心疼别人,也没见有人管她的死活。 司恩浩走到门口,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方禾,我是认真的,我会让你回心转意的。我会证明这一点。” 一群人乌泱泱离开。 助理临走前,脸上闪过挣扎,很快,他低下头,极轻又极快地说了一句话,面色复杂离开了。 司恩浩走后,病房里那股浓厚的朗姆酒味终于被新风系统彻底抽干。 医护人员鱼贯而入,迅速对曲方禾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林双借着温铎师弟的身份,拿到了新鲜出炉的病历数据,快速翻完,脸色越来越沉。 他合上病历夹,出离愤怒了,看向松垮垮倚着墙的温铎,这回和师兄同一阵线了:“你必须接受师兄的治疗方案,不能再拖了。” 两个最强大脑一左一右站在她床前,压迫感十足。 曲方禾靠在床头,不说是也不是。她还在想着司家助理临走前的话,内心惊骇不已。 他说咖啡厅那次,有 个男人在跟踪她,提醒她注意……是谁? “听见没?连你好姐妹都这么说了,”温铎坐在隔壁空床上,浑不吝模样,视线有形般在她脸上逡巡,“都给你七天考虑了,还没想好?那我可得想想办法了,要不干脆把你绑过去?” 会是他吗?曲方禾沉默。 见她不理,温铎又摆出那张似笑非笑的混账脸,“骗你的,看你太紧张了,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拜托,有人回你吗?林双看着他那人上人的师兄对着空气墙说话,瞠目结舌。 实则曲方禾心里有气,不想回话。 她很想质问,他温铎很缺朋友?为什么偏偏是司恩浩?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总不至于是因为她?但自己有什么立场问这些?何况林双那么聪明,一问就显出端倪,她极力掩盖的那段过往就再藏不住了。 可就是越想越气,乱七八糟的想法汇成一股邪火,快把曲方禾炖了。 “你们俩走吧,我要休息了。”想不明白,她倒头躺下赶客。 曲方禾拉上被子,刚想闭眼,视线上方突地压下一片阴影,多出个毛茸茸脑袋。 温铎好像真的很喜欢强行塞进别人的眼睛里。 他忽然身体前倾,那极具存在感的皂香覆了下来,像葱茏的树冠开了花。 趁着林双转身的间隙,温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微笑:“七天是真的,最后一天,你自己看着办。” 随后,门被合上。 都走了。 查房结束,林双跟着温铎走出病房。 两人在走廊上,林双回想起刚才病房里暗流涌动的气氛,生出一股探究欲。 “师兄,我听方禾说,你们只是见过几次,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和她挺熟的?而且还和她前任认识……” “是啊。”说完两字,再没别的了。 林双咬牙套话:“你对方禾……好像还挺上心?话说,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很少见她对人反应这么大,她好像挺讨厌你的。” 温铎停下脚步:“讨厌我?不可能吧。” 挂着笑,但感觉和病房里那个警告没差,害锅盖头又后背发凉了。 林双脑中思绪纷乱,瞪着师兄可恶的背影。他有种直觉,只要找到线头,一切将迎刃而解。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不知道几点了,曲方禾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还停留在通话记录上。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下一秒,她整个人木僵住了。 刚才被司恩浩压制时,她为了求救,在口袋里盲按了手机拨号,后来林双跑来,她一直以为那是打给他的。 可屏幕上显示着联系人,妈妈。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通电话的通话时长显示:35分14秒。 直到几分钟前,通话才刚刚挂断。 这意味着,从司恩浩发疯,用信息素压制她,到他哭喊着“你的腺体是因为我才出问题的”,再到房门被推开,四人对话,温铎和林双看完她病历的诊断…… 全都被电话那头的曲虹,听得一清二楚。 经历了这么多悲催的事件曲方禾都没被打垮,可这个瞬间,她轻而易举就倒塌了。 她不知道这半小时内,母亲的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 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听着她的女儿在这头被欺凌尖叫? 胃部不停翻涌,好恶心。学生时一直被窥探控制的无力感,再一次降临在已经成人的曲方禾身上。 她激颤不已。 又想到温铎暗含深意的话,他是不是发现电话通着,故意说给那头听的? 她只能猜,卑鄙地怀疑所有人。 曲虹没有再打过来了,而曲方禾更没有打过去追问,她实在无力开口。 累到极致,反而什么都不想管了。随便吧。 她蜷缩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曲方禾销假回到单位,回归她那安静的日常。 然而这一次也没能如她所愿。 走进办公室,她的工位上却坐着一位面生的男同事,想起之前乔稚那通电话,更早前局长的欲言又止,王姐的戛然而止,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 直到被叫进局长办公室,这只靴子终于彻底落了地。 “小曲,局里综合考量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吃不消大厅的运转节奏了。出于对你个人的保护,领导班子决定,暂时把你借调到其他单位过渡一阵。” 10.调岗 调岗也是常有的事,曲方禾接受,她总是接受。可听着局长的言外之意,分明不是那么简单。 曲方禾还想追问,刚要开口,话语便在唇齿间湮灭了。 局长既然给了“身体原因”这个最体面的原因了,她没必要非得主动扒下遮羞布。尽管她一点也不信。 “……对你来说是不错的方案了,”局长沉吟片刻,“小曲,你这种情况上面内部讨论过,已经确定好你的接收单位了,过几天调令就会下来,等你恢复好还会回来的。” 归期不定。 曲方禾心口一凉,迟钝地站了会儿,只能接受现实。 鞠躬,血液往头顶涌去,大脑和脸部的细胞正在活跃地跳动,充血。 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幼稚了,失去信息素最多也就只是个beta? 不,在这个推崇命定之番的社会,异常是最大的问题。命定掉档,腺体失常,意味着她会连带着失去基本的社会属性,被边缘化,直至被现在的工作岗位赶走。 脑海中猛然浮现出父亲小腿上那条扭曲不平的长疤,对了,原来这叫残疾。 曲方禾默默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她想起之前种种异状,心里有了推断,直接找到王大姐:“姐,最近是有很多人投诉我么?局长找我谈过话了,给你添麻烦了。” 王大姐实心眼,三两句就被诈了出来,束手无策安慰着:“这事怎么能怪你!都是些狂热粉丝组团骚扰,根本没道理,已经在压着处理了,你别想太多。” 王姐忿忿不平,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借调的事。 曲方禾嗓子眼梗住了。 舆论是把双刃剑,倾向自己的时候,自然也会倾向那头。当她还在因为温铎的播报、热搜的风向窃喜时,也会有人在政务平台和电话中频繁举报自己,是同事为她顶住了压力。 曲方禾这才明白,那天局长让她离开窗口,让爱躲懒的丁志伟代她坐班,只是怕失去理智的网民冲到线下找她麻烦。 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领导担当,同事友爱,在这样的单位里虽然一眼望得到头,却也足够安稳。 越是这样,越内疚,她有什么资格强求自己留下呢? 调令下来,消息很快传开了。乔稚最不能接受,找了几次局长都没松口,哭成了喷泉。 她闲不住,多方打听调令上的“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抱着人嚎啕:“人家都说那边是专门发落冷宫妃子的……” 经过几天缓冲,曲方禾已经淡然,这会儿看她鼻涕哗啦只想笑。 办公室几位同事得知曲方禾要走调动,都很舍不得,纷纷围着劝慰。 王姐拍了拍她:“方禾,其实局长心里是护着你的。我听说了,这调岗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是局长和上面特意申请的。现阶段你在单位,确实也委屈……到那边安静又能养病,等风声过去,你身体也恢复了,就回来啦。” 曲方禾也想到了这层,道理都懂,只是还需要慢慢消化。 “我也觉得这算好事,”隔壁的女同事压低声音,“那中心是上面批的联合项目,专治信息素异常还有‘命定’之类的,不过因为官方合作嘛,所以也接收咱们系统里的……人哈。” “有问题”的人,她善意隐去了这一字眼。 大家七嘴八舌,甚至有些羡慕。 “那边福利待遇超好,工资照拿,免费医疗,工作又轻松,挺好的啊。” 另一位同事附和:“是啊,之前别的区有个Alpha信息素出问题,也被调去那边了,别提多舒服……说是那边负责人正好有个什么研究,需要收集这类病例,所以上面才批了这个合作。” 乔稚打着哭嗝:“这、这哪是借调,分明就是拿人当牛马,完了还能做免费的观察样本!” 怪不得说冷宫妃子。一堆信息素失常的人聚在一起,和精神病院有什么区别。 不过,曲方禾倒是更在意那句,“负责人”、“研究”、“病例”…… 虽然心里有猜测,但还是觉得太离奇了。 老天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戏弄她? 她一脸木然,已经幻视出头顶恶魔角、手持三角叉、身后是小蝙蝠翅膀的迷你温铎,正苍蝇似的在她耳边扑来扑去。 ——服不服?这就把你捆过来! 她打了个激灵。 调令生效的日子转眼就到。 曲方禾实在不愿兴师动众,要告别,要和别人掉眼泪,挑了无人的休息日来收拾东西。 工作早交接完了,她本来也没什么私人物品,抱着个空大半的箱子离开。 临走前,她踩着凳子,摘下了墙上那面大红色的“好人!”锦旗,盖在箱子上。 以后也多做好事吧。 走出两步,她想起什么,看向隔壁的小丁工位,陷入沉思。 她坐下,十分细致地,一个个,把他键帽全给抠了。 做坏事的时候当然不觉得麻烦。黑漆漆的键盘上只剩下透明的轴体。 本来还想给他留个“S”留个“B”键的,想想算了,她是素质人。她把那堆键帽乱七八糟堆成小山,放在旁边。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 低头,她与“好人”面面相觑,把那旗子又翻面过去。 曲方禾不再是民政局“命定之番”窗口负责检测、登记的小曲,以后,就是“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的工作人员了。 第二天入职,进中心前,她站在豪华的中心大门前,望着内部的几栋现代化高楼,接了个电话。 对面女声柔情似水,应当是负责接待她的工作人员。 电话刚挂,一个身形婀娜的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她头骨饱满,梳着大光明发型,长相美艳但气质亲和,不觉让人心生好感。 “你好,你是……”女人笑盈盈开口,对上曲方禾,惊喜道,“你之前是不是在民政局那边工作?” 曲方禾点头,自嘲,看来自己名声都传到这儿了。 女人眼神柔和,视线下移到曲方禾怀中的箱子,笑意加深。 她自来熟伸手,捞起箱中叠好的锦旗,展开抖平:“这个,这是我送的,你之前帮过我,不记得了?” 曲方禾发懵。 下面交谈起来就和谐多了,女人年纪应当比曲方禾大些,但说话做事与同龄无异,青春洋溢。 对方自我介绍,她叫黎莉莉,是行政部的副主任。 下面她一边拉着曲方禾参观,一边咒骂她那个暴力狂前夫,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人只有两面之缘,且接下来将成为同事。 “这里是一楼的分诊台和基础检测区,”黎莉莉指着面前科技感十足,遍布冷色调的大厅,“其实平时来的人不多,毕竟愿意承认自己不正常的人不多。” 曲方禾提了提嘴角。她也不正常。 没等她回复,黎莉莉已经转了话题,指着大门,“不过这里的安保和门禁绝对是顶级的,不然我连班都不敢上。我前夫那个死人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一直在纠缠我……” 骂完前夫,她又凑过来: “你是因为什么才调到我们这边的啊,我是因为腺体发育过度,过度成熟啦。” 不避讳自己的隐私,也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询问。简单明快的人。 不过大多时候都是黎莉莉在天马行空地单向输出,曲方禾默默听,不时点头插两句话,竟也十分融洽。 大厅空荡,来往的人不多,路上遇到几位同事,黎莉莉一一介绍。目前看下来同事都是正常人,曲方禾松快了许多。 两人即将穿过大厅,来到电梯,路过一面墙。 曲方禾余光瞥见什么,眼前一黑。 虽然有所预料,但对上墙上那张大头照,还是很想骂人。 一面照片墙,上有专家、主任,各位工作人员的证件照。 最顶端,也是最显眼的一张白底照片。男人戴黑框眼镜,领口纽扣束到最高,目光极具穿透力,正视前方。少见的严肃正派。 照片下方,中心负责人、信息素研究院首席研究员等一长串唬人的名头,小尾巴似的跟着。 曲方禾心死。往左躲,照片中那黑沉双眸盯着她,往右,还在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温铎,好像怎么走都逃不开。 黎莉莉见她目光流连忽闪,揶揄:“难道你也是冲着温铎来的,还蛮多人喜欢他这一款的呢。” “谁,不认识。”曲方禾斩钉截铁。 小插曲后,黎莉莉踩着坡跟鞋继续领路。 两人上了电梯,来到二楼,停在一道磨砂玻璃门前,黎莉莉敲了敲:“这里是核心的治疗区,一般只有医疗人员才能进。咱们平时就在办公室待着就行。” 上到三楼,她熟门熟路把曲方禾带到尽头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又分了几个格子,宽敞明亮。 黎莉莉拍了拍靠窗的工位,“你就坐这里,你的工作主要是负责档案的纸质归档和系统录入。咱们中心接收的都是特殊病例,很多核心数据需要人工处理,不能直接联网。” 她又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人员稀缺,大概,偶尔会有别的杂活。” 类似的模棱两可言论曲方禾听得够多了,闷闷点头。 黎莉莉见她绷着脸蹙鼻头,小动物似的伶俐可爱,母性大爆发:“你放心,活儿很清闲的,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就当是来带薪休养!” 画吧,就这个大饼管饱。 曲方禾就当是来疗养,前提,别见到那谁谁。 黎莉莉陪她在工位布置好东西,又带她往后转。三楼有个长廊,连着后面一栋楼。 “这栋楼是员工区了,一层是食堂,二层是休息区,这一层是个大花园,我们负责人,哦,就你刚在墙上看到照片的那位,喜欢种点小花小草啥的。” 可惜,要是黑白的就好了。 听完她的话,已经快走到目的地,且很爱看点花花草草的曲方禾及时叫停,“可以了,那我们下去吧。” 然后转角就遇到了正蹲在花坛处,观察苗圃的温铎。 那么大只的人,非要窝着蹲在那里,叫人防不胜防。 听见声音,那人抬头,脸上的表情一时很难形容,先是恍惚,接着讶然,之后,那日常挂着的三分笑意一点点扩大,变成了十分。 他顷刻露出了幼童般,不似作假的欣喜。 “诶,曲、方、禾!” ……很诡异,这个人怎么有种幼儿园等下课,被家长接到,很高兴的感觉。 曲方禾僵在原地,感受着身前、身后,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正火热地投注在她的身上。 啊,好烦。 11.竹马变领导 曲方禾先前随口一说不认识,哪儿想到这么倒霉,转角遇到恨。 “啊,两位认识?好巧好巧。”黎莉莉打哈哈。 “……”曲方禾扶额。 她是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人都有点神经大条,譬如乔稚,譬如这位。 温铎的眼镜滑落在鼻尖,他在上方的罅隙里抬眼,回的是黎莉莉,眼睛却直直锁着她:“是啊,她是不是和你说不认识我?” 黎莉莉竖大拇指:“哇,猜得真准。” ……就让这段窒息的谈话到此为止可以吗。 曲方禾尴尬到放空,注意力发散,这才发现温铎手中有个小铲子,正在挖坑,舀起、泼土。 很平常的动作,但在这段话背景下,就多了种挖坑“送你入土”的冷酷杀手之感。 曲方禾看他没个正形,对抗似的,心口窜起股邪火。 前几天这人还逼自己治疗,转眼间,她就直接被打包扔来这什么中心,进他大本营了。要说凑巧,谁信? 好多好多事,总而言之,她现在对这人很火大。 温铎对她的腹诽一无所知,欣喜道:“你怎么来了,你同意治疗了?” 黎莉莉插话:“温教授,你忘了,体制内信息素、腺体出问题的职员都会转到我们这边,她是民政那边新调来的。” 温铎眉头下压,好像压根不知情。也是,这人根本不关心学术以外的事。 黎莉莉又解释了一番,发现对方还在状况外,指着自己崩溃道:“我就是啊!我是水电那边转过来的,你给我治疗的时候我还特地说了呢!” 温铎沉默,能看得出那颗算无遗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但没用。巧合成这样,已经无力解释。 再对上曲方禾,他就多了点垂头丧气,戳着土破罐子破摔。 “我最多是想着告诉你妈,就只是想想。真不是我干的,你信不信?如果是我,出门就被车……” 又来? 曲方禾忍无可忍:“给我闭嘴!” 温铎眨巴着眼,给嘴做了个上拉链的动作。 黎莉莉目瞪口呆,看了看左,又看了看右,总感觉心口毛茸茸的,莫名脸红心跳起来。 “来都来了,咱看看花园吧,还是挺漂亮的。”黎莉莉打圆场,不时偷看一下两人。 温铎拍实了土,起身,伸了个懒腰。 恒温花园内部气温很高,他只穿了件华夫格亨利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小臂结实线条流畅。 宽肩窄臀,天生的衣架子,拿杯咖啡就可以上杂志封面了。 黎莉莉看着姓温的走来走去,领口心机地折出小三角,大喇喇露着漂亮的胸肌中缝,又看了眼只顾四处转的冷脸女生。 抛媚眼给瞎子看。 黎莉莉直觉要长针眼,扭过头。她可不吃嗟来之食! 玻璃温室占了整个三层的一半,穹顶之下郁郁葱葱,名贵绿植错落有致,冬天也繁茂如春。 中心区陈设藤编摇椅,大理石台,冬季在这里伺花弄草,喝杯红茶,应当很惬意。 白百合与蝴蝶兰开得正盛,曲方禾正弯腰去闻,冷不丁有个声音道:“怎么样。” 一副等着挨夸的姿态。 曲方禾视他为无物,往里走去。 “喂,”温铎立刻跟了过来,贴着人倒走,一眨不眨瞧着她,“小心眼,就算真是我把你弄进来的,让你接受治疗,有什么不好?” 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 曲方禾嘲讽:“这就是你的‘妙计’?” 温铎狂喜,做少女捧心状:“你居然看了我的短信,还记得我的话!” ……不要脸。 曲方禾烦不胜烦,在花木里绕行,可怎么也甩不开这狗皮膏药。 “真的不是我,你怎么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都发誓了。”温铎在她身后叫冤。 说这话你自己笑了没。唯物主义的科研疯子发誓有意义吗?这种眼高于顶,只信任自己的家伙,会敬畏莫须有的神明吗? 见她不说话,温铎又道:“你冤枉好人,那个手环就算了,调岗是固定流程,不归我管。” 曲方禾停下脚步,心中的毛躁逐渐被绿意抚平。 她承认她是有点钻牛角尖了,但种种巧合总把自己往里带。这种无所适从,总被推着走的感觉着实叫人烦躁。 她意识到自己因为温铎动摇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木已成舟,她不该这么情绪化。 “如果是误会,那我道歉。” 温铎幽怨道:“道歉?你今晚不扎我小人我就谢天谢地了……话说你对林双态度不是挺好,怎么每次见到我都这样。” “他是我朋友。”你又不是。 “做朋友,你就会像对他一样也对我好吗?”温铎笑眯眯的,转瞬睁开,很认真,“那我也不要和你做朋友。” 明明没有风,耳膜却微微鼓噪。温度一下高到叫人无法忍耐的地步,从冬步入了夏。 花房是一只收拢的箱庭,而树木的常青停下了时间,被隐秘地包裹着,那些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好像可以说出来了。 曲方禾终于转过身,直视他:“温铎,你又是什么时候和司恩浩成为‘朋友’的。” 话音刚落,对方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过渡地消失了。 玻璃温室折出白光,俯瞰着势如水火的两人。 “啊,想问的就是这个啊,没意思。”他喃喃。 曲方禾屏住呼吸,追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因为……” 因为我。 这样说好像自我过剩,可想到那个可能性,她都要被烧穿了,也没什么“我”能剩下了。 他究竟想干什么? “你把我想得那么恶劣,是因为司恩浩吗,你怕我要害他?”温铎在巨大的龟背竹下驻足,半边身体掩在阴影里。 莫名其妙,和那有什么关系,可不知为何,曲方禾觉得他生气了。 她皱眉,正要开口,却见对方展颜一笑,变脸比三岁小孩还快,“其实没什么特别,晚宴上认识的。我也是之后才知道,你们的关系。放心啦,我们是朋友。” 这样啊。 曲方禾并不怎么信,但知道再问也得不到别的答案了。 好像得到结果,心里也没有好过。 她收回视线,透过玻璃眺望远方,地平线外风景美不胜收,还真有点疗养院的感觉。 除了这人以外,一切都很美好。 “我知道了,以后在单位别表现得和我很熟。”她说。 “你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温铎挑眉,没皮没脸道,“好啊,只要你答应我接受治疗。这里很多工作人员都是我的病人,你混在里面,不起眼,别人看不出来我们关系的。”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曲方禾蹬蹬蹬,气得转头就走,出去十步想起什么,又回身拉起角落里的黎莉莉。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低低的,很愉悦。 黎莉莉被她带着,一个踉跄,回头,瞧见花团锦簇、千叶万花之中,身形修长的男人正笑得前仰后合,他抬起眼镜,抹了下眼角,随后弯着眼,定睛瞧着这边。 视线对上的瞬间,她打了个寒战,溜了。 两人离开三层,电梯下行,曲方禾本以为黎莉莉还要八卦着问东问西,结果却意外安静。 她看了眼黎莉莉,那张艳丽的脸一脸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到二楼休息区。中心福利待遇果真不错,有专门的宿舍,环境很好,相当干净。 黎莉莉将宿舍钥匙给了她一份,低着头:“双人间,你介意和我一起吗?也就午休,其实还有别的空房间,你……” “一起吧。” 曲方禾摆出一个善意的社交微笑,明显见到大美人松了口气。 转到楼下,黎莉莉远远指着还没参观的两栋高楼,“左边那栋是实验楼,主要是就你刚刚见到的那位,他的研究团队在用。右边那栋就是病房了,里面有不少有钱人和大款,有几个病区是封闭的,超级神秘。” 曲方禾听完她对那栋楼特殊病区的描述,感觉跟监狱也没差了。 逛完一圈,她跟着黎莉莉回到了行政部。 六人间的办公室,曲方禾被安排在靠窗的最里侧。 和新同事简单认识了一下,她在自己的位置坐定,拉开抽屉整理,却在底层翻到了黎莉莉的几份资料。 再看向坐在靠门工位的黎莉莉,曲方禾恍然,好位置哪有空着的,是别人特意清出来让给自己的,心头一软。 整个上午都很清闲。 乔稚在手机上骚扰,问她新单位怎么样,说到最后忸怩一句,可以交朋友,但只能和她天下第一好。 曲方禾慢条斯理讲了她和黎莉莉的缘分,把小猪气得吃飞醋大叫。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黎莉莉去开,对上一顶阴沉厚重的锅盖头。 林双提起手里纸袋,上面印着深蓝小鹿图标:“上门送惊喜。” 这就是娘家人给的底气吗。曲方禾莞尔。 他进门,开始分咖啡。尽管他气质阴沉,但伸手不打送瑞人,大家纷纷惊喜道谢,气氛融洽。 分完,他站曲方禾工位旁聊天,并不避讳。 曲方禾嘬着咖啡,摇头:“你又自掏腰包。” “放心,有人报销,”林双阴险一笑,鬼气森森,“帮你打开职场第一步。” 曲方禾刚从小猪那儿走,又换到林双这儿,还遇上了送锦旗的黎莉莉,也不觉得换单位多心酸了。 “对了,”林双顿了顿,拉了个板凳过来,小声,“stalker,最近有没有?” 他指的是司家助理说的那个“跟踪的男人”。 这事是那天林双从病房走后,越想越不对劲,又回去问的。 曲方禾本来不想说,被他一句“好啊,不说我让师兄去问反正他们是朋友”给逼了出来。 “没有,你都每天接送我了,我听说中心安保挺好的,你又很忙,不用管我了。” 近期林双一直很紧张她,阴差似的散发寒气,压根没人敢接近。 “没事,又不麻烦。” 林双没说。有几次迟到,他故意说是送曲方禾 ,师兄居然破天荒的没生气,但很快又沉了眉头,又要生气。 他觉得很有意思。 “话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师兄把你弄过来的。” 曲方禾不动声色,低头喝咖啡,吸管发出咕噜噜的空响。 林双盯紧了她反应,停了好一阵,才慢吞吞道:“原来不是,问过了,是齐大总管干的,你以后会见到他的。不过我们都不知道能这样操作,要是提前知道,我也能和你打个招呼。” “反正都这样了。”曲方禾躺平接受。 “正好,来都来了,我给你预约了下周的检测,这边的机器比市医院的高级一万倍,不去的话师兄会扣我绩效的。”抛下这句话,林双又平地飘走了。 他一走,办公室瞬间热络起来。 办公室四女两男,除曲和黎之外,还有两位女性,一位是行政部主任,严肃板正的中年妇女,另一位是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女生。 主任与曲方禾搭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认识林双?那可是研究组那群超人,你们什么关系?哦朋友啊…… 曲方禾不耐烦,但还是依照社交礼仪,礼貌应付了过去。 时间来到中午,主任和小个子女生一同招呼她去食堂,对一旁的莉莉熟视无睹。曲方禾看去,只见到了孤独的侧影。 她忽然想起了说分宿舍时,对方那个紧张的反应。 果然,这里是她讨厌的,并熟悉的职场。 曲方禾:“你们先去吧,我等下过去,还有点东西要收拾。” 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 黎莉莉正闷声朝外走,突然被叫住了。她怔了下,展开笑容,脚步轻巧跟了过去。 去食堂的路上,大美人的话又多了起来:“唉,张科长讨厌我可能是我太漂亮了,外加她更年期,前不久又刚绝经,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她紧张抿唇,飞速看了下曲方禾的反应,“我结过三次婚……上次你看到那个,是第三任前夫。” “还好,不算多,你忘了我在民政局上班了。” 黎莉莉愣了愣,笑了。 曲方禾:“是因为腺体吗?” 她记得黎莉莉说过自己的腺体问题,发育过度,意味着散发出的信息素会格外浓郁。 馥郁的花朵难免会招蜂引蝶。在生理上的绝对压制下,让一朵花拒绝蜜蜂,那太难了。 “可能,也许吧,”黎莉莉干笑两声掩饰,转身拍了拍脸,“先不说我了……张主任这人挺记仇的,你刚来,其实不该拒绝她。” 停了下,她又嘟囔,“不过你应该没事,又有林研究员给你送咖啡,又有温院长给你撑腰,你实话和我说,你和那位到底什么关系……” 原来八卦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在中心比在之前单位清闲得多,看不到温铎的日子里,更是风平浪静。 莉莉果然是先知,说张主任记仇,这不,没过两天,曲方禾的小鞋虽迟但到。 张科长走到曲方禾办公桌前,表情耐人寻味,递上一份文件:“三号封闭病区今天来了位病人,其他人手忙不过来,需要你去现场帮忙。”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人,纷纷低下头,装作很忙。 黎莉莉倒吸一口凉气,明白对方的意思,连忙阻止:“张主任,她才刚来几天,而且封闭病区不应该……” 张主任直接打断,无视她的话,对着曲方禾:“我看过你的资料了,你完全感知不到信息素吧?而且我听说,你是因为‘命定’出问题才调到我们这边……” 说话时,她不停用指节敲着桌子,“那你就更适合去那边帮忙了,何况,忙不过来的时候,办公室大家都是轮流的。” 那一下下敲击,完全叩在了曲方禾的神经上。 这算什么,公开处刑? 她忍了忍,气笑了,觉得再忍下去对心脏不好,那种心烦意乱更甚。别人待她已经够差了,至少她得对自己好一点。 可能受激素影响的不止张主任一个,她也被腺体左右了。 “张主任,”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首先,我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只是短期借调过来做行政的,现在您让我去封闭病区,如果出了问题,您能负责吗?” 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曲方禾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她好歹是体制内出身,这些话谁不会说? “况且,您在办公区当众宣扬我的个人医疗隐私和调动原因,这也不符合组织的纪律,更不利于同事内部团结。您觉得呢?” 背景里的黎莉莉也傻了,但肉眼可见透出一丝兴奋和感激。 张主任一时下不来台,当小领导久了,没料到被新来的当众拂了面子。 她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你不服从安排,不想去是不是?” “我没说不去。” 曲方禾伸手抽过文件夹,随意翻了一下,利落地拉开了椅子,向外走去。 “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张主任,如果出什么问题,您身为领导,肯定要担当起来,是不是?” 她回头,对着中年妇女笑了笑,轻快离开。 12.病区 曲方禾戴上口罩,迈入病区。 整栋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住着Alpha一半Omega,少数几个重要病区封锁,三号病区便是其中之一。进入需要过两扇门,一道指纹,入职那天已经录过,一道钥匙,最原始却也最安全。 走廊尽头,有两个医护人员在等待,一男一女,应当是接应她的工作人员。 两人中的女性戴一副无框眼镜,薄唇瑞凤眼,外表知性。 长得并不相似,或许是因为同样戴了眼镜,莫名让曲方禾想起那个人。 剩下的那位男性,圆寸青茬,眼大如牛,生得高壮威武,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萎靡,像屠夫不大像医护。 曲方禾主动道:“你们好,我是行政部的新人,张科长让我来现场建档……还有,帮忙?” “不是让分个有经验的过来吗?新人什么都不懂还得现学……”光头男埋怨。 曲方禾这才知道自己被阴了,也只能解释:“可能因为我腺体比较特殊,来这里比较安全。” 于是,光头男看她眼神转为了同情,隐约……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曲方禾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 三人快步前往工作场所。 路上女子介绍,她叫汪曼,是第三病区的副主任,所谓的第三病区正是“命定之番”的矫正病区。 曲方禾:“‘命定之番’的病区?” 在大众的认知里,命定,只会与美好、浪漫、独一无二这类词绑定。社会托举,舆论宣传,这可是宿命,命定之番怎么会出问题? 虽然偶有因命定引起的纠纷或情杀,但总体导向是积极向上的。 汪曼深深看她一眼,凤眼一弯,那是一个过来人的善意笑容:“看来你以前活得还挺幸福。” 那语气,好像知道认识自己一般。曲方禾愣怔。 下一秒,他们穿过沉重的气密门,来到了命定之番专门的病区。 这里是一条环形回廊,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白光灯常亮着。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气味,连消毒水味都没有。抬头,新风系统四处可见,排气口上密布着铁丝网。 前几天她还和黎莉莉打趣,说这里像个监狱,结果就这么进来了。进来后感觉,更像精神病院吧。 几个病人趴在房门玻璃上向外攀看,有人和她打招呼,状态痴痴呆呆,披头散发。 “你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吧?”汪曼指着其中一个房间,“什么情况都有,有些人是被本能折磨得自愿进来的,有些人则是被另一半‘命定’强行送进来,试图洗去标记的。” 她随口就说出了叫人毛骨悚然的话,态度却格外平静,像在讲述一则隽永的寓言。 曲方禾的胃轻微不适。 自己好像一直被同一双命运的手摆弄着,施以隐喻。 之前,她在专为命定之番登记的民政局,现在来到命定的坟场,要看着基因里的红线,被人为地刻意剪断。 以为走到了幸福的终点,也可以是痛苦的根源。 终于到了要去的病房。 进门前,光头男提醒:“客户的信息都是绝密的,今天本来不该是你来的,这事之后让曼姐替你讨回公道。” 汪曼斜他一眼,进入工作状态:“我们今天接待的这位,她有命定之番,接触后却没有得到信息素抚慰,所以在发情期彻底崩溃了。这种病人不多,但基本几个月就会有一个。” Alpha和omega在一起,同样是命定,omega被成结后,所受到的基因牵制永远会比alpha深得多,生来就不公平。 她是不是该庆幸,某种意义上自己的腺体失活反而是好事,至少不会在发情期难堪。 可下一秒,曲方禾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先前在医院司恩浩的辩白,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涌上心头。 不至于,应该不会那么巧…… 考虑到曲方禾不是医护人员,汪曼安排她在旁边打杂,做些病案记录工作。 光头男突然靠近,小声:“哎,你还没说,你腺体是啥情况?” 曲方禾只觉得这中心的人没一个会说话的,替人矫正信息素前怎么不先把自己情商扭正?她随意应付了一下。 光头男:“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凝神感受了下后颈。 或许是因为住院治疗和大量脱敏剂的缘故,她的身体从最开始“一闻到Alpha信息素就反胃”的极端,彻底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她感知不到任何信息素了。 腺体好像被打了麻药,连带着信息素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我知道!” 光头男不知想起什么,难掩兴奋,音量没控制住,被汪曼扫了一眼,瞬间缩成了个鹌鹑。 他扫了眼曲方禾,又看向面前房门,表情比大屏上的广告还能滚动变化,最后定住,格外郑重:“你放心,我支持你!等下进去我护着你,这张主任真的是……” 曲方禾一头雾水,没懂他发表了一通“我必护你周全”感言什么意思。 直到那扇病房门被推开。 视线落在病床上那张素净脸庞上,虽然面色惨白,但曲方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怪不得,她现在怀疑,张科长是知道病房里躺着谁,更知道自己的事儿,才在派活时故意挑衅。 床头卡片上标着大名:张丹,往下一看,一张清纯俏丽的面容。 哦,张丹是真名,苏蔚冉是艺名。 曲方禾庆幸自己戴着口罩,尽管苏蔚冉不一定认识她。 主治医生早在里面了,汪曼和光头男紧锣密鼓忙碌起来,她也托着写字板,在一旁记录。 只是,微微出了神。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有多少人知道自己那档子破事? 可见换了单位也没用,命运不过是换了个场所,继续向她发难。 曲方禾捏紧手中的电子笔,向床上看去,霎时降临到前阵子在病房里的时刻。林双对司恩浩的训斥,一字字回响在她的脑子里。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的生活被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毁了。 最开始她难以接受,有埋怨,直到现在还如鲠在喉,可当她亲眼所见苏蔚冉同样痛苦入院时,脑中空空,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心绪。 汪曼推眼镜,相当专业,主要是给她科普:“Omega在没有遇到命定前,发情期靠熬或者注射抑制剂就能挺过去,可一旦对上命定,产生过‘链接’,今后,没有命定Alpha的信息素,她就会饱受折磨。她需要命定的信息素,现在相当于是脱水状态了。” 原来如此。 原来对方 也没有比自己好受,看到苏蔚冉现在的状况,她心情更加微妙,突然有点兔死狐悲起来。 还没等她想明白,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忽然响彻。 汪曼神色凝重:“不行,血氧在掉,她的信息素浓度已经严重超标了,控制不住……” 主治医师果断道:“推一针特制的高阶‘仿生信息素诱导剂’,先骗过她的身体,制造出命定就在她身边的假象,之后再人工仿制她的命定Alpha信息素——” 光头男立刻动作,从冷藏箱里取出一管冰蓝色的药剂,熟练地接入注射。 曲方禾正出着神,病床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滴”声。 床上的女人手指抽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掀开。 苏蔚冉醒了。 汪曼一边盯着仪器,一边慢声细语和她聊着:“感觉怎么样?” “水……”苏蔚冉娇嫩的双唇已经起了皮,双眼毫无焦距,“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康复中心吗?我的腺体好痛,好痛!你们去找,找厉害的人来帮我……” 生理性的抽搐无法控制,猛然间,她被掐断似的停下了,尖叫道:“温铎,对了温铎,让他来!只有他……” 嘴巴大张,过于狰狞,扭曲了那张精致面容。 从她口中听到温铎两字,曲方禾发懵。 果然是因为他医术很厉害吗……还是说,他们认识? 汪曼好脾气劝慰着,托着苏蔚冉灌水,与此同时给后面人使了个眼色。 光头男拿了一管镇定剂,走上前来。 针管即将扎入身体,苏蔚冉像是听见什么,微微扬起了下巴,看向不远处。 电子笔在记录板上发出磕响,曲方禾正埋头写着,察觉到视线,抬头,与之对视。 病床上的人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惊人,她目光先是停在了曲方禾戴着口罩的脸上,接着,目光向下。 当曲方禾发现她在看哪里时,已经来不及了。她下意识去捂胸口的工作证——上有她的证件照和大名。 镇定剂的针管扎进了胳膊,液体慢慢推送。 苏蔚冉瞳孔收缩,满脸难以置信,那张白孔雀般骄傲的脸上只剩下屈辱。这轻轻一瞥,冲破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她昏死过去。 “滴滴滴!” 仪器报警似的叫了起来,上面的数值开始疯长。主治医师紧急施救。 “不好,她受到刺激,信息素控制不住了!再这样持续下去,她的腺体肯定会支撑不住的!心跳也……针剂,给我!” 然而,当汪曼转头伸手去接药剂时,却僵住了。 变故就在一瞬间,连曲方禾都有些措手不及。 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的光头男,已经扑通一声,双膝发软跪下了。他脸上浮出病态的潮红,充满了男人味的脸憋得快变形,发出一声娇喝:“糟了……这味道,怎么感觉我要……” 曲方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啊啊好恶心!他不是beta吗?! “别管他!他被诱导发情了!” 汪曼厉声呵止,神色严肃,指挥曲方禾:“快去把新风系统打开!病人的信息素不对劲,已经产生诱导反应了,得赶紧切断,不然可能会引发整个病区的‘群体性情潮’!” 群体性情潮? 13.捏捏禾脸 曲方禾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先把开关拉闸似的拍下了。不管了,有问题汪曼会说的。 她回身看去。病房内加她一共五人,苏蔚冉在镇定剂的作用下睡了过去,而主治医生和光头男接连倒下,最后站着的,只剩她和汪曼。 汪曼面色铁青:“我是beta,他俩是omega……算是吧,情况等下解释,先打抑制剂!” 什么叫“算是”。曲方禾觉得这世界真的很荒谬。 几支强效抑制剂下去,两位同事纷纷转醒,但依旧手脚虚软,浑身发汗。 光头男软趴在地,还在学术地分析:“按理来说我的omega信息素含量很低,不应该啊,怎么会被影响得这么快……” 主治医生抹了把汗,表情严肃:“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群体性情潮’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02号入院的时候。” 年纪大些,受到的影响更深,这会儿只能靠在椅子上,胸口不住起伏。 他转瞬下了决断:“‘命定’出问题的患者,通常信息素暴走都会比普通患者严重些。这个局势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去联系温教授。” 闻言,曲方禾低下头,默默调整了口罩。 光头男虚弱地吐槽:“也算是让我碰上教科书上才有的事件了……明明这信息素是小草莓味,但怎么和霸王花一样霸道?” 也是,向来只有Alpha信息素引诱omega发情的份,曲方禾还是第一次知道,omega自身也会能造成这种群体性反应。 汪曼见她一脸茫然,一边清点针剂,一边解释:“生活中应该常见这种情况吧,比如你住宿舍,身边一个女生来了月经,没多久你也来了。” 是,曲方禾点头。 “这种信息素的冲击就和那种生理现象差不多。有命定、且是极优性omega的人,更能轻易影响周边的同类,类似一种……磁场,就像‘命定’初见的那种感觉?不太好说,毕竟科学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 曲方禾似懂非懂。 光头男撑了好几次没起来,看曲方禾还稳稳站着,十分愤懑:“我和李医生都趴下了,你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你不也是omega吗?” 经他一提醒,曲方禾才后知后觉。 自从腺体出问题后,她时常身体失衡,撞东撞西。这会儿她虽然还能站住,表面一切如常,但并非一点影响都没有。 后颈像是被水浸透的棉花,重且无力,有点喘不上气,但勉强可以忽略。 “先不聊了!以防万一,我们得出去检查一下。苏蔚冉作为极优性omega,信息素确实是……”汪曼点好药剂,提着小箱子冲出门。 曲方禾连忙追上,身后,光头男撑着软面条似的腿也跟了过来。 时间紧迫,假如真的爆发群体性情潮,整个病区都可能沦陷。 明明应该是很紧张的关头,旁边的光头却时不时从喉咙里压出一两声喘息。曲方禾努力无视,但还是觉得自己快被这死动静精神污染了。 汪曼先去中控室查了监控,很快锁定了几个疑似异常的病房,少数对信息素敏感的omega受到了冲击。 前往注射针剂,有的沉默着接受,有的精神全然崩溃,木偶似的,任由别人摆弄。 信息素,所谓的命定,就这么轻易把一个正常人折磨成了疯子。 三人来到1313病房。 曲方禾敏锐地察觉到,汪曼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之前,她基本上每个病房都亲力亲为地检查,但到这扇门前,她却抱起双臂,冷冷站着,袖手旁观。 “你俩去。”汪曼浅浅皱眉,看也不看,直接走向了下个病房。 曲方禾有些奇怪,推开了门,看清屋内陈设时,稍稍一愣。 不同于其他病房的死白,这间小屋子被收拾得格外干净,向阳的窗台摆着几盆小多肉,床头还端正地放了只安睡玩偶,很有生活气息。 然后这种温馨很快被打破了—— 走近后,才发现地板上倒着个人。 曲方禾吃了一惊,她弯腰去扶,一摸,手中顿时黏腻不堪,可见这个晕厥的omega浑身汗湿透了。 “等下,先别动她!” 光头男立马上前,检查omega的脉搏心跳,发现没事,轻轻一掂,就把这个轻得吓人,还在高热的omega放到了床上。 又是一针抑制剂。 随着药劲起效,omega支起眼皮,即使生理处于崩溃边缘,她却还吊着一缕神智,扫过房间内的人,眼神终于从紧张转至松懈:“谢谢你们……” 她呢喃,随后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曲方禾皱眉深思,顺着她刚刚如释重负的视线,看向房门外。 她觉得,汪曼和床上躺着的这位不仅认识,而且有仇。 安顿好病人后,她与光头男出门,正赶上汪曼从上一间病房出来。汪曼看了眼门牌,草草问了几句状况,光头男简要说了,话题翻篇。 三人一路闯关,剩下最后一间。 1302特护病房在整个封闭病区的最深处,面积足足比旁边的普通病房拓宽了一倍。进门,居然先奢侈地隔出了一道玄关,内里装修豪华考究,中古家具,松软的羊绒地毯,像个小型的高级套房。 正要往里走,内间里,一个带着几分沙哑的少年音响起,语调下压,却不容置喙。 “汪曼,就你一个人进来。” 傲慢的姿态,就像高塔上的公主。 于是曲方禾与光头男只能止住脚步,退出了门外。 内间的实木门开合,里面只传出了脚掌陷入地毯,缓慢走动的摩擦声。 也就这么点时间,曲方禾感觉那种缺氧感加重了,再看身边的光头男,对方那高壮身体也明显晃动不支。 这或许意味着,房间里那位omega的信息素浓到了无法描述的地步。 对方显然也是极优性omega,只是不知为何,居然也会被苏蔚冉影响。 1302病房内。 少年蔫蔫靠着床头,他生着一张性别模糊的中性面容,五官精致,或许是常年不见天日,皮肤下呈现出病态的苍白,青色血管纵横,清晰可见。 此时,他正半阖着眼睫,浑身上下透着股对一切都很腻烦的厌世感。 汪曼抽出药剂,他却摆手拒绝了,不打算配合的模样。毕竟确实,对他用处不大。 他把人叫进来,无非是多看看多说说话,找点事做罢了。这里面太过无聊了。 汪曼无奈地陪他聊着,视线软和下来。眼前的人看着老成,其实昨天刚满十八岁,还是个孩子罢了。 男孩的视线突兀偏转,对向房门上的玻璃,小小的一框,像飞机舷窗,永远不会降落,他只能在里张望。 他看到了一晃而过的浅茶发色,折出一点光,像云间霞彩。 “她是谁,新来的吗?” “不是,她只是暂时过来帮忙……就今天。” 少年希冀的眼神又黯淡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样啊,我本来还想着,来了新人,‘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像一份迟来的生日礼物。 …… 回休息室的路上。 光头男忙出了汗,总算有了精神,闲聊道:“1302那个vip牛不,正常人这么烧早就出问题了,但他居然就这么撑下来了,佩服!我刚发情一下都要难受死了呢,omega还真是怪辛苦的。” 曲方禾撩起眼皮,上下翻他一眼,快步拉开距离:“请你不要用那种俯视的姿态评价omega,搞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我确实不是啊……”光头迈开粗腿跟上。 曲方禾深呼吸:“一开始,我以为你要么是alpha,要么是beta,现在你说,你也不是omega,你是人吗?” 光头男脸上浮现尴尬神色:“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介绍,那个,我是从市医院转过来的,之前就是男护,就调来这边科室干临床了。我叫齐强。”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你之前说你的腺体有问题,其实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那张粗犷的脸上,又浮现出诡异的红晕。 “你知道‘腺体潮汐综合征’吗?总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腺体会像潮涨潮落一样在固定的周期内逆转,所以我有时候是alpha,有时候是omega。啊,这个月我是omega。” 曲方禾服了。 魅魔吗他是?性别还能按月上班的是吗?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在前单位时,大家私下讨论时提到的那个神秘Alpha……搞半天,原来就是你啊。 怪不得中心会接收外边调进来的职员,合着一般的小毛病不要,收的全是些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还能当牛马使,好用。 齐强找到了战友,自来熟道:“咱中心从外面单位调进来的一共仨,一个我一个莉莉,还有一个,应该就是你了吧!咱们可真是难兄难弟 啊——” 谁和你兄弟。 她抽了抽嘴角,视线缓缓下移。 齐强捂裆尖叫:“只有信息素会变啦!” 哦,人妖,那也很猎奇。 就在曲方禾深思时,突然发现面前的光头……不,是光头强兼人妖哥了,他停下了叫唤,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一脸得救了的狗腿表情。 曲方禾心有所感,挺直了背,转身。 走廊那头的气密门处传来闷响。几个研究员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人脚步带风,正侧头与之交流,正是接到消息,刚从实验楼赶过来的温铎。 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完全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他全神贯注,与身边的研究员低声讨论,天生一副含笑的上扬唇形,此刻敛着绷着,反而生出了奇异的令人生畏的威严。 齐强还想凑上去招呼,曲方禾已经默默后退,脚底抹油准备拐弯走了。 就在温铎带着人,正要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忽然,脚步一顿,在原地兜了半圈,又退转了回来。 曲方禾眼前的世界,一下晴转多云,阴影倾倒在她身上。 那种湿度极高,连带着衣物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温铎的个子极高,背影格外宽大,挡住了周围人好奇打量的视线。他微微低了点头,从眼镜后面觑着她。 他认真看人时,会让人感觉自己很重要。 曲方禾只觉得自己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圈住了,独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即便感觉不到,也把她压得如坐针毡。 ……干什么,出这么大的医疗事故,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就在曲方禾不明所以时,一只手突然抚了过来,又是隔着一层冰冷的医用橡胶手套。 温铎极其自然却又不容抗拒,拉下了她的口罩。 宽大的手掌拈花一般,托起她的下巴颏,迫使她抬起头。又是那个极具侵略感的冷幽香气。 这动作放平时本该很风流轻佻,但他偏就做得正经顺手,仿佛下一秒就能翻她眼皮照灯了,相当公事公办。 那双黑沉双眸像蛇发巫妖,把人定成石头,偏偏心还会跳,真是见鬼了。 曲方禾被迫仰脸,野兔遇到天敌似的木僵住了,脏话不得不卡在喉咙眼。 算了,现在骂人会显得自己很小心眼。 温铎目光如炬,稍作检查后,再瞥了眼她松垮不合身的工作服,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的腺体都没好利索,真是嫌命长……”他捏了捏鼻梁,很是头痛,语气甚至有些严厉了,大家长般训话,“别乱跑,等我结束再带你去检查。” 少见他这样强硬,曲方禾还没来得及反抗,他又吩咐道:“齐强,带她去休息室,你俩都在那儿待着,暂时别出来。” 齐强接圣旨似的点头。 说完,汪曼刚好从尽头的1302病房退了出来,快步过来汇合。 温铎看向走过来的汪曼,没有发火,只是视线利器般,先是掠过曲方禾,最后落点在这位副主任脸上。 谴责意味不言而喻。 汪曼低头,一言不发,自觉跟到他身后。 曲方禾看着这一幕,疑惑道:“她……” “她是第三病区的第二负责人,同时,也是我的科研助理。”说完,温铎干脆利落转身,带着大部队急匆匆进了病房。 曲方禾愕然,原地消化片刻,想起最开始汪曼那个似乎认识她的眼神,熟悉的邪火窜上来,烧得更厉害了。 又是那种感觉,又是事后才被告知…… 她真的,很讨厌温铎。 等人走空,齐强才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呃,你们认识?” 曲方禾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熟。” 最终,她还是被齐强半劝半拉带去了临时休息室。 “消消气,吸吸氧。”齐强用那种递烟式的姿态,送来一个氧罐。 曲方禾把面罩扣在脸上,塑料边缘有工业切割残留的飞边,也没什么,但突然就觉得有点刺,让她想起刚刚,硌人的触感。 她恶狠狠吸了两口。 齐强坐立不安,试探了两句,“其实温院这人吧……” 话音戛然而止。 休息室外的广播喇叭,忽然拉起了长长的警报,走廊上有医护人员神色惊惶,匆忙跑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警报声,来自尽头的1302特护病房。 14.1302的vip 曲方禾听着警报里重复的“1302房”,想到之前主治医生说的“02”……该不会就是里面那位吧。 她放下氧气罐,询问齐强:“1302,住的是什么人?” “我不太清楚,vip的病人档案都是绝密的,大概只有高层清楚。不过,中心病房的房号是按住院顺序排列的,前面这几间核心特护房的主人几乎没变过。” 齐强解释,这个编号相当靠前,意味着那个人在三号病区已经住很久了。 曲方禾奇怪:“能有多久?这中心不是温……你们温院新成立的吗?” “那倒不是,中心以前就有了,不过当时还是个半死不活的信息素专科医院,”齐强嘶了一声,眼睛往左上方看,在回想,“后来好像是温院回国,和他朋友齐廷佑,不知道你知道不,就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两人合伙盘下来的。” 原来如此,看来他回国后一刻不停,没有歇过。曲方禾没说话。 “咳,不过,关于你刚才那个问题啊,我也听过一点传言,我告诉你,你别出去乱说哈,这事不保真……”齐强手在嘴边搭了个凉棚。 曲方禾来了点兴趣,认真聆听。 他一副说书口吻:“我猜测,1302里那位,可能是和我相同的症状,也会Alpha和Omega信息素互换,我听小护士说,他的房间里有过Alpha的味道……不过他的成因应该更复杂点,和我不是一种类型。” 还没完,齐强神色复杂,继续道。 “据说对方体内有两个人格,主人格是Omega,但偶尔,那个副人格Alpha也会出来……小护士说,她看到过一次。” 小护士究竟是何许人也。曲方禾大开眼界,一辈子的见识也没今天一天多。 走廊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医护人潮从高往低流,去往深处。 齐强趴在门上,向外张望,相当意动。 曲方禾靠坐在椅子上,低头戳手机,但实际上一直在走神。刚才一片混乱来不及细想,现在安静下来,无数想法在内心反扑。 她想起苏蔚冉看到自己工作证时瞬间崩溃的模样。尽管当时汪曼和齐强都在忙,没注意到,但她有种直觉,苏蔚冉一定是被自己刺激到了,才会失控,进而发展成现在的状况。 她认识我吗?或许,她有暗中调查过我? 曲方禾想到司恩浩那张哭脸,又想起他在医院与苏蔚冉紧紧相拥的场景,吞苍蝇似的反酸。 又想到苏蔚冉晕倒前,嘴里口口声声喊着温铎;温铎赶到,神情严峻进门。 话说一个处于发情期,信息素扩散的Omega,让一个Alpha去做她的主治医生,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念头浪花一样,一个接一个拍在她身上,叫她周身忽冷忽热。她缓缓匀出气,浪潮没有停。 “那个,要不我不出去瞧瞧,你在这里别动。”旁边的齐强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摩拳擦掌。作为为数不多的男护,他得去帮忙啊! 结果他一撅屁股,曲方禾也跟着起身,“既然我都忙完了,没别的事儿的话,不能放我先回办公室吗?” 此刻她多么怀念那个互相攻击的职场。 “那肯定不行!” 齐强大惊失色,绕着曲方禾转了一圈,鼻子抽抽,“你在这个环境,身上沾染的气息就是最大的刺激源,出去会把那群Alpha逼疯的,肯定得等事情平息下来。” 说着,他往中央手术室的方向指了指。 曲方禾板着脸。搞什么,这里完全成了密闭空间,暴风雪山庄似的,是不是在这儿杀个人都传不出去? 齐强紧贴着玻璃,宽脸饼似的摊开,压根不知道这漂亮姑娘内心这么暗黑。 这时恰巧门外跑过一个头顶燕尾帽的小护士,隔着玻璃,与他对上。 “光头强你在这儿躲什么懒呢?忙着呢!赶紧的出来!”小护士一把推开门,拉上他就走。 齐强只得踉跄着,任她拉扯,一回头,发现曲方禾也跟了过来。他觉得自己像个母鸡,前有雌鹰拖着,后有小鸡得护着,有苦说不出。 不过确实,曲方禾不想再傻坐着了,继续待着,心里沤的气只会越来越发酵,把她变得面目可憎。 何况她的腺体还好,所谓的群体性情潮对她完全无效。她宁愿走来走去,忙碌起来,好让脑子慢一点。 “好,跟着我也行,但说好了啊,温院要是追究起来,你别把为师供出去。”齐强的憨脸上露出一丝生无可恋。 曲方禾敷衍点头。 1302房门口围了一堆人,齐强赶到,从人群中挤出一个光头:“怎么没人进去?” “特护病房,钥匙都在汪主任那边,里面反锁了不让进。”有人回。 “反锁了还摁什么警报?”齐强在门口试了试门把手,打不开,敲门,里面无人回应,“我去曼姐办公室找一下。” 他正要转身,周围的人群忽然吵嚷躁动起来,小护士“咦”了一声。 却是咔哒一响,门缝开了。 一股馥郁的香气像天上来的河,从那细缝间涌出来,洪水般转瞬淹没了所有人。 曲方禾只见眼前的人倒的倒,歪的歪,除了几个beta,其他基本无一幸免,但这一次和先前在苏蔚冉病房感受到的不太一样,是一些更深刻,更为冰冷刺骨的东西。 她感受不到,却隐约觉得不对,往后退了两步,掉头就要跑。 黑洞洞中,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拽进了房内。 曲方禾昏头昏脑,被扯进去还在想,好了,中心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了,先是苏蔚冉引起集体性事件,紧接着就是尽头这位祖宗—— 她别成暴风雪山庄的第一位死者吧。 等到意识回转,她定了神,看向周围环境。之前没能看到的内间近在眼前,第一感想是:资本家真无耻。 竟然比她想得还豪华。 视野有点发黑,而后逐渐适应,曲方禾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视线前移,对上一双赤裸的双脚。 “你为什么没有信息素?”是那个听过的,低低的少年音,来自脚的主人。 曲方禾仰头,对上一个病蔫蔫的男孩子。他穿着病号服,身体瘦长,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看着年纪不大,正慢条斯理按停警报。 从头到尾她一点外面的声音没听见,看来这房间隔音很好。 “因为我是beta。”她说。 少年笑了,多了点孩子气,“你骗人,你工作证上写了,我有看到,而且,我能感觉到。” 那你还问。 破工作证,至少给她惹事两次了。曲方禾特地把工作证翻了个面。 地毯和墙壁把所有声音都吸收了。房间落针可闻。 她扫过房间,中心这点做得很好,不会留存任何能供病人自杀的钝器利器,就连家具边角都是圆润的。 再转回面前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的男生身上。 可能是天性里自带了一点叛逆,也可能是她并不觉得一个小孩儿能怎么着,并无半点惧意。 而且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求于她,或者,有话想和她说? 她还算平静:“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男孩坐到书桌边,托着腮,一派天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感觉不到信息素,也散发不出信息素吗?” 真会说话。 “我不知道。”曲方禾实话实说。 话音刚落,她只感觉腺体越来越重,像是浸在了冰水里。应该是对方有意释放了信息素,一种威慑。 曲方禾叹气,Omega对付Alpha的信息素都够难了,怎么还要抵抗同类的信息素?她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今天短短几个小时,就遇到两尊大佛。 就因为他们是极优性? 她不耐烦,皱了皱鼻头,“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用了脱敏剂的原因。” 男孩皱眉:“怎么可能,那种东西我用过无数次了,特效药都吃过无数颗了……” “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曲方禾一开始并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 接着,她对上了少年澄澈的眼睛。原来真的有人会羡慕这样的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人与狗的还大啊。 少年迫切地追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因为我们没有办法标记,我,我这种情况又不能割腺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经过了什么事才变成这样的?” 他几乎语无伦次,一激动,那特殊的信息素粒子更是活泼跃动,快把氧气挤压消失了。 “抱歉,我真的不清楚。”曲方禾在强压中勉力回答,脑子快炸了。 专业的医生都治不了,何况是她? 男孩停了下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曲方禾,好像一面镜子,说话的人会不自觉在他面前剥落出原形。 高位者的审判姿态,不由自主从他身上流了出来。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命定’的?”他几乎有些神经质了。 曲方禾双目圆睁,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叫摆脱。 哦,是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命定是痛苦的,但对她来说,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平稳生活,是正常。是她被“摆脱”了。 说得好像她有过选择一样。 曲方禾脸上升起了热度。到底要怎样,消息为什么能传遍整个单位,甚至传到这封闭的病区深处? 姓张的主任知道,光头知道,全世界都知道!背后偷偷说就算了,现在还要把她拉进来,当着面,一遍又一遍质问? 视频不是删了吗?不是解决了吗?如果温铎真的只是想把她弄到面前,看她被这个嘲讽那个笑话,那当初也别假好心给她删视频啊? 纷乱的情感冲上头,把曲方禾打得像片风中飘摇的小叶子。 为什么连个小孩都能欺负她。 她心口那团火愈烧愈烈,呼吸越来越稀薄,吸不上气,只能呼哧呼哧换气。喉咙也发紧了,脸颊和头顶一阵发麻,手指不可控揪握起来。 “喂,你没事吧……我……”男孩被吓了一跳,起身,椅子被带往后倒去,外强中干的气势一并散去了。 话没能说完,因为门被砰地顶开了。 随后是众人的惊呼,脚步声,金属碰撞声。 曲方禾的眼里盈着泪,好像沉在水底,晃荡着。一抹人影纵了过来,拨开水雾,把她打捞起。 15.过呼吸 曲方禾对痛觉本就迟钝,腺体还失灵了,结果连身体都陷入麻痹,失去感知。 不痛,却好像和世界彻底断去了联系。她头一次为麻木恐惧。 多日累积下来的憋屈和疲惫,在此刻爆发了。 耳鸣声像此起彼伏的尖啸,不住提醒她:哇,曲方禾你好惨啊,被谈了三年的“原”命定之番甩啦。 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反复强调她的悲惨,她努力不去听,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然后有了新方案对付她。 一位病人找到她,睁着单纯的眼睛,说羡慕她。 之前没有哭,怎样倒霉都没有气馁,但此刻,生理性的盐水氤氲了眼球。热热的。 喘不上气,头皮发麻,手指纠成了可怖的爪状。 一个声音伴随着脚步,由远及近,听着还很镇定,“她过呼吸了。” 只是伸过来的手微微在抖,和眼泪一样热,而他们之间也的确隔着两滴泪。 曲方禾看不清他的脸,太模糊了。她短暂地身体中抽离,旁观一般,俯视着自己的躯壳。 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为什么要来呢?每一次,都在她最难堪的时候。 她讨厌他,更讨厌这样狼狈的自己,好想逃,到没人能看到自己的地方去。 可生理反应根本不听她指挥。呼吸间,原本四周还是铺天盖地的厚重信息素,然而就在他贴过来的瞬间,那些负重忽然被卸下了,像是有人托住了她。 鼻腔内灌满了过分熟悉的气息。 曲方禾眯起眼,恹恹欲睡。 温铎这个人真的很怪,身居高位,物欲却很低,洗澡只用香皂,还是那种很土的老牌香皂。 但他身上的味道并非化学键编织的分子组合,那是独属于他的,天然的清新香气。 香味缭乱,像一面屏风,隔绝了她对外界的感知。 曲方禾想推开,却没有力气,脑子沸腾一样在咕嘟咕嘟。背景音乱成一团,视野只剩下贴在身侧的那截脖颈,下颌紧绷,脖间凸起几道青筋。还是看不到脸。 “放……”放开我。她羸弱地叫了一声。 下一秒,口鼻被捂住了。 温铎的手掌很大很厚,压得极其紧实,密不透风,把她的气息包裹住。脸颊和嘴唇都被按得微微凹陷,吸附进去。 “慢一点呼吸,慢慢来。”他指引着她。 睫毛一并被压住了,她睁不开眼,只能大口呼吸。热气喷在手中央,又回流到她的脸上。 意识模糊的中间带,曲方禾的耳膜鼓起,只有巨大的心跳声在轰鸣。 可以喘息了,又好像不可以。两个人一并被浸透了。 呼吸终于慢慢地,慢了下来。 周身的麻木逐渐褪去,她最先感觉到的是震动。半靠着的这个怀抱,胸腔正一下又一下地鼓动,暖融融的。世界陡然变得很小,好像一张小毯子。 脸颊微微一紧。曲方禾吃了痛,皱眉。 竟敢掐她的脸。 她把眼睫从他手中挣开,正要骂人,对上了他的下半张脸。温铎脸偏向一侧,脖颈上的青筋翻过喉结,攀到了下巴。 耳鸣声中,她捕捉到几个字。 “……我可以答应你。”温铎对着身后的人说。 答应什么? 没等想清楚,他很快转了回来,一个纵容的笑,“不许偷听我们说话。” 就这么顺手在她睫毛上一捋。 曲方禾立马困得不能再困,在这转瞬的安全与混沌里,走马灯一样,做了个遥远的旧梦。 她梦到了小时候。 * 被着急忙慌叫来,结果就这么点事。工作中温铎罕见的走神了。 一方面,轻松解决,所以很无聊。这次事件让他认识到,新成立的中心还是太年轻了,遇到点小问题,轻易就乱了阵脚。另一方面……他总会想到曲方禾。 他高效麻利地结束了治疗,将外散的信息素控制住,准备抓着小面瘫检查去。 突然,一个大高个闯了进来,挂两行面条泪,惊恐地指向走廊深处,嘴打瓢。 耐着性子听对方说完,温铎深深地吐了口气,五指插进刘海,捋过头顶,再看人时,就显出了些凶神恶煞的下三白。快维持不住那层人皮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看齐强吓破胆的模样,应该不大好看。 用最快速度前去1302,开门,omega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温铎眼睛眨都不眨,径直冲向了地上的人。 曲方禾并不瘦弱,她体型纤长,骨架适中,可现在蜷缩在墙角,小了整整一圈似的。 齐肩的茶色发丝从耳侧滑落,挡住了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 温铎蹲下身,撩起丝丝绺绺的碎发,揭出一张起了波澜的面孔。 小时候她很爱笑,如今已经习惯性冷脸了,倒是意外的,不会让人感觉冷漠,有点像食草动物,慢悠悠只是吃草,茸茸的。 现在,毛毛脸下起了毛毛雨,没有表情的寡淡面容多出了色彩。 双颊酡红一片,本来就很软,熟过头了,让温铎的牙根微微发酸。 曲方禾双眼失去了焦点,眼尾洇湿,气息嘶鸣,明明很难耐很痛苦,却又像要化掉那样惊奇美丽。 温铎那只拿手术刀分毫不差的手,此刻却不可控地开始颤抖。 ……是过呼吸,体内的二氧化碳过度排出,身体麻痹,得辅助她呼吸,限制气流的吸入。 他把她虚笼着包在怀里,扬手,发现诊疗时的手套还没摘,上面还残余着苏蔚冉的信息素。他皱眉,脱去,扔掉了那层欲盖弥彰的工业品。 不触碰是他给自己下的禁制,之后只能一发不可收拾了。 于是,一个阔别已久的,实打实、肉贴肉的触碰迎了上去。贴上,两人都空了一瞬,倒吸一口凉气。 大掌捂住,那张小脸瞬间就被遮没了,指腹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肌理,嘴唇上的柔软。 温铎心惊肉跳。 “……呼吸。”他教她,同时,卑鄙地兴奋着。 操全世界的,他自己都快不会喘气了,怕把她弄碎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曲方禾听他的话,温热的吐息在手掌间回荡。好像在盆地,一片海,气候只能在这里循环,温暖的洋流从她流向他。 呼吸重新回归,成了可以掌握的事情。曲方禾掌握着呼吸,而温铎掌握着她的呼吸。 温铎掌握着曲方禾。 在他们身后,少年完全呆了。好像被定住,说不出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两人自动隔绝出一方世界,他不能靠近,也不能窥探。 温医生看起来丝毫不避讳与那女子的关系,但又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泄露信息素,却能感受到贲张的占有欲,快把人生吞活剥。 穿病号服的少年觉得古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心上疯狂滋长。 手心濡湿,温铎开始默背庞加莱复现定理,相聚、分离、重现,冰冷的算式和定律绵延着,理性中立,比他怀中的人要坚硬一万倍。没多大用。 他改而凝视怀里的人,因为睫毛被压,眼睑不停颤动,像蛛网上的蝴蝶。他就一下下在数,开始清算:“严知礼,解释一下。” 身穿病号服的少年僵住,很小声,“我想知道她腺体为什么会变这样,怎么做到的。” 说的像是见到了神迹。 别人因此痛苦的事,是他梦寐以求想要的平静。 “就因为这个?”温铎嗤笑,“你的家教呢?你这种猎奇的心态,对别人来说是一种伤害。” 严知礼被训斥得红了脸。 状况改善后,温铎匀出手包住曲方禾的耳朵:“还有,你一直在故意释放信息素,压得她无法呼吸,她才会频繁换气,进而呼吸性碱中毒。” 语气像刀片一样凌迟。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少年面红耳赤,抠着手指。 “别和我说,等她醒了,自己去找她道歉,”温铎回头,扫过少年的脸,视线完全洞穿了他,“另外,需要我提醒你吗?卫生间,水箱后面。” 严知礼僵住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一进来就闻到了,为什么留着那东西……是不是又想像几年前一样?”再搞一次群体性情潮? 没说完,但语气严厉,说的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严知礼声音抖颤,他年纪小,三两句就被老狐狸翻了个底朝天,“我本来是想那样的,但不是有人先我一步了吗?” 他的确是有意的,让自己的命定Alpha留下沾染信息素的私人物品——一块手帕。他将其藏在密封袋里,留作引线,他想要发情,搞得天下大乱,最好能像几年前那样逃出去,再不济也能引起严家的注意。他真的太腻烦这种日子了。 他想死,一直这样不如去死。 然而出乎他意料,有人先他一步引爆了病区,他本想顺水推舟升级事件,可冥冥之中,让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瞧着地上那只丢在一旁的橡胶手套,稳住声线,努力装作 小大人:“你少指责我,你也利用了我对不对?” 严知礼天生感官异于常人,是天赋也是诅咒,他的五感从小到大都过分灵敏,能察觉到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小草莓信息素的特殊,以及……眼前这位女性的“味道”,硬生生空了一块,仿佛拼图少了一片。 闻到这个草莓气味,意识到这次事故的导火索,他敏锐察觉到了背后的关窍。 温铎但笑不语。两个聪明人兜兜转转打哑谜。 少年还是太沉不住气了:“温医生,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一对吗?闻起来不像。” “闭嘴。” 温医生心情又不好了。 “……是因为她吗?”严知礼仿佛透过温铎的背影,看到了他怀中浅茶发色的女人,“她变成这样,是你做的,因为你……” “不是。” 温铎心想,他怎么可能舍得,不过是,刮骨疗毒的手段罢了。 严知礼毛骨悚然,由衷地替那个女生后怕,但也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揣测对抗的。 刚成年的男孩子,就这么毫无防备,触碰到两人之间紧密的联结。他读不懂这份感情,但那如有实质的粘稠和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混乱过后,他大脑飞速运转,想明白后,眼中陡然就烧起了野火般的盼头。既然她能这样,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沉默片刻,严知礼听到了自己坚决的声音,“温医生,我想……” 成年后的第一天,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和一个比他拥有了更多社会经验的狡诈社会人,做一桩交易。 当然,他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觉得他们三个都会同意的。 …… 温铎再次将曲方禾包进了信息素绝缘毯里。 打开门,小护士们聚集在门口,其中横插了个光头,眼角和头顶都折出亮光。 温铎:“都去工作吧,没事。” 众人一窝蜂散了,齐强感性地离开,一步三回头。 温铎抱着人,想着事,正碰上从走廊那头缓步而来的男人,应该也是听到消息刚过来的。男人长相斯文,短碎发露额头,外形清爽,正是他的好友齐廷佑。 齐廷佑上前,对上他怀里那个蛋卷铺盖,露出一个比蒙娜丽莎还神秘的微笑。 两人并肩出通道,身后不知有多少视线。 “你来干什么?” “我很好奇。” 齐廷佑说得简短,但温铎懂得。 大概就是,得知你对隔壁班的女同学有意思,你的损友将闻风而至,挤在玻璃窗上偷看“究竟是谁!?”,那种心态。 “别笑,之后还要开会,你还要写上万字的检查。” 齐廷佑的脸立马和死鱼翻肚一样惨白,虚弱道:“但是我还没看到。” 温铎慢了脚步,咬紧后槽牙,“滚,别以为你把她调过来,我就会对你客气。” “不应该客气吗?”齐廷佑十分诚恳,“而且我也不是有意的,凑巧她情况特殊适合你研究,凑巧有规定可以这么操作。” 也许因为是临床心理学家,他的神态通常维持着一种具有欺骗性的温和,实际所思所想都在剖析别人。 在他面前,你常会感觉自己是透明的,无所遁形。温铎在这样的审视下,笑意慢慢消失。 好友的视线太锋锐,把人庖丁解牛一样拆开:“不过也得提醒你,有个支点对你来说是好事,但你总是太专注,也太容易沉迷了。温铎,你这种人,越投入就越自伤。” 做题做到忘我,连去卫生间都一拖再拖,搞起学术来更是狂热到忘记吃饭。一个很难自己中断、终止的人。尝到甜头后,他会停下来吗? 可是。 “是你把她送到我身边的。” 齐廷佑远目,“是啊。” 可是看到朋友这么辛苦,也会偶尔,想要让他得偿所愿吧。这条界限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万一他会从中痊愈呢,当然也可能彻底毁灭。 齐廷佑只能隔岸观火,看这两团火。 “我得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对方点头,正要潇洒离去,又折回来,瞧温铎垂在一旁的左手,那只在曲方禾过度呼吸时辅助的器物。 “我走了,你可千万别躲起来偷偷舔啊。” 说完忙不迭跑了。 温铎:…… 死吧齐小胖。 16.少年期 曲方禾从机器中醒来,意识慢慢回笼。 今天的事够多的,先是被摆一道调去病区帮忙,没想到见到了“前任”的“现任”,接着就爆发了大型群体性情潮,最后还被一个小孩气晕了。 这么充实,还忙里偷闲做了个梦,内容不记得,隐约是十几年前的旧事。醒来,余韵悠长,她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怀念的感受,让她不自觉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应该每个人都会有的吧,人生中开智的时刻。通常在某个年龄,五岁,或者六岁?在这之前记忆都是空白的,从那一瞬开始,突然有了心智,开始记事了。 曲方禾记事的节点是五岁。 那时外婆快不行了,偏偏联系不上曲虹。妈妈是温铎的家庭教师,工作时从不看手机,无奈,爸爸带着她去温家找妈妈。 到了,她乖乖在等,和这家的孩子玩了一会儿。然后妈妈来了,记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要动手打她。 巴掌落下,像恐怖片中的慢镜头,在五指的阴影下,庞大的惊惧感冲击了她脑内的闸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了。曲方禾从一个空壳,初具了人形。 而开智,又带来了人性的冗余,自尊和自傲。在别人家,当着别人的面被教训,羞耻感像蚂蚁一样在她的双颊蠕动。她发现自己又不是人了,只是个任人打骂的物件。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飙了一句:有种你就打死我! 曲虹脸上精彩纷呈,嘴皮子上下哆嗦,这回真下狠心要动死手。 这时,有个不大的人挡在了她面前,说了什么,恐惧没能落实,曲方禾没有被打。这也是唯一一次,她被保护的一次。 尽管之后的童年,她总为这高悬不落的掌掴辗转难安。 记忆的开端,特别且清晰。后来,她和那孩子很久没有再见。 后续几年,她也去过温家,偶尔会见到温铎,每回见到他都是捧着书,什么样的类型都有。听妈妈说,他很聪明,已经开始学高中的课程了。 是天才也是怪咖,懂事后,曲方禾就有点怕他了。他看人常给人很用力、很使劲的感觉,能把曲方禾的脸刺透,都要有点痛了,火辣辣的。 除此之外,曲方禾对他印象挺好的。 他是个怪人,专注力相当恐怖,活在自己的世界,却不像同龄男孩那样聒噪、自大,还很乐意和年纪小的曲方禾玩耍。 天才少年也会陪她捉迷藏,拉上自己初中的姐姐。 曲方禾喜欢小空间,躲在衣柜,贴着木头,闻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只觉得安心极了。这里却是清新的香皂味的,像置身原野,她就那样睡着了。 醒来,衣柜门开了半扇,温铎托着腮蹲坐,身后光亮亮的:“就知道你在这里。” 在温铎的房间,他找到了她,然后就这么一直等到她醒来。他们咯咯笑起来。 孩童打闹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曲虹这层关系,爸爸攀上线,成了温铎的转职司机,得了这份香饽饽工作。 也是这一年,曲方禾一家从老机械厂的家属区搬出,住进了温家庄园的别栋小楼。 他们的关系终于不可逆转,变得古怪。她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用为他服务的人,不是他的部下,没有阶级之分,但硬说要平等,也不是。 他们不熟,不是陌生人,却也不是朋友。真奇怪。 到了初中,她开始和温铎一起上下学。两人一个贵族一个公办学校,一个城郊一个老城区,好在顺路。 少年人,多少有点抹不去的面子,尤其曲方禾脸皮薄。时隔几年,坐在车上,他们彼此撑着下巴,看向自己那边窗户外的景色。 车开出一半,曲方禾余光瞥见什么,才发现面前摊着一只手,手心一块奶糖,不知道伸了多久,好像她不转身,那只手能一辈子就那么着。 他总是在等。 她迟疑一下,摆手拒绝了,但温铎不管,直往前送。她只能小声说谢谢,剥开,放进嘴里。 那手还在,好半天,曲方禾才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着,把糖纸放回他手心。手默默收了回去。 以后的上学路上就是各种小点心,他们在保姆车的后排分享小零食,怕掉渣渣,温铎把书包压她腿上,打开拉链,像小兜一样张嘴候着。 曲方禾觉得他像个脚踩垃圾桶,永远定在那里,准备收她的垃圾。想着,她笑了起来。 他们的关系又好了许多。 她还跟着温铎尝试了不少新事物,一个高雅的没学会,反倒爱上了打游戏,算是她紧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温铎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可能是眼睛太过敏锐,他那双看人就像要咬人的眼睛,居然冒出了蚊香圈。这家伙居然晕3D。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开始戴眼镜了。 温铎戴眼镜很好笑,像狗第一次穿鞋,浑身不自在。所以他不爱戴,时常眯着眼,把握不好和人说话的距离,经常脸贴脸过近,吓曲方禾一跳。 不过有了眼镜后,他那让大人都如坐针毡,会咬人的眼睛,总算被封印了。 生活多姿多彩,也会有难处。 曲方禾又被打了。她不够聪明,小学被逼着还能勉强100,随着升学,分数逐渐不稳定。 这次她得了个史无前例的低分,88,虽然最高分是90。她没解释,说了妈妈也不会听。 深秋,她穿着睡裙在隔间的走廊罚站。别的孩子被打,都是大哭讨饶,她站着,间歇性的觉得委屈,但更多时候胸口燃着熊熊烈火。她总是在生气,也不觉得自己错。 全身都冻得麻木,双腿快站立不住——曲虹在她的小腿上抽了几十下。 天快黑的时候,温铎和她姐姐来了,在一楼外笃笃地敲窗。 见她快倒下,温铎从窗户里翻进来,居然还带了张毯子,把曲方禾包起来,夹在咯吱窝下带走。 姐姐在窗外望风,两人一头一尾搬她。 温铎说,她爸妈都去外地了,今晚不会回来了,她今晚可以睡主楼。 “我可以自己走,”曲方禾抱怨,“感觉你们把我当大体老师。” 温铎哈哈大笑,“方禾,你说话好有意思啊,我最喜欢听你说话。” 姐姐铁拳殴打两人,让他们向大体老师道歉。 开着空调的房间,姐姐在沙发上睡着了。曲方禾和温铎裹着毯子,顶在头上,像两只幽灵,噼里啪啦摁按键打超级马里奥。 毯子是一个小世界,他们在下面说话。 “温铎,你今年多大来着?” “13。” “哦对,你比我大三岁……还有三年,你就要分化了,你想当Alpha还是Omega?” “都可以啊。” “你应该会成为alpha吧。” “无所谓,只要不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就可以。” AO的话,就不能在一起玩了。 “我应该会成为beta吧……” “那也挺好的。” “那如果我成为Omega呢?”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 曲方禾朝他看去,那一瞬,很难形容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有没有那种,一个A一个O,也能在一起玩耍的东西吗?”曲方禾拢了拢身上的小毯子,看屏幕上的像素块在跳跃。 一个恍惚,她撞到了敌人,变小了。 “肯定会有的。” 三年后,温铎果然分化成了Alpha,六年后,曲方禾成了Omega。 十年后,出现了第一张信息素绝缘毯,他们不再联系。 那年雪天,舍友们揶揄起哄,因为楼下的大金毛男孩。曲方禾搓手下楼,准备拒绝,路过宿管阿姨的房间。 电视机播放着采访,她听见信息素绝缘毯的发明人含笑的声音,脚步慢了下来。 “……没想到会在医疗领域派上用场,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暖和的,短暂失去性别的归所,不一样,也可以坐在一起,打打超级马里奥什么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彻底清醒。 可能太暖和了,不知不觉又睡了个回笼觉。 周身暖融融,身上又是一袭绒毯子。熟悉的触感,让她在陌生的场所也有了些许安慰。 意识到的时候,曲方禾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机器外了,中间这段时间完全空白,好像失忆。 仪器运作发出细微声响,她往旁边看去。 床前的人挂着脸,但在给她做检查。日常笑眯眯的人不笑了,很唬人,尤其是在曲方禾想起他天使似的少年期后。 他真的变了很多。 梦境越温存,现实的反差就越让她的自尊无处安放。 曲方禾发现最近她总是看着天花板,她把它当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心事。 他们不是陌生人,不是朋友,什么也不是。为什么最后,他冲进来接住她了,为什么抱着她,手又一直在抖。 为什么越是躲,越降临。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去休息室?”温铎语气重了点,看曲方禾简直冥顽不灵,“刚说完你就跑到1302去,老实一点都不行?我发现我真是搞不懂你……” “用不着你懂,”曲方禾又支出浑身的软刺,“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我们也不需要互相理解。” 他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一身秘密,弄得她头昏脑涨,居然指责起她了。 温铎不大高兴,和她小学生吵架:“我有什么难懂的,我这么单纯简单的一个人!” 曲方禾几乎要冷笑。 搞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 为什么和司恩浩做朋友?他敷衍过去,她却不能轻易接受;医院的人为什么都知道她的事,视频不是被他删了吗? 为什么一直这样守着她。她又开始想这些。 她觉得温铎实在太奇怪了,干嘛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一直想着这些的自己也是,好奇怪! 晕厥前的念头卷土重来,她对温铎的气简直累积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能脑子真是太空了, 空到成了智障,曲方禾脱口而出:“视频是你删的吗?” 温铎愕然,眼睛一闪而过弧光。 鸦雀无声,安静到曲方禾脸都要发烫了。 等了等,他才慢慢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是数年前在衣柜前一样的姿势。 “为什么觉得是我?”温铎歪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没头没尾的话,却是这个反应,可疑。曲方禾猜测是他,可能是因为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这样做了吧。 “可惜,让你失望了,应该是苏蔚冉那边删掉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曲方禾如释重负,这至少意味着她没有欠他人情,只是脸上的温度掉得很快,迅速冷却了。 “我还以为是你删的呢,就为了留着人情让我感谢你,也好拿捏我,”她表情冷箭一般,嗖嗖捅他,“不然我实在想不通,视频早删了,怎么我那点破事还能在你这儿传开?” 说话难免带刺。 温铎的眯眯眼睁大了,正经起来,开始翻译:“嗯,受委屈了,谁说你了?” 曲方禾别过头,犟得不行。 明明被骂了,温铎心情却很好,身边开出小花了快。 “好,我会处理,下次就这么告状,”他熊家长似的,十分赞许曲方禾的阴阳怪气,又叮嘱,“在这边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我经常出差,不一定在,有事找我,或者找齐廷佑,号码我发给你。” 想起自己仍处于拉黑状态,改口,“写给你。” 这下换曲方禾不好意思了,默默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聊天还算融洽,言归正传,温铎强硬道:“我给你定了一套治疗计划,你按时间表来这里就好。” 曲方禾发作完,这下是真的空了,也觉得自己之前坚持不治疗很蠢。尽管还是很不自在,接受不了和温铎经常碰面,但有些事不是她能逃避的。 她点头,同意了。 “那事不宜迟,开始吧。” 温铎带了点笑意,转到她身后。接着,头发被撩开,歪到一边,滑滑的橡胶触碰到了她毫无知觉的腺体上。 简易的腺体触诊。曲方禾一脸空白。 指尖在她的腺体上写字游走,触摸有无异常、硬块之类。 她攥着手,瞳孔地震。 治疗,难道以后都得这样吗?她又有点后悔了。 须臾的检查度日如年,好像罚站,她被静置着面壁思过,有时想认错求饶,多数时候是憋着一口怒气。 正当她又快忍不住发火的时候,温铎及时收手,从兜里掏了个布丁果冻。 “没有器质性变化,给,吃点甜的。” 嗯? 曲方禾感觉他在故意耍她,但没有证据。几个连招下来,她的气又轻飘飘泄掉了,坏情绪被接住,没那么生气了。 结束后,温铎急匆匆又走了,看来他真的很忙,被鬼撵着一样。 或许是去病区那边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苏蔚冉…… 曲方禾搓了搓指头,撕果冻包装时沾了糖水,腻味极了。 她想明白了,既然已选择接受了温铎的治疗,那以后碰面不可避免,对他的态度应当有所转变,不能老像耗子见了猫。 他们不过是医生和病人,曲方禾在内心给两人的关系定了性。她丢掉吃完的塑料壳。 回到办公室,消息似乎又传开了。破单位是真得好好整治一番。 工位上几个同事眼神不一,黎莉莉高跟鞋哒哒响,马蹄一样,飞来检查她。 她发现什么,托起曲方禾的手腕,惊叫出声:“啊,方禾!你居然戴着这个!这是温院主导的核心组最新研制的手环吧?我之前只在研究院的内网宣传图里见过一眼,据说明年才上市呢……温院送你的?” 曲方禾看她戏瘾大犯,一会儿抽气,一会儿又是满脸惊骇,被演得想发笑。 是的,今天除了一肚子气外,还收获了一样东西,之前被她退了的手环又到她手里了。其实退回去那阵她还挺后悔的,好在小兔子又回来了。温铎说是为了治疗,要记录她的身体数据。 焦糖小兔头顶“奋斗”发带,举拳高喊“打工!” 黎莉莉借去把玩了半天,还给她,声音不大不小:“哎呀,林双是你朋友,温院又是你家亲戚,方禾,你能不能做主提提,让他给我们涨涨工资啊……” 屁亲戚,她瞎说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班,她和莉莉从后门出去。前阵子聊天才发现,她们竟然住同一个小区,关系亲近后,彼此换着开车载对方。 一路黎莉莉都在狂笑,反复回味张主任那张猪肝色的脸,笑完,又紧张兮兮瞧副驾驶座那位状况。曲方禾只说还好。 不过是有点倒霉罢了,她都习惯了。 当然,有人倒霉,也会有人幸运。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伸出一截长镜头,对准副驾驶座的女性,聚焦,快门声咔嚓,闪光灯忽明忽灭。 黎莉莉被闪了一下,瞄后视镜,没发现什么,车辆疾驰而去。 17.拿奖金 单位的通告下发得雷厉风行。 很快,中心正式召开了全员大会。大会主旨很简单,一是针对医护人员,即将组织紧急事件的应急培训。毕竟这次的骚乱,完全撕开了新中心管理混乱的遮羞布。 二则是铁血整顿内部乱传八卦、上级打压下级的恶劣行径。 该批评的批评,该褒奖的褒奖,有人欢喜有人愁。曲方禾还意外拿了笔奖金,奖励她在这次事件中的贡献。 台上,温铎不在,那位久闻大名的齐大总管坐在C位。 他长得和曲方禾想象中不太一样,明明是心理专家,也算英俊,瞧着却很油条,像市井骗子。可能骗子擅长拿捏人心,他也如此。 不过他有一点很好,开会效率极高,没有废话。莉莉说,因为齐大总管在外还有业务,都是按分钟收费,那当然是快速高效。 曲方禾转头,瞅见人群中个头突出的齐强,正臊眉耷眼窝在大厅的椅子里,光头钻进裤|裆。难怪,通报里多次点名“齐同事”,没说大名,也跟游街示众差不多了。 会后,齐强红着老脸跑来给她道歉,说不该听别的闲职部门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末了,又压低声音,暗戳戳:求她之前说的1302VIP的秘辛,千万别告诉别人。 曲方禾这人吃软不吃硬,接受了他的道歉,何况对方没有恶意。 再就是办公室那位张主任,处理结果更是干脆,直接降级、停职审查。估计风波过去,就得转去边缘养老岗位了。 黎莉莉得知后相当震惊,抱着曲方禾的大腿,满眼敬畏:“妹,你是我姐,以后我就跟你混好不。” 中心的风气清正了许多,同事对曲方禾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本以为这下安逸了,又高兴早了。 曲方禾的职位成了灵活岗:每周一、三、五去病区帮忙,其余时间在行政部坐班。说是因为她腺体特殊。 她一点也不高兴好么。不是没怀疑过是温铎在搞鬼,但想到那天他在病区看到自己那个头疼样,应该不是。 而且从那天起,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曲方禾认命了,在其位谋其事嘛,但更莫名其妙的是,她隐隐约约有快成三号病区红人的趋势。 那群平时超级难伺候,相当容易应激,平时两两见面都能撕吧起来的敏感病人,居然出奇地亲近她。大伙给出的理由也很玄学,说是曲方禾身上干净,没有信息素,却又有着同性别之间天然的亲切。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病区里的一份子。 严知礼解释,可能因为她没有信息素的原因,像一个缓冲带,和她呆在一起很舒服。 目前,曲方禾和这小孩关系还不错。 刚进病区工作那天,1302就按了铃,点名要曲方禾去。结果到了病房,却是结结实实接了一个深深的鞠躬。 哪有人是喊人上门道歉的。 严知礼揪着衣角,面颊泛红,“抱歉,那天把你拉进来,还说了过分的话……温医生已经批评过我了,我应该当面和你道歉才是。” 他生得文秀中性,气质安静,反倒有点像女孩。曲方禾只好心软原谅。 听说苏蔚冉在闹出事那晚就连夜出院,开始正常工作了。两人再也没有碰面,大概也就这样了。 曲方禾庆幸不用和对方见面,她还没办法让自己完全放下。 在病区和行政部轮换工作的生活开始了,不能说差吧,只能说是好的没边了,她依旧做着基础的建档和整理档案工作,在这边更清闲,还能参与Omega病人们的团队活动。 大伙儿定期做康复活动,玩一些对腺体和信息素有益的减压玩具,时常还做手工、插花之类的疗愈项目。 乔稚之前说中心这边都是冷宫里的妃子,她没明白,现在看这群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土豪病人,还真是。 这其中,严知礼待遇最好,不仅房间豪华,还堆满了书,居然还有竖笛口琴之类的小乐器。 曲方禾问为什么没有吉他之类的,严知礼乖巧道:“可能是怕我们用琴弦自杀?” 很吓人好吧。 她在这边工作,虽然不是医护,但也耳濡目染很多。医生说,像他们这些病人,一部分是病理性的,也有许多是心理上的问题,平时多活跃脑子,尝试新事物,对养病有好处。 曲方禾当时正在手写档案,随口说了句,那为啥不试试打游戏呢。 第二天,严知礼的房间里多出了一大堆最新款的游戏机包装盒。 他憋红了脸,向她发出邀请:“你……可以教我打游戏吗?” 打电玩不知道对病情有没有好处,总之对曲方禾很有好处,带薪游戏体验非常之好。严知礼那张阴郁的小脸,也渐渐挂满了少年人真正的笑容。 曲方禾只要上班闲着没事干,就溜去他的贵宾病房里打游戏。 每天固定两小时,在她的监管下娱乐。这不算带薪偷懒,这叫陪同病人进行腺体康复训练。游戏挺好玩,工资还涨了,突然觉得调岗不失为一件好事。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也不错,但腺体失常的后遗症——感统失调,对她的小脚趾很不友好。曲方禾已经撞过桌脚好几次了,大腿也总多出淤青。 前阵子她收到温铎消息,说他近期要去出差,治疗得推一推,不过康复训练是每天都要得做的,由汪曼负责。也算好事。 1302病房内,她和严知礼正摁着手柄,熟悉之后,她说话放松许多。 曲方禾十分不厚道,询问她从齐强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什么双重人格什么一会儿变成A一会儿变成O啊。 嗯,她很记仇,且求知欲旺盛。 说完,严知礼果然僵了一下,满眼怨念。 曲方禾逼近:“是真的吗?” 在对方伤口上撒盐谁不会?彼此彼此。 严知礼噤声,诡异地看了她好久,突然笑出了声:“真的,而且我的Alpha很喜欢你。” “什么意思。” “你们匹配度很高。” 曲方禾搓了搓手臂,离他远了点,“我懂了,因为你这种情况无法标记,所以你才会因此住院。那你们是怎么交流?你变身前有征兆吗? ” “一种心灵感应?总之,就是知道,”他嘟囔,想起什么,神色自若道,“对了,上次闹出事的那人是不是你情敌?” 曲方禾微笑,噼里啪啦操作手柄,在对战中一刀秒了他。 两人就这么互相伤害,也是聊着聊着,她这才知道严知礼之所以发现她失去了命定,是因为他感官过分灵敏。 这种特异功能似的能力,让曲方禾相当震惊。 于是隔天她就提了个榴莲上班去了,准备去严少那儿边打边吃,算是报了先前的仇。 本来她准备原生态就那么端进去的,齐强和小护士说不行,刺多,怕病人拿来自杀。 曲方禾:? 好吧,中心在这点上真的是格外谨慎。 一群人做贼似的在办公室开榴莲,好在此榴莲是来报恩的,皮薄馅大,同事们先分。她带了剩下的两房去严知礼那儿。 开门,男孩子脸皱得像嗅到橘子皮的猫。 看来脱了皮的榴莲也可能让人自杀。曲方禾满脸兴味地想。 严知礼艰难道:“这是什么?” “榴莲,一种水果。” 严知礼好想逃,但这好像是他的地盘。他赶忙开了新风,戴上口罩,离她远远的。 他轻咳,暗示:“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 严知礼瞧着她,“……有时感觉你连我一个封闭着的病人都不如。” 说话胸有成竹,像是揣着什么独家秘密。 大家族确实不一样,他肯定有自己专门的消息渠道,哪怕在病房,也能对外了如指掌。上回,曲方禾发现他还在看一些经济和股票类的书,说不定私下里还管着什么家族生意。 她无动于衷。 严知礼见她不上钩,急了,“你不好奇?” 换作旁人,起了个话头又故意掐断,怎么着也得抓心挠肝地追问两句。 曲方禾就不,她毫不动摇,专心打着游戏。 严知礼险些没气死,只好透露:“你的情敌倒大霉了……你会不会偷着乐,毕竟你心眼那么小。” 曲方禾停下,起身,干脆把电源拔了,抱走主机,在严知礼的“把这个黄色水果拿走!”惨叫中,强盗一样大摇大摆离开。 她回到更衣室,把游戏主机锁进衣柜,这才慢吞吞掏出手机。 原来是网上小爆了几条娱乐新闻,营销号放出路透,说是苏蔚冉复工后频繁出错,上综艺直播更是精神恍惚,在录制现场意外落水,差点出事,粉丝们快心疼死了,疯狂给工作室上压力。 看来身体还是没恢复,同为Omega,曲方禾很理解。 不过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严知礼还是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似乎在有些人眼里,两个女人鱼死网破才好看,可她和苏蔚冉又不是敌人。 游戏机再锁一天。反正明天她在行政部。 下班,曲方禾洗完澡,窝在绝缘毯里,正当她昏昏欲睡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打开屏幕,手指悬停了一会儿。 司恩浩? 18.吵架 犹豫片刻,曲方禾接通了。 她正烦着呢,恰好司恩浩又撞枪口上。想到刚才的新闻,只觉得悲凉。为什么她们要被这样一个男人操控人生啊? 她、苏蔚冉,病房里的那群omega,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呢,就只是为了与命定相遇吗? 她没有意识到,她头一次对“命定”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喂,你有什么事?” 那头声音颓丧,听起来状态不佳,“……方禾,我想你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有!没有分手……预约的婚庆和酒店定金都没退没取消呢,别这样……” “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那头话赶话,急道:“我妈刚同意解除我的禁闭了!拿到手机,我就想先联系你……方禾,我得向你道歉。” 曲方禾哂笑。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突然道歉,不知道是为哪件。 那头继续:“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妈居然会在工作上对你施压,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 曲方禾听出不对,“什么意思?她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才知道她在你的工作上动手脚,给你们局长递话……”他说话小心翼翼,吞吞吐吐,“不过我兄弟他们帮忙了,给你弄到了现在的康复中心,也算因祸得福吧。哈……”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曲方禾被巨大的荒谬感兜头砸下。 司恩浩深吸一口气,“我听说,你在那边过得不错,好歹有人能帮着你,遇到什么你都可以和他们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啼笑皆非,曲方禾尴尬得鸡皮疙瘩都在蛄蛹。 原来她调职背后还有他老妈的功劳。她不是没想过司太太会使点手段,只是没想到老早就开始了。 至于司恩浩,他一个手无实权的富二代,该不会真以为她换工作全靠他的人脉吧?他到底活在什么剧本里啊? 曲方禾失笑:“哇,你的关系……好,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你为什么会和温铎成为朋友?” “啊?”那头陡然迷惑起来,嗫嚅道,“是,是在一次晚宴上,我妈也挺欣赏他的,我们互相还有家族生意,关系挺好的。” 就这样? 有句话悬在曲方禾舌尖,她想告诫对方,温铎绝对没安好心。 没有打击人的意思,但实话实说,你不可能在他的交友范围内啊,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蠢货。 但话出口,解释权就不在她身上了。 心脏像是被线吊着,轻轻一提,胸口一紧,她只得把话头止住了。 没能说出口,为什么呢,她也想不通。 那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看你在医院,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司恩浩阳光灿烂:“是啊,中心的两个负责人,他,还有齐廷佑,都是我朋友。” 还有这位的事儿? 完了,曲方禾觉得他没救了。 她敛去情绪,“哦,我只是好奇……另外,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只能说,你妈搞鬼是真,但我调岗是局里申请的,合理合规走流程,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不过,你的奇思妙想也挺有意思的。” 又说话刺人。 司恩浩内心柔软,觉得她嘴硬得可爱,同时,还生出了一丝微小到,连他自己也很难注意到的轻蔑。 一个小职员,怎么可能去到这么好的单位?没有他,她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完全没有想过始作俑者是他妈,是他把曲方禾推到这里的。 司恩浩声音温柔沉淀:“你再等等我,等我痊愈了……” “然后呢,我们再结婚?事到如今,你觉得说这些现实吗?” “你什么意思……”他呼吸停了一瞬,心脏揪起,“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接受你的‘命运’,和苏蔚冉一起。” 司恩浩心沉入谷底。他早习惯对方冷言冷语了,可这种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他还在苦苦支撑,一直徒劳地紧握着,结果对方看起来并不想要。 身体和精神又都饱受摧残,可她一点心疼认同都没有。 她到底爱不爱他? 司恩浩的声音疲惫无力,又有点想哭,“方禾,你为什么心这么硬呢,我只是想和你简单说说话……” 那天从医院回来后,信息素反扑得更厉害了,盗汗、体虚,失眠多梦,生不如死,温铎说这样是正常的,怪他随便出门,于是他又在家关了好久。 这两天状态刚好点,他就着急忙慌赶紧跑来联系她,为什么她还是坚持把自己向外推? “本来,我还想去你工作的中心修养的,但温铎说你不是医护人员,见不到你……而且,听说苏蔚冉前脚刚走,我怕你误会。我真的很想你……”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在这里卖卖惨,你妈在背后做的事就能轻飘飘揭过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司恩浩急得抬高音量,“我妈是不该这样做,我替她道歉!” “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替你妈道歉?”曲方禾的声音淬了冷意,“婚检前一天两家吃饭,我爸走进来,她当场摔筷子,你道歉;她让我去做生殖腔检查,你道歉;她在我工作上做手脚,你道歉。怎么,你是她公关代言人呢?这么能低头,你家股票怎么没被你鞠躬涨回来呢?” 那边语气一噎,火气逐渐也上来了:“那我也要问你了,叔叔那个情况,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讲呢?我家里人,包括我,看到的时候都懵了!这种天大的事儿,你怎么可以瞒我?” 说这些撕开伤口的话,曲方禾怎么不痛,但她越是心寒就越冷静,声音抬高:“我和你谈恋爱之前就说了,我爸是残疾人!你说你不在乎,我信了。原来你当时只顾着拿下我,压根没往心里去是吧?” 司恩浩呆若木鸡。 他安静一阵,转移话题:“那,生殖腔检查是因为我妈怕……” “停,反正无论怎么着,你总有理由给她开脱,”真要一条条辩,曲方禾不介意和他掰扯清楚,“司少爷,本来有些事儿我都懒得扯,非要说的话,那我问你,她之前私底下找我,准备让我拿钱滚蛋,你在哪里?” “她不是你想的那个意……”那头嘴快,赶紧掐断。 曲方禾攥紧了手机,身体里仿佛有顶巨钟,撞得地动山摇,也撞出脑内一片清明,肯定道:“你知道这件事。” 那头 只剩下慌乱的呼吸声。 “哦我懂了,你妈当时在那茶餐厅要打赏我的时候,你就在电话那头,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听着,对不对?” 他哑巴了。 愤怒在心口燎原,烧得曲方禾耳中嗡鸣。 没有歇斯底里质问,可这种被联起手来欺负的屈辱,一下和之前她妈偷听的窒息感对上了。妈妈,男友,说着爱你,但隔岸观火,看着你被别人欺凌。 她身边怎么全是这种货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我妈只是想测试你是不是那种图财,市侩的女人……” “我是!我怎么不是,”曲方禾气笑了,语速连珠炮弹般,“就你们姓司的高雅!私下光用龌龊手段,还全使我身上了!我玩不起,更不想陪你们玩这种恶心的服从性测试,行了吗?” 司恩浩声音抖若筛糠,又开始哭,“你别生气,对了,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上说的了,我从来都没和苏蔚冉联系过,给我一次机会啊,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矛盾啊……只是因为信息素失控啊!” “司恩浩,你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苏蔚冉只是最小的问题。真正有问题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她累了,不想再陪他毫无意义拉扯:“还有,你妈本来就讨厌我,你为什么非要跟你妈和‘命定’对着干呢,在我这里演什么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的苦情戏。你搞得那么委屈,现在又来埋怨我,那你说,我得到了什么?” 司恩浩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发现居然真的,没有。 还剩下什么,只有满身疮痍。 曲方禾嘴角提了提,最后一击重锤,“你想耽误我的时间,我还不乐意奉陪了。少爷,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命定,当然我觉得,我的‘命定’应该也不远了……” 长长的“滴”声。那头已经挂了,大抵是被气得不轻。 不知道哪儿来的脸。 曲方禾把手机丢到一边,平躺在床上,可就这样了,也没能消气。 她真是后悔至极在睡前接这么一通电话,把瞌睡虫全给搅和没了。 或许因为是腺体的原因,她现在睡眠也不大好,每天都得酝酿好一阵才能睡着。 胸口还在狂跳,曲方禾越想越气,在天花板上用意念涂鸦,开始记仇。 丁志伟的脸,叉掉。张主任,叉掉。司恩浩、司恩浩他妈,叉掉,叉一万次。完了戴拳套的焦糖小兔还在旁边预备,对着每个人的脸都左右开弓梆梆两下。 司恩浩更是打成猪头。 苏蔚冉……她们没什么仇,擦掉。 最后是温铎。她迟疑。 他上回说她会扎小人,当时曲方禾翻白眼,没想到,现在还真的在干这种事。 她钻进信息素绝缘毯里,蒙住脸。突然有种被窝外有鬼,不敢把身体露在外面的感觉。 但那被注视着的感受,叫人很在意。 她伸出头。 有时曲方禾会突如其来,给自己制定一个规则,比如投篮扔垃圾,扔中了就会好运一天,没扔中就不算。 她遵从自己的指令,像做仪式除灵一般,把那张脸,像圈病句一样,圈掉。 再缩回毯子里就轻松许多,曲方禾很快陷入了梦乡。 19.团建 “嗨。”林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在驾驶座打招呼。 他最近倒是锲而不舍,雷打不动,每日接送曲方禾上班。 曲方禾拉开车门,坐上副驾,感激又无奈:“真的没什么了,天天麻烦你。” “反正顺路。” 林双还是很在意之前司家助理说的跟踪之类,虽然近期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 车辆驶入早高峰,他往旁边看了眼:“昨晚没睡好?” “有点,”曲方禾窝在一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可能是腺体后遗症,最近睡眠一直很浅。” 外加昨晚和司恩浩吵了一通,凌晨两点她才睡着。 林双没再多问。 到单位,快进门,保安大叔从正门岗亭里出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林双:“怎么了?” 保安矮身向里看去,看清楚车内两人:“岗亭里有一束花和几箱水果,说是送给曲老师的。” 跟踪的没来,追人的先来了,林双当即逗了句:“哎哟,妹,有人追你都追到单位来了。” 曲方禾疑惑。 保安憨厚挠头,知道不是什么抓马的三角恋,笑得更真心实意了。大叔赶忙转身,麻利地把花和水果搬过来。 一大捧红玫瑰,上百枝拼成一个夸张的心形。林双顺手取下花束上的便签:“司恩浩送的。” “不要。” 刚吵完就来这套,以为他们是谈恋爱吵架,送点礼物就能和好吗? 于是林双让保安处理掉花束,心安理得收了水果,“花扔了,进口水果别浪费,你不要我拿去研究组分了……” “可以。” “给师兄吃也可以吗?” 曲方禾白眼。 末了,她想了想,“水果我拿一盒,给莉莉吃。其余你拿走。” 林双笑喷。 “可惜师兄不在,不然他也能尝尝我朋友,不对,是他朋友的爱心投喂了……” 这下他迎接了一记拳头。 之后几天,司恩浩变着花样送,不同品种的鲜花、水果、奶茶、小零食,花全扔,吃的要么林双拿去,要么曲方禾拿去分同事了。 严知礼吃着她带来的芒果干:“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受欢迎,可惜都是烂桃花。” 不知道他又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曲方禾没理他。自打上次他拿苏蔚冉落水的事儿挑衅之后,她看这小孩儿就不大顺眼。 严知礼心里门儿清她为什么冷着脸,也不恼,好声好气解释:“我只是想提醒你……她热搜上那条新闻,不过是娱乐圈惯用的手段罢了,虐粉提纯,肯定还有后招。你小心点。” 有又怎样,左右也算计不到她一个素人身上。曲方禾这么想着,却留了点心思。 “干杯——” 时间来到傍晚,曲方禾坐在椅子里,半天还回不过神。 上周说好今天聚餐,她差点忘了,还是严知礼提醒她的。这小子在医院里摆个百晓生摊子得了。 中心接收的病人非富即贵,有钱,连带着内部聚餐的地点也定在五星级酒店,财大气粗。 这边的职场氛围也不像体制内,松弛得不行,刚闹出事儿来,开完会,转头就开席聚餐了。 黎莉莉凑过来,“之前齐强来的时候就说要办,但很快我就就来了,接着是你……你就当这是迎新的聚餐好了。” 曲方禾不喜欢集体活动,她惯常无表情,在人多的场合别扭,好在也上了半个月的班,和大家都混了个脸熟,勉强能应付。 她扫了眼,发现汪曼不在,“汪主任还没到?” 大家面面相觑。齐强拿起手机划拉,一会儿又放下:“不知道啥情况,私聊也没回,可能晚点到。” 曲方禾想起之前意外撞见的那一幕,没吭声。 当时,她正从严知礼病房退出来,正好瞧见前方的汪曼,停在一个病房前。 汪曼顶着一张从容的高智脸,此刻却有些游移,心不在焉,接着门被从里打开,一只柳条似的白净纤手伸出,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门合上了。 曲方禾睁大了眼睛。那里,正是之前病区大乱,她直觉汪曼和里面的人绝对有仇那间。 思绪收回,她灌了口椰汁,生怕自己露出异样。 “你是不是揣着什么事没告诉我?”莉莉倒是异常敏锐,盯着她,“你这表情,跟我家仓鼠在腮帮子里藏粮似的。” 曲方禾:…… 中途,她去了趟卫生间,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正要出门,一个女人与她擦肩而过。 曲方禾只听一声重重的冷哼,疑惑回头,对上一个圆规似的伶仃背影,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样的人,没当回事,走了。 从洗手间出来,她就找不到路了,兜来转去,对上金碧辉煌的主宴会厅,门前放着信息素中心的指示牌。 她向那处走去,眼尖的服务生瞧见她脖子上的员工工牌,礼貌地将她引向了走廊深处。 曲方禾这才发现自己险些走错了。 她从这宴会厅门外路过,随意一瞥。里面正在办晚宴,衣香鬓影,很有上流社会的味道。男男女女,全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社交着。 她收回视线,猛然间肩膀剧痛,在拐角,意外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人仰马翻。 “嘶——”她抽了口气,踉跄撑住。 那人个头不高,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难辨性别,发出一道沙哑清浅的声音:“你没事吧?” 对方稳住身形,说着,伸手要扶,可在快要碰到曲方禾的刹那,又触电似的一愣,收回了手。 这声音,透着股古怪的熟悉感。看这人来的方向,像是从隔壁那个名利场跑出来的。 但曲方禾没空细想,小厅里已经传来了黎莉莉高声催促的动静。 她退了半步,掸平衣物起身,没把这桩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身走进了聚会厅。 一进门,“砰、砰”两声,迎头落下漫天飞舞的礼花。 黎莉莉和齐强一人攥着个礼花筒,一边拉响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伙儿齐声喊道:“欢迎你加入信匹障矫正中心!” 曲方禾顶着满头彩带,懵懵的,快同手同脚,提线木偶似的坐回凳子上。 “怎么傻了?”黎莉莉给她拈身上的小彩条,发现她耳朵红透了,没忍住笑。 曲方禾这人时常被别人轻慢,所以习惯了浑身带刺,冷不丁的,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反而不自在,好像冻伤后浸进温水,周身痒痒的。 莉莉逗小孩儿似的,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她只好岔开话题,问起隔壁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厅。 “哦,那个是专为招待病区里那些VIP的家属,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客户答谢日’。人家贵宾用大厅,我们就只能在这种相对低调的小厅了。” 懂了。这要是换作普通康复机构,估计早挨骂了,但在这种权贵扎堆的地方,家属们显然很乐意出席,还能拓展人脉。 开席动筷。五星级酒店还挺好吃,有燕窝和鲍鱼,鲜美无比,曲方禾不自觉多吃了些。 中途还安排了节目和抽奖。齐廷佑西装革履,可能是刚从隔壁抽身,上台,宣布抽奖开始。 大家热火朝天排队,到曲方禾时,总感觉台上有股无名的视线在扫视她。 她四下去看,与台上的齐廷佑撞上了视线,对方友好一笑,毫无架子:“替你祈祷,抽个好东西。” 曲方禾恰时摸到了个球,拿出,扭开,一张医疗级深睡眠床垫,本中心研究院出品。 啊,迎新聚餐会送这种大件?虽然挺适合她的…… 莉莉抽中一个按摩仪,本以为已经很不错了,对上她只有眼红的份,晃着她的肩膀:“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暗箱操作,是不是!你知道这个在外面卖多少钱吗?!” 曲方禾不知道。曲方禾挺开心。 抽奖环节一过,气氛彻底活络开了。一圈下来,曲方禾端着饮料,挨个碰杯,各个部门 的人算是认了个七七八八。 酒过三巡,吃得差不多了,小厅的侧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原本还在四下攀谈的一群人,哗啦啦朝那边涌了过去。 黎莉莉伸长脖子:“好像是温院,你家‘亲戚’来这么晚,排场还挺大……” 旁边的齐强满脸幽怨:“这都快结束了,曼姐还没来。” 曲方禾埋头吃果盘,这瓜真甜。 姗姗来迟的大佬自然成了焦点,不过隔着老远,又被攒动的人头遮了个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没见着。 “这群小人,走,我们也去敬酒!”莉莉不满,拉上一桌人,也跟去主桌。 到了主桌跟前,曲方禾刻意落在人群后。 气氛烘托到这儿,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起身,准备碰杯,唯独温铎,闲云野鹤一般坐着,半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曲方禾撇嘴,本来看他就一肚子气,此时瞧见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死样子,更气。 岂料温铎慢吞吞道:“我就不站起来了。” 他没有抬头看她。 一旁的齐廷佑斜他,一种调侃的损友语气,解释道:“大家见谅啊,你们温院前几天去外地出差,不小心出了车祸,伤到了腿。” 曲方禾脑子轰的一下,椰汁晃荡,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住, 腿?又是腿。 一下仿佛又回到好多年前。 后面举杯,碰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下去的,味同嚼蜡。 温铎身边围了一圈人,许是下属见他今天一反常态地好说话,纷纷凑过去,说些关心伤势的体面话,实则是变着法子,想跟他攀关系。 曲方禾隔着人群,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瞧见那人裤脚处的灰色医疗助行靴。 笨重的硬质助行靴,又是左腿,连固定的位置都和以前分毫不差。和她爸一样。 像是被诅咒。 她心里揪得厉害,出去松口气,随意一走,发现开放大厅有僻静的露台,她快步过去,在夹缝处稍作喘息。 夜风一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事涌了上来。 高中,她爸爸作为温铎的司机,出了极其严重的连环车祸。命保住了,左腿却几乎废掉,下半生都落了残疾,工作自然也干不了了。那时的曲方禾满心绝望,当温铎跑来找她的时候,她彻底失控了。 她把所有的无能无力,尖刺,一股脑发泄到了这人身上。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他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想看见温铎,更不想听他的解释。她无法怪他,却也无法忍住不迁怒他。 那时的少年温铎只是安静地听着,眼里什么都没有,某一刻,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最终只剩了空荡荡的干涸。 随后,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接着,刀尖不偏不倚,直直对准了他的右边小腿。 “这样吗?那我还给他。” 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平静无波,在他的世界里,等价交换,只能这么做。 刀尖折出森冷的白光。 曲方禾瞳孔震颤,几乎连滚带爬扑过去,包住他的手腕去夺,可是手一直在抖。 不想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争夺的过程里,温铎依旧在保护她,没有伤到分毫,刃口却在他自己的虎口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为什么要这样!” 曲方禾哭不出叫不出,气得快呕出心来,抽噎捶打,这才把少年砸得吃痛倒地,动作一扯,露出脚踝上的绷带,血正慢慢洇出来。 她一脸茫然,反应过来,缓缓捂住脸,跪地搂住了他。 所以多年不见,上次温铎在电话里说,认识那么久,没见她哭过,其实有过的。 交颈拥抱,他怎么可能会看到。她哭了,被抱着的人反而吃吃笑起来,好像很满足。 “站在这里不冷吗?”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曲方禾从回忆里抽身,她蓦地转头。 20.热搜再爆 温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剪裁极佳的高级西服被他随意搭在臂弯,左脚踩着笨重的灰色助行靴,瘸了也很优雅。他靠着露台的门,搭讪似的与她搭话。 曲方禾猛地把脸转了回去。 怪不得好一阵子没见他。亏这人还老在手机里发消息,却对腿伤的事只字未提。 “怎么不看我,我很可怕吗?”温铎淡淡玩笑,语气轻佻,“……总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担心?曲方禾沉默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否认。 “……你的腿怎么回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是坏人。当年父亲的腿残疾时,她总是在想,为什么不是温铎,连在医院那天,他和父亲面对面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里仍闪过这些念头。 可当温铎真的瘸着腿,她却犯了PTSD似的惶恐。 又是左腿,会不会叠在旧伤上,最后和爸爸一样…… 真是见鬼了。明明曲方禾每天一想到和他在一个单位,都在暗中祈祷,要么自己原地消失,要么他消失,但是真消失了也不对。 她也快烦死自己了。 温铎嬉皮笑脸:“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被一辆车蹭了。” “什么车?” “哎呀小事故啦……”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回答我一次!”曲方禾情绪突然决堤,连带着声音都快变调散架。 她不要再做噩梦了。 动静不小,引来大厅里几道探究的视线。 温铎怔住了。他撑着门框,微微矮下身子打量,瞧她眼尾通红,身体直打哆嗦,赶忙收起漫不经心,正经回道:“被一辆‘怪好吃鱿鱼王’碰到了。” 这下换曲方禾呆住:“什么?” “卖铁板鱿鱼的小三轮,老板为了躲城管,开车太猛,不小心蹭到我了。”温铎老实交代起事发经过。 荒谬,无语,气在胸膛里四处乱窜,恨不得兜头盖脸打他一顿,但纷扰的情绪终于落了地。 曲方禾看了他好一阵,快把他盯出个洞,怒极反笑,心口那股毛毛躁躁这才发泄了出去。笑完,她慢慢收起嘴角,回归最初的面无表情,“你活该。” 温铎大鸟依人抱着门框:“都不心疼你的好竹马吗?我当时都看到走马灯了,但一想到你的治疗还没开始,我又强撑了下来……” “祸害遗千年。” “果然,你还是心疼我的!”温铎大受感动,眼里两包蛋花泪在打转。 曲方禾木着脸:“谁让你乱发誓,下次再这样,就是航母来创你了。” 做作的假哭声戛然而止。 温铎笑眯眯:“哈哈,我就最爱听你说话,幽默……想好了没,明天就开始治疗吧,不能再拖了哦。” “温医生先治好自己的腿才是吧。”她反唇相讥。 温铎正要嗔怪回话,手机嗡震起来,他打开,滑动屏幕,眉头越来越低。 恰巧曲方禾手机也滴了一声,熟悉的某软件爆头条的提示音。 她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严知礼的提醒,有种不祥的预感。 点开,果然热搜又爆了,空降两个词条。 热门榜第一#苏蔚冉身体不佳休克#,后面跟着个“爆”字。 热门榜第十#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 点进去,能看到头条里,拍到了苏蔚冉先前陷入昏迷被推上救护车,进入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的全过程。显然,早在她入院当天,就已经有狗仔在蹲守了。 此消息一出,苏蔚冉那庞大的粉丝群瞬间沸腾了,上周的事居然现在才爆出来!怪不得她们爱豆状态不佳,甚至在综艺里落水! 粉丝们义愤填膺,在超话广场里怒敲长文,声泪俱下质问工作室,姐姐怎么会遭这种罪?是不是工作强度太过了? 直到一位挂着黄V的医学界大粉出来科普,指出这种休克,极可能是Omega没有得到“命定之番”的抚慰后,产生的严重生理戒断反应。 这下舆论彻底失控了。 愤怒的网民又把司恩浩揪了出来,连带司家祖宗十八代一起狂骂。全网痛心声讨,最终化作一句质问。 这么好的命定对象,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曲方禾纳闷。司恩浩被全网声讨不稀奇,可中心为什么也跟着被顶上热搜? 她点进热搜榜第十条,广场上全是一堆疯狂带节奏的小号。随手一刷,一条扎眼的新动态直直蹦了出来: 【小草莓超甜:我合理怀疑司那对狗男女是在故意整我们苏苏!我有内部瓜,司的现女友,正好就在这个破中心上班!很难没有什么阴谋吧……懂的都懂了】 叮咚,又是一条。 【小草莓超甜:这条转发到1w+,我就发照片哦^^】 ……啊,这把火居然还真能烧到她身上啊。屏幕幽幽的蓝光映曲方禾脸上,她攥着手机,脑中空白。 抬眼,恰好撞上温铎的视线。 先前还在打嘴仗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前一秒还笑盈盈的温铎,眼中闪过冷光,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拖着灰色助行靴大步向外,一点不受影响,语气强硬,又透着显而易见的温存:“我陪你去拿东西,送你回去。” 温铎边说边走,同时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栋豪华别墅里。 司恩浩虚弱躺着,正当他被信息素折磨,又被网上的谩骂搞得心烦意乱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邮件通知。 没有主题名,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他皱眉,点开。 视频拍摄角度很隐蔽,明显是偷拍,正是那天他和苏蔚冉碰面,引发命定初见时的情热场景。至今想起来都如鲠在喉。 司恩浩本想直接关掉,就在下一秒,他停住了。 视频即将播放到底,不远处的自己和苏蔚冉已经成了小像素点,然而还未结束,后续镜头的主角,则是自己的好友,急冲冲地冲向他的女友。那份焦急和步履匆匆,他认识温铎以来从未见过。 司恩浩死死盯着手机,脑中警钟嗡鸣。短短两秒的镜头,却叫他生出一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可随即,他便嗤笑出声。 怎么可能?他宁愿相信世界毁灭,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被兄弟和女人同时背叛。 温铎肯定只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顺手帮了个忙而已。他人品不错,和齐廷佑交好,两人都相当仗义、靠谱,能力强出身好,身上还没世家子弟那股自命不凡的劲儿。 论家世底蕴,司家确实差了他们一截,但自己从未被看轻过。想到这里,司恩浩内心熨帖。 说来,方禾调职的事还多亏了齐廷佑,要不是对方旁敲侧击提醒,司太太在暗中给方禾工作使绊子,他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当他知道这事后,又惊又惧,既恨母亲插手过多,又羞愧于对自己无力阻拦。 好在齐廷佑义气,主动提了个法子,说是中心内部正好有个特殊政策,能把体制内腺体异常的员工调过来,恰好名正言顺将曲方禾调到他和温铎手下照看。这样一来,既堵了他母亲的嘴,他女朋友也好过许多。 听完这话,司恩浩简直对齐廷佑与温铎千恩万谢。 这两人已经帮了他太多,尤其是温铎,自他身体出状况以后,都是亲力亲为,自己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怀疑对方…… 发件人一定是算准了时机,挑这个他脆弱,无暇思考的时间点。 司恩浩攥着手机,脑内空空。 也是这时,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在病房里,曲方禾莫名提了一句:感谢他删掉了视频。 说的难不成就是这个视频?莫非,温铎真的对他女朋友有意思……会是他删的视频么? 司恩浩赶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司太太正因为股价和她的好儿子头疼不已,听了他的话,不耐烦:“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随后啪嗒挂断。 被母亲冷言冷语,被网上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司恩浩也顾不上了。他的脑子完全被那个荒 谬的想法占据了。 调岗到温铎的单位,删视频的人不明,视频里两人的氛围又很怪异…… 难不成,他们真的…… 司恩浩的眼中逐渐燃起怒火。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对曲方禾的爱意吊着。他坚信三年感情,绝不可能轻易动摇,如果连这些都不复存在,那他这段时间的苦苦挣扎有什么意义?! 他心里犯嘀咕,正准备打电话询问曲方禾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仿佛短跑中途被硬生生拦下,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劈头盖脸就呛了过去:“哪位!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那头嗓音柔弱清甜:“你好,我是苏蔚冉。” 司恩浩停了停,火烧得更旺了。 此时热搜正因为她的事沸反盈天,司恩浩作为罪魁祸首被全网痛骂,正憋了一肚子火:“苏蔚冉,别在私底下搞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刚才那个挑拨离间的匿名视频,是你发给我的对不对?” “什么匿名视频?”那声音柔软无害,带着股恰到好处的迷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恩浩压根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除了你,谁还会这么无聊地盯着方禾不放?” 那头迟疑着:“……或许,你是在说之前闹上热搜,在医院里的那个视频吗?” “还说不是你?不是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头乖巧笑道:“因为当时上热搜了呀,还是我公关删掉的。” 视频,是她删除的! 就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一瞬间司恩浩内心豁然开朗。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没有被背叛了。这种事没必要撒谎,一查便知,而且她确实有动机。 一切都合理了,他的好兄弟没有背叛他,他的女孩也依旧只属于他。 司恩浩心情好了些,但也只是相比较之前而言,温和的脸上依旧遍布劣气:“删了又有什么用?要不是因为你,我和方禾早结婚了!现在,又是因为你,我全家都被网暴!” “对不起,我没想到舆论会失控成这样,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苏蔚冉泫然欲泣,随即又急切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位小女朋友也上了热搜,有人在人肉她,我也尽力制止了,但是我的力量还不够,我想提醒你保护……” 司恩浩心中一紧,怒气更甚:“又来这一套,需要你假好心!要我说全是你在背后操控吧?” 那头失语,渐渐有了点哭腔:“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如果我真有那么坏的话,何必费力气花钱找公关,删掉你女朋友那个视频和话题呢?” “公关掉那个视频本来对你也有好处。” “有好处吗?”苏蔚冉苦笑,“其实,我根本不想删掉。” 司恩浩哽住,似乎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心被高高吊起。 “我忘不了那天,我相信你也是,对不对?那种感觉,不会再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哭腔带了水色,越发柔软缠绵,触手般慢慢攀上,散发着一种能勾起Alpha原始本能的魔力,“只有你能给我,只有我能给你……” “闭嘴……” “又不是第一次见。那次晚宴上,我们明明对视了,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眼神,我们——” 血猛然冲到了头顶,司恩浩大吼一声:“别说了!” 他恶狠狠挂掉了电话。 耳边只剩下嘟音,他剧烈喘息着,感觉自己被魔鬼蛊惑了。 晚宴?不过是轻轻一瞥,不过是眼神对视了一次,他们什么也没有干!他没有精神出轨,没有! 司恩浩抠抓着脑袋,倒进沙发。母亲逼他,苏蔚冉逼他,网暴在逼他,就连那无法控制的生理欲望也在逼他! 命运把他推到一个无处可依的地步。 耳边还萦绕着那海妖般的嗓音,负罪感快把他淹没了。他咬了咬牙,与自己的理智对抗。 他必须做点什么,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证明。他司恩浩绝不会被什么狗屁命定控制! 21.温狗 车辆行驶在高架桥上。一车三人,静默无言。 黎莉莉紧贴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霓虹灯景,完全不敢看车内。 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温铎开车给她们送回去的——用的没受伤的右脚。 这氛围,看起来也不像是两人刚吵过架……她试探着用余光瞥曲方禾,只对上一张干净的,什么也看不出的姣好侧颜。 这娃是真能憋啊。 她和曲方禾也共事一阵了,发现对方只是表情不多,本质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眼下看到对方被抽干了生气似的模样,她也要难过了。 黎莉莉回想起上车前聚餐时的事。 她今天高兴,喝了点酒,正和人碰杯说笑,见着曲方禾脚步发虚走近,表情僵硬,问起怎么回事。 女孩儿瓷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空茫,只说她要回去了。 黎莉莉察觉不对,立马抄起包,匆匆与同桌人告别,跟了出去。 也许是想多了,可她总觉得曲方禾要碎了似的。 追出门,就见温铎靠着墙,正在打电话,他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与那头交代着什么,断断续续,说着什么“热搜……头条……”之类。 见两人出来,他眸光微动,简略说完挂断,眉眼舒展开来。 “我送你们回去。” 曲方禾小木偶似的,别人给她上一圈发条,她才迟钝一动,“……那我开车。” 完全忘了可以不要温铎这个选项了。 黎莉莉从没见过她这个状态,这样魂不守舍的怎么能行。 本来想说要不找代驾,她陪方禾等,温院先回去算了。可不知怎的,她看了看这个傻子,又看了看那个瘸子,还挺互补,就没说话。 再之后,就成了车上这种诡异的状况。 黎莉莉心里七上八下,想起温铎先前那通电话,顺着关键词,她悄悄打开手机翻了翻,表情随着翻动,跟着难看起来。 “后座储物格有绝缘毯,麻烦给她盖上。”驾驶座上的人侧头,向后吩咐。 说着,打开了音乐,丝绸般的钢琴音流淌而出。 黎莉莉“哦”一声,找到盒子,发现是全新的。她急忙抖开毯子,披在女孩子身上。曲方禾乖乖任她摆弄。 这么包着人,也看不出状况,莉莉索性心一横,把她手拽到面前,点亮表盘。 方禾那只手表很有意思,上面有个小兔子的电子宠物,活蹦乱跳,能精准表现出主人的心率和情绪状态。 此刻,屏幕上的小兔子趴在地上,大耳朵蒙着脸,旁边还举着个小白旗,看起来真没招了。 莉莉犹豫了下,攥住了她的手,发现冰得要命,心里揪得慌。 她就那么一直捋着曲方禾的背,嘴里说着“没关系的”、“不难过了”,语调温柔,好像在给受惊的小孩子叫魂。 曲方禾被她这么一下下地安抚,浑浑噩噩的大脑真就慢慢醒了神。她眨了眨眼,眼睛酸酸的。 严知礼之前已经好心提醒过了,她虽然长了点心眼,但当带着恶意的潮水真正涌来,她还是无力阻拦。 谁让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还在愣怔间,曲方禾突然被拥住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明天就和你一起去派出所,再不济可以起诉。”头顶的声音低低的,充满母性光辉。 黎莉莉比她大五岁,真像她的姐姐一样,女人软得白得像羊奶一样,还有股特别好闻的香气。 被这样温柔且坚定地搂着,很难不落泪吧。上次,她收到人肉短信,妈妈都没有这样过。 曲方禾不喜欢肢体接触,莉莉很清楚这点,但还是抱着被推开的准备,隔着毯子抱住了她。 有时候她也想干脆倒下算了,可还有这么多支撑她的人。她真的很感激。 黎莉莉轻抚着女孩儿的背,忿忿盯着驾驶座那人的后脑勺。亏她刚还觉得两人配呢,现在只觉得男人果然一个也派不上用场,配个屁,扣分扣分! 她憋了憋,还是护犊子地开了嗓子:“温院,热搜上不能就这么干挂着中心的大名吧,中心都没个公关什么的吗?怎么能任由他们这样欺负我们的员工……” 拿不准两人关系,她只能先高举上什么集体啊中心啊的大旗。 温铎在后视镜里,深深看了眼后排:“热搜已经撤了,后续法务会处理的。” 他的语调沉稳笃定,带着令人心安的说服力,仿佛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个字,即便是天方夜谭,也能轻而易举完成。 黎莉莉哼了一声,点开热搜,果然有关中心的词条已经消失了,再搜,那什么“小草莓超甜”已被封号,这才满意。 “必须把这些人告上法院,道歉赔钱!” “会的。” 莉莉满意了。这才算靠谱嘛,但分先押着好了。 曲方禾昏昏欲睡。耳边两人琐碎对话,好像电视里的白噪音,她只需开着他们,而不用去看。就这么靠在暖烘烘的臂弯里,毫无负担,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车辆平稳驶去。 曲方禾和莉莉住同一个小区,莉莉家更靠前,先送她。温铎把车停到她家楼下,曲方禾陪她走到单元门前。 “没事了,热搜撤很快的,没人看到,”莉莉拉着她的手,又抱了抱,“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咱俩离得这么近,我随时过去。” 她怎么这么好。曲方禾缓过来,也想织一面锦旗还她了。 这个冬夜,一位女性单单只是心系着对方,真挚,闪着光辉。她们互相帮扶过彼此,是真正的好朋友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莉莉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回归寂静。 曲方禾拢了拢外套,朝着温铎车走去。她也真是糊涂了,居然让这人开车,得叫他赶紧回去了,剩下的路她走回家就行。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她瑟缩了下脖子。 突然,身后黑暗的楼梯间多出了细碎的脚步声,仿佛有人躲在暗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靠近。 曲方禾后颈一凉,身体比脑子快,不自觉就跑了起来—— “喂!”身后炸开一个粗粝男声,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咬牙切齿,“你跑什么?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和黎莉莉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什么鬼? 曲方禾脑子飞快闪过一个人选,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她兔子似的拔腿飞奔,可男女体力悬殊,男人几步就追了过来,眼看就要薅住她。 “嗡——!” 黑暗中,猛然迸出一道十字星似的光,犹如野兽苏醒,引擎声轰鸣,不远处的黑车直直冲着男人疾驰撞来! 轮胎摩擦地面,尖啸中,黑车以一种堪称恐怖的精准操控,紧贴着男人急刹,在一拳距离前停下。 男人被风压冲击,面目扭曲,艰难咽了下口水,腿软倒地。 似乎算准了他会跌坐在地,车头立刻打开大灯,远光灯直射,和近光交替一晃。 “我操!”一声凄厉惨叫。 曲方禾心有余悸撑着腿,回头看了眼,抑住上扬的嘴角。她记得这个牌子的车以大灯出名,估计这下得闪出白内障。 她正喘着气,车门咔哒轻响,驾驶座的人下来了。 “你先去车上坐着。”温铎经过她,撂下一句,往车头走去。 曲方禾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反应很快叫住了他。 “去车上,听话。”被叫住的人吐字平和,但说话内容完全暴君似的不容置喙。 曲方禾听他那话,一下与以往好多场景重合了,下意识拉住他的西服袖子,“你别。” 拉住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停了停,没有收回手。 温铎语气放软,“……只是简单问他两句。” “我和你一起。”曲方禾不信他的鬼话,缰绳一样拴住他。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因为温铎这人有前科。以前有男生搞恶作剧,被他打掉了门牙!他干什么都相当用力过头,动手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当时要不是曲方禾去拦,说不准人真能被他活活打死。 于是温铎只得被她牵着走,慢吞吞到车头。 男人正捂着眼,撑着保险杠骂骂咧咧起身。 温铎对他的脏话充耳不闻,只问:“你跟踪她多久了……范志勇?” 听了这话,曲方禾慢慢睁大了眼睛。 被 质问的男人正吸着气,不时骂着娘,闻言表情僵住,嚣张不起来了。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黎莉莉的前夫,上个月刚办完离婚手续,因为酗酒和家暴净身出户。我不仅知道你叫什么,还知道你住在哪儿,什么工作,联系方式。” 温铎稀松平常地报着他的信息,看着还很平静,只有离得近的曲方禾发现了,他脖间青筋又暴起,从喉结蔓延到下巴,酝酿着风暴。 “你是不是觉得,挑大半夜,在老小区尾随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成本很低,很刺激?”他低声道。 男人瞬间汗湿了后背。他当然不会把两个女人当回事儿!可谁知道她们背后还有个看起来很牛逼的Alpha,上百万的车二话不说就撞上来,还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没,没跟踪她……你有什么证据?”他狡辩,额头冒汗。 温铎视他为无物,打开手机,飞快点了点,下一秒,男人口袋嗡震。 “你自己的脸,总该认得出来吧?”他轻飘飘扔了个核弹。 男人呆滞去摸手机,屏幕光映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瞳孔大震。光熄灭,他也跟着黯淡了。 温铎噙着笑:“我再问一遍,多久了。” 男人蜡像般凝住,脸上的肌肉开始细微抽搐,慢慢龟裂开。他疯了似的指着曲方禾,逻辑混乱:“要不是她坏了我的好事,莉莉怎么可能真跟我离婚!一个垃圾beta,还他妈混一起了!她们俩肯定早就……” 曲方禾回过味儿,五雷轰顶。因为腺体的原因,她没有信息素,对方以为她是beta。 居然还真有这么个人,司家助理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你跟踪我,是为了报复我?”曲方禾强忍着恶心与对方对峙。 “是又怎么样?”男人眼神怨毒,恨不得上前把曲方禾给劈了。 自从上个月被这女人在停车场弄伤了手,丢了面子,他就一直在伺机报复,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晚本来想试试运气,堵她们一手,结果…… 男人往楼上看了眼,继而看向曲方禾,和她身边的Alpha:“原来是和个beta傍上了个牛逼Alpha呗,我说她怎么非要离婚……” 曲方禾皱眉,她实在不能听别人这样侮辱莉莉。 温铎不笑了,眉压眼露出一点阴鸷气息,往前一迈,结结实实把人挡在身后。拉着他的曲方禾顿时感觉手下的肌肉绷紧了,正蓄势待发,贲张着力量。 想起曾经的血案,地上的碎牙齿,这一刻,曲方禾内心的反胃、恐惧全然消失,只有一种类似牵着比格犬的无力和坚定信念感,又把温……温狗往回扯了扯。 没多大力气,却很牢靠,她一拉,他就不动了,只隔着老远,毛骨悚然盯紧了对方,双眼像一汪黑潭,要把人溺毙。 寒风吹过,枯枝落叶更显肃杀。男人在那动物性的视线下,两股战战。 袖口那股力道一直没松,隐隐还加重了几分,温铎气压逐渐消散,细听还有几分无奈,“好,那你和警察说去吧。” 他再次掏出手机。 曲方禾总算舒出一口气。 就在两人低头看手机的间隙,男人瑟缩着上前,似乎已经认怂了。 远光灯下,三人背影被拉得老长,人影摇动,男人最先看到的是,那位耀武扬威的Alpha脚上的助行靴。 笨重的医疗辅助用具,把他的影子牢牢踩在脚下。 短短几秒,男人的思绪百转千回。 在民政局,被一个beta拂了面子;离婚后,在莉莉的单位和家门口蹲守好多次,意图求和,然而最近她总成双成对,根本找不到机会。 现在又是被个瘸子吓个半死。 失败、受挫,被威慑、压制的羞辱感,顷刻吞噬了他的游移和退却。 “为什么总是妨碍我……我本来想去求她的,没有你们,我和莉莉还能和好……都是你们逼我的!” 曲方禾猛然抬头,对上一张狰狞的面孔。 对面的男人垂着头,身体抖颤,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弹簧刀,不管不顾,向他们扑了过来! “都他妈给我去死!” 22.共处一室 水龙口打开,流水冲过,台盆里出现了丝丝缕缕被稀释了的红。 曲方禾看着湿粘的手心,像是被玻璃罐罩住了,呼吸又成了奢侈的事。 她撑着台盆,对着镜子吸气、呼气,循环几次后,擦干了手出门。 客厅亮着橘色暖光,沙发上有她早上出门匆匆脱落的睡衣,茶几旁的垃圾桶里,塞着昨晚打游戏时喝的汽水瓶和爆辣薯片袋。 手柄在地毯上,超大兔头枕抵着茶几腿,她打游戏必须靠着这个才行,身上再盖个小毯子,乱七八糟,但舒适。这里是她的巢穴。 然而此刻,她的混乱小天地里,多了个天敌。 男人坐在这堆棉织物中,色调是黑白红的,黑的是头发,白的是手指,按着胳膊上的红创口。他太突兀,撞破了这里的温馨,像个外来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温铎领口半敞,上身前倾,眼镜抵在山根下的驼峰处,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总笑着的人,却从没有人觉得他温和,不笑反而才像回到真实。 曲方禾在卫生间地垫上踏了踏。 听见动静,他看了过来,眼镜鼻托在那微微起伏的小驼峰上停一下,甘愿下落,滑滑梯到鼻尖。他眯起眼看人,眼神一下很迷离。 对上镜片后那双眼,曲方禾仿佛被准星瞄准。 这时他慢慢笑起来。 “怎么?”曲方禾被他笑得没头没尾,更没好气。 她现在没有好脸色对他。 “兔子不高兴了就像你刚才那样跺后脚,”突如其来的一句,他嘻嘻哈哈,“要不要看我养的兔子?” “没那个工夫。” 温铎扫视一圈这个小家,和她闲聊:“看来你小日子过得不错,也算完成梦想了。” 梦想? 曲方禾回忆,好像她确实有说过,想要自己的房子,不和妈妈住一起。现在看来,是实现了。 可他要是知道自己为此放弃了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其中有她的自由,更包括……他。 “再废话就出去。” 曲方禾脚步踏得更重,找到柜子里的药箱,翻了翻,还好都没过期。 过程中,她顺手把柜子上的监控插了电,这样就好,有第三只眼睛看着。 好像和异性在办公室独处,通常会不关门一样,一种礼仪,表示他们很清白。 她提起小箱子过去,“真的不要去医院?” “不要,”温铎声音囔囔的,有点像撒娇,“一点小伤,再说了我好歹也算个大人物,会闹出新闻的。” 曲方禾看他自己艰难卷袖子,只考虑了一秒,“大人物,把上衣脱了。” 温铎表情卡住了。 “……剪掉就好了。”他说。 于是曲方禾只得把那上万的定制西装剪开,剪的时候温铎还在贱,说可不可以给他剪个心形呀,或者小兔子窗花之类,被曲方禾恶意一摁,痛得说不出话了。 剪开被血浸湿的布料,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好在伤口不算深,血已经不流了。 她冷嘲:“温医生也有今天。” 温铎好脾气:“麻烦你了,曲医生。” “又是左手,又是左腿,半身不遂没救了,一分为二截肢吧。” 温铎低眉顺眼,眼睛亮亮的,卖乖:“好血腥,可不可以放过我?” 呵。曲方禾怼完人,舒服许多,用纯净水冲洗伤口,接着上碘伏,脑子不自觉又飘了。 那人冲过来的时候,温铎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腿脚不便,又为了护她,小臂硬挨了这一下。 那男人也是软蛋,哼哈冲过来,虚弱劈砍两下,发现自己闯祸了,战战兢兢转头就跑。 “你没事吧!”曲方禾手顺着上移,掌心滑腻,心慌得厉害。 事情发生在几秒内,根本来不及反应。 温铎捂着伤处,身体一软,靠倒在车上,一时还真有种香车美男的韵味。 “还好,不痛,”说是这么说,他那长睫毛却是在镜片后忽闪忽闪,皱眉隐忍,就这样看着曲方禾,“就是有点站不住了……” 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她家了。 该死的车模。 其实刚把人带回家她就后悔了,可在卫生间冲手时,流水洗去血渍,也洗去纷乱思绪。她觉得,无数个世界线,只要发生这件事,她一定会是同样的选择。 曲方禾用棉签擦拭着,看那小麦色皮肤被碘酒浸染成熟,“刚刚那人,怎么办?” “有监控,我和公安那边联系过了。” 他做事情真是效率得可怕,曲方禾完全没看到他操作。 涂完碘酒,纱布包扎,一套下来丝滑无比,温铎夸赞:“你还记得,真熟练。” 曲方禾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 她、温铎和姐姐三个人以前玩起来都是撒欢疯跑,摔伤剐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看温铎做多了,自然会了。 可温铎下一句话却是,“你常做这些吗,你有经常受伤?” 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的问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些年,你好像过得不太好。 明明是被关心,明明很温柔,曲方禾却应激似的恼了,猛地把箱子拍上,一声清脆的塑料碰响。 好不好,和他有关系吗?再说了,拜谁所赐。 她不无恶意道:“你忘了,司恩浩是体育生,常有磕碰的时候。” 意思他这话纯属多余。 两人忽而沉默下来。 温铎往后一倒,靠着沙发,眉宇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算了,和病号计较什么,自讨没趣。 曲方禾趿拉着拖鞋,在他左腿上点了点,主动给了台阶下,“我看你健步如飞,看起来没什么影响。” “确实没什么,快好了。”温铎动了动左腿,展示灵活度。 别人穿这种助行靴看起来很笨拙,他支着长腿,穿上反而有种科技未来感,像件时尚单品。 “毕竟当时撞到我都没感觉,还要了串鱿鱼吃,真挺香的……”他挠了挠脸。 曲方禾:? 老板在案发现场激情烤制。 “好吃吗?” “都‘怪好吃’了,都‘鱿鱼王’了。” 曲方禾听着,忍俊不禁:“你一定是饿了。” 这人从小就这样,认真做事时会隔绝一切,饭都不吃,疯魔似的。他又偏偏很乖张,别人强行把他从心流状态里拉出,会生气,所以常是曲方禾提醒。 她把药箱规整到柜子里,随口道:“是不是又忙到忘记吃饭了,你老是……” 说着说着,卡了壳。 认识太久,说什么话题都很容易碰到以前的壁,直至现在,还有回音,但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这种细碎的牵扯,烂熟于心的小细节,怎么不叫人心乱如麻。 他们认识得太久了,从人生的伊始,一路走到这里。如果他们在一起,回忆往昔,一定会很甜蜜;如果他们分手,想起这些,说不定会很心酸。 但他们没有恋爱,没有分手,居然也会唏嘘,酸甜交织。 他们依旧,什么也不是。 曲方禾仿佛背着龟壳负重,只想缩进去,被压得无力起身。 “伤也弄好了,你该回去了。”好半天,她挤出一句。 还好温铎没有在意,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就开始治疗,不能再拖了。” “不急,等你腿好了再……” “我的腿不影响治疗,倒是你……”他轻飘飘打断她,转过身,“刚刚那个Alpha,你压根没注意到信息素对不对。” 曲方禾一僵。确实,因为腺体失常,她完全没能感知到信息素,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 “知道了,治疗……都要干些什么?” “不告诉你。” 曲方禾看他才像看患者。 温铎摊手:“不是我说的,是本院著名心理学家齐大管家说的。病人知道要做什么治疗的话,内心会有抵触心理,还是不知道为好。” 曲方禾摸着自己的腺体,那里依旧在冬眠,“信息素,也会和心理有关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绝对是有的。”他又用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凝视她。 曲方禾闪躲,视线挪开,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眼看他快走到门口,她叫住人:“等等,我还有事要问你。那个跟踪狂Alpha,莉莉的前夫,你查过他?” 她思忖,最开始司家助理说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她还在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甚至,还想过会不会是温铎……但怎么想他也不至于干这种事。 后来林双一直接送,无事发生,她渐渐淡忘,没想到还真爆了出来。 温铎眼巴巴点头。 曲方禾眼神一下变为厌恶,仿佛看着另一个跟踪狂。 他摊手:“我在你心里能稍微守点法么,别逼我又发誓了,然后,下次你见到我得低头,谁让我从187厘米锐减到了130。” 哪儿来的地狱笑话啊! 曲方禾心情刚松快些,又被他激怒,看了一圈,抄起抽纸往他身上投,“你再乱说话!” 温铎躲开,举手,在曲方禾的逼视下,不发誓了,改投降。 “所以,为什么?”她问。 曲方禾开始阴谋论,他早就知道有这个人?虽然这么说太捧着他了,但以她对温铎的了解,要是早就知道,那男的都不可能走到她跟前来。 而且,他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刚出完差,就坚持要送她和莉莉,好像早有预料…… 她视线炯炯有神,盯着阿巴阿巴装傻的温铎。 知道这件事的都有谁,司家助理,司恩浩?她自己……对了,林双! “ 锅盖头和你说的?” 温铎维护师弟,“是我看他经常接送你,觉得奇怪才问的。我找了私家侦探,很方便。” ……叛徒。 “然后你就去查了?”曲方禾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你根本没必要做这些。” “为什么没必要?”他反问。 因为我们不是那种可以无条件付出的关系,因为你帮了我,我也没办法回报…… 她张了张嘴,哑了。 “好歹你也是我的……”温铎挤了挤眼睛。 员工。他说。 好一会儿,曲方禾才板着脸:“因为你的腿,他打过来你招架不住……都这样了还发照片挑衅。” 现在想来也觉得他过分莽撞。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温铎环胸装可怜。 “我会跑,正好你腿瘸了,能给我垫后。” 眼镜男眼神幽怨,只差咬小手帕。 “随便了……反正解决了对我来说是好事,对莉莉来说更是,”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曲方禾自暴自弃倒上地毯上的兔头抱枕,“这男人一直在纠缠她,最好是能给那男的多关几年吧。” 温铎深深看她,“会的。不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心,不多担心担心自己?” 曲方禾知道他指的是热搜的事。手机里几条人肉短信还没删呢,也不差这件了。 本来她还有点在意,但那些不愉快,早在莉莉的安慰下消融了。感谢朋友,她现在心态还不错。 “无所谓,反正不是第一次。” 后面安静了片刻。 “不是第一次是什么意思?”温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 曲方禾眼睁睁看着上方倒悬出一张脸,刘海耷下,露出额头,眼镜荡秋千挂着,看起来年幼许多——他竟是直直撑在茶几上,探出了头。 “喂,你的手!”她条件反射起身,中途反应过来姿势,来不及了。 两人的脸“砰!”地撞到了一起。 有什么被甩飞了出去。 曲方禾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她那么耐痛的人,好久没痛到泪汪汪了,对面反而没事人似的。 这家伙的脑子可能被知识武装过,硬得真能与航母一战。 温铎头槌完人,眯着眼,表情恍惚,左转右转地找她,“抱歉,你哭了?是不是很痛?” 刚刚那一出,他的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曲方禾受到惊吓,指着他的小臂:“手!” 温铎低头,这才发现袖口湿漉漉,血顺着手背叶脉般扩张,流淌下来。 本来都要走的人,非要搞这么一出,曲方禾真是被自己笨死! 两人又坐回了沙发。 曲方禾揭开他的纱布,再次摁下碘酒,冷漠脸:“恭喜啊,温医生刚出院就回来了。” 温铎扭转尚且还能动的右边身子,对准面前女孩子的额头,“谢谢曲医生……脑袋这么快就肿了,闭眼,喷云南白药喽。” 曲方禾老实照做,心里恼火,额头却降下一阵清凉。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刻。 夏天午睡,她脑门一冻,是温铎拿哈根达斯球镇她;雨天,她捡了片大荷叶,他非要挤过来一起撑,绿叶和雨一起湿淋淋抚在头上。接着就发烧了,他探她的额头,手冷冰冰的。诸如此类。 闭眼,眼皮是橘色的,睁开要缓一会儿,眼前落下光斑和雪花片。她看向面前的人,手还搭在那截袖子上。 时空在四周扭曲、坍塌,飞速倒流。 25岁,她的小房子,他们互相疗伤。 18岁,温铎的房间,他托着她的手,给她剪指甲;10岁,温家别栋小楼,他们偷溜出去玩,温铎在墙头上拉她。 5岁,他包着她的小肉手,一笔一划写下“温铎”两字。 “你叫什么名字?”8岁的他问。 “曲方禾,”28岁的温铎唤她,替她回答,“其实我……” 兜兜转转20年,他们竟还坐在一起。 她胸口巨震。 不要说。无论是什么,误会,还是什么也没有,都不要说。 冷热交替,曲方禾打了个寒噤。她果断避开了那张一览无余的脸,只看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伤口。 血又要流下来了。 还好他看不到他自己的脸,更看不清她。 她弯腰捡起眼镜,还给他,中断了他们之间快要满溢的东西。 温铎接过,愣了下,随后又笑了,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再度隐瞒下去。 忽然,房门口响起敲门声,咚咚咚三下。 曲方禾随意粘好纱布,落荒而逃去开门,从猫眼里窥视。 而后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显然,温铎眉头一挑,看得很明白。 是司恩浩。 23.司恩浩堵门 不多时,门打开了。 暖色灯光流出,给门后的人裹了圈毛茸茸。她生了张很标致的小脸,淡颜,琥珀色瞳孔,茶色头发别在耳后,穿着棉质睡衣的模样过分柔软了。 女孩大多时候不笑,偶尔眼睛一弯就劲说些让人去死的话,气得人牙痒,可她抬眼望过来时,最先对上的却是左脸颊的痣,小小一粒,却无法忽视,好像落笔的第一点。 看到他,她眉头漾起。由此,开始上色,生动起来。 司恩浩咬紧后槽牙,忍住了要兜头抱住她的冲动。 从苦闷的别墅跑出来,到她这里,才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什么事……是上次电话里说得还不够狠吗?又来上门找骂?”曲方禾严格控制着门缝。 她今天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来一个男人为她的生活偷砖砸瓦了。 司恩浩乐呵呵,被阴阳了也挺高兴。 他只是觉得,这种困难的时刻,见到她会好很多,果然,心口的阴霾,所有的糟心事,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就烟消云散了。 而且,方禾应当也需要他的吧。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说。 曲方禾看着面前男人痴笑,估计心里又演起偶像剧了。 尽管她已经很习惯和司恩浩情绪不同频了,但碰上这种情况,还是止不住的厌烦。 “看也看了,回去吧,”突然感谢起自己这么张脸,不用费心思摆表情,“到底有什么事,我真的很累了。” “我来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司恩浩长相英俊阳光,笑起来更是晴空万里,曲方禾顿时感觉自己被一圈小太阳烘着,睁不开眼。 不过,她刚被顶级车模蒙骗过,心肠还很冷硬,对那双下垂狗狗眼熟视无睹。 “不合适,你一个有了命定的人。” 听了她的话,司恩浩心口一痛,又受虐似的生出喜悦。 她说话刺他,说明她还在乎。她对亲近的人才会这样。他有种被划分进她的势力范围,得到殊荣的感觉。 司恩浩回头看了眼楼道,“可是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 “那我收拾东西和你去楼下,”曲方禾掀他一眼,“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太适合共处一室。” “真的有必要这样吗?”司恩浩双目哀戚。 “到底有没有事?长话短说,不然我关门了。”她作势后退。 司恩浩服软,在方禾面前他总是服软的,无奈叫停:“那就先这么说吧,网上那个事……你知道么。” “知道,”曲方禾半死不活地点头,指他,再指回自己,“狗男,女。” “……”司恩浩默了默,“这个事,我已经联系我妈和媒体那边了,热搜应该很快就能下掉,你先别急……” “不用了。”曲方禾打断他,一副不愿意和他搭上关系的模样。 司恩浩急道:“你不要任性好不好,万一这次再影响到你的工作怎么办?虽然我朋友不会……” “不会影响的,单位领导出手,已经把热搜解决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听了这话,司恩浩不动了。人一尴尬,小动作就会变多,他匆匆忙忙捞起手机,发现很丢脸的是,他家的热搜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上去,但信息素中心的词条早已消失。 他找补:“那之后的法律流程……” “也是单位负责,你不用操心了。” 楼道内鸦雀无声。 上门表忠心一趟,一点用没有。 司恩浩眼睛低垂,满脸内疚和挣扎:“对不起,没能帮上忙。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原谅我,但是我已经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了,你等着我,明天……有桩好消息。” “如果不是双色球中一千万那种级别的好消息,就不用说了。” 司恩浩彻底无语,只说不会让她失望,又问了最近送的花和水果、点心之类,合不合心意口味,姿态摆得要多低就多低。 曲方禾想到他近日来的示好,再看他胡子也没刮,嘴唇起皮,从没有过的邋遢模样,内心复杂。 她看着面前略显陌生的前任,出了神。假如没有医院那事,他们是不是已经订婚了? 短短半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恍如隔世。 虽然他幼稚、不谙世事,但毕竟不是坏人,好歹他们也在一起过。 “你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对方关心,司恩浩眼睛一亮,他就知道曲方禾是爱他的。 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嘴硬心软,嘴上不爱说好话,但其实软心肠。 “不太好,不过我朋友,也就是你们院长温铎,一直有帮我治疗。”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了那两个字,憨笑回答。 很快,他笑不出来了,眼看着对方的脸泛起涟漪。恋爱这么久,细微的情绪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莫名的不适感又浮了上来,针刺一般。 “呃,你有没有,找过别的医生?”曲方禾斟酌着回答,“我的意思是,医生也得货比三家,他……不一定靠谱。” 原来是在关心自己。 司恩浩展颜:“有的,好几个专家看过了,问题不大,主要还是信息素和命定的问题,都是劝我……” 到这里停住,不说话了。 他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两人就再无可能了。没说下去,但是大家都很明白。 似乎选择苏蔚冉才是唯一解。 “为了你自己好,我也觉得你接受命定会好一点。”曲方禾想了想,很认真道。 好歹也算人中龙凤,却执意在她身上吊死,把自己消耗成这样,何必呢? 她并不是多么好的人。 该给这三年的感情画个句号了。其实她一直在画,但总被司恩浩蛮不讲理撕掉。他好像一个孩子,只大声哭闹着自己想要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管。 “是件好事,拖这么久,我也很累了,你也是。苏蔚冉挺好的、” 她语气平淡,全权接受,像个朋友似的真心祝福他。 司恩浩慌了。他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次分手,这一次,真正惶恐起来。 那种高悬不落的恐慌感终于彻底坠了下来。 他之前一直觉得,曲方禾生气,要和他分手,只是因为医院场景太冲击了,她不接受,恰恰印证了是在吃醋,这是爱。他一直坚信方禾是爱他的。 如果不爱,这么寡淡,无欲无求的人,怎么会和他谈了快三年呢? 可是,最近有那么多的蛛丝马迹,让他怀疑,让他动摇。 找不到缘由,司恩浩只能一遍又一遍,鬼打墙似的重复:“我不能接受,我接受不了,你明知道,那只是因为信息素!是生理冲动,你怎么能不要我……” 他眼睛通红,快要滴出血来。 曲方禾背后是温热 的暖气,然而风从正面呼进来,门口还有个人在下雨。她站在这里,被冷热切割,内心却无动于衷,觉得自己很坏。 她在想,假如别人被这么深情的挽回,会不会回头呢?毕竟,司恩浩只是被信息素引诱了。 可他们的开始也是因为信息素,真要论起来,都不纯粹吧。只是这样说太恶毒了,也是否定这磨合的三年,曲方禾当然不会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司恩浩,身后散着光晕,一瞬仿佛离了地,离他很远。 在这个眼神里,不管司恩浩怎么像以前一样,哭闹、死缠烂打,都没有用了。她眼里没有他了。 司恩浩怔然,如坠深渊。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一股让人后背沁出冷汗的刺鼻气息,袅袅钻进了他的鼻腔。 提神醒脑,只在一刹那,像个幻觉。 那是特殊的,不属于她身上的气息。 司恩浩鼻尖耸动,闻不出来是什么,但基因深处的趋利避害本能叫他汗毛直竖,浑身焦躁,“你身上,为什么有alpha信息素?”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一点起伏。 “今晚单位聚餐,当然会有alpha,”曲方禾叹气,看起来真的很累了,“还有,我已经不是需要向你解释的关系了。” 不像撒谎。 可不妙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司恩浩看着面前油盐不进的女孩儿,身心逐渐冷却,冷静下来,发现了一件事。 他和她说话的全部过程中,只有一个瞬间,她有所反应。 胸口鼓胀着一团黑色的气,不发泄出来就会被吞噬。 “我发现,我每次提到温铎的时候,你的反应都很大。”他一边说一边佐证。 又想起之前种种,她问他和温铎的关系,还有那个视频。他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知道是误会了吗?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你在发什么疯?”曲方禾横眉冷对。 “今晚,有个人给我发了匿名视频,”司恩浩说得很慢,突然感觉自己的声带离体了,不受控制,“是在医院的那个视频,我当时被关在隔离室几天,不知道有那个视频。” 曲方禾猛地抬头,一脸不设防。她好像一只露出了软肉的蚌,有点受伤了,表情因为这霎那的错乱,终于灵动起来,有了活气。 她在今晚,有了第二次反应。是给他的么? 好像不是。司恩浩爱极,又一瞬恨透了她。 他想着想着,面红耳赤,手指发颤,熟悉的快发作的感觉正在漫上来。他往后一退,在曲方禾惊诧的视线里,往嘴里丢了颗药片,生嚼、吞下。 对啊,就这样畏惧他吧,至少不会有背叛。 忽然,他看到她身后有什么晃了晃。 药物没能起效,司恩浩清晰听到了脑内理智断裂的声音,随后嗓音恶劣响起,继续,“我看到了,温铎当时冲过去抱着了你——” 曲方禾脸上的脆弱、迷茫,顷刻消失了,她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现在还站在摇摇摇晃晃的废墟中。 都受过那么多委屈了,可这种倾轧人格的说法,好像还是第一次。 在这庞然的余震中,她低下头,喃喃道:“哈,真可笑,我还以为……” 说着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就要关上门。 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门框处猝然塞进一只手,生生抵住了将要闭合的防盗门。 24.闯进门 第二次了,又想直接冲进门? 曲方禾冷下脸,猛地关门,架势完全是冲着把他手夹断去的。好在对方怕了,条件反射收了手,但他到底是个Alpha,力气极大,拽着门把手一点点扒开了缝隙。 “滚,不然我报警了!” 司恩浩趁机把脚卡进门缝,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话?” “我没有话和蠢货说。” 想到先前的心软,曲方禾觉得自己才是蠢货。 “我真的觉得很不对劲好么?医院那事之后,你坚持要分手,也不和我商量,我不明白你分手的理由啊!现在又出了匿名短信这事,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眼看两人音量越来越大,快吵起来,这时楼上传来了开门动静和脚步声,有人出来查看。 “别在公共场合吵架好吗?家里还有孩子在写作业呢!” 司恩浩秒速仰头道了歉,随后肩膀一别,趁曲方禾不注意挤进了门。 “砰!”门在身后关上。 他径直冲向了刚才依稀有东西晃动的地方,一把掀开,发现原来只是暖气吹拂在窗帘上,布料飘动引起的错觉。 司恩浩警犬般扫视了一圈客厅,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转头,瞧见曲方禾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气得不轻,他故作轻松道:“我看岔了,还以为里面躲着什么人。” 曲方禾面上不显,心却漏跳一拍。 其实司恩浩刚找上门的时候,她是可以说温铎的事的。人在屋里事出有因,她还有监控为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之后就是司恩浩的无端猜测,更说不出口。 一墙之隔,前任猜度的人,他的好兄弟就在这里。这种隐秘的误会和紧张让曲方禾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接话,瞥了眼柜子上的监控,后退半步,手背在身后在茶几上摸索。 司恩浩敏锐预测到她的行动,大步一迈,抢先把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先别报警,话说完我就走。我刚才说的那些,温铎,还有视频,你好好回答我。” 他凝视着曲方禾。进门后,能很明显感觉到曲方禾的盔甲卸去了。呆在自己地盘的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透露出一丝柔软和脆弱。 “行。”曲方禾点点头,蹲下,抽出茶几抽屉,摸了把小刀和防狼喷雾,安心许多。 司恩浩:“……” “那我们就来从头捋一遍,”曲方禾咳了咳,声音放得很轻,“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疑心病这么重,你说过的那个场景,我完全不记得有过。” 抱住?怎么可能。除了过呼吸那次,她和温铎从未有过实质性接触。 之所以从未向他提及她与温铎的过往,只是因为太尴尬了,没有开始过的一段,特意提出来才像放不下吧。与司恩浩在一起期间,她自始至终是一心一意的。 司恩浩不信,将手机举在她面前,放起视频,进度条拉得精确熟练,不知道私下里反复看了多少次。 “你看,这姿势,这态度,不奇怪吗?” “我摔倒,别人搀扶,哪里不正常?”曲方禾一脸讥讽,对着那仅仅一秒的镜头,“一个当着我的面,和别人卿卿我我的人,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可笑。然而最可笑的是当下的情景。她向前任表忠心,实则那个他怀疑给自己戴绿帽的人,就在这个房子里。 曲方禾努力压低声音,不想更丢脸,被那人听到了,可司恩浩显然不会放过她。 “我觉得不对劲,你的态度,还有他,你们真的什么都没……” “你怎么不想一下我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被你的信息素攻击了,才差点摔倒!”曲方禾厉声打断。 司恩浩脸上闪过一抹羞惭。 “你随便拉一个路人来看这视频,都不会觉得我们有关系。我能理解你现在信息素不稳,才胡思乱想,”曲方禾冷眼看他,“那要我说,匿名发视频的那个人,才最奇怪的吧。” 司恩浩被她骂了,反而舒爽,甚至觉得有道理。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奇怪了,可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实在是太爱她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情绪逐渐平复,也是这时,到了灯光下,他才注意到曲方禾额头的红肿,嗅觉不知不觉苏醒,闻到了那异常刺鼻的味道。原来是药味。 “你受伤了?” 曲方禾抱胸而立,面上覆着一层冰霜,一个字也不愿和他多说。 司恩浩看她那犟模样,顿时又怜又爱,都怪他气昏了头,这才想起来要上前查看了,被对方手里明晃晃的小刀和喷剂吓退。 他温情脉脉,终于没忍住,献宝似的抛出了所谓的好消息:“其实……我已经找了文峰报的记者做了一期访谈,明天一早就会发出。” “和我有什么关系?”曲方禾麻木。 “我说了,我永远只会选择你,”司恩浩眉头舒展,双眼温柔,“我在访谈里公开表态了,我已经订婚了,没有其他任何打算,让大家不要再来打扰你。” 说完,他有些期待,等着对方反应。 他原以为,在全网面前公开她的身份,这份昭告全网的偏爱与名分,定能让她感动落泪。 没想到,曲方禾在短暂的错愕后,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握成拳。 如果不是在自己家,她恐怕早就抄起东西,往那张自大的脸上摔砸了。 她能强撑着站在这里听他废话,已经足够体面。司恩浩知不知道,她的私生活早被展示,公开,被毁得一塌糊涂了?他就这么执着于将她最后一点平静也打破吗? “……说着喜欢我,却总是在做一些违背我意愿的事,”曲方禾牙关战战,声音止不住打颤,“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为什么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把我推到大众视野下?” 司恩浩彻底呆住,他原以为自己为了她,对抗了母亲、苏蔚冉,甚至全世界,她应该欣喜若狂才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委屈不甘,活像个摆出真心,又惨遭践踏的可怜人。 看着他快要飙泪的样子,曲方禾胸口郁结,生生要呕出血来。她这边深陷水深火热,他居然还在那边自我感动,一口一个爱不爱的! “你以为自己是美国总统,你说别来打扰我,人家就会听你的话?” “你每一次跑来表忠心,说你有多爱我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恶心。你算什么东西,你觉得我很稀罕你的选择吗?” 这一刻,她完全管不了温铎会不会听到了。说实话,现在哪怕温铎直接推门走出来,当着他的面甩下一句“是的我们就是有一腿”,她都不在乎了。 她受够了。她只想让这两个自以为是的男人,通通从她的世界滚蛋!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什么疯话都能说,曲方禾更甚,口不择言:“是,我就是出轨了,满意这个答案了么?满意了就赶紧滚!” 司恩浩说完好话,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是气得哆嗦,快被冻僵。愣怔片刻,他想起什么,看向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翻找起来。 他记得,因为她懒,设置的密码很简单,6个1。 聊天记录,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越界的联络。他不甘心地切到短信界面,也没有,直到切进短信垃圾箱。 下一秒,他瞳孔地震。 满屏触目惊心的污言秽语,全是人肉短信、威胁,扑面而来。 司恩浩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满脸心痛和震惊:“你……你遇到这些事,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不爱我啊!还有腺体的事也是……” 曲方禾看着他这副如梦初醒模样,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吵得脱力,她早忘记这间七十平的小房子里有几个人了,三个?其实就只有溃不成军的她自己。 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孤立无援? 声音不自觉拔高,这些带着血泪的控诉,她的不堪,势必都会被听到,但是无所谓了,理智早被烧空,化作飞灰了。 “和你说,有意义吗? “那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就因为那个视频,因为你,我被苏蔚冉的粉丝网暴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发短信骂我,说我是抢了她们爱豆男人的贱货! “你提起这个视频,我以为你知道了,是在关心我。” 曲方禾自嘲一笑。 “结果你在揣测我,觉得我和别的男人有一腿。” 司恩浩无法直面对方的诘问,后退两步,呆滞道:“对不起……” “所以,说了有用吗?我每天处理这些情绪已经够烦够累了,”曲方禾看他简直如同仇人,目光冷漠,快把他大卸八块,“少爷,你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任由你妈欺负我,我到底能指望你什么?” 司恩浩被她憎恶的视线逼退到门口,突然,瞧见了堆叠在玄关处的红色围巾,红线抽丝,拖垂在地,刺痛了他的眼。 是他送她的。去医院婚检那天,上车时被车门夹散了,她居然还没有扔。 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司恩浩。他当时信誓旦 旦说要给她再买一条的,后来全忘了。 想到过去,他再次软化下来。今天来是想求和的,明天访谈一出,她就能看到自己的真心,怎么能在胜利前夕闹僵呢? 司恩浩靠近,努力争取:“对了,腺体……我上次就想问你,我听温……温铎说,你的腺体感受不到信息素了。” “是,多亏了你,我也有了这种新奇的体验,还成了独一无二的新病例。”他竟然还有脸说腺体,曲方禾下意识捂了捂后颈。 如果当时没有被他攻击,她不觉得自己会发展成这样。 “温铎在帮你治疗对不对,他有没有说什么?”司恩浩舔了舔嘴唇,“我感觉你的味道现在变得很淡……” “你能闻到?”曲方禾在熊熊怒火中,诡异地匀出了一丝注意力。 她心底微妙。 “是,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我可以帮你,上一次我就想说了,只是当时……”司恩浩摸了摸鼻子,又急道,“我们毕竟,之前是命定,我的信息素对你肯定有用,我们试试好吗?说不定有了你,我也不需要苏……”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卧室那边,传来一声细小的金属“咔哒”声,像是门把手轻晃。 司恩浩停住了,两颊抽搐,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抬脚就朝着卧室冲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 就在他握上门把手的刹那,曲方禾终于忍无可忍,所有的委屈、憋闷绞合在一起,无处发泄,化作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斥责。 “你给我滚!” 那次在病房里高高举起,却没能打下的巴掌,这一次实打实落了下去,恨恨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完,手心热胀麻痒,曲方禾还不解气,又举起手中的防狼喷雾,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狂喷。 “呃啊!” 司恩浩喉间滚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刺痛瞬间逼出了他的眼泪鼻涕,透过模糊视线,他只能看见脚边两只吐着舌头疑似嘲讽的狗头拖鞋。 “赶紧滚,我说真的,我马上报警。”曲方禾拖死猪一般,把他往外拖拽。 司恩浩踉踉跄跄被推到门外,扶墙,只听“砰”的一声,门无情关上,两秒后又开了条细缝,一团柔软的针织物迎面砸在他的脸上。是那条抽丝围巾。 结束,曲方禾颓然靠坐在椅子上,把司恩浩的联系方式拉黑,大口喘气。 她刚刚完全把自己放置在了危险当中。 安静下来,后怕和疲倦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她悲哀地意识到,或许是从开始到现在,她都没有真正的和司恩浩坐下来,面对面认真说一次分手,才导致他一直执迷不悟纠缠。 她靠着椅子,仰头看天花板,视线呈圆弧,下移到斜对面的房门。 明明是她的地盘,此刻,她却有种被自己的家关在外面,拒之门外的感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从里打开了。 温铎慢悠悠踱步而出,他的袖子被剪破了,贴着纱布,脚更是残了半边,可他看起来比自己舒服、得体多了。 曲方禾心里涌起无名火。他根本不用躲,这一躲,反倒像落实了他们真有什么似的。 可火气冒了头,又被浇灭了。她刚才在门外大放厥词,口无遮拦,应当是被听得干干净净了。 其实这扇门该关得更久些。至少那样,她还有余暇缓过来,可以打游戏,睡着,就不会想哭了。 好像小孩子摔倒,别人没看着还好,一被看到丢脸,又要委屈了。 她只能在椅子上抱膝,埋头,脊柱拱出一线,像一块嶙峋的石头。她好羡慕石头。 曲方禾咬着嘴唇,抑制生理性的酸意。 温铎走到她面前。 她只见面前摊开一只手掌,伸手的姿势,相当电波的行为,她却又想起来了。 先前给他上药时,那种时光倒流的感受再次降临,她一下子变得很小,回到十几年前。 又是那个等着拿糖纸的姿势。 可能现实太惨烈,抽离回过去,居然还好一些。她口中生出泛酸津液,脸都酸胀起来。 于是眼泪找到了落脚点,飞溅在他掌心的沟壑里。和糖纸不太一样,一声不响。 他接住那些从她眼里流出的碎片,汇聚出一个小水洼。 他一直在等,等待能完全接住她的时刻。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空空等着。 温铎的手定了定,上抬,带着无法抗拒的热度,捧住了她的脸。 25.朋友小聚 - 曲方禾调岗后,常拿新单位与老东家对比。两个单位各有千秋,但新单位有两点绝对胜出,有钱,且给假非常迅速。 昨晚兵荒马乱,熬了个大夜,没怎么睡,她决定放过自己,赖床一上午。 只是早晨因为生物钟准时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要不打会儿游戏吧。曲方禾蓬头垢面,翘着一头呆毛爬起来。走到地毯前,她盯着地上两只手柄看了好一会儿,又游魂似的扑回床上,慢慢把头埋进枕头,发出无声尖叫。 既然睡不着,又不想玩游戏,那只能做解压且转移注意力的事。正好下午乔稚要来,干脆大扫除。 从里到外,先是房间,接着是客厅。扫地机器人、吸尘器轮番上阵,开窗通风,保证不留一丝Alpha的信息素气味。 忙活一上午,中午十二点,门铃准时响起。 一开门,乔稚提着两只大购物袋等着了。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年假,跑来陪自己。 好久没见,还真有点想她了。 因为之前说的火锅之约一直没约成,早上曲方禾试探着在小群喊了声,发现他们仨正好都有空,于是临时决定,今天在她家美美煮火锅吃。 乔稚进门第一件事,先把手里的菜分门别类,放入冰箱,转头,跟闻到血腥味儿的秃鹫似的,对着杂乱的客厅怒目圆睁。 她撸起袖子,哞地一声就开始干活了。 “我已经打扫过了,”曲方禾躺平,看她陀螺似的转,忍不住狡辩,“又不脏。” 她日子过得不讲究,乔稚就不一样了,特别勤快,个子小但能量大,相当会照顾人。 “但是很乱!我受不了,收拾一下,”乔稚眼疾手快,给瓶瓶罐罐列队,中途突然停下,吸吸嗅嗅,“怎么感觉,你屋里有股淡淡的Alpha的味道?你不会和姓司的复合了吧?” “不是。” “好微妙,不是他……你还认识别的Alpha?哦对了,那次手环里那位?” “没有。” 那更不可能,温铎对自己信息素的严防死守程度,可能跟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差不多,她都很多年没闻过了。 曲方禾咯吱咯吱啃辣鸡爪,听不见。 等外卖到了,乔稚才肯歇下来,跑去冲了个澡,换上曲方禾的睡衣,长袖翩翩花蝴蝶似的跑来吃饭。 小猪吸着奶茶,眉飞色舞聊起八卦,说丁志伟昨天还一脸沧桑地问起了她,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曲方禾笑:“哟,忘记我抠他键盘,骂我的时候了?” 乔稚吃吃笑,开始讲丁志伟的惨痛经历。 小丁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让人帮他补材料,结果曲方禾当场吐了一地。他不仅要忍着恶心清理材料,工作量还骤增了。好不容易赶工出督察组的材料,后院又起了火——那阵工作太忙,他怠慢了相亲对象,正铆足了劲想把人哄回来。 结果就上周,那相亲对象去单位等他下班时,就这么巧,一眼看上了那位顶替曲方禾的新同事。现在两人天天成双成对,互相接送。 曲方禾:…… 笑死。 她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听小猪絮絮叨叨讲故事。暖气呼呼,和朋友坐在一起,安心平静,昨日的一夜混乱离自己远去了。 她看着乔稚,突然真心笑起来。 乔稚被她感染,也不知不觉跟着咯咯笑,拱到她旁边。两人像缩在洞口挤挨着的鼹鼠,看着狗血韩剧,一边吐槽,过了个美妙的下午。 中途,曲方禾接了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曲方禾女士吗?我是物流公司的,来为您送床垫的,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曲方禾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在单位抽奖,随便一抓,居然抽中了一张高级床垫。她赶紧应了声,让师傅送过来。 挂完电话,乔稚狐疑,曲方禾只得给她解释。 乔稚现在是真觉得她去新单位享福了。她好奇心起,手机搜索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官网,找到唯一一款床垫,售罄状态。 官网没有标注价格,她又切到小绿书搜索,几秒后,乔稚爆出一声惊天猪叫。 “禾,你这什么运气,这床垫是全球限量发售的,有价无市,原价88000一张!” 曲方禾也被这个数砸懵了,“镶金了吗,卖这么贵。” “这个绝对是暗箱吧。”乔稚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开始照本宣读,朗读网站上的介绍。 “‘顶级信息素安抚,植入来自深海的舒缓因子,精准模拟高匹配度伴侣安抚波段,有效治疗失眠、焦虑,重建腺体健康……’” 曲方禾:“不觉得像智商税吗?” “税个屁,免费的,好多明星抢都抢不到,还是你们单位福利好……”念完,乔稚眼神逐渐变态,“这么高端的东西,你确定是抽奖抽的?” 曲方禾若有所思。 小猪瞄她一眼,“莫非……还是手环里那个? 没完了是吧。曲方禾揪住她的肉脸。 她们就这么半信半疑闹着,等师傅把新床垫铺好,旧床垫回收走后,两人迫不及待,并排倒下。 “好软好舒服,今晚我要在这里睡,感受金钱的气味。”小猪嘟囔。 床垫的包裹感极强,曲方禾躺下,浑身酥软,感觉自己好像被擀平了,听着乔稚在耳边叽里咕噜,只是声音越来越远,不知不觉模糊了。 她睡着了。 醒来,对上一张无语的大脸。 “起来吃晚饭了小猪。”乔稚戳她鼻头。 时间居然已经到晚上了,林双拎着大包小包上门。他昨天因为要赶个项目,没参加单位聚餐。本来他也不喜欢那些,还是和朋友一起自在。 三人分工,洗菜、切肉,备菜开饮料。没一会儿,桌上的鸳鸯锅热气腾腾咕噜起来,香气四溢,惹得人直咽口水。 桌子上铺开菜色,荤素搭配,满满一桌。 “干杯!”三只杯子清脆碰撞。 曲方禾在家中,被火锅的热气和朋友包围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她先涮了麻辣牛肉,面不改色吃下。 她喜欢吃辣,最擅长的事就是面无表情吃爆辣事物。据说辣是一种痛觉,而她恰巧是很耐痛的那种人。 相比之下,林双和乔稚就十分乖巧,只埋头在番茄锅里捞菜,半点都没有要朝那片红海试探的涌起。 吃了两口开胃了,曲方禾夹着毛肚浸在锅里,在那滚熟的几秒内,语气平淡但摔了个响炮:“对了,昨晚,那个跟着我的跟踪的人被抓到了。” 乔稚夹菜的手一抖,呆若木鸡,林双则神色放松。 “什么跟踪狂?” “怎么抓到的?” 两人异口同声问完,乔稚怒了,“哦哦你们俩现在在一个单位后,居然勾结成小团体了,有事情瞒我!” 曲方禾连忙安抚炸毛小猪,解释之前没有证据,怕说出来让她担惊受怕。随后,将昨晚的事掐头去尾,简略地说了一遍。 “怎么解决的?报警?去写笔录了吗?谁送你回来的?”乔稚连珠炮弹不停发问。 曲方禾张了张嘴,懒得编,聚神会神吃东西。 “又不想回答?”林双托着下巴。 两人一左一右,盯着她。 曲方禾叹了口气,没有转移话题,老实道:“我真的不想说,很累,吃东西吧。” 说不说你俩都跟明镜似的,懒得讲。 她嚼嚼嚼。 三人边吃边聊,碳水过度,脑子都有点懵了。曲方禾吃懵了,出着神,胸口还压着块大石头。 昨晚司恩浩放话说今天会有什么访谈放出,尽管现在,朋友都在她身边,但一想到又将迎来狂风暴雨,她仍有种无助之感。 怕什么来什么。正吃着饭,乔稚习惯性瞥了眼手机,呛住 了,两颊憋得通红,“咳咳……这女人怎么又上热搜了?!” 曲方禾早有准备,放下筷子,结果凑过去一看,词条却是:#苏蔚冉代言星芒# 一个普通的代言消息,浏览量却居高不下,有些奇怪。 星芒?曲方禾觉得有些耳熟。 乔稚点进超话,“好像是司氏集团旗下的护肤品线……” 林双闻言,面色冷肃。这传递出来的信号很明显,司家要和苏蔚冉深度捆绑了,意味不言而喻。 一扫之前谣言,司家股票亦有回涨趋势。 “亏我还粉过她,卖惨虐粉提纯,让粉丝去喷司家,结果还真逼成正宫了,”乔稚拍了筷子,贴着曲方禾,挤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安慰,“没事儿啊禾!贱男让他滚,咱们会找到更好的,那个死男人不要也罢。” 林双:“是,好男人遍地都是,我身边不是也有。” 曲方禾翻他一眼,继续吃,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然而,没等他们感慨完,热搜的风向突然变了。 似乎有人早埋伏好似的,就在苏蔚冉代言的词条登顶不到十分钟时,突然有个万粉大V跳出来,拿着详尽的检测报告,举报苏蔚冉代言的某高端护肤品激素超标,导致消费者烂脸。 都是护肤品,很难说不是故意的,打擂台一般。 这几天苏蔚冉风头太盛,同为小花小草的对家早眼红了。黑料一出,对家粉丝下场早撕起来,群嘲她花钱买热搜,嫁进豪门又怎样,还不是得给婆婆卖身体乳。 “我就知道,她一直这样会被遭反噬的!”乔稚粉转黑更恨,都快吹小号庆祝了。 还不算完。 针对苏蔚冉的舆论发酵期间,信匹障矫正中心悄无声息出来了,委托顶尖律所,发布了一则严正声明。 声明措辞克制,却字字铿锵,直指某明星粉丝群体,称其有组织地对中心员工进行人肉搜索与网络暴力,并公开敦促该明星承担公众人物的社会责任,约束粉丝行为。 体面之下,全是敲打。 声明中,中心表明态度,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员工的合法权益。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盖着公章的律师函。起诉对象赫然是之前带头网暴的大粉“小草莓真甜”。 又是一番群嘲。 【爽!早就看她家不顺眼了,天天住热搜上了?上午还在吹拿下星耀全线代言,下午就被人家阴阳“没有社会责任”,笑死】 【这中心我知道,我们市首富林家小女儿就在那边治疗的。据说很牛逼。】 【我是业内人士,科普一下,别看这中心名字像三无机构,其实根本不是普通医院,保密级别极高,去的都非富即贵。有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院长和负责人。】 【粉丝在网上吵吵就算了,涉密级别的医疗机构也敢冲啊?】 …… 三个人火锅都不吃了,看手机跟看春晚直播似的,节目不停。 很快,声明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苏蔚冉的几个核心商务表态,齐刷刷发了解约声明。 乔稚下巴快掉地上,从没见这么快的现世报,惊呼老天有眼。 “好爽好爽!”她嘶嘶哈哈干了一杯汽水,“你们单位这公关速度……肯定有巨佬在背后操刀。” 林双摸着下巴,瞧着她。 曲方禾头顶热热的,有种被X光贯穿烧焦的感觉,她不管不顾地埋头苦吃。 就在这时,被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曲方禾正套着一次性手套啃小排,手肘磕了磕手机屏幕。 电话亮起。 此刻的小小幸福,会被这个电话轻易瓦解,她并不是很愿意接这个电话。 但她知道,不接就会有一个,十个,百个,再不济就是找上门来,到时候朋友们只会难堪。 她只好脱去一次性手套,没多大用,油汪汪地还是浸了过去,忍着那腻人的触感,走到阳台。 “妈?” 26.朋友小聚 - 曲方禾调岗后,常拿新单位与老东家对比。两个单位各有千秋,但新单位有两点绝对胜出,有钱,且给假非常迅速。 昨晚兵荒马乱,熬了个大夜,没怎么睡,她决定放过自己,赖床一上午。 只是早晨因为生物钟准时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要不打会儿游戏吧。曲方禾蓬头垢面,翘着一头呆毛爬起来。走到地毯前,她盯着地上两只手柄看了好一会儿,又游魂似的扑回床上,慢慢把头埋进枕头,发出无声尖叫。 既然睡不着,又不想玩游戏,那只能做解压且转移注意力的事。正好下午乔稚要来,干脆大扫除。 从里到外,先是房间,接着是客厅。扫地机器人、吸尘器轮番上阵,开窗通风,保证不留一丝Alpha的信息素气味。 忙活一上午,中午十二点,门铃准时响起。 一开门,乔稚提着两只大购物袋等着了。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年假,跑来陪自己。 好久没见,还真有点想她了。 因为之前说的火锅之约一直没约成,早上曲方禾试探着在小群喊了声,发现他们仨正好都有空,于是临时决定,今天在她家美美煮火锅吃。 乔稚进门第一件事,先把手里的菜分门别类,放入冰箱,转头,跟闻到血腥味儿的秃鹫似的,对着杂乱的客厅怒目圆睁。 她撸起袖子,哞地一声就开始干活了。 “我已经打扫过了,”曲方禾躺平,看她陀螺似的转,忍不住狡辩,“又不脏。” 她日子过得不讲究,乔稚就不一样了,特别勤快,个子小但能量大,相当会照顾人。 “但是很乱!我受不了,收拾一下,”乔稚眼疾手快,给瓶瓶罐罐列队,中途突然停下,吸吸嗅嗅,“怎么感觉,你屋里有股淡淡的Alpha的味道?你不会和姓司的复合了吧?” “不是。” “好微妙,不是他……你还认识别的Alpha?哦对了,那次手环里那位?” “没有。” 那更不可能,温铎对自己信息素的严防死守程度,可能跟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差不多,她都很多年没闻过了。 曲方禾咯吱咯吱啃辣鸡爪,听不见。 等外卖到了,乔稚才肯歇下来,跑去冲了个澡,换上曲方禾的睡衣,长袖翩翩花蝴蝶似的跑来吃饭。 小猪吸着奶茶,眉飞色舞聊起八卦,说丁志伟昨天还一脸沧桑地问起了她,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曲方禾笑:“哟,忘记我抠他键盘,骂我的时候了?” 乔稚吃吃笑,开始讲丁志伟的惨痛经历。 小丁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让人帮他补材料,结果曲方禾当场吐了一地。他不仅要忍着恶心清理材料,工作量还骤增了。好不容易赶工出督察组的材料,后院又起了火——那阵工作太忙,他怠慢了相亲对象,正铆足了劲想把人哄回来。 结果就上周,那相亲对象去单位等他下班时,就这么巧,一眼看上了那位顶替曲方禾的新同事。现在两人天天成双成对,互相接送。 曲方禾:…… 笑死。 她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听小猪絮絮叨叨讲故事。暖气呼呼,和朋友坐在一起,安心平静,昨日的一夜混乱离自己远去了。 她看着乔稚,突然真心笑起来。 乔稚被她感染,也不知不觉跟着咯咯笑,拱到她旁边。两人像缩在洞口挤挨着的鼹鼠,看着狗血韩剧,一边吐槽,过了个美妙的下午。 中途,曲方禾接了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曲方禾女士吗?我是物流公司的,来为您送床垫的,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曲方禾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在单位抽奖,随便一抓,居然抽中了一张高级床垫。她赶紧应了声,让师傅送过来。 挂完电话,乔稚狐疑,曲方禾只得给她解释。 乔稚现在是真觉得她去新单位享福了。她好奇心起,手机搜索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官网,找到唯一一款床垫,售罄状态。 官网没有标注价格,她又切到小绿书搜索,几秒后,乔稚爆出一声惊天猪叫。 “禾,你这什么运气,这床垫是全球限量发售的,有价无市,原价88000一张!” 曲方禾也被这个数砸懵了,“镶金了吗,卖这么贵。” “这个绝对是暗箱吧。”乔稚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开始照本宣读,朗读网站上的介绍。 “‘顶级信息素安抚,植入来自深海的舒缓因子,精准模拟高匹配度伴侣安抚波段,有效治疗失眠、焦虑,重建腺体健康……’” 曲方禾:“不觉得像智商税吗?” “税个屁,免费的,好多明星抢都抢不到,还是你们单位福利好……”念完,乔稚眼神逐渐变态,“这么高端的东西,你确定是抽奖抽的?” 曲方禾若有所思。 小猪瞄她一眼,“莫非……还是手环里那个? 没完了是吧。曲方禾揪住她的肉脸。 她们就这么半信半疑闹着,等师傅把新床垫铺好,旧床垫回收走后,两人迫不及待,并排倒下。 “好软好舒服,今晚我要在这里睡,感受金钱的气味。”小猪嘟囔。 床垫的包裹感极强,曲方禾躺下,浑身酥软,感觉自己好像被擀平了,听着乔稚在耳边叽里咕噜,只是声音越来越远,不知不觉模糊了。 她睡着了。 醒来,对上一张无语的大脸。 “起来吃晚饭了小猪。”乔稚戳她鼻头。 时间居然已经到晚上了,林双拎着大包小包上门。他昨天因为要赶个项目,没参加单位聚餐。本来他也不喜欢那些,还是和朋友一起自在。 三人分工,洗菜、切肉,备菜开饮料。没一会儿,桌上的鸳鸯锅热气腾腾咕噜起来,香气四溢,惹得人直咽口水。 桌子上铺开菜色,荤素搭配,满满一桌。 “干杯!”三只杯子清脆碰撞。 曲方禾在家中,被火锅的热气和朋友包围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她先涮了麻辣牛肉,面不改色吃下。 她喜欢吃辣,最擅长的事就是面无表情吃爆辣事物。据说辣是一种痛觉,而她恰巧是很耐痛的那种人。 相比之下,林双和乔稚就十分乖巧,只埋头在番茄锅里捞菜,半点都没有要朝那片红海试探的涌起。 吃了两口开胃了,曲方禾夹着毛肚浸在锅里,在那滚熟的几秒内,语气平淡但摔了个响炮:“对了,昨晚,那个跟着我的跟踪的人被抓到了。” 乔稚夹菜的手一抖,呆若木鸡,林双则神色放松。 “什么跟踪狂?” “怎么抓到的?” 两人异口同声问完,乔稚怒了,“哦哦你们俩现在在一个单位后,居然勾结成小团体了,有事情瞒我!” 曲方禾连忙安抚炸毛小猪,解释之前没有证据,怕说出来让她担惊受怕。随后,将昨晚的事掐头去尾,简略地说了一遍。 “怎么解决的?报警?去写笔录了吗?谁送你回来的?”乔稚连珠炮弹不停发问。 曲方禾张了张嘴,懒得编,聚神会神吃东西。 “又不想回答?”林双托着下巴。 两人一左一右,盯着她。 曲方禾叹了口气,没有转移话题,老实道:“我真的不想说,很累,吃东西吧。” 说不说你俩都跟明镜似的,懒得讲。 她嚼嚼嚼。 三人边吃边聊,碳水过度,脑子都有点懵了。曲方禾吃懵了,出着神,胸口还压着块大石头。 昨晚司恩浩放话说今天会有什么访谈放出,尽管现在,朋友都在她身边,但一想到又将迎来狂风暴雨,她仍有种无助之感。 怕什么来什么。正吃着饭,乔稚习惯性瞥了眼手机,呛住 了,两颊憋得通红,“咳咳……这女人怎么又上热搜了?!” 曲方禾早有准备,放下筷子,结果凑过去一看,词条却是:#苏蔚冉代言星芒# 一个普通的代言消息,浏览量却居高不下,有些奇怪。 星芒?曲方禾觉得有些耳熟。 乔稚点进超话,“好像是司氏集团旗下的护肤品线……” 林双闻言,面色冷肃。这传递出来的信号很明显,司家要和苏蔚冉深度捆绑了,意味不言而喻。 一扫之前谣言,司家股票亦有回涨趋势。 “亏我还粉过她,卖惨虐粉提纯,让粉丝去喷司家,结果还真逼成正宫了,”乔稚拍了筷子,贴着曲方禾,挤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安慰,“没事儿啊禾!贱男让他滚,咱们会找到更好的,那个死男人不要也罢。” 林双:“是,好男人遍地都是,我身边不是也有。” 曲方禾翻他一眼,继续吃,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然而,没等他们感慨完,热搜的风向突然变了。 似乎有人早埋伏好似的,就在苏蔚冉代言的词条登顶不到十分钟时,突然有个万粉大V跳出来,拿着详尽的检测报告,举报苏蔚冉代言的某高端护肤品激素超标,导致消费者烂脸。 都是护肤品,很难说不是故意的,打擂台一般。 这几天苏蔚冉风头太盛,同为小花小草的对家早眼红了。黑料一出,对家粉丝下场早撕起来,群嘲她花钱买热搜,嫁进豪门又怎样,还不是得给婆婆卖身体乳。 “我就知道,她一直这样会被遭反噬的!”乔稚粉转黑更恨,都快吹小号庆祝了。 还不算完。 针对苏蔚冉的舆论发酵期间,信匹障矫正中心悄无声息出来了,委托顶尖律所,发布了一则严正声明。 声明措辞克制,却字字铿锵,直指某明星粉丝群体,称其有组织地对中心员工进行人肉搜索与网络暴力,并公开敦促该明星承担公众人物的社会责任,约束粉丝行为。 体面之下,全是敲打。 声明中,中心表明态度,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员工的合法权益。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盖着公章的律师函。起诉对象赫然是之前带头网暴的大粉“小草莓真甜”。 又是一番群嘲。 【爽!早就看她家不顺眼了,天天住热搜上了?上午还在吹拿下星耀全线代言,下午就被人家阴阳“没有社会责任”,笑死】 【这中心我知道,我们市首富林家小女儿就在那边治疗的。据说很牛逼。】 【我是业内人士,科普一下,别看这中心名字像三无机构,其实根本不是普通医院,保密级别极高,去的都非富即贵。有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院长和负责人。】 【粉丝在网上吵吵就算了,涉密级别的医疗机构也敢冲啊?】 …… 三个人火锅都不吃了,看手机跟看春晚直播似的,节目不停。 很快,声明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苏蔚冉的几个核心商务表态,齐刷刷发了解约声明。 乔稚下巴快掉地上,从没见这么快的现世报,惊呼老天有眼。 “好爽好爽!”她嘶嘶哈哈干了一杯汽水,“你们单位这公关速度……肯定有巨佬在背后操刀。” 林双摸着下巴,瞧着她。 曲方禾头顶热热的,有种被X光贯穿烧焦的感觉,她不管不顾地埋头苦吃。 就在这时,被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曲方禾正套着一次性手套啃小排,手肘磕了磕手机屏幕。 电话亮起。 此刻的小小幸福,会被这个电话轻易瓦解,她并不是很愿意接这个电话。 但她知道,不接就会有一个,十个,百个,再不济就是找上门来,到时候朋友们只会难堪。 她只好脱去一次性手套,没多大用,油汪汪地还是浸了过去,忍着那腻人的触感,走到阳台。 “妈?” 27.第一次治疗 意料之外,挂了妈妈电话后,她竟没有再打过来。挺好,曲方禾没再关注。 结束了周末假期,她神清气爽上班去了,这天风和日丽,司恩浩的花和水果终于消停了。 显然他知道自己很可笑,东西也不敢送了,正得曲方禾意。 早晨,办公室极其安静,旁边的位置空着,莉莉今天少见的请了半天假。自从张主任走后,她暂代其职务,位置也移到了曲方禾旁边。 上班前,两人通了次电话,总感觉她格外疲惫,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曲方禾收拾好东西,往住院部走去。 进病区,几个同事神色怪异,她不明所以,沐浴在众人火热的视线下,进更衣室换工作服。 每天工作固定流程,编辑工作日志,整理病人档案,就在她理好文件准备归档时,意外发现电脑档案库中多了一个红点。 “……‘01’?” 曲方禾缓缓睁大眼睛。她在病区有一阵子了,病人的序号、房号,一直都是从“02”即严知礼开始顺延,她压根没见过01号房,更别提1号病人。 这是新来的? “齐强,怎么多了个病人,还是01号?这层哪儿有01病房?” 这事儿曲方禾刚来的时候就好奇了,走廊一共那么长,就没有这号房间,问了别人都不清楚,于是作罢。 正巧汪曼一边转着脖子,一边进了门,听了回道:“有的。” 曲方禾积极求问。尽管现在,她对汪曼的心情还有点复杂。 汪曼习惯性为她解答:“其实就在02号旁边,墙的那边。” 她解释,这层尽头还有个中空的空间,在严知礼的病房更靠内,得从对面那头进入,几乎是一个完整的孤室。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处理,是因为01号那家伙的信息素……很可怕。”所以才要用墙垒起来,隔绝。 “和严知礼比呢?” “不相上下。” 那有什么可怕的?曲方禾没懂,不过她在病区已经见过太多案例,不理解的,一缕当疑难杂症处理,便也没再深究。 毕竟眼下还有更让人头疼的日常工作要应付。 每周一早晨9:30,是三号病区Omega病人们集体康复训练的固定时间。 今日活动:看有关“命定”的纪录片。第一part,A与O缔结命定后,千金O被吃绝户,警惕命定杀猪盘! 过程中能听到不同声音。 “我命定就是,我都给他买房买车了,还天天哭穷,幸好快买楼的时候我妈把我送进来了。” “我不在乎钱,我只想要他……我愿意为他买楼的。” 怎么隔空聊上了啊! 一个声音幽幽道:“家底赔光的话,你们哪儿还有钱在中心治疗?到时候只能进市中心信息素科。那里四个人挤一个病房,吃的是盒饭,洗澡只能自己拎壶接水……” “啊啊啊我不要!”这对热爱攀比的二代Omega来说是简直是噩梦。 纪录片第二part,A遇上命定O后,不顾O已婚,激情杀掉O的beta伴侣。画面中,凶手Alpha眼上一道小黑条,穿着黄马甲,一口一个“后悔”。 “我没看错的话,他在笑吧……” “不过我感觉他露出来的五官,好帅啊!” 那声音又飘来:“这个纪录片没有说得很清楚,据说是怕模仿犯,不过我有看过爆料,他把那个可怜的beta伴侣捅了300多刀,切成了很多块,还塞进了O的嘴里,之后还……” “不要说了啦!” 汪曼失笑:“方禾,你干嘛吓唬她们。” 那她也算病人,病友交流嘛。曲方禾准备溜之大吉,嘴还没停,飞快将剧情串联: “某天,你与命定Alpha成结,以为找到了毕生的幸福,结果他飞速侵占了你所有家产。你穷到只能住三环外,好不容易重新开启了新生活,又被他找到,你的爱人被他开肠破肚……” “你闭嘴吧!”Omega们捂耳尖叫。 曲方禾面无表情,但揣着一肚子坏水走了。 虽然她和这群单纯的千金富少相处友好,但也是真受不了这群败家子、恋爱脑。 他们不该,也不能对“命定”有期待的。 看完纪录片,下面就是做些冥想痊愈,偶尔还要上心理课。 严知礼不在,这类活动他可参加可不参加,死小孩对大多活动嗤之以鼻,不过在曲方禾来病区后,出现的次数多了点。 她四下看了一圈,今天他不在。 汪曼主动道:“在找严知礼吗?他进去了。” 曲方禾:? “他发病了,”汪曼觑着齐强,正色脸开玩笑,“是吧,人格转换,现在被Alpha附身来着。” 作为传话的源头,齐强憨憨挠头,敢言不敢怒,“是,好像是从周六那天开始的。” 附身?这不得喊派出所拿枪来打。 之前曲方禾从小孩那儿确认过,一直有种不真实感,没想到是真的。 “那他现在是被隔离起来了?” “对,可能要过个两天才能出来,对了……”汪曼低头,小声,他进去之前让我和你说,那个万粉大v举报苏的热搜是他搞的,你得感谢他。” 曲方禾眼睛啪嗒一下,又一下,翻飞眨动,好半天才说:“欠的,谁要感谢……” “他也没说别的,只说游戏让让他。” “……那可以。”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此,然而汪曼头更低,说了句:“温院让你下午去二楼检查部那边。” 曲方禾防备:“什么事?” “治疗。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五点到二楼治疗区,不耽误你下班。” “上班时间治疗,是不是不太合适?万一别的同事有意见……” “你是作为研究组独一例的特别病例去的,治疗算在研究范畴内,黎莉莉和齐强、你都是这样,没人会有意见,”汪曼瞥她一眼,“还有,你知道自己在笑吗?” 曲方禾摸了下嘴角,瘪嘴调整。 齐强wink,竖大拇指:“比带薪拉屎强,都不用蹲,躺着就行。” “……”曲方禾一阵恶寒。 一下午她都为此心烦意乱,眼睁睁看着时针转到“3”,卡点迈入了二楼。汪曼给她的工作证上了新权限,以后治疗区的玻璃门后,她可以来去自如。 手环嗡震,小兔子双手托举着一封邮件,有新消息。 不看也知道是那谁,曲方禾搓了搓手,没有点开。她好久没咬指甲,指头送到嘴边,门唰地一下被打开了。 “发什么呆,看你站半天了。”温铎居高临下,看着她。 曲方禾被抓包,放下了手。 温铎当然没有错过这个动作,只责备一眼,轻咳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放她进来。 曲方禾正疑心对方怎么突然成了个锯嘴葫芦,在他身后对上一道人影。 “我听说师兄要给你诊疗,就主动请缨来学习了……你们应该不介意吧?”林双鬼似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曲方禾一颗心不上不下:“不介意。” “看你表情,不太像?” 她的答复是,上前狠狠拧他一把。懒得说锅盖头了,先是越俎代庖,把她被跟踪的事儿报给温铎,这事儿还找没他算账,现在居然又把手伸这么长,理疗还要亲自围观。 但他的不请自来,很好地清空了曲方禾的焦虑,以至于她脑内空空,暂时不用思考怎么重新和温铎相处—— 用病人和医生的方式。 曲方禾在理疗床前坐下。这件治疗室和上次是同一间,不大不小,看着像温铎专用。 “我准备了一套方案,正好三个月,不过,暂时不能给你看。”他俯身低声道。 曲方禾愣怔一秒,被他带得也声音小小:“不能看,那你和我说什么?” 温铎无奈,正要开口。 锅盖头扯起嗓子:“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再废话就滚出去。”他师兄冷声,一点不惯着他。 因为有外人,温铎格外收敛,也不爱笑了,话相当之少,被监视般公事公办。 首先,还是惯常的触诊,曲方禾得揭开抑制贴,敞开后颈,让别人触碰。 她抬手,准备撕去抑制贴,可那种即将暴露的危险感,时常让Omega恍惚。不过失神两秒,脖后微扯。 温铎食指微动,轻拨一角翘起,慢慢揭开了那块肤色布料。 意识到触感不同时,她的身体心电图般,激出了一层波形,琥珀色瞳孔漾着流金。 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带手套。他的手很热,比自己的腺体还要烫一点,曲方禾自我催眠,有的,皇帝的新——新手套,那也是有…… 有点痛,她虾似的弓起腰,背对着两人,感觉脖子后到耳根都烧了起来。 温铎终于完整撕下了手心大小的抑制贴。 “师兄,你把她遮得死紧,我什么都看不到,这能算学习?”身后有个声音,皮笑肉不笑,“这么怕你的真传被我偷走吗?” 比年级主任看得都严,曲方禾有点烦他了,可气归气,胸口闷得很,说不了话。 她身后的高大背影理都不理,轻嗤道:“你?我有什么好怕的,换汪曼,我还得慌一慌。” 曲方禾听到拳头捏死紧的咯吱声,不由想笑。她这才想起林和汪两人都是研究组的,插话:“林双和汪曼,算竞争对手吗?” 这话模糊,也不知是在和谁说。 温铎:“不算,他俩是我的左膀右臂。” 林双哼哼,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温铎:“所以我现在左边身子先天 不足,残疾。” “喂!”锅盖毛了。 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玩笑,callback了。 曲方禾视线下移,对上他的助行靴,吃吃笑了,一阵凉意猝不及防落在了敏感的腺体上。 “……呃。”没忍住,一声轻喘脱口而出。 声音很小,大概只有身后的人听到……大概吧。曲方禾恨不得钻进地心。 腺体上的手停了一下:“抱歉,凝胶有点冷,忘了提醒你了。” 曲方禾恨不得把他打得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林双的冷哼更重了。 温铎取了超声探头,在她腺体上移动,屏幕上出现影像,看起来和传统超声检查差不多。 林双跟过去看,腺体随着超声波的移动,像一颗搏动的果核之心,健康,饱满。 又检测了信息素峰值,发现其基本处于一个微弱的波动,像是冬眠。 他摸着下巴:“看起来完全没问题。我还是倾向于,是被司……前任的信息素影响,以及心理因素。” 温铎默认。 林双嗔道:“师兄,拿出你开组会的气势,也给我们拉个诊疗小组呗,我还能看着你们治疗日程计划什么的。” 翻译一下,他要监工。 顿了顿,发现没人理他,他“啊”了一声,“你们,不会没有微信吧?” 温铎笑眯眯,曲方禾冷冰冰。 “哇……”笑容终于转移到了林双脸上,“有什么不能加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们以前不是邻居吗?” 温铎笑了笑,重音重复,“是啊,邻居。” 曲方禾:……她忍。 手环微震,响起新消息,您已加入新的三人群聊。 林双:“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拉群了。” 曲方禾和温铎排排站,两人瞪着大眼,瞅着他,但也没人退群。 监督完了整套流程,林双拉着温铎到一旁嘱咐了几句,心情很好,扔下一句“方禾,下班我坐你车。”哼哼走开。 等他走后,曲方禾习惯后,自在许多,反倒是温铎忽然别别扭扭,草草吩咐了几句“暂定保守治疗”,结束了第一次治疗。 曲方禾丈二摸不着头脑。 下班,她照常准备开车回家,怕他问东问西,准备躲着林双点,发现这个扭股糖儿又缠了上来。 林双,真真是阴魂不散。 “我之前送了你那么久,你今天也送送我吧。” 曲方禾只得认栽,只听副驾驶那位不时发出几声阴笑,叫人毛骨悚然。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颗绝顶聪明的锅盖头里,正在回放什么了。 此刻的林双,想到治疗室的事儿,仰天长笑。 当时,他把师兄拉到一边,师兄还很不耐烦:“你还有工作,非要缠着我们干什么?” 林双:“师兄,你看过狗血偶像剧吗?就是女主滑倒,下一秒和男主亲上那种。” “你是不是课题太少了?这和我们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你今天硬要跑来,我已经够容忍你了。” 林双盯着他的左腿,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师兄你现在真的很方便一不小心跌倒,亲上,你这种人说不定会铤而走险,我为了保护清纯好友,特意来监督你。” 接着他就看着对方脸色老虎机似的跳。 他可是从来没见过不可一世的师兄那副情状啊—— 不过他急着走也是因为在那里太折磨了,明明那两人什么都没做,却刺眼得很,叫他浑身发毛,险些咬碎后槽牙。 曲方禾听边上的人不时笑一声,啧一声,怀疑他被工作搞疯了,打着方向盘,正要从地下停车场出去,这时,对向开来一辆保姆车,擦肩而过。 “等等,那个车不太对劲,单位没这个车牌,先退回去。”林双及时叫停。 他说着,人已经按捺不住探身,向后看去,“卧槽!” 曲方禾本来不想听他的,结果听到标准国骂,好奇心愣是战胜了理智,打死方向盘扭转回去。 于是,她就看到了那辆白色保姆车,横在了一辆黑车前,熄火。车上走下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女人,高颧骨,一身干练灰西装,踩着高跟鞋。 曲方禾视力和记性都不错,一眼认出对方。 这不是前几天单位聚餐,在厕所见到的那个哼哼哈哈的圆规吗? 那女人嗒嗒嗒小跑到黑车前,敲窗,没有回应。很快,保姆车上又下饺子出来两人,一个小个子搀扶着一个瘦高女子,被搀的那位裹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和长款羽绒服。 不同的颜色,同样的款式,让曲方禾回到大半个月之前的医院。 她只见那女子走到黑车前,鞠腰敲窗,不多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眼镜,俊美无俦的脸。 温铎……和苏蔚冉? 他们果然认识? 28.偷听电话 林双在车里环顾着找停车位,没找到,指使曲方禾见缝插针,“凑近点!” 曲方禾瞧他那样,恨不得钻车底偷听。 她转回来,看着那两人隔着窗户说话。其实她之前就有猜测,这两人是不是认识,尽管这并非她应该关注的领域。 更何况是在那个“病人x医生”宣言之后。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无视林双,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转头就走,但事实上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完全粘连在了那两人身上。 先前的群体性情潮,苏蔚冉喊着的是温铎名字……这是正常的,毕竟温铎很有名,这些明星肯定更会和他有过合作治疗之类的。 她出了神,忽然,被隔壁的敲击声打断,这才发现林双正在疯狂戳屏幕,动作幅度之大,叫她一眼就瞧见屏幕上的几个大字:早日打倒奴隶主。 “你在给谁打电话?” 林双面目扭曲:“还能有谁?” 他锲而不舍,继续拨一个,挂一个,拨,挂。 曲方禾猜到对面是谁,感觉自己和朋友干坏事似的,坐在车内也无所遁形,抿了唇,放下手刹,在林双的抗议声中正要驶离—— 余光里有什么动了。 斜对面的车主侧脸淡漠,将车外的人通通放置,相当不绅士,黑车车窗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林双电话里那位接电话了。 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因为要发怒,声调提高,清亮许多。 曲方禾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对方这个说话语气。 那头的人不怒自威:“林双,你最好是真的有事要和我说。” 林双大惊:“师兄,我在停车场,看到几位女性围着你车,什么情况?你有桃花了?” 那人就知道他没正事儿,嗤了一声。 似乎掐准了他要挂断,林双及时道:“我和方禾都觉得很奇怪,想着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需不需要帮忙。” 曲方禾被点名,线条板直的上眼皮,忽的弯曲了弧度,双眼缓缓扩大,从“一”变成了“O”。 这死林双! 她脸噌的一下涨成红番茄,就要伸手抢手机挂断。 林双憋笑,扭转身子,把手机藏心口窝,被气急败坏的曲方禾一巴掌拍滑了手,咣里咣当,手机掉进座位缝隙。 不知触到了哪儿,真就让她得逞,电话“滴”一声挂了。 曲方禾环胸。她想不通,一个平时还算随和的人,怎么对上温铎就蔫坏的? 她也这么问了。 林双闻言,表情狰狞,一把撸起刘海,那顶部海拔,把曲方禾骇了一跳。 “看发际线你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留这个发型?天天把头发往前梳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嘀咕着,从座椅下掏出手机,刚拿到手里,奴隶主的名字就亮了起来。 锅盖头坏笑,手机往她面前比划,“他打过来了……你不好奇?你不想偷听?” “不想。” 林双露出一个“我还不知道你么”的表情,悠哉悠哉接通了电话。 对面声音回到了曲方禾熟悉的声线,磁性、优雅:“……不用担心,是苏蔚冉,来找我来说前几天热搜上的事。” “这样啊——”林双拖长音,“师兄,人家特地来找你求情,你不会心软吧?” 那人轻咳,“不会。” “那就好,看来我们是关心则乱了,我就说嘛,你可是我心中敬重的好师兄。差点,你邻居和我都误会了。” 一片死寂,两端真空般在沉默。 那头欲言又止。 “怎么?” “她们是专程过来堵我的,肯定会录音,我倒是也想,但桃子手机没这个功能,旁边又没人……”似乎经过了强烈的心理斗争,温铎解释。 我的天哪,这借口你都用得出。 林双狠命掐住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好的,你外放吧,我们不会说话的!我让方禾给你录着,绝不让你被小明星欺负了!” 那头:“……” 曲方禾呆坐良久,眼睛终于复原成一条线,看似镇定,实际裤子都被捏皱了,她恨不得跳车跑路。 于是情况就变得非常之尴尬。 她和林双坐在车里看连续剧似的,看不远处的黑车,一张挑不出错的完美侧脸,随着车窗缓缓降下,画报般徐徐展开。 温铎坐在车里,纡尊降贵偏了头,对上外面的几张脸。 林双将通话界面退到后台,打开微信,啪啪打字。 【双木成林:他好像在找我们】 曲方禾扫过信息,没回。 她的车与对方离得不远,这个距离,将将能看到高个子女人鞠着腰,维持着精准假笑,实际脑门的青筋快爆开了。 她应该是经纪人。怪不得对自己冷哼。 厘清关系后,曲方禾再看向那个长羽绒服女人,心情瞬间古怪了许多。 她还以为自己与苏蔚冉岁月静好,井水不犯河水……原来对方并不那么想。 电话里传来了几声杂音。 曲方禾想,这算偷听电话吗?她想起司恩浩,想起妈妈,可这是温铎允许的,允许他们这样没礼貌地窥探他。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什么,他不是也在屋里偷听自己和司恩浩说话了?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两人噤声,盯着窄屏,几人失真的声音响起。 女声1号,声调尖利,连声音也是高高的:“温院长你好,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所以我特地带艺人来向你们道歉……我们要不去车上详谈?” 在曲方禾的视野里,温铎不悲不喜,嘴唇微动。 随后,那矜贵的声线在电话里响起:“不去,就在这里。还有,不是和我道歉,是和她本人。” 她——曲方禾心口颤了一颤。 女声2号,细弱,音量偏小,在媒体上时常听到这一声线:“……温医生,我必须当面向您道歉,我不该没有约束好我的粉丝,让她们去攻击无辜人士……” 女声3号捧哏,“苏苏知道错了。”这是打工人小助理。 “我说了,向她本人道歉。”对方毫不留情打断。 林双在这边爽得嘶嘶哈哈,快拍大腿。 【双木成林:好拽好帅我们超爱!】 曲方禾低着头,飞快打字。 【禾必呢:去掉我。】 手机里持续传出声音,有些混乱。 苏蔚冉迟疑片刻:“您让经纪人叫我当面道歉,我来了,你也帮我治疗过,好歹也相识一场,真的要闹得这样僵么?” 她声音清甜,很难不让人心软。 温铎失笑:“态度看着挺好。” 眼见他语气放软,车窗前的背影们也肉眼可见松弛许多,但曲方禾和 林双早有预料。 下一秒。 温铎手撑在窗户边,笑了,那笑并不和煦,薄薄一线,刀刃般雪亮、锋锐。 “欺负素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好说话?”声音急转直下,从室温降至冰点。 林双一个激灵。 【双木成林:真ptsd了每次看到他这么笑我都哆嗦】 曲方禾点击手环,焦糖小兔啪嗒啪嗒回信。 【禾必呢:……有那么夸张吗 双木成林:有的,那种从高位看低位,站在智商高地向下俯视!你们都是垃圾……的笑容!】 温铎:“苏蔚冉,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干的好事?” 高个经纪人错愕地看了苏蔚冉这一眼,就这一眼,曲方禾断定,她必然不知情。 “那些事,都是我……!”女高音迅速揽责。 温铎看都不看经纪人,似笑非笑:“苏蔚冉,你说,是不是?” 视线中,黑羽绒服女人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失声了,好半天,才慢慢道。 “……我确实有错,可粉丝网暴,也不全然都是我的错吧?可中心那份声明写得那么难听,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吗?” 她语气凄楚,作为顶流女星,被人这样晾着对待,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 “是不是自发的行为,”温铎索性把两只手都架上来,看猴戏似的,“需不需要我……” “不!” 声音落下的瞬间,曲方禾就瞧见那小助理手忙脚乱,在裤兜里摸索着什么。 还真在录音啊…… 瞒不过对方,苏蔚然气息逐渐粗重,“我的代言,是不是也是你撤掉的!非要做这么绝?你不是和我老板是朋友吗?”她声音抖颤。 林双做了个“卧槽”的口型。 “是朋友我才更要敲打旗下的艺人,”温铎托着下巴,“自导自演找一堆狗仔来门口偷拍,上热搜卖惨,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 “这不是你可以随便拿捏舆论的地方。”警告掷地有声。 【双木成林:他是不是忘记自己通话中了这也太反派了 双木成林:装都不装了? 禾必呢:……我觉得也是】 苏蔚冉急了,显然掉几个奢牌代言已经把她逼得快鱼死网破。 “温铎!你非要这么绝的话——”她声音吊高,一瞬,穿透手机。 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一瞬重合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尖啸,苏蔚冉一改恬静淑女的作风,几欲癫狂。 “你把我逼急了,我不介意和你鱼死网破,反正有些事你……!” 音量之大,在寂静的停车场快要爆破,快把麦克风扯出电流声。林双猝不及防,赶忙切到通话界面,点去免提。 经纪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四下探头打量,又被自家艺人吸引了注意力,连忙安抚。 林双苦恼:“啊,不小心挂断了……没听到,但是总感觉,他俩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啊?” 手机屏被摁灭了。 这通电话,一开始她不想听,听了又没听全,恰巧卡在一个叫人抓心挠肝的节点。 曲方禾顿时觉得刚刚老实待着的自己蠢得可以。这一趟下来,自己的心像是在坐过山车,被人玩得团团转。她二话不说,一脚踩下油门。 温铎和苏蔚冉再不简单,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29.草稿 曲方禾一脚油门踩出去,把林双吓得后仰,攥紧头顶把手。 “女侠息怒!” “闭嘴。” 车辆风驰电掣,林双回头看后窗,几个人影很快模糊成小黑点,他本想说些什么,见到司机的表情,噤若寒蝉。 回去路上,奴隶主又给林双打了电话,他没敢接,试探着曲方禾的表情,不是生气,但也绝不是开心,无法判断。 他时常看不懂自己的好友。 曲方禾一路游离,飙车把他放到路边,没等林双挥手,又乌拉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她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居然在至尊豪华无敌舒适的新床垫上失眠了。 睡着,她梦到一条红色的河,她的朋友、父母,生活中认识的人,大家都着了魔,前赴后继要淌过它,迈向对岸。 对不起。司恩浩说着,头也不回地跨进了河流。烟雾散去,她这才看清对面那张清纯的脸,正甜甜微笑着。 所有人乌泱泱站到了她身边。乔稚、林双、莉莉……好多好多。 楚河汉界,这边就只剩下她,最后的最后,一人从她身后走出,留下颀长宽阔的背影。 曲方禾梦到过这个背影很多次,和当初离开时一样,义无反顾。 想大叫,但发不出声音。又要剩她一个人了。她好生气,找不到石头,就把自己当武器,助跑飞撞过去。 扑通,两人一同碰落进红河中。耳边是咕噜的水声,像是血管在沸腾,深处,螺旋型的漩涡将他们拆解……会融化在一起吗? 曲方禾喘着气醒了,往后颈一摸,一手黏腻汗液,只感觉这一觉格外乏累。 到了单位,莉莉比她还早。换平时,她早笑眯眯迎上来,今天不知为何,有意要和曲方禾拉开距离似的。 她别扭,曲方禾更是不自在,想起梦中那张冷漠的脸,默然坐上工位。 她正闭目养神时,忽然感觉身前一暗,笼下浅浅的影子。 曲方禾睁眼看来人。是莉莉,磨磨蹭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 莉莉迟疑着,终于横下心来,双手合十,清脆一声:“对不起!” 曲方禾:? 她头顶冒出个问号。 接着黎莉莉才絮絮叨叨说起缘由,是关于昨天请假的事。说来她也很混乱,千算万算,没想到是派出所,要她去做笔录。 她匆忙前去,这才得知前夫一直在跟踪她和曲方禾的事实,险些昏死过去。 要不是因为自己,方禾怎么会被牵连进来?而且听警方的意思,方禾知道这件事,但完全没和她提过! 黎莉莉说着,眼圈红濡了,“你该告诉我的呀……我真没想到,那个神经病骚扰我就算了,怎么还……” 曲方禾莫名松了口气。她本来没想说的,结果派出所还找上莉莉,露了馅。 不过也是奇怪,居然没有找自己……果然温铎很有效率。 “没事的,反正都抓起来了。”她把莉莉拉着坐下,递纸巾。 “对不起,都怪我,”莉莉眼睛越来越红,带着哭腔,“我真的很抱歉……你如果不原谅我,我也接受。” “不要道歉。” 刚做完梦,不想听“对不起”三字。 曲方禾不会安慰人,只能陪着她,看她默默垂泪,眼泪聚积在下颌,断线珍珠般掉落,真诚道:“虽然这么说很不合时宜,但……你哭起来真的跟电影一样,好漂亮。” 黎莉莉嗔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笑,尴尬褪去,黎莉莉恢复元气,又玩笑念叨,“昨天我去派出所,也碰到网暴啥的!你那个事,要是单位不能处理,就我陪你去!话说那报案的,好像还是德高的,那么好的学校也会……” “黎主任!麻烦过来签一下字!”身后有同事招呼。 黎莉莉歉意一笑,擦擦眼睛:“那我先过去了。” 曲方禾想着她刚刚那句“德高”心底有些异样。 休息期间,她打电话问了家里,妈妈没接,倒是爸爸无奈笑了:怎么可能,你妈妈根正苗红,怎么可能闹到警察局去? 曲方禾放下心来。 时间来到周三,第二次治疗开始,继电话偷听后,那个梦之后,她又得做足心理准备,前来治疗,然而门一打开,里面只有汪曼。 手环将将停下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温铎临时有会,今天让汪曼代理治疗。 曲方禾放松下来,胸口一股气便泄了,不知道钻去了哪儿。她脸上空茫茫的。 汪曼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或许是看出她不在状态,话不多的女人无框眼镜折出光,理疗中,破天荒地搭话,“严知礼应该下周就会出来。” 曲方禾还在走神。这位也是昨晚站在对面,冷冰冰看着她的主儿。 她又开始好奇:“那,他的alpha人格走了?他这种转换人格,有没有什么征兆?” “似乎是没有。不过他和齐强一样,也是周期性的,转换的病因暂时不明。” 曲方禾细想,没办法预防的话,在omega病区还是比较危险的。 她试探道:“那,我还能和他打游戏不……” “可以,你的腺体应该没事。不过以防万一,会给他戴上止咬器。” 曲方禾想象着小孩儿戴嘴套的模样,不自觉就笑了。 这一周过得格外地快,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周五。 曲方禾进门,对上屋内正在整理器材的人,一愣,温铎的左脚拆掉了辅助器具,正灵活地走来走去。 她第一反应就是问腿的事,又感觉是废话,没说话,在理疗床边坐下。 好半天没动静。 抬头,就见温铎一脸兴味看着自己。 曲方禾:“不治疗吗?不做的话我走了。” 温铎端详着她,上看下看:“大小姐,你又怎么了,不高兴?” 全天下可能只有他会这么说,反正翻来覆去,曲方禾就这么张脸,全天候不变,连她妈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没有。”她说。 “听着更不高兴了,”温铎猜测着,从白大褂口袋递了根奶酪棒,“吃点甜食?” 把她当小孩? 曲方禾没接,不耐烦道:“快点,不然我走了。” 温铎眨巴着眼:“曲方禾,我们当时怎么说的,你要配合我治疗,你现在这是不是不配合?” 曲方禾正要说话,他 微微一笑,一看就没安好心,一手拳头一手布,一锤定音,“这样吧,今天翘掉。” 曲方禾木着脸:“那我回去了。” “不可以,”温铎笑嘻嘻,“走,我们去三楼的花房去休息一下。” 曲方禾懒得和他玩,但是温铎说了,那边他种了很多花花草草,曲方禾也可以自己挑一个植物来种。 真的很像小学生,自己管理一块区域。 她确信自己应当对种植这块毫无天赋,但不可避免,有点心动。从小曲方禾就想养宠物,不行,那种花花草草应该也不错。 毕竟从无到有,这是她种下的、她完成的东西,这种明确的归属于她的存在,曲方禾有点兴趣。 到了花房,温室日常有人清理打扫,十分干净和谐,曲方禾照例走了一圈,发现很多花开了,散发着芳香。 她站在其中,深深呼吸了一口。工作并不忙,但是她很少想起来要上来花房欣赏一下美景,明明她很喜欢花花草草的。 也许是她下意识在避开吧。 治疗期间,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会碰到温铎,当然她碰到的话也会努力避开的,她正在尝试着接受这种距离,关系。 曲方禾觉得厌烦,但是她努力压着这种情绪,因为她感觉总是这样也不对,应该更平和,更无所谓,她不该因为温铎有所动摇。 她抱着平和之心,转完了温室,欣赏完,回头,发现温铎早怡然自得坐在了厅中的大理石桌,泡了壶红茶。 他招呼曲方禾:“来,喝点。” 曲方禾确实有些口渴了,走了过去,结果对方不给她喝茶,说是晚上会睡不着,让她喝了点温牛奶。 她无语,但接受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下,静谧和谐,头顶一片绿意。曲方禾坐在这里,或许是太暖和,又想起前几天那个梦,几乎又要融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床垫,是你黑箱操作送我的吗?” “什么床垫?” 曲方禾抿去上唇奶渍,回神发现温铎盯着她看。 他表情难得复杂起来:“曲方禾,你不觉得你很不对劲吗?” 温室连暖风都消失了似的,静止一般,呆得曲方禾心都不会跳了,想说哪里不对劲。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发生一点好事,你就会自觉猜测,是不是我干的?”温铎臭屁脸,摸了摸鼻子,“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很……” 回答他的是一脚横踢,险些把他从藤椅上踹下来。 温铎核心极好,长腿一翘,稳住:“脾气怎么又这么大,那天听了我和苏蔚冉的墙角,你会不会稍微开心点?” 听墙角有什么开心的,当然她也有所预料,两人坐下就会开始说起这事。 她不说话。 倒是温铎主动解释:“也让你听了,为啥还是不开心,难不成是因为别的事儿?因为你妈那事儿?” “什么?”曲方禾这次是真有点莫名了。 他猛然坐起,频繁眨眼,那是一个自知失言的表情,在成竹在胸的温铎身上很少能看到这个表情。 “什么意思?”她很是诧异,不自觉把身体倾下,离得近了些。 30.花房 曲方禾一脚油门踩出去,把林双吓得后仰,攥紧头顶把手。 “女侠息怒!” “闭嘴。” 车辆风驰电掣,林双回头看后窗,几个人影很快模糊成小黑点,他本想说些什么,见到司机的表情,噤若寒蝉。 回去路上,奴隶主又给林双打了电话,他没敢接,试探着曲方禾的表情,不是生气,但也绝不是开心,无法判断。他时常看不懂自己的好友。 曲方禾一路游离,飙车把他放到路边,没等林双挥手,又车屁股冒烟走了。 那天晚上,她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居然在至尊豪华无敌舒适的新床垫上失眠了。 睡着,她梦到一条红色的河,她的朋友、父母,生活中认识的人,大家都着了魔,前赴后继要淌过它,迈向对岸。 对不起。司恩浩说着,头也不回地跨进了河流。烟雾散去,她这才看清对面那张清纯的脸,正甜甜微笑着。 所有人乌泱泱站到了她身边。乔稚、林双、莉莉……好多。 楚河汉界,这边就只剩下她。忽然,最后的最后,一人从她身后走出,留下颀长宽阔的背影。 曲方禾梦到过这个背影很多次,和当初离开时一样,义无反顾。 想大叫,但发不出声音。又要剩她一个人了。她好生气,找不到石头,就把自己当武器,助跑飞撞过去。 扑通,两人一同碰落进红河中。耳边是咕噜的水声,像是血管在沸腾,深处,螺旋型的漩涡将他们卷入、拆解……会融化在一起吗? 曲方禾猛地睁眼,喘气苏醒,往后颈一摸,一手黏腻汗渍。这一觉格外乏累。 到了班上,莉莉早早到了。换平时,她早笑眯眯迎上来,今天不知为何,有意要和曲方禾拉开距离似的。 她别扭,曲方禾更是不自在,想起梦中那张冷漠的脸,默然坐上工位。 她正闭目养神时,忽然感觉身前一暗,笼下浅浅的影子。 曲方禾睁眼看来人。是莉莉,磨磨蹭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 莉莉迟疑着,终于横下心来,双手合十,清脆一声:“对不起!” 曲方禾:? 她头顶冒出个问号。 接着黎莉莉才絮絮叨叨说起缘由,是关于昨天请假的事。说来她也很混乱,没想到竟然是派出所,要她去做笔录。 她匆忙前去,这才得知前夫一直在跟踪她和曲方禾的事实,险些昏死过去。 要不是因为自己,方禾怎么会被牵连进来?而且听警方的意思,方禾知道这件事,但完全没和她提过! 黎莉莉说着,眼圈红濡了,“你该告诉我的呀……我真没想到,那个神经病骚扰我就算了,怎么还……” 曲方禾莫名松了口气。她本来没想说的,结果派出所还找上莉莉,露了馅。 不过也是奇怪,居然没找自己……果然温铎很有效率。 “没事的,反正都抓起来了。”她把莉莉拉着坐下,递纸巾。 “对不起,都怪我,”莉莉眼睛越来越红,带着哭腔,“我真的很抱歉……你如果不原谅我,我也接受。” “不要道歉。” 刚做完梦,不想听“对不起”三字。 曲方禾不会安慰人,只能陪着她,看她默默垂泪,眼泪聚积在下颌,断线珍珠般掉落,真诚道:“虽然这么说很不合时宜,但……你哭起来真的跟电影一样,好漂亮。” 黎莉莉嗔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笑,尴尬褪去,黎莉莉恢复元气,又玩笑念叨,“昨天我去派出所,也听到警察说什么网暴啥的!听着好像还是德高的,这么好的学校居然也会……” “黎主任!麻烦过来签一下字!”身后有同事招呼。 黎莉莉擦擦眼睛,起身,拍拍她:“你那个事,要是单位不能处理,就我陪你去,我们也去报案……我先过去了。” 曲方禾目送她,想着刚刚那句“德高”,心底有些异样。 时间来到周三,第二次治疗开始。她做足心理准备来治疗,然而门一打开,里面却是汪曼。 手环将将停下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消息。温铎说,今天临时有会,让汪曼代理治疗。 曲方禾放松下来,胸口一股气便泄了,不知道钻去了哪儿。她脸上空茫茫的。 汪曼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看出她不在状态,话不多的女人无框眼镜折出光,理疗中,破天荒地搭话,“对了,严知礼应该下周就会出来。” 这位也是昨晚站在河对面,冷冰冰睨着她的主儿。曲方禾又想起这个梦了。 她小心翼翼:“那,他的alpha人格走了?严知礼这种转换人格,有没有什么征兆?” “似乎是没有。不过他和齐强一样,也是周期性的,转换的病因暂时不明。” 曲方禾细想,没办法预防的话,在omega病区还挺危险。 她试探:“那,我还能和他打游戏不……” “可以,不过以防万一,会给他戴上止咬器。” 曲方禾震惊:“他一个omega,人格转换的时候,生理居然也会改变吗?” 汪曼点头。 想象着小孩儿戴嘴套的模样,曲方禾不自觉笑了。 这一周过得格外快,时间不知不觉就周五了。 照常治疗,曲方禾进门,对上屋内的人。温铎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只钢笔,冲她灿然一笑。 曲方禾发现了什么,往他左脚看去——助行靴拆掉了。 她第一反应要问,又感觉全是废话,没搭腔,到理疗床边坐下。 好半天没动静。 抬头,就见温铎一脸兴味看着自己。 曲方禾:“不治疗吗?不做的话我走了。” 温铎端详着她,上看下看:“大小姐,又怎么不开心了?” 好奇怪。全天下可能只有他会这么说,反正翻来覆去,曲方禾就这么张木头脸,看也看不出花儿来。连她妈都看不出来她高兴与否。 “没有。”她说。 “听着更不高兴了,”温铎猜测着,从白大褂口袋递了根奶酪棒,“吃点甜食?” 当她小孩? 曲方禾没接,不耐烦道:“快点,不然我走了。” 温铎眨巴眼,一手拳头一手布,一锤定音,“这样吧,今天翘掉。” “那我回去了。” “不可以,”他笑嘻嘻,“走,我们去三楼的花房去休息一下,看看风景,休闲一下。” 曲方禾懒得和他玩,但是温铎说了,那边他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她也可以挑个花盆,挑个种子,自己来种。 确实很像小学生,自己管理一块区域,社会实践。 她确信自己应当在种植业毫无天赋,但确实,有点心动。毕竟,这是她种下的,从无到有,这种明确的归属于她的存在,曲方禾想要。 温室四季如春,玻璃花房日常有人清理,窗明草绿,曲方禾途经深绿色的走廊,发现很多花开了,鼻腔里都是芳香。 红掌最显眼,红色花片,正中黄蕊;绣球大朵大朵,点缀其中。 曲方禾从花丛中走过,挑选着她的心选植物,一眼瞧着个不认识的白花,花瓣似顶立起的兔耳,被吸引了 注意。 “那是仙客来,也叫兔耳花。是不是很可爱?”温铎声音从后面传来。 曲方禾无视,继续往前走,挑选她的梦中情草。扶桑花、小苍兰、三色堇……她置身其中,看完了,深呼吸。 其实曲方禾的工作并不忙,但很少会想起楼顶有一处美景,明明她很喜欢花的。也许是她潜意识在避开吧。 这么美的地方,因为他就不来,多可惜。 曲方禾对此感到厌烦,她承认,是她想得太简单了,继电话偷听后,以及那个梦之后,她确信,自己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对待温铎。 所以她决定改变方针。 之前是太回避,怕什么来什么,才被温铎带着走,自己还是太把他当个人看了。 她放眼望去,绿意盎然。她也应该如此,把他当做这里随处可见的一盆植物。 曲方禾突兀给自己制定起了规则,如果每次和温铎面对面,她情绪稳定不骂人,回去就奖励自己。 比如吃一盘辣鸡爪、买个放购物车很久的包包之类。 人在美景前开阔许多,她心情好多了,想通了也就不和温铎对着干。 “我要种兔耳朵。” 等她夯实好土,灰头土脸回去,发现温铎早怡然自得,躺在花园正中的藤椅上,旁边的圆桌上茶香四溢。 “来,喝点。” 曲方禾确实有些口渴,走了过去,结果对方把茶壶一挪,自己先倒了一盅,不给她喝。说是晚上会睡不着。让她喝了点温牛奶。 她无语,但接受了。完全没看到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下,头顶一片绿荫。兴许是太暖和,曲方禾又想起那个梦。 她突然很好奇:“那个床垫,是你暗箱操作送我的吗?” “什么床垫?” 曲方禾抿去上唇奶渍,怀疑地盯着他。温铎回看。两人大眼瞪小眼。 温铎表情难得复杂起来:“曲方禾,你不觉得你很不对劲吗?”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身上发生一点好事,你就会自觉猜测是不是我干的?”温铎摸了摸鼻子,臭屁脸,“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很……” 回答他的是一脚横踢,险些把他从藤椅上踹下来。 今天的辣鸡爪没了。曲方禾心想。 温铎核心极好,长腿一翘,稳住:“你好粗暴,话说那天,我和苏蔚冉的电话……” 曲方禾猜到他会提起这事,“不是说让她当面和我道歉?” 温铎惊奇地看她一眼,开始打电话,“那我现在喊她来。” 曲方禾:“……不是,算了。” “让你给我录音,到底有没有?” “……没有。” 温铎在藤椅上晃荡,优雅地啜着红茶,“我就知道。”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她是故意找狗仔来拍摄卖惨上热搜,拍到我……只是意外?” “聪明。”温铎眼神赞许。 曲方禾忘不了群体性情潮事件中,苏蔚冉昏迷前看自己的眼神。可能在她的视角,病中睁眼,情敌居然就在眼前,怎么不害怕? 所以才做人肉散布信息的事,威胁恐吓她。 温铎:“这事也解决了,还让你听了墙角,怎么还是不开心,难不成是因为你妈学校那事儿?” “什么?”曲方禾这次是真有点莫名了。 他猛然坐起,频繁眨眼,一个自知失言的表情,在成竹在胸的男人身上很少能看到这个表情。 “什么意思?”曲方禾很是诧异,不自觉倾下身体,离得近了些。 31.草稿 回家路上,曲方禾给爸爸打电话。 她刚刚才从温铎那边得知,她母亲周一那天去了警局,因为网暴发展到了现下。之前是有苏蔚冉的粉丝人肉她,进而查到她妈是德高老师,但没想到会发展到线下。 至于温铎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不太信。”他扶额。 下面,他就讲述了一个十分机缘巧合,但是听起来没有逻辑漏洞的事。和曲虹起纠纷的是她手下一个班的小孩儿,那个小孩儿,恰好是他朋友表姐家的小儿子,所以他也知道了这事。 山路十八弯,都兜到温铎眼前了,只能说世界太小。 “你看着也不像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 温铎无奈:“还记得听墙角那天么?苏蔚冉提起的老板,就是我朋友,我那天让他过来,但他说自己有事,我本来只以为是托辞……” 懂了,温铎找他朋友来当众打脸苏蔚冉,然而他朋友有事,没来,是为了表姐家的小孩儿撑腰,去派出所了。 兜兜转转,就碰上了她妈。 “我听说是德高的老师,就多问了几句,总之,当场就调解了,没多大事……我以为你知道。” 曲方禾听完,心绪起伏。所以,她不知不觉中又欠了温铎一笔? 烦。 她就这么冷着脸,喝完温牛奶,头也不回地下班,开始猛打家里电话。 打到第三个电话,她爸终于接了。 她相当直接:“前几天妈去派出所,什么情况?怎么没人和我说?” 爸爸有些犹豫,还是如实告知。 先前曲虹说没收到过人肉信息,没骗人,但这是之前。没多久,她就在自己班线下碰上了。 对方是个小男孩儿omega,据说还是饭圈粉头,得知自己的数学老师的女儿就是夺了爱豆命定的人,开始有意无意找她麻烦。 “听着有一段时间了,你们也没和我说过。” 中年男人叹气,小心翼翼:“她比较好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给你打过电话的。” 曲方禾想起那个没有接听的电话,嗤了一声,也是,她哪儿有脸和自己说?毕竟之前偷听了电话,什么也没做,她也知道理亏。 “方禾,你怎么知道派出所这事的?” 曲方禾:“听认识的人说的……我妈人呢?” 爸爸沉默了片刻,她读懂了这无声的空白,“人在旁边对吧?把电话给她。” “算了吧,方禾,那格……” 乱七八糟一阵杂音后,电话似乎是被争夺过去,掐断了。 曲方禾冷笑一声,把手机摔到一边。爱谁谁,反正她也尽了子女责任,关心过了。 * 苏蔚冉一把掀翻了茶几。霎时间杯盘狼藉,玻璃碎溅,吓得小助理和经纪人僵僵站着,不敢说话。 她手不住哆嗦,好半天才抽出根烟,咬在嘴里,借此冷静。 经纪人高敏:“蔚冉,你别生气……” 小助理也在旁边劝哄着。 苏蔚冉靠着沙发,想着事到如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次受邀前去聚餐,她因为工作没有前去,故而让经纪人代理前去,她回来就怪声怪气,说见着那姓曲的,她和信息素匹障矫中心的院长在一块儿,看起来似乎很熟。 经纪人说起这件事,让她内心生出些许微妙。苏蔚冉内心生出疑虑,回想起了很多细节。 譬如她当初想要删话题公关时,等发现的时候,发现早被清理了。 又比如这次住院,她特意买通狗仔,想着自己虚弱的样子买热搜,以此虐粉,结果进了医院,却见到了曲方禾本人! 那一霎她吓得信息素都倒错,怀疑起对方是要蓄意伺机报复她。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司恩浩的前“命定”是因为工作调动,进到了这里。 同时,峰回路转,很巧,她找的狗仔嗅觉极其灵敏,在她昏迷之时,居然还发现了曲方禾,发 现了这个八卦,拍到了她的正脸。 她越发觉得不对,调岗……医院……视频…… 苏蔚冉打开那段视频,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当然会有那段视频——那也是她找人拍的。 果然发现了端倪。 在最后几秒的镜头前,苏蔚冉驻足良久。女人的直觉隐隐在提醒着她,这两人不仅认识,很可能还有更紧密的联系。 她勾起嘴唇,向司恩浩发出那则匿名视频,慢条斯理拨通了他的电话。 苏蔚冉知道,对方一定会追问的,她不仅可以挟恩图报,还能动摇他心神。 假如那两人什么也没有,就当没发生过,但如果能搅起一点波澜,那也是她赚到,总对她有好处。 可最叫她没想到的事,处心积虑虐粉一波,积蓄着,就是为了等风波发酵,给司恩浩压力,没想到那个蠢男人蠢到极致,居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那个蠢货,居然还跑去找了文峰社那群人,写个蠢得要死的什么宣言情信。 苏蔚冉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笑了快,但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她必须要得到。 她主动联系了司母。 其实本来苏蔚冉没想把曲方禾在中心工作的事暴露,可一想到当初在中心昏迷前,对视上的那个眼神,她便无法忍受。 那双淡漠的眸子,似乎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或许自己还是太着急了,把她架上热搜,果然惹怒了温铎。得意洋洋到了今天,被温铎高高在上全部打碎。 苏蔚冉努力岁月静好,挂了电话差点没把家里给砸了。 高敏十分后悔,她现在觉得如果不是她,提了那天一嘴,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高敏胆战心惊道:“蔚冉,我是最近才听别人说的,温铎和司恩浩是好兄弟,所以他才帮忙维护,曲方禾调岗那事,主要都是中心的另一个管事齐廷佑操办的。” 苏蔚冉冷静了片刻,又想掀桌:“为什么不早说?!” 32.孔雀男 回家路上,曲方禾给爸爸打电话。 她刚刚才从温铎那边得知,她母亲周一那天去了警局,因为网暴发展到了现下。之前是有苏蔚冉的粉丝人肉她,进而查到她妈是德高老师,但没想到会发展到线下。 至于温铎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不太信。”他扶额。 下面,他就讲述了一个十分机缘巧合,但是听起来没有逻辑漏洞的事。和曲虹起纠纷的是她手下一个班的小孩儿,那个小孩儿,恰好是他朋友表姐家的小儿子,所以他也知道了这事。 山路十八弯,都兜到温铎眼前了,只能说世界太小。 “你看着也不像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 温铎无奈:“还记得听墙角那天么?苏蔚冉提起的老板,就是我朋友,我那天让他过来,但他说自己有事,我本来只以为是托辞……” 懂了,温铎找他朋友来当众打脸苏蔚冉,然而他朋友有事,没来,是为了表姐家的小孩儿撑腰,去派出所了。 兜兜转转,就碰上了她妈。 “我听说是德高的老师,就多问了几句,总之,当场就调解了,没多大事……我以为你知道。” 曲方禾听完,心绪起伏。所以,她不知不觉中又欠了温铎一笔? 烦。 她就这么冷着脸,喝完温牛奶,头也不回地下班,开始猛打家里电话。 打到第三个电话,她爸终于接了。 她相当直接:“前几天妈去派出所,什么情况?怎么没人和我说?” 爸爸有些犹豫,还是如实告知。 先前曲虹说没收到过人肉信息,没骗人,但这是之前。没多久,她就在自己班线下碰上了。 对方是个小男孩儿omega,据说还是饭圈粉头,得知自己的数学老师的女儿就是夺了爱豆命定的人,开始有意无意找她麻烦。 “听着有一段时间了,你们也没和我说过。” 中年男人叹气,小心翼翼:“她比较好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给你打过电话的。” 曲方禾想起那个没有接听的电话,嗤了一声,也是,她哪儿有脸和自己说?毕竟之前偷听了电话,什么也没做,她也知道理亏。 “方禾,你怎么知道派出所这事的?” 曲方禾:“听认识的人说的……我妈人呢?” 爸爸沉默了片刻,她读懂了这无声的空白,“人在旁边对吧?把电话给她。” “算了吧,方禾,那格……” 乱七八糟一阵杂音后,电话似乎是被争夺过去,掐断了。 曲方禾冷笑一声,把手机摔到一边。爱谁谁,反正她也尽了子女责任,关心过了。 稀里糊涂过了周六,在家里狂打游戏。一觉醒来,电话响起,曲方禾迷迷瞪瞪去找手机,是乔稚。约她出门逛街。 她?逛街? “禾啊,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吗!我们去逛逛街,看看有什么东西给你买呀?” 曲方禾趴在枕头里,这才想起明天她生日。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过生日,在成年之前,她的生日是用来给大人聚餐用的,爸妈会着几个家里的亲戚,自己的朋友,在圆桌上和她坐在对立面。 她在自己的生日,还要微笑对待那些到如今,已经面目模糊的大人们。 好在成年后她有了选择权。 洗漱时,曲方禾还走了下神,不知道这次生日爸妈会不会让她回家里吃饭,刷着刷着,牙龈又是一刺,旧伤口流出了血。 她舔了舔,甜腥味,漱了口。 曲方禾开车,两人去了时代天地,从一层开始转。寸土寸金的地儿,在外头逛逛就算了。 结果走到某奢侈品大牌专柜,乔稚二话不说,拉着曲方禾往里去。 “走,咱们进去看看。” 曲方禾受到惊吓:“你借高利贷了?” 乔稚无语:“钥匙扣、钱包,或者围巾啥的还是能咬咬牙买一个的,毕竟你过生日!” 说是这么说,到门口她就开始犯怵。庆幸曲方禾这么张脸,她抱着好友的胳膊,拐似的跟着进去了。 好在店内人不少,擅长识人的柜哥柜姐淡淡微笑,略过两人。 曲方禾在柜台间走动,“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么贵的东西送我?” 乔稚撅嘴:“我看司恩浩送你那条围巾,就是这个牌子的嘛,看你最近都没戴了,我 给你重新买一条呀。” 曲方禾心里酸酸的,前任说的东西,没等到,朋友会帮她补上。 下一秒,她破坏温情的气氛,“林双给你打钱了?” “……” 又猜中了。 乔稚咬牙:“我也出了一半的好不?还有,我还订了蛋糕,虽然餐厅是他订的……谁让他比我有钱啊?!” “谢谢小猪,”曲方禾双手合十,笑了,“但是不用,不过,来都来了,看看好了。” 两人正躬身看着展柜,这里放手表,那边手镯。那一串数字,附带其上的钻石闪光,简直叫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身后吱呀一声,最里的vip室走出一个男人。 曲方禾看看他,又看看玻璃柜,一时不知道是谁更刺眼。 那男人脑袋后扎了个小揪揪,大冬天,不知为何戴了只墨镜,领口张得很开,豹纹衬衫,皮鞋上全是铆钉,闪着银光。 乔稚面如土色,捏住鼻子:“好骚包的男人,好大的香水味。” 等男人转过身来,她看到脸,生出粉红泡泡,低头看穿搭,又是满头黑线。 她放弃了摇摆不定,小小声,“花枝招展,还是长发男,这种男人要不得。” 两人继续专心看包和饰品,忽然感觉身旁一阵风,抬头,看到一堆柜哥柜姐拥了上去,把那孔雀男簇在中央,嘘寒问暖。 人群之外,男人身后冒出个胖墩儿,满头的汗,给他拎着大包小包,快被橙黄色袋子给淹没了。 “停——不许帮他,就让他自己拎,”男人制止蜂拥而上的柜员,往身后看了眼,讥讽道,“拿好了,多拎点东西,正好减减肥。” 胖墩讨好一笑,气喘吁吁抱着盒子,浑身肉都在颤,路过曲和乔两人时还滑手,掉了一只购物袋。 乔稚好心帮忙,帮小胖搭回手中高高的购物塔上,却被高声制止。 “谢谢你了小美女,不过,还是让他自己……”对方声音突然止住。 乔稚后退两步,看向对方,却见对方停了脚步,似乎有些愣怔。 曲方禾觉出不对劲,把乔稚往后拉了一把,往深处的柜台去。 那晚,乔稚高热不退。 33.他来了 曲虹去过一次派出所,没有告诉她,所以这一次,更像狼来了。听到“派出所”,曲方禾下意识的反应是,是不是又有小麻烦?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警察态度严肃,语气更透出一丝凌厉,说曲虹涉嫌犯罪因此被捕。 开心的生日毁于一旦。曲方禾与朋友草草结束了这顿大餐,朝着市公安局过去。 到了警局,一片混乱。她先去找了与她联系的办案民警,对方向她陈述了事件相关。 “你母亲曲虹,先是上课体罚受害人omega,课后又要求对方进办公室。” “办公室没有监控吗?” “没有,只有走廊的监控,拍到了那位未成年omega在下午17:25分进入办公室,半小时后对方报警,称被你母亲猥亵。” 曲方禾脸色凝重。先不讨论有没有这事儿,只是嫌疑的话就逮捕,正常速度不会这么快,然而现在社会对师生层面的伦理AO监管相当苛刻,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何况在德高上学,说不准就是个家里不好惹的主,因此曲虹这番被捕格外凌厉迅速。 民警说这种情况需要看守几天。这种情况下,她是没办法见到母亲的。 “报警的学生在哪里?我可以和对方见面,聊一下吗?” “不可以,”民警斩钉截铁,“受害人未成年现在被送去心理咨询了,你只能与对方的监护人或者律师谈。” 曲方禾心如死灰。 她没有手段直接见所谓的受害者,尽管她母亲是高级教师,她是体制内的小员工,但离开这所谓的圈子,她们都只是普通人,居然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心头泛起密集的焦躁,曲方禾一焦虑,又有点想咬指甲了。 倒是另外两人更震惊。乔稚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小声:“不是,阿姨猥亵?怎么可能……” 林双更是连连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曲方禾斟酌着,说了先前的事儿。曲虹在上周报过警,具体事由不清楚。她合理怀疑母亲是被同一个小孩儿报复了。 “估计是了,”林双稳住她,“不慌,咱们先见一下对面的家属,看怎么说。” 曲方禾申请,好半天,民警过来,摇了摇头。对方家庭不肯露面,警察也无可奈何。 又是令人窒息地僵持了好一会儿,很快,一位年纪更大的民警推门进来,与屋内一直和曲方禾对话的小警帽耳语几句,一阵后,年轻警察眉头紧皱:“可以看一下家属了。” 曲方禾噌一下坐起来。 结伴的三人露出欣喜微笑。 见嫌疑人在拘留室,只能曲方禾家属进去,她缓步进去,对上房间内的曲虹。她坐在有挡板的椅子上,双手双脚都有束缚带。 她低着头,黑发里混杂几缕银丝,听见声音抬头,向来齐整的头发多出碎发,神情疲倦,面容憔悴。 曲方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对妈妈的心情一直很微妙,青春期吵得最厉害的时候,彼此骂着让对方去死,但这种时刻,她心像是被人拧皱的A4纸,怎么抻也展不平。 她妈那么清高的人,这次磨难一定狠狠削平了她的自尊。 她在板凳上坐下。两人一里一外,坐在对立面。 曲虹见到她,五官大幅度地扭曲了起来,漩涡般在脸上拧转,那甚至像是愤怒了,淤得转不开。随后很快被深埋。 对上这个表情时,曲方禾直觉怪异。她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妈,这是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好吗?” 曲虹深深看了她的女儿一眼,一言不发。 尝试几次,对方都没有要发言的意思,曲方禾顿觉可笑。这种时候还要摆脸给谁看? “你真的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曲虹终于舍得开口:“你爸呢?” 曲方禾一愣,忙中出岔,她这才想起来父亲不在,也没到场。 她的愣神没躲过曲虹的眼睛,“你连你爸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很重要吗?现在重要的是你!妈,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曲虹却是抬头一笑:“你帮得了我什么?” ……意思是她很没用。见面到现在,总共曲虹就和她说了两句话,全部是责备和奚落。 曲方禾不想生气,但脑内轰隆隆宛如落石滚响。都坐在这里了,她们母女还要仇人一样敌视对方。 “你说得对,我确实帮不了,那随便吧。” 她有点恼火,但强忍住了。又是茫然空落落的,手好像快抖了。她把手缩进衣袖,背在身后。 曲虹还是那张什么都看透了的脸:“我用不上你,出去等着吧。” 好像很理解,但是在贬低。一个无能为力的女儿。 哦。曲方禾一点也不在意,至少表面上是。谁让她长着张看起来不会动摇,也不会受伤的脸呢? 双腿像灌了铅,直起时又软掉,轻飘飘,毫无存在感。她在民警的注视下,正要离开,这时,听到身后开门的动静。 脚步声靠近她,肩膀上落下轻轻按压的力度,要把她摁回座位。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曲方禾侧头去看那扶在肩头的手,缓缓上移。 随着目光的攀越,在还没有抵达终点的时候,手的主人说话了,中断了某种期待:“阿姨,您别担心……” 为什么对方能进来?与身份有关吗?毕竟也是富二代。 曲方禾转回头,唾弃着自己片刻的失神。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 “恩浩,谢谢你过来。”没等她回头看清,玻璃隔板后传来曲虹热络的声音。 曲方禾对上了母亲的脸,那张不会给她好脸色的脸,说着她是“薄情小孩”的嘴唇,正挤出不符合她人格的笑容和话语。 整个过程中,曲虹的视线都是偏上的,跨过曲方禾,落在她身后。妈妈一眼都没有看她。 旁边的小警帽轻咳一声:“是曲虹女士联系的对方。” 她第一反应想到的,都不是自己的女儿。她是觉得女儿帮不了她,还是不愿意帮她?总之,她选择投靠女儿的前任。 这就是她所谓的,能帮忙的人。 一个曾试图对她女儿下手的高位者,富二代,刚找到新命定的男人。曲虹亲身在电话里听过,这个人曾想对她女儿图谋不轨,她女儿一直在尖叫。她明明知道。 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 她的妈妈呀,在她生日这天,怎么养育她,就怎么摧毁她。 曲方禾五脏六腑都像在绞肉机里滚动,反胃,想吐,胸口和眼睛沉甸甸的,一块淤着血,两处盈着泪。她不能往前看,也无法往后。 她起身,听到椅子后撤与地面摩擦出的吱呀声音,像羸弱的一声痛呼。在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下,她只能提线木偶一样,僵直地走出去。 刚出门,乔稚举着电话冲过来,“禾,刚刚急救中心给你打电话,说你爸——” 声音又变得模糊不清了。大致说她父亲被气得晕了过去,现在在中心医院。 深呼吸。吸气、吐气,保持固定的频率。 曲方禾醒神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出了虚汗,身边一左一右,乔稚和林双两人担忧地围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环住了乔稚的脖子。 “借我靠一下。”就一下好吗。如果不抱着她的朋友,她还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手掌在背后轻拍,乔稚也要难过了。 “不是,司恩浩怎么会来?” “不知道,可能……” 两人讨论的声音渐小了。 一会儿,青年音在头顶清晰响起:“方禾,你别担心,我去医院看看叔叔。小猪你好好陪着,等没事了我再过来。” 曲方禾从乔稚的臂弯处抬头,眼眶热热的,千言万语只有感谢。 林双犹豫着,像是有什么要说,没能开口,转身走了。 好在还有他们。曲方禾在这个安全的区域,乔稚的怀里,还能稍稍喘息。 要是只有自己,是不是就只能窝囊地发抖了。 “司恩浩来了,但咱们伸手不打笑脸人,算了吧。”乔稚是知道她和她妈关系一般的,但应当也预想不到会是这样狗血,还以为她是因为前任才不高兴,安慰着。 曲方禾点点头。 是,之所以突然能探视,应该也是与司恩浩有关,尽管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但毕竟对方是来帮忙的,曲方禾也做不到过河拆桥。 她看着表盘,焦糖小兔又蔫巴巴趴伏在地。 司恩浩是她妈想到的,所谓的“关 系”。曲方禾也有这么一层关系,甚至更紧密,更可靠。 这个所谓的受害人,温铎不是认识么?虽然兜了山路十八弯,但找他,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但是,曲方禾不想再依赖他。对那样的妈妈,在场的司恩浩,让他付出劳动和成本也是不值的的。她不想那样。 尽管在某一刻,她以为是。她是被驯化了吗?觉得温铎什么都可以为自己解决。 曲方禾又低下头,真的好讨厌这样脆弱的自己。 她借口去了趟卫生间,只是单纯想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刚走出拐角,就碰上了司恩浩。 他左右探看,像是在找人。先前在调解室,曲方禾没有与他对上过正脸,还以为对方在那和她妈聊着呢。 她埋头往小猪那边回,往左,对方往左,她往右,对方往右。 曲方禾直起腰板,“司恩浩,你有什么事?” 这下算是把对方看得结结实实了。 有一阵不见,司恩浩看起来状态绝佳,不像上一次见那样癫狂和蓬头垢面了,这次看起来,似乎还打扮过后才出了门的。 “方禾,我好歹也是过来帮忙的,有必要这样吗?”他那声音响起,略显低沉。 曲方禾敏锐地意识到他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气质?还是说话做事的风格?像是经过了一场历练,沉淀下来。 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我很感谢你,还需要我说什么?”曲方禾面无表情。 在低谷,对上体面的前任,是她无能,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去搭建自己,与对方耐心交流。 司恩浩挡在她身前,“你看起来不太好,我刚刚已经催过了,对方的律师愿意交流,未成年的监护人正在朝这边赶来,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了。” 是,好,他们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丈夫娘和女婿。 曲方禾:“感谢。”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耳垂被碰了一下。她触电般闪躲开,沉声道:“我已经感谢过你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耳钉,谁送你的?” “和你没关系吧?” “生日快乐,”司恩浩认真道,“我带了礼物,在车后备箱,我拿给你好不好?” “不用了,真的不用。” 曲方禾头痛欲裂。先不说他们早不是互相送礼物的关系了。再者,在派出所,面临这种境地,突然说这种事也太可笑了吧。 司恩浩:“好,那你能不能给我几分钟?” 曲方禾恨不得失聪。 又来了,刚以为他成熟许多,原来只是假象。现在他又要开始自白,自顾自说着。 她躲不开,被那劈头盖脸密集的话迎面打下来。 “上一次我和你说的访谈,是真的——我那晚上已经和文峰报做好访谈,本来是说好第二天上午发的! “但是我没想到报社居然还先提前电联了我妈,最后我妈花了重金把访谈拦下。 “她和苏蔚冉那个代言都是她自己决定,完全没有经过我。方禾,我真的没有骗你……” 够了。够了。 处理自己的情绪已经快不够用的人,还要矮下身子去听他的委屈和心声,曲方禾疲惫地点头,“是吗?那我知道了,都无所谓了。” 她跨过对方,想要离开,手腕又被抓住。 “你为什么不听?你见到我,也不问我,上次你用防狼喷雾,我的眼睛还治了好久……” 曲方禾的愤怒累积到一个程度,怒不可遏,要甩开他,“司恩浩,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我现在没闲心听你讲这些,放开,你放开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还有,我不应该那么猜度你和温铎,这么久了,我自己也回过劲了,和好好不好……” 曲方禾正大力甩着手腕,一种冥冥中的直觉,让她感觉有什么落在了自己身上。 像是视线。 她似有所感,看向不远处。男人正从黑车上下来,风尘仆仆,大步迈来。 他不该来的。不该。 发现曲方禾不挣扎了,司恩浩顺着她的视线看。 月光下,一具人形缓缓走来,一点点从阴影中浮出棱角。他赶得有些急了,领口微皱。 刚刚在司恩浩口中那位无辜的“嫌疑人”落地了。 34.三人对峙 曲方禾怒极反笑,狠狠甩开司恩浩的手。 “你有完没完?” 司恩浩被甩开,一时没了动作。他喉结滚动,偏着头,没有看曲方禾,话却是对着她说,“他怎么会来,你叫他来的?” 音量控制在两人能听到的区间。说话时,周身气质又变得冷硬。 曲方禾倒是也想问。她怎么知道? 两人沉默,静静看着走来的人,越来越近,跨过光与暗的界限,露出眉眼。 温铎捋了把刘海,闲庭信步,自然地走到跟前,话家常般招呼,“你们在吵架?” “没有。” “是啊。” 同时开口,不同的回答。三人在夜空下,各怀心思。 曲方禾脑子卡壳了,不合时宜地想,之前在她的小房子里,没能碰面的两人,居然在这个场合,阴差阳错碰上了。 不,还有她。是他们仨。 她现在很有扶额的冲动。 司恩浩防备归防备,但表面功夫做得还不错,“哎,你怎么过来了?” 温铎“咦”了一声,挥了挥手中的手机,“我给你发了消息,还以为你看到了。” 司恩浩这才如梦初醒,掏出手机滑动一番,眉头终于展开,面上也带了笑,“早说啊温铎,原来你认识那个对面那个未成年?那这事还不好办么?” 他又收了下巴,对着曲方禾:“原来是林双让他来的啊……你也不和我说一声。” 语气亲昵,与后来者划开界限。 这话实在很阴险,一方面,把曲方禾圈在他那头,好像他们是同一阵营;另一方面,司恩浩低温铎一头,不敢顶撞人家,就为给自己抹面子,责备上她。 她想着,曲虹被抓,他忙前忙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忍一下算了,但想到刚才刺眼场景,她已经受了这两人的两边窝囊气,还要给什么脸呢? 曲方禾立马站远了,似笑非笑,“嗯嗯怪我,反正和没看手机的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什么事都怪别人可真轻松啊。” 司恩浩面露尴尬,只得转移话题,“温铎,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去外地吗?” “没事,可以推,先把这事解决了吧,”温铎淡定道,看了眼手机,“我朋友等会儿过来。” “好。”司恩浩又直起了腰杆。 曲方禾骂完人才舒服些,两边看,这才发现一件事。不知为何,司恩浩看到温铎,表情竟然很是心虚。他这人蠢,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脸上藏不住事。 她很谢谢他们赶过来,为她母亲的事东奔西走。感谢司恩浩,但希望他离自己远点,不想温铎来,但人已经来了也没办法。 她正揉搓着被攥痛了的手腕,想往调解室去,结果司恩浩又撵过来,又嘀咕了一句,“还是觉得怪怪的……你和他……” 他语气软软的,像往常一样,撒娇似的。 曲方禾停下了脚步,终于忍无可忍。 以前谈恋爱时,不乏有向她示好的异性,司恩浩醋性大,经常焦躁不已犯疑心病,但那时他们是男女朋友,是有立场这样的。 可现在他们早就—— “温院长,麻烦你过来一下。”曲方禾冷冷道。 司恩浩疑惑。 温铎歪头,十分听从地走过来。 三人微妙地站成了一个三角。 可能人被逼到极致就是会口不择言,曲方禾脑子短路,就开始疯言疯语。 她十分正经地看着司恩浩:“你,之前不是一直怀疑我和他有一腿吗?正好我们三个人都在这里。当着我的面,对峙一下呗。”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叶子,吹过另外两位呆若木鸡的人。 “啊?”司恩浩“腾”地一下,脸红了。 倒是温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惑,“什么意思?” 装得真像。 她不尴尬,尴尬的另有其人。她开门见山,“温院长,是这样的,我这位前任。” 她在司恩浩胸口指戳,几乎要把他戳得向后倒仰。 “之前收到一个匿名视频,是上个月,在市医院,他和苏蔚冉抱在一起,长达30秒,紧接着,我摔倒,你过来扶我的画面,长达3秒——的视频” 曲方禾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妈被捕的时刻,她还能如此正经,说着这种仿佛黑色幽默的破事。 “他坚持说我俩有一腿,我怎么解释都不听,请你和你的好兄弟好好解释吧。” 说完,司恩浩像吃了几斤鸡屎般,咽不下吐不出。 “这……”他支吾半天说不清楚。 哇,原来还真就只敢在自己这边叫嚣呀? 温铎听了,相当严肃,语气里满是不被信任的失落:“恩浩,真的吗?这事你怎么从来也没问过我?” 司恩浩面如菜色。 半天,他说:“可能是我之前有什么误会。” 看吧,一旦摆在明面上,司恩浩就跟机器人一样,一下子就成熟稳重了,也能说人话了。 他不敢说,曲方禾替他说。 曲方禾微笑:“是啊,有误会多不好,所以要解决。” 笑时,能很明显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来说,是左脸颊。她松下嘴角,收回苹果肌。 那束视线依然粘附着。她侧身站立,把左脸藏进黑暗里。 温铎被平白指控,也不生气,温声道:“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不过有个机会能说清楚也好。” 曲方禾的白眼简直快翻到后脑勺了。 司恩浩没想到曲方禾会做这么绝,尴尬得快把自己埋了,好在兄弟没有嘲笑他,反而格外耐心真诚,他在那样的目光下,还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恩浩,你把匿名发的邮件给我看一下,我看看。” 司恩浩点头,把那视频原封不动递给温铎。 曲方禾环胸而立。苍天,刚刚她还悲怆得要哭,恨不能撞墙,现在居然啼笑皆非,置身修罗场。 世事就这么无常、滑稽。 温铎反复检查后,将手机还回去,并未嘲笑,相反,十分耐心解释,“你不给我看这个视频,我都完全忘记还有这回事了。你可以看到,我的方向完全看不到对方的正脸,我怎么可能认得出……” 司恩浩声若蚊蚋,“嗯。” “恩浩,麻烦你把这个视频转给我,我去查究竟是谁拍的,对了,还有发邮件的人,我去查。” 司恩浩挠头:“这件事当时上了热搜,已经被公关过了,你不知道么?” “是么?我平时都在忙科研,很少会关注这些 事。我都没看过这个视频。” 曲方禾冷笑。 装吧,继续装。 她觉得自己很清白,又有些自弃,和别人藏着同一个秘密,演起双簧。双方你知我知,睁眼说瞎话。半真,半假。 真有多少,假又占多少? 温铎说完,一摊手,“就因为这个视频就怀疑我?你是不是得对自己和……她,有点信心?” 司恩浩抿了抿嘴唇,“哎,我一开始以为是你把视频公关掉的,总之都是误会,我多想了……” 温铎:“现在解决了,是不是舒服点了?” 舒服吗?不见得,几人分明站在这里,把道理和话都明明白白展开了,说清楚了,但司恩浩仍觉得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呢?他从左看到右,说不上来,只是隐隐感觉有根看不清的线,乱麻一样裹着他们三人。 曲方禾手机一响,却是乔稚在催了,说是受害人的监护人来了。 三人结束这场闹剧,朝调解室去。 离着老远,就听到里面闹开了。有个女声相当激动,“……好大的架子!叫我们过来,她家那边人没看到一个人影呢?敢对我小孩做出这种事,我不会放过她们一家的!呜呜……” 接着是低低的啜泣声,与男人的安慰声。 曲方禾先进去,对上对方监护人。那是一对相当年轻的父母,母亲貌美,父亲英俊,格外登对,不难想他们的孩子会是何等姿容。 乔稚迎了过来,正要问些什么,眼睛直了。显然是看到了她身后两位男人。 曲方禾来不及解释,先出面招呼:“你们好,我是曲虹的女儿,具体的事宜你们可以和我……” 女人正埋头在老公肩头流泪,随着啜泣,耳垂下硕大的宝石摇曳,折出火彩,“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家崽崽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才17岁呀……” 男人沉着脸,也是闷不吭声,“我是听说了司家的关系才出面的,但目前看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我们还是各自找律师,打官司吧。” 曲方禾心里黯然。 “方姐,浩哥。”身后传了个含笑的声音。 那女人正拿纸巾揩着泪,一听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格外惊喜。 他们竟互相认识。 接着曲方禾就见了一场变脸,温铎大步过去,刚刚还疾言厉色的那对夫妇,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十分熟稔地与他交流,不时说笑。 事情看起来似乎有回转的契机了。 曲方禾的心落回肚子里,忽然,又听到那边音量吊高,女人难掩愤怒:“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不信他们——我儿子,现在还在家里躲着不见人,埋在被子里哭,我们做母亲的,哪个能接受自己孩子被这样对待?” 乔稚没忍住,回了一句,“又没有监控,你们有什么证据?” 女人气急败坏,只差尖叫,“我家崽崽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那么单纯的小孩,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人?” 门外先声夺人,传来一道轻佻华丽的声线,伴随着嚣张的皮鞋踢踏声。 “哦,躲在被子里哭?你说的是他不?” 停顿一秒,众人向门口看去—— “怎么我到的时候他还在开麦骂街呢?” 35.生日快乐 这不那孔雀男吗? 乔稚往后一退,下意识要离远点,想起早上刚打了一支抑制剂,应该没问题。 晚上,这人总算不戴墨镜了,内搭又是件争奇斗艳的花衬衫,穿着长大衣。 不戴墨镜后,那张脸亮堂堂,好似一轮月挂进了室内,外加中长发,貌如好女。 男人一开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远远的,和温铎对上视线,打了个眼色。 他高声道:“姐,姐夫,你小孩儿我给带来了,要不让他自己进来说?” 那对夫妻脸上十分精彩。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他刚说了害怕……”刚还艳光四射的女人,陡然萎靡不振,看起来似乎很怕他。 “嗯,怕,”孔雀男被逗笑了,从身后拎了团肉出来,脚一踢,“你出来,自己说。” 众人都伸头,去看这滚出来的敦实之物。 一个白得跟雪媚娘似的小胖子跪倒在地,哭天喊地:“爸——妈——” “哎哟哎哟……”女人快心疼死了,敢怒不敢言,只能吊着眼梢,瞪着她那混世魔王表弟。 乔稚眼瞪圆了,长着嘴型和曲方禾比划:这不是昨天搬东西的小胖子吗? 曲方禾沉默。今晚的一切都跟情景喜剧一样。 孔雀男盯着他的晦气亲戚一家,说一句,一巴掌就落在胖墩背上,“姐,姐夫,我前几天怎么说的,他这样再不治就废了!你们非惯着,吃成猪了也不控制,爱子如杀子,懂不懂?” 女人美目盈泪:“不胖的嘛……” “快200斤了,去屠宰场都要拖车来拉了还不胖!” 乔稚和曲方禾对视一眼,两人憋笑。 孔雀男又一巴掌,一下一下,像捶尖叫鸡。砸一下,小胖子就哇叽嚎一嗓子。 “就他妈,这胖墩,说人家性骚扰你,谁他妈压得住你?我昨天刚教训完你你是不是就是忘本了?” 女人和男人都急了,团团围住,女人更是以身护子,直接趴伏在跪着的小胖身上,把他包着。 “别打了!让他自己说,如果做错了我们就道歉,但是……” 孔雀男阴恻恻:“没有但是。” 女人扯别的:“还有,上次老师不是也报警了,老师是不是也对孩子有意见?” “你还有脸说,上次我来了之后,知道前因后果,特别后悔来知道吗!你家好小子干了什么?在人家办公室抽屉扔死猫!他就纯坏你知道不?” 孔雀男越说越气,又一脚蹬在他屁股上,“孙子轩,快点道歉,别逼我打死你。” 小胖子伏地,哭声渐小,他妈妈趴到身边,爱怜地捧住猪头,一点不嫌弃长条鼻涕。 “……对不起,曲老师没有猥亵我,是我气不过才那样的。”他抽噎。 曲方禾松懈下来。有这句话就够了,今晚的兵荒马乱鸡飞蛋打都可以结束了。 后续就是混乱收场,抹不开面子的女人和男人还想为儿子争口气,对上邪恶小表舅,也只能战战兢兢住口。 警察结了案,曲方禾总算一身轻松,可以结束了。 放人时,曲虹出来,司恩浩上前嘘寒问暖,更像她儿子。 曲方禾四下里看了眼,发现出来救场的孔雀男和温铎不见了,深藏功与名。 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和曲虹打招呼。 司恩浩前来招呼曲方禾,有意要把她拉去和曲虹说好话。 这么一来更可笑了,自己妈在外头对外人胜过自己女儿,但其实这种事曲方禾已经感受过很多次了,所以也不差这一次,接受良好。 她走了过去,盯着曲虹的抬头纹,这样看起来是在对着人脸说话,“妈,你累了,我送你回去么?” “不了,你们都累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说完她对司恩浩笑笑,毫无迟疑,扭头就走。 她本来还想跟着回去,看这个态度,估计也不用了。明天白天的时候再说吧,她有点累了。 曲虹这利落一走,倒显得落单的司恩浩有些傻了,他走过来,还想和曲方禾说好话,这时,口袋嗡震。 他掏出手机,看见来电,脸上有些不耐烦,接通后,脸部肌肉紧绷,偶尔闪过烦躁。 挂完,他和曲方禾道歉:“本来还想和你多说会,有点事儿,我得先走了……你和乔稚结伴回去么?” “快去吧,今天谢谢你了。”曲方禾点头, “礼物,我明天送到你单位。” “不用。”晚一天的不算生日礼物。 当然这话他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司恩浩揣上手机便走,似乎很忙。 曲方禾和乔稚结伴去停车场,一切都结束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而是空荡荡的落差。 看了眼手机,糟糕的一天就剩下两小时了。她的混乱的生日,就这么要结束了。 “乔稚,你快回去吧,今天一天也累了。” 乔稚:“我和你一起回。” “可不可以把你的好朋友曲方禾借我一会儿?”身后,突然有个男声说话。 乔稚闻声,嘴角上扬,又强忍着抿住,看起来要笑不笑的。她转回来,瞧着好朋友的模样。 “可以。”她说。 曲方禾回头,温铎正站在不远处对她微笑。 温铎走近,对乔稚说:“谢谢,我让别人送你回去。” 仿佛言出法随,他话音刚落,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跑车驶来,车门升上,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我送她。” 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乔稚对着跑车纠结,和曲方禾耳语:“……怎么没有后排啊?” 孔雀男耳朵很尖,气笑了:“这是跑车,两座的!” 见她似乎还在犹豫,又补了句,“你坐不坐,不坐我给你打滴滴。” 说话态度一切如常,压根没认出乔稚和曲方禾。 曲方禾看着温铎:“你这朋友靠谱吗?” “靠谱。” 孔雀男怒了:“爱走不走!” 什么孔雀,跟个炸毛鸡似的。曲方禾心想。 乔稚听到“滴滴”两字,顿觉亲切,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忸怩着上了车,和曲方禾告别,“早点回去哦,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到家和我说一声。” 在曲方禾的目送中,引擎发动,车辆驶出。 她转回来,看着温铎,“什么事。” 温铎:“我得向那天花房里的事向你道歉,没最先告诉你,现在解决了,会不会稍微开心一点?” 开心吗? 曲方禾走神了。事情结束后,她后知后觉浑身都痛,尤其腺体,那种犹如指甲劈开的酸痛格外明显,无法回温。 胃也沉 甸甸的,像是沉了块硬石头。 自从被曲虹奚落之后,这一晚上她都沉浸在一种提不起劲抬不起头的状态。 尽管她已经很习惯了,比如在自己得了奖状的时候,会被说“一次优秀不算什么药继续保持”,曲虹习惯性在她得意的时候把她折断。 生日这天,又把她贬低进泥土了,说她什么也不是。 “不开心。”曲方禾很诚实。 或许是天太干燥了,她低着头,引力在她的身体里,吸引着什么下坠。有液体积蓄在眼眶里,即将落下甘霖。 太没道理了吧,上次当着他的面哭过一次了,不能总是这样。这太让人沉重了。 可是,为什么要在生日这天遇到这种事呢?她不是,早就成为大人了吗? 曲虹没事了,一堆人前赴后继给她收尾,她华丽离场了,她呢?她要自己就这么傻站着,清理妈妈打碎她之后的碎屑。 温铎:“上次,我们的时间还没用完,对不对?我申请调取使用。” “什么……”什么宣言,什么时间。 “就是那个‘医生和病人’的宣言呀,当时没到十二点,你就把我赶出来了,你忘了?”温铎看着她,“曲方禾,你还差我一个小时……我得申请用一下。” 曲方禾被他转移了注意了,“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温铎走到她身前,拿起纸巾,在曲方禾眼睛上点点碰碰,“生日这天怎么又哭。” 曲方禾在迷迷瞪瞪里,被人拭去了眼角经营,等反应过来,温铎的手早收起来了。 “生日快乐,不许哭了。”他说。 没想到他记得。 “开心个……”曲方禾面无表情,“屁。” 温铎失笑,“不要看着我说这么不雅的话啊。” 他还笑得出来。 原来温铎和林双之前对她的诊断是对的,说她的腺体是情绪和心理问题,居然是真的,第一次消失就是因为和曲虹吵架。 现在又是如此。 腺体在一个月之后有了反应,如此蓬勃地有着反应,却是跳痛。 她捂着后颈,在散场的当下,无人的时刻,她想要独处一番。 “今晚的事谢谢你和你那位朋友,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家了,真的很累。” 这话不是撒谎。 温铎仔细端详了她好一阵,突然倾身过来,在她脖后轻嗅,“曲方禾,你的腺体……” 她受惊般猛然捂住,一副被欺负了似的模样。 “……你等等我。”温铎这么说,又怕她跑了,扯着人衣服毛领子,牵她去车前,“你用这个。” 曲方禾看着他打开副驾驶座,上面放了只盒子。 “这是什么?” “最早的时候,不是研发了信息素绝缘毯吗?因为设计和原理,只能做那么大,现在我做了改良版。” 温铎仿佛展现至宝,“这个,我把毯子浓缩成了这个,你也可以随身带着使用,比如你现在,应该就可以用。” 曲方禾看着盒子里的布料,怔然。 那是一条围巾。又一项小小发明。 前任没有补上的东西,在她生日将结的两个小时,轻盈地落下了。 她脑子里开始翻涌,忽然,鼻尖落下一点清凉。 啊,下雪了啊。 36.夜游 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兜进曲方禾怀里。算不算收到花。 睫毛上也落下了雪,一颤一抖,冰封住了。曲方禾的眼泪流不出来了。 哭不出来,那是不是说明在开心?毕竟是生日,生日得快乐啊。 ……个屁。 曲方禾又要恼火了。就像一个人在衣不蔽体的时刻,对方却送来一块……苹果派。 尽管她又窘迫又饥饿,但首先要关注,也是最在乎的是自尊。她就是这种人。 “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温铎打量着她:“曲方禾,你不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 “你和你妈关系那么差,我还以为你会幸灾乐祸,在外面摆桌烧烤配啤酒呢。” 曲方禾抿着唇。她不会承认自己要被逗笑了的。 但是按理来说,她确实应该高兴,不应该被说了两句就沮丧。这不就是曲虹想要的嘛? 于是她稍稍打起了点精神说:“这是生日礼物吗?” 温铎迟疑了片刻,才讨巧道:“要看你怎么看。” 曲方禾讨厌极了他这种谜语人的做派,好在他没有装蒜太久,继续说。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我想要你来测试新产品,也可以算作给你的医疗用具。以后你出门可以带着这个,防止意外情况。” 剩下的话其实不用说,但温铎坚持着开合着唇形。 “从别的角度……”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研发出了新事物,想和你分享,因为知道送你别的都不要,这个好像是最能接受的方式。 认识太久了,所以哪怕他的想法、语言,没有说出,也能像此时此刻,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汽,清晰被捕捉。 曲方禾看着那条红围巾,它静静放置在那里,让她想起纷乱的血管,梦中的河。他们掉进去的是这条绳索吗? 她有点哭笑不得,又有些怨天尤人。人很惨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温柔一点,就会情不自禁温顺,低伏,她有时候觉得温铎是算准了才来的。 可是谁能算计出这种事呢。他又一次帮了她,默默的,不求回报。 她又不愿深想了。算不清,还不清,干脆不算了。 脑子乱乱的,曲方禾的腺体越涨越痛,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跳痛时,她脑中不停闪回着曲虹那双冰寒的眼睛。 原来二十五岁了,还是会被妈妈轻易伤到啊。 “那还是医生的角度吧。”因为别的角色,她负责不了。可她又想要。 温铎点头,掏出围巾,给她带上。 棉织物像羽毛一样,围绕在曲方禾脖间。本来羽绒服就有个毛领子了,现在一堆叠,她看起来更蓬松了。 曲方禾把半张脸埋在其中,只用一双眼看世界,那种半遮半掩藏着的感觉,让她回到小时候捉迷藏的时刻,感到安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戴上围巾后,好像腺体被安抚下来,没那么痛了。 这个小型的绝缘毯,盖住腺体,居然也能让她体面地直起腰来。 她完全摸不出它与普通围巾的差别,但感觉身体暖和许多,也有精神了许多。 “谢谢你,送我这个。”实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喜欢。 曲方禾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收了别人的礼物,现在就这么赶对方走是不是不太好,可她还是想回去了,想回去自己呆着,打打游戏什么的也好,再睡一觉就好。 温铎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压根没听我说话,我刚刚说了,你之前还欠我一小时——” 今晚事情太多太乱了,曲方禾脑子快不会转了,只能呆木木地问:“要干什么?” “陪我走走好不好?” 问句,但压根没给她选择的权利,男人把车门一关,走到曲方禾身边,调整了一下她的围巾。 “走吧,我们随便转转,就当做……”他想了想,“梦游……夜游?” 曲方禾应该拒绝的,但或许有那么一刻,她也想走走。胸中的郁闷,只能借此消磨。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和温铎走在了路上。 她其实是很喜欢散步的人。如果是夏天就好了,抬头可以看到街道两旁的绿荫,现在只有枯枝瘦削的树。 仰天,雪慢慢落,掉到两人的身上。 “今晚的餐厅好吃吗?”温铎和她闲话家常。 不说这个还想不起,曲方禾:“小牛排和……苹果派很好吃。” “我就知道……下次贿赂我去吃行不行?” 曲方禾翻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贿赂你。” 逐渐轻松下来。 “因为我是医生啊,你不得塞点红包给我什么的吗?” “录音了,举报。” “喂喂……” 曲方禾笑了笑,“苹果派,还是很好吃。” 就是没吃几口,就出了曲虹这事。她已经尽量不想往这件事上去想了,但好像还是不得已,会莫名其妙想到。 温铎没有说“你还记得”。有些话心知肚明,说出来就太叫人害臊了。 “下次再吃,有没有蛋糕?谁买的?” “乔稚,就我那个朋友……好吃。”只是很可惜,那么可爱的双层小蛋糕,三人也是浅尝辄止。 换平时乔稚肯定要打包的,事出紧急没来得及,曲方禾有点抱歉。 这么一小会儿,雪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路上下,远看灰扑扑,近看又是纯白。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散发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温铎进去买了两杯甜豆奶,又拎了把透明伞出来。 “以防万一,万一下大了呢?”他说。 下大了那就各回各家呗。 然而此刻氛围还不错,曲方禾没有说这听着有点刻薄的话,她捧着热乎乎的豆奶,想着,喝完了就回去好了。 外面的雪太薄了,不怕厚雪,最怕这薄薄的一层,相当阴险,非常容易滑倒。 温铎穿着皮鞋,走得格外慢,有一次磕到块翘起的砖板,险些滑倒。 “你能不能拉着我。”他可怜极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曲方禾想了想,温铎都晕3D了,应当是前庭器过分敏感,小时候他摔倒的次数也不少,平衡感确实不好,于是答应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开始犹豫。 牵手,那是不行的,袖口,更像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欲盖弥彰。而且,那薛定谔的一小时内,说过了,不可以有任何触碰。 想了想,曲方禾把他那柄长柄透明伞拿了过来,自己拿着钩子,让他把这伞头。“你抓着,就不会滑倒了。” 温铎愣怔后,随后是憋不住的狂笑。 “嗯,好啊。”他爽快接受。 两人就这么牵着一把伞,好像狗绳一样勾在手中,温铎居然真的就有了定海神针一般,不滑不倒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 晚上十点,路上没什么人,走了走,聊了聊,曲方禾感觉自己松快了很多。 她有点好奇:“你是不是知道我心情不好。” 所以才要拉我出来走走。 “不是。” 曲方禾疑惑。 温铎慢条斯理,“我是拉着你出来给你下眼药,让你给本人塞点红包什么的。” 这梗还没过去是吧。 曲方禾“哦”一声,掏出手机。 【禾必呢向多喝温水发送指定红包。】 “你有没有幽默感啊曲方禾?!”温铎哀叫。 曲方禾才不管,扯了把小勾子,雄赳赳气昂昂往前走了。 走到一处公园,两人都停下脚步,彼此对视一眼,各自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好久没玩了……”温铎怔怔的,撒开了伞,往健身器材上走去。 “哧——”一声,雪地上拉出两条清晰可见的歪斜曲线,可见情况之紧急。他哧溜滑到了踏步机前,晃了晃,用尽这辈子全身核心和脸面,总算没有丢脸。 曲方禾笑出声来。 “呵呵,就知道站在那里笑,也不来帮帮我。”温铎指责袖手旁观的她。 他走到跷跷板前,大掌轻轻一抹,把两头凳子擦了干净,自己坐下。 曲方禾惊奇地看着他西装革履,但坐在跷跷板上,那小小的座与他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眼前又浮现起似曾相识的画面。 “曲方禾你过来,咱俩玩一下。” “我又撬不过你。” “谁说的,我也很苗条的。” 曲方禾想起他那展翅就能飞的背肌:“呵呵。” 但她哈了哈手,也很是配合地坐了上去。她真的,很想玩! 两人坐下后,曲方禾被一压,架在半空,下不来。等了会儿也不见对方要把她放下来的意思。 她木然地盯着温铎,哪有这样玩的。 温铎笑眯眯,带着一副得逞的坏表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就放你下来,好不好?” 曲方禾瞧了他片刻,做出一副要跳车逃跑的决绝样,在半空中开始尝试把腿翘起跳下,吓得温铎魂飞魄散,赶忙松了力度。 跷跷板回归了诡异的平衡状态。 好时机,她瞧着这个瞬间,顶住最里的支点,使劲把板顶了上去,这下攻守易形。 她慢慢眯眼,有点得意了。 温铎被顶上去,不急不慌,开始说骚话:“哇,女侠,好有力气好威武,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腘绳肌……” 说完,曲方禾被恶心得卸了劲,这下又被温铎一把抓住了空,被他压至半空。 这下温铎可不会被她的小聪明骗到了。 “我问问题,你回答我我就让你下来,你也可以这样对我,行不行?” “什么问题?” 温铎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弯起,轻声道。 “你和你妈关系那么差,有我的原因吗?” 37.跷跷板 温铎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好奇怪,他又没有进拘留室,应当不知道她母亲那样对她,何况……当年的事,她谁也没有说过。 曲方禾在跷跷板那头,被吊在半空,“你为什么这么想?” “一种直觉?”他歪头,靠着伞柄想了想,“应该不如你们女人的直觉。” 但或许是一位智商193的天才直觉。 有时候曲方禾讨厌他那么聪明,比如现在,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发现她因为什么而低落惆怅。 她又想跳板了,这回是认真的,没有假模假式,在半空中已经撩开了一条腿。 温铎被她激得动弹不得,想下去接,又怕猛一下把她掀飞,慢慢稳下。 “那好吧,我们聊点别的。”他只能怀柔政策。 曲方禾悬在半空,却并不觉得危险,看他重来一次,也还是甘之如饴被骗,想了想,算了,老实道:“没有。” 温铎:“撒谎是小狗。” ……狗就狗,狗是人类的朋友。 她吸着豆奶,只得换了种说法:“应该没有吧。” 似是而非的说法,对她而言已经是足够大的让步,温铎果然没有多说什么,放她下来。 曲方禾稳住,和温铎一上一下划小船似的颠荡着。 两人都撑着伞,在伞下对望,回到不需要做成人的时刻。 天空黑漆漆,零散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白雪一闪一闪,金线一般。她在思考要问对方什么。 比如当时他为什么突然坚定要出国呢?而且还算是跨了个专业……从临床医学转为腺体和信息素专研?是因为她吗? 比如他什么时候和司恩浩成为朋友,真的是很纯粹的朋友吗? 比如他和苏蔚冉,听起来不像那么一回事。 好多好多…… 最后她也只是问了一句:“姐姐最近怎么样?” 几年前他不告而别,她就把姐姐和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了。很对不起,但想刨除一个人在自己生活中的痕迹时,她只能连坐,连根拔起。 温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又笑开了,“挺好的,她谈恋爱了,这几年应该会结婚。” “哇……” 是那个姐姐哎!居然,曲方禾吃了一惊。果然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在改变。 哒。跷跷板右沉。 温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住的?” “两年前,家里给买的房子。” 哒。跷跷板左沉。 曲问他:“叔叔和阿姨怎么样?” “哈哈,还是很恩爱,最近在国外旅行。” 确实,曲方禾就没见过这么黏糊的中年夫妻了,是命定之番,一见钟情后结婚生子,孕育结晶,生出了两位优秀的Alpha,一个时尚业大拿,一个是医学界天才。 怪不得世人都在追逐命定,他们家就算是最好的例子吧。家庭和睦,家底殷实,再幸福不过了。 明明只是一问一答,温铎偏偏多附赠一句。 “他们都挺想你的。” 撑着的伞忽地颤了下,曲方禾向上看,从交错的伞骨枝丫中看到纯白一片。雪积得太多了。 她倾斜伞面,在跷跷板的杠上磕了磕,雪便顺着斜坡滑滑梯下去了。 借着小动作,她蒙混了过去。 温铎跟着抖雪,但不安分,伞被搭在脖间花一样滴溜溜转,雪粒飞旋四溅,精准打到曲方禾脸上。 她默默擦掉,弯腰,在地上胡乱搓了一团碎雪,抬手就往对面罪魁祸首脸上丢。 “喂,”温铎躲闪,“怎么还用暗器啊。” “你先的。” “暴力狂你是,上次还用抱枕打人……” 说到这里,两人就又都噤声。尤其曲方禾,那天她哭得很惨。 跷跷板与地面平行,微微浮动着。 “还玩吗?”温铎清嗓子。 “玩!” 哒,右沉。 “你和今天那个孔雀男是怎么认识的?” 说实话,看着不像他的交友圈。 温铎笑喷:“‘孔雀男’?这外号,确实还挺适配他……是因为齐廷佑,最开始他是齐廷佑的客户。” 这点曲方禾倒是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精神的人,也会存在某种心理障碍吗? 曲方禾好奇:“心理学家和客户也能成为朋友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哒,左沉。 温:“现在的工作,是你自己想考的吗?” 曲:“不算是……” 温铎开始抗议,“曲方禾,你看我都是有问必答,还会延伸,你就‘是’、‘不是’,你机器人?” 可确实也没有别的要说的…… 好吧,她有点理亏,只得补全,“我妈承诺给我买房子,条件是稳定的工作,我才考了体制内。” 没有爱的时候,就只能靠利益交换。她的工作,是曲虹的谈资和脸面。 哒。 怕她反悔,温铎快速回答刚刚的问题:“按理来说,心理咨询师和客户当然不能成为朋友,所以齐廷佑发现了这一点后,就断掉了接诊。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想到齐廷佑那张精明如商人的脸,再对上孔雀男,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曲方禾看向温铎,不对,分明是三个世界的人,居然也能做朋友…… “孔雀男看起来不像齐院长会主动结交的类型。” 温铎噘嘴,十分大度:“看你辛苦,我白送你一个问题。” “我刚刚那是陈述句。” “好好好,那我也回答,”温铎隔空用热豆奶和她干了个杯,“齐廷佑这人,识人本来就挺杂的。只要他觉得是好人,那就认了做朋友。典型的白骑士人格,喜欢当救世主,热爱捞人。” 孔雀男手下有家传媒公司,有钱有颜。曲方禾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被“捞”的惨。 她心里好奇,却又不好再问了,就这么直勾勾看着那端的人。 温铎交底:“太笨了,不会抢家产,老被欺负,我和齐廷佑经常帮他出主意。” 这样啊。曲方禾憋笑。 哒。跷跷板再次落地。 “你问了我朋友,那我也得问问你朋友了。我知道你、她,还有林双,你们三是高中同学……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就经常往她那儿跑得,怎么也不介绍我认识?” 他就这么不偏不倚,自然提到了大学时期。 “……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且大学那时候,”曲方禾有点口干,吸了口热豆奶,“我们重逢也没多久吧。” 相逢后,一段露水般的纠缠,这一次,是他选择消失了。 “也是,”温铎敛了笑,低下头,“我高中毕业,你爸那事之后,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本来计划是这样的,但世事不会那样简单。越想斩断纠葛,越被缠绕越深。 父亲车祸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之后,温铎就去了首都上大学。后来,她也去了那里。 曲方禾把透明伞往前倾,几米之遥,遮住他的脸,“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问题。”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坦率地说出这句话。明明心里很清楚与他毫无干系,父亲救他是职责所在,父亲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不是为了让温铎负罪偿还。 可就因为她毫无缘由的迁怒,哪怕后来交好,这件事仍在他们之间横亘了很多年。 温铎诧异,半晌才低声道:“我很感谢你这么说。” 他说的是感谢。 气氛有 些沉闷,伴随着跷跷板下沉,曲方禾突然岔开话题:“对了,我朋友和孔雀男的匹配度好像挺高的。” 昨天乔稚在奢侈品店偶遇孔雀男后引发了高热,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温铎愣了下,这才把人和脸对上号。 涉及隐私,这事似乎不该乱说,但曲方禾很放心他。温铎是安全的。 谁知他听完,脸色变了几分,皱眉,摩挲着下巴,“……嘶,失策了,今晚不该让她坐赵筠的车的。” 这话一出,曲方禾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你叮嘱你朋友,以后绝对不要和他见面了,这是为了两个人好。”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留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曲方禾一头雾水,听这语气,是涉及了什么豪门密辛? 难不成是怕匹配度太高,万一真擦出火花,会影响大家族内部的联姻? 这种事温铎绝不会开玩笑,曲方禾默默记下了。 哒。又轮到曲方禾。 几番来回拉扯,她开始有些吃力。冬夜冷风,外加两人重量级本就悬殊的重量,正快速消耗着她的精力。 或许是肌肉的酸胀刺激了神经,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察觉到一个微小的症结。 孔雀男、齐廷佑、温铎…… 没发现的时候还好,一旦有意识,这潜藏着的念头便和鱼刺一样,如鲠在喉。 曲方禾几乎是脱口而出:“孔雀男是齐廷佑的客户,因此成为朋友,那你呢?你和齐廷佑也是那样认识的吗?” 风卷着雪粒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干涩的刺痛。 温铎将剩下的豆奶一饮而尽,空纸杯被他捏在掌心,咯吱成团。 “算是吧。” 他在学她,含糊回答。曲方禾从未像此刻一样,憎恶过这种语焉不详的回答。 他?心理问题? 曲方禾怔住了。脑中全是他的笑,永远自信骄傲、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呢?温铎这种人,也会有心理问题呢? 温铎抬手,随意一抛,往不远处的垃圾桶一丢,没进去。 他后压撤力,平衡后顺势起身去捡,丢进垃圾桶。原来他刚刚一直都在让着她。 温铎拍拍手,走到曲方禾身边。跷跷板上就只剩她。 “气温开始降了,我送你回去吧,谢谢你陪我这一小时。” 曲方禾低头看表盘,这一次,换她开始斤斤计较,“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那也不要了。” 她坐在最底,撑着透明伞,仰头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他很胆小。 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每一次,他说不玩了就不玩了,要结束就结束,把她当什么? “你不敢说是吗?”曲方禾穷追不舍,“所以你不玩了,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温铎无奈叹气:“真没什么,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只是一点心理障碍,现在应该没事了。” “心理咨询,有用?” “有用的。” “是什么问题?” 温铎沉默,镜片后那双眼睛吃痛一般,难捱地紧闭片刻,又睁开,再开口,声音便沙哑许多。 “曲方禾,凡事不要寻根究底问那么清楚好吗?有些事,说开了很难过的。” 他极少表现得这么坦诚,坦诚自己也有创口,也有不能言说的隐痛。 他的确退缩了,回避了。可曲方禾无法责怪。 回去的路上,温铎那双眼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说来好笑,在这之前,她满脑子盘旋的都是曲虹那双刻薄双眸,现在强行替换成他的,应该谢天谢地才是。 可那双眼睛在难过。 这是他头一回,褪去笑面伪装,真真切切向她示弱。 38.礼物 两人撑着伞回去。曲方禾的豆奶没有喝完,冷掉了。 “还喝不喝了?” 她摇头,于是手中杯子被温铎自然接过。 曲方禾眼睁睁看着他把吸管抵在唇间,三两下吸完,纸杯发出咕噜空响。 接着和刚才一样,揉成团,抛物线,咣地一声,进了。 她目瞪口呆。然而对方动作丝滑,神色坦荡,看着反倒是她想多了。 回程,曲方禾把脸埋在围巾里,想到这也是他亲手捣鼓出来的,越发觉得是圈套,恨不得跳出去,又不会金蝉脱壳。 脖子上的红线圈成了紧箍咒,她憋着气,气冲冲走过相较来时更加灰暗的长街。 “走那么快干嘛……”温铎在身后不紧不慢唤着。 很快到了车前,温铎去后备箱拿东西,曲方禾先拉开车门上副驾驶,正低头摸索着安全带,眼前忽然晕出一小团橘色暖光。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刚要凑前去看,额头被一根手指抵住。 “……再凑近,头发要燎焦了。” 曲方禾忽闪忽闪眨眼,这才看清眼前光景。 一个小四寸蛋糕,抹面半白半绿,绿的是草地,上面坐了只翻糖捏的垂耳兔。焦糖色身体,鼻子糊糊的,咬着半根胡萝卜,双眼快活得眯成一条线。 和手环里那个是同一只。 曲方禾和小兔子面面相觑,一时间,鼻尖香软浓滑,感觉自己也陷进了柔软的蛋糕坯。 “之前就很想问了,这个吉祥物有名字吗?” “有的,叫‘呵呵’。” “哦……”擦边抄袭她。 车厢也是一个盒子,薛定谔和猫一同庆生,在今天即将结束的最后五分钟。 温铎的声音和烛焰一同摇曳:“许个愿吧,许过了也可以再许,我今年的名额让给你了。” “你今年早过完了。”话出口,堵住嗓子的干涩散去了,她嘀咕。 男人一手托着蛋糕,一手惊讶捂嘴,大为感动,“你还记得!” 装模作样。 “蛋糕哪儿来的?” “送的呀。”他笑得像只招财猫。 深更半夜?怪不得他突然急着要走……有钱能使鬼推磨。 温铎催促:“快许愿,不然要灭了。” 曲方禾从未经历过如此狼奔豕突的夜晚,荒唐落幕,连她自己都不在意无所谓了的时候,现在,居然就这么安稳坐着,对着一块香软小蛋糕,准备许愿。 愿望吗…… 隔着一簇微弱的烛火,她看见了温铎的脸。她忍不住想,他的心理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她缓缓闭上双眼。她只看到了他的眼睛。 十二点之前,一切还来得及吹灭。闭眼,睁开,烛火灭掉了,然后在她内部开始,重生,回温。 到家,温铎摇下车窗,冲她勾勾手指,“曲方禾,你过来,围巾上标签忘记撕了。” 这还有标签? 曲方禾疑惑走近。 猝不及防,那人把她毛领子揪着一转,她就被带得背过身去了,只觉得帽子里咔嚓响动,往下沉了一沉,反手去摸时,对方又眼疾手快,把她围巾当花瓶,插秧似的,往上戳了几朵洋甘菊。 她嘴巴微张,傻子似的呆住了。 “我自己种的,”温铎应该也知道自己丢人,头都没抬,但肩膀抖颤,“本来给你包了一束,但时间长了,有点蔫了,就这个还新鲜的……” 没等她回答,一脚油门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银铃……不,哑铃般的憋笑声。 曲方禾低头看着围巾里的几朵小花,茸茸刺刺的,红白相间,还挺好看。 她就这么啼笑皆非地摘下,捏在手里。真的收到花了诶。 帽子里的会是什么呢?曲方禾突然像个小孩儿一样,开始期待。 回到家,她侧站在穿衣镜前,看不出尖帽子里具体是什么,随后开始慢吞吞摘装备。 围巾,手套,再然后是外套。脱下羽绒服,她抖了抖帽子里的东西,啪嗒一声,一个方盒落在了地上。 曲方禾对着盒子上的机动女战士愣了一秒。 “靠……” S社最新出的3A大作。还是豪华版! 这一晚上,曲方禾在床上滚来,滚去,她把温铎加了回来,对方秒接受,发了个小黄豆咧嘴笑表情。 然后她给对方转了一千块,备注【蛋糕、游戏】。 得到了一个小黄豆哭泣,顺带着一个把小兔子打哭的表情。 醒来,曲方禾精力充沛,她想,昨天自己还是太脆弱了,被曲虹说几句又能怎样呢? 她因为一趟夜游谈心,忽然就有了勇气。 于是下班她果断拎包找去父母家了。她在今天,决定给昨天的自己一份礼物。 怎么消除那种失落,只能以暴制暴。 曲虹夫妻俩住在老小区,是以前拆迁后的安置房,和曲方禾的小房子离得不过三公里,因为离得近,两人没事儿还跟以前似的去她那儿查寝,最近闹矛盾了才消停。 她很快到了,开门,钥匙抖索几下进不去,低头看锁眼,哦,换锁了。 “你真是这家人?”开锁师傅确认几次,直至曲方禾把户口本照片、身份证件通通展示后,才放心工作。 结束后,撂下一句“头一回见防着自家人的!”走了。 进门,一切老样子,门口鱼缸,正对面是老式挂墙万年历,到整点就报时。将将六点。曲虹有晚自习,坐着等吧。 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这一玩就到了八点半。 月亮升起,门外传来塑料袋儿摩擦碎响的动静。 “哎!门怎么开着呢!”中年Omega念叨着进门,走到门前,愣完又笑了,尽管是苦笑。 “什么情况!”他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曲虹姗姗来迟。 两人提着袋子,像是刚从商场回来。 见着她,曲虹眼白都变多了,里外看了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把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掼。 空气稀薄得有如胶质。 曲方禾微笑,左脸颊小痣拱起:“爸,妈。” “你怎么进来的?” “开锁啊。” 曲虹震惊,回头晃了晃门把手,更是气得上下牙哆嗦。中年omega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叹气,又不能离战场,只得说好话。 “好久没见了,就坐下好好说话,都别生气。”这么说着,人影已经钻去了厨房。 他实在是怕透了她们。 客厅只剩了两位彼此恨毒了的母女。 曲虹鞋脱得哐哐响,摔砸着:“你觉得这家里有几个人想看到你?” “妈,别这么说呀,”曲方禾声音平淡,“我也是忍着恶心才来的。” 见对方依旧挂着一张晚娘脸,她面无表情,但用了能捅破了天的姿态回击。 “你不高兴的话可以再报警,到时候再让司恩浩去捞你啊。” 她偶尔嘴毒,尖酸、刻薄,因为那就是家里人对她的方式。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飞来一个重物,玄关上的全家福被扔出来打飞了,玻璃碎裂,露出三张没有表情的脸。 厨房里的人再躲就不成了,只能出来拦。 “别气了别气了,都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他拦腰抱住快杀人 的曲虹,急得快跺脚,奈何腿脚也不利索,跺也不着地,深一下浅一下差点把人带倒。 曲虹暴怒:“好好说话,我怎么好好说话!我看她就是想把我俩都气死!” 哪怕事到如今,曲方禾也不懂她妈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要不是因为你,能有这么多破事?”曲虹简直出离愤怒,“你爸昨天救护车拉走,你看都不看管也不管,又把我害进派出所……” “林双是我朋友,他去医院陪的我爸!我朋友是不是代表我?费用都是他缴的,我转钱给他,到现在他也没收。 “哦,你又成我害的了。就因为我被别人欺负,顺带着你也遭殃,你反而觉得是因为我,你才连带着被欺负了呗?那个污蔑你的小胖子,你敢动吗?不敢吧,你只敢打我。” 曲方禾平静地说出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她妈真是个一成不变的人,从小到大都只会帮着别人对付自己,她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回来啊? 曲虹:“你还委屈上了!我是不是一直和你说,和司恩浩好好处!你不听,结果呢,你被别人欺负,我也被拖下水,全家跟着你鸡飞狗跳,你满意了?” 天哪,这什么脑回路。 “就是因为司恩浩,那小胖子才在你抽屉里扔死猫的啊?我和司恩浩要是还在一起了,他偶像没对象了,说不定……” 曲方禾在这里停了一停,“昨天那小孩儿得提刀砍死你。” 中年Omega大叫:“方禾!好好和你妈说话,我拽不住了——” “老仲你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打死她不可……”曲虹扒拉着腰间的双臂,额头青筋贲张。 老父亲被她拖拽,沙袋一般。 曲方禾:“跨过我,去找我已经分手了的前任来给你帮忙,好意思?” 曲虹用一种看着冥顽不灵的怪胎的眼神,注视着她顽石一般的女儿。 “那是不是最后解决了,换你来,除了添麻烦,还能做什么?” “我没用?没有我,你能攀上这层关系吗?” 曲虹反而笑出声:“你攀,家里人巴不得你攀!我和你爸到现在也不懂你闹什么劲,好好的命定,为什么不要?而且他的条件,配你绰绰有余,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 “我不是好货,那还不是你们生的吗?什么人养什么货。”她反唇相讥。 中年Omega吃力,快被怀中的人拉得栽倒了。 吵了几回合,曲方禾渐渐觉出味儿了,她妈不见得是对派出所的事多生气,纯粹是对她要和司恩浩分手这事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曲虹:“你和司恩浩在一起的话,真有麻烦,那他也能摆平!总比现在强,没人敢欺负你,欺负我们家!昨晚,要不是他,我能出来?” 其实可以忍的,应该忍的,但是,她就是不想让别人抢功。 “昨晚司恩浩确实帮了不少忙,但别什么功劳都往他头上扣,他没你想得那么能干。” 曲虹满脸讥讽,一看就是不信。 她没打算说的,但看曲虹那捧高踩低的样儿,到底没忍住:“把你弄出去的人是温铎和他朋友,昨晚他们去了派出所。” 曲虹听完,眉毛一挑,以一种相当古怪的眼神斜睨着她,半晌,短促嗤了一声:“你可别记吃不记打,像当年那样,又傻乎乎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你该不会真觉得……” 回应她的是一声巨响。 曲方禾动作极快,从老夫妻俩身边钻过,一脚把门踹开了,防盗门砸到墙面反弹,吱呀作响,在走道里发出嗡鸣。 “继续啊,不是觉得自己很有理吗?别光说给我听,让邻居也评评理。” 39.命定 对面隐约有了动静,防盗门开了,传来太太老态龙钟的声音。 “吵什么呀……” 小区是拆迁安置房,一片几乎都认识,对门也是以前的老邻居。曲虹最好面子,挂不住脸,挣出一身劲冲过去要关门,没来得及,对门已经打开。 齐老太拄着拐杖开了半扇门,八十岁的老太,不知眼神和记性怎么还那样好,看到曲方禾,欢喜道:“哎丫头!” 曲方禾礼貌招呼:“奶奶晚上好。” 她开门就这么个意思,找外援,她可不想这回再被曲虹莫名其妙打耳光了。 齐老太从小就很心疼她的,她出面,曲虹肯定会收敛。 果然,曲虹浑身的劣气收回大半,居然还硬生生挤了个假笑:“太太。” 齐老太脸皱得橘皮一般:“……别吵啦,别吵啦,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小虹你对女儿也好点,楼上楼下都能听到的。” 她抬起眼皮往上头掀了眼,果然在走道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社区都是中年人,谁家有点家长里短,马上就闹开了。 曲虹尴尬点头,盯着曲方禾关门。 她和婆婆点完头,反手把门锁反锁的锁头都打开,虚虚搭着,不关严实。自己就站在靠门附近。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曲方禾询问。 父亲在她们身后,一脸悲壮地捂住了脸。母亲冷哼一声。 曲方禾开门见山:“我和司恩浩分手了,我希望以后你们别通过我的关系越线联系他。” 一切又回到死胡同。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曲虹简直恨铁不成钢。 “刚开始我就说了,因为他有了命定,还是大明星,”曲方禾无力道,“我能和女明星抗衡吗?这次的事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 “我看司恩浩也不喜欢那个女明星,而且,是不是分手了还闹出了事?你看昨晚,他是不是很积极给我们家解决问题?分手了,你遇到事儿,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就非要——”说到这里,曲虹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又努力降低,“你就非要和全家,和爱你的人对着干?” “爱我的人?”曲方禾这是从见到她们起第一次笑,“爱我的话就别逼我做我讨厌的事。” “你还是太年轻了。” 曲虹和她身后的中年omega都露出了那种年长者看孩子的眼神。 曲方禾内心有一团一直在燃烧的气雾,从未熄灭过,她看着母亲循循善诱,不过只是想让自己达成她的目的,更觉可笑。 “所以,这就是你偷听我电话的原因吗?” 终究是扯烂了遮羞布。 这件纵横在她们之间的丑事,不摊开来讲不抻平了不晾晒干净,曲方禾无法入睡。直到现在,她也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爸爸面露疑惑,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次在医院,司恩浩突然发疯,想要标记我,我当时吓得半死,还好中途有人来帮我,但我结束后才发现,”曲方禾凝视着她的母亲,好像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在我惊叫,恐慌到半死的时候,你,居然一直在偷听我们的对话,你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你告诉我,行吗?” 不问清楚,彻夜难眠,她翻来覆去想其中的深夜,只能注视到恶意的深渊。 “妈,你能解释吗?” 询问着别人的恶意的时刻,自己又被刺痛,曲方禾眼眶发热,但是她忍住了。 这种时候哭出来未免也太糗了。 中年omega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位亲人,失语了。 曲虹沉默片刻后,像是被戳中死穴,有时人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和思想做出判断和解释,但这一点被别人指出时,她便接受不了了。 因为她没有理由,可能只是单纯的袖手旁观,也可能是…… 曲方禾笑了,明明在笑,却很悲哀,“今天和你这么一聊,我算是明白了,你当时巴不得我被他标记吧?更直接点,你巴不得我被他□□,成结,最好是生米煮成熟饭,怀孕,生个孩子。” 曲虹面如土色,浑身都在病理性似的颤抖,这下换父亲不忍,“方禾,怎么可以这样说妈妈……” “是我想这么想的吗?是她逼我的!” 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没办法,开诚布公想扯清楚,就这么撕烂粉饰的时候,她也会被作用力反弹受伤。 “我还能怎么想?我还要怎么想!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我翻来覆去,我想不通啊……” 带着哭腔,撕开自己的伤口,做了这么多,居然对曲虹刀枪不入,仅仅只能做到,让她再也没办法站在制高点批评自己。 这算是爱吗? 她脸又涨得通红,喘不上气,熟悉的呼吸阻塞感又来了。 曲虹见她这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以来除非发怒以外的表情,那是心虚和羞愧。 “……我只是想着暂时标记,不会出什么事,而且……”她还是坦诚了。 而且司恩浩会因为这暂时标记和她绑定,两人更亲密。 曲方禾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原来就只是为了这种破烂理由。 “哦,假如真的如你所愿,我被□□,我们生了个孩子,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乎那不是命定之番的孩子了!?我和司恩浩不是,我们不是命定!” “那你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是不是?” 曲方禾想到昨晚看到司恩浩的好状态,以及他对温铎和自己的心虚,内心已经有了猜度。 “司恩浩他公司,他妈找了那个苏蔚冉做了旗下化妆品全线的代言人!” “司恩浩自己,昨晚他那个状态你没看到?他应该已经和苏蔚冉在一起。” 言外之意就是,那两人早已是交换过信息素了的关系。 她格外冷静。 “他们已经是完全绑定的关系了,不是我能插得进脚的了!就你们还在幻想。” 曲虹插话:“他昨晚明明看起来还对你……” “妈,说来说去,你是逼着我去做小三是吗?” “胡说八道!”曲虹虽然不听人话,但人很正直,一家人听她这么说话都有点急了。 曲方禾:“知道是胡说,以后这事儿就不要再提,听电话那事,我也不和你计较了,昨天生日,去看你还被骂了一 箩筐的事儿,我也不想再思考了,就这样吧,今天说完了就行。” 她一副倒光了垃圾似的痛快舒畅。 “再强调一句,以后别打着我的关系和司恩浩联系。” 这么大闹一场,虽然难看了点,但好歹摆明了自己的底线,也和两位家长说了明白,捅了个底朝天,这架没白吵。 曲虹见她态度坚决,一家子实在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是她没忘女儿先前的话,她只道:“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这么坚定地要和司恩浩分手,有没有别人的关系?” 什么别人的关系? 她的眼泪还在框内,模模糊糊对上母亲的脸,那眼神锐利如刀,划到了她的眼底。 没有说那个名字,但刚开始吵架的时候曲虹就提到了。 她当然怀疑,她当然会揣测。 曲方禾:“你到底想说谁?”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就坦白告诉你,司恩浩,你还有可能的,那位,你觉得有可能吗?你不要再痴心妄想,做傻事。人家小时候陪你玩,不代表长大了还会陪你玩。” 痴心妄想? 曲方禾本来以为这场争吵到上面就完全可以结束了,没想到中途又旁生枝丫。 她们都很心知肚明谈论的是谁,曲虹不说,曲方禾更不会说,说了就等于摊牌了,论证了这番“痴心”,可她到底是不能理解。 “先不论我和你说的那位,到底有没有可能,”曲方禾觉得自己说话时挺冷静的,但手控制不住一直抖,“在你眼里,别人都看不上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还要把我贬低成什么样子才满意?你就非要看你女儿做个臭虫,低到泥巴里,你才满意是不是?” 曲虹原先很生气,可似乎怒气会转移一般,等到曲方禾气得七窍生烟时,她反而又淡定许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司恩浩,毕竟之前你们还是命定,匹配度下降了一点,但也无伤大雅,但温铎不是!” 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深呼吸:“你有没有考虑过,某天他出现了‘命定’,怎么办?” 曲方禾懒得反驳她和温铎完全没到那份上,总之,现在只要能顶嘴她妈一句,她就乐得自在。 “你和我爸不也不是,不也这么过下来了,还生了个我……还是说,就是因为生了我,你不满意,现在才在这里劝诫我?” 曲虹和她爸险些没被她气死。 曲方禾今晚过来就为了点炮这一场,结束了拎起包准备走人,短期内她实在不想看到这两位老夫妻。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觉得是为我好就别再做上次电话那种事。” 随后啪一声,把防盗门关上了。 路上,曲方禾开车回家,满脑子萦绕着她母亲那句,假如对方找到了命定呢? 司恩浩找到命定,她难过了几天,睡几觉就好了。那温铎呢? 心口揪得发痛。 诚然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这个时刻,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会遇到司恩浩,温铎也会有那样一个人吗? 正当她在绿灯前缓缓停下时,手环忽的亮起。 联系人“多喝温水”向你发来视频请求。 40.奇怪之处 曲方禾有时真怀疑温铎在自己身上装监控了,怎么刚吵完架,他就跟监视到似的。 ……这才刚加回联系方式,就给自己打视频,脸也太大了吧。 想到母亲的话,她果断挂了视频。 于是对方老老实实改为打电话。 这下曲方禾接了。 “喂,什么事?”她开车时的手还在抖,脸上泪痕干了后,带来紧绷和腌痛。冬天还是太冷了。 那头的男声隔着电话,莫名多了些颗粒感,“刚刚中心数据库提示,说你的心率过高,压力又到了峰值,这样对腺体刺激伤害很大,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吵架了?” 心率这一数据温铎有和她确认过,曲方禾同意了该信息被采集,她先前也并未觉得有什么,现下却有种当头一棒的丢脸和难堪。 对方好像每一次都能准时地蹲守在她情绪的洼地。这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事。”她闭口不谈,又一次固守了心防。 温铎倒也没再追问,“和你说一下,这次出差大概要大半个月,本来想着最近把第二轮治疗提前的,可能又要推后了。” “知道了。”说实话她压根不在意。 她完全不觉得腺体失常,除了偶尔胀痛,撞到桌角以外……对生活影响不大,不如说这样一来轻松多了。只要不发生上次那种被袭击的事。 温铎吐息,“你稍微也把自己的状况当回事儿。” “我已经一直在配合你了。” 他退而求其次,“……围巾的话,这个季节可以一直带,防止你的腺体又受刺激。之后我再考虑能不能更缩小?等开春,要不……做成丝巾,领带?” 曲方禾在他的絮絮叨叨里,神经自然松弛下来,总算能与他闲扯两句。 “……你干脆转行做女装算了。” 温铎:“家里已经有女装行业能人了,我就算了。” 说的是他姐温恒如。 提及这位,曲方禾很是怀念,她好久没见姐姐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问起,却又有些羞愧。毕竟是她把对方删掉的。 “对了,第二疗程会加上心理咨询。”那头忽然来了句。 “是齐廷佑给我做心理辅导吗?” “是啊,别嫌烦。他时薪很高的,免费给你诊疗,你应该感觉自己赚到才是。” “那我们算不算病友?”她从阴郁情绪中抽空还开了个玩笑。 温铎被她逗得无话可说,认栽,“别闹,你好好考虑下。” 曲方禾默了默。上次,温铎就说了自己或许是有心理问题的,原先她也并不这样想,但经历了与曲虹两次吵架,似乎每一次,自己的腺体都会失常。或许她真的有问题。 那头身边传来几声催促,温铎撂下一句“下次给我转一万五”。两人闲聊几句话后,挂断。 这通电话并没什么,却仿佛在她下坠的时候加了一层缓冲,叫她坠底也没有那么痛了。 温铎走了,曲方禾总算可以放心大胆去楼顶花房逛了。 玻璃温室是一个静止的小世界,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完全没有影响这里的植物盛开凋落。 她去找自己的花盆,在原先的地方没找见,绕了一圈,才发现被放在了角落花架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发现上面竟是摆了不少病人和同事的花。 花盆上都贴了名字卡,按照病房序号排放。里面还有一些眼熟的房门号,比如1321,和汪曼那位“有仇”的女士。 莉莉也种了一盆,名字卡上写了她大名,种植品种兰花,现在还是蔫吧的状态。 突然就有了点兴趣。 于是她打电话给莉莉,提起花,对方还没想起,好半天才一拍大腿。 “哦!那个呀,刚入职的时候齐廷佑大总管问我们的,可以自己种花,带去工位……我那个没拿过来,不是天太冷了嘛,怕花死了,就先放温室了。” 原来如此。 “大家都有吗?” 怎么自己入职时没有这服务? “应该是病人才有……”莉莉笑了,问道,“你十六岁之前没有过这种仪式吗?” “什么?” 莉莉组织着措辞:“就是,在我们那边还挺流行的,十六岁前你觉醒分化前,想要让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可以选择种什么植物,或者经常与那种味道接触,可能分化后就会真的,信息素变成那个味道!” 曲方禾深思,她好像听说过这种,类似祈福一样的手段,不过她倒是没有。那个时候学习都快学疯了,曲虹才懒得分心让她管这那的。 “所以你才种兰花吗?” 莉莉幽怨道:“我喜欢兰花,但偏偏不是那个味道……算是一种移情吧。” 原来如此。 “那公司为什么发花给病人种植啊,这也算一种移情吗?” 她问题向来多,莉莉耐心回答,“可能就和这种祈福差不多吧,也算一种心理作用。齐大总管说了,从心理学来说,每个人需要有一点绑定的支柱,单位没办法养小动物,只能种花,对了对了,而且温大院长设计了一种滴漏,让我 们可以把信息素传导,促进花开变色之类的,感觉还挺有意思……” 噢,这两个人还挺爱搞些乱七八糟的事物。 曲方禾听过略过,找到自己的朴素红色花盆,上面还没有标签。 她的仙客来还秃秃的,在泥土里。 正准备翻翻土,突然感觉土有些硬,她正要翻了翻,小铲子下去,似乎戳中了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疑惑,一点点扒开土。拎出了一个带密封袋的玩意儿。 “这是……”曲方禾瞳孔收缩,随后,十分淡定地将东西塞了回去。 铺平,盖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脑中正在疯狂旋转时,转头才看到一只同款红色花盆静静呆在一边,花盆上被画了个三瓣嘴。 一个眯眯眼的小兔子。大概是温铎画的。 她的仙客来在那里。 浇水,施肥,曲方禾脑子放空着,脑中瞬间有了许多阴谋论…… 为什么,花盆里面会有个手机?而且看起来和普通的,似乎不太一样。 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她进病区,照常是和病人一起做理疗,听课上课,结束后和严知礼打游戏。 几天没见这小子,外加近期发生的事儿太多,竟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严知礼见她进来,自觉带上嘴套,两人打了飚速赛车。 “……你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练了吗?”总感觉这家伙技术见长。 “之前都是让让你。”小孩儿臭屁道。 曲方禾哼哼,视线在房间内一扫,一眼瞅到了窗台上那个同色花盆。 原来那个盆是他的……这就是他消息如此灵通的原因? 这不是禁止的吗? 曲方禾想问又不止不住权衡,十分谨慎。本质上,带手机似乎也并无危害…… 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寻常,感觉真的很像一个班主任逮住小孩儿玩手机。 主要这事儿和她关系也并不大。 虽然封闭病区不能用手机,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总有办法。 “……”于是她咽下了这种好奇,就当什么也没发现。 但神经中还是有什么在隐隐跳动,似乎提醒着她什么征兆。 严知礼奇了怪:“你今天很奇怪,表情好像便秘。” 曲方禾瞧了他片刻,这才朝花盆走去,她实在是很好奇。 然而严知礼下意识就朝花盆处扑了过去。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发现花盆不对劲。 41.吃饭 “故意什么?” 对方却不追问了,将花盆放好,之后便闷头打着游戏,一言不发。 彼此试探,交手,尽管并没有实质性地发生什么,两人却在一种莫名紧绷的气氛中,不欢而散了。 这一天曲方禾都在思考,怀疑。这么说也太天方夜谭,可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莫名长进的游戏技术,还有病秧子突然多出来的好身手…… 真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严知礼现有必要装模作样吗? 那动作明显是在不经意间展现的,本能骗不了人。 因为闻不到信息素,她完全感知不到对方是Alpha还是Omega。 可是“严知礼”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曲方禾心里暗暗有了想法打算。 回去翻了下病例档案,全部绝密,想起什么,她又去网上搜索严家。 瞬间跳出了许多检索词,可搜了半天,也没什么有效信息。 要不问问温铎…… 曲方禾停了停。两人虽然加回了联系方式,但基本上没必要不聊天,偶尔说话,也只是问一些病情的事。 一切又开始落灰。 思及此,她若无其事关掉了网页。 没能揭开严知礼身上的秘密,曲方禾心里正存着几丝不爽,临近下班,手机突兀响了。 来电显示“三姑”,看着亲热,实际是父亲那边八百年也不见一次的亲戚。平时这些长辈讲规矩,有什么事都是通过父母传话,鲜少越过爹妈直接找上她。 想到最近她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这通电话就显得蹊跷了。 曲方禾虽然疑惑,但还是接起电话。 “喂?方禾呀,是我!”对面人声音热络,有些刻意。 曲方禾淡淡应了:“三姑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 对方干笑两声,七拐八绕说了一通,终于现了原形,开始旁敲侧击起她和司恩浩目前的感情状况。 曲方禾听得眉头直皱,正要发火,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她总算想起这号人物了。这位三姑在本地一家五星级酒店做销售,最开始司恩浩刚定下要办婚宴,父亲为了帮他家人牵线,硬是把这桩生意拉到了三姑手里头。 说到底,人家哪儿是来嘘寒问暖的?分明是听到了网上的风声,又临近婚宴,怕到手的提成跑了。 怪不得这么急不可耐找过来。 想到这层,曲方禾最后一丝耐心都消失殆尽,打断对话:“三姑,如果你想问的是婚宴订单的事,你应该去联系司恩浩,而不是来问我。” 电话那头立马卡壳,支支吾吾。显然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时候跑来打听,吃相实在难看。 气不打一处来,曲方禾懒得再听她找补,匆匆挂断了电话。 所有人,现在居然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要决定起她的人生,真是有够可笑。 刚走出单位大门,她就被保安大叔叫住了,说是门卫室有她的快递。 拆开一看,又是某奢牌的高定礼盒。围巾、小羊皮手套,外加一顶印着硕大logo的帽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盒中。 前脚刚在电话里提及,烦不胜烦的人,后脚他的东西就跟直挺挺地怼到眼前。 内心厌烦,却也不能难为保安,曲方禾只得合上盖子收下,无奈道:“叔,下次再有这个人送的东西,麻烦您直接帮我拒收吧,不用留。” 回到车上,她把那只昂贵的礼盒随手扔进副驾驶。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曲方禾拿出手机,轻车熟路地将司恩浩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敲字发送: “你的东西我看到了。周五晚上有空么?我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瞬间亮起。 司恩浩跟住手机里头似的,秒回。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字里行间的雀跃。 曲方禾面无表情,扫了一眼他满是感叹号的回复,重新锁屏。 很快到了邀约那天,曲方禾提前到了餐厅。 她这次请司恩浩吃饭的目的很简单:一是感谢他上次在派出所出面;二是当面退还贵重礼物。 曲方禾摸着脖子上的红围巾,现在的她,腺体失常,创伤未愈,不需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最重要的一点,两人纠缠了这么久,始终缺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当面掰扯清楚的机会。她想要认认真真地,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式的宣判。 为了配合司少爷的消费水平,曲方禾原本想选上次生日的米其林,但想到鲜甜的苹果派,那里是好和坏回忆糅杂在一起的事发地。她没有选那里。 最后还是司恩浩指定了一家听说私密性极好的融合餐厅。 曲方禾无所谓,尽管钱包要大出血,但只要能把话说清,这顿一拍两散的饭,她也认。 她坐在包厢里,百无聊赖托着腮。 不多时,司恩浩推门进来,显然特意打理过发型。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挨着她坐下,被曲方禾一个眼神,钉在了对面的座位上。 他只好耷拉着眼皮,老实坐好:“礼物怎么样?喜欢吗?” 曲方禾顿了下,“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索然无味。全程,司恩浩费尽心思找话题,曲方禾只在听到感兴趣的地方,应上几句。 换作以前,两人好歹还有说有笑,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死水一潭。 司恩浩很难不察觉到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渐渐没了声音,默默放下筷子。 一餐用尽。 看着服务员将空盘一一撤下,桌上干净许多。曲方禾寻思吃得也差不多了,等会儿他闹起来,也不至于掀桌砸碗太难看。 她弯腰从脚边拎起礼盒,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抱歉,这个我不能收。” 看着对方黯淡下去的眼神,曲方禾深吸一口气。回想这段时间,他们之间有过太多暴躁,不平静的时刻,要么是尖叫,要么是歇斯底里的争吵。现在,终于能体面地谈论分手了。 “恩浩,我猜你一定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分得这么坚决。” 那一天在医院,司恩浩与苏蔚冉相拥的场景,时常在她梦中闪回。直到现在他也不理解,那种难堪和冲击是如何折磨着曲方禾。好在漫长的时间,耗干了切肤之痛,只留下清醒。 “是因为那次……我在医院里差点失控标记你吗?”司恩浩的眼中闪过隐痛。 “是,但也不全是。” 曲方禾看着这个一直以来仿佛巨婴的男人,卸下防备,发自内心,和他说说心里话。 “我不能接受我的结婚对象,我相伴一生的人,他身上潜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命定。就算我们结婚,我也会日复一日活在恐慌里。我就必须要时刻警惕着,你随时会受本能驱使出轨吗?那太消耗我了,我也不想变得那样疑神疑鬼。” 司恩浩急 了,立刻举起手,只差摆出发誓手势。 “别这样……”她慢声细语打断。 先不说她对发誓这一行为很排斥了。在真实存在的问题前,寻求虚妄的口头安慰,本来就不负责任。 “如果发誓有用,如果祈祷有用,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不怪你,只是我不想过上面我说的那种生活,我没办法和你继续交往。上一次没能好好回答你,对不起。” 曲方禾斟酌着词句,努力温和平静。 对方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就是因为这个,不要我了?”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司恩浩情急,身体前倾,一个试图贴近拉扯的姿态,“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只是习惯了有你在我身边?我没必要对你这么执着?” 曲方禾愣怔。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就好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对刚睁眼就喜欢上的玩具不撒手。那不过是一种依赖。 司恩浩的声音开始发哑:“曲方禾,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母亲也恨铁不成钢地问过:那女人天天冷着张脸,又不会来事儿,到底有什么好? “大学的时候,我被舍友孤立,是你鼓励我搬出去住的。你陪我找房子,买东西,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还给我添置生活用品……那时候你给我买的小摆件,我现在还放在家里…… “你总是,嘴上嫌我烦,最后还是会来管我。你不像身边人那样,哄着我,更是从来不惯着我,但是我的毛病,你都包容我,纠正我。 “你对我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你让我感受过那样的偏爱,你现在说,不要我。” 曲方禾怔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着,男人哽咽了,“你没必要为了分手,一直贬低我对你的感情,好像我们这三年没有相爱过一样。” 司恩浩的眼睛通红,倒映出一个血淋淋的曲方禾。 假如说,真的就只是因为爱呢。一个幼稚鬼的爱,年轻,笨拙,不计后果,但那是真的。他的脸上就那么写着。 曲方禾只能移开视线,并非是动容,那差不多是一种看着别人暴露剖白,自己却无法回馈的愧疚。真心总是滚烫的。 她想,她确实还不够了解司恩浩。 “总之,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理智回笼,曲方禾将话题拉回现实,“另外,婚庆和酒店那边你尽快取消,定金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司恩浩没有说话,单单是摇头,面无人色,像是失去了精神支柱。 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没关系,我愿意为我的深情付出代价”的受害者姿态,曲方禾刚升起的心酸瞬间消失了。 懒得指出对方的自我感动,她提起几天前:“你去派出所帮我妈的事,我替她向你道谢,也为她打扰到你而道歉。不过……” 话锋一转,她善意提醒,“以后,你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分开之后,没有立场。他们要分得清清楚楚,将联结彻底剪断。她向来是这样界限分明的人。 两人陷入沉默。 司恩浩灌下一口浓茶,喉结一滚,在她的目光里,又固执地将盒子推了过去。 “这个,你还是收下吧。” 曲方禾深感疲惫,不想再和他多拉扯,正准备提包走人的时候。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42.暗流 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寸头走了进来。 曲方禾打眼一瞧,有点眼熟。 司恩浩微微低头,快速抹了把脸,再抬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主动解释道:“他本来是我妈的助理,现在跟着我了。” 又很快转脸,端出司家少爷的沉稳,一副高姿态:“怎么了,什么事?” 曲方禾瞧着那寸头,这才想起,上次在咖啡厅、医院,这位打工人都有出面。之前自己被跟踪一事,就是对方临走前好言提醒的。 算是承了他一个人情。她微笑颔首,算作回应。 助理欠身,回以点头,快步走到司恩浩身边,低头耳语。 司恩浩刚刚还有几分哀切的神色陡然扭转,变得铁青。 “不用理她。”他咬着牙,声音里余怒未消。 曲方禾还没来得及细究对方口中的这个“TA”是男是女又是谁,包厢的门居然再一次被打开了——这一次是风风火火被碰开的。 门口站着个高颧骨的高马尾女人,奇高无比,把门框快占了个严严实实,看见里头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这……”高敏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想伸手挡住身后的什么人,慢了一步。 一个身穿粉色斗篷大衣,戴着兔皮帽的女人,裹着寒气,正要从经纪人胳膊边越过,却又硬生生夹停住了。 正是苏蔚冉。 高敏一拍脑门,开了大嗓门的开关似的:“不好意思,公司团建,我们走错包厢了……” 借口敷衍,脚下更是生了根。说完就没了动作,一时僵停在了那里。 说好的私密性绝佳呢?在服务员一对一领路的高级餐厅里,硬扯走错门,谁信? 曲方禾在心里叹气,这顿饭局,她的出发点很简单,纯粹是为了划清界限,好了,现在更不清白了。面对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况,只能怪自己倒霉。 她够累了,半点不想搅进这对“命定之番”的修罗场中。 然而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她也只能是积极面对了。 曲方禾侧过脸,向门边望去。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她和苏蔚冉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正式见面。 上次,苏蔚冉躺在病床上,凋零憔悴,见了她,唯有崩溃和失控。而如今,她卸下了那件黑羽绒服战袍,换上精致衣裙,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远山芙蓉一般,气血极佳。 客观来说,苏蔚冉无疑是美丽的。 相比经纪人的聒噪,苏蔚冉安静得出奇。她就这么站在门口,神色难以捉摸,像一尊艺术品雕塑。 只是放在眼下,这副绝美画面,实在是叫人无心欣赏。 曲方禾无言以对。 司恩浩脸色一沉,厉声道:“知道走错了,还不出去?” 他不仅恼怒,更有种被扒光游街示众的难看。刚刚,他还在红着眼眶,苦苦挽留。再给他点时间,说不准曲方禾就会松动。 结果苏蔚冉偏偏在这时候从天而降,方禾心里会怎么看他? 他没有勇气去思考这个问题。 先前那些模糊暧昧的话语,信誓旦旦的神情,现在都成回马枪,恶狠狠扎在了他的颜面之上。 宽敞的包厢,忽然逼仄无比,气氛紧绷压抑到了极点,无形的暗流在三人之间涌动。 被经纪人高敏挡在身后的苏蔚冉僵住了,木人一般。 推门那一刹那,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司恩浩。视线左移,才看到桌对面的曲方禾。 很显然,他们在吃饭。 桌上的空盘已经被撤得七七八八。空处平摊着一只礼盒,正不偏不倚,贴在曲方禾手边。 短短几秒的时间,她内心翻江倒海。 本能的警惕,附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恼羞成怒,潮水一般席卷了她。 不是分开了?为什么这两位私下还在单独见面? 司恩浩甚至送了礼物。 自从上次在温铎处碰钉子后,她便彻底转换了策略,不再冒险做小动作,而是通过司母那头施压,一点点往司恩浩身边靠拢。 这招确实奏效,没有命定的司恩浩精神极不稳定,需要她的安抚,而她也需要对方的慰藉。 两人私下见过几次,信息素几次融合后,彼此状态稳定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暂时标记了她—— 明明她已经占尽先机,可那边看着,却是已经快要复合了? 苏蔚冉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跳了一下。她真真正正打量起,这个从一开始,她没放在眼里的情敌。 很普通。 茶色齐肩发,只在耳畔随意编了细细一缕麻花辫。米色开衫,素净得近乎寡淡,稍微亮眼的也就领口项链和耳饰。 她甚至没有化全妆,软塌塌靠着椅背,身上透着股疲惫的疏离感。像个圆,没有棱角,圈在自己的世界。 山眉水眼,是美的,却毫无波澜。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分出半点眼色。 如果只看外表,她身上没有一丝值得忌惮的地方。 苏蔚冉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刻薄的困惑。 就这样? 混迹名利场多年,她识人无数,练就了看人的本事。她确信对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呆板、无趣,没有攻击性。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司恩浩对她,偏就有着不同于对自己的关注。 苏蔚冉没有错漏,当曲方禾将礼盒退回的瞬间,他脸上顷刻间浮出的失落。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司恩浩也会爱她,连温铎也护着她。 凭什么? 一阵悚然,她终于生出了真切的危机感。 曲方禾轻咳一声,拎包起身,顺手将礼盒往那头推:“这个,我真的不能收。无论如何,谢谢你今天能来,和我面对面彻底说开,了结。” 接着,她转向不动声色的苏蔚冉。 “剩下的事,不然你们俩自己解决?” 苏蔚冉张了张嘴,她才发现一件事。 进门后,曲方禾没朝自己看过一眼。那并非是对明星的胆怯、虚弱,而是全然的不在意,就像路过一盆植物,一只花瓶。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向自己。 那平静且平等的注视,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种接了个烂本子,如今正在拍摄现场的错觉。 她脑中甚至闪过了几句挑衅台词—— “阿姨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她让我煲汤给你送过去。” “你上次不是说周末要陪我去试礼服吗?” ……之类模棱两可,相当女配的话。 可话到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那种自尊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巨大 挫败感,淹没了她。 包厢落针可闻。念头在脑内百转千回,在现实世界中不过短短一瞬。 苏蔚冉挤出一个得心应手的商业微笑:“谢谢你把时间留给我们,我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话到喉咙,她顿了顿。明知道不该说,终究没忍住。 “恩浩,我刚还在联系你……暂时标记快消失了。” 说完了,她维持着毫无破绽的表情,偷偷扫向曲方禾。 “那挺好,祝福你们,”曲方禾只点了点头,“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不卑不亢,但是格外刺眼。 结束了。 苏蔚冉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盒子又被推回司恩浩面前。 仿佛一种隐喻,这段关系,居然是对方在推脱,拒收。 曲方禾不想要这个人的爱。尽管那是自己一直渴求的。 显然他们并非是要复合,本该算好事。可看着司恩浩如丧考妣的脸,苏蔚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做,可为什么自己好似输了? “方禾,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司恩浩垂着头,声音干涩,仿佛这个空间内只有他和一位女主角,主演不是苏蔚冉,“酒店我不会退的,我会等。” 苏蔚冉脑子嗡地一声,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很爱这个女人。 她无法自控,一阵战栗。 另一边,曲方禾对司恩浩的作态完全免疫,压根不接招,径直向外走去。 然而,经纪人高敏还拦路虎般,挡住去路。她当然见不得自家艺人被晾在一边当空气。 这丫头私下里烟酒都来,怎么这种时候怂了呢! 她酸里酸气地发难:“司总,你不解释一下么?总不能一边和我家苏苏接触,一边还在这儿,和别人藕断丝连吧?” Nice! 高敏这种时候的没头脑,在这种时候反而愈加能发挥作用。苏蔚冉有些安心。 可惜她对上的是刀枪不入的曲方禾。 曲方禾看着面前的高个女人,耐心告罄,“行,那麻烦你们进来,慢慢讨论?我要回去了。” 又回头扫向司恩浩,“你们的事情,别掺和我好么?” 高敏眉梢一跳,几乎就是要不顾情面撸袖子骂人了。 苏蔚冉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病房里,惊鸿一瞥的凉薄眼神。 她似乎忘了,曲方禾并不是一个软绵绵任人揉搓的蠢货。 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都僵持的时刻。 “叩叩。” 有人在敞开的包厢门框处,礼貌,却是重重敲了两计。 身穿考究制服的餐厅经理出现在门外,面带得体微笑,温声询问:“几位贵客,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帮忙处理吗?” 曲方禾闻声望去,余光恰好瞥见站在角落里的寸头助理,正默默将手机贴至腿侧。 发现她在看,对方心照不宣,冲她挤了挤眼睛。 曲方禾心下微松,正要顺水推舟下台阶离开,结果萝卜带出泥似的,经理恭恭敬敬转身,让出身后的人。 一个修长身影从胖经理身后踱步而出。 面容英俊,却又带着一丝油滑之气,笑容像是丈量般亲切,滴水不漏。 这下可真是巨星云集了……怎么齐廷佑也来了? 43.齐廷佑 曲方禾扶额,她也不懂怎么会这样,每次自己遇到什么事儿,总是会牵涉一堆人来,然后一堆人又走。 最后只剩她站在烂摊子里干瞪眼。 齐廷佑和善微笑,与面前的女星沟通:“苏小姐,您的包厢不在这个区域。” “我只是正好遇见熟人,顺道过来打个招呼,应该影响不到你们把?”苏蔚冉脸色微僵。 “是吗?”齐廷佑了然地点点头,但不为所动,“招呼既然打完,也该回去了。您的包厢在东区,这里是私密客席,我让人给您引路。认识您的人很多……万一被拍到,影响总归不好。” 他态度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一副完全看不懂人脸色的模样。 曲方禾看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纳闷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或许是察觉到她有疑问,齐廷佑偏头,主动开口:“你好呀。这里是我名下的餐厅。” 态度熟稔,仿佛他们是朋友。 曲方禾干巴巴“哦”了一声。行吧,看来这些富家公子的产业真是无孔不入,去哪儿都能精准踩入他们的地盘。 真是有够倒霉,回去真得找个庙烧点香了。 眼下的局面无解。苏蔚冉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被撵走;她的经纪人高敏死死堵在门口;司恩浩彻底宕机,瘫坐在沙发上。 曲方禾倒是一秒都不想多待,可根本出不去。 越是身处于一触即发的高压环境下,破罐子破摔后,她反而越游离。 虽然目前的修罗场跟流水席似的,一直在上人,但她灵魂出窍一般,丝毫不觉得与自己有关。 大脑主动开启了放空模式,她的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房间里的没一个人。 扫过门口怒目圆睁的高敏,曲方禾脑中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 她真的很像一条灵缇犬,油光水滑,高挑、精瘦,优美的流线型,对主人有着神经质般的忠诚和觉察。 这念头来得很是无厘头,她有点想笑,嘴角刚有上扬趋势,就被对面的司恩浩抓了个正着。 对方怔住了,紧拧的眉头皱了又解开,像是春风搅动池水,表情寸寸瓦解。在无人声处,他执拗地盯着她,又是一副恨不得掏心掏肺捧给她看的模样。 曲方禾抽了抽嘴角,火速切换为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齐廷佑直接越过了门口那两位,温声询问:“曲方禾,你是准备走了吗?” 对方帮她的意图那样明显,她当然感激不尽,连连点头。 “好。”齐廷佑侧身,冲身后的胖经理递了个眼神。 他身后的餐厅经理弥勒佛般,圆润和气,乐呵呵上前一步。 “两位客人这边请,小心台阶。” 胖经理伸出结实的手臂,嘴上还在客套,小臂肌肉虬结,已经在暗中发力。他手臂往人中间一搁,就这么分开门帘似的往两旁一拨、一抵。 高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股怪力请出了门框,站到了门外,就这也稳稳当当的,连让她摔倒碰瓷的机会都没有。 苏蔚冉就惨了,险些从这头飞到那头,被高敏叼飞盘似的按下。 目睹了全程的曲方禾在心里暗暗点赞:脂包肌,果真恐怖如斯! 果然没两把刷子当不了高级餐厅的经理。 遭受了这般不公的待遇,苏蔚冉脸都红了,又差点被掀飞,胸口那股气更淤堵了长出一口恶气。 在场几位异性,没一人站她这头。正气得脑门子发晕,又不小心瞧见了司恩浩那春心荡漾的表情,她真跟吃了苍蝇似的。 “你们是认识吗?你又是什么立场出面帮她?”苏蔚冉一时情急,质问对方。 这话一出,刚站稳的高敏出了一身汗。她眼珠子快要落地,胆战心惊地扑上去,恨不得直接去捂艺人的嘴。 上回,这祖宗没参加信息素矫正中心的宴会,可她去了啊!她当然记得这张脸! 这可是上回治你的温铎的合作伙伴,中心的院长,你还敢质问他! 做经纪人的就有这点难处,时常要提防着年轻且受教育程度不高的艺人突然发癫。 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高敏把她死死往后拖。 齐廷佑倒也不恼,闻言,回过头来,还是一张神秘莫测的脸:“苏小姐误会了,作为经营人,我只是为了维护餐厅秩序罢了。” 末了,又补了句,“身为公众人物,还是要注意点,把人堵在包厢里不让走,传出去不太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黑恶势力。”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苏蔚冉,转而对曲方禾比了个“请”的手势。 整个过程中,齐廷佑游刃有余,还隔空与司恩浩打了个招呼。 见对方灰败着脸,没什么心情回话,也不在意,又道:“前厅眼杂,我从后门送她出去。” 司恩浩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眼见曲方禾要走,下意识就要起身跟上,被齐廷佑轻飘飘一句话打回。 “恩浩,你现在追出来,场面只会更乱。外头指不定有多少双狗仔的眼睛盯着你们,稳妥起见,过一阵子你再走吧。” 司恩浩僵在原地,只得讷讷坐下。 在胖经理铜墙铁壁的庇护下,曲方禾跨出包厢,将满室狼藉彻底抛在了身后。 她突然想起这两位也是朋友。这群公子哥的朋友真像满天星一样,遍地都是。 本以为齐廷佑帮忙解围,安排个保安送她出去够仁至义尽了,没成想,齐大总管直接引着她进到地下车库。 按键一打,白车车灯唰地亮起,他拉开后排车门,自己绕回驾驶位。 看样子竟是要亲自做司机。 曲方禾停下脚步,试图挣扎:“齐院,刚刚那顿饭……我还没结账。” 对方拉车门的手一顿,眼神诧异:“司恩浩让你请他吃饭?” 他那固若金汤的商人面孔,终于松动,流露出淡淡的鄙夷。应当是冲着包厢里那位去的。 曲方禾点头,“是我邀请他的。” “那也不用,记我账上吧。” 他说话和煦,但十分果断,对他们来说这种小事无需商榷。 曲方禾的抗拒登时显得十分单薄,无果,她只能一脸麻木,呆滞上车。 齐廷佑开的是一辆沃尔沃,以安全性著称,某种层面印证了他的行事风格:实用主义,不显山露水。 在这方面,他和温铎竟有些相似。 曲方禾垂下眼睫,下意识把包抱在怀里,以此寄托。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齐廷佑十分自然,和她搭话。 刚从令人窒息的场合脱身,曲方禾本来半个字都不想说的。何况,她和这位齐院长压根不熟,仅有的交集还是上次 单位团建,一面之缘。 曲方禾抱着包,精神紧绷,忽然听到车厢内响起低低的钢琴声。 正是那首D大调第1号,《裸/体舞曲》。 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温铎,在隔离室,她的思绪飞远了。 “我随机放的,介意的话我关掉。” “不用。”曲方禾摇摇头,紧压着包面的双臂慢慢松下。 “你喜欢这个?” “还好。” 两人因为这么首钢琴曲,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 齐廷佑的声音和这首曲子一样,叫人不知不觉就松懈了下来。 这就是心理学家的天赋自带技能吗? 曲方禾犹豫着,还是问了:“齐院,经常有娱乐圈的人在你那里吃饭么?” “还行,”齐廷佑四平八稳开着车,“苏蔚冉的话,是因为她公司老板是我朋友,照顾生意而已。” 对于她这点无伤大雅的八卦心思,对方显然并不介意。 噢,对了。她这才想起,孔雀男是苏蔚冉的公司老板。 她清了清嗓子:“刚才的事谢谢你。” 他帮了她,可能也是因为她是店里客人,但他没必要做到这步的。 “不用谢我,谢谢某人才好。” 曲方禾不自觉把玩着包带,心口咯噔跳空了一拍:“……都该谢,谢谢你们。” 齐廷佑在后视镜瞥她一眼,眼底有笑意:“刚刚他在包厢里,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都不帮忙,你还谢他?” 愣了好一阵,曲方禾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某人”指的是司恩浩,言下之意,是看在司恩浩的面子上,帮她么? 她没有接腔,但脸上的热度一路下滑至冰点。 “抱歉,我逗你的,”齐廷佑若无其事,随手摁了下中控台,忧郁的钢琴跳转至劲爆的电吉他,“好无聊啊,这样,让我们来说说温铎的坏话吧!” 曲方禾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 这么突然的吗? “其实,我和温院不是很熟。” 齐廷佑:“不熟?林双不是说你们是邻居?” “……”之前和那家伙随口一说,现在成常驻设定了。曲方禾你就这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她沉默。 齐廷佑沉思状:“那就奇怪了……不熟的话,他怎么临出差前还特意嘱托我,让我务必多关照你,原来他很闲啊……” 曲方禾愕然,猛地抬脸,默了几秒,摁下旁边车窗,对着那降下的微小罅隙吹风。 无所不在的可恶之人。 夜风刮过她的脸,冷却了脸颊的热度,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认真道:“齐院,我能向你打听件事吗?我知道这可能涉及隐私,如果不方便,你不用回答我,但我还是想问问看。” “问什么?” “我想问下……温铎最初为什么会找到你做心理咨询?” “知道是隐私还问。” 曲方禾:…… 那还不是抱着侥幸心理,问问嘛,又不花钱。 “好吧。”她也预料到对方不会回答了。 岂料齐廷佑话头一转:“但也不是一点都不能说。” 曲方禾冷漠脸。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会和温铎成为朋友了。 44.中间人 反正私下里问问,齐大总管应该没那么闲,特意跑去和温铎告状吧。 曲方禾不大放心,又道:“你别和他说,我问了你这个。” “知道是隐私还问。”齐廷佑颇为惊奇。 曲方禾:…… 那还不是抱着侥幸心理,问问嘛,又不花钱。 “好吧。”她也预料到对方不会回答了。 岂料齐廷佑话头一转:“但也不是一点都不能说。” 曲方禾冷漠脸。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会和温铎成为朋友了。 电吉他声音逐渐减小,沦为微弱的背景音。短暂但冲击,像是一场振聋发聩的警醒。 齐廷佑语气像是闲聊:“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吧,你觉得,一个拥有一切的有钱人,和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人,谁更痛苦一点?” 曲方禾思忖着:“痛苦是主观的,没办法量化比较的吧。” “我刚入行的时候,想法和你一样,”齐廷佑目视前方,“那时候我去过偏远山村,去过灾害地,甚至去过战乱的城市。我见过很多真正意义上‘一无所有’的人。” “但后来,我开始赚有钱人的钱后,观念却发生了变化。” 曲方禾静静听着他言语。 “穷人的痛苦是具象的,饥饿、疾病,这类生存层面的苦难,有钱的话,百分之八十都能被精准治愈。” 她心口一紧,隐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了。 “或许接下来的话,是一种傲慢式的‘何不食肉糜’,你可以批评我,”齐廷佑的侧脸在掠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所以我只说这些大富翁可怜虫。他们站在金字塔顶端,一切唾手可得,人生是一个完美的环……他们自己也这样以为。” “可假如,这个环,独独缺了一块呢?” 齐廷佑的声音低了下来,“某天,他们发现这块碎片,是倾尽所有,权利、金钱、资源,都无法强求的。那种‘失控感’是毁灭性的。他们会钻牛角尖,被这种……在普通人眼里无病呻吟的痛苦,逼至疯狂。” 可是温铎能有什么,为之痛苦呢? 曲方禾喉间梗塞,藏满了不解,她下意识就往前探身,快呕出心一般,急不可耐要追问。 什么样的苦,能把一个唯我独尊的人磋磨成这样呢?一个只信赖自己大脑的人,穷尽了思考,想不通,还是不得不向外求助。 那个牛角尖就真的有必要,不得不去钻吗? 这对和他一同长大的曲方禾来说,是不可思议,无法言明的。 她甚至怀疑温铎是不是身患什么隐疾。 曲方禾陷入了一种缥缈的惘然,就好像她认知中的温铎,漏了一块,她从旁人那里把他补全了。 假如这一块,是他缺失的那个,该有多好。 她想了想,嗫嚅着:“还有呢?没有别的了吗?”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一边说着,齐廷佑一边摁下音乐,激情的电吉他戛然而止,切回先前那首空灵悲情的钢琴曲,登时将这句话衬得十分高洁。 请问你是DJ吗? 曲方禾当然知道对方是在玩笑,但就正如她和温铎在跷跷板上的一高一低。 仿佛一种人性|交往的博弈,既定的游戏规则,想要得到什么,总得抛出同等重量的筹码吧。 她盘算着自己手中的底牌,决心以退为进:“齐院,你和温铎平时都是怎么分工的?” “很明显,我管行政杂事,他管科研和医疗技术。他只用两耳不闻窗外事搞学术就行了。”语气淡淡幽怨。 “不过,你的本职工作不是也很忙么?” “是,所以处理这种杂事,对我而言算是一种休闲。”齐廷佑神色轻松。 工作狂的世界真是可怕。 理清了两人的权责,她抛出引子:“那封闭病房的安全管理,也归你负责对吧?假如里面出了乱子,是不是得找你?” 对方敏锐地“啧”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曲方禾闭了闭眼,横下一条心,决定出卖某位病友:“就当是情报交换吧。我告诉你一个病区的管理漏洞,作为交换,你向我透露一点有关温铎心理问题的讯息。” “哦?”齐廷佑来了兴致,敲了敲方向盘,“你说说看。” 对不住了严知礼! “我最近发现,封闭病房里有人在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向内传送违禁品。比如……通讯设备。” 通讯设备是她猜的,因为后续她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觉得在花盆里铲到的那玩意儿,大概率是个手机之类。 “这件事的话,我觉得还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内部管理出了问题。” 她旁敲侧击,提了一嘴。 “这样啊,”齐廷佑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表情凝重起来,“我会回去调查的。” 曲方禾点头。 这样说,应该算是拿捏好分寸了吧?好歹也算对得住她和小孩儿微薄的革命友谊。 或许因为她这番话说得相当不显山露水,所以齐廷佑回话也相当狡诈。 “我没办法告诉你他的心理问题具体是什么,以及成因,因为……”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恶劣一笑,“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接诊过他,我不知道。” “什……”曲方禾迟疑片刻,定定看着他,咬唇强忍半天,才咽下那口恶气。 她冷笑了一声,往后背一靠。 齐廷佑见状失笑:“医患关系是不能转化为合伙人或朋友的,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再说了,他可是个大客户呢,当初没能赚他的钱,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要不是你,我都回忆不起这段伤心往事。” 曲方禾被骗,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连装都懒得装了。被这人摆了一道,她现在半个字都不想听他扯淡。 “不过嘛,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停了停,然后,给出答案,掷地有声。 “他似乎,找到出路了。” * 将人送到楼下,看着那道清瘦身影在车旁踟蹰,半天才走入门禁。齐廷佑这才重新发动了车。 开出没多远,他越想今晚这出,越觉得有意思,索性把车停在一旁,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耸动,“噗”了好一会儿。 笑够了,他才慢悠悠掏出手机,拨通一则视频电话。 毫无意外,秒速被掐断。这人真是,就这么讨厌视频。 他重新拨了个语音过去,这次通了。 “最近很累,没啥事儿别和我说话。”男人声音相当低气压,透着疲惫。 正常人的话,应当是先慰问一下好友出差辛苦,但齐廷佑不是正常人。他只会特意打电话给温铎添堵。 他调侃:“你猜,我今天在店里遇见谁了?” “谁?” “”你那位小女朋友。” 那头呼吸一滞,哑了好半天,恼羞成怒:“上来就胡说八道什么,她不是我……” “行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好。” 对方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于是,齐廷佑洋洋洒洒,添油加醋地陈述了曲方禾今天的饭局一事。 “她今晚可是做东请了司恩浩吃饭呢。她请你吃过饭不?” 温铎:……滚。 “而且,人司恩浩还送了她一套奢侈品呢,盒子就摊开了放桌上,logo巨大。” 那头明显被他燎出了火气,压着声线,也不知道是在气谁:“所以呢?” “但她没收。” 齐廷佑这大喘气,信息给的抑扬顿挫,把人心脏吊得忽上忽下。 温铎挺烦他的,明知道他是恶趣味在搞自己心态,但手机偏就黏耳朵眼上,移不开半分。 他没办法挂掉这通电话,从来也放不下,痴痴听着旁人絮叨她的近况。 齐廷佑那张嘴还在输出:“后面就乱起来了,你想,孤男寡女,奢侈品盒子就放在桌上,肯定要被人误会的呀!” 说书似的节奏。 温铎忍。 “说时迟那时快,苏蔚冉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带着经纪人就杀了过来——她被大明星就这么堵在房间里。” 齐廷佑运用春秋笔法,把人说得楚楚可怜, 小白花一般。 他边说边哂。谁能欺负她啊,把你温铎吃得死死的女人,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什么情况?她没吃亏吧?你没去帮忙?”那头明显急了,但话问出口,又突兀地顿住,“算了,没必要告诉我……我们只是医生和病人。” 言外之意,他们关系清白,他也不该听这些会让自己越界动摇的话。 可话里的委屈快泛滥成灾了。 骗骗兄弟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齐廷佑乐得老脸快笑烂了,仰头吸气,死死攥着方向盘,半天才憋住,“你放心,我当然有帮忙了。话说她这人好奇心挺重,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还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呢。”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 那头没有言语,可透过听筒,齐廷佑却听他呼吸一沉,重重吞吐,好似行将就木的人被注入了强心剂,又能再苟活一会儿了。 他就这么钓鱼佬似的,拉长了鱼线,一点点丢饵,把好友钩得魂儿都快没了。 “都问了什么……”温铎声音艰涩得发哑。 他都不敢想。曲方禾也会对自己产生好奇心吗? 齐廷佑故作惊讶:“嗯?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齐小胖,你是不是想死?”” 听着对方快要咬碎一口银牙,齐廷佑吹了个口哨,切入正题:“不逗你了,说下正事儿,她发现了。” 温铎莫名。 “病区,你默许严知礼搞的那些小动作,被她发现了。她挺聪明的,但问题也是真多,怪不得汪曼说她像个好奇宝宝。” “她从小就这样,”男人“嘶”了一声,褪去了焦躁,态度严肃起来,“我知道了,我让别人盯着点儿,严知礼那边,我找人问问他。” “我看未必防得住。再让她这么观察下去,说不定,她就摸清了严知礼身上的不对劲,再扒出你暗地里搞的那些……” “不会的,”温铎厉声打断他,说服对方,更像是自我说服,“不会有那种事。” 齐廷佑调笑的脸慢慢平息,眼神锐利:“自欺欺人没有意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有被她发现的那一天呢?” 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无言,良久,才传来一声的叹息。 “真有那天……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气氛有些凝重,齐廷佑不忍心再折磨他,转移话题:“对了,床垫那事儿她也看出来了,不如说很难看不出来吧?八万!” 停了一秒,他又感慨,“不错,应该比司恩浩的礼盒贵,但她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白瞎!” “无所谓,看出来就看出来吧,你也装不知道就行。反正对她有用。” 那阵子林双时常接送她,温铎老听他说曲方禾睡眠很差,都快神经衰弱了。 他只是想她能睡个好觉。她除了打游戏以外,就爱睡觉,连这点生理需求都满足不了,也太可怜。 齐廷佑叹了口气:“考虑到她这人再待着,迟早把你们都翻得底朝天,我想了又想,决定了。” 温铎已经累了,懒得一直进行这种追问“什么?”捧哏的无聊小游戏,百无聊赖,等着他出招。 “——我准备送你个大礼。”齐廷佑慢吞吞道。 得,这游戏还得接龙下去。 “什么礼物?” 齐廷佑却卖起了关子,语焉不详,只一个劲地说“你会喜欢的”。 “不说拉倒,挂了吧。”温铎耐心已经售罄。 就在电话即将被挂的前一秒,齐廷佑又有新活了:“哦,突然想起来,你刚不是问我,她都向我打听了你什么吗?” 温铎憋气。他好想顺着网线过去,提刀砍人啊。 “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兄弟,加油吧,你机会大大滴有。她对你,绝不是毫无兴趣。” 温铎精神大振,有点睡不着了:“你这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啊?” “滴——” 齐廷佑悠哉悠哉,一脸得色,挂了电话。 而电话那头原本还在打盹的温铎,盯着屏幕,失眠了整整一宿。 45.带狗耳朵帽的男人 曲方禾看着舷窗外的云。湛蓝和纯白边界分明,一片为二,好像从未交汇过。看久了,色彩在视网膜上烙下曝光般的亮斑。 片刻后,她拉上一点窗。 回过头,旁边的莉莉正巧眯完一觉,掀开眼罩。 眼见还有一小时落地,两个人凑着头小声聊起了天。 “谁能想到啊……我听别人说,单位每年有一次工费旅游,但是没以为我们这群‘外包’也能享受,”莉莉双手合十,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早知道生病能进中心,我就早点生病好了!” “那也不至于,”曲方禾笑道,犹豫道,“就是感觉这次行程,有点仓促。” “我也感觉,齐大总管恨不得分分钟让你收拾铺盖,滚出去玩。不管了,先期待下,听说往年还有去大溪地的呢。”莉莉兴奋异常。 曲方禾十分委婉:“你没看目的地吗?很冷,应该不会太好玩。看名字像小河滩。” 莉莉:“……信息素中心你还我对你的尊重。” 刚刚莉莉提到了自己的病,曲方禾有点在意,看着她的后颈,“这个,出来玩人多的话会有影响么?话说有正经病名吗?” “有的,腺体异常发育障碍,差不多就是一种腺体发达畸形。” 曲方禾得出结论:“哦,腺体牛逼症。” 莉莉破音,险些在安静的机舱中爆破出声,憋下笑意,呛咳着冲她竖大拇指。 随后她详细与曲方禾讲了下自己的腺体。 青春期就有,异常早熟,因此她吃药打针剂量永远是同龄人的两倍,因为是罕见病,诊疗费相当高,后面是温铎这个计划让她看到了希望。 “温院能给我无偿治疗,真的特别感谢他……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爽的感觉了,”莉莉靠着椅背,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母性,“说来也巧,好几年前在论坛里,他留言问我,我就有一种冥冥中,说不定会变好的感觉……” 曲方禾捕捉到关键词,“几年前,论坛?” “是啊,有个腺体罕见病论坛,不过后来关闭了……” 莉莉百无聊赖翻着手机,找到相册,找出一张图片,递给曲方禾,挤眉弄眼。 “你又是啥时候和温院认识的呀?” 曲方禾接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绿底图片,的确是个古早论坛。依稀可见曾经的盛况。 【腺体罕见病交流论坛,版主:鳗鱼汤、温和刀人】 她顺口一句“以前是邻居”,正要将手机递回,这时,后排突然传来异动。 “啊,黎莉莉你当时也在那个论坛?”后排探出一个光头。 莉莉傻眼:“你也……” 齐强:“是啊是啊!” 曲方禾看着他俩时隔几年后的面基,聊开了,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一小时转瞬即逝,中心一行人裹着羽绒服落地。 北风刚停,天干气燥,难得不下雪的好天气。然而远眺而去,四处都灰蒙蒙,空气脏兮兮,看着完全不像什么旅游胜地。 曲方禾落地就打了个喷嚏。 莉莉板着脸:“连个河滩都没有呢。” 好在坐上大巴,一路从灰败的远郊,转至人气渐盛的城市,停在酒店,一车人都放下了心。 是五星级呢。还好还好。 曲方禾和莉莉住一房间,两人累得躺下,黎莉莉还在碎碎念:“为什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城市。” 这里是霜城,遥远的北方,冰寒刺骨,来前曲方禾看了大概介绍:“这里有5A级景区,还有温泉和活火山,最近还有大型节日,而且……这里的东西很好吃。” 黎莉莉舒服了。 简单休息了下,带队去饭了。坐了一上午的飞机,两个人早饿得咕咕叫了。 这回中心团建共有十几人,领队的是常与齐强搭档的小护士,她长相显小,虎头虎脑,两颗小虎牙,说话也带着股虎气。齐强都喊她虎妞。 看她轻车熟路,曲方禾一问,才知道她就是东省的人。 一堆人扎堆跟着她去了当地有名的菜馆,在大厅里就已经嗅闻到爆炒的锅气,呛辣无比,闻着身体都发热起来。 等着上菜,曲方禾才慢吞吞摘下围巾。菜一叠叠堆上来,锅包肉、溜肉段、炖大鹅等,都是大菜硬菜,不够放就盘子叠罗汉,垒得小塔一般,足够他们一行二十几人吃。 齐强吃得大汗淋漓,忽然又感伤上了,“哎,汪主任怎么这次又不跟我们一起……她老缺席这种集体活动,上次聚餐就是。” 和你这单身狗说不通。曲方禾心说。 这一顿饭吃得相当过瘾,结束后莉莉捧着肚子,也不说不好了。 结束后,小护士虎妞把众人集结起来,面露凝重,手张开,自指间垂落几个香包似的小袋子。 她耸肩:“是这样的,齐大总管还给了我们几个任务。” 齐强:“我去,三个锦囊?” 曲方禾脑子浮现出那张商贾似的油滑脸,越发感觉这次旅行像个大型恶作剧。 虎妞沉痛道:“是的,我暂时还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鬼,但是——齐大总管说了,有奖金池,先到先得,先完成任务的先拿奖励。” 奖金!众人哗然。 这下莉莉跃跃欲试。 虎妞当着众人的面放下第一个锦囊,在一种打量下,打开了第一个。 一张方格纸,楷书一般印了一行规矩的字。 “呃,‘和自己所属的生肖动物,拍一张合影’?”莉莉眉头一展,瞅着曲方禾,捏手算了算,“你属啥的?是兔子么” 曲方禾点头。 黎莉莉仰天长啸,“那就对了,我属狗的。” 二十余人吃完饭,虎妞说了今天临时落地,大家自由活动,晚上再集合,就开始动身往各自的生肖处赶。 虎妞碰了下凤中凌乱的齐强,“傻愣着干啥?走啊,现在去动物园!” 齐强:“我他妈的属龙!” 曲方禾和黎莉莉抱着逛街的心思,导航上随便搜了家宠物店,跟着就去了。 卖小兔儿的地方是一片大的木屑池,好些兔子挤挤挨挨挤成一团,店主看她们像外地人,十分热情地吆喝“不买也可以摸!”。 曲方禾只得捏了只棕毛的小兔子,托着屁股,让莉莉给她拍了。 “笑一个,笑一个行不?”黎莉莉指挥着,眼见屏幕上那张笑脸越发不可名状,打了个抖,“算了,别笑了,抱着小兔子看镜头就好。” 这下曲方禾正常许多,规规矩矩拍完了一张。 接着莉莉抱着店里的小金毛,笑容灿烂。这两人居然是最先完成任务的。 在临时组成的小群里发出,裁判齐廷佑几乎是秒回,大手一挥。 齐人自有天相:【转账500】x2 发了两笔。 发完就飘然而去,完全不管上头齐强的“可是我属龙我属龙啊!”。 其余诸位同事去动物园,也各自拍了属于自己的生肖,譬如马——拍的斑马,蛇——拍了蟒蛇。 虎妞当然是比了个耶,露出俏皮的小虎牙,身后是额头“王”文的东北虎。 大家也都各自领了300、200。 齐强:? 曲方禾和黎莉莉快活地拿着奖金逛街去了。两人跟着小绿书的推荐,行至步行街,才发现小摊已经开始支起来了,隐约有了集市的模样,约莫就这两天。 她去搜了下,才发现霜城速来有冬日祭典的习俗,深冬才有,为了供奉山神,烧火迎春,庆祝来年是个温暖的好头。 黎莉莉和她边走边吃,手冻得快成水萝卜,也放不下手里的小食碗。 两个人交换着手里的吃食,边走边逛,相当开怀。 曲方禾在冷空气中舒了口气。 她很久没有涉足过陌生的城市了。仔细回想,自打毕业后,她的生活就成了一潭死水。似乎只有大学期间,短暂逃离了父母。 那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后来,这一感受随着温铎的离开,以及她的妥协而告终。 她到底还是回去了,甘愿安稳下来,接受命定,做一个小职员,被父母桎梏。 直到几年后的今天,她在千里之外,呼吸入沁人心脾的冷空气。肺腑战栗,汗毛炸开,她忽然琢磨到了遥远的来自年少时的缥缈感受。 原来那就是自由的味道,那或许是她循规蹈矩的半生中,离它最近的一刻。 放眼望去,除了身边的莉莉,没有人认识她,脱去那层沉重的社会关系枷锁,在新的城市浸在新鲜的风土人情中。 真好啊。 大学真好,青春真好,不必面对爸妈的时候真好。要是当时咬牙没回来就最好。可惜了,可惜。 曲方禾咽下了哽在喉间的那口吃食。 两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圈,早早回了酒店,用虎妞的话说,明日还是场大战,今晚得养精蓄锐。 于是入夜,二十余人浩浩荡荡杀去当地最有名的温泉山庄—— 霜城背靠着一座休眠百年的活火山,不过上一次喷发应当是在百年前了,地热资源丰富,温泉旅游业格外发达。 加上北方人在“洗浴”行业本就发展得越发登峰造极,逐渐将搓澡泡汤,发展成了集洗浴、餐饮、休闲娱乐一条龙产业,物美价廉。 在换好手牌集合前,一行人懒散地聚在厅内闲聊。 虎妞扫了眼手机,神神秘秘道:“大家先等等,还有人没到呢。” 齐强没拿头奖,正嘀嘀咕咕不爽,闻言纳闷地数了一圈人头:“这不是都齐了吗?” 话音刚落,大厅自动门向两侧划开,卷入寒风。夜色深处,门外几人风尘仆仆,统一裹着军大衣,除去为首的男人是另一种色彩。 他穿了件过膝的深灰羽绒服,头顶个极具地方特色的皮草帽儿。毛茸茸的帽耳朵耷下,护着耳朵。 人群里不免叽叽喳喳起来。 曲方禾原本陷在长沙发上,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明明一堆人簇拥着,密不透风,但偏就有一线罅隙,能让他们两点之间最短,隔空对上视线。 这小小一隅纯白,无声,仿佛密闭空间。一时,身边的嘈杂人声都消弭在了这一瞥中。 她和那位戴狗耳朵帽的男人目光对上了。 对方当真是连轴转忙得不轻,往常干净,挑不出一丝差错的脸,眼底下居然浮着一层乌青,下巴上依稀可见胡茬。 相当不修边幅。 可即便这样狼狈,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似乎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 又或者……他早知道? 可她却被那投石子的一眼动摇,波澜了许久。 短暂心悸过后,她咬了咬牙,有些恼怒。 齐廷佑是不是故意的? 46.抽鬼牌 热气氤氲,曲方禾的脸被水汽熏得宣软通红,她靠着池壁,仰头看天。 漫天星河,倾倒一般,一闪一闪与她对望。 她边看边撩水,忽然打了个寒战。这露天温泉,真就冰火两重天一样。赶紧往水下埋了埋,这下好多了。 旁边是竹林,风吹过,带得叶片晃荡,掀出阵阵浪似的香气。是附近的腊梅开了。 池中不远处传来水声,莉莉顶个干发帽过来,和她并排坐在水中的石阶上。 “好像从刚刚见到温铎起,你就一直在发呆。”她笑说。 “……哪有。”她诡异迟疑了一瞬。 刚说完,就被迎面泼了水,曲方禾呆愣片刻,抹了把脸,向她扑去。两人在温泉里扑棱着闹开了。 水哗啦啦碎泠泠地响。 这么一通打岔,她总算是不胡思乱想了,看着星星闻着花香,没事儿还喝上了冰豆奶。直至泡得头晕眼花,她俩勾肩搭背上去了。 穿上浴衣,前往休闲区。她们算来的比较晚的了,其余人差不多齐了,坐在敞着门的小包间,三五成群分着桌,桌上摆着瓜子冬枣,要么打桌游要么看电影。 小护士虎妞和齐强占了张桌子,冲两人招手,她俩忙不迭过去。 曲方禾漫不经心,刚找了蒲团落座,忽地听见身后那桌,有个粗犷的男声:“温院,你透露下,齐大总管给咱装的那锦囊都装了些啥啊?” “那你们算是……”低哑的声音,带着笑,“问错了人了。” 也不管别人怎么哀嚎。 齐强转头插话,厚脸皮道:“温院,要不咱和你打牌,你输了也和齐大总管一样,发点奖金呗。” 他没拿到白天的奖金,正恨得咬牙切齿呢。 那桌哄的一声笑开了,“强子,你不是最后也拿到奖金了吗?重在参与嘛。” 这么说着,但一听就是在笑话他。 曲方禾不明所以,问虎妞啥情况,一边听她说话,后背却忽然变得很薄削,感知着身后的空气。 虎妞憋笑,说下午两人从动物园出来,巧了,遇到个沿街乞讨的聋哑人。齐强非拉着人拍照,老头说捐款才拍,他身上没零钱,只能捐了一百。 行吧,聋子也沾点龙。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莉莉问。 岂料虎妞慢条斯理:“嗯,但是齐大总管只转了五十给他。” 得,倒赔。 黎莉莉笑倒在曲方禾身上,一动作,打得松散发包崩开了,鬓发如云,披落而下。 “……呃。”她尴尬惊呼了一声。 曲方禾登时感觉一屋子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身后的视线尤为突出,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集结成好多束,几乎结成一条粗麻绳,往她们这张桌子套圈。 曲方禾不满回头,扫视全场警告。 果然,身后那张方桌有许多人探头在看,多是惊艳的打量,混杂着些许黏腻的,让人不快的凝视。 其中有个男人格外打眼。 他应当也是刚从汤池出来,额发湿亮,于是显得愈加漆黑,鼻梁上,黑框眼镜要掉不掉虚搭着。泡过澡后,先前的疲惫和憔悴也如经水洗,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懒散。 所有人都套着山庄统一的浴袍,偏他穿出了股大氅的肆意。 男人随意曲起一条长腿,抵着膝盖托下颌。另一只手袖子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捏着个瓷白小盅往嘴里灌。 温铎就在那入喉的小盅后,静静锁定着她们的方向。 “这是想赚我的钱?”他轻笑着移开视线。 曲方禾冷了脸,心里直犯恶心。那群俗人看到美色直了眼,她还算能理解,没想到他也没什么两样。 男人们被激出莫名的好胜心,沸腾起来,非说要和他斗一斗。 齐强作为此战的发起人,立马叛变,挪着屁股垫儿过去,想趁机把倒贴的50賺回來。 后续曲方禾更是全程臭着脸,只听身后一会儿高呼一会儿哀叫,最后都化作落水狗似的哭嚎。 无聊。她玩着手机,再看手环,无聊透顶,投屏上正在播放爆米花电影,女主穿紧身胶皮衣,从摩托上下来,头盔摘下,金发大波浪落下,看得曲方禾更有股砸电视的邪火。 她正准备起身,拉着莉莉出去转转。岂料身后的声势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虎妞本来还想凑个人搓麻,见状也按捺不住,冲去看齐强的洋相。连带着黎莉莉也有些意动。 哪儿还好意思走?算了,曲方禾,你还是合群点吧。 于是她悄咪咪转头。 打的是斗地主,温铎自然是地主,齐强和那个粗犷男声是农民。 莫名就想起了林双给他的备注“早日打倒奴隶主”。 地主突然看了过来,轻轻一瞥,又收了回去。曲方禾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嘴角是上扬的,赶紧收过。笑容转移到了他脸上。 呵。 她眼珠子四下乱转,荷官一般窥探战局。第一局打得很快,齐强攥着手里一摞牌和粗犷男抱头痛哭。 “我还有两个炸弹呢!” 和温铎打牌,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人会算牌!谁能算得过他? 好在输了也不罚钱,不然齐强又要假哭了。惩罚方式也很温和,在脸上贴字条。 车轮战连着几句,农民流水一样换着,温铎的脸依旧干干净净。 “不是说赢我?是不想要我钱吗?”温铎相当欠揍来了一句。 这话一出,甩牌的男人们又不乐意了,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全军覆没。 温铎沉浸在牌局中,这回的笑容轻松温存,并不作伪。他的生活很紧绷,不是学习就是工作,过分枯燥,少有这种神采飞扬的时刻。 没有男人不喜欢赢,尽管只是过招的小游戏。而他又是做什么都会竭尽全力的人。 所以偶尔沉迷在娱乐中的温铎很罕见,在灯光流转下,连对他有意见的曲方禾,都有几分目眩神迷。 好在他很认真,应当不会注意到自己在看。 曲方禾默了半晌,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确实是很久没见了,无论是哪种模样。 自她生日之后,他就出差了。见不到时还好,乍一碰到,就像遇到过敏原,一下子哪儿哪儿都不对了。 看见不好,但是看不见也不对。不过也是,每天上下班开车,马路上的熟悉车牌上班搭子不在,心里都有点失落呢,何况是温铎。 结果现在又开始不爽了。 她本来看温铎就不爽,心情更差了,脸色臭得像能当场跳起来砍人。 就连莉莉和虎妞都看出来她不爽了, 一堆人还把那桌子圈在正中。齐强早淘汰了,但老忍不住指点江山,被温铎笑骂着踹走。 至此,男子全军覆没。 齐强:“不是还有娘子军吗?来!” 虎妞搓手,跃跃欲试。好啊好啊,还能拿奖金! 天色不早了,再打会儿谁都 别睡,女生的话,干脆抽鬼牌。 几人坐一圈,绕成一个环,曲方禾有意远离,和温铎隔着几个人坐。 抽鬼牌,先从扑克中抽去大小王,从剩余的52张牌堆中,每人抽牌,以顺时针方向从下一人的牌堆中抽取,对子丢弃,最先清空的人获胜。 这游戏没什么含金量,因而很快,随着几声欢呼,赢家一一下场,场上莫名就剩了温铎、曲方禾和虎妞。 曲方禾心想,她运气确实一向很差。 三人,只剩下几张牌。虎妞心直口快,根本藏不住表情,曲方禾捏着左边的牌,她就愁眉苦脸,转到鬼牌时,小虎牙就美美龇着。 齐强高呼着“不算不算”,让她调换牌顺序,又伸出一条猩猩似的长臂,隔空挡着虎妞的脸。 “你再抽。” 曲方禾木然,随手一拿。扑克牌上的小丑翘着脚,和她迎面说hi。 轮到虎妞抽温铎,一发即中,她撒欢跑走。 场上就剩了曲方禾和温铎。 ……这种概率类的游戏,人又这样多,他总控不了牌吧,而且他也没必要输啊? 她越想越不得劲,只当是意外。 众人眼光灼灼,盯着这场牌局,仿佛在追光灯下,看着两人表演。两个明明很熟却假装陌路的人。 只剩他们俩,就不好坐得楚河汉界分明。面对面,离得稍微近了点,曲方禾就嗅到了对方专属的清新皂香,混杂着清淡的酒气。 她往方桌上一瞧,应该是米酒。 大家用的应该都是山庄自带的洗浴用品吧,怎么他就…… “方禾,加油!” 曲方禾迷茫,回头看,莉莉身边充盈着粉红泡泡,正托着脸,充满母性地看她。 ……什么鬼,玩个游戏而已。 她屏气,认真起来,眼皮都不抬,把手中三张牌也放背后切了切,死死盯着那张小丑,递过去。 视野变得极窄,只有面前三张卡牌叠出的小扇,眼前这点小世界,忽然落下两根手指,弹琴一般,甲床健康干净。 他食指和中指一夹,相当潇洒,然后把小丑请回家。 曲方禾不高兴,但来这么一出,神仙也会笑出声,她咬着腮,再次从对方的牌堆里抽牌。哈哈,小丑回魂。 接下来,两人贡献了一段精彩的鬼打墙。 “不是,你俩干啥呢?在这儿缠缠绵绵翩翩飞?”齐强吐槽。 曲方禾飞了个眼刀过去,脸色更臭,恨不得把牌飞了,她哪儿知道这小丑怎么就送不出去! 她恼羞成怒,抓瞎似的,从那只大手里随意摸了一张,因为太过用力,还不小心揪到了人家的指头。 “啊。” 温铎脱口而出,举起手中的鬼牌,无奈摊手,“我输了。” 曲方禾盯着手中的对2,凑成了对,丢入牌堆,明明赢了,却感觉在和他手里的扑克照镜子一样。 他依旧冷静,无敌,毫不在意。 曲方禾忽然很想看他现在的表情。 在齐强大叫着“转账!转账!”的噪音中,她猛地抬头,与温铎对上视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隔着镜片,瞳孔迷离,仿佛泛起了涟漪,可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才是那个投下石子的人。 像是敲响警钟。生日那晚复苏的腺体又开始发酸了,口腔里早就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痒。 她“噌”地一下,慌乱站起,差点被蒲团绊倒,赶紧冲去卫生间。 怎么后颈…… 47.山路 曲方禾冲去卫生间,发现自己的脸红得厉害,摸脸时,才发现手在抖,后颈一阵一阵发热,赶忙贴上抑制贴。 最近腺体没什么反应,她没怎么在意,今天泡完澡,骨头都酥了,偷懒没贴。 谁能想到突然就大动作? 她只觉得腺体像一颗蓬勃的核,回到青春期,再次生长发育,但就仿佛没有香气的花——直到现在,她还是没办法散发信息素。 她虚弱地贴完抑制贴,出去,莉莉正站在门口等,见她出来迎上前,“你怎么了?跑那么快?” “腺体不太舒服。”她老实道。 莉莉知道她腺体有问题,闻言有些紧张,上前检查,又凑近细闻,这才放下心。 “看你一直挂着脸,还以为你生气了呢。”黎莉莉舒了口气。 曲方禾摇头。 还要往包间去,却被拦下,黎莉莉闪烁其词,挠了挠脸,“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温院说咱们明儿还有行程,早点休息比较好。” 看着她局促的表情,曲方禾顿了一秒,反应过来。 好像是自己搞砸了。 什么也不说,忽然脸色难看,起身就走,大家玩得正高兴,怎么不尴尬呢? 尽管她对温铎还很不爽,但不小心在众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对此,曲方禾还是很抱歉的。 想道歉,又感觉事情太小,特意提,搞得她很在意似的,但不说又显得自己很没礼貌,于是越发进退维谷。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顶着苦瓜脸,选择和莉莉回去躺倒睡大觉。 回房间,莉莉就放松多了,毕竟今天在包间紧绷了太久。她往后倒下,床垫柔软震荡,脑后的发包依旧箍得死紧,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女人扯着皮筋,龇牙咧嘴,问:“今晚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没有。” 莉莉说就是有,她看得出来。曲方禾索性不和她争,起来帮她解那磨人的发圈。 “……可能吧,我觉得他们那样看你很讨厌。”曲方禾讷讷回道,有点不好意思了。 碎发落下,黎莉莉被痒得缩了肩,咯咯笑了,“谢谢你帮我打抱不平。” 发圈松开了。 “但是……”女人忽然转过来,目光灼灼,“就只是因为我?没有别人的问题?” 曲方禾在她的视线下如坐针毡。 “不是因为温院吗?你一遇到温院就板着脸,你讨厌他?你俩真是邻居?不会两家有什么世仇吧?” ……这是夺命几连问了。 她勾了勾嘴角,“没有,你知道的,我就长了这么张脸。我对他没意见。” “装,”莉莉捏了捏她的脸,长吁短叹,“哎,亏他还故意输给你……” 可以摸脸,但不能质疑她的实力。曲方禾不满道:“哪有!” “我在后面看着的,他故意把那张‘2’往前送了。” 曲方禾张了张嘴,没话说,这下真有点生闷气了,被莉莉扑上来咯吱挠痒。 “哈哈……” 两人嘻哈打闹,与此同时,背景音里的电视,正播报着乱七八糟的新闻。 “据悉,言氏近期在文娱板块动作频频……” 呼哧忍笑的曲方禾一听“YAN”,敏锐地抬头,结果发现此“言”非彼“严”,兴致缺缺,然后虚晃一枪,跳起来和莉莉枕头大战。 一夜无梦,第二天行程,大部队被拉去当地有名的冰雕小镇。 温铎今天没出现,听虎妞说,他是去看新的医疗器材了,一大早就驱车去了工厂。 冰雕小镇作为当地知名的冰雪艺术胜地,汇聚了风格多样的冰雕创作,园内还设有互动工坊,游客可以付费,在专业导师的指导下亲身体验制作冰雕。 曲方禾无艺术细胞且怕冷,秉承一个来都来了原则,果断在旁边的文创店里买了模具。巧了,这里也有生肖主题。 接水,往雪地里一埋,冻硬后脱模。小只半站着的白雪小兔子成形了,曲方禾还找了莉莉的指甲油,把眼睛涂成红色。 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拍照,分享至群聊。 齐人自有天相:【转账:200,备注:第一个锦囊的周边特别奖】 齐人自有天相:兔子捏得挺别致。 曲方禾:? 感觉他好像在玩什么氪金游戏。 点击,收取。资本家的钱不要白不要。 上午的行程是看冰雕和滑雪。温铎不在,空气都畅通了,曲方禾总算是把胸口淤着的气喘匀了。 这周恰逢本地一年一度的“迎春神”祭典。霜城人靠山吃山,素来有冬至后进山拜神的习俗。 曲方禾费解,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活火山,这群人还前赴后继往上跑,就不怕哪天火山真的喷发,把他们都给突突了? 虎妞科普:“嗨呀,其实最开始送上山的都是奴隶,当祭品供奉山神的。这不是步入文明社会了嘛,慢慢就成了现在这种纯粹的祈福。” 哇。她面无表情在心中感慨,霜城人当真虎得可以。 入乡随俗嘛,大部队下午的行程便是进山踏青,不对,应该叫踏白?曲方禾看着脚下的雪,原地踏步,踩出嘎吱嘎吱的响。 然而,到了下午,她那口刚出去没多久的气,又原封不动吊嗓子眼儿里了。 大巴车缓缓停在山脚下。正准备下车时,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不远处驶来,与大巴会和。 谁啊?曲方禾去看,在玻璃窗上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 视野里,车门被推开,一条穿着马丁靴的长腿迈出。车上的人稳稳落地,站在玻璃窗正中,那一小圈不染尘埃的地方。 旁边的莉莉伸长了脖子,一把搂住她,压着嗓子:“我靠,好帅。” 男人穿得极其专业,和平时的松弛穿搭截然不同。他背着战术登山包,一身黑色冲锋衣,头上戴了顶深灰冷帽。 帽子压得低低的,贴着黑框眼镜边缘,侧着脸,只露出高峭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黑色的人,站在白雪中,铁画银钩一般锋锐鲜明。 曲方禾不由得心一跳,往椅子上一缩。临下车整理背包时,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红色围巾扔回了座位。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可能是觉得在他面前戴这条围巾,太奇怪,也太危险了。冷点就冷吧,她多带点暖贴就是了。 一行人陆续下车,顶着寒风正式进山。 曲方禾抬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挺拔背影。 哈,奴隶主已到位。 到了上山的第一个平台,虎妞手一抖,放出了第二个锦囊。 【去山上找到有且仅有一个的小神龛,许愿打卡】 虎妞在群里质问:“啊?哪儿来的神龛。” 【齐人自有天相:有的呀,我在小绿书上刷到的。】 一行人纷纷掏出手机,也去搜,寥寥无几两篇帖子。说是神龛,其实更像是石料砌成的猫窝,斜顶盖儿,内里更是窄小,立着一块石头,风化得早看不清上头的字了。 灰扑扑的,又小小一座 ,在这深山里头,还真不好找。 对齐大总管在千里之外还指挥别人找这找那的行径,众人表示强烈谴责,但奖金池很曼妙,找吧。 早晨的气温,把人呼吸冻结成霜。曲方禾和莉莉在前胸后背贴了十几片暖宝宝,就这还有点扛不住。好在沿着山路闷头走了十来分钟,出了点热汗,手脚终于暖和起来。 原本被积雪半埋的石阶,已经被清理出羊肠小道,曲折蜿蜒,连到天边缭绕的云雾里,隐入不见。 越往高处走,天地越显得空旷静谧。两道立着遮天蔽日的冷杉和落叶松,枝头凝着雾凇,闪着剔透银光。 曲方禾缓慢吐息,松针的苦,泥土的涩,雪的清冽,糅杂在冷空气里,涤荡肺腑。 前面的人边走边拍,笑闹不断,郊游似的,丝毫没把齐大总管的任务放在心上。 曲方禾缀在队伍末尾,随意一瞄。身侧的灌木丛忽而微微晃动,叶子作响,筛下雪粒。 一只灰毛的小动物警惕地抖了抖耳朵,踏出几朵梅花印,转瞬钻进林子,跑远了。 这动静叫曲方禾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目光随着那道小影子远去。 可也就是愣神的短短几秒,山道上竟平地起了薄雾,原本并排走的莉莉不见了,前方的谈笑声仿佛被雾彻底吸收,整条队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不太对劲吧……想到虎妞说的传说,她心口一沉,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 本就够焦头烂额,小腹毫无预兆一阵熟悉的绞痛。 曲方禾呆住,身体中段被一冷一热劈开,冷意直冲脑门,热流往下,拉着她坠沉。 偏偏赶在这种节骨眼,生理期居然提前造访了。 山里的气温比平地降得更快,寒冷外加小腹坠胀,她眼前快冒出金星,好不容易掏出手机。右上角信号栏空空如也。 灰白色的雾从林间漫涌上来,不过转瞬,近处的树木,都被这乳白色的混沌吞吃了干净。天地晦昧,模糊不清。 曲方禾环顾四周,回头,已经辨不清来时路,往前更是一片虚无。 这真的……有点邪门了。 “方禾……方禾!” 前方隐约传来呼喊声。是莉莉,她发现自己掉队了! 只是那声音朦朦胧胧,隔着双层玻璃一般,沉闷、失真。 曲方禾大声回道:“我在这里!” 然而那呼喊着的找寻声音却渐行渐远,意识到这一事实,曲方禾肩膀垮下,一阵无力感卷上心头。 走还是留?看不清,在山里乱晃无异于自寻死路,可留在原地,体温只会流失得更快。她一时不知该走不该走了。 正犹豫间,伸手只能见到五指的浓雾中,传出咔啦一声脆响。有什么碾碎了树枝。 是那只跑开了的小动物吗? 一道颀长的轮廓在雾中由浅而深显形,从白,到灰,一身黑。下一秒,一道高大的声音破雾而出,周身被水汽浸润,却一丝不沾。 曲方禾整个人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头。 小腹抽了一下,更痛了。她埋头,心安理得做鸵鸟。 正因为知道是谁,所以更不想抬头。假如不是,那现在这种没有着落的期待就格外可笑。 就像上回,她在调解室会见曲虹时的落空。 假如是呢,她就又要欠他。 心脏怦怦跳了,重重撞击着软肋。祈祷不是他,但是命运给了预兆。 “曲方禾,这点路你也能走丢?” 一锤定音。 是他。 48.神龛 曲方禾把自己圈在虚弱的臂弯里,低头看着鞋头。 她实在是不愿承认,这种时候自己第一反应是想到对方。 嘴上说着不想被他拯救,但很好笑吧,每次那么拽,说着“我的事不用你管”,然而一有难,又总是他最先出场解决。 她脖颈沉重,把下巴托在小臂上,强撑着看对方,好歹不那么像鸵鸟。 面前的人站在不远处,又比出熟悉的投降姿势。 “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但……”戴着冷帽的人挠了挠脸,“巧了,我也是迷路走到这里的。” 曲方禾宕机了,满脸的空白,转为狐疑。 一个在前方领队的人,居然也被困住,和她走到了一处?好诡异,这个山是莫比乌斯环吗? 不过在经历了起雾怪象后,曲方禾当然相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的心理防线松解了些。 何况,一起走丢,肯定比别人特意来找她,叫人更心安理得一点。 这样看起来蠢货就成了两个。 曲方禾自然地站起,脊梁骨总算能挺直了。她打开手机看指南针,指针颤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 她往回看:“趁现在雾不大,不然我们先下山?” 温铎迟疑了一下,“……我来过这里。” 他说如果不介意,可以跟着他。 曲方禾不经思考就同意了,随后一边走,一边又懊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有鞋子碾在泥土和石子的声音。曲方禾从未发现温铎如此安静。 走得稍急气喘,耳膜鼓起,她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了。 直到某刻,小腹流出一线热度,顺着身体中心往下。曲方禾呆立住了。 “怎么了?”前方的人询问。 她被那热流冲击着:“……要不,你先走?” “什么?”温铎皱眉。 曲方禾来不及解释,随手指了棵树,撂下一句“别过来”,往后头一钻。 好在身上带了卫生棉,简单清理了下,将撕下的外包装攥在手里。 出去,温铎依旧在原地等候,眉头倒是展开了,还递了保温杯过来。曲方禾摇头,没接。 于是男人又从侧包里摸了只小塑料袋,撑在她面前。 又来收她的小垃圾。曲方禾很熟悉这个姿态,脸上有点热,默默将卫生棉外头的塑料和纸团扔了进去。 两人都不说话,若无其事走出了这片区域。 没多久,太阳升起来了,雾如潮水散去,能见度高起来,两人顺着直道攀爬,只当很快能与大部队汇合。 没一会儿,前方的路旁突兀出现了一堆风化的青石……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正是刷小绿书看到的小神龛! 曲方禾凑近瞧,小庙内只有一块灰色石碑,其上文字,难以辨认。 “他们没找到这里吗?”拍完照,完成任务,她又看向温铎。 对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莫名站得老远,仿佛这座小小的石房子是敌人。 这人是什么鬼怪吗,不敢走入神仙的领地。曲方禾奇怪。 “你不拍?” 温铎极快地瞥她一眼,“不了。” 随后,他几乎堪称谨慎,绕开了这座小庙宇。 两人继续赶路,五分钟后,那破神龛原封不动,再次横在了路边。 青天白日,他们竟在这小小的一块地方鬼打墙了。 生理上疲累,肚子绞痛。在第三次尝试失败后,曲方禾索性坐在小神龛前的大树下,怎么说都不肯走了。 “跟着我,不然等下走散了。”温铎一反常态的焦虑,催促。 曲方禾捂着小腹,火气不住翻涌:“你带的路,走差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方禾!” 因为急切,温铎的语气少了粉饰,竟有些发狠了。 在这声暌违已久的小名前,曲方禾并不觉得亲近,反而莫名。她越生气,苹果肌越上扬,看起来好真心:“哇,现在不叫我‘曲女士’啦?” 几天积攒下来,不舒服翻倍,以至她说话都带股火药味儿。 先是被齐廷佑强行扔到这天寒地冻的地儿,再来就是温铎,一会儿划清界限,却又穿插了生日那天的一小时,之后再见,又装不熟了。 精神分裂一样,谁搞得懂他? 温铎努力耐心:“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听话,跟我走,这里很不对劲。” “这是神龛,没有鬼,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曲方禾怒极反笑,“还是说你怕?” 从刚才起他见到这个神龛就很不对劲了,现在又是在发哪门子疯? 温铎哑然。 意识到她夹枪带棒,男人有些泄气,喃喃地:“算了。” 哈,搞得好像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很有格局似的。 曲方禾眼一翻,朝树上一靠:“你走吧,不用管我。” 劝说无用,温铎眼里凝结出乌云闪电,眉眼垮台,下颌紧绷,“你不觉得自己很无理取闹吗?从开始就拉着个脸,昨晚也是,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缓缓吸着气,边说边把冷帽往下扯,眉眼隐得更深。 毒汁已经在舌尖酝酿,曲方禾刚要开口刺人,一阵风卷来,鼻尖一痒,噗噗打了两个喷嚏。 跟马拉松中途被人截停,气不出来了。 或许是余怒未消,也可能是气温太低,她身体微微打战。 温铎从背包里掏了个保温毯,递过来,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围巾为什么不戴?” “……”她彻底成了个哑炮。 曲方禾才不会解释她那幽微的心情。 接过毯子,裹住身体,四肢暖和起来后,脑子果真清醒许多。 想到自己这两天的表现,确实不对头。 “昨晚,是因为我腺体不舒服。”她缩成一团,坦诚解释。 “你腺体又有反应了?” “是。” 温铎:“所以你为什么不戴围巾?” 曲方禾只当耳旁风,转移话题:“不过我心情确实不好,因为你偷看莉莉,感觉很倒胃口。” 对方一瞬茫然,意识到她的意思,如遭雷击。 他怔了怔,开始大笑,笑得要雪崩一般,半天后擦拭眼角,“我看她干嘛?我只是……嗯,想起最近收到的礼物。” 曲方禾茫然。 神经病,完全听不懂啊。 不过,既然他都指出来了,那就一口气掰扯干净,她从来也不是藏着掖着闷头想的人。 “不过我也确实是搞不懂你,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医患关系,但你又总是做一些让人……”曲方禾指着他手里的小垃圾袋,外加包侧的保温杯,“反正就是这种事,你说我无理取闹,我还觉得你莫名其妙呢——” 因为不解、埋怨,她的语尾拉长,像一条小尾巴,正在不耐烦地摔打。 好半天没等到回答,曲方禾疑惑看去,对方却是张了嘴,表情五味杂陈。 温铎又把冷帽往下扯,“你说的没错,我的问题也很大。不过现在还是先考虑出去的事,之后,我再和你细说、道歉。” 末了,他又失笑一声,“嗯,‘无理取闹’和‘莫名其妙’。” 曲方禾今天第二次被他笑得没头没脑。 不过这么一打岔,两个人回退到了最开始的和平阶段。短暂的。 温铎更是恢复了往日的笑脸,走到小神龛处,相当虔诚,还鞠了个躬。 “对不起山神大人,不该让你看到我们这些凡人因为无聊的事情争吵。” 接着曲方禾就看着对方蹲下,掏了 块擦手巾,开始抹那根脏得离奇的石碑。 搞什么,这还是那个无神论者吗?她嗤了一声。 然而就在对方擦完了石碑,她眉心一凉,似乎被什么点了一点。 眼前一晃,似乎看到了一条缎带,在眼前丝线一样连绵,鼻尖忽然萦绕出了一股叫人目眩神迷的香气。 她隐约觉得,那条红绳似乎是从自己出发,尽头是—— 曲方禾眨了眨眼,睫毛扇出小风,于是那怪异画面以及气味仿佛幻觉,通通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腺体似乎又隐隐发烫起来了。 她不自觉慌乱:“不觉得这里很像游戏副本吗,四周都是空气墙,进不去出不来。” 温铎无奈:“是啊,没有办法,只能都试试。” 一连串神秘现象出现,曲方禾还真有些怕了,脑袋昏沉,福至心灵,忽然想到虎妞说的那个传说。 她怔怔地:“不会真的要留下童男童女供奉吧……” “童男?”温铎好笑,指了指自己,“行,那我算半个吧,但年龄似乎配不上,你……” “我也算半个。”曲方禾回嘴。 温铎怠惰的眼皮猝然抬起,不说话了。他站也不是,停也不是,原地兜兜圈,快把雪地刨出个坑儿了。 眼镜男干巴巴道:“那确实不好办了,不然你和我一起,对着嗑几个响头?” “去你的,”曲方禾被逗笑,还真思考了下,“不是说路边的神不能随便乱拜的吗?你以前也不信这个。” “在今天之前,确实是不信的。” 一个无神论者被搞成这样已经是好笑的程度了。 两人想着对策,曲方禾靠着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掸雪,小跑到石碑前。 蹲在小神龛前温铎喉结滚了滚,“怎么了?” 曲方禾从包里掏出了两个小玩意儿,随手抓了一抔雪,往中空的内里塞。 在霜城,十二生肖的民俗文化可谓深入人心。冰雕大世界里最抢手的文创周边,非十二生肖雪雕套组莫属。 齐廷佑正是如此,首个锦囊才故意拿“生肖”当由头。 等曲方禾塞好模具、脱模,两个小动物,端坐在石碑前,仰望的孺慕姿态。 栩栩如生,是小兔子和……小老鼠? “就让这个代替我们俩吧。”她闭眼,双目合十拜了拜。 温铎猛然别过脸,肩膀抖动。 曲方禾羞赧。这不是,上午在冰雕大世界买了雪雕模具,下午就上山了嘛! 自己也被他传染了,跟着幼稚,笨! “这两只是我买的特产套组里最好看的。”她此地无银三百两。 绝不是因为温铎比她长三岁属老鼠,所以才买了的意思。 温铎蹲在一旁,也往臂弯了蹭了蹭,歪着脸:“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山神大人会不会接收‘它们’吧。” 一阵冷风吹过,什么也没有发生。白鼠和白兔一左一右,由此地的雪水孕育而成,侍奉在石碑旁。 温铎:“你看画龙点睛,该不会还要咬指尖血,来点睛吧……” ……不是,你这人不是搞学术的嘛,封建迷信不好。 闹着玩儿而已,原本曲方禾也没当回事,可就在下一秒,她的鼻尖又浮现出那幽幽的香气。 这回时间停留得久了点,肌肤战栗,因为熟悉,炸出心惊的粒子。 气味是一条引线,把她拉扯回过往,脑海中无数画面在螺旋状闪回。第一次分化,他闻到了她,因此失控;第二次外出研究,在山上,她被温铎第一次咬了脖颈,短暂标记。 这是第三次,她嗅到他的味道。可一旁的男人并没有失控的任何表现。 曲方禾捂住后颈,迟疑片刻:“温铎,我好像突然,能闻到你的信息素了。” 49.暂时标记 “我的信息素?”温铎抬手嗅闻,眉梢一挑,“你确定?” 曲方禾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味道。 温铎蹙眉,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石碑上。他一定觉得很荒谬,但还是直起身,与她拉远了距离。 然而那若隐若现,仿佛牵着线的错觉还是无法驱散。 被他信息素影响,曲方禾从昨夜起就蠢蠢欲动的腺体,此刻更是活跃,热度飆升。 以至于她根本没法直视温铎,好在对方还没察觉。 两人陷入了死寂。 “……其实,我从刚才起,也能闻到你的。”温铎的冷帽快拉了半张脸,盖住眼鼻。 ……没察觉个屁。曲方禾绝望地合上双眼。 两个人被困在一处,还都暴露出信息素,跟没穿衣服有什么区别? 迷路了不在意,生理期无所谓,毫不夸张,此刻她真有了想死的冲动。 温铎轻松道:“想好点,说明前期治疗起效了?” 倒是也看着时间,看着点儿空气起效好吧?疑似痊愈的喜悦,此刻完全被无言冲垮了。曲方禾在内心尖叫。 假如这里是游戏,她一定会选择跳崖脱出。 温铎冷静剖析:“既然在场的变量只有‘三’,石碑,我们试过了,剩下的变量就只有我,和你。” 控制变量法都来了。 温铎总结,他的变化是可以闻到曲方禾的信息素。 曲方禾则是腺体发热,在完全闻不到信息素的情况下,忽然能闻到温铎。她还说了自己看到了线一样的东西,之后才闻到气味。 温铎忽然十分正经,说,曲方禾,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西。 “什么?” “不这样那样,就出不去的房间,”他侧过身,详细解说,“有些作品,作者为了让主角达成某种目的,会将两人丢进一个封闭空间,不完成就不让他们出去。不做的话,会定时给予惩罚。” 曲方禾一头雾水:“所以山神大人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当上CEO?考上华清大学?” “不是那种奋斗致富。可能是那种,让两个人更亲近,更友好……之类的。”眼镜男摸鼻子。 “比如?要做什么?” 温铎仰天。 曲方禾盯着对方五秒,然后面无表情迅速涨成红番茄,让他去死。 骂完,她连看人一眼都烦,也朝边缘蹭,拉开对角线最远距离。 可刚迈出半步,方才因斗嘴而忽略掉的疲惫与疼痛,就这么卷土重来。 她身形一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去。 “喂!” 刚还在贫嘴的男人破了功,三步做两步,靴子在雪中游弋,跺起白浪碎雪,“怎么了?” 温铎一把将人提溜了起来。 原本就因为他的气味晕头转向,曲方禾登时发麻腿酥,像被咬着后颈的小动物,软着四肢。 她也确实是这个姿态,被那有力的臂膀抄在臂弯间。 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吧。 曲方禾缓缓抽着气,尽管她拼命在忽略,身体却还是无可挽回,陷进冷热交加的折磨。 冷是因为刺骨严寒,热则是因为腺体,现在传染到了脸颊。 温铎的身躯挡在迎风那面,替她挡住了不少寒冷,可她上下牙依旧不停磕碰作响。 不是错觉,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了,连披毯子贴暖宝宝都不够用了。 ……早知道下车时就把围巾带上了。 “你看那边。”温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往前方扬下巴。 神龛处,石碑前的白兔和鼠正在坍塌,仿佛拥着一团篝火,以一种超自然的速度在迅速消融。 一阵寒意袭来,曲方禾捕捉到这一幕,更觉身体冷僵,还偏死鸭子嘴硬:“那这算不算供奉成功?” 其实她后心早被冷汗浸透了。 何况,一直处于能闻到对方信息素的状态,于她将将苏醒的腺体而言,是强烈的刺激。 “还有闲心玩笑,”温铎脸色逐渐冷肃,视线像X光,将曲方禾从上至下扫描,“你又不冷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但抖颤不会作假。 男人清隽的脸猝然凑近了,镜片下滑,露出其后的黑长睫毛和扑闪双眼,好像又要咬人,还要咀嚼。 “我来分析一下,现在,毯子、暖宝宝,对你来说都没用。在刚刚那个超自然现象后,你还是冷……”温铎推理,“我有个想法,先试试。” 对方很快用行动解答了她的疑问。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外加曲方禾的,大刀阔斧,一把将人揣进怀里,防风毯在外包裹,就好像……面包夹芝士。 他牢牢抱住了她。 于是曲方禾只能融化。 “不要骂人,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你状态不对,已经快失温了,我是在施以救助手段……” 温铎还在念经般絮絮叨叨,可被他裹住的曲方禾完全石化了,呆若木鸡。 她只着毛衣,贴着穿薄打底的男人胸膛,后背抵着的肌肉如山峦起伏,从胸口到小腹,坚实又富有韧性。 等切身感受到对方心跳的搏动和体温后—— “我靠!”到底没能忍住。 像是被人捏住气管,快忘记呼吸,她被那漫山遍野的信息素气味覆盖了。 曲方禾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在那臂弯里挣扎打滚,只差撒泼啃人,然而对方的胳膊像焊死的钢筋。 她气结捶打:“温铎你是不是有病?” “能骂人说明脑子还转得动,有用。”对方我行我素,全当耳旁风。 他那温热的呼吸贴在耳畔,带来一阵不能细想的战栗。 闹了会儿,没用,加上动作时热流汩汩,在他的怀里。这种黏腻的冲击,把她撞得大脑一片空白了。 愤怒、情欲、吸引、无可奈何。这些情感居然能并排在一起。还是在他怀里滋生出来。 而且,曲方禾很凄惨地发觉,温铎是对的。身后的热源简直如同普罗米修斯盗来的天火,源源不断,渡来温暖和生机。 她被救了,但又死了。 毕竟这是把双刃剑。 “……要这样多久?” 曲方禾脱力,感觉自己像个一捏就吱的小玩意儿,只嚎一声,就扁扁的,鼓不起来了。 “至少也要等你缓过来。” 温铎在地上铺好毯子,把她包在怀里,就这么搂坐在树根下。他虽拢着人,但十分缜密,自腰部以下用她的羽绒服挡住,隔着一块。 他是在装吗?还是故意的?两个不自觉释放信息素的成年异性,为了取暖抱在一起。 ——这问题很大吧。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常看的武侠剧,男主总会走火入魔高热不退,这时女主出场,必须得脱下衣服抱住对方取暖。一夜,生米煮成熟饭。 ……不不不,不能再想了。 为了转移当下尴尬,曲方禾努力回想第一天见他,那个有性缩力。 “你今天怎么不戴那个,狗耳朵帽子。”她双手比耶,在脸侧比划。 笨笨的。 “那几天戴是因为冷,你知道这边晚上多少度么……不能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说是这么说,这几天也没见他戴过。 温铎就讨饶地笑,他一笑,胸腔共鸣,带得胸口的曲方禾也余震颠簸。 她脑子晕晕,像摄入酒精过度,口舌生津。臆想中土土的狗耳朵莫名成了小飞象的大耳朵,扑扇扑扇。 身体中心又一阵涌动,分不清流出的是经血还是别的什么。 没救了,曲方禾。 她自暴自弃地放空,抱着膝盖,像把自己缩进蛋壳里,任由高热把自己烧得滚熟。 也是在这亲密无间的贴合中,她忽然察觉出身后人的异样。 紧贴着的躯壳烫得惊人,男人呼吸乱了套,小腹正在极力后缩,腰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体温确实暖起来了,可信息素的煎熬却翻了倍。原来失控的不止她一个。 两人都好像热锅上的蛋,都快煎糊了,但硬是没有一个人吭声。 都知道出了大问题,也知道源头在哪儿,但都在装聋作哑。两只迷路的鸵鸟。 “……你的腺体,这种情况还能走吗?抑制剂贴没用?”温铎艰难地说。 “不用看也知道吧。”曲方禾破罐子破摔。 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紧,此前他已经沉默了太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压抑着什么,良久才低声开口。 温铎呼吸粗重,但说话小小声,快要埋进曲方禾的脖颈。 “我有个办法,但我不太想用。” 啊。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他说:“……我会放出一点信息素,帮你。” 果然,曲方禾脑子里轰隆作响。 要吗?她没有拒绝,没办法拒绝。尽管在此之前,她就一直在被动地闻他的信息素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当温铎不再压抑,主动释放信息素,此前嗅闻到的气味就仿佛赝品,被冲刷了干净。 没有任何缓冲,曲方禾被无垠的林海笼住。 那是历经无数暴雪,屹立不倒的深山雪松,千年寂寂生长,静静等待下一场雪。 冻雪清冽,树皮清苦。冷冷幽幽,沉淀着一股微涩和醇厚的木质香。 混着他身上的皂香味,没那么拒人千里了,塑造成了与曲方禾一同长大的温铎。 “你意识还清醒吗?现在,还有机会拒绝。”他声音颤抖。 温铎苦笑,“其实,我状态也不太好,但如果你说不,我不会继续……可以吗?” 真够狡猾。倘若在他释放信息素之前,她还能嘴硬抗衡一下。 曲方禾当然知道该拒绝,但一动眼前就发黑。最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几乎丧失了抗拒的欲望。 是因为温铎的信息素吗,她自动给人加了一层滤镜。 感觉对方,居然还算好商好量的…… 曲方禾稀里糊涂地想,温铎这个人老爱多管闲事,但似乎,也给了自己选择权。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自己是被迫承受的那个。 这算不算一种纵容呢? “那好,我会把这个当成类似人工呼吸的应急措施。”曲方禾费劲地抬眼。 给足了信任,好像对她怎么样都可以。哪怕意识接近模糊,她还是说出了让人轻易就能为之疯狂的话。 温铎:“……好。” 曲方禾扯了扯干裂嘴角,刚想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啊?也不知道说没说出口。 恍惚里对方动着口型,应当是回了的,而她没有听到回答。 后脖颈的腺体被刺入,信息素正急剧膨胀。 曲方禾眼神失去了焦点,却瞧得很清楚。神龛前的两团白雪彻底融化了,化作雪水,渗入泥土。 冥冥中,她的脑中叮一声,仿佛铃响的清越之音,风雪尽头有谁在摇动铜铃。就像是,被什么窥见了。 信息素交汇了,缠绕。从此密不可分。 曲方禾猛地扬起了脖颈。仿佛有树木拔地而起,森林疯长,巨木把她包裹在其中,密不透风,织造成一个囚笼。 暴烈而磅礴的雪松信息素,冰冷、古老,缄默不言,灌注进她的身体,在里头冲撞。 痛,但在安抚。 曲方禾不停挣扎,腿剧烈动弹,只能掉眼泪,然后被捏着下颌揩干净。 “不要了!”她痛得要叫,后悔死了。 温铎的犬齿在她后脖颈慢慢磨蹭着:“马上。” 她突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同样的标记,同样的人。受不住,她不住抽搐,要逃走,却被钉死在那副唇舌下,像片暴雨中的小叶子在飘摇。 骨头发软,小腹酸胀。在足以迷失的刺激中,被危险感挤得胃都揪紧了,有点想吐。 翻过疼痛的阈值后,就是灭顶的快乐。 曲方禾睁大了眼,视线里开始冒小星星。她的腺体犹如开花结蒂,迎合着,递出一根开满了花的枝丫。 她闻到了自己迎合的信息素,是腊梅。 腊梅和雪松,种在一起,那气味连出的丝线被缠绕成死结。枯死也会在一起。 曲方禾晕厥前,听到了自己咬牙切齿的碎碎念:“很讨厌……” 她真的,很讨厌暂时标记! ——毕竟上一次是几年前,温铎咬完人,没多久转头就跑了。 让她觉得自己很难吃。 50.下山 大概是梦。 曲方禾在一条看不到头的路上奔跑,像那张著名的人类行走进化图,只是别人向前,而她倒流。岁月一点点从她身上剥落,越来越小,从被磨平棱角的二十六岁社畜脸,退到尚有朝气的二十一岁。 大学时期。 这年发生了什么?她的脚步迟疑着慢了些。 曲方禾看着夹道的记忆长河,画面浮光掠影,其间时常闪动着温铎的脸。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被温铎标记。 那场突如其来的特殊情潮差点将她击垮,吃药就医都没用,最后是温铎帮她压制。本来两人也快捅破窗户纸,她以为他们确定了关系。 可没多久,就等来温铎要去国外留学的消息。 和一夜温存,对方后悔跑路没差。 曲方禾骨子里不算内耗的人,但遇到这种事儿,谁能释怀?何况他们曾是多年的玩伴,小心翼翼试探,走向亲密。他帮她抵抗了濒临休克的情潮,却又绝情远走。 很长一段时间里,曲方禾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干脆利落,将手机中所有与温铎有关的痕迹通通删除。 就当被狗咬了。 乔稚曾经问过她: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你会选择哪个? 老生常谈的命题。在这之前,曲方禾认定前者。而这件事后,她改变了想法,所以她顺从接受了司恩浩,听从了命运的指使。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时间倒流到了高中,她穿着蓝白校服的时候。 那年高考,曲虹为了让她留在本地,不惜篡改志愿,好在曲方禾猜到会有这出,提前改了。 看着记忆中曲虹那张暴怒的脸,如今她仍心有快意。 违背父母的意愿逃到外地上学,固然有渴望自由的成分,可心底里,也有一丁点是为了温铎。她想和他一起。 但这些都破灭了。一个逃兵,带走了她的野心。于是之后她就都受着了。命给什么,她就要什么。 逃开高中,她的身量继续缩短,面容越发稚嫩,从成年人骤缩成小孩儿,掠过青春期和童年。短暂的大半生,总是那张熟悉的可恶的脸倏忽闪过。 直到曲方禾跑到记忆的原点,就像马戏团中跳火圈一般,从圈中跨过,她成了只兔子。 逃到什么也不剩,意识坍塌,似乎只能盲目地跑下去,这时世界苍茫混沌,像是蛰伏着蜃。 就在这片虚无里,她听到了单调的“咔咔”响声。 那是一只白鼠,被困在滚轮上不知疲惫地狂奔。好像这是它的命。 而绕开它,继续麻木地往前,是自己的使命。 但忽然,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风,好像春水,柔软无比,但转瞬就把这漫天的雾吹散开,掀起滚轮。最后将它们吹得眼冒金星,拢在一起。 白鼠的命被改变了,它张开双手,托举着小兔,飞了起来!原来它是飞鼠。 原来自己不用拼命奔跑也可以啊。它便蜷在飞鼠的背上,安心睡了。 曲方禾醒来的时候,身上暖洋洋的,身体一晃一晃的,好像小孩子。 她昏昏欲睡,这时才发现自己披着毯子,被温铎背着,一颠一晃,正走在下山的路上。 “放我下来。”她小声。 “马上快天黑了,这样下山快一点。”男人的声音轻松响起,又加快了步伐。 好吧,是她拖后腿了。曲方禾埋着也不对,但后仰也不对,只好加强核心,试图不贴紧,转移着去看两侧风景。 大片火烧云在天空晕开,深紫与殷红重重叠叠交融,将山峦作画布,在上肆意泼洒。枝头积雪的冷杉和雾凇在霞光下勾出剪影。 “你不累吗?”求求了,快把自己放下吧。 “不累。”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你晕倒之后大概半小时左右,雾就散了。” “好吧,”也不知道真假,她试探着询问,“你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害怕那个小神龛。” 身下的人苦笑,挟着剧烈运动时的喘息:“我不是和你说,我来过这里吗?不瞒你说,上次我也是冲着这个神龛来的,说是许愿很灵,但找了满山,也没找到。” 难怪他那会儿跟见了鬼似的。 曲方禾在人力车上看了眼手环,惨,都快六点了,明明上山时还早,忽然就临近傍晚了,这中间几个小时仿佛被人凭空抽走。 到现在没有联络莉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 温铎恰时体贴道:“我和其他同事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应该先回去了。” 好吧,曲方禾翻着未读消息,瞧见无数语音电话和疯狂感叹号,给莉莉报平安。 到这里,两人又无话可说了。在经历暂时标记之后,她的腺体十分老实,又陷入了休眠,徒留主人尴尬。 看着离下山还有一阵,早知道就装睡了。 身边的男人忽然驻足,颠了颠背上的沙包,也望向身侧流淌着的火烧云。 “晚霞好红,映得感觉整座山都要烧起来了。” 曲方禾生来就是煞风景行家:“不是没可能,这底下不是座活火山么,万一突然……” “没必要特意提醒这种事吧。”身下的男人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出微喘。 就在这时,脚下的山体隐隐震动,远处忽地爆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完了,”温铎晃了晃,语气促狭,“真要被你这张乌鸦嘴说炸了。” 他还笑! 怎么可能,但仓皇下意识浮上心头。 就在曲方禾慌里慌张,试图从背上跳下来时。一声逐步升高的尖啸声,直冲云霄,在天空炸开。 逐渐昏黄的天空上,一朵璀璨焰火炸开。 ……烟花。 山下应当是为了庆典,在放爆竹和烟花。曲方禾稳住心跳,差点没把温铎掐断气了。 “喂,过分了啊——”男人被钳制着,吐舌装死,“好了好了,意思意思得了。我哪儿知道你这都分辨不出来啊?” 曲方禾连锤带打,她是真的差点被吓得魂都没了! 温铎放声大笑。 眼看山下亮了灯,山脚近在咫尺,气氛还算融洽,曲方禾稍稍直起上身,冷不丁想到昏睡前的疑问。 当时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她没有听清楚他的回答。在最后一个台阶前,她把话撂在了山上。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之前说的‘讨厌’是什么意思?”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撞在一起。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冷意,他们同时被吹得噤了声。 “……算了,先去吃饭。” 大部队的大巴早开走了,两人上了温铎的越野车。曲方禾坐副驾,刚开车门,暖气扑来,迎面就打了个反差的寒噤。 他早早就把空调打开了。还挺细心。 为了驱寒,最后,两人一致选了吃火锅。 到了家还算有名的火锅店,锅一上来,鸳鸯锅温差分明。 温铎对着那翻腾着红椒的红油锅发怵:“你还是一如既往能吃辣。” 可能因为他这人的感官很敏锐,所以很讨厌极端的东西,他吃的很简单,有时候嫌麻烦可能一个月都在吃白人饭,对特别甜、辣之类刺激味蕾的都拒绝。 这点和曲方禾完全两样。两人吃也吃不到一锅去,注定了是两路人。 等配菜上来了,他们开始涮小肥羊吃,曲方禾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你可以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 曲方禾托着腮,用筷子指了指辣锅。 温铎脸色莫测,眨巴着眼装可怜:“就非要那样吗?” 曲方禾点头。 男人没办法,只好夹了块肥牛在辣锅里涮,十秒后,拎起,视死如归地将辣牛肉往嘴里送。 尽管他沉着脸,努力装出无所谓,但是生理反应不会撒谎。 随着他腮边鼓动咀嚼,温铎的脸逐渐也成了傍晚的火烧云,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 曲方禾揶揄:“把帽子拿下来,感觉你脑袋会像老式火车头那样‘呜呜’鸣笛,还会冒烟。” “发型都乱了,不要。”温铎压着冷帽,委屈。</p >然而在曲方禾的强烈要求下,他没办法,只能心虚气短摘下帽子。 ——居然真的在冒烟。 真把曲方禾逗了个死去活来。 好,恶作剧掰平了。 她吃得半饱,放下筷子,平心静气地和温铎要一个答案。 那个没有告一段落的问题,她还要问,势必要一个答案,这是曲方禾的生存哲学。 都有疑问,总得有个先后顺序。 温铎:“猜拳?” 好吧,这规则一下,注定是对方先,此类运气类的游戏,她几乎没有赢过。 可能一生中运气最好的就是曾经找到了命定,但很快,这也成了假的。可见她运气只差。 温铎拖着下颌:“为什么说讨厌,很痛,很不舒服?不喜欢?” 隔壁走过拖着托盘的服务员,险些一个踉跄。 但这两人没人注意,因为他们都像拔河一样,在这张桌上拉锯,保护着自己的界限,试探着对方的界限。 曲方禾正准备敷衍过去,对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补了句。 “自由心证,但是必须要说出让我信服的原因,撒谎的话一辈子穷光蛋。” ……真够狠的啊。不信诅咒起誓这招的曲方禾也被震住了。 她只好坦诚,无所谓道:“因为上一次,你暂时标记我之后就跑了,给我留下了PTSD,可以赔点钱给我吗?” 你的招数为什么那么多呢,为什么总是你说了算呢? 温铎怔住,一瞬食难下咽,眼睫眨得快了许多,瞳仁向右游移,“这样……” 或许他想解释。 曲方禾摇头:“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不接受,而且,太晚了。” “你说的对。” 只是之后男人便低落了许多。 轮流回答,到了温铎,他那漆黑的眼睛猝然变得湿润亮泽。 要给这段关系定义为什么呢? 医生和病人,已经不够。曲方禾很讨厌温铎假模假样叫自己‘曲女士’,因为他那么喊着,但是眼睛明明又一直咬人。 没有人会那样看自己的病人吧。真怕某天对方被抓近派出所。 尽管,这种重新确认,只是一种“今日退一城,明日割十城”的苟且,但是没有办法。 因为有过那“一小时”,蚌壳已经有被撬开的趋势,他们只会越加暴露,直到完全打开。 现在什么理论都不够用了,病人,把他当植物看待,都不够。和自己打赌奖励买鸡爪鹅爪也不够了。 这时温铎缓缓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的……” 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当然已经不适合了。 那辣度还没有缓过,温铎的脸酡红,仿佛喝醉了酒,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好像自己的同龄人,甚至更小。 他没能说完,噙着那双湿眼睛,祈求地看着曲方禾,好像这一刻,他是为她存在的,她一声令下,他才得以苟活。 曲方禾内心波澜,几乎战栗,突然就生出一丝施虐欲。或许是梦,让她想起了完全不想回想的过往,挫败、无能。 “让我来定义吧。” 轮流制。他们总是如此的。 曲方禾看着他,看他眼睛里流出爱意,明知他想要,但她不会给。这一次,主动权在她手中。 她想要折磨他。 感谢团建,感谢他们居然在一个单位,那他们岂不是…… “在那之外,在病人和医生的关系之外,我们还是同事吧。”曲方禾搅拌着吸管,听冰块当啷响。 “毕竟,病人的话只有三个月。做同事还久一点。” 虽然她只是个短期调岗的职员啦。 冬天喝冷饮真是有够舒爽,此刻,她也有种打了胜仗的感受。 她很欣喜能在温铎的脸上看到接受,但心痛的表情。 “是,总比陌生人强吧。”温铎端起杯子,与她干杯。 碰撞,叮铃响动。 曲方禾笑着,喝了一口,冷意刺激着口腔。啊,上牙膛被火锅烫破皮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