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五条拆家的我诅咒了他》 1. 第 1 章 五条悟死了。 原本,这件事不应该和我产生任何关系。毕竟我没有见过他,而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我们之间是非常单纯的房屋毁灭者和受害人的关系。 是的,字面意思:五条悟拆了我家的房子,而且不是一次,是整整三次。 听起来,这个“五条悟”更像是一场飓风、一座活火山、一种炸药,甚至是一辆新干线。但是不是的。他只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类,而且正好克我家的房子。 说来有些超自然,但是在这个国家,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例如燃气泄露、粉尘爆炸、学生心情不好等等,经常会发生学校、医院、殡仪馆之类的地方夷为平地的事。请别问我为什么,也许是某种设定吧。但是,如果像我家这样,搬到三个不同的地方、依然精准地被同一个人追着炸,那么即使是在日本,也能算得上是灵异事件了。 * 一切起源于2005年,那时我九岁,和爸爸妈妈住在名古屋乡下的祖宅里。某个寻常的深夜,我在儿童卧室里沉沉睡去。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里晒月亮。我推理了一下,合理地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心安理得地又闭上了眼睛,直到我被大呼小叫的爸爸妈妈晃醒。 原来我看到的不是大坑,而是我的家。在星星都睡着的这个晚上,某种神秘的力量把偌大的老宅炸得灰飞烟灭,更神秘的是我们一家居然安然无恙。 第二天,一群穿着正装的人找上了门,领头的自称五条聪的年轻男人如是解释道: “五条家孩子参与的学生研习项目中途发生意外,导致了这场爆炸事故。我们深表歉意,会对此负起全部责任。” 爸爸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呃,您是说……学生研习吗?” 这位五条聪先生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的。大体上是瓦斯和C4炸药一类的科学小实验。是旨在鼓励学生动手实践和全面发展的项目。” 爸爸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哦哦……” 五条聪先生立刻补充道:“请您放心,这个研习项目是由政府批准和赞助的,绝对不是未经许可的危险行为。主要是我们家孩子太强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还请您多多包涵了。” ……他说到“太强了”的时候,这个骄傲中带着柔情的笑容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恶心啊。 我们最后收到了一笔巨额赔款,在政府支付的金额之外,五条家又额外追加了补偿。这群人再次深鞠躬致歉后,跟着五条聪悄然离去。 我听到五条聪离开的时候在打电话: “是,已经送到了……悟少爷说昨晚只炸了这一家,万幸没有伤亡……抱歉,具体经过我也不清楚……” 悟少爷——五条悟。 这个作风十分摇滚的炸弹客,意外地有个很古典的名字。 我心不在焉地想: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少爷这么封建的称呼吗? 总之,我们拿着新鲜出炉的赔偿款,连夜召开了家庭会议。最后,雷厉风行的激进派妈妈拍了板: 搬到大城市就不会再随便发生爆炸这种事了,反正祖宅也没了,去东京! 经过精心挑选,我们最终购入了新宿区的一户建,开始了新的生活。妈妈非常满意这个新家,扬言要住到至少七十岁。 * ——那么,看到这个选址,关心新闻或者股价的朋友想必已经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 2017年的平安夜,我们家的房子再一次灰飞烟灭。 巧得很,负责送赔款和慰问的依然是老熟人。在看到我们一家的时候,五条聪顿时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个表情让他一下年轻了十岁: “哈哈,真巧啊,您家的房子又没了……呃,不是的。非常抱歉。” 我说:“哦,看来是你们家孩子最近又在冲刺诺贝尔奖了?这次做的又是什么科学小实验呢,难道是研发氢……” 妈妈立刻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微笑:“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哈哈。” 五条聪假装没有听见我的后半句,说道:“正是如此,家主受国民政府委托,进行必要的科研测试,不幸波及了新宿区的部分建筑。我们为您家的损失诚恳致歉。” 据他的说法,这次行动的影响虽然由政府承担,但受灾居民过多,所以五条家现在正在义务协助官方的善后工作。 所以,是什么样的家底和人脉,可以支持这位五条悟当了整整十二年的无敌破坏王呢?我不知道,我只想把手伸进五条悟的钱包里暖暖。 送他们到玄关的时候,我对五条聪说:“您今天似乎不在状态。也许我可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吗?” 五条聪愣了愣,有些吃惊地说:“您真敏锐啊。” 我说:“那倒没有。主要是您错穿成我的鞋了。” 五条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带蝴蝶结的皮鞋,默默捂住了脸:“……真的非常抱歉。” 沉默了几秒,他低声说: “家主的挚友,在本次事件中身故了。” 妈妈啊了一声。五条聪接着说道:“家主是心志坚强之人,所以……其实,只是我这个局外人在自作主张地为他担心。毕竟是少年时代就相识的、唯一的挚友……啊,抱歉。” 他有点局促地朝我们笑了笑,“对着承蒙巨大损失的各位,我却自顾自地说起多余的话了。请不要在意。”爸爸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再有钱、再任性、再易燃易爆炸的人,也会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事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五条聪:“冒昧问一句,您和那位悟先生吃甜食吗?” 五条聪有点没反应过来:“啊?……我都可以,倒是家主大人可以说是嗜甜如命呢。” 我跑进厨房,拿了两个漂亮的纸袋子出来,递给了五条聪: “我最近正在学习烘焙,这是我刚烤好的曲奇,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当作是一点小小的伴手礼。” 五条聪呆呆地接过来:“啊,是给我和家主的吗?” 我说:“是的,希望甜食能让你们心情好一些,毕竟听上去你们最近都经历了很多。还有可以的话请五条悟先生看在小饼干的份上,注意一下科研过程中的安全防护,我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送走了脸上混合着感动和尴尬的五条聪,我把烤箱里剩下的曲奇都装盘端了出来。爸爸沉思着,显然还在回想着刚刚的对话,一边拿起一块曲奇送进嘴里。吃完,他很体贴地把曲奇盘子递给妈妈。妈妈也拿起一块曲奇,吃完,然后把盘子递给我。我也拿起一块曲奇,吃…… ……啊。好咸。 貌似把糖放成盐了。 马上就要吃到这款巨无敌咸的曲奇的五条悟先生,大概也不会再有工夫为友人感伤了。 当晚,时隔多年,我们再一次就搬家召开了家庭会议。鉴于第一次失败的教训,这次,比起激进派的妈妈,相对保守的爸爸做了决定: 正如同一个航班号很少二次空难一样,根据概率论,同一个地点、再次发生意外的概率极低!坚守新宿绝不转移! * ——至于我,我是这个家里最保守的保守派。 具体表现为我觉得激进派的妈妈太保守。 我说: “十四年前那次,我就说了应该移民到韩国或者津巴布韦或者格陵兰岛。这个国家太危险了。” 爸爸妈妈在第三次化成废墟的家门前土下座:“是我们错了非常抱歉。” 彼时新年刚过不久,但是全国却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庆祝2019年的到来。接二连三 的爆炸、封锁、断水停电、伤亡事故……自从去年十月底疏散离开东京中心以来,我们经历了太多混乱的剧变。当尘埃落定,新宿禁区开放的时候,我们家毫不意外地再次失去了房子。 这一次,前来的负责人只有一个,能看出政府目前真的很缺人手。这位先生自称是姓伊地知,于是妈妈情不自禁地嘀咕道: “还好不是又姓五条啊!不然就真的巧合得有些太诡异了。” 没想到伊地知先生立刻抬起了头:“您是认识五条家的人么?” 妈妈下意识地接话道:“啊!实不相瞒这是我们家第三次被炸了,之前两次都是一位名叫五条聪的先生负责对接,他……”说到这里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不会这次我们家又是那位五条悟先生炸的吧?!” 事实证明,世界在剧变,而五条悟和他的大爆炸始终如一。伊地知先生作为他的下属,确认了五条悟在新宿的国家级实验中引发爆炸的事实。 伊地知先生轻声细气地道:“至于您提到的五条聪先生,他此时正在操持葬礼,腾不出手来支援本次善后工作,请您谅解。” 爸爸叹了口气:“原来聪先生在忙于治丧啊。希望下次能有机会慰问他。” 伊地知先生说:“他想必会很感谢您的关心的。” 窄小的临时落脚点一时陷入了沉默。 妈妈忍不住开口埋怨道:“伊地知先生啊!可以请您转告五条悟先生吗?关心科学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能一直爆炸吧?看看我们家的房子啊……” 伊地知先生低着头,说道:“对于房子的遭遇,我们真的很抱歉。但至少您一家都还活着。” ……至少、您还、活着! 嚯! 我们三个人震惊地同时看向了他。在此说明一下,从外形上判定,伊地知先生是一位社畜得不能再社畜的标准社畜;因此,我们本以为这样一句牢骚,只会从他那里收到90度鞠躬,加不走心的八股式致歉,完全没想到这位究极社畜会说出如此低情商的回复。 连著名的老好人爸爸也忍不住吐槽:“这是应该对房子第三次被毁掉的人说的安慰吗……” 他突然住了口。只见伊地知先生的头埋得死死的,肩膀微微地抖动。 ——他在哭,眼泪不得体地糊满了镜片,沉默地顺着脸颊滴到西装上。我看着这个失态的成年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五条悟死了啊,原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位科学狂人的求仁得仁。 * 从那天之后,世界似乎改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有。在独自搬进新公寓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决定祭拜一下五条悟。 老实说,作为一个陌生人,我甚至没有为他哀悼的立场,唯一的感情联结貌似是每次因为他而搬家所产生的怨气。但也许是因为好歹单方面认识了十四年,又也许是因为一点斯人已逝的感慨,总之,我还是立刻着手去做了。供品我用自己烤的一堆橙子巧克力曲奇代替,线香用北麓草水购入的日用香代替,定制灵牌和遗照更是不太现实,最后裁了一块纸板写上了五条悟的名字作为代替。 很显然,我于此道一窍不通,这个祭拜仪式完全是东拼西凑。意思是说,我没想过真的会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2019.2.10,上午10:17,东京木场站附近,公寓楼内】 设好这个草率的小祭坛后的第二天,我难得在不用上班的周日起了个早,出门买了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 回家打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猫猫头,正在光明正大地偷吃给五条悟的贡品。 猫叼着橙子曲奇看过来,反客为主地说:“欢迎回家!——” 我手里的白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2. 第 2 章 这、真的只是个猫猫……头而已。 没有身子,只有一个圆溜溜的猫脑壳在欢脱地吃我准备的橙子黑巧曲奇。长得很简约,很卡通,一坨蓬松的雪白毛球上有一对晃动的猫耳朵和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像个毛绒玩具或者抱枕之类的。 我默默地抄起花束指着它: “……你是什么东西?” “这都看不出来?”这个不明生物冲着我wink了一下,“我当然是猫啊。” 我对它的电眼不为所动,冷酷地说:“不可能。哪有猫只有头没有身子的。” 它好像很委屈:“啊,明明还有尾巴呢。”说着它蹦了蹦,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甩过来,扑了我一脸。 “……所以你倒是回答身体在哪里啊?还有,真是猫的话,不应该很讨厌柑橘味吗?”我指着已经消失一半的橙子曲奇质问它。 “因为我是转基因新品种,所以口味会有变化喵~” “猫也做不到凭空出现在我家里。” “其实我是哆啦A梦可以用任意门——” 我忍无可忍地一花束砸中它:“比起这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啊!” 猫嗷了一声,被拍得身上窜出一团团浮毛,像一朵爆炸的蒲公英。挨了一下之后,这猫终于消停了,有点蔫巴地说: “好啦好啦,其实我也不知道。好像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脑子里完全——空白,什么也不记得。就是这样啦。” ……不管怎么看都还是很可疑啊。 我问:“所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吗?” 猫又叼起一块曲奇,说:“诶呀,忘掉也无所谓吧。” 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把正在嚼嚼嚼的猫从祭坛前面拎了起来:“不要吃这个,我给你弄别的。” 猫被迫与那盘小饼干分离,用眼神控诉着我。我装作读不懂猫脸的表情,说道:“不可以。这个是给别人的。” 猫撇撇嘴,转头打量着那个简陋的纸牌,念道:“五、条、悟。知道啦,不就是给他的嘛。 “你居然不是文盲啊,身为一只猫。” “不行吗?所以,这个五条悟是你什么人啊?” “什么人也不是。……你干什么?喂那个不能吃!” 我想要阻拦但已经晚了,猫突然张大嘴,嗷呜一口咬断了灵牌,然后把上半截吞了进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消失了,只剩孤零零的一个“悟”字,插在供品前面。 “好啦!”猫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悟这个字,以后我就叫悟好了。所以,现在这盘饼干是给我的——感谢款待!” “……喂。不管你是什么现在都请离开我家。不然我会叫安保来,或者直接报警。” 我的表情大概变得很可怕,因为这奇葩的猫——现在自称是悟了——立刻一弹一弹地退到了大门边上,说:“慢着!我留在这里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他。只听他用非常深沉的语气说: “我有一种毫无根据但是绝对正确的直觉:如果跟你分开的话,就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刚刚还准备洗耳恭听的我真是可笑啊! 叮咚——叮咚—— 门铃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响了。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离得近的悟就跳上了门把手,直接用尾巴开了门。 “您好!这里是佐川急便,请问是朝仓小姐吧?请签收高田小姐寄给您的——诶?” 站在门外的配送员一边问候,一边从电子终端上抬起头,然后和站在屋内、离门口有五米远的我面面相觑。 “喔!您隔得这么远也能开门吗?还是说门本来就没锁?”配送员十分惊奇地问。我硬着头皮说:“……这个,是我家猫把门扒拉开了。”配送员笑起来:“难怪呢!不过,”他左顾右盼,有些疑惑地说: “好像也没看见猫啊。” 我慢慢地把视线投向快递员脸的左侧。悟就在那里,坐在悬挂的储物格上,一脸无辜地晃悠着大尾巴,几乎要拂到快递员的脸上,但这个人的目光毫无反应地穿了过去。 ……啊。 所以只有我能看见啊。 * “来吃吧。” 我还是履约另外做了饭给悟,后者非常期待地把脑袋凑了过来,然后在看清菜色的瞬间垮起了脸: “这都是什么啊……水煮南瓜蛋黄胡萝卜鸡胸肉……请给我更多的小饼干……” “是根据网上攻略特制的健康营养猫饭。猫是不能吃重油重糖食物的。” “别把我当猫对待啊!” “刚刚是谁耍赖非要说自己是猫的?!” …… 猫最终骂骂咧咧地叼起一块南瓜,我蹲在旁边试图和它讲道理: “吃完了这个可以请你出去吗?我暂时没有养猫的打算。下个月就是决算期,我会忙得像陀螺一样。” “诶好绝情啊——但是不行。不是开玩笑哦,我千真万确地直觉跟你分开会发生不好的事。还有下次不要放胡萝卜了好讨厌。” “吃白饭的猫没资格嫌弃吧!” 这场拌嘴很快被再次响起的门铃打断。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外站着另一个公司的配送员。 哦,除了延子寄来的,老家应该也有一个包裹是今天送达。我正打算开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面对着悟,微笑着问:“来打个赌吧?如果这位快递员能看到你,我就报警把你抓走。” 悟一边把胡萝卜挑出去,一边说:“那如果这个人还是看不到呢?” 我背靠在门板上,反手握住门把,说:“那很遗憾,作为唯一目击者,我只能亲自把你扫地出门了。” “完全没差啊不公平!” “好的既然你也没有异议,预备、开始!” 我拧开了门。 …… ……门呢? 我愣愣地站着,四周一片寂静的黑暗。手里的门把消失了。上午的日光消失了。公寓楼的走廊消失了。 我试探性地伸手,肘部却顶到了坚实的墙面。我心里一沉,往后退了半步——半步都不到,我只是稍微一动,就撞在了一整面金属板上。 我很快就意识到,我被困在了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身前是一扇铁栅栏,背后是金属板,左右两边是粗糙的砖墙。天花板高度无法估计,但是我刚刚听到有回声传来。 前后左右,不管我往哪个方向挪动,都只有大约一掌宽的间隙,我被迫保持原地直立,甚至没法转身或是坐下。 也就是说,如果我记忆没有断片的话,我在推门而出的瞬间,就被关进了这个“棺材”。而我因为根本没有离家的打算,甚至没有拿上手机。 ……真是见鬼了。 * 嗵、嗵。 我默默地数着心跳计时。 已经困在这里差不多五个小时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不管怎么喊叫或者敲击,都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我独自站在漆黑的外太空一样。 唯一的动静,是金属板后面隐约传来的摩擦声和震动感。铁栅栏看起来是唯一的突破口,我甚至怀疑过我是不是从那里被丢进来的。但是无论我如何竭力探向栅栏外面,都只能伸出去极其有限的长度,而且什么也摸不到。 理论上没有饮水和食物,人也能撑几天,但是我在这里几乎不能移动,必然坚持不了那么久。 ……不会就这么站到死吧? 同事应该会及时发现缺勤吧。应该。 就在我站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里响起: “果然一分开就有不好的事啊。” 我几乎要以为是站太久而产生的幻觉,愣了几秒才回答:“什么,你在这里吗?” 悟说:“在的哦。转身!” 我本能地应声回头,然后脸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金属板。 悟:“哈哈哈哈被骗了吧!” 我:“……” 悟笑了好一阵才勉强刹住,很没诚意地安抚我:“好啦好啦,我虽然不在,但是也离你非常近了。” 虽然笑 得很欠揍,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里能听到他的声音居然让人很安心。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感觉好吵。” 能在脑子里说话的猫如是道:“很难说,你出门的瞬间凭空消失了啊。还好我发现我们有超~强的心灵感应,一路找到了——我看看门牌——416室门口,才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 “我究竟在哪里?416室附近也没有这种地方吧。” 悟说:“说到在哪里,我姑且问一下,你现在身体是完整的吗?” 我:“……请不要突然开这么恐怖的玩笑。” 悟:“我是认真的诶。比如你的大腿或者手臂还在吗?确认一下?” 在一片无人的漆黑中听这种话,真的有点阴森。我默默地转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然后告诉他:“……除了脱发,没有损失其他零件。” 悟诶了一声,说:“那就奇怪了? “我现在明明感觉到你一半在第五层,一半在第四层呢。” * 悟说它能感觉它就在我周围,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我。目前比较乐观的猜测是某种怪力混淆了空间坐标,比较悲观的猜测是……“哇哦!那么到底是你的上半身在一层、下半身在另一层,还是左半身在……” 我麻木地打断了他:“谢谢。我不是很想知道。”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所以为什么会来救我,你原来是这么好心的类型吗?” 悟说:“怎么说呢,你被抓走之后,我状态就变得很差——就像是因为违反了'不可以分开'这个规则,所以受到了惩罚的感觉?总之有点麻烦啊,不能放着你不管了。” “分开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居然不是随口乱编的吗?这到底是个什么离谱的规则啊。 被扔进暗黑版宝可梦副本了吗,宠物和主人分开就会遭天谴什么的?难道我被关进这里,也是因为跟他分开的“惩罚”?话说我出个家门也能算是分开吗?…… 疑点层出不穷,我越想越混乱,干脆问他:“你要怎么解决?靠‘心灵感应’吗?” 悟得意洋洋地说:“别小看我啊。我隐约发现我还会气功波呢。就这样,咻——啪!超厉害的啊,不愧是我!” 心灵感应。气功波。 我本来应该对此好好哗然一下,但是今天已经发生太多诡异的事情了,我只是有气无力地道:“那么请这位超厉害的悟想想办法。我明天还要上班。” 悟思考了一会儿,说:“嗯——有得必有失,既然禁锢你的东西内部难以逃脱,而且常规情况下几乎没办法定位,那么,作为代价,它的外部一定很脆弱!” 我:“这种神奇的交换论也是‘绝对正确的直觉’告诉你的吗?” 悟很兴奋地说:“bingo!所以既然如此—— “别思考在哪层了,直接从外面全部打破怎么样?” 我愣了一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出声:“停手!” 已经迟了。背后的金属板猛然向我涌来,把我挤进栅栏里。我被迫意识到这个空间居然还能缩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骇人的热浪。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个地方太小了,如果他要用所谓的“气功波”从外面打破,我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仅仅三秒之内,我就已经完全没有余地保持正面向前,甚至连喘气都费劲,而那该死的猫还在我脑子里欢乐地喊号子: “一、二!再加把劲!嘿哟!” 我竭尽全力侧着头,喊道: “既然我们不能分开!那么我死了的话你也——” 悟说:“哈哈没错,我应该也会死~” 我几乎有点抓狂:“……??!” 悟:“所以你千万坚持住不要死哦!马上就好,三——” 还能活着出去的话一定要把这家伙压成猫饼。 “二——” 肋骨在咔咔作响,我极度怀疑下一秒就会被压断—— “一!” 哗啦—— 3. 第 3 章【修】 铁栅栏被压碎了。 高温高压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扑了过来,从我背后的金属板到面前的栅栏,一寸寸全部崩碎成齑粉。 沐浴在这毁灭性的狂澜里,我却只感到重压消失后的松快。猩红的冲击波淹没了这个樊笼,而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黑暗被击碎,天地颠倒,我脚下一空,然后脸贴地摔在了公寓楼明亮的走廊上。 悟跳过来蹲在我面前,兴高采烈地说:“果然啊,我的攻击对你不起作用呢!” 我顾不上爬起来,第一时间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这可恶的猫。猫被我捏得喵喵叫,我表情狰狞地抬起头,正要找他算账,视线却瞬间定格在了悟的身后。 装修简洁、一尘不染的公寓走廊上,站着一具直挺挺的干尸。 这个场景违和得像在做梦,但是梦做不到如此细节,我甚至能看清那干枯斑驳的皮肤。干尸的嘴慢慢地裂开,越张越大,吐出混乱的字句: “不公平……凭什么你被找到了……凭什么你逃出来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是这东西困住的我?! 我来不及思考,就看到它栽倒在地,头拧了180度正对着我们,紧接着飞速爬了过来。我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立刻把悟转过去:“再来一次!刚刚那个气功波!” 悟:“没问……诶?” 我手里一空,抓着的猫突然像漏气似的变小了,落进我手心。福团一样大的猫开朗地说:“哎呀呀~好像没电了。启动不了气功波啦!” 我捧着他,他望着我,我们大眼瞪小眼。 我:“……” 悟:“……” 干尸:“吼!!!” 我把悟一把塞进口袋,爬起来夺路而逃。 ——这不靠谱的猫!! 干尸看着要散架了,速度却快得惊人,扭曲的四肢像蜘蛛腿一样扭动着,咆哮着紧追不舍。我冲过拐角,险险地甩开它一截,朝家的方向狂奔。 ——既然它是在我走出家门的瞬间下手的,那么它大概率进不来! 身后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被碰到的前一秒,我终于解开了密码锁,扑进去的同时用尽全力甩上大门。砰地一声,干尸紧跟着撞在门板上,整面墙都随之颤抖。我用全身的重量抵着家门,大口喘息,肺部仿佛在痛苦地燃烧。 就在这一刻,我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干枯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一种莫名的力量逐渐充盈着我的身体。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冒了出来,看起来也很诧异。 “诶?一到家就感觉充满电了,”它快乐地跳上我的肩膀,“看来我们俩是窝里横的类型?” 我对悟说:“小心点,别把家里东西弄坏。”然后一把拉开门,和干尸打了个照面。这怪物正摆出了要往前冲的架势,大概完全没料到猎物会主动打开门,那张死人的脸上真切地浮现出错愕的神情。 我对它微笑:“不进来坐坐吗?” 下一秒,光波横扫而出。 干尸带着不解的表情,被拦腰撕裂,碎片在落地的过程中,就纷纷汽化一般地消失了。 我终于脱力地慢慢滑坐到地上。门口的快递被冲击所波及,里面装着的轻飘飘的纸片满屋子乱飞,像一场仓皇的大雪。 悟顶着纸雪,嘚瑟地问我:“怎么样?现在不是吃白饭的猫了吧?” 我靠着门框调整呼吸,很费力地说:“没准就是你招来的啊?我活了二十三年只遇到过两个超自然的东西,一个是你,一个是它。不觉得太巧了吗?” 悟:“不要把我和那种长得很丑的东西相提并论啊!” 我:“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这位记忆比白纸还要空荡荡的猫?” 我说着,索性抓过一张纸,一条条写下到目前为止的发现: 1.说自己是猫但各方面都不像猫的猫 2.会心灵感应和气功波一类的超能力。但是气功波对我无效 3.据说我们分开会遇到麻烦,具体后果未知。目前确定的后果是悟会变虚弱。存疑的后果是我会被动吸引来一只喜欢玩囚禁的干尸 4.在家的范围里,能力强度会翻倍 写完,我回过头看着这个总结:“这都是什么啊。非常无厘头的样子。” 悟蹲在纸上浏览着文字,只是以他现 在的大小来说,很像个特殊款式的猫咪镇纸。这个镇纸很高深莫测地说: “如此看来,我不会是守护你家的屋敷神吧?” “……屋什么神?” “就是那种特定一户人家的守护神灵啦。一般是保佑家人平安,镇守房屋宅地的。” 我:“为什么你总是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啊。这样说的话难道你是民俗故事里那种犯了错的妖怪,被惩罚来守护我家作为赎罪之类的?” 悟用抗议的语气说:“喂喂,为什么不能是稍微正面一点的形象?比如我是来报恩的精灵,或者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已经越说越离谱了啊! “我又不信那种——”我突然刹住了话头,想起了一件几乎被我遗忘的小事。 那还是今年初诣的时候。我一向对求神拜佛的有效性持怀疑态度,每次去寺里都心不在焉草草了事,写绘马的时候也不例外。于是,在一片求姻缘、求财运、求事业的木牌里,我留下了极其草率极其扎眼的“真的不想再搬家了拜托了”。 ……真的假的。就因为这个吗? 神不去回应那些虔诚的信徒和真挚的愿望,但是给我家送来了一只莫名其妙的猫吗? 那真的是相当恶趣味了啊! 我越想越头大:“无论如何,还是尽快搞清楚状况,然后尝试解除这种联结吧。” 猫不置可否地拖长声音“诶——”了一声。我说:“你也没打算真的当我的随身小精灵吧?这个联结只要还在一天,你就不能离开我太远。” 而且,虽然这猫胡话连篇,但是有一句我倒是非常赞同:“有得必有失”。 我:“另一方面来说,即使真的是神的馈赠——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也是要偿还的,不可能白送我一个守护灵吧?不知道我毫无察觉地付出了什么代价啊。所以还是早点解决为好。” 悟说:“听懂了。是打算弃养啊。真是心比钢铁还要坚硬——” “我现在想到了三个可能的方法,”我充耳不闻地说,“分别是——”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叫: “死人了!救、救命啊!这里有死人!!” 4. 第 4 章【修】 416室的门口尘烟弥漫,天花板和墙壁都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刚才被悟用蛮力破坏的建材。现场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看起来都是这层的住户,正神色惊慌地围着什么。我靠近前面,俯身观察着被围在中间的事物。 是一具干尸。 并不是刚才那种会追杀我们的怪物,而是一具真正的人类遗体。肌体干瘪,皮肤已经发黑发黄,像旧皮革一样裹在骨架上。我端详着这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间,我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睁大了双眼。 我想起他是谁了。 就在仅仅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充满水分的时候,曾经在电梯里和我打过招呼。我刚刚搬进这栋楼,对邻居们都还不大熟悉,于是他主动自我介绍是432室的住户田中。 “……那是早上九点多,我要出门买花的时候发生的事。”我通过感应把情报无声地共享给悟,“如果那时候田中还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成死去已久的干尸状态?” 旁边有个男人跌坐在地,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地看着尸体。有几位住户围在他身边试图安抚他,但看起来没什么成效。 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小声地告诉我,坐在地上的是住在416室的高桥,他和死者有时候一起出去晨跑,算是比较熟悉。其他人是大概二十分钟前,听到一阵响声,所以找过来的。那时这些人只目击到了损坏的走廊,并没有田中的遗体。 她脸色苍白地说:“416室离损坏现场最近,但是高桥先生说他前一晚服用了感冒药,睡得很沉,并没有立刻被巨响吵醒。刚刚……高桥先生醒了,发现田中先生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送了求救信息,于是着急地想要出门……” 另一个年轻男人抢着说了下去:“我们那时正在讨论走廊是怎么被损坏的,没人注意416室那边。突然间,我们就听到一声惨叫!回头的时候,我们就看到416室门开了,这具干尸正直挺挺朝高桥倒下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说: “根本不知道这尸体是从哪里来的,就好像……悄悄站在416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开门一样。” 悟缩在我的兜帽里,闻言探出头对我说:“应该也是那个长得像话梅干一样皱巴巴的家伙干的。它禁锢你们的空间,大概率是自己制造出来的。话梅干被我们解决之后,空间失去了能量来源,最终崩坏了,其他受害者也就掉出来了。” 颓坐在地的高桥指着摔在一边的手机,语无伦次地说:“而且……而且他的信息……” 我弯腰捡起了高桥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和田中的聊天窗口。我划动了几下,看着看着,一阵头皮发麻。 太多了。 聊天窗口几乎被刷爆了。第一条求救信息是今早9点52分发出的,最后一条是9点53分。然而在这短短一分多钟内,田中竟然向高桥发送了几百甚至上千条信息。 [432田中翔太] 9:52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很窄,只能站着 9:52 没有灯 9:52 请你帮我联系管理员吧,我再试一下能不能自己出去 …… 9:52 这里不是房间 像是 不是,不是房间 我转不过来 …… 9:52 你是不是没有回复 还是我没有收到 还是我刚刚已经问过了 …… 9:53 我听见上面有东西过去了 很近 就在我头顶你去报警 我不知道我的手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在墙里面 墙是我 …… 9:53 你快一点 快一点 快一点 快一d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dd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11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1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掌心不知不觉起了一层冷汗。 悟啧啧称奇:“就算田中先生其实是触手怪,也不可能在一分钟内打这么多字吧。而且发这么多条,手机也会卡住的。……诶,怎么了?为什么又摆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却不在看聊天记录,而是盯着角落里的时间显示。“现在才上午11点03分?而且依然是10号?”我在脑海里问悟,“从我消失,到你找到我……过去了多久?” 悟说:“最多五分钟。我救你的时候可是很积极的哦。 它了然地问:“你被困的时候,和外部时间流速不一样?” 我艰难地说:“是。我感觉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原来如此。 那个空间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难以定位、无法逃脱,更在于快得离奇的时间流速。 看尸体的状态,显然田中被困之处比我那里的时间还要快得多。也许是因为悟的强大,与他联结的我才没有经历相同量级的酷刑。 那几百条信息,实际上是他在手机电量耗尽前,大约一天左右的时间里,给高桥发的全部消息。只是从外界看来只过去了一分钟。 从第一条消息发出,到尸体掉出来,这几十分钟里,他独自经历了寂静的死亡的几十天。 悟说:“看来‘可通过的电子讯号’也是交换的条件之一。这个牢笼内部真是比我设想的还要强啊。而且受害者的精神状态也很不对,应该也是那个空间的影响。” 我一时无言。 多么绝望的死法。在逼仄的黑暗里活活站到死为止,死后也困在其中。即使能发出求救消息,也因为时间差无法得到回应,更何况常规手段根本找不到也救不出他。 “我觉得,”我对悟说,“那个空间应该不存在于现实的维度。托心灵感应的福,我被你‘找到了’,所以才能一力破万法地打碎它。实际上,它应该就像你感知的那样,既在四楼……也在五楼。” “是啊,”悟说,“既不在四楼。也不在五楼。” * 警察和公寓负责人稍后抵达,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楼下警车的声音隐隐传来。第一目击者们在挨个接受问话,我远远地看着裹尸袋被带走,感觉大脑和心里一样空落落的,好像遗忘了什么似的。 “请问是朝倉遥小姐吗?” 我从走神的状态惊醒。说话的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性,她很职业地对我微微鞠躬,说: “您好,我是公寓管理会社的负责人。我收到了关于416室附近走廊损坏的报告,所以刚刚查看了监控。虽然无法看清事故经过,但录像确实显示,墙壁和楼板塌陷时候,您是当时唯一一个在现场的人——” ……啊。终于想起来我忘掉什么了。 悟为了救我打坏的公寓设施……! 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问我:“那么请问,您对于这起损毁事故有什么头绪吗……?” 我保持着尴尬的微笑,无话可说。悟心虚地贴了过来,毛绒绒的一小团,有点讨好地蹭了蹭我的颈窝。 我在脑海里对他说:“这种时候别萌混过关啊!” 悟说:“喵。因为是猫,所以什么也听不懂哦!” 没办法了。我硬着头皮对她说:“很抱歉。楼房的损坏是我造成的。虽然大概无法立刻还清,但是我会对此负责的。” ……好熟悉的台词。想不到在听了三次之后,我也有说出这些话的一天。 我这能算是继承了那位五条悟的遗志吗。还是说因为我糟糕的祭拜仪式,被五条悟的炸弹客英灵给诅咒了? 我微低着头等待负责人的震怒,顺势瞥了一眼走廊损坏的情况。洞穿的天花板,凹陷的墙板,烤黑的地板……一样样看过去,全是金钱。 ……不知道我废寝忘食地打工三年能不能还上啊?! 三秒之后,负责人终于开口了。她说: “啊?”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瞪得圆圆的,说:“您是说,您什么器械都没带,什么危险品都没有,就像录像里那样赤手空拳着,就把走廊弄成这样了吗?” 我:“……” 是的,虽然很匪夷所思,但真的就是这样。 但是负责人显然把我当成了“被离奇变成干尸的邻居吓糊涂的年轻人”,用一种极其慈祥的声线对我循循善诱: “请您不要紧张,只是向您询问当时的情况,有助于我们排查事故原因罢了。比如,您当时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声?具体是从哪一侧传来的?……” * ……结果最后就真的这样蒙混过关了。 悟说:“好险好险。差点就成为破产之家了!” 我阴森森地说:“是时候把你送到池袋的猫咪咖啡店打工了。以你的姿色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吧?” “好可怕。居然让我去卖身还债!” “毕竟一点钱都不还的话良心会痛吧?!” 我一边占据道德高地谴责他,一边伸手要去按家门上的密码锁。这时悟突然说:“等等。我们出去的时候锁门了对吧?” “对?” “那要小心点了,”悟说,“家里现在有人哦。” 5. 第 5 章 ……这漫长的一天居然还没有结束吗? 不管是谁,算祂倒霉吧。闯进我们的主场来了。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深深地叹气,然后屏气凝神,一鼓作气输入密码拉开了门—— 我维持着充满决心的开门姿势,越过玄关,猝不及防地和小高田对视。 她大概正好在我们出门的时候不请自来,正毫不见外地拿着给五条悟的曲奇,还维持着往嘴里送的动作,张着嘴呆呆地转头看着我。 * ……怎么说呢,挺好的。现在除了五条悟本人,所有人都吃过他的供品了。 我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放弃了挣扎,也坐下来拿了一块饼干。如果他泉下有知,希望他可以宽恕我们所有人,阿门。 ……话又说回来,这次曲奇烤得确实很成功,比去年给五条聪的那次成功多了。可惜我大概不会再遇到他了。 小高田一边豪放地咔嚓咔嚓咬饼干,一边帮我整理着散落四周的纸片:“遥酱你去哪里了,我进门的时候还以为进贼了呢?” 说着她把这沓纸递给我,郑重其事地说:“快收好。这可是我亲自挑选的签名写真。全部限量版哦。” 悟很舒服地缩在茶杯里,看起来像一杯牛奶冰淇淋,惊奇地对我说:“你居然认识艺人呢!” 我只好双手接过,错觉自己是在收长辈的礼金。 ——高田延子,我多年前阴差阳错认识的朋友,最终发展成了互相知道家门密码的关系。不过比起本名,她的绰号“小高田”,作为人气长身偶像,更加广为人知。 此时这位以酒豪形象闻名的偶像拿着饼干,十分陶醉地说:“啊——要是再来上一瓶波特酒就完美了。” 我:“没有那种东西……话说吃着小饼干也要配酒吗??” 小高田:“什么呀,巧克力曲奇配波特酒可是铁律啊!嘛,清酒也勉强可以啦。我不是那么挑剔的女孩子~” “那个也没有。平时少喝点吧,感觉你已经醉了啊!” “撒谎的话就不可爱了哦,遥酱~刚刚明明有个名古屋来的快递,里面都是伯父寄给你的日本酒呢?” “……还给我,你真的该戒酒了!” 悟在一边探头探脑地看我们抢夺那盒酒:“要不要我帮忙?” 我:“你这家伙明明只打算看热闹吧!” …… 这场角力最终以身高181厘米的小高田获胜告终。 此时她一边享用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追问:“所以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警车了,吓得我等不及电梯就一路跑上来了!” 好在她没看到可怕的画面。我稍微放下心,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小高田怀疑地说:“那你家里怎么像被恐怖袭击过一样?” 我:“……是猫弄的。” 小高田:“诶你居然养猫了?!好诶!猫在哪里呢哪里呢,让我看看?” 我:“就在你面前的空茶杯里。刚刚还偷吃了一块饼干。” 小高田:“诶?” * “太酷了吧!” 小高田两眼放光地说,“他的尾巴有没有分叉?……不对,是守护神的话,应该不会是猫又那种凶恶的妖怪……那么你们是不是要签订契约了?会变成魔法少女吗?!” ……用了不到一秒就接受了这种奇怪的设定啊。 是真的喝醉了吧! 悟非常捧场地用尾巴拍桌子鼓掌:“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小高田热切地对着左手边的茶杯说:“初次见面,猫猫神,你好!我们家遥酱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我说:“他在你右边的杯子里。” * 我简要地讲了一下我的打算。 小高田:“诶——为什么要想办法分开啊!” 我:“不要一副比我还失望的样子啊?” 悟:“因为一般人都舍不得赶走我吧~” “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小高田一边查看手机一边说,“要不要求助一下玄学呢?总之这也不像是科学能解决的事……说起来,最近有一位占卜师因为非常灵验,在东京已经声名鹊起了,”她找到了网站,把手机递给我看: “——而且我听说,他曾经是‘盘星教’出身呢,经验很丰富的样子。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盘星教?” 我有点怀疑地说,“是合规的团体吗?听起来像是会骗走钱或者感情的地方啊。” 悟举起尾巴,说:“同意!” “虽然现在似乎不活动了,但是盘星教一度很有名气的!”小高田比划着说,“而且,涉足演艺界的人一般都比较迷信这方面啦,我见过很多呢。” 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你知道吧,上周刚发了专辑的那个很红的男艺人?我上次听到化妆师说,他前年去过盘星教之后,回来就捐了好大一笔钱。” 我:“我考虑一下吧。对于无神论者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小高田:“其实我刚刚已经让经纪人预约下周六的面谈了哟。一起去吧~” 我:“……那就别问我啊。” 小高田:“诶呀诶呀,但是真的很难约到啦!错过不会觉得很可惜吗——猫猫神,你说呢?” 我有点无语地看着她征询空气的意见,刚想告诉她悟在哪个方向,突然眼神一变: “延子。站起来向左边跑!” 小高田不明所以,但是立刻照做:“哦哦好的!”然后乱七八糟爬起来就跑,我也毫不迟疑地跑向房间的另一边。在我们身后,茶几倾覆,书架歪斜,沙发凭空凹陷,椅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翻倒,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巨物一路压了过来。 小高田跑到房间最左边,脸贴着墙,大声地对着墙说:“这下可以了吧!……所以猫呢?” 我缩在房间最右边,看着满地狼藉,表情一言难尽。 猫在…… 猫在天花板上。猫在地板上。猫在沙发上。猫在流理台上。猫在卧室门口。 悟像充气城堡一样鼓了起来,变成了一朵蓬松、雪白、巨大得无与伦比的棉 花糖,有点委屈地挤满了客厅。 顶天立地的猫说: “哎呀呀,抱歉抱歉,突然有点控制不住形态了。这股力量真的很不稳定啊,刚刚还觉得枯竭了,现在待在家里又要爆炸了似的。” 它说话的时候,轻盈又厚实的绒毛微微颤动,整个单人公寓似乎都随之摇晃起来。 我:“……” 我掩住脸,疲惫地说: “猫现在到处都是。” 小高田:“……” 小高田:“太酷了吧!!” * 因为这场意外的膨胀事故,我和小高田被迫以猫为圆心,开始尝试收拾七零八落的家。闯祸的猫毫无愧疚之心,仗着自己变高后优良的视野,指挥我们作业。 小高田收拾着被打翻的祭坛,突然诶了一声,从地上的一堆曲奇中,捡起了剩下的半块灵牌。 “曲奇中间有张纸板诶,”她好奇地翻看着,“写着‘悟’?这是什么?” “哦,”我说,“这位最近过世了。所以我烤了这些曲奇,姑且用来祭奠他……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小高田的脸上露出了仿佛痛失国家的表情,唰地一下站起来,花容失色地指着地上散落的菊花和盘子: “什么、什么?!这居然是个祭坛……做得好差完全看不出来呢……所以我刚刚大不敬地吃掉了给逝者的供奉吗!” 我自动忽略了对于我的祭坛陈设的批判,回头盯着房间里的大猫,用眼神谴责他供品大盗的行径:你看看正常人应该有的道德底线。 猫报之以清澈装傻的大眼睛。 我默默地捡起线香,递给大受打击的小高田:“事已至此,那就给他上柱香吧。” 她十分虔诚地双手接过,嘴里念念有词,可能是在向这位陌生的鬼先生道歉。线香被引燃,两人一大猫在袅袅升起的几缕青烟里,开始沉默地追思逝者。 …… …… “……所以为什么祭奠用的线香会是葡萄味的啊遥酱?” “抱歉,家里只有日用香,拿来充数的。心诚则灵。” * 小高田最后搜刮走了老家寄来的所有清酒,戴上墨镜口罩,非常亢奋地离开了,看起来很期待下周的面谈。我关上家门,迟来地感到了精疲力尽,放任自己瘫倒在悟旁边的地毯上。 真的……真的好困。 这一天经历得实在太多了。 我的意识在迅速地消失,只能隐约听到悟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点火器吗?好有意思,我试试看……诶呀。尾巴烧着了。” ……烧着了? ——烧着了! 我像个复苏的僵尸,猛地跳起来灭火。悟哼着歌,很有兴趣地看着我手忙脚乱。我已经没精力再斥责他了,一解决问题就立刻又躺下了。 这时悟又说:“这是什么,燃气灶吗?好有意思,我拧开看看……” 我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再次弹了起来。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问: “你是在不让我睡觉吗?” 6. 第 6 章 悟:“哎呀,我做得有点明显了吗?” 我:“超级刻意的啊!” 悟笑眯眯地用尾巴拍拍我,但他的尾巴现在像地毯一样大,我立刻被拍倒在地。 “刚刚看到那种场面之后,最好不要立刻入睡啦,就像车祸后十二小时内要保持清醒一样。睡眠会加速创伤记忆巩固的哦。 “对于初次经历而言,你表现得很好,冷静而且克制,但是那不代表可以不用关心你的身心健康啦。毕竟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啊。” 说着,他朝我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 我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但是,悟看起来很适应这一切。 在他所遗忘的时间里,一定经历了很多吧? 比今天还要糟糕得多的事情。 我坐直了,对他说: “请教我吧,怎么像你一样使用那种力量。” 悟看起来很意外:“啊——因为害怕再被/干尸抓走? “还是说……因为看到有人在你面前凄惨地死去了?” 最后一句莫名的尖锐和直白。一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有些陌生。 我垂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才回答道: “是吧。我在想,如果懂得更多,如果更有力量……也许在买花前见的那一面,就足以让我救下他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啊。” 悟说:“那个可不足以成为理由啊。驳回。” 我:“……一般这样说才是优答吧?善良和热心不是人人称颂的美德吗。” “嗯——把意义寄托在他人身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悟说,“因为你无法掌控、甚至无法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和行为。即使有一个美好的初衷,当他们脱离你的设想时,你要怎么做?” 他很轻松地说:“诶呀,应该举个什么例子跟你说明呢?沙耶香好像不错啊!” “你这不是知道魔法少女吗。” “简而言之,掌控超凡的力量绝非易事。”悟说,“往往意味着你要面对、甚至制造更多的死亡。这时候,哪怕是说我很害怕、我不想死,也比用别人作为动机要好哦。”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因为在你独自去死的时候,怨恨他人可没有用处啊。” 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独自去死。”我说,“你说过吧,我死了你也得陪葬。” “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好冰冷的话啊——” 这之后我们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悟说:“不着急啦。等你真正做好觉悟之后也不迟。在那之前,再有类似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全部都会搞定哦!” 我想了想,还是很正式地对他说:“谢谢你。” 悟居然露出了一个非常意想不到的表情:“诶?……因为什么?” 我:“因为很多事情吧。救了我,关心我,说会保护我,还有没随便把我杀掉,诸如此类的。” 悟:“需要纠正一下最后一条,是没办法把你杀掉~” “果然那时候真的考虑过把我杀掉啊!” “别生气嘛。毕竟突然跟不认识的人绑在一起是很危险的吧。‘要死一起死’这种桥段果然只适合出现在火?忍者里,落到自己身上超麻烦的。” “……” “哎呀,是不高兴了吗?那我道歉啦,不应该坦白想过杀掉你这件事。” 我忍无可忍地朝他投掷了一个靠垫:“是应该为了坦白而道歉吗??” 猫用大尾巴截住靠垫,摆回沙发上:“总之在找到分开的办法之前,和平共处吧?我保证已经没有在考虑杀掉你了~” 我:“……” “是真的啦,我现在知道你是一个不错的、而且没有任何威胁的人了。还非常擅长做小饼干。” “那我还真是荣幸啊!” 总之,大概就这样,我的独居生活从今天起被迫结束了。现在开始,我的室友将会是这只从天而降的猫。 而我们同居的目标是:和平分手。 ……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在尝试做各种事来对抗强烈的困倦,包括试图用蛮力把猫压缩、做了五十份义理巧克力、把小高田的写真做成包挂……但是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终于还是被睡意打败了。 我像靠着懒人沙发一样,陷在大猫的身上,精神出走地说道:“虽然还没到十二小时的期限……但是不得不睡了……不然感觉明天上班会猝死……” 悟灵巧地用尾巴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空调出风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蓬松的大尾巴像绒被一样盖在了我的身上。我无意识地把脸埋进柔软的长毛里,闻到了太阳晒过后干燥温暖的味道。 我咕哝着:“希望不会梦到不愉快的事情啊……” “那梦到我就好了。在梦里也可以帮你搞定哦。”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猫也会做梦吗?” 在等到回答之前,我就滑入了睡眠之中。 * 我们在屋脊上跳舞。 夜晚很安静,连星星都睡着了,只有花朵的香味还醒着。偌大的老宅被我们踩在脚下,远处,辽阔的原野和晴朗的夜空一起无尽地延伸着。 他突然拉着我的手开始向前跑,我们在沾着花香的风里,在寂静而躁动的春夜里狂奔,直到将世界抛之脑后。 身体好轻快,好有力,好雀跃。 脚下猛地一空,但相连的手并没有放开,如同一个安全的锚点。像是坠入了无边的宇宙里,星星旋转着上升,清凉的夜风灌进我宽大的睡衣,白色的衣摆像船帆一样猎猎鼓动。 我紧紧握着那只手,只感觉身体很轻,好像可以飞去任何地方;但是心口又很重,好像沉甸甸地坠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又或者是…… “你这大肥猫。减减重吧!” 我艰难地抽出一只胳膊,把猫从胸口的被子上扒拉下去。 大肥猫不以为耻反以为傲,说:“人家不是重,只是毛多啦~快起床吧,上班的闹钟响过一遍了。” 虽然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和练习,他已经能自如地控制体型了,但每天早上,我依然雷打不动地被他硬生生压醒。 ……果然被猫踩醒是养猫人士的必经之路吗? 我顶着困意爬起来洗漱。悟在厨房里开始播放一首很吵的摇滚,跟着节奏起劲地搅拌牛奶鸡蛋液。我在劲爆的音乐里双眼无神地刷着牙,真心地羡慕这只进化掉了睡眠的猫。 是的,“猫会不会做梦”这个问题,最终没有得到解答。从周日到现在,整整四个晚上,悟没有合眼过一秒。 ……话说,活物应该没有不需要睡觉的吧。 但是考虑到连气功波和心灵感应这种东西都存在,不用睡觉看起来反而是小事了。 我走进 厨房的时候,食材正好准备就绪。我起锅融化黄油,然后放入吸饱了蛋液的吐司。等待翻面的中途,我盯着吐司片,开始不自觉地走神。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上一次像这样梦到自己在屋顶跳跃的时候,老宅还没有被五条悟夷平。但是,即使是那时,这个梦也一向是自由而异常孤独的。 我从不记得这个梦里有出现过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昨天梦到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把煎得两面金黄的吐司盛出装盘,码上厚酸奶和莓果,悟的那份额外加了糖粉和双倍蜂蜜。为了搭配美好的甜食,他终于放弃了摇滚歌单,切到了一个背景音乐很舒缓的播客。 柔和的女声在早餐桌上静静地流淌: “……说起来,十天前就是立春了,但实际上还是冷得像冬天吧?不过去便利店的时候,看到樱花味点心开始摆出来,或者听到有人聊起花粉过敏,又会慢慢觉得:啊,春天确实来了……” 居然已经是春天了啊。 听说春天人会突然变得奇怪,比如会没来由地想要学会后空翻,或者想冲进山里像猴子一样大喊大叫之类的。科学方面的解释是,冬去春来、天气转暖,换季时激素水平的变化容易引起不稳定的情绪,因此三月到五月也是精神病的高发期。 所以,“想要和某个人在夜间飞行”,这个就是我的春日的热病吗? * “朝倉,你已经烧到四十度了!” ——很好,一语成谶了。现在是真的发起热来了。 同组的青木惊讶的声音隐约传来,但是耳鸣得太厉害,实在听不真切。我尝试睁开眼睛,很快又闭上了:“青木……麻烦把我面前那个很大的球移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那个。” 青木的声音好像更加惊慌失措了:“朝倉,办公室里没有球啊。” 悟蹲在我头上,把体温调低,冰凉的尾巴敷在我额前:“这次是真的没有。你烧出幻觉了。再不降温的话可能会变成笨蛋的?” 他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大意是应该还是被/干尸关进小黑屋的后遗症,但我已经没法思考了。 最终我不得不尝试向项目的负责人请假。他的表情不大满意,这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本质只是穿着正装的体力劳动者罢了。现在临时请假,项目的进度绝对要受影响了。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朝倉,”他说,“那么你的情况是属于sick,还是sicksick呢?” 我那一刻怀疑自己真的烧傻了,说:“……诶?” 负责人说:“sick就是还可以接受工作半天的程度,下午五六点下班。如果真的非常sicksick,可以酌情考虑一天的休假。当然,如果你可以坚持到正常十点下班,就再好不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五彩斑斓的球从他背后压过来。我努力眨了眨眼睛,说:“我对此非常抱歉,但是……我似乎是在产生幻觉当中。如果可以批假的话,真的非常感谢……” 他嘴角好像是抽了一下,看起来不怎么相信,说:“这样啊。居然会看到幻觉,具体是什么样的呢?”他随便地挥了一下手,“我飞到了天花板上之类的?” 我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他像被拎着裤腰带一样,以一种平稳而不优雅的姿态,笔直地升到了天花板上。 我:“……” 天花板上的负责人:“……” 7. 第 7 章 在负责人开始尖叫之前,他被丢回了办公椅上,维持着一个非常滑稽的姿势,和我四目相对。 他说:“……刚刚?”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我说:“是。” 此时他的内裤都因为刚才的飞天而漏出来一截。他低头看着那截内裤,表情非常恍惚,最后忍不住说:“……你真的没有看到,比方说,我的臀部离开了座位,一点点,之类的。” 我目不斜视,假装没有看到在他旁边笑到岔气的猫,说:“完全没有。您一直端庄威严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就像过去的三百多天里我看到的那样。” 他说:“……那当然了。突然飞到天花板上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罪魁祸首已经笑得开始打嗝了。我说:“您的观点非常有见地。” 最后我十分幸运地得到了半天的休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负责人在打电话询问哪些精神诊所的初诊不需要预约。 嗯,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春天是精神病的高发期呢。 * “毕竟是早春啊!”悟说,“所以自由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必须是去伊豆河津,一边看樱花一边泡汤。听说还有樱花鲷鱼烧呢?” 我说:“猫不是很讨厌水吗?” “老虎不是很喜欢水吗?”悟驴头不对马嘴地说,“好的!现在来采访一下我身边的这位幸运观众:你获得自由之后必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要正常地上班,不用被猫踩醒,或者分开的时候突然被/干尸关禁闭。”我顶着黑眼圈说,“等一下,为什么你的语气如此笃定,好像那个通灵师一定能解开我们之间的联结呢?” “我是喜欢预设一件事能做成的类型嘛。” “但是在见到人之前就开香槟,还是有点太早了吧!……延子,这里!” 周六上午,我们和小高田按约定在原宿站附近碰头。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那间大名鼎鼎的通灵小店。 晶簇,蜡烛,香氛,药草,玻璃球,刺绣挂毯…… 店里堆满了刻板印象中和“魔法”相关的物品。助理微笑着说:“这些都是能量很强的东西,有助于维持灵性的氛围。”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面照片墙,都是通灵师和名人顾客的合影。我们正在辨认人脸的时候,听到一阵水晶帘子碰撞的声音,接着一个空灵的女声传来: “久等了——” 我们转过身去,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师本人。她看起来四十上下,打扮得很像居住在森林里的巫女:“鄙人汐见瑠月,今日有幸为您……啊。” 她突然顿住了,好像看到了什么吸引她的东西。我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发现她的视线居然落在我怀里的悟身上。 ……她能看见? 这可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展开啊。 我抱着悟的胳膊下意识地收紧了。就在这时,汐见瑠月指向我,用唱歌似的语调说: “抱歉,但是这一位不能进来。” ……为什么? 是因为她看见了悟吗?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店?所以看到悟的条件是什么?她和悟也存在那种“联结”吗?……我的脑海里一瞬间爆发出无数疑问。 悟悄无声息地从我臂弯里钻出来,跳上我的肩头,蓄势待发地盯着汐见。 而汐见继续用那种超凡脱俗的声音说: “因为这一位没有预约吧?很抱歉,但是本店恕不接待无预约的客人。” 我:“……?” 悟:“……?” 搞了半天,只是因为这个?? 小高田:“哦哦!那个,她是跟我一起的,我预约的是两名。请您再确认一下。” 汐见:“哦,是这样吗?” 助理:“是这样的。您忘记了吧。” 汐见:“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二位请过来这边吧。”说完她挽着披肩,轻飘飘地走开了,徒留我在原地凌乱地和悟对视。 * 悟对汐见说:“喂喂。你的指甲颜色像菠菜汁一样,品味超差的!” 而汐见毫无反应地把塔罗牌在绒布上铺开,让我们抽牌。 我趁她低着头,疯狂地向小高田使眼色。 ——真的靠谱吗?她都看不见悟啊! 小高田挤眉弄眼地使回来。 ——见机行事! 我们各自抽了一组牌后,汐见两只手分别拿起我们的牌,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鄙人所用的并非寻常的塔罗之术,是集四柱推命、宿曜占星术、九星气学和旧来的阴阳道之大成——” 或许是她的台词太长了;又或许是她的菠菜色指甲太长了;总之,就在这时,她手里的两组牌滑落在地。 只见这位大师一个敏捷的俯身,猛地钻到桌子下面捡起了牌,然后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那么接下来就开始解读牌面了。” 我:“……” 我怀疑地打量着她左右手的牌。 感觉已经完全分不出来牌属于谁了啊! “在你的命运轨迹中,”汐见对小高田说,“我看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男人。你们会无可避免地互相伤害;即便你们素昧平生,相逢却是命中注定,疼痛也将刻骨铭心,以及……” 小高田一脸向往地悄悄对我说:“听上去是纠缠不休的恋情呢!” 我小声说:“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恋爱啊!” “而你,”突然被汐见点名的我吓了一跳,她看着手中的牌,缓缓地说: “长久遗失的珍贵之物,终会回到你的身边。即便已经无法在记忆的长河中溯流而上,坚定而忠实的情感将会指引归来的方向;除此之外……” 悟说:“想必说的是珍贵的我吧。真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啊。” 我说:“这里面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你啊!” 这时小高田主动说道:“其实,我们今天有重要的事请您相助!我的朋友最近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她,”她用了个比较隐晦的说法,“您能帮她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吗? 汐见闭上眼,又睁开,定定地看着我说:“身上确实是有另一股灵啊。” 我:“您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灵呢?” 汐见:“是负面的能量,很邪恶的灵体啊。” 我看看怀里“邪恶又负面”的猫。云朵一样的猫仰头看着我,用清纯无害的上目线展开攻势。 “你有着他赖以生存的某种能量。祂为了活下去,会不择手段地纠缠,还会设法迷惑你。”汐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上的异常?比如变得虚弱,或是突然生病?” 呃——这样说的话,前几天,确实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烧啊。 汐见读懂了我微妙的表情,用了然于心的语气对我说道: “这恰恰印证了我的预测啊。这个灵体可能会变幻成不同形态,趁你松懈之时吸取你的能量。长此以往,你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一点一点被榨干……” 我:“……” 某些细节居然能微妙地对上啊。即使是在瞎编也挺厉害的了。 小高田捂住嘴惊呼:“您这样说,有什么依据吗?” “祂会在你身上烙下印记,你已经是被标记过的猎物了。但是会非常隐蔽。可能常人都无法看见。” ……听起来是薛定谔的标记啊。 汐见示意助理拿上来一个盒子:“不过,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这些都是很强力的驱邪物,送给二位。” 盒子里装 的是…… 一串新鲜大蒜,一捆鼠尾草,一把黄铜铃铛,以及一些诸如此类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助理保持着微笑,说:“您只需要再加一万日元,即可在此基础上,获得大师在盘星教时炼制的驱邪法器哦。” 我拿起那串大蒜:“……” 我问悟:“有没有感觉非常害怕,非常慌张。仿佛遇到克星了一般?” 悟嫌弃地往我怀里躲了躲:“有的。我好讨厌大蒜啊。比胡萝卜还要讨厌。” …… 最后告辞离店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助理的声音: “刚才牌掉地之后,您把那两位客人的牌弄反了。” 汐见说:“没有吧。……真弄反了吗?” 我:“……突然也想去试试做通灵这一行啊。感觉钱挺好赚的。” 悟说:“那么我负责一直殴打客人,直到他们决定买你的护身符为止。然后你就会因为解决了‘空气打人灵异事件’,从此成为通灵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哇,真是美好的未来呢!” 我想象了一下这个败坏公序良俗的场景……居然有点可耻地心动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一路走到了代代木公园。公园里很热闹,锻炼和散心的人们熙熙攘攘,而小高田落后我们几步,还沉浸在那个仿佛爱情一般的预示里。 她捧着脸,说:“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男人呢?好想知道……但是我可是偶像啊,恋爱绝对不可以!……” 我:“别太轻信了啊。按她的说法,我现在应该用放大镜检查全身,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印记。” 悟说:“没错。邪恶的我可能会给你留个黑魔标记哦?” 我说:“为什么不是闪电伤疤呢……延子小心后面!” 小高田:“啊?” 她慢半拍地回头,然后和一个骑独轮车的大叔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 “果然,偶像是绝对不可以碰恋爱这条红线的。想象也不可以。我这么快就已经遭到了报应啊。” 小高田美丽的大眼睛十分幽怨地闪动着,然后对我说:“想笑就笑吧。哼!” 我:“……噗!” 小高田的脚踝肿了起来,正敷着冰袋等着拍X光。命中注定和她“互相伤害”的男子——那位独轮车大叔——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扶着一个应急用的护腰。 这……能算是预言应验了吗? 小高田挥舞拳头说:“我再也不要算塔罗了啦!” 我说:“好啦,不要乱动。我去给你买饮料吧?” 小高田:“我要青苹果味的Chu-Hi!” 我:“普通的售货机里怎么可能有酒精饮料啊!” 最终小高田不情不愿地同意用气泡水代替。我在一楼找到了一台自助机器,顺便给猫买了一罐可乐。 悟:“是百事啊,你很懂嘛~” 我:“毕竟百事更甜啊。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口味吧。” 哐当—— 我弯腰去捡掉下来的饮料。这时盘踞在我肩上的猫说:“你原来有纹身啊?之前在衣领里面藏得挺好的呀,啧啧。” 我:“我没有?” 悟:“哟。不承认呢。这又没什么啦!” 我:“都说没有了啊。你眼花了吧。” 悟:“……脖子后面,明明就有啊。红色的。”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但照片里的后颈处一片光洁。悟看了一眼,说:“看来设备拍不出来。是真的有,一朵花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笑意了。我去问护士借了一面梳妆镜,拉低后领,对着盥洗室的镜子察看。 ——低头时,在颈椎骨节突出的位置,一枚从未见过的朱红色重瓣花朵,正栩栩如生地绽放。 8. 第 8 章 所幸,最后检查出两个人都没有骨折,只是扭伤。小高田随后被唉声叹气的经纪人接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汐见的预言真的有魔力,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十分应景地再次发起烧来。 猫把自己变形成长长的一条(是怎么做到的呢?),看起来像一根雪白的年糕条,然后盘在我脖子上。喔,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啊。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猫不打算交流的样子,于是说: “这位猫猫神大人,对于‘疑似邪恶标记’和‘你会把我榨干’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要发表吗?” 悟说:“哈?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说:“喔,是生气了啊。” 悟:“……” 我:“是因为我也许会相信汐见的话吗?” 悟:“当然不是。” 悟:“只是觉得……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流货色,居然敢就那样信誓旦旦地下定论。果然还是回去把她的店拆了比较好吧?” 我:“喂,不要一言不合就拆房子啊。这是跟谁学的啊!” 我就这样戴着猫猫围脖,一边走一边说: “总之,虽然我并不很想……像汐见说的那样被‘榨干’,但不管是最近的反复发烧,还是突然出现的印记,它们真正的归因都无法被确定。 “所以,在厘清真相之前,我不会随便恐慌的。我们还是照常以解开联结为目的行动吧?” 悟说:“没看错呢,你果然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 我说:“身为一只猫,怎么说话如此老气横秋啊。” * “喂,都这样了还是打车吧?” 我刷卡进站,说:“这里回去是电车更快的。” 悟看起来不太信任我的判断,但最后还是说: “好吧!不过如果你在路上突然晕倒,我可不管别的,会直接夹起你就往家跑哦。然后第二天你就会作为‘东京街头低空飞行的神秘女子’出现在晨间新闻上。” 我说:“那上新闻的事就拜托你啦。” 万幸的是这趟车上有空座。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子喷了甜甜的香水,抱着兔子玩偶和郁金香花束。看到我稀里糊涂地在盯着她,她友善地对我笑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脑子不太清醒,低声说:“失礼了。” 猫贴着我的耳朵说:“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后的周末嘛。工作日时忙碌的情侣们现在都出门约会了。” 我晕得有点说不出话,低声应了一句。 奇怪。 生病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体验吗? 明明小时候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我生命中前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来躺在床上,和各种大大小小的病作伴。怎么现在只是低烧,就不习惯了呢? 变娇气了啊。 五条悟站在对面的电车顶上,如履平地地背着手溜达。他歪过身子看我,双手圈成喇叭状,远远地用口型对我说: 好——狼——狈——啊 我:“……” 性格有点糟糕啊。 不过,说那是五条悟并不合适,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面的那个,只是我想象中的五条悟罢了。 ——五条悟是你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不是。 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我并没有对猫说谎,我和五条悟的确是陌生人。不过,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从房子第一次被拆的那时候开始,我偶尔地会想起他。 这种事说出来,着实有点诡异吧?听起来很像花痴或者变态什么的……但真的不是那样。 大体上,‘五条悟’对我、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大麻烦,可以的话,我希望再也不要跟这位先生打交道。 但是除此之外,他对我来说,隐约是个有些特别的符号。 从我记事起,我的体质就出奇的差,常常经年累月地卧病在床。遵医嘱,我不能见人,不能出门,甚至不能见风。 我没有什么同龄人玩伴,因为不管是正常到校还是课后玩闹,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望。爸爸妈妈对于我的病从来没有怨言,但这的确给家里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他们两个都不得不早出晚归地努力工作。 于是,在大部分单调、孤独而漫长的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彼时,我经常做那个梦:独自在夜晚的屋顶上奔跑,夜风呼啸,禁锢我的老宅被踩在脚下,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梦醒后,依旧是熟悉的卧室,紧闭的窗子,相同的风景。 妈妈说老宅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却依然保存完好、牢不可破,照理说早就该变成旅游景点了。听着这话,不知为什么,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反而是一种绝望感。 生病的时候,我曾在收音机里听到过《金阁寺》的故事。这本书对孩童来说太过深奥,我唯一听懂的部分是,有一个不值一提的人,想要摧毁一栋华美而永恒的建筑物。于是在那时,我萌生出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我想要毁掉这栋困住我的房子。 回过头来看,这听起来有点极端,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如果想要逃离的话,为什么不悄悄走出大门就好了呢?但事实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过。 摆在我眼前的、可以轻易推开的大门,实际是不可选的选项。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偷偷溜出去意味着疲累和痛苦,意味着让爸爸妈妈无端地担忧,意味着很快就会反扑的病情。我是如此的孱弱而优柔寡断,以致于寄希望于更离奇的幻想。 而这些——这庞大而坚固的房子,这力不从心的身体,这摇摆不定的念头,一切的一切、在那个叫五条悟的人面前,全部不堪一击。 那个改变了命运的晚上,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只有一张床了,除此之外,周围只剩下断壁残垣;以致于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像奥兹国的多萝西一样,连着床被龙卷风卷上了天,如今降落在了未知之地。过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片废墟就是祖宅,而爸爸妈妈愣愣地站在我床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狼藉。 对那时的我来说,五条悟不像一个具体的人,更像一场风暴或者一场地震,一样的突如其来、势不可挡,摧毁了庇护着我和禁锢着我的一切。 那也是一个春夜,繁花簌簌,惊雷无声,而我坐在孤零零的床上,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久违地看到了没有被窗框束缚的月亮。 自从搬到东京后,我的身体就神奇地好了起来。 爸爸妈妈很惊喜,继而开始怀疑那房子是不是克我。而我却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逐渐发现,那房子只是人生中第一个束缚罢了;我的人生从来不是旷野,而是很多去向既定的岔路口。 面对着看似有多个 选项的选择题,最后因为各种现实原因,我所能选择的,只有那一条“最优”的道路而已。 在这样的很多个时刻,我会毫无道理地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在预备校听对策讲座、写着堆积如山的试题的时候,五条悟坐在窗沿百无聊赖地晃脚,膝盖上摊开一本写满了物理公式的笔记,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 在企业说明会排着的长队里、等待和在职前辈交流的机会的时候,五条悟穿着宽大的连帽卫衣,插着一副耳机,头也不抬地从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走过; 在丸之内的办公室里通宵加班、等着负责人早晨来核查的时候,五条悟潇洒地插着口袋,在大楼外的平台上晃悠,仰起头观察着,似乎在考虑该如何炸掉这栋楼……啊,要是真炸掉就好了。 …… 其实,说真的,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我家拆了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我脑内滋生的各种妄想。 但是,当我日复一日地做着没有选择的选择,学着自己不喜欢的科目,做着自己不喜欢的职业,见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的时候,总是在想: 像他那样能十几年坚持自己热爱的事情——虽然会炸掉房子,包括我家的——一定是自洽、勇敢而幸福的吧? 那样的人,一定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吧。是这样吧? …… 我把滚烫的脸颊缩在猫的环抱里,说:“……想要掌握那种力量,大概是因为,我想拥有‘随心所欲做出选择’的资格。” 猫没有说话,蓝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把自白的环节完全留给我。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之前说得对,实际上,别说他人会如何变化了,我连自己往后的模样都不确定。如果再有怪物出现的话,我真的会奋不顾身地保护所有人吗?但是,起码,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当我被投入真实而狰狞的世界,却像现在一样无能的话,我连纠结的权利都没有。未来要面对的选择题是不定的,是否足够强大却能由今天的我决定。 “我已经开始讨厌只有一个可选项的选择题,所以这一次,我想至少给自己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资格。这就是我想要变强的理由。” 过了大概三秒,悟说:“嗯——听完了。相当于没回答啊。” 我:“……我已经比行为面试的时候还要认真地在思考了?” 悟:“只是在推迟做出选择的时刻吧,总有你不得不下定决心,走其中一条路的一天。嘛,不过勉强可以算通过了吧,谁让我不是那么严厉的类型呢~那么退烧了就开始练习吧?” “等等,口风是不是有点变得太突然了啊!” 悟神采飞扬地说:“哈哈哈因为我想让你给我做陪练!气功波什么的真的太有意思了。等不及要试验一下各种用法了~” 我心情复杂地说:“……原来,你是真心热爱暴力的猫啊。” …… 邻座的女孩子下车的时候,从花束中抽出了一支送给我。不等我好好道谢,她就腼腆地冲我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变暖的风和煦地拂过头发和猫身上的绒毛。气温回升,阳光正好,春天真的来了。我拿着好心人送的花,迎着风站在路口,突然没来由地想道: 希望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束缚住他。 9. 第 9 章 “好的!”悟兴致高昂地说,“你的目标是三个月之内达到我的水平哦。” 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 此时距离我开始发烧过去九小时,距离我退烧仅仅过去一小时。悟居然真的没在说笑,我刚一退烧,就被他拉出了家门,在附近的木场公园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接受教学。 似乎完全不觉得把一个生病初愈的人拖起来打打杀杀有什么不对…… 意外的是属于斯巴达的类型吗? 说起来,也不知悟说过的“屋敷神”是不是在胡诌,但是能这么快退烧,似乎确实得益于“在家”这个状态。这几天发烧后,只要回到家里昏天黑地睡上几个小时,醒来都会恢复不少。 悟说:“当然有可能。毕竟我们用的是同一份力量啊。” 好吧,是这样没错。大概是因为那种“联结”,在悟使用力量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在身体里涌动的异能,只是无法自如地掌控它。 我问:“所以,这是你的力量吗?我沾到你的光了?” “谁知道呢~”悟说,“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种力量跟负面情绪有关。” 我:“……我们怨气这么大的吗?” “不是那样算的啦!” 此时我们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三个空易拉罐。悟说:“看好了。”紧接着三声脆响,铝罐一个接一个地阵亡。 我蹲下来观察着残骸。第一个罐子是从上至下被压扁的;第二个罐子正面凹陷了进去,似乎还被高温灼烧过;第三个罐子裂成了许多碎片。 “力量像电流,而气功波这种特异功能像电器。直接放电,和使用电器,会像这样产生不同的效果哦。” 悟用尾巴拉开了我白天买的那罐百事,一边喝一边说, “从左到右,分别是用力量直接压扁,用气功波冲击,以及把超过极限承受值的力量灌入罐子里。” 我举手说:“提问。这些没有名字吗?真的就叫‘力量’和‘气功波’吗……总觉得有点草率啊。” 悟说:“嗯,暂时没有灵感的火花出现在我脑海里啊。要不你自立为微波炉果实能力者怎么样? 我:“还是不了……听起来很弱啊。” 悟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尾巴卷着的罐子神奇地微微亮了一下。片刻后,他把这个罐子递给我: “扔出去。轻一点。” 空罐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我随手抛出去,然后—— 砰! 只有十几克重的铝罐竟然像个手榴弹一样,把地面硬生生砸出一个坑。悟兴奋地抖了抖耳朵,宣布道: “看到了吗!这是我发现的第二个特异功能,可以提升物体对于那种力量的承受度。接下来就可以注入更多的力量,把物体变成杀器哦。怎么样,是不是超棒的?” 我奋力把陷进地里的罐子挖出来,说:“你每天晚上不睡觉的时候,都在充满激情地研究这些吗?感觉和你同居很危险啊!” “好了,示范就到此为止啦。那么今天就从入门开始,先练习稳定地输出能量吧?”悟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大堆易拉罐,“看——教具已经准备好了!” 我:“这个口吻……你以前不会是老师吧。” 悟:“有可能哦。猫咪老师什么的~” 我:“我不是在说夏目啊!” “是谁在那里?” 一个男声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灌木丛被拨开的沙沙声。 另一个女声说:“什么都没看到呀。这边好黑啊,快走吧!” 那个男人嘀咕道:“奇怪,没人吗?刚刚明明听到挺大的响声。” “听错了吧?看不出来恭介原来是耳背呢,像老爷爷似的~” “啊,久美子你真是的……” 这对情侣嬉笑着慢慢走开了。 而我就抱着猫蹲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直到他们的声音完全消失,才悄悄起身。 我拍了拍小腿上的尘土,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有点荒唐。 ——情人节后的周末夜晚,情侣们在公园里约会漫步,而我和一只猫躲在树影里,练习打两百个易拉罐。 真的是…… 太有意思了! * 这天从深夜到凌晨,我们练习了三个多小时,真的把所有易拉罐都打完了。 我收拾着残骸,猛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我问猫:“这么多空易拉罐是哪儿来的?” 猫:“哈哈。” 我:“……” 我:“喂,又露出了做坏事之后心虚的笑容啊!你到底干了什么,难道是趁着我下午昏睡的时候干的吗?等下你一个猫又走不了多远啊!难道是从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拿的吗??” 悟:“嗨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 我:“果然是被我说中了吧?!” …… “我们真的会变成都市传说的。”我一边气喘吁吁地爬楼,一边对悟说,“'便利店待回收易拉罐神秘失踪'怪谈之类的。” 回家的时候,电梯前摆上了“维修中”的牌子,我们只好转战楼梯。我被迫扛着猫负重爬楼,美其名曰体能训练。 猫顾左右而言他:“说到便利店,我们明天玩便利店开业日记吧!家里不是有Switch吗?” 我:“不要转移话题啊!……Switch?” 啊,确实有这么个东西。是爸爸妈妈送的乔迁礼物,因为今年太忙了,一直放在电视机柜里落灰。 ……感觉好奇怪啊。一只加入我家不到一周的猫,已经比我还要了解这个家了! 悟:“不过那个是单人游戏,下次买点可以一起玩的双人游戏吧~” 我:“你还点上菜了啊!” …… 哒、哒。 悟说:“能听到吧?” 我:“可以。”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悟:“不错嘛,五感变灵敏了。训练起效很快啊~所以怎么说?揍它一顿?” 我:“有件事,我想声明一下。” 悟:“什么?” 我:“……我们以后少打架,好吗?能避则避。” 悟:“你好无聊哦——” 我:“打架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好战的猫最终妥协了,说:“行吧。还记得刚刚学的吗?用力量强化自己的身体,然后……” 跑! 我骤然发力,一步跨过四五级台阶,向着家所在的四楼狂奔。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也瞬间加快了,狂乱地敲击着台阶。我冲到四楼,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感到一阵恶寒。 ——居然是上次的干尸。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跟上次比起来,它诡异地多出了两条遍布着淤青和尸斑的胳膊,像是硬插上去的。五官的位置和方向也完全错乱,东一块西一块,像是好几张脸拼接在了一起。 上次没死透吗?! 悟冷冷地说:“哈?又是这个话梅干?是看不起我吗,竟然还敢来找死。” 我:“先别管它了,回家!它进不来!” 我冲刺到目的地,猛地甩上家门,来不及开灯,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熟悉的力量感就回到了四肢百骸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松开了门把手,却突然愣住了。 悟说:“果然还是回家好啊——” 我说:“……糟了。” 悟:“怎么?” 我抬起握过门把的右手,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一手厚重的灰尘。 就像是……这扇门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了。 我环视四周。屋里的陈设变了,我的小家消失了,眼前分明是空荡荡的废弃楼层,惨白的月光照在年久失修的墙壁上。 我说:“……这不是我们家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 咚! 我抱着猫,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立刻就要爬起来,却被晃得重心不稳,再次跌倒。 ——地面在带着我们急速上升。 悟在剧烈的摇晃中抱怨道:“应该是某种致幻的能力,我们根本就没回家,从始至终进的都是废楼。跟上次一样,我们现在被拖进那个丑八怪制造的空间里了。话说这次为什么不是小黑屋,是电梯?” 电梯? 我艰难地翻身,发现居然真的是一个上行的电梯轿厢。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在疯狂地增加: 4、5、6、7、8……97、98、99 99! 99! 99! 电梯。 干尸。 无法定位的、狭小的空间。 仿佛嵌合在一起的身体。 霎时间,我心里一片雪亮,大喊:“准备好!要来了!” 我尽可能地用那种力量覆盖全身,然后把悟紧紧地护在怀里。下一秒,像是一辆小轿车全速撞击货车一般,电梯顶部重重撞上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预想中恐怖的冲击没有发生,猫吹气一般地膨胀起来,塞满了我和轿厢之间的空隙,充当了缓震气垫。 碎裂的钢板噼里啪 啦地往下掉,我在咆哮的警报声中喊道:“你没受伤吧?” 悟变回原来的体型,轻巧地跳上我的头顶:“小意思。这是什么?电梯冲顶?” 冲顶,也就是电梯超过正常停靠位置,撞到井道上方,有时比坠落更加危险。我说:“对。应该不止这个……”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按键一个接一个地自动亮起,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又开始变化了。 4。 2。 6。 2。 10。 悟看着跳动的数字,笑了:“电梯游戏?有点意思啊。” ——电梯游戏,网上流传的怪谈仪式:一个人在夜间进入电梯,按照特定楼层顺序上下移动,据说会遇到异常现象,甚至最后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时楼层数跳到了“5”,电梯门第一次打开了。 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长发女人走进了电梯,然后按了1层。 悟说:“啊!我看过这里的规则,不可以……” 我对女人说:“你很闲吗?找个班上吧。” 悟:“……和走进来的女人说话,因为她不是人类。” 女人僵硬地转过头来。 口罩和帽子下的脸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哗啦一声,电梯里顿时随之天旋地转,灯光忽明忽暗。在她扑上来的刹那,我抬起了右手。 能量如疾电般在体内游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专注、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前所未有的充满灵感—— 我轻声说: “「鍛」。” 灼热猩红的冲击波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一般,应声而出,把尖叫着的无脸女撞碎在电梯壁上。 “哇——哦——!” 悟在剧烈的颠簸中,快乐地用尾巴勒住我的脖子,像是要给我一个狂欢的拥抱,“看不出来你也有点疯啊——是夸赞哦!” 我竭力抓住栏杆,说:“还没完!” 电梯门猛地再次打开,我们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出去。 * ……果然又回到这个最初的“小黑屋”了啊。 我摸着熟悉的栅栏和金属板,居然有点故地重游的亲切感。悟在生闷气,看起来莫名地很抗拒这种黑暗封闭的环境。 “这里模仿的应该是所谓的‘夹层’。”我说,“刚才看到电梯轿厢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这一点。” 悟没精打采地说:“什么夹层?” “是高楼里的废弃层,这些楼层的电梯口会被栅栏或者木板封住。电梯通常无法到达夹层,但有时也会出现意外。” 我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听说过那个电梯事故吗?有个人在废弃夹层走出了电梯轿厢,结果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他想按电梯按钮离开,但是被铁栅栏挡住了。因为没带手机,也没人光顾废弃层,他就这样被人世间遗忘了。 “直到三个月后,有人再次误入了夹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第一个人的干尸直挺挺地倒进了轿厢里,这才被发现。电梯门和栅栏之间的缝隙不到五十厘米,他就那样一直站着到死为止。” 我说着,向后摸到了冰凉的金属板。 这就是那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电梯门了。 “难怪话梅干这么热衷于把人关起来,”悟说,“看来他是那个死者的恐惧和怨念的化身吧?所以一直试图在别人身上重现自己的死法。” 我默然,想起了死得凄惨的田中。 也许,就是因为那天早上,我们乘坐了同一趟电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被这个怪物盯上了。 我说:“上次不小心留了它一口气,这次它似乎还跟其他有关电梯的怪物融合了。现在是电梯全家桶了,冲顶、夹层、怪谈应有尽有啊。” 是它自己融合的吗? ……还是有某种外力呢? 悟说:“现在长得超恶心的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讨厌有四条胳膊的家伙。” 我说:“谁会喜欢啊!” 这下情况有点麻烦了。 这个夹层的弱点是“被找到”和“外部”,但不巧的是,这一次我和悟都被困在了内部。而且变成嵌合体后,干尸似乎更强了,我能感觉到现在绝不是几发「鍛」就能解决的了。 ……即使在这里站上一夜,外面最多也只会过去十分钟吧? 而在那之前,我们也许就会像田中那样,变成精神错乱的疯子。 我叹了口气:“要是在家里就好了。毕竟有主场buff呢?” 猫突然安静了。片刻后,他非常笃定地对我说: “我们现在就是在家里啊。” 10. 第 10 章 在家里? 我诧异地看了一眼四周。 我们不是被幻觉迷惑、误入了一栋废楼,然后又被怪物拖进了它的空间吗? 我紧张地把猫举起来看了看,试图在黑暗中判断,猫是不是终于被关得有点疯了。 一片漆黑中,我听到悟又说了一遍: “是啊。我们不就是在家吗?在壁橱里待了一会儿,就连自己在家都忘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 黑暗中,我没来由地脊背发凉。但这时,我感觉到悟的尾巴卷住了我的手腕,似乎想把某种镇定的力量传递给我: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这样躲进家里的壁橱吗?”他的声音很自然,就像确有其事一般,“因为柜子里很安全。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我们。” 听着,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起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个时候,当我们甩开穷追不舍的干尸,以为自己回“家”了的时候。 的确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感。 虽然现在仔细想来,那比不上真的在家里时对我们的增益,但也是极其可观的助力了。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我们明明就没有回家,而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只是在幻觉中,误以为那是我们的…… 啊。 难道,“家”的判定,并不局限于固定的某个物理空间? 而是……某种更加唯心主义的“规则”。 换而言之,只要当我和悟在一起,并认定我们所在的环境是“家”的时候,力量就依然能获得一定的提升? 所以,悟才会坚称我们在家里,而这个逼仄的囚笼,只是家里的“壁橱”。 他在试图用“家”的概念,合理化这个环境吗? “……是啊,”我看着虚空,试探性地慢慢说,“今天真是不怎么样呢。不过在柜子里待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大概这就是家里必须养猫的真谛吧。” ——我尽力地摒除杂念,想象着我只是在一个心情转阴的日子里,搂着自己的大猫,躲进了家里静悄悄的壁橱。 虽然看不见悟,但是我直觉他现在不太满意,大概是不喜欢自己被分配的“家里的宠物猫咪”这个角色。不过他还是很配合地忍气吞声地接了我的话茬:“是的呢。每个家里都应该养一只猫吧。” 然后他又有点咬牙切齿地蹦出来两个字: “——主、人。” 我差点立刻就要笑出来,但是以惊人的演技和信念感憋住了。 现在,尽管环境还是那么的黑暗和压抑,但我居然真的放松了很多。 就好像,这真的只是家里的“壁橱”而已。 我能感觉到那种超乎寻常的力量正在身体里聚积,想必悟此刻也有相同的感受。周身已经蓄起了熟悉的红光,他悄声对我说: “一直呆在壁橱里会缺氧的吧。心情好起来了的话,我们现在出去吗?” 他苍蓝色的瞳孔在红光的映照下,像是某种神话中的野兽的双眼。我说: “我们现在出去吧。” 「鍛」。 岩浆浪潮般源源不绝的冲击波,从内部震荡开来,这个漆黑、孤独、死亡的空间,这个被流放在时间之外的牢笼,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然后被彻底打破,不复存在。 脚下一空,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却没有像上次脱身时那样摔在地上,而是被某种毛绒绒的东西包裹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悟的声音似远似近地响起: “个人审美原因,很讨厌四条胳膊的东西啊?哦,才发现你还有四只眼睛。更恶心了,所以麻烦你去死吧。” 我听到了可怕的撕扯的声音,伴随着恐惧的吼叫。红光过后,一切归于寂静,而我在黑暗中,闻到了隐隐的焦糊味。 我问:“悟?解决了吗?” 悟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这么待着吧。” 他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有种奇异的共鸣感,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说:“为什么?因为怕我被那个怪物的尸体吓到?” 我朝身边摸索了一下:“还是说,怕我被你吓到?” 卷住我的像是很多毛绒绒的粗大触手,我胡乱摸了一下,碰到了什么光滑冰凉的事物。 悟好像低低地笑了一下,我四周传来隐约的震动感。紧接着,桎梏松开,明亮如水的月光出现在眼前,我不适应地闭了下眼。 硝烟弥漫的废楼里,干尸已经不见踪影,而我陷在毛绒触手编织成的大网里。 借着月色,我终于看清了,这些触手上没有吸盘,而是生长着无数只形状优美的蓝眼睛。 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睁开,像湛蓝的矢车菊一样次第绽放,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我愣愣地看着变了样的悟。 原来刚刚摸到的冰凉凉的东西,是悟的眼睛啊。 中学的时候,小高田拉着我看过一部新海诚的电影。情节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但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影片中有一个浑身长满了眼睛的巨大神明——又或者是怪物。 在生与死交界之地,璀璨而寂寞的星空下,祂的无数只眼睛俯视着跋涉而来的旅者,聆听他们复活死者的妄愿。随后祂会收取一只眼睛,作为打开亡灵栖息之所的代价。 我不合时宜地想: 现在向面前的造物献上眼睛的话,他也会接受吗? “每次高强度地使用这种力量,都有点控制不住形态呢?”悟说,“不过变成这样,我也是有点意想不到啊。” 大概因为我只是表情空白地盯着他,悟说:“害怕了?” 虽然是这样问,那些触手却没有放开我,反而似乎勒得更紧了。 鲜花和星辰一样的眼睛们骨碌碌地转了过来,一起看着我。 我有点走神地说: “不……我只是在想,刚刚好像戳到你的眼睛了。弄痛你了吗?” 蓝眼睛们微微睁大了,接着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每一只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像很多弯蓝幽幽的月牙。 悟说:“哎呀,居然在担心这种事情吗?……哈欠。” 缠绕我的触手倏地消失了,悟变回了那个只有尾巴和耳朵的猫猫球,而在半空中,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变小。我本能地往前一扑,正好接住了他。 我爬起来对着月光察看,悟已经缩水到只有苹果的大小了,困倦地眯着大眼睛。整个身体慢慢放松摊平,像一捧雪球,逐渐融化在我的掌心。 悟贴着我的手掌,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好奇怪哦,突然——超级困。” 他的周身不断冒出丝丝缕缕的银白色光线,越来越多,渐渐地缠绕住他。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悟应该是不需要睡眠的,这一周明明一直活蹦乱跳的。现在犯困,绝对不只是普通地睡着而已。 悟说:“我好像马上就要睡呜啊啊啊啊——” 我不等他说完,就立刻用调酒的手法猛烈摇晃他。猫晕头转向地摊在我手心,我说:“不许睡。如果你现在睡着的话,我就会把你直接丢在这里,然后唱着胜利的小调回家,再买十个蛋糕庆祝自己恢复自由哦。” 悟说:“居然……一个蛋糕都不留给我……哈欠……” 看起来还不够。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我还要再买三只不同颜色的猫,给它们在INS上建一个宠物记录账号,然后……嘶。” 猫啊呜一口咬住我的食指,含糊不清地说:“……你是坏人。” “我就是坏人。”我说,“所以快点振作起来阻止我吧?” “那我可不能睡了啊……哈欠。”悟困得眼泪都冒了出来,“为什么……会这么想睡觉呢?哈欠……”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越来越密集的银丝慢慢包裹住了他。 就像是……一个茧。 我看着他跟睡意和银丝搏斗的样子,心里突然一松,说: “……算啦,当我没说,睡吧。没事的。想要睡觉,不是正常的吗?什么东西都会需要睡觉的啊。” 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哦……万一,哈欠……再醒过来的时候,你都变成老婆婆了……怎么办?” 我说: “那么,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告诉我,猫到底会不会做梦啦。” 悟很小声地说:“好哦……” 声音消失在了茧的深处。他现在已经完全被银丝覆盖了。 月光照亮了一地狼藉,无论是熟悉的猫,还是陌生的、美丽又恐怖的造物,都已经不复存在,像是我臆想出来的梦境。 我小心地捧着茧,虽然他大概已经听不见了,我还是小声地跟他说: “晚安啦。下次见。” 11.第 11 章 “那么各位!本周《侦探!KnightScoop》的委托人是,吉野先生!让我们一起来听听,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谜团吧?” 我盘膝坐在茶几前,一边听电视节目,一边拆一只坏掉的旧八音盒。 我手边摆着一个浅蓝色的软垫,茧安静地窝在上面。保暖起见,我还给他盖了一条法兰绒的小毯子。 荧幕上,搞笑艺人们扮演的“侦探”正在严肃采访委托人。 我看到了熟悉的脸……啊,果然是我家楼下便利店的吉野店长呢。 “上周六,我和店员像平时一样,整理好易拉罐放在一起,” 吉野先生看起来很发愁地说, “因为快到回收日了。可是晚上就全都不见了……那可是两百多个易拉罐啊。” “侦探”们手里拿着一些报纸和照片,对着镜头展示: “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次日凌晨三点左右,东京江东区木场公园附近。一栋暂时封闭中的大楼内,传出类似爆炸的巨大声响。因为事发楼房处于停用状态,并没有可用监控。 “我们实地走访后,在距离现场约一百米的垃圾集中点,发现了大量铝制易拉罐的碎片。 “经过吉野店长现场辨认,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批易拉罐! “各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两起事件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接下来,就跟随侦探们的脚步,一起在深夜的东京展开调查吧!” …… 我对莹白色的茧说:“就跟你说了!我们会因此变成都市传说的啊。” 茧一言不发。当然它要是说话了,可能会更吓人。 我叹了口气,把细小的螺丝整齐地排在一边,拆下底座,很容易地找出了那个坏掉的齿轮。 这是小高田很久之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近几年来,一直处于“返厂维修”的状态。 我一边拆齿轮上方的固定器,一边尝试梳理那天的各种异常状况: 第一,那个电梯怪物有两个疑点。 首先,它怎么会和其他电梯相关的怪物融合的? 第一次交手,它被悟重创。即使侥幸没死,也一定变得很虚弱,不再具备吞并其他怪物的实力。 其次,骗我们走进废楼的致幻能力,又是从何而来? 幻觉这种东西,怎么想都跟电梯无关。总感觉并不是那个嵌合怪做的。 难道现场有其他怪物吗? 第二,为什么会有“家”这个规则?跟我们的联结有关吗? 第三,为什么「鍛」这个名字,会在我用出冲击波的时候,如此自然地浮现呢? 第四,我脖子后面的花朵印记是怎么回事? …… 旧的疑问悬而未决,新的意外层出不穷啊。 我换上新的零件,扭动发条测试了一下。这次的转动很流畅,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我开始把底座装回去。 自夸地来说,我很擅长需要动手的活计。除了天分使然,大概也因为童年时期的经历。 那时候我生着病,关在家里无所事事,经常喜欢把手边的东西拆开再装好,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 再精细的结构,再复杂的组装,对我来说都不算太大的难事。 但是,如今摆在我眼前的谜团,却并非如此。 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是非常不利的局面啊。 我把旧八音盒摆到了茧的旁边,虽然也不知道悟在悠长的睡梦中,能不能听到。 重新焕发生机的八音盒开始慢慢转动,优雅而怀旧的调子在房间里回响: Iknowyou,Iwalkedwithyouonceuponadream (我认得你,曾在久远的梦里与你同行) Iknowyou,thegleaminyoureyesissofamiliaragleam (我认得你,你眼里的光是那样熟悉) AndIknowit'struethatvisionsareseldomalltheyseem (我知道,梦境中的幻影,往往并不全如它们的表象) ButifIknowyou,Iknowwhatyou'lldo (可若我真的认识你,我就知道你会怎么做——) You'lllovemeatohewayyoudidonceuponadream (你会立刻爱上我,像从前在梦中那样爱我) …… …… 要跪到什么时候啊? 我双手扶着放在膝盖上的漆盘,低垂着头,等待着。 ……在等什么呢? 我觉得有点稀里糊涂的,悄悄抬起眼睛观察着四周。 是一间大约十六叠的和室。一面是一道半掩着的隔纸门,另一面正对着中庭和回廊。看起来似乎是准备用的内间。 隔着庭院,可以远远地看见明亮森严的大广间。 我又瞥了一眼纸门的后面,这一看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这扇门的后面就是宽敞的客殿,里面坐满了身穿礼服的宾客。 只是气氛很肃穆,让我起先忽略了这一大群人的存在。 侍者们井然有序地进出,行动间也悄无声息。 这么大的地方,居然落针可闻。 看样子,是要举办什么仪式吧? 内间里外的侍者们或走动、或待命,而我跪坐着,心里涌起了一种违和感。 一面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一面又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这时,他披着黑纹付从廊下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随侍。 他走过来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此起彼伏地向他行礼。 而他看起来很习惯这种仿佛在拍大河剧的场面,毫不在乎地踏进内间,很自然地张开了双臂。 一名侍者立刻利落地从衣桁上取下黑色羽织,为他穿戴好,另一个侍者帮他打理着雪白的羽织纽。 他打了个哈欠,眉眼间有点厌倦的样子,一边抬起手腕,示意帮他整理袖口。 有个看起来似乎是总管的人,站在廊下恭敬地跟他说着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向右侧伸出手。 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发觉屋子里其他人都在看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在向我伸手。 一个年长女侍跪在我后面,恨铁不成钢似地小声提醒我: “扇子!” 哦,哦。扇子。 我手里的漆盘上放着一把白扇,我急着站起身—— 然后踩到了自己一米多长的袖子。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违和感的来源。 一屋子的人们,穿着的是都是庄重素净的色纹付和色无地; 而我居然穿着山吹色的大振袖,衣摆甚至用金银线绣满了牡丹纹。 快摔倒的时候,我苦中作乐地想: 穿得这么铺张,会不会其实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没有摔在地上。 他一手握着 手腕把我拎了过去,另一手拿过了扇子。 做这些的时候,他并没在看我,继续跟那个总管说: “总之今天元服礼办成后,按照事先约定,三月我就准时去高专报到。” 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放手。我被迫站得离他很近,闻到了他衣服上的熏香。 他的手掌轻松地扣着我的手腕,我有些迷惑地看着。 我的手本来就这么小吗?看样子我应该还在读国中吧……是吗?我是国中生吗? 是应该这样吗? 这时侍者们完成了更衣的工作,悄然退下了。 一身一丝不苟的黑纹付羽织袴,衬得他极其清正俊秀。 他自顾自地在矮桌旁坐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庭院。我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过了大概五秒,他突然回头,从走进来起第一次正视我: “你今天怎么呆愣愣的?过来啊。” 我于是别扭地整理好衣摆,在他旁边跪坐下来。 他略微偏了下头,然后突然很亲密地凑过来,附在我耳边说: “喂,看到禅院直哉了吗?那边角落,在偷看我呢。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身后的客殿。 ……啊? 说实话,我到现在依然没搞清状况,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什么直哉弯哉,闻所未闻。 而且,他的眼睛未免有些太好了。 隔着一扇门,和那么多客人,我实在很难看清他说的究竟是谁。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终于发现是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男孩,有点吊梢眼,在我看过去的时候迅速移开了视线。 ……这人耳朵怎么这么红?看到什么了? 就在我努力观察的时候,他在我旁边很笃定地说: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所以肯定也在偷看我吧?” ……? 虽然他的问题很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实话实说道: “我的话,应该会光明正大地看吧。” “啊——哈哈哈哈!” 他第一次笑了,眼睛亮亮的似乎很开心,然后有点恶劣地说: “喂,好无聊啊——我们去捉弄偷窥者吧?吓他一跳怎么样?” 我又看了几眼那个狐狸眼的男孩,然后很诚恳地建议: “还是不了吧。这位……直哉先生看起来是比较执着的类型。感觉如果羞辱了他的话,会被他永远缠着吧。” 他笑得前仰后合,很轻快地说: “哈,本来也没打算去。如果不是这么无聊,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这种水平的吧?”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我踉踉跄跄地拽着衣摆起身,只听他说: “我怎么忘了呢?要找乐子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带你去看看那个东西。” 我被他扯着往回廊上走,立刻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阵低声的劝告: “仪式快开始了,请您……” “贵客们都在等着呢……” “还是请先回去……” 他充耳不闻,拽着我走得更快,说:“那更要快点去了。走啦走啦。” 我被这套华丽的振袖绊住了脚步,勉强地跟着他,问:“‘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 他头也不回地说:“从地下黑市收缴来的小玩意儿。” “那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呢?” 他突然刹住了脚步,我差点撞在他的背上。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笑眯眯地说: “可以看到你会什么时候死掉哦。” 12.第 12 章 他说:“据说会告诉你一个非常精确的时间哦。怕了吗?” 他很高,俯身充满兴趣地盯着我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 看到……自己的死期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伸腿把他绊倒。 他没有防备,趔趄了一下,受惊地说:“你干嘛?!” “你说这个,应该是为了吓到我吧?”我说,“所以,我认为还是先发制人比较好。” 他被取悦了似地大笑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扯住我腰间的带缔,把已经走出几步的我拖回去。 ……从刚才就发现了,这个人对我简直毫无距离感啊。举止间,带着一点亲昵过头的蛮横。 要说的话,就好像小孩子在摆弄他心爱的玩具一样。 而且看起来,有相当的自信我不会对此反感。 被抓着腰带动弹不得的我说:“刚刚就想说了,这套衣服是你选的吧?”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实不讨厌他放肆的举动。好像本该如此一般。 他说:“当然了。不用谢。” 我:“……谁说那个了?你看看这衣服合适吗。在这种场合超级扎眼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元服礼,你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个逻辑推论,总觉得很不对啊。 不等我反驳,他就不由分说地扳过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推: “好啦,不要耽误时间了,快走快走。” 回廊曲折,四通八达,这显然是个非常大的宅子。 但他看上去十分熟悉地形,推着我不断地拐弯,似乎在抄一条近路。 一路上,我们不可避免地撞见了更多的侍者,而他们的反应惊人的雷同: 先是低头行礼,然后抬起头,看到我竟敢走在他的前面,再整齐划一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吗? 而他看也不看,从这些人身边掠过,带着我一直来到宅院深处。 目的地是一间库房。这里封了窗,采光不大好,一排排厚重的高高的架子显得光线更加黯淡。 他把看起来价值连城的物件翻得到处都是,然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一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猴子木雕。三只猴子,分别用手捂住了耳朵、眼睛、嘴巴。 勿听、勿看、勿言。 因为刻得粗糙,猴子的脸部有些怪异。看起来微妙地有些像人……也因此更不对劲了。 我刚要接过来,就看到他自己把手覆在了木雕上。 他看了我一眼,揶揄地笑了:“当真了?刚刚当然是吓唬你的啊。 “真让你来的话,大概会吓哭吧?……啧。想想都觉得很麻烦。” 我很想纠正他,这种程度不至于吓到我;但他似乎已经在尝试唤醒这个木雕,灌入了某种力量,冰蓝色的光芒在他手底涌动着。 “那你也不至于亲力亲为吧。”我说着,渐渐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说到底,今天非得知道我们中一个人的死期吗?” 他:“胆——小——鬼——” 我:“喂,你……” 咔。 猴子动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中,它们移开了遮住面部的手,一齐扭头看向他。 三张木雕的嘴同时僵硬地张开,尖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会死在——” 闭嘴。 闭嘴! 我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去抢他手里的木雕,但是他已经听到了。 眉毛惊讶地扬起,那张年轻而鲜活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生动的迷惑的神情; 下一刻,他失去了平衡,好像慢动作一般,向后倒进了架子深处的阴影里。 …… 滴!滴! 我动了一下,因为尚未褪去的睡意而四肢麻木。斜阳照在对面的墙纸上。 刚刚好像做了个梦啊。 是什么来着?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明灭之间,好像又看到了寂静明亮的庭院,金银丝线的牡丹,还有…… “可以看到你会什么时候死掉哦。” 滴!滴!滴! 不知道哪里的提示音依然在响。 我撑着手臂想起身看看。在这时,我感觉到某种温凉的液体滑过侧脸,细细地流进我的耳廓里。 我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自己猩红的指尖。 是血,我的血。 我的血从鼻子里淌了出来,像一条殷红的河流。 * 这之后,就很难再顾得上什么冥想或是解梦了。我捂着鼻子冲到旁边去拿纸巾,但是绝望地发现地毯已经被鼻血濡湿了一小块,去水池冲洗的时候又把血弄到了开关上,顺便还发现烤箱已经响了第三遍。 最后,我鼻子里塞着纸巾,戴上烤箱手套,有点忙乱地把两份茄汁焗饭拿出来。 芝士已经烤出了诱人的颜色,我一边从柜子里拿玻璃杯,一边喊道: “喂!你喝菠萝汁吗?” 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第二个杯子放回了柜子。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两周了。 但还是会时不时地忘记啊。 我把多出来的那份焗饭也放进冷藏,摘下手套走向阳台。 木质架子上,茧安静地睡在多肉旁边,在夕阳里微微闪着金光。 我把茧又翻了个面,试图晒得均匀一些。 虽然悟对甜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但是我能隐约感觉到,就像不用睡眠一样,他实际上也并不需要饮食。 那么他是靠什么摄取能量的呢? 难道是光合作用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大脑无法抑制地开始想象:圆滚滚的猫猫头上,长出了一片巨大的绿叶…… 菊草叶吗?? 我立刻紧急叫停了这个离奇的脑补。 但是鬼使神差地,自从想到了这一点后,我就开始每天给茧晒太阳了,仿佛这样就可以多补充点能量、快一点恢复过来似的。 不过,就像不知道帝江的哪一端是头部一样,我也看不出这个茧的哪一面是“正面”。 所以,我的策略是…… 每隔一阵子去给他翻个面。 夕阳的余晖很快也散尽了。 我看了看,小高田的节目要开始了。 于是打开电视,把晚餐装盘上桌,然后坐了下来,安静地度过这一周仅有的几小时休息时间。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随着三月决算期的到来,整个部门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邮箱每隔十分钟跳一次,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把今晚刚做完的材料推翻重来。 而脑海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之前,仿佛没有骨头一样的猫会惬意地把自己塞在工位的各个角落里,比如电脑上方、收纳盒后面、我的大腿上,并且持之以恒地试图骚扰我工作: “哇,你上司的新领带好难看,像老婆婆家的窗帘。” “那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的诶!在偷偷社内恋爱吧?” “为什么不理我?那么我现在要给你讲昨天在网上看到的关于政教分离的引战笑话,你会忍不住哈哈大笑涕泗横流然后被扣工资哦!” ……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在上周,已经被迫速成了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面无表情地和猫在脑子里交谈的技艺;除此之外的变化也不少: 诸如超市的购物车里出现了更多的糖块、草莓和炼乳, 搜索记录里出现了“日本有幽灵研究所吗?”, 油管订阅账户列表里出现了我不认识的体育选手…… 不得不说,真的是非常有存在感的一只猫啊。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才会突然觉得有点冷清吧? 实际上,有猫的日子满打满算才一周而已。但是,好像已经有点……怎么说呢。难道是戒断反应吗?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地响着,小高田腿伤未愈,正坐在转椅上,用招牌动作向观众们问候。 而电视机柜的上面,原本落灰的Switch已经摆了出来,旁边垒着崭新的游戏卡带。 但是,全部都是《分手厨房》、《人类一败涂地》这些以双人模式见长的类型。 桌子对面的椅子空荡荡的,我双手合十,说:“我开动啦。” 茧依旧没有说话。 * “……遥酱?” “遥!” “……诶?怎么了?”我如梦初醒地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保鲜盒。 小高田抱着手臂看着我,拧着眉,痛心疾首地说: “遥酱——我知道猫猫神昏迷不醒,你很担心,但是你也不能这样,为了他魂不守舍的啊!” 魂……魂不守舍? 我好像看到一顶巨大的帽子凭空扣在我头上,张了张嘴,很想解释自己只是加班太多造成的精神恍惚。 毕竟真的没有人能在 一周一百多小时的工作量之后,依然神采奕奕的吧?! 我有点苍白地试图辩解:“其实我只是……”有点要过劳死了。 不等我说完,小高田就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富有感情地说: “你要坚强啊!猫猫神看到你这样,怎么放得下心!” 我:“……” 好想制止这种苦情戏码。但是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 我最终被小高田下了逐客令,勒令我在决算期结束之前,有空就好好休息,不得再去给她探病,也不要再露出“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真的是、 我真的是百口莫辩啊。 回去的地铁上,车厢一如既往的安静。 茧被我装进了一个绒布袋子,此刻安静地躺在我的挎包里。 人们低着头,思考着自己的人生,烦恼着自己的困境,漠不关心地挤在同一节车厢里。 我握着拉环,看着漆黑的窗外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窗外闪过一张发光的广告牌,然后一只雪白的猫咪的幻象出现在了倒影里,它蹲在我头顶上,很得意地说: “诶呀呀,果然还是头顶的位置最适合我。感觉这个高度的视野比较习惯呢!”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像往常那样在脑海里回道: “请身高三十厘米的猫不要幻想自己有一米九啊。” 但是这一次,说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 我旁边真的站着一个超过一米九的人。 我不由得透过倒影打量着这个人。 又高又壮,扎着一头奇怪的小辫,左脸有一道醒目的疤痕。 粗糙有力的右手抓着拉环,感觉随时能把拉环拽下来。 看起来似乎很年轻,但是如果说他三十多……似乎也没有违和感。 这时他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拿出来了—— 居然截肢了。末端只缠了一截绷带。 我立刻要收回冒犯的视线,但是不妙的是,眼神已经在车窗的倒影里交汇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转过去,试图给他一个表示友善的微笑。 而这个人显然完全无视了这些。他盯着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气场节节攀升,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只听他掷地有声地问: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啊? 我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后面。 问的不是我吧。绝对是问我后面的什么人吧? 喜欢什么样类型的…… 女人吗? 我?我也要喜欢吗?? “不要逃避问题!” 这个人用教育大道理的语气说,“问的就是你。现在就请你立刻回答——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男人也行!” 确凿无疑的眼神锁定了我,配合充满激情的声音,好像他在向我抛出面试的压轴题: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会社?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 我感到自己被动地陷入了一种“不得不回答”的气氛中。 真的吗。真的要在几乎满员的地铁上回答这个吗。 ……是新型诈骗吗,难道? 但是这都是什么啊?!过去二十几年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我十分慎重而十分混乱地说: “我喜欢的类型,大概,呃,是性格开朗又坚强的,爱笑也爱开玩笑的…… “总之、脱线一点也没关系。最好,呃,有自己坚定的追求……” 这个人越听,眉毛就皱得越紧,很显然目前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但他依然决定严肃地等待着什么。 我颠三倒四地阐述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只是在形容自己最熟悉的小高田。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思考,直接把上个月自制的小高田包挂举起来展示: “实际上,再肤浅一点来说。就是个子高高的、身材很棒的、各方面都非常可爱……像这位艺人这样的。 “是SUNNYPARADE的高田延子,请您方便的话多多关注她的活动吧!” 我泄洪般地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这个人变得不太对劲。 他仰头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突然间,我发现他面无表情地流下了热泪,然后带着宽面一样的泪水,深深地注视着我,说: “果然,我不可能看错。你是少有的不无聊的人啊。看来,我们最终也许可以成为挚友。” 我:“……??” 13.第 13 章 “啊,原来是延子的粉丝啊。” 虽然情况依旧很诡异,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奇怪的人呢。 “但是,延子很受欢迎的哦?” 我有点怀疑地说, “如果以‘喜欢延子’作为判断标准的话,东堂先生应该会获得至少一千个挚友吧?” 名叫东堂葵的男人非常自信地说: “当然不止如此。要成为我的挚友,除了绝佳的品味,深厚的潜力也必不可少。” 他从上到下地扫视我,不带一丝凝视的意味,只有想把我切片扫描的渴望: “虽然看不透,但我直觉你有非常惊人的资质。我期待着,你真正成为我的Sister的那一天!” ……Sister又是什么啊? 是现在粉丝追星的黑话吗? 不管怎么说,碰到如此支持延子的粉丝,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把其中一个包挂解下来送给他: “这是我自己用延子的签名照做的。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当作是庆祝今天的缘分。” 东堂郑重地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两眼放光地说: “这是未公开吧!” 嚯,好眼力。不愧是骨灰粉啊。 这确实是延子单独给我的,在第一次见到悟的那天。 东堂十分珍惜地把包挂放进内袋,说: “感谢。我一定会带着小高田一起战斗的。” 一起战斗…… 我是遇到中二青年了吗? 但是东堂说话的样子,有种令人信服的感觉。因此我对他说: “那么,请连着延子的份一起加油吧。” * 我们恰好都在木场站下车。一直到出站分道扬镳的时候,我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东堂先生,真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啊。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附近一家商场。 那里有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只有一两个店员,但贝果很不错,可以拿来对付一下晚餐。 这个点,店里意外地没什么人。我坐下来拿起贝果。 眼前突然一黑。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看不见了,但立刻意识到是整个店里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喊道: “谁把灯关了!有没有公民道德啊?” 另一个年轻的男声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蠢货,现在是白天啊!根本没开……” 我说:“是啊。现在是白天啊?” ——怎么可能会因为关灯而黑成这样呢? 店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地玻璃外的街道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 即使是东京最深的夜晚,也不可能黑得如此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起身,说: “各位,我建议你们,立刻、马上远离门边和窗边。请尽快聚集到房间中心来。” “嚓”的一声,店长在房间中央点燃了一支蜡烛。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慢慢地说: “刚刚试过啦……电灯开关没有反应,好像全部停电了……” 外面的黑暗中,渐渐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越来越响亮,像一群野兽凄厉的嚎叫。 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地撞在玻璃上,整个店都在晃动。 微弱的烛光跳动着,映出了一张张靠在一起、惊慌失措的脸。 我说:“停电是可以预料到的情况。既然如此,各位,请不要长时间凝视外面的黑暗。 “如果看到了无法解释的东西,请告诉自己那并不存在。冷静和理智是现在最珍贵的资源。” “你装什么领头的?” 那个中年男人冲我嚷嚷, “不就是天黑了吗?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报警!” “请便,”我说, “——如果你的手机还能正常使用的话。” 他愣了愣,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然后铁青着脸不说话了。 玻璃开始发出崩裂的声音。 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带着哭腔说,“妈……妈妈还在外面!” 她冲过去抓住门把,想开门出去,却被我按住了手。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牢牢地扣住她的手,看着孩子惊恐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不是在这里吗?” “诶……?” 女孩的大眼睛含着泪,茫然地看着我。 我轻柔地,但不容拒绝地,把她的手从门把上掰下来,搂住她的肩往屋子里带。 “妈妈说过,不可以随便开门啊。” 我悄声对她说, “外面今天有暴风雪。可能还会有饥饿的狼群。在「家」里,才是安全的。对吗?” 女孩被我安置在餐桌旁边。我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我们现在是在「家」里,亲爱的。不要怕。” ——我要做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 上一次在废楼里,我和悟靠着“扮演家庭关系”,合理化陌生环境,成功获得了「家」的增益。 这一次,我要在这里,和这群陌生人构建起一个「家」,把他们也纳入这个概念。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外部的袭击中,把保护范围扩大到所有人。 我没有把握,也没有帮手,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和推测; 而我必须放手一搏。 我抱紧了挎包,那里面,悟正在安全地沉睡着。 ——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尽力回想着那种外放能量的感觉,让全部的力量从身体中倾泻而出,流水般包裹这个空间。 这里是家。 这里是家。 这里是家。 在绝对的黑暗中,我第一次看到了「家」的具象化。 一层隐约的白光笼罩着,像一座安全又脆弱的孤岛。 女孩呆呆地望着头顶上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抽泣了一声,但是坚强地忍住了,听话地喊我: “我知道了……妈妈。” 剩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拢了过来,大概是这个保护力尚且微弱的「家」,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安全。 撞击越来越频繁,玻璃在战栗,而我若无其事地对惊恐的人们说: “真是惊人的风暴啊。这个下午,还是在「家」里打发过去比较好,对吗?” ——是的,外面的呼啸、撞击、黑暗,一切的一切, 都只能是“暴风雪”和“狼群”。 而亲爱的「家人」们,我们要坚定不移地相信这点。 毕竟安全而温暖的「家」……怎么可能会是被怪物包围的地方呢? 我转向白发苍苍的店长:“所以,奶奶打算教我们做她最拿手的玛芬蛋糕啊。大家都忘记了吗?” 店长奶奶显然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在簌簌的晃动声中,她冲我点点头,慢吞吞地去拿做玛芬的材料了。 那个一开始呛人的男生也凑了过来,是个顶着飞机头的少年,看起来像典型的不良。 我正想说服他扮演表弟之类的角色,但他大概误解了我和女孩的对话;只听他非常上道地大声喊我: “妈妈!要不要帮忙!” 我:“……” 算了,就这样吧。 突然,飞机头被一把推开,那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你这个疯子,”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这里是东京市区,哪来的狼?!风又怎么可能发出那种声音?” 不等我制止,他就奔向后门: “你们自己在这里玩家家酒等死吧!我要出去了!” 他跑出去大概五米,身形突然一矮。 ——他陷进地里了。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和飞机头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和飞机头对视一眼,在他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恐惧。 ——屋子内,也并不是绝对安全的。 这个认知,就像“鬼也能钻进被子里”一样可怕。 回到桌边的时候,我把这个家的最后一位成员请了出来。 “我们家的猫最爱吃甜食了,肯定不愿意错过玛芬。”我说,“是吧,悟?” 茧依然沉默是金。但是这不重要,因为在场的其他人都看不见他。 他们看着我对空气说话,表情都像见了鬼一样。 最后还是飞机头先搭腔了,声音抖得像筛糠: “是……啊!我们最喜欢猫了……” 茧幽幽地散发出洁白的光晕,像定海神针一样。 随着悟的加入,「家」的能量场,终于稳定了下来。 外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未知的存在在窗外梭巡,发出怪异的啸叫声。 在黑暗中,我主导着这场家庭情景剧,演员们各自就位,做着蛋糕,好像这真的是一个暴风雪的居家黄昏。 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薄冰一样易碎的和平气氛。 “心花。心花?” 小姑娘搅拌面糊的手停下了,她睁大眼睛看向外面。 未知的黑暗中,一个隐约的轮廓浮现出来,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声音沉闷又规律。 就好像一个人在反复用头撞门一样。 “心花。给妈妈开门。外面好黑啊。给妈妈开门。听话啊。快给妈妈开门。” 那个女声单调又平板地说着,小姑娘情不自禁地往那里走了一步。 “心花,不要过去。” 我喊了她的名字, “你的妈妈……不可能有三米多高,还长着五条胳膊,对吗?” 小姑娘捂住了嘴。那个轮廓已经完全贴到了玻璃上,像一条畸形的巨大壁虎,在外面蠕动着爬行。 大概因为迟迟没有人中计,它用女孩妈妈的声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救救我!都怪你!都怪你!!救救我!!” 门被它撞得哗哗响,喷射状的红色液体大片大片溅在玻璃上,下一秒又反重力地流向了虚空,消失不见。 女孩嚎啕大哭,好在一点没掉链子,一边哭一边搅拌面糊,嘴里念叨着: “那不是妈妈!妈妈不会说那种话!” 店长奶奶抱紧了她,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氛围前所未有地压抑,但我还是舒了一口气,心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小混混问: “奶奶,葡萄干在哪里?” “哎呀,”店长奶奶一边给女孩擦着脸蛋,一边费力地思考着:“葡萄干啊……哦,我忘在家里了……” 糟了。 我一秒也没犹豫,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但她已经不省人事,在极速往下陷。 ——说漏嘴了! 她现在扮演的是这个「家」里的成员,怎么可能会出现“忘在家里”这种事? 浮于表面的规则,已经被打破。 银白色的能量场剧烈震颤,无边的、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 掉以轻心了。 忘记了健忘的老人家最容易祸从口出啊! 小姑娘也中招了,好在飞机头还幸存,他一边嗷嗷地大哭,一边拼命抓着陷进地里的女孩。 茧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最后一点萤火。 「家」在一寸寸崩裂,银白色的碎片像星屑一样掉落,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的能量,大喊: “不要松手——无论如何都不要!” 随着一声脆响,我失去了意识。 * 白光。纯粹的白色光芒。 在昏沉中,我好像听到了东堂的声音。 奇怪。 即使是走马灯,也不应该出现这位吧……? 白光越来越强。 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时有点迷茫。 ……在医院啊。 我动了下手指,然后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包。装着猫的挎包。 挎包不在怀里! 我的包呢?! 手背上的输液针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血液逆流,但我完全顾不上,伸手就打算直接拔下来。 这时一只手挡住了 我: “嗨,您别乱动啊!” 我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飞机头。他拿出我的挎包,双手举过头顶递给我: “在找这个吧?您拿好!” 我一把夺过来。太好了,猫什么事都没有,依旧睡成一个圆溜溜的茧。 我紧紧抱住挎包,然后迟来地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多么不稳重。 我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 “多谢。……你们都没事吗?” 飞机头自我介绍姓藤沼。他说: “啊,都没什么问题。小屁孩在儿童病房,她妈妈陪床。老太婆在你旁边呼呼大睡呢。……唉,那个秃顶蠢货不知道。条子刚刚来过了,一个个,硬是跟我说没发生什么事。” 这措辞……真是一副没上过学的样子啊。 “最后那时候,你们都昏过去了,只有我还醒着!实在太害怕了,我都想也一头撞晕过去了,” 藤沼哭丧着脸说, “就在我打算撞墙的时候,外面突然天亮了! “然后一个没有左手的男的进来了,长得很凶,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居然说外面什么事都没有。” 原来我没听错。当时东堂真的在场啊。 我们确实是同一站下车的,他出现在那里倒也不奇怪。 藤沼说:“我不信邪地出去看了一眼,居然是真的!外面是大晴天,街上热闹得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问:“那个没有左手的人呢?” 藤沼抓了抓头发,思考了一下: “哦……那个人喊着什么'现在必须去小高田的快闪店了!',然后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小高田啊! 藤沼说:“然后我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醒来就被送到这儿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病房里暂时安静了下来。隔壁床的店长奶奶一阵一阵地打着呼噜。 这次,又是什么怪物盯上了我呢。 我竭力想要看清那黑暗中的真相,却觉得线索越来越多,宛如一团乱麻。 ……要是猫在就好了啊。 至少他懂的似乎比我多一些。 藤沼突然问我: “或许,您听说过'伏黑惠'这个名字吗?” 我:“抱歉,完全没有印象。请问这是哪位?” 藤沼露出很崇拜的眼神: “他是我国中的前辈。您给我的感觉跟他很像!” 我说:“虽然很失礼……但是你居然有上过学啊。” 藤沼完全不受影响,继续很狂热地说: “您和他一样,看起来都知道一些藏在阴影里的事情。是我们这些光天化日下的凡夫、永远无法介入的暗面!” 中二了起来啊。当不良少年,好像真的会降低智商。 藤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 “他们都不懂,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正常。但是我有直觉,那时候,就是您从危险中救了我们! “所以,我今后将对您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喜欢这种称呼py,但我绝对尊重您的所有癖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站了起来,而我也随之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说:“等等你不要……” 藤沼冲着我,猛地90度鞠躬,振聋发聩地喊道: “您辛苦了!妈妈!!” 刚进门的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我抱着包,很想把自己也缩进这个包里,和猫藏在一起。 隔壁床的老奶奶这时候醒了,乐呵呵地对我说: “啊,您保养得真好。完全看不出来您儿子都这么大啦。” 我:“很显然不是啊?!话说我们不是刚见过吗?您的记性是不是有些太差了啊!……” *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猫依然没有醒。 到了周五,上司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 “朝倉,我很遗憾,但你被开除了。” 晴天霹雳。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还能因为什么?!” 上司恨铁不成钢地说, “因为私生活!你的家庭关系太混乱,已经有损会社的颜面了!” 我震惊: “可是我家……是非常简单的三口之家啊?除了搬家次数比较多之外,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司指着门外: “你还敢撒谎!你自己看看你家里人,都找到会社来了!不成体统!”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出现在工作场合的三个人。 东堂穿着小高田同款的水手裙,对我吼道: “Sister!!” 藤沼梳着一个比脸还巨大的飞机头,对我吼道: “妈妈!!” 我颤抖着转向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陌生男人,有着罕见的雪白头发和蔚蓝眼睛,相比之下,正常得有点反常。 我绝望地问他: “你又是哪位?!” 这个美男瞥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眼神。 下一秒,他头上弹出了软糯的猫耳,身后冒出了蓬松的尾巴。 只见他双手抵在下巴,摆出了猫爪的姿势,夹着声音说: “主人——好无情啊!居然翻脸不认猫,我是悟啊。我是你最心爱的小宠物啊~” 他欣赏着我十级地震的瞳孔,火上浇油地举起右手,放在脸颊旁晃了晃,好像一只大猫咪在挠脸: “喵呜~” 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恐惧地大喊着,从床上弹了起来,茫然地四顾。 ……是梦啊。 太好了是梦啊!! 我在现实中,平安度过了周五,并没有因为“后现代主义的家庭组成”被不幸解雇。 现在已经是周六早上了。 我松了口气,倒回枕头上。 然后瞳孔骤然一缩。 ——不见了。 我睡前放在枕边的茧,不见了。 14.第 14 章 最近,在互联网上有个很热门的心理测试: 你的潜意识排序是什么样的? 测试具体内容是,假设你现在在家,这时: 婴儿开始哭; 你想去卫生间; 电话响了; 门铃响了; 你发现厨房水龙头没有关; 解决这些问题的优先级,将反映你的人生观。 我没有在线上做过这个测试,但也许是命中注定:就在我找不到茧、冲出卧室的时候,我的电话铃和门铃一起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发现客厅里有个陌生的小孩——天知道他怎么进来的——背对着我,戴着卫衣的帽兜缩在沙发里,看不清模样。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Switch版桃铁那鲜艳的棋盘式地图正在闪烁,被操控的小火车头像在铁路上移动,热闹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好的朝倉遥,这是一个宁静的周六早上,你现在在家,这时: 茧(你的猫)不见了; 你想吃早餐(这一条大概是在凑数); 电话响了; 门铃响了; 你发现客厅里有个奇怪的小孩,正在攻击你的Switch; ——现在,请回答!你解决这些问题的优先级是什么? 我可能思考了一秒,也可能完全没有; 总之,我戳爆了第一个选项。 在催命般的铃声二重奏里,我开始疯狂地四处翻找我的茧。 茧会突然长出腿吗?会晚上自己去散步吗??…… 阳台,没有。 厨房,没有。 浴室,没有。 …… 到底去哪儿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 难道……有怪物趁着我睡着的时候,潜入家里,把悟给…… 我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小孩在金币的特效音里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自己是不速之客的自觉。 不会我睡着的时候,茧掉进床缝里了吧……? 客厅传来游戏时间三月份结算的欢快BGM,我病急乱投医,直接趴到卧室地上,用手机手电筒去照床底。 突然,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 我猛地扭头。 那个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依然戴着帽兜,双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口袋里,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背后。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小孩有一头毛茸茸的白色短发,幼蓝色的眼睛又圆又大,在小脸上显得像某种猫科动物。 这双透明的眼睛明明没什么波动,但当它们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我时,我却从中读到了一丝微妙的嫌弃。 呃。硬要说的话。 好像在看着一个……智力障碍人士。 就这样,我这个成年人混乱地趴在地上,他这个儿童稳重地插兜站着,我们在那一秒对视了。 ——原本,我的想象力不至于那么丰富,也不会把猫和人混淆在一起; 但就在这一秒,昨晚的怪梦突兀地闪回了。 看着他的头发和眼睛,我鬼使神差地问: “……悟?” 酷酷的小孩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 “哟。发现得真快呢?” 我趴在地上说: “……我的天啊。” * “对,什么都不需要给我们准备!我们知道你工作很多……嗯,大约是四月初来吧?正好见见东京的老朋友们……”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回妈妈打来的电话,一边往华夫饼上点缀枫糖浆和莓果。 爸爸妈妈计划四月初来东京探望我。自从去年年底第三次失去房子后,他们就搬回了老家。 用妈妈的话来说,既然搬到哪里都逃不过,那名古屋人还是回到名古屋最好。 电话那头开了免提,我听到爸爸说: “小遥啊,我打算给延子带上今年春天的樱花酒,正好我们到时候一……” 我说:“没收!她变成酒蒙子绝对有你的责任啊,老爸!” 电话挂断后,我把华夫饼端上桌。 坐在餐桌边的小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对我说: “谢谢。” 我说:“……不客气?” 我也坐了下来,早餐桌上一时只有刀叉的声音。 ……好不习惯啊。 大概对我来说,应付一只活泼的猫型生物不算太难; 但是要和一位高冷的人类幼崽独处…… 还真是有点不知所措啊。 小孩使用餐具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好像正经进修过礼仪课程似的。 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咀嚼,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雪做的孩子,不呛人的时候,真是显得非常文静。 ……果然还是很不习惯啊! 我找不到可以开启的话题,只好一边喝橙汁,一边思考: 所以,悟睡了一觉醒来,这是长大了?还是变小了? 如果是长大了的话,现在悟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 那么原来那只喋喋不休的猫,难道只有三岁吗……?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合理啊。毕竟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端庄老成多了。 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吵大嚷地说要把胡萝卜放逐到火星去…… 哦,还是不吃胡萝卜啊。一脸文静地全部偷偷放我盘子里了。 我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开始吃我盘子里双人份的胡萝卜。 * 解决了早餐,我去拆刚刚按门铃的快递员送来的包裹。 我说:“我记得是买给你的东西……啊。” 一个天蓝色的绒布猫窝赫然出现在包装当中。 悟慢慢地把视线从猫窝移到我脸上,眼睛里写着“你在开玩笑吗”。 我:“呃。下单的时候……也是没想到你还能进化成人。” 这个猫窝是可爱风格,装饰着毛绒的星星和月亮。 对一只大猫咪来说刚刚好;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就有点幼稚了。 看起来很文静的孩子张开了他堪比管制刀具的嘴,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用了这个的话,感觉心智会倒退三年。好可怕的品味。” 我:“……” 感觉好像突然被捅了一刀。 翻看着手机网页,我叹气道:“不支持退货啊。” 说着,我拿起风衣和手提包:“走吧,我们现在去池袋。” 悟变回便携猫猫头的形态,熟练地跳进包里,然后才问:“去干什么?” 我:“把你卖掉。” 悟:“……哈?” 我:“你知道这个猫窝有多贵的吗?为了买它我已经破产了。刚刚我跟池袋的猫咖谈好价格了,把你卖掉正好回血。” 小猫瞳孔地震,真实地愣了一秒,好像大脑在急速运转。 我:“……” 我:“噗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手指伸进包里,顺着毛摸了两下: “天呐这个表情,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骗哈哈哈哈……” 小猫呆呆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毫无抵抗地被我摸来摸去。我说: “放心吧,我每天像牛一样工作,就是为了在该花钱的时候,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刷卡。我再养两个你都不成问题哦。” 悟:“……再养两个?难道你还在惦记着‘养三只不同花色的猫’吗?” 我:“哈哈哈哈哈什么嘛你居然还记得那句话啊真是记仇呢!……哎哟。” 放声嘲笑的我忘记了收手,再一次被恼羞成怒的猫啃住了指尖。 好熟悉的场景啊哈哈哈哈哈! 我语重心长地说:“你到了猫咖之后,可不能这么对客人摆脸色,知道吗?” 猫不说话,缩到包的角落,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大概是表示要跟我冷战。 于是我心情很好地出门了。 嗯。好像突然知道了该怎么跟人类幼崽相处呢? * 我的目的地是池袋的东武百货,之前听说过这里的亲子品牌非常齐全。 悟变成人形之后,穿的是我的短袖和短裤,其实相当不合身。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是拍画报的儿童模特,才让我第一眼没看出异样。 是得给他购置一些东西了。 童装店的导购员非常热情地跟着我,笑容洋溢地提问个不停: “您是给家里的孩子买衣服吗?大概什么年纪呢?追求什么风格呢?偏好什么材质呢?需要考虑长高的放量吗?……” 我实在是有些烦不胜烦。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飞机头给我了灵感,我面不改色地对着她瞎扯道: “是的,给我儿子买的。今年六岁。” “哦!您很早就有孩子了啊。” 我张口就来:“不,其实我已经42岁了。” 导购员忘记了后面的台词,张大了嘴:“啊……是这样吗。” 为了缓解尴尬,她很热心地开始向我推荐款式,浑然不觉这个传闻中的“儿子”就在她身旁。 “那么您请看,” 她指着一套花边白衬衫配西装短裤:“这款很贵气呢。” 悟说:“不要。看起来像穷人想象中的富人穿搭。” 她又拿出一件印着奥特曼的长袖:“这个很流行哦。” 悟说:“不要。感觉是那种不擦鼻涕的小鬼穿的。” 她又举起一套有兔子耳朵的连帽外套:“这个非常可爱!” 悟说:“绝——对不要。会联想到胡萝卜。” 我:“噗——” 导购员惊恐地看着我,然后不安地开始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 我:“……抱歉。与您无关。我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突然发笑的人。” 猫对着我,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我无奈地在心里问他:“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啊,小少爷?”

悟从包里伸出尾巴,随便指了几件。 都是简单休闲款,而且——全部有口袋。 ……真是个绝不放弃插兜姿势的拽小孩啊。 我说:“哇,好多口袋,或许请问你是袋鼠吗?……哎哟。” 又被牙尖嘴利脸皮薄的小猫咬了。 这也太不经逗了! * “奶油、提拉米苏、草莓、马卡龙、饼干碎、牛奶冰淇淋、巧克力酱,就这些就可以了,谢谢。” 我在店员敬畏的眼神和旁边小孩羡慕的口水中,接过了这个超多馅料的至尊豪华可丽饼。 在僻静处等我的悟看到这个巨无霸的时候,也陷入了沉默。 他已经换上了刚买的新衣服,都是很基础的单品。但是因为他那张好像在发光的脸蛋,这一身依然像是在拍当季童装广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果然,时尚的完成度全靠脸”。 这位时尚魔童接过比脸还大的可丽饼,双手捧着,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好像有点不太确定该从哪里下口。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对着超大号可丽饼琢磨,想起了之前在油管看到的一个视频: 主人给了小猫一条比它还大的鱼,猫咪围着鱼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咬哪里。 ……打住,打住。 被悟知道了我在想什么的话,他大概又要炸毛了吧? 另一边的猫已经放弃了体面,抱着可丽饼认真地在啃,鼻尖上都沾了一点奶油。 他含糊不清地问:“……所以为什么买一个这么大的?” 我:“当然是为了庆祝啊。擦一下鼻子。左边一点。” 悟:“庆祝什么?” 我:“我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喂!回来,开个玩笑也不行吗哈哈哈哈……” 悟:“……再开这种超级蠢的玩笑,我就把这个可丽饼戳到你脸上。” 我:“唉。儿子已经六岁了,依然不懂得欣赏母亲的幽默,该怎么办……回来!好了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一次逗你了!哈哈哈哈……” 悟盯着我,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我:“好啦,我以为答案很明显呢。当然是为了庆祝你回家啊。……嗯,准确来说,好像你也没怎么离开家。那么,就当作是为了庆祝你睡了个好觉?这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理由吧。” 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已经灭绝的渡渡鸟: “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我说:“当然是啊。就像期盼着节日一样,我期盼着你醒来呢。” “咳咳咳!——” 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呛到了似的,咳了个惊天动地。 我想给他拍背顺气,他捂着脸挥开了我的手,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瞪着我。 悟:“……之前也是这样,你说谢谢的时候。你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样说话。” 我:“什么?哪样说话?” 悟啧了一声,脸上还是没有波澜,把头扭过去了。 我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说:“嗯——那我认真感受一下。 “听了我刚刚说的话,你现在非常高兴,但是又很害羞,还有点‘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啊’的得意……” 雪白的后脑勺刷地一声转了回来,猫表情冷淡但是耳朵通红地反驳: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装得一副会读心的样子。” 我:“但是用心体会的话,真的能感觉到诶。你的情绪。”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次悟醒来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结似乎进一步强化了。 原本所谓的“心灵感应”,就好像LINE聊天一样,主动“发送消息”才能开启对话; 而现在,在那基础之上,好像不用刻意去分享,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了。 硬要说的话,就好像增加了被动技能一样? 我说:“比如,你现在也能感觉到我心情很好吧?” 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会真的有一天,我们什么都不做,也能了解彼此的全部心理活动吧? 那简直毫无秘密可言了。 真是很难想象的一种共生状态啊。 * “关于联结,上周我和延子想办法调查过,”我一边按家门密码,一边对站在旁边的悟说,“但是结果不尽人意……” “朝倉小姐,打扰了。” 我有点诧异地回头,看到了一个很高的男生。过了一两秒,我才认出他是407的桐谷,貌似是大三在读。 他好像有点局促地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踱步过来,停在一个社交礼貌距离,抬起眼睛又喊了一遍我: “下午好,朝倉小姐。” 悟转身,双手插兜,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我回答:“下午好,桐谷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他毫无察觉在场的还有第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藏在身后的东西双手递给我: “是想给您情人节的回礼。请务必收下。” 15.第 15 章 悟:“哈?” 我:“啊。” 想起来了,悟来的那一天,我为了抵抗睡意,做了太多的义理巧克力,在情人节那天分给邻居们了。 礼尚往来,收礼人确实会在一个月后回礼。 但是…… 我看了一眼礼品袋子上印着的品牌,说: “您能肯定我的手艺就是最大的感谢了,这个我不能收。至少要1万日元吧?” “啊,选择这个是有原因的,” 桐谷把帆布袋举起来给我看, “请看,我特意去店里买的,因此袋子上印着当天的日期呢。是2.14,非常浪漫的日子啊。所以才想送给您的。” 我提着给悟买的大包小包,实在不想跟他继续纠缠,于是说: “非常感谢您的用心。既然如此,我就收下这个浪漫的袋子就好。” 我不等他反应,就直接拿过了袋子。于是,我看到在品牌名下面,还印着一行字: I'tholdenoughofyouinmyhands.—FranzKafka 我:“……” 顿时觉得连这个袋子都像烫手山芋了。 桐谷微笑地看着我: “如果您觉得礼物太贵重,那么,作为交换,您愿意来教我烘焙吗?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母亲节了,我也想亲手给妈妈做一……啊!” 像是有一阵妖风吹过,帆布袋挣脱了我的手,直直地扑在了桐谷的脸上—— 两行鼻血欢快地流了下来,仿佛砸中他的不是一个柔软的袋子,而是一块板砖。 鼻血流了一嘴的桐谷和我沉默地对视。 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一边颠三倒四地道歉,一边捂着脸往家跑,也不再提什么浪漫不浪漫的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 “哎呀,怎么回事呢。区区一个布袋,怎么会把人打得差点脑震荡呢?” 我努力维持着真诚的不解的神情,看着某个臭着脸的小朋友: “真的好奇怪啊。这位路过的朋友,你有没有头绪呢?” 小孩语气很冲地说: “一看就知道是心眼很多的轻浮男。用贵的礼物故意邀请你到家里,用妈妈来塑造自己正面的形象,还有袋子上印的是情人节的日期,要么是那天其他人送给他要么是他没送出去的,反正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为了白色情人节特意买的……” 我忍着笑打开家门,跟在气鼓鼓的小孩后面进去,而他还在很不满意地教训我: “总之一看就是坏男人!你相信这种人的话就等着被骗吧。” 太好玩了。生气得都变回小猫了,缩在猫窝里呢。 还好没退货啊。这个猫窝明明就超级合适的? 我把手伸进猫窝,去呼噜这只不好惹的猫,笑眯眯地说: “我听懂了,听懂了。意思是我们家小悟是好男人……哎哟。真的,请别再咬我了。手指尖要长茧子了哈哈哈……” * “所以,请小悟教我‘用袋子把坏男人打跑’的方法吧?” 悟炸毛地说:“你还要提那个到什么时候!” 这是一个精疲力尽的周五深夜。又过了一周,三月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凌晨下班成了办公室里的家常便饭。 两点多离开办公楼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一看……就非常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因此我们临时起意,去了附近的日比谷公园练习,打算结束后正好坐五点的第一班电车回家。 “所以,”悟说,“为什么要多走一段路到这里?皇居那里的绿地不是离得更近吗?” 我极其震惊地看着他。 “难道你想在皇居也制造都市传说吗?”我回想着上次易拉罐事件,说,“感觉会重创东京旅游业啊!” 悟跃跃欲试地说: “说不定反而是一种宣传呢?闹鬼的皇居。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 我说:“我觉得,宫内厅应该不是很赞同这个观点……所以请不要。” 悟切了一声,无聊地把手里的纸袋子抛向空中,红光微微亮起,随后他一弹指把袋子打了出去。 牛皮纸的袋子发出了音爆声,重重地砸进了地里。 这就是除了冲击波「鍛」之外的第二个能力,「閾」。 对物体发动「閾」,可以提升它承受力量的阈值。 之后注入更多的力量,即使只是这样一个纸袋,也可以变得无坚不摧。 ……不管看悟用几次,都会觉得震惊啊。 我模仿着他的样子,努力地对着面前的袋子运气,然后…… 袋子又碎了。 “这是第十五个了,”小孩仰头看我,但是眼神像在无语地俯视,“没天分啊。” 我默默地捂住心口: “……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好么。话说你难道是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学会打架了吗,这么熟练真的不合理啊?” 小孩有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炫耀似地弹出一点力量凝聚在指尖。 那鲜红的光晕像一尾金鱼,在他的手指间,欢快地嬉戏游曳。 我有点羡慕地注视着。 如果我也能做到悟这一步的话,是不是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呢? “行啦,循序渐进。” 悟说,好像在不经意地安慰我似的, “虽然「鍛」耗能多,范围太大不好控制,但威力也足够。你现在能熟练掌握也不错了。至于另一个……叫什么来着?” 我说:“「閾」。” 悟:“……这些怪名字你都是从哪里想来的?”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我用出这些能力的时候,它们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浮现在脑海里了啊。” 悟:“完全没有。看不出来你也挺中二的啊。每天其实都在偷偷想酷炫的名字吧?” 我:“……就当你是夸我心态年轻吧。” “总之,”悟说,“「閾」需要更精细的力量操作和格斗技巧。现在学会了也没用,你的体术和战斗意识跟不上。” 看到我似懂非懂的表情,他有点不耐烦地说: “比方说,你对一根拖把使用了「閾」,把它变得像朗基努斯之枪一样厉害。然后呢?你能自如地使用长武器打击对手吗?” 我有点憋屈地承认:“我应该会先被自己的拖把绊倒。好吧,我懂了。” 这时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出现了,我对悟说: “假如能把「閾」反过来呢?感觉破坏的效率会更高啊。” 悟愣了愣,然后瞳孔兴奋地睁大了,像钴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反过来,也就是降低物体承受力量的阈值。 这样,发动「閾」之后,或许只需要灌入一点力量,就可以粉碎原本牢固的存在了。 小老师立刻宣布,接下来是我的“自习课”时间,然后自己走到另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始了逆转的实验。 过程显然不太顺利,但悟丝毫没有受打击的迹象,屡败屡试,表情专注极了。 不用特意去感知,我都能感受到从他那头传来的雀跃的心情。 赭红色光晕映在他稚嫩的侧脸,在黑夜里像温暖的火光一样跃动着。 ……为什么会突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啊。 没有感觉错的话,悟这次从沉睡中破茧醒来后,变得更强了。 不再像之前那样,用个一两次「鍛」就会透支,续航能力还不如我的旧iPhone。 而相对应的,我们之间的联结也在增强。 除了变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之外,我们能分开的极限距离也有所增加。 也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 我问他:“难道你像宝可梦一样进化了吗?所以才会变成人?” 悟停了手,撇撇嘴说:“反正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依然是很有神秘感的一只猫啊。 这期间,我所做过的查清真相的尝试包括,去咨询物理系的大学前辈,带着悟去做核磁、CT、X光等等,但是都没什么效果。 我说:“我还拜托了延子去请教灵异和志怪节目的导演。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这方面的经验。” * “完全没有!” 小高田在电话那头,用超级无语的口吻大声说, “他们很为难地跟我说,节目上的那些超自然事件,其实都没什么。基本上都有科学或者法治方面的解释。” 回去的电车上空荡荡的,我开着免提,说: “啊……那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小高田说:“他们听到我暗示身边朋友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还很激动地问,可不可以采访你呢!” “好啦,没关系的。”我说,“那我该怎么感谢我们的大明星延子呢?等三月忙完了,请你出去玩怎么样?” 小高田欢呼了一声,然后又有点失望地说: “但是,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就有通告耶。是《人类观察》那个整蛊节目。为什么大家会想看美少女被捉弄呢——” 这时候,我看到坐在旁边的悟眼睛亮了。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综艺?你平时在追吗?” 这个电视儿童说: “大概就是节目组会请演员扮演路人,按照剧本捉弄目标。 “上一期的整蛊对象是一个乐队成员,节目组让他看着女朋友跟‘出轨对象’约会呢,那家伙败犬的表情超级好笑的。” 我:“……听起来确实是你会喜欢的综艺啊。” “诶?什么什么?”小高田说,“猫猫神感兴趣吗?” 她突发奇想地说:“既然如此,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参加录制吧?” 我:“等等?” 悟:“哇哦。” “我说真的!”小高田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这期是特别节目,导演组打算拍大场面,要招一百名群演,目前还没找齐呢。我跟导演打个招呼,直接把你加入群演名单就好了!” 我说:“一百人??导演是要拍攻打东京塔吗?” 悟说:“那更好了。快答应。” 就这样,在悟的胁迫下,我们莫名其妙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通告。 录制地点在海鸥线的列车上,时间是4月7日的傍晚,正好可以拍到一些跨海时的落日风景。 因此,小高田的计划是,当天去台场海滨公园踏青,傍晚从那里搭乘海鸥线回市区,路上完成整蛊节目的摄制。 我举着手机,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喂。我真的很难想象同事们会在电视上看到我啊。” 悟说:“好啦,快感谢我。你要在电视上留下珍贵的影像记录了。也许过几万年人类灭绝了之后,访问地球的外星人还可以看到你的音容笑貌。” 我说:“这听起来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啊!” * 我是被炖菜和咖喱的香味弄醒的。 “几点了……啊!” 我迷迷糊糊地翻身去找手机,正对上悟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我卧室?” 倒不是不让他进,毕竟这个家已经完全是此猫的领地了。 只是一般来说,我入睡期间,无需睡眠的猫都会自己找事做。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干等着我醒来。 悟枕在我枕头的另一半上,和我面对面挨得很近,说: “下午三点多了。你爸爸妈妈来了,在给你下厨。” 什么?今天就来了吗? 我猛地翻身起来,然后一阵腰酸背痛——是几个小时前练习「閾」的后遗症。 我姿势僵硬地往外走,正要 打开卧室门,突然发现悟没打算跟着出来,乖乖地坐在床沿。 啊。难怪呢。 为了不让老爸老妈以为家里闹鬼了,悟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我房间里。 虽然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但我盯了会儿,还是觉得小孩一个人留守房间的样子,看着有点可怜。 不过这话也只能心里想想了。 被悟知道的话,大概又要被咬手指了吧? “我去给你偷一点昨天买的菓子过来,”我捏了捏他的脸,“他们来了,你有点不自在吧?” 小孩如临大敌地躲开我的手,然后别扭地说: “还好。……你爸妈走了之后,你要陪我通关上次那个游戏。” 我说:“遵命啦,猫猫大王。” * 爸爸妈妈来看我,一向都是令人开心的事,但是今天饭桌上的氛围,却有些奇怪。 虽然似乎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看起来,都在努力掩饰着什么。 我索性放下了筷子,直接问: “你们有话要对我说吗?” 爸爸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妈啪地一声拍在他的背上,说:“这有什么的!我来问!” ……这个架势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语重心长地大声说: “小遥,你有孩子了,怎么能不跟我们说呢!” 我:“噗——” “等一下!”我一边咳嗽一边说,“……孩子?什么孩子?我怎么不知道我生孩子了??” 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站在我们中间来回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本来我们也是不知情的!” 妈妈拍着桌子说, “可是今天上午去见一个朋友,她侄女正好也在场,看到了我们的全家福,认出你来了!” 我:“什么叫认出我来了??” “她在东武百货的童装店工作!”妈妈说,“那天,你是不是在那里买了很多衣服给你‘六岁的儿子’?!” 我:“……” 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哈哈哈哈哈!” 罪魁祸首仗着爸妈看不见,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我。 我有点无力地试图解释:“……那个是我跟她胡说的。” 爸爸一直在叹气: “来你家之前,我们确实是将信将疑的。可是,你家里,确实有儿童床和很多童装啊。” 我:“……” 悟:“哈哈哈哈哈!!” ……在猫窝失去功能之后,我在衣帽间给悟搭了一张小床,那时候还逗他说是我家的哈利波特。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轮到他看我的笑话了! 我抓了半天的头发,最后放弃了,说: “真的没有。最近家里……是有在招待一位小朋友。但真的不是我生的啊!” 妈妈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就行。吃饭吧。” 说完,他们两个就真的继续动筷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大概是我怀疑的眼神太明显,妈妈说: “行了,我们看起来是这么不信任孩子的父母吗?既然你说了不是,那就不是。吃饭吃饭。” 爸爸给我夹了一片牛肉,说: “等你什么时候方便,再把这位小朋友介绍给我们吧。” 他们浑然不觉这位“神秘的小朋友”兼我的“六岁的儿子”,此刻就坐在几米之外的猫窝里。 我跟悟对视了几秒,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知道啦。小朋友说好的。” 在这个有些温情的时刻,爸爸突然打了一连串巨大的喷嚏。 “诶,你爸只对猫毛过敏的啊。”妈妈把抽纸递给他,“但是这里哪来的猫?” 悟:“……” 我:“哈哈哈哈掉毛有点严重啊小朋友!” 悟:“……不准笑。” * “就送到这里吧,你早点回家休息,我们自己回宾馆就行。”爸爸对我说。 “你工作忙,要记得吃饭!知道吧?”妈妈说。 爸爸妈妈其实不明白我每天到凌晨都在忙些什么,只知道我靠努力,获得了体面高薪人人羡慕的工作。 我也不打算细说,只是笑着应下了,目送着他们走向地铁站。 妈妈走出去两步,又忍不住走回来说: “小遥,我认真跟你说,单身生孩子从来都不算什么大事!别小看你爸你妈啊?你一个人在东京,有负担千万不要自己扛,一定要告诉家里!” “我都说!!没生了啊!!” ……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兵荒马乱的三月终于画上了句号。相对和平而甜美的四月,也随之到来了。 “这个琥珀糖最近好像很流行?”我在脑海里问悟,“买一盒,明天去公园吃?……悟?” 周六的下午,商场里热闹极了,我一时在人群里没找到他。 “这边。我在看电子屏上的广告。”悟在脑海里回应我,“上面说自由之丘这个月有甜品活动。” 我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在这时,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是个粉色爆炸头的男孩,手里拎着药妆店的袋子。 他怔怔地杵在人流中间,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地盯着…… 不对。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想立刻赶到悟身边,但男孩先一步开口了: “……老师?” ……什么? 悟毫无察觉,循着声音转头去看他。 啪地一声,袋子摔了在地上。而那个男孩不顾一切地推开人群,朝悟扑了过去: “——老师!!” 16.第 16 章 “你干什么?!” 黑外套的男人看着越过人群扑到他身上的男孩,一脸惊吓地大声质问。 周围因为这个变故而陷入小小的骚乱,人群纷纷散开。 男孩连道歉都顾不上,抓着黑衣男人的胳膊,惶急地问他: “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白头发蓝眼睛的小孩?!刚刚就站在这里的!” 黑衣男人看起来更生气了,猛地甩开男孩,说: “我家孩子怎么了?你找她干什么,看新奇吗?!” 我这才注意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藏在男人背后。 她整个人白得都有些发粉,似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的血色。头发、眉毛、睫毛,全部是雪白的,瞳孔是淡得像玻璃一样的浅蓝色。 居然是个白化病的孩子。 “抱歉,抱歉!请您见谅!” 一个女孩子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讪笑着打圆场, “这家伙最近受了点刺激,行为不太正常。您别跟他计较!” 女孩子留着靓丽的栗色短发,打扮得很时髦。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穿搭的概念,她戴了一只眼罩。 而被她挡在身后的男孩完全没在关注这边,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喃喃自语: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刚刚明明看到了……”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眼神急切地在找什么。 男人大概误解了他,愤怒地伸手要去揪他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你说我女儿……” 看到男人还想上手,赔笑的女孩子瞬间变脸了,一把打掉男人的手,怒气冲冲地喊道: “喂!你还要怎样?都跟你说了这家伙是傻子了好吧?快走了,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女孩子抓起地上的药妆袋子,揪着男孩的耳朵,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避让的人群慢慢又流动起来。男人小声嘀咕着,抱起女儿,也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片刻,我低头看了一眼挎包里面。 一团猫猫球安静地躲在包里,圆圆的蓝眼睛和我对视。 我收回视线,跟着人流向前,在心里问悟: “认识吗?” 悟说:“没有印象。” ……真是意料之外的相遇。 我找了两个月的,能帮我们解答“联结”真相的人—— 或者说,至少能感知到悟的存在的人,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只是最近接连的意外,已经让我意识到了:对我们而言,未知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问悟:“要去试探一下吗?” 悟说:“只要你们不当街打起来。” 我走了几步,俯身在地上捡起了一张卡夹。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学生证】 虎杖悠仁 我看了一会儿粉发男孩的证件照,朝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们并没有走远,停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好像在争执着什么。 虎杖说了什么,随后女孩立刻给了他一个爆栗: “疯了吧你!……根本没有……正当理由,怎么拿……限制……文件?” 距离太远,我听得断断续续的。 虎杖说:“可是钉崎,我真的看……” 他没能说完,那个姓钉崎的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靠近,示意他闭嘴。 “打扰了,”我把卡夹递给虎杖,“您似乎把这个落下了。” 虎杖如梦初醒般地开始翻口袋,而钉崎开始翻白眼。 “感谢您啦!这家伙完全就是笨蛋来的。” 她说着,代为接过了证件,塞进虎杖手里。 我注意到比起证件照,这个男孩的脸上多了几道疤痕。气质似乎也微妙地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急的,他眼眶有点发红,声音沙哑地跟我道谢。 我朝他们点头致意:“那么我告辞了。” * 购物完回家的时候,暮色低垂。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聚精会神地在手机上打字。坐在旁边的悟戴上了兜帽,一言不发地看着黄昏的天空。 就这样坐了十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在跟谁聊天?” “一位年轻人。” “男的女的。” “是男孩子。” “认识多久了。” “嗯……”我把眼睛从键盘上移开,思考了一下,“差不多三个小时? 悟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那你跟他,还有这么多话可说?” 我说:“因为对方看起来是可以信任的类型嘛。” 他的脸一下黑了,倾身过来抢走我的手机:“喂,你不能跟认识三小时的男人交心!” 他抿着嘴,很严肃地开始检查我的聊天记录: ——你已经和虎成为好友了—— 17:32 【虎】您好 【虎】我是虎杖悠仁,请多指教 …… 悟:“……” 他没再看下去,绷着脸把手机丢到我怀里,我一边狂笑一边去拉他: “别生气……我的错哈哈哈哈……真的,你接着看嘛。本来就是要给你看的哈哈哈……” 小孩很不高兴地瞪着我,我赔罪地双手呈上手机: 17:35 【虎】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虎】今天下午,是您先给我留了有您电话号码的纸条吧,夹在我学生证的卡夹里 【虎】所以我才主动联络您的 【虎】为什么您现在通过了好友申请,却不回复了呢? …… 悟说:“一开始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 “嗯,对方看起来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啊。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这样。” 我说, “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我是打算先冷眼旁观一下他的态度,再做判断啦。” 悟说:“狡猾的大人。是坏人啊。” 我说:“谬赞,谬赞。” 17:43 【虎】是不是 【虎】撤回了一条消息 【虎】撤回了一条消息 【虎】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虎】您也看到了他? 【虎】大概只可能是因为这个了吧? 【虎】拜托了,是这样的话请您尽快回复我,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 我说:“貌似是没有恶意的,而且是真心实意的焦急。所以决定暂时信任他。” 17:47 【我】您好,虎杖同学,请多指教。我确实看到您说的白色头发的孩子了。您为什么要找他呢? 【虎】抱歉,我不能跟您透露太多 【虎】但是我绝对没有想做坏事! 【虎】您知道他的下落吗? 【我】很显然,我和您有着相同的顾虑。既然如此,这些不方便多说的事情,我们还是当面聊吧? 【虎】我接下来几天不在国内 【虎】我把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您可以吗,他现在应该就有空来见您 【我】抱歉,如果要面谈的话,我只接受您一个人亲自来。 【虎】可是 【虎】我登机之后才看到您的纸条 【虎】现在飞机已经开始滑行了 【我】那就等您回国之后再见吧。请一路顺风。 【虎】可是这件事对我太重要了! 【虎】我想尽快 …… 悟:“……好像完全没心眼啊。一点都不掩饰。” 我:“对我们而言是好事吧?看起来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棘手角色嘛。” 悟:“所以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提议?” “因为我只亲眼见过他面对你的态度啊。” 我拆开一个年糕递给他, “至于他的‘朋友’,就是未知数了。在这件事上,我想尽可能地压低风险。” 17:56 【虎】好吧,我落地之后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任务,然后立刻回国的 【虎】顺利的话我应该会在国内时间明天傍晚六点半降落 【虎】我们七点在市区见面可以吗? 【我】等等。算上出关时间,不堵车的话,也不可能半个小时就从机场到市区吧? 【虎】请您放心, 我有比汽车更快速的出行方式!一定会准时抵达的 【虎】这样的话,您答应见我了吗? …… 我问悟:“怎么样?去见一见他吗?” 悟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糯白的年糕。 他的脸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弧度,而且皮肤非常白皙,所以当他咬年糕的时候…… 说实话,真的很像一块年糕在攻击另一块年糕。 这块大号年糕说: “去吧。感觉可以套出话来。我到时候见机行事,决定要不要出来。” 18:01 【我】感谢您所展现出的诚意。那么,我们明晚见。稍后我会把地址发给您的。 【虎】好的!好的 【虎】谢谢您,我真的真的很重视这件事 【我】我想了想,还是提醒您一下吧:以后,跟陌生人交涉的时候,请不要这么明显地表露自己在意的东西啊,虎杖同学。这样是很容易落入下风的。 【虎】感谢您的提醒!我平时其实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件事对我实在是非常重要,差不多就像 【我】好啦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啊! …… 跟这个孩子聊完,我简直快要不认识“重要”这两个字了。 暂时搞定了一件大事,我和悟慢悠悠地沿着马路向前。 夕色映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像橘子糖的玻璃纸一样,折射出斑斓的虹彩。 我看着,没来由地想起了下午的那个白化病的小女孩。 她有着剔透的淡蓝色瞳孔,但是脖子上却挂着一副儿童墨镜。 听说因为缺乏黑色素,白化病患者的眼球容易发育不全。畏光、视力低下、眼球震颤等等,都是家常便饭,他们中很多甚至是法律意义上的盲人。 虽然不能以常规情况而论,但是,悟会不会也患有白化病呢? 呃…… 我回想了一下他能打穿一栋楼的力量。 好吧,即使真的如此,他也绝对不是什么病弱的小可怜。 我用理性逻辑提醒自己: 不要再罔顾事实地对悟进行弱者化叙事了啊! ……但是,从感性上来说,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涌起一股类似于“怜爱”的情绪。 一个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有我能听到,只有我能看到的孩子; 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孩子。 这份麻烦的联结,也可以称之为缘分吗? 我所抱有的……大概是,想要珍惜他的心情吧。 “下午的时候,你说你在看自由之丘的广告吗?”我问悟。 “那个啊。”悟说,“上面说自由之丘的甜品森林开幕15周年,这个月翻修之后会有庆祝活动。” 我说:“这么巧?那下周末去吧?” 悟仰头看着紫色的云彩: “喂,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明天要去做什么。” 我:“记得呀。4月7号,要和延子去台场公园,在海鸥线拍整蛊节目,晚上还要见虎杖同学。” “是啊。” 悟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着我, “所以,你没想过,万一他真的知道怎么解除我们之间的联结呢?” “这个嘛……”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 然后笑眯眯地把手伸给他: “难道解除了联结,就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自由之丘了吗?” 悟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降尊纡贵地牵住了我。 我们手拉着手,踩着被拉长的影子,慢慢往家走。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啦。 “明晚见完虎杖同学,要不要去吃夜芭菲?” “不是约的晚上七点见吗?甜品店都歇业了吧。” “夜芭菲可是正好相反的哦。只有夜里才营业。” “要去。” …… 【总监部档案记录: 2019年4月7日19点03分,于东京港联络桥,捕获未登记的特级过咒怨灵。 因当日为旧历上巳的节句,暂定代号为[雏祭]。 评级:高危。已收容至封印结界内。待处置。】 17.第 17 章 “猫猫神大人,猫猫神大人!今天下午的大福,更喜欢哪种馅的呢?” 小高田很虔诚地问。 我们面前摆着一张写着五十音的纸,一枚10元硬币。 两根手指按在硬币上,一根属于兴致高昂的小高田,一根属于一脸无奈的我。 “……延子,”我说,“你知道悟不是狐狗狸吧?” “狐狗狸”是一种降灵游戏,类似于笔仙或者通灵板。 参与者们说出“狐狗狸大人,请来吧”,把手指放在硬币上,围着写有假名的纸提问。据说硬币会自行移动,逐字拼出灵体给出的回答。 小高田说:“但是这样就可以直接和他交流了!哇,我现在差不多是猫猫神教的大祭司了。” 我说:“照这样说的话,我也至少是神使级别的了啊。” 就在这时,硬币居然真的开始自己在纸上滑动。 え、だ、ま、め…… 小高田念了出来:“哦哦!是毛豆啊!” 她对着空气活泼地说: “已经收到您的旨意啦!下次会带毛豆生奶油馅的给您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降下神谕的猫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信徒的赞许。 我们正在台场站外面等候,《人类观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忙碌地来回穿梭,摄影助理们检查着机器,群演们在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台本。 ——是的,大部分时候,整蛊节目也是有剧本的。 现场唯一不了解全貌的,只有小高田这位被捉弄的主角。 悟从我的风衣口袋里探出来,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他四处张望着,柔软的耳朵微微抖动,看起来很喜欢这样近距离观察幕后。 我没忍住,假装把手伸进口袋,实际上偷偷蹂躏Q弹的猫耳朵。 被拿捏住耳朵的猫批评我: “不专心复习台本,却沉迷于摸耳朵。一会儿你肯定会忘词。” 我揉得更起劲了:“那你要给我提词哦。” 这时副导演跑过来,急匆匆地讲解流程: “高田小姐,您和同伴的位置在第二节车厢,最有经验的演员们都在第一节。 “这样您会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前面的车厢发生了什么,所以请尽可能地多多给出rea!我就在您不远处,有任何问题请给我打手势。” 他说完就一边鞠着躬一边飞速跑开了,看起来身体很灵活的样子。 * 大约二十分钟后,各部门就位,录制终于开始了。 小高田拎着伴手礼的袋子,就像任何一位离开台场的游客一样,站在闸门前等候的队伍里。 随着车门缓缓打开,整蛊也拉开了序幕—— “我是吉村和彦,今年41岁,理想型是迪迦奥特曼。” “我是前田直纪,今年35岁,理想型是不会舔酸奶盖子的人。” “我是森和子,今年26岁,理想型是安迪加西亚。” “我是松下健一郎,今年52岁,理想型是大熊猫香香。” …… 乘客们一边走进车厢,一边面无表情地大声报出自己喜欢的类型,坦然得仿佛这就是东京最基本的乘车礼节。 ——面对整整一百个奇怪的人,超人气女子偶像高田酱,是会选择随波逐流?还是会选择坚持自我? 电车上的从众心理战、正式打响! “呃……我是高田延子,今年21岁,理想型是……那个要保密哦!请多多关照……!” 小高田落荒而逃。 我忍着笑也走进车厢,说: “我是铃木芽生,今年23岁,理想型是白石悠真。” 悟不可置信地说: “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我上个礼拜看放送,他唱歌跑调。跳舞像在殴打空气。” 我说:“是台词。是台词啊!” 这时列车广播响了起来,不是录音,而是一个柔和的男声: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往新桥方向的海鸥线,我是本车次的列车长。 “在出发前,为了确认乘客数量,现在从第一节车厢开始,请向后报数。” “乘客”们立刻毫不犹豫地遵从,一时间,列车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真是一趟军事化管理的电车啊。 报数还没结束,广播里的列车长又说: “为了祈求出行平安,接下来将由专业的通灵师为各位分发护身符哦。” 这里台本写的是,“把护身符咬在嘴里”。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一号车厢,果不其然看到乘客们正襟危坐,但是一个个目不斜视地叼着一个小人偶。 悟说:“这真的会好笑吗。看起来有点像邪典片了啊。” 我说:“小孩不要看那种东西啊!” 这时,分发护身符的通灵师走到了跟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就要破功。 ——居然是汐见瑠月和她的助理! 悟立刻尽职尽责地警告我:“录制中不可以笑场。” 我:“……你对做综艺完全是真心的啊!不愧是电视儿童!” 汐见依然打扮得像刚入世的巫女一样,轻飘飘地滑过去了。 她的助理推着一个装满人偶的小车,车上印着汐见店铺的大幅广告和二维码。 大概,登上电视也是她宣传的一环吧。 我叼着人偶无言地和悟对视。悟说: “带着她给的护身符,感觉这趟车脱轨的几率上升了。” “各位,现在进入了起步前的最后准备阶段,” 列车长继续在广播里说, “很遗憾的是,今天的电车有些失去干劲呢。为了给它加油打气,请各位现在开始表演自己的个人技。”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 有人在后空翻,有人在模仿迈克尔杰克逊,有人在展示自己能舔到胳膊肘,走道对面的小高田还叼着人偶,带着状况外的表情,敬业地开始唱跳组合的新歌,而远远地能看到汐见还在后面的车厢里发护身符。 我站起来开始旁若无人地唱东大的应援歌,悟说: “你的调子都比那个白石悠真要准。” 我:“好了!我们还要鞭尸他到什么时候啊!” 终于,难缠的列车长放过了一车人,说: “感谢各位的精彩表演,电车得到了充分的鼓舞,现在活力满满地准备出发了。” ……过去的十五分钟,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啊。 电车开始缓缓向前。 转弯之后,地标“彩虹桥”将近在眼前。透过车窗,应该还能拍摄到浮动着落日余晖的海面。 “第一节车厢的旅客们——” 下一个整蛊游戏,我记得是词语接龙。 我跟悟说:“我接不上来的话悟提示我。” 悟说:“不诚实。小游戏也要找外援吗?” 柔和的声线在广播里说: “请刚刚报到偶数号的,拧下前面一位奇数号的头哦。” ……诶? 我有点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他的群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茫然。 这里的台本是这样写的吗……? 砰。砰。砰。 前面传来异响,我顾不上什么摄制了,立刻起身去看。 ——然后和地板上“前田直纪”的脑袋对视了。 第一节车厢的走道上,寂静地滚落着群演们的头颅。 在我看清的那一刻,一个女孩正在拔下她邻座的头。 她的脸已经恐惧到变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双手仿佛有了自我意识,力大无穷。人头像苞谷一样,从脖颈上 被拧了下来,断面的血立刻飙了她一身。 一号车厢的旅客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维持着坐姿,血泉一座接一座地喷发,人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地上。 “啊啊啊——” “救命,救命!” “前面死人了!” …… 短暂的死寂后,第二节车厢爆发出一阵惨叫,乘客们争先恐后地挤向还不明所以的第三节车厢。 小高田在人群的狂涌中拼命向我靠近,我朝她喊:“去后面躲好!” 然后逆着奔逃的人流,冲进第一节车厢。 悟在半路上已经出手了,雪白的触手像九尾狐的尾巴一样绽开,倏地钻进一号车厢,卷住了剩下的偶数号乘客。 我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一个乘客,把他铁钳似的手从邻座的脖子上扯开。 他表情空白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 他的头在我眼前,爆成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血花。 与此同时,剩下的烟花在车厢里冉冉升起。 那些被悟控制住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没有头颅的身体歪向一边。 哀嚎和尖叫声中,广播里开始放一首朋克,列车长愉快而柔和的声音在伴唱: “Offwithyourhead,Dailyou'redead!…” 新鲜的血肉扑了我一脸。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手里无头的尸体。 而悟一下抽碎了最显眼的那个扩音器,言简意赅地说: “广播的话语带有强制的效果,看来完不成指令的话,就会这样被反噬。去找这个列车长。我来杀了他。” 他身上的蓝眼睛折射出碎冰一样的光彩,因为有人胆敢如此挑战他,而显现出被激怒的冷酷的战意。 “Headswillroll!Headswillroll!…” 狂欢的舞曲仍在继续,显然内置的音响仍在工作,我第一次开始痛恨电车完备的系统。 这个“列车长”,多半也是演员。导演组应该知道他的位置! 我在混乱的人群中急速寻找那个副导演的身影,很快发现他还站在二号车厢没动。 我刚想放声冲他大喊,就看到他叹了一口气,很不耐烦地抬头冲广播喊: “别玩了。干正事!” ——导演组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我脑海里,悟的触手就已经像白虹一样射了出去,横穿半个车厢,凶悍地扑了过去。 哗啦! 悟没有击中副导演。一个仿佛被拼在一起的双头怪物出现在攻击路径上,替他挨了这一下,瞬间化为齑粉。 “真是好凶啊。” 副导演的身后,“理想型是大熊猫香香”的松下平抬着右手,目光确凿无疑地锁定了悟。 他微笑着,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说: “我精心制作的式神就这么没了。你们要赔偿啊。” 从他身侧,更多奇形怪状的缝合怪物凭空冲了出来,尖啸着追逐惊慌失措的乘客们。 “Headswillroll!Onthefloor!…” 鼓点渐强,在鲜血的盛宴中,我头晕目眩,竭力地说: “悟我们先去清理后面的车……” 一双冰凉的手像蛇一样缠上了我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顿时冲上我的头顶。 而我认得这双手,曾经戴着鲜绿的甲片,为我们翻看过塔罗—— “怎么现在,还有空去关心配角的事情呢?” 汐见握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朝倉遥,你们才是今天整蛊游戏的主角啊。请保持表情管理,来,对着镜头,微笑—— “欢迎来到诅咒的世界。” 18.第 18 章 我猛地向身后反手一挥,「鍛」的光弧在汐见咽喉处划过,她旁边的电车栏杆顿时被烫得通红。 我说:“演技不错,汐见小姐。” 难怪从汐见那里回来的当晚,就在废楼被缝合干尸袭击了。 “眼力很差,朝倉小姐。” 汐见向后滑开,有点神经质地窃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可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啊——看到你带着一个咒灵,就这样登堂入室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借口才混过去。居然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看到了吗?” 我:“……咒灵?那是什么?” 松下对我露出了怜悯的眼神,而广播里列车长爆发出一阵结结实实的大笑: “哇,真的,他们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汐见还在笑着,就被悟拍在车顶上,尖叫了一声。 悟在她似笑似哭的尖叫声中冷冷地说: “所以那个预言是你故意胡编的吧?我要先从你开始杀。” “什么预言?……你会害死她吗?哈哈哈哈你居然真的在意……呃……” 汐见癫狂的笑声逐渐被胸腔充血的窒息声代替。就在这时,列车长在广播里,柔声发布了第二道指令: “全体旅客,列车仍在运行中,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悟啧了一声,猛地收回了触腕,汐见从天花板砸到地上,被她的助理拖走。 在她身后,原本推挤逃窜的群演们像是成群的提线木偶,带着恐惧的表情,目不斜视地路过我们。 如果悟收手晚几秒,势必要波及到他们。 “指挥大家呢,靠的就是'术式',有不同的效果。很有意思吧?” 列车长捏着嗓子继续说, “嗯,比如像这样:心花,心花,是妈妈啊。给妈妈开门呀?哈哈哈哈……” 松下拿着一只红蓝拼色的小怪物,好像生物老师拿着教学用的青蛙,热情洋溢地说: “这个,就是你刚刚问的‘咒灵’,负极能量的聚合物。你身边那个也属于这个品种哦。” 原来是他的杰作……木场废楼里的那个电梯缝合怪。 “成为‘术师’最基础的要求之一,就是能感知到咒灵和咒力。是很稀有的天赋啊,不然你也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咒灵到今天。 “不过,在特殊情况下,这些没有才能的‘猴子’,也能看到。” 松下笑眯眯地把缝合咒灵放到一个乘客的脸侧,他僵硬地坐在鲜血和尸体中间,没有表情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就是这样,濒死的情况。” 他一松手,咒灵扑了上去,开始啃食眼球。 同一时间,无数小咒灵爬满了整节列车。 悟的触手像闪电般划过,在车厢里狂舞,几乎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残影。 但是,为了防止误伤动弹不得的乘客们,「鍛」的大范围红光没有再亮起过。 要清理咒灵,要保护乘客,还要应付在场四个术师的攻击—— 我第一次在悟身上看到了左支右绌的疲态。 我被他牢牢保护在触手深处,因此看得很清楚: 他们在折磨、而不是立刻杀了所有人,目的就是拿这整整一车人质让悟投鼠忌器,最大限度地消耗他。 列车长作为牵制我们的核心能力者,几乎可以肯定他本人不在这趟车上,避免被首先解决。 想想办法。 一定有什么办法。 既然我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支撑局面。 “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着和松下套话, “除了第一次遇到电梯夹层怪……咒灵是意外,废楼和咖啡馆的袭击都是你们的手笔吧?我们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做?” “不,其实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 松下从容不迫地在乘客的掩护下后退, “原本是去收集咒灵的,想不到看到了有趣的东西。一个一无所知的新手,一个刚刚诞生的咒胎,居然有自带类似领域的手段。简直是一个悖论啊——不,一个奇迹。 “你知道领域是什么吗?咒术战的顶点,多少术师梦寐以求的境界,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了。” 他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狂热: “没有唤起大量的咒力,没有产生术式熔断——仅仅凭着简单的环境条件和概念定义,就能有媲美领域的结界和增益。这简直太值得研究了。太值得拥有了!” 悟在脑海里说:“是「家」。” “所以第二次在废楼,我破例拉了其他人入伙。但是你们果然不会令我失望,不仅证明了这个领域不局限于单一位置,还让我亲眼目睹了咒胎的变态发育。 “毫无疑问,你有一个趁手的工具。你的式神会越来越强,未来的上限不可估计啊。” 这时悟烦躁地甩动触手,震落了一层冰霜。 那是副导演留下的痕迹,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多话,但是攻击极其强力,而且自带的寒流似乎有所克制「鍛」。 “第三次,原本想趁着咒胎沉睡解决掉落单的你,想不到你单人也能主导,还能把无关之人编织进概念里,但是我还是设法打破了结界,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结果最后关头被横插一脚没有得手—— “但是也不算完全失败,我摸清了三件事。” 松下又露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表情, “你的能力,你的限制,你的愚蠢。” “你的领域必需条件是封闭稳定的物理空间。如果要保护你们两个之外的人,就必须用家庭场景来合理化。”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戏剧演员,夸张地说: “所以,这是我们特地为你们准备的猎场!移动变换的空间,过多的陌生人……喜欢吗?惊喜吗? “而通过咖啡店那次截杀,我已经知道,你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愚蠢,会被无关紧要的人绊倒。 “有了这个弱点,简直就像在涩谷的五条悟一样好对付啊。”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情况下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竟然没有接上话。 汐见的助理好像嘲讽一样地笑了起来: “什么啊,对诅咒一无所知,但是知道五条悟吗?那你也算是把咒术师那边了解了80%吧,保守估计。” 我脱口而出:“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咒术师?” 副导演几乎是狞笑着回答我: “当然不是……我们是被咒术师驱逐到阴影里的,‘诅咒师’啊! “不过,谢天谢地五条悟死了,加上之前那些大事的余波,政府现在前所未有地缺人手。你被追得屁滚尿流整整三次,都因为没有重大后果和线索不足,居然没有官方的咒术师深入调查。现在咒术界混成这样真是活该啊?” 汐见用梦幻的语气说: “我们的春天大概是真的来了吧?听起来很浪漫吧?” 助理很捧场地说: “尤其是这个美好的周末,多么难得的日子,仅有的特级和几个特别一级的术师都不在,正适合围猎啊。” 我最大限度地放出咒力,用咒术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而嘴上依然在有来有往地应答: “所以呢?抓到我们又有什么用?切片做研究吗?” “1个2,加上9个0!是多少呢?” 列车长兴致很高地在广播里说, “天呢!答案是20亿日元!是的,你们现在就是这么值钱。有人在诅咒师的网络上发布了你们的悬赏——那可是12million美元啊?价值百万美元的珍宝!” 他用了个英语化的表达,好像很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 而副导演不耐烦地说:“还跟他们废话什么?赏金不想要了?” 松下和颜悦色地说:“当然是为了信息公开的束……” 悟用那种极其无所谓的语气说: “差不多。你们随意。反正我一般在听遗言的时候,都很有耐心。” 副导演扯了扯嘴角: “……真敢说啊。这种傲慢狂的既视感让人更想把你撕碎了。”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我一把抓紧了悟,急切地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向他传达, “那个列车长……他下达两次命令的时候,不是咒力或者什么……我感觉整节车身产生了变化,就像「閾」改变物体性质的那种……感觉!” 悟没有问我这段颠三倒四的话有什么根据,只是立刻说: “助理和汐见没有公开术式。可能是他们的能力。把你看到的波动最剧烈的地方告诉我,然后抱紧。” 下一秒,他像一道白色的飓风,骤然掠过列车。 第一节车厢连接处! 第二节车厢左侧玻璃! 第三节车厢…… 为了快速、强力和精准,「鍛」在他的控制下,被无限压缩成不可思议的一线,几乎像一道燃烧的火虹,毫不迟疑地劈开我所指向的一切。 在诅咒师口中,珍贵的才能、不可多得 的天赋,被他无所顾惜地挥霍,只为了让毁灭来得更快一步。 在高速移动中我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听到身后追逐的声音和喊叫,而悟一次也没有回望,甚至还有余裕替乘客挡下碎玻璃。 最后一个——第六节车厢的地面! 赤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满了狼藉的车厢,列车终于来到了闻名遐迩的彩虹桥。 辉煌的海上落日原本应该映着观光客们惊艳的目光,现在却只有一片混乱的杀戮。 这时广播沙沙地响了两声,列车长第三次开口了: “乘客们,走出车门——” 轰! 悟带着一路疾行的惯性,像坠落的陨星一般,全力撞向目的地。 “——躺在车轮下,迎接死亡吧。” 海鸥线全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剧烈的晃动后,卡死在了彩虹桥的正中间。 “应该是打穿地板的时候,打到导向轮了……”我艰难地爬起来,“紧急制动程序启动了。” 这时,我听到了杀戮开始以来的第一声抽噎。 紧接着是成片的哭嚎声,终于摆脱了控制的乘客们呼喊着,推搡着逃到了车厢的外面,列车里很快除了死者和夕阳,空无一物。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我靠着悟,颤抖着去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蓝色的血液像融化的冰川,从大大小小的创口淌出。 破坏车厢、救助乘客、保护我……排在所有其他的最后,才是防备诅咒师的攻击。 他轻轻动了一下,说: “没事。只是表面看起来这样。先去把剩下的杂兵杀了。” “海鸥线……海鸥线能听到吗?” 我猛然抬头。那不祥的广播居然又响了,这一次,不是列车长的声音。 “新桥站突然出现多起人身事故,几十名乘客毫无征兆地翻过闸门,撞上了进站的列车……” “海鸥线收到请回复,请暂时不要入站竹芝,正在清理铁路上的大量遗骸……” “这里是汐留站,海鸥线……” ……怎么会这样? “哎呀呀,哎呀呀。” 列车长的语气伤心极了, “原本只是想诅咒这一车人的。现在好了,他们不用死了,但是好像有几百几千人要不幸遇难了呢?” 哗啦! 悟的触手像某种神木的枝条,急速生长冲破车顶,追撵着向上奔逃的诅咒师们。 我借着悟的力,对着离我最近的汐见,毫不犹豫地砸出了一发「鍛」。 “是你吧?”我冷冷地说,“给我解除!” “哈哈哈哈……” 汐见狼狈地笑了, “真是不尊敬我呢。你知道我在东京的客人有多少吗?大概有几千个人,接受过我给的魔法物品呢。呐,就像我今天给你们的护身符一样。” 她和其他三个诅咒师落在彩虹桥塔顶的一端,我和悟落在另一端,遥遥对峙。 高空的罡风呼啸,把我背后的冷汗吹得冰凉。 “——我的术式,可以连接这些‘接受者’的命运。车上乘客没能完成指令,所以啊,反噬的后果,将由散落在东京的、几千个跟他们命运相连的人承担。” 汐见歪着头笑了,依稀像个少女: “杀人凶手就是你啊,朝倉。” 她脸上挂彩但笑得开心极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本人中断术式。杀了我的话,这几千个人现在立刻就会死哦。” 我:“……因为怕死,真是什么谎都说得出口。” 汐见:“你敢赌我在说谎吗?” 悟:“别管她。先抓到,再把手指一根根撕下来,直到她请求原谅为止。”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松下说, “我有个好提议:朝倉小姐,你现在主动跟他分开,怎么样?我知道你最多只是不能使用咒力了,但他可是会状态差到动弹不得吧?我们可以保证只抓他一个,然后放过其他无关人士。 “毕竟,悬赏要的是强大的特级咒灵,可不是一般路过的普通人啊。 “说到底,你一个体面的白领,需要能把东京掀翻的力量有什么用呢?” 松下说到这里,好像突然灵感迸发似的,猛地合掌道: “既然这位也死了有那么好几个月了,那么今天,我们来致敬一下五条悟怎么样? “一样的电车难题——救人者或杀人犯,在你的小咒灵,和几千个普通人中间,选一个吧?” 19.第 19 章 “好吧,” 我说, “既然你告诉了我三件事,那么礼尚往来,我也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对于你们如此关注五条悟,我大体上已经听懂了: “你们是这样一群人,在五条悟活着的时候,只敢畏首畏尾地缩在阴沟里;他一死掉,就立刻假装失忆,跑出来踩着他的名字洋洋得意。 “说实话,你们现在想起五条悟,还是会怕得尿裤子吧?” 桥塔的两端之间有些距离,我能看见对面的副导演想要冲过来,好像恼羞成怒的样子,但是被保持着微笑的松下拽住了。 “第二,注意你的言辞。” 我冷冷地对松下说, “别把悟跟你的那些杂碎混为一谈。听得出来,你很热衷于用怪物和物品一类的词来形容悟。 “是以为这样异化他,就能掩饰你的自卑和胆怯吗?” 一直游刃有余的松下现在不笑了。 而他这个表情,反而让我心情愉悦得差点笑出来。 悟做了一个类似于挑眉的神态——我现在已经居然能从触手的形态看出他的表情了——然后在脑海里对我说: “那种人说的话我根本不记得。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我用表情身体力行地告诉他: 那也不行。 “第三,” 我扶着墙面慢慢站起来,海风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们从来就不可能放过我。” 我抬起手,指着松下说: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们不能分开,为了保证战利品的强度,你们绝对要抓住我。你的术式是融合咒灵吧?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吧?” “原来你还不算太蠢啊。” 松下也撕下了老好人的伪装,挑衅地说, “是的,把你杀了做成咒灵,再把你们融合起来,就能用了。 “到时候,你们也会喊‘大哥哥’吗?真是令人期待啊?” “电车难题。”我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话术,在暴怒中冷笑起来,“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命题,那真的是……” 咒力光芒在我和悟身侧盛放,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两个都不选。 “既然已经把车炸了,那就把铁路一起炸了吧?” 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悟的触手开始疯狂生长。 从桥塔的顶端开始,如同破水而出的海怪克拉肯一般,触手遮天蔽日地蔓延到整座彩虹桥。 铁路大桥在剧烈地摇晃,对面的诅咒师被震得东倒西歪,慌乱地叫喊着。 “怎么,很意外?” 因为有悟在,我在落下的尘土和砖石之间岿然不动, “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情吗?毕竟,只靠着分发物品,就能操纵命运的话,你们早就引发大范围恐怖|袭击了吧。” 我慢慢移动手臂,指向汐见的助理: “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家伙。靠的就是你的术式吧? “是某种能把他人的术式刻写在物体上的伎俩吧?大概是会对物体一定距离内的个体起效,还能加强术式效果。我没说错吧?” ——悟毁掉车厢里隐藏的“阵眼”之后,被刻印的咒术回路断开,列车长的命令失效了。 大概是他的术式效果原本无法通过电波隔空传达,又或者他原本没有一次控制这么多人的能力,倚仗的是电车里提前准备好的咒术回路的增幅。 以此类推,他们一定是把汐见的术式复写在了铁路上,因此离铁路一定范围内的人会受到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海鸥线前方的站点,会出现意外身亡事故。 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 就是毁掉尽可能多的铁道,破坏汐见的咒术回路。 地动山摇,海水在「鍛」的高温下沸腾,坚不可摧的桥柱逐渐爬满了裂痕。 “你疯了!” 松下竭力维持着冷静,冲我吼道, “你知道这要消耗多少咒力吗?就算你能成功,也一定会透支,到时候一样会被我们得手!” “人之将死,废话真多。” 悟说,每一只蓝眼睛都变成了妖异而华丽的竖瞳, “来试试吧——谁会先透支?” 他原本猩红的咒力骤然爆发出漆黑的光芒,像黑色的闪电一样,硬生生地劈开了整座彩虹桥—— 这座长度近八百米、高达一百多米的双层悬索大桥,就这样在悟的重压下分崩离析。 崩裂的桥身并没有立刻坠入海中。泛着「閾」的光华的钢筋在触手的操纵下,缓缓升空,像无数根遍布杀机的长枪。 下一秒,这场银色的暴雨朝着诅咒师们,铺天盖地地坠落而下。 我安静地看着这场死亡的暴雨,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在冥冥中跟谁道歉。 ——在这个最终裁决的时刻,我本应该想起咖啡店消失的男人,想起“前田直纪”的头颅,想起近在咫尺和远在市区的所有牺牲者…… 但是,当我将「閾」和咒力灌入每一根钢筋的时候,狂怒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居然敢这样对待悟。去死吧。 震耳欲聋的坠落声后,烟尘落定,一切又归于寂静。 三具被穿透的尸体,狰狞地浮上海面。 汐见不见踪影,列车长也不知去向,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 “悟,我们先上去看看其他人……悟?” 我一边抬头观察断桥上的情况,一边对悟说。片刻,我意识到哪里不对,低头看悟,试探性地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悟没有回应我。 他纹丝不动,像一座积雪的冰川,无声地矗立在海面上。 被这样巨大而森严的存在笼罩着,我不可控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呼唤,璀璨的蓝眼睛们缓缓地垂下视线,仿佛不认识我一般,不带一丝温度,齐刷刷地凝视着我。 一模一样的,冰冷而无机质的美丽。 ……好像出差错了。 悟说过,“每次高强度地使用咒力,都有点控制不住形态”。 那么现在是……失控的状态吗? 越来越多的触手附了上来,四肢、躯干、脖子、脸颊…… 我感觉自己似乎要被毛绒绒淹没了。 可以撕裂钢筋的触手,此刻变得柔软而无害。 它们轻轻地摩挲和挤压着我,好像特别享受这种把我握在手心的感觉。 而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像被捕食者按在了爪子下,好奇地把玩着。 悟是没有理智了吗?……难道以后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努力地朝他伸手,想拍拍他,但悟似乎会错了意,一支触手立刻缠上了我的手腕,仿佛想跟我十指相扣似的。 “悟。悟?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胆战心惊地喊他。 不是怕他变得狂暴而危险——即使他就算不用术式,也确实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我——而是怕他从此丧失了自我意识。 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我的身心也到 了极限,大脑几乎是一片浆糊。 于是,我的行为似乎也失去控制了—— 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突然把交缠在手心的触腕拉近,低头亲了亲其中一只湛蓝的眼睛。 ……尝起来,冰凉、清脆而甜美。 像是冰镇过的玻璃糖。 我感觉到软乎乎的触腕在我手里变僵硬了,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忘记了眨眼,好像很震惊地看着我。 我一鼓作气地亲完,又小声地喊他: “悟。醒醒。我们要回家了。” 眼睛们簌簌地颤抖起来,像漫天的星子在明灭闪烁,小扇子一样的雪白睫毛疯狂地扑闪着。 这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难道眼睛太敏感了,被碰到很难受? 我立刻后悔于自己的莽撞,正想查看一下悟的眼睛,却感到周身的压力一松。 像雪崩一样,巨大的银白触手们自上而下地消散了。失去了支撑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笔直地坠入了海中。 * “……下次不要这么突然。” 小孩板着脸说。 我们刚出水,披着最后一点落日的暖光,乱七八糟地坐在海鸥线旁边。小高田枕着我的膝头,睡得正沉。 我们在不远处找到了幸存的乘客们。他们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就一个接一个地昏倒在地,应该是被精神控制过的后遗症。 小高田是唯一一个还在列车边上的,大概是因为担心我,并没有离开。 悟的手心跳动着微微的红光,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精确,控制着「鍛」烘干我的衣服。 我很想像往常那样,讲些不着调的话来逗他,却破天荒地一句也想不出来。 ……那些伤痕,在悟变回人形后,看起来更加有冲击力。 小孩白瓷一样的脸蛋上,沾着一点血迹。我手上尽可能轻柔地替他拭去,但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有些无法克制的扭曲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居然有死亡也无法抹平的恨意。 除了汐见和列车长,其他诅咒师都已经被杀了;但此刻,我由衷地觉得他们死得太轻易。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身体里奔涌,烫得我眼睛发红。 悟不说话,视线跟着我的手指移动,然后慢慢地抬眼看我。 突然间,他扶着我的肩膀,凑了上来,用他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 ……诶? 我愣住了。 这个动作似乎在安慰我,又似乎在单纯地表达亲昵。 感觉就好像……被什么突然跑过来的小动物,主动贴贴了一样。 他松了手,往后退开一点。我们对视了,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开了视线。 ……气氛怎么突然变得局促了起来啊? 悟看着海说: “总之,这点消耗没什么。……你不要担心。” 我看着车说: “哦哦。……那我去其他人那边。我手机进水了,就是,呃……看看能不能借用哪位的,打一下急救电话。” 说着,我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开,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 悟在背后喊我: “喂。虎杖那边怎么办?大概会以为你是爽约的骗子吧?” “啊啊——还有七分钟到七点。”我翻到一部手机,查看显示的时间,忍不住笑着回头问悟,“你说我们能在七分钟之内冲过去吗?” 我带着还未褪去的笑容,定在了原地。 悟低下头,看到雪亮的刀锋,从他的胸口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