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抓错鬼了!》 1. 第 1 章 酒吧里吵得震天响,灯光和烟雾交织着晃眼。 林芮已经在这里蹲守至少一个多钟头了,她像鹰一样紧盯着眼前的猎物——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静静地坐在吧台,他不看跳舞也不喝酒,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边的一杯白水,视线一直在不远处暗门的地方徘徊,偶尔扫视一下四周。 男性,身形颀长,冥界偷渡客,高等级抓捕对象,这个人完美对上了林芮任务里的目标人物,最重要的是,她在跨进这个酒吧之后,身上的灵能探测器疯了一样在震,已经到了极高强度的预警。 林芮握紧里腰间的手铐,手心有点微微出汗,直到那个人站起身准备离开,她推开人群,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去,这五年她的身手长进不少。 手铐无声滑出袖口,冰凉的金属抵上腰间。 “别动,稽查组。” 他回头,灯光昏暗,林芮只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露出被打断行动的不悦和些许困惑。 “你说什么?” 林芮没给他解释地机会,翻手、下压、卡扣、锁死,一套行云流水的上铐动作。出于自己的职业习惯,她将手里的薄外套顺手轻搭在那个人手腕上遮住手铐,人群嘈杂的地方,动作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那人被她推着往外走,竟也不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铐,然后又侧头看了一眼林芮,略带笑意。 “姐姐,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林芮不理他,将他连推带扯到了酒吧外面,玻璃门隔绝了酒吧的杂音,瞬间安静了许多。通讯器在耳边闪着微弱的灯,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副队,目标向酒吧东南方逃窜了,我带小队先去追捕,你随后包抄吧。” 她这才发现灵能探测器的震动预警小了很多,她要抓捕的对象已经跑远,而面前这人沉默着挑了下眉,气氛突然微妙了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是有点尴尬的,但也只有一瞬间,多年的职场生涯已经让林芮稳如老狗。正准备给他解手铐,再厚着脸皮道个歉,却见那人后退了一小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自己解开了手铐! 不等林芮诧异,通讯器里夹着风声,“林副队,他速度太快了,刚刚追上转眼就不见了。”等再抬眼,眼前也是空无一人。 “先收队吧,回组里再说。” 夜里十二点半,两界事务管理局大楼里,林芮所在的特别稽查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今晚不算幸运,所有人都空手而归。林芮“啪”地把一小沓资料丢在桌子上,“又跟丢了。” 老张翻看着桌上一沓材料里却只有几页寥寥的文字,“难搞哦。” 两个月前,两界的交界处出现个裂缝,人界这边已经修补完了,冥界那边迟迟没动静,大量的鬼跑到人间来活动,定位系统需要时间读取信息,逃窜到路上的鬼数量多又隐匿,稽查组几乎天天加班。 “陆队来了。”陆川穿着制服,身影挺拔的进来。 “今天三队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上头已经在加急破译高灵能目标的具体信息了,等定位系统开了咱们工作会好展开很多。过了这段时间,我去申请给大家放假。” 不消一会,大家陆续都从办公室离开了。 林芮习惯了最后走,把桌上散落的资料整理好。 “林芮。” 她回头,陆川站在门口。 “陆队,怎么还没回?” “我送你?”陆川摇摇手里的车钥匙。 “不用了,我约了顺风车,快到楼下了。” 陆川看着林芮有些疲态,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回去好好休息,也别太拼了。” 闻言,林芮点点头。等网约车的功夫,她去洗手间擦了把脸,陡然发现今天出任务的探测器和手铐还没交还。 走廊上黑黢黢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两界出现裂缝的新闻铺天盖地的在手机上推送,她随手划了两下,转身去了仓库。 还没来及开灯,悉窣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林芮喉头微动,余光里瞥见窗户外闪过去一个黑影,紧接着口袋里的灵能探测器预警了起来。 置物柜侧后方是个好位置,从窗户那边来看是一个容易忽略的视觉死角,但是反过来借着月光能把窗户附近的情况察看的一清二楚。 十分钟、十五分钟……黑影没再出现,就在林芮以为是自己的职业病犯了,也许只是附近飘着的普通鬼,路过而已,她正准备起身,一个黑影突然从窗户明晃晃的翻了进来。 那身形很灵巧,没有一点声音,落地的一瞬,他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这个房间是有人的,很明显停顿了一秒。 林芮身上的探测器预警大起,贴着大腿外侧,腿震的发麻,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出去了。 拳头带风挥出去狠劲又凌厉,扎实的基本功是干这行最大的底气。 林芮出手突然,不给黑影反应的时间,下意识的躲避让他撞上了旁边的小木柜,上面东西叮咚一阵响。趁他分神的一秒,林芮直接按住他的肩胛骨,右腿顶上他的膝弯,把他压向旁边。 狭小的房间禁不住两个人缠斗,那人修长的腿有些无处安放,对方似乎无意和她硬斗,被林芮一把按着扑到了墙上,那人借力一拉顺势将林芮也带了过来,两人贴的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呼吸间交错,月光照进来,正洒在那人脸上,四目相对,林芮睁大了眼——昏暗的光线里,这双漂亮的眼睛给她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是他。 “姐姐,好巧,又见面了。”他笑吟吟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传到林芮的耳朵里像极了讽刺。 林芮摁着他的手又加了些力道,他也不生气。 “半夜偷偷摸摸,这回没抓错人吧!” 说话间,林芮开始单手翻兜搜身——平时追捕嫌疑人时,将人制服后会搜查身上是否有武器或者特殊违禁品。 “虽然我的行为不太好,但是姐姐这样上下其手,我也很为难啊。” 嘴上是戏谑和打趣,身体却毫不 反抗的任由人动手,眼前的人哪有半分认识到错误的样子。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什么也没有,林芮不由分说,拉着他起身,左右找了一下,娴熟的从兜里掏出还没归还的手铐,“咔”一下将这人的右手铐在墙角的一根裸露在外的水管上。 接着,房间的灯被打开,强光下他不适应,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林芮终于看清他的全貌——二十出点头的年纪,长得倒不错,尤其是那双眼。 “起来坐好。”她关上窗户,从木柜上拿了纸笔,随便拉了两把圆木凳,一把丢墙角的人,自己则是坐在他面前审视着,“名字?” “宋星。”他诚实回答。 “年龄?” “……嗯”宋星有些支吾。 “年龄。”她又重复一遍,“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吗?” “……215。” 林芮的笔一顿,抬头:“多少?” “215岁,怎么?” 他果然不是人类,可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的探测器这会安静的可怕,准确的来说,探测器只在宋星翻窗的那一瞬震动了一会,之后就一直没有反应了,难道眼前的这个人会隐匿灵能? “大半夜你在稽查组办公室窗外做什么?翻窗又是什么目的?” “这是一楼啊,“宋星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这个仓库外面就是一条小路,“路过,误入。” 毫无信服力的三个词叠在一起,原以为林芮会继续追问,没想到她掏出手机,打开照相机直接对准了宋星,咔咔连拍了几张照片——万一他就是要抓的那个人,留个底。 宋星立刻低下头去,抬手挡住脸。 “姐姐,这就有点暧昧了吧,我们才刚认识,你就做这种事。” 林芮懒得和他再废话,窗户一通锁死并拿走了钥匙。关门前,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去把宋星的另一只手绕过水管背铐了过去,严肃的对他说:“明天早上跟我回组里做个正式笔录。只要你没做什么坏事,我不会伤害你。” 不管宋星同意不同意,林芮已经把仓库的门关上,落锁。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快三点了,顺风车也没有搭上,甚至支付了一些取消费,最后又打车回来的。林芮郁闷的躺在床上,回想起在酒吧宋星轻而易举就解开了手铐,这个仓库大概率也是关不住他。想着想着看,今天着实是累了,困意席卷而来,一觉沉沉到天亮。 事实证明,林芮的第一直觉没有错,早上六点半,她特意赶早来到组里。 仓库的门大开着,门窗的锁都完好无损,屋里的没有翻乱的痕迹,手铐挂在原位,连圆木凳子都和昨晚之前摆放的一样,昨晚出现的那一幕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人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林芮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一边想着要不要先给陆川汇报下,一边心不在焉的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收到一条未知发件人的信息—— “姐姐,别告诉其他人我来过哦,包括你们那位陆队。” 2. 第 2 章 “姐姐,别告诉其他人我来过,包括你们那个陆队……” 这句话在林芮的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八点半的稽查组全体会议她走神了三次,连陆川已经站到她面前了都没察觉。 直到有人敲敲她面前的桌子。 “没休息好?还是有心事?” 林芮这才回过神来,摇头,“没,一切正常。” 陆川稍放下心来,打趣她:“撑不住就休息,作为咱们组里唯一的女性,金贵呢。” “哟,陆队,这么偏心呢,”陆川在组里人缘好,平日里和队员都处成哥们,刚刚二队的几个人路过听到他说这话,推了他一下,调侃道:“之前是谁开会说的,任务关头听指挥,谁来了都得一视同仁。怎么,林副队不一样啊?” “哎陆队,你不会是脸红了吧?” 陆川啧了一句,抬腿就要踢人,“工作不饱和就去后操场训练。” 谈笑间,话音还没落,陆川耳边的通讯器闪了,抬手轻触接通之后,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很严肃的说道:“高灵能偷渡客位置找到了,对面就一人,一队的人跟我,林芮你带二队,立刻行动。” “收到!”接到任务,林芮立马起身,装备好她的通讯器,特意换了一副灵能限制手铐别在腰间。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宋星,会是你吗? 赶到附近的时候才发现,现场比她想的要激烈的多。 这是郊区的一个废弃小工厂,老式的白泥墙面在夏季雨水冲刷下尽数脱落,斑驳的墙体散发着一股潮气和霉味。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不知道这里是那名偷渡客的原本发现地,还是稽查组的人为了居民安全硬是拖到附近了。 “西南角矮楼,三楼,速来。” 顾不上多想,林芮朝着通讯器里报的位置跑了过去,手里的特制武器已经随时准备,探测器也毫不意外的震起来。 有的楼拆了一半又停工,西南角这栋矮楼,外部的墙面已经拆除,碎掉的砖块从三楼稀稀拉拉散落到一楼。林芮在楼下一抬头楼内场景一览无余,远远的就看到早上一队和二队刚出勤的两人,一人扯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紧紧的绑着那个偷渡客,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地上的血迹昭示着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这身形难道……林芮大步流星跨上三楼。 那人猛地抬起头,和上来的林芮刚好打了个照面,纵然她这几年也见了不少世面,但看到这人的脸时还是倒吸口凉气——他的一双眼睛完全破裂成两个血窟窿,汩汩留着血,下半张脸已经被血渍染的已经看不清,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也不为过。双臂被铁链锁着,两只手因为疼痛用力成了爪型,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怎么回事?”林芮转头问道。 “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的灵能不受控,本来闹市区太危险,我们一路引着他过来的,刚把他制服,他突然双眼就自爆了。” 陆川紧随其后到了,小队成员周边布防、记录,有条不紊进入戒备状态。 “这里不宜久留,林芮,准备射击,弄晕了先带回去处理。” 林芮右手抬起,她手里是一把特制武器,里面是装有飞弹的弹击装置,飞弹仅一个指甲片的大小,内设药物,击中体内会迅速破开。飞弹有两种,一种是麻醉型,一种是致命型,林芮这把,是前者。 看着眼前这个令人熟悉的身形又无法辨别的面容,她迟缓了两秒,只听到陆川在旁边吼起来:“林芮!你发什么楞,这个节骨眼再走神我真处理你!” 扳机装置被扣动,飞弹嗖一下精准朝着那人的肩膀发射出去,就在快击中的时候,那人突然间再次爆发高灵能,瘦弱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两只手扯着身上的铁链,连带着铁链两头的人一起甩的飞起来,铁链和飞弹撞击,在空中砸出了一小簇花火,迅速熄灭落地。 陆川和林芮并肩站立,两人对视点点头,“所有人后撤隐蔽!”林芮缓慢后退了一步,大声喊道。 林芮又扣了几弹竟然都被他堪堪躲过。那人眼睛看不到,在细细听声辩位,林芮示意所有人噤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耳朵太灵了,只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两个小队员被甩来的铁链狠狠击中,应声倒下。 林芮趁机下蹲一个扫堂腿踢中他小腿,陆川和她打配合上去扯住铁链将他的手臂后折想要制服。 “陆队!” 陆川的右手掌被狠狠反捏了一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忍着疼抬腿一脚踢向那人后背,踢得他踉跄了一下。 人间的枪支炮弹和信息技术发达,而冥界则是依靠灵能生存,高强度的灵能威压下,没有人类能撑很久。林芮眼看着周围的同事一个个倒下、昏厥,眼睛耳朵迅速出血,她自己也开始行动迟缓,视线模糊,眼前一片猩红。 她强撑着,拉着陆川退到了一根顶梁柱旁,陆川的状态不是很好,他的脸色惨白靠在墙上,右手抖得不像样子。 林芮看眼前发了疯一样的“怪物”,这次完全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正面对打是完全行不通了。 “陆队,你还好吗?”她低头查看陆川的伤,他的手掌已经变形了,淤血在皮肤里涨的乌紫,得赶紧处理才行。 还不等她回身,隐约感觉风中夹着铁锈气味甩过来,她被人推了一把,陆川后背生生替她挡了一记铁链,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 “陆川?!” 林芮喘着粗气,那人很快转过来,两个血窟窿可怖的“看着”林芮。但是当下,她也没有躲闪得力气,铁锈气再次甩过来之时,她本能地偏过头去。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打过来,睁开眼,一片投影落在她身上,面前的人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影,迷蒙之中看到那个熟悉的眼睛。 宋星? 林芮并没有说出口,却听到宋星的声音柔柔的,像划开黑暗的一把利刃:“姐姐别怕。” 黑色衬衫映衬得他身子笔直挺拔,袖子被随意的卷起,露出三分之一白皙的小臂。在这破旧惨败的危险地,他和那天在酒吧里见到的闲情并无二样,好像四周的险境与他无关。 “小心……”,宋星是背对着那人的,林芮看到他朝着宋星的背就抽了过来。

铁链在离宋星还有二十公分的距离时,嘎然而止,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手攥住,下一秒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连人带着铁链掀飞了出去。四周拨云散雾,血雾弥漫的腥气被净化的干干净净。 林芮原本靠着柱子,撑不住往下滑了一段,宋星接的及时,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从膝弯抄起,将她抱了起来。他像个灵活的黑猫,脚尖轻点就带着林芮上了房顶。 “他们……”她力竭,话没说完。 宋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陆川还有那几个小队员歪七扭八的还躺在地上,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差点忘了这几个人。 “你先睡,其余交给我。” 宋星带着怀里的人并没有回头,地上的陆川手指动了动,艰难的抬起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把林芮抱走了,他又一头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林芮后来才知道,他郑重其事说的“其余交给我”,就是远程给他们打了个120急救。 林芮昏迷了半日,好在只是灵能威压造成的体力不支,其他基本都是轻微擦伤。 她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宋星正拿着棉签,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给她的小臂涂药。 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清醒,伤口疼痛的刺激触发自我保护的本能,她另一只手上去就握住了宋星正在擦药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让宋星不得不停下动作。 “怎么,你要恩将仇报啊?” 熟悉的声音,林芮瞬间清醒了很多,她松开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她的房间。 林芮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宋星很顺手的给她垫了个枕头,自顾地把她伤口处理好。林芮看着眼前的人,短短两天遇到三次,这城市说小也不小,这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宋星见她盯着自己出神,忍不住逗她:“姐姐,就这么喜欢看着我?” 林芮回神,眉头蹙起,“我才28岁,你一个200多岁的鬼,喊我姐姐?” “但是,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我25岁。” 林芮:……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你自己说的,还把大门的密码告诉我了。”胡扯吧,这完全就是瞎编。 宋星给她包扎好,起身。 “你干嘛去?”林芮问他。 “睡觉啊。”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一刻,难道我们鬼就不用睡觉了吗? “睡我家?” 宋星眨眨眼:“姐姐的意思是,我救了你一命,给你上药,守你到半夜,你醒了准备这个点把我扫地出门?” 林芮张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早点休息。”宋星转身,露出一丝浅笑。 半夜,她口渴路过客厅,发现他在沙发上睡的很凑合,被子也没盖,就那么抱臂躺着。林芮喝了水,从卧室抽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回到房间,此时医院里的陆川也醒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川给她发的消息,有点睡不着了。 “你人在哪?今天救你的那人是谁?” 3. 第 3 章 手机的蓝光映照在林芮脸上,键盘上的字打了又删。 也不知道陆川的伤势怎么样了……昨天他,看到宋星了? 她有些失神,木讷地朝沙发的位置探头看了看,沙发上空无一人,人呢?? 屋子里没开灯,只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句清澈的声音:“姐姐,找我?” 林芮吓得一哆嗦,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毯子就站在她房门口旁边。 “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我就是鬼啊。”他在林芮身后,歪着脑袋,慢悠悠的跟着进来,确实像个阿飘。 察觉到林芮的情绪不太好,他语气柔和:“怎么了,有心事?”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顺手就把它放在桌子上,连同她的烦心事一起。她转头对着宋星,这人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只能微微仰视看着他。 陆川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今天救你的那人是谁?” 救你的那人是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轻靠在桌边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良久,她问眼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宋星微微弯腰,视线尽量和她平直,尽管没开灯,两双眸子里都映照着对方的样子,只不过一个警惕,而另一个略带笑意。 “当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林芮受不了他这副笑吟吟又人畜无害的样子,突然伸手扼住了他的脖子,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宋星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她的手指带着点力道压在他的脖侧,甚至能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她没有耐心在这玩文字游戏,这是给他的威压:“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宋星并不受她的威胁,修长的手指覆在她冰凉的指尖,缓缓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语气变得十分认真:“我不会害人,你知道这个就够了。我从来没有刻意接近你,今天救你,只是个意外。” 他松开林芮的手,把她鬓边散下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不过姐姐不必担心,明天我就走了,人生没有那么多巧合,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林芮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从房间出去的,她没有拿手机,静默的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一些画面,过了好久才昏昏睡去。 她是被一阵香气一阵糊味给弄醒的。 当她睡眼惺忪的起床,看到厨房的这一幕——宋星系了她的那个可爱花朵围裙,拿着锅铲小心翼翼的把煎蛋盛进盘子里,一面不熟一面黢黑的“阴阳蛋”就这么被他做成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林芮就觉得这个人身手不错,高挑匀称的身材又衬得他很灵活。直到看见他的厨艺,看到他拿着锅铲略显笨拙的样子,原来上天在给你打开一扇门的同时,真的会关上两扇窗。 林芮站在厨房的门口本来没打算出手,她看到宋星似乎有点不太满意这个蛋,伸手又去拿蛋——这是他煎失败的第三个蛋了! “喂喂喂,放开那个蛋!”林芮冲上去,现在鸡蛋多贵啊。 “你醒了。”宋星研究鸡蛋太过投入,连林芮在门口看了半天都没发现。 林芮三下五除二把宋星身上的围裙和铲子没收,把灶转小火,锅放油,鸡蛋敲碎壳打进去,待一面有点定型之后再翻面。余光里,宋星没有走,就这么安静的看看锅,又看看煎蛋的人。 两个小花盘子里放着金黄的煎蛋,林芮递给宋星一个,“给你,请你吃顿我亲手做的早饭,还你的人情。” 宋星愣了一秒,接过盘子,眉眼笑意:“好啊。”捧着盘子,坐到桌子前,他用筷子夹着蛋,小口小口的咀嚼着。他吃的很少,两口就饱了,耐心地等着林芮吃好,乖乖起身去厨房把碗盘刷了。 林芮坐着玩手机,她的手机屏幕在信息栏和桌面反复跳跃,思来想去,还是回了陆川信息,依旧是她的风格,简洁明了:“我在家,已安全,你安心养伤。”她看向厨房里正在刷碗的人的背影,还是刻意回避了陆川的问题,想着等他走了之后,如果陆川追问,再找个说辞。 就在她发完消息盯着屏幕发愣的时候,宋星已经刷好了碗,他的手沾了水汽,在林芮面前晃了晃:“酒足饭饱,我也准备走了。”拉开椅子,顺势就坐在她的对面,又贱兮兮地撩拨说:“会想我吗?” 林芮一把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快滚。” 林芮因为受伤今天休假在家,但是也没闲着,转眼她又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她的工作,宋星也没有多停留,两个人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他便离开了。 随着大门啪嗒一下关上,屋子里安静的可怕,她手上打字的动作变慢,思维也停滞了几秒。揉揉眼睛,继续着手研究昨天那个高灵能偷渡客的事情。 稽查组内收到的消息是,昨天已有后续支援,那个人要被拉去上级研究基地去,稽查组内部就不用再插手,虽然迷点重重,但林芮的那个高灵能抓捕任务也算是到此结束了。 昨天的几个小队员被120接走治疗之后,都不是很严重的伤,最严重的应该就数陆川了,他的手和背都是重伤。 林芮想到昨天陆川是因为替她挡了一下才受这么重的伤,他又是队长,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 她打开工作群,在群里发了一句:“陆队现在怎么样了?准备去看望的话,我也一起。” 原本没什么人说话的群因为她这一句突然热闹起来。 “林副队,你怎么样了?” “陆队估计要做手术,我们准备晚几天再去看他的。” “林副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赶得上的话,还能一起去看他。” “真没想到平常训练最猛,成绩最好的陆队这次折损的最惨啊哈哈哈” “他是住院了,他又不是退群了,等他醒过来第一个治你!” 群里七嘴八舌的,气氛愉快。林芮想回复一句其实陆川是因为自己才弄得这么严重的,她话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看到群里资历较老的老张发了一条消息—— “同志们,刚刚收到上级部门的消息了。昨天那个人是个普通人类,看来是有人在他身上强加了灵能,导致失控,他之所以双眼自爆、无法开口,应该都是被设计好的,就是为了躲避咱们的追查。” 群里又炸锅了,话题从陆川转移到了这个可疑人物身上。林芮默默关了电脑,这信息 量比她想的要大,不过好在不需要他们插手,大家讨论更多是因为好奇,她也可以趁着这两天病假休息一下。 宋星刚走到小区外面,风里夹带着热浪吹拂在他脸上,脚下步子一停,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四下没人,只有便利店的老板悠闲地搬了个椅子在外面躺着打扇子。 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很熟悉的灵能气息在这个小区的内部道路一直延伸,他若无其事的转身又折返回去,走到某栋楼的下面,这里的灵能最强,抬眼顺着窗户一层层的看过去,晒着被单、衣物,几乎每家都很寻常的住着人。 似乎是发现自己被盯梢,不消一会,宋星发现那抹熟悉的灵能消失了,是有人刻意隐藏了。 宋星一转头,旁边单元楼的一楼就是林芮家。 嘶,这么巧的吗。 林芮打开电视,放着她看了八百遍都不会腻的情景喜剧当背景音,仔细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伤口,重新包扎好,舒服的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时不时咯咯笑。 一阵突然的门铃声,林芮的笑意戛然而止,疑惑地朝着门口看去,这个时候谁会来找她? “来了。”她拖着拖鞋,前去开门,大门打开—— 林芮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 “姐姐,给你带了西瓜。” 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装西瓜的袋子,另外一只手还拎着两袋子各种样式的零食。额前汗岑岑的,打湿了他碎发,一双眼睛滴溜溜像个小狗似的看着她,清亮又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听的林芮一个激灵。 “宋、星?你什么情况?” 林芮斜靠在门框上堵着门,看戏似的盯着眼前这个人。 某些人昨晚说的郑重其事,人~生~没~有~那~么~多~巧~合~,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宋星垂下眸子,思忖了两秒,抬头翘起唇角,“其实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再见面怎么不是一种小概率的缘分呢。所以姐姐能不能让我先进去坐坐,这西瓜挺沉的。” 林芮放他进去,和他面对面坐着,出于职业习惯她犀利的目光投在宋星身上。 宋星被他看的不自在,半晌,说道:“姐姐,我能在你这住段时间吗?” “不能!”林芮一秒拒绝。 宋星好像早知道她有此反应,拽住他睡衣的衣角轻轻晃动,“我孤身一鬼,在人间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到了晚上我就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他巴巴的眼神,换来了林芮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你受伤了,现下正是恢复的时期,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不用。” 此路不通,他又想了一招,掏出一张黑卡,推到林芮面前。 “我不白住,算我租一间次卧,租期1个月,先付后住。我们只做租客,互不打扰。” 不等她拒绝,宋星缓缓打开手机,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立在林芮面前,“给你这个数,并且你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信息也都告诉你。” 好小子,林芮颅内斗争了一会,数秒后,她的手指按在了那张黑卡上,算是默许了。 4. 第 4 章 傍晚,两个人一左一右窝在沙发上,好像故意划分楚河汉界一样。林芮靠在贵妃椅上刷手机,宋星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遥控器换台,看到自己喜欢的节目就停留看一会。在这个短视频当道多年的时代,电视机每年只有春节能上会班,林芮家的电视机因为宋星的到来也是迎来了事业第二春。 客厅的窗户开着,晚风从窗子里透进来,没有了白天的燥热,带着一丝凉意,此刻外面一定很凉爽舒服。 本来因为宋星给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林芮决定赠送他一顿晚饭。但是当她问起“晚上吃什么的”的时候,两个人都犯了难。 与其自己吭哧吭哧做不如去外面吃一顿。 “走,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今天姐请客。”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是林芮拍着胸脯,俨然一副大方的样子。 宋星仰着头,他被林芮忽然从沙发上几乎弹跳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恢复神色,极其配合的说:“好啊,既然姐姐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芮自信点头,直到—— 两个人站在一家新开的海鲜放题门口,暖黄色的光把里面映照得金碧辉煌的,能看到远处的冰台上码着各种海鲜食材,一桌一位厨师长现场片菜摆盘,客人不多,每个人都吃的斯文又安静的。 “女士先生晚上好!需要用餐吗?今天工作日我们有优惠哦,晚市只要2999元一人,两人同行第二人9折,不限量无限畅吃,团购还能折上再抵扣20元哦。今天还是会员日,充值满18888元可以享受折扣,一只中号帝王蟹只要528元,这边有菜单需要给两位看一下吗?”看这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前台很热情的上来打招呼。 林芮的嘴角抽了抽,眼尖的发现宋星已经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伸手要去接菜单,似乎有要进店的趋势,便一把拉住他,赶在他前面回绝道:“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前台小姐姐保持着她的微笑服务:“好呢,那这边就不打扰二位了。”转身带着她的菜单离开。 等她走了,宋星才疑惑的看向林芮,不解的问道:“怎么了?这家店不好吗?不喜欢?” 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宋星开口,很委婉的问他:“宋星啊,你应该知道在人间花的不是天地银行的钱吧?” “天地银行?”他小小的脑袋露出大大的问号。 “啊对,就是冥币。” 这下宋星懂了,“我知道啊,我给你的也是你们人间的货币。” “我不是说你啊,我的意思是他们家很贵,你知道3000块钱对于我们这种三四线的小城市来说,是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宋星的表情很严肃,他在认真揣摩刚才林芮说的话,然后一本正经的看着她,“我记得以前做经济研究的时候,人类工资普遍就是月薪3000多块钱,但是已经过去七十年了。” 听完这话,林芮脆弱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宋星还在追着杀,“物价已经涨上来了,难道你们的工资七十多年没涨了吗?” 林芮的心一裂到底,然后破碎了。 “什么东西碎了?”宋星问。 林芮:“是我的心。” 宋星完全明白了林芮的顾虑,他坦言:“如果姐姐喜欢这个,大可不必考虑钱的事情,我来请客就好了,走吧。” 刚走一步他就被林芮拽住衣服,“等等,其实还有个原因,那个……其实我,对海鲜过敏,吃不了。” 宋星花了两秒来辨别这句话的真伪,林芮推推他:“走了走了,我知道有个更经典的美食,绝对不比这个差。” 宋星任由她推着,跟着她往前走,林芮的目光扫过这家店,贴近门口的玻璃缸里游着不同品种的鱼,还有一只鳐鱼贴在上面,像一个贱兮兮的笑脸,仿佛在对着她说:欸嘿穷鬼。 路口的小摊上人声鼎沸,三两个好友围坐在一个小矮桌上,喝啤酒吃烧烤侃大山,和刚才那家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矮小的马扎安放不下宋星的大长腿,他微曲起膝,手肘搭在膝盖上。 一把还在滋滋炸油的孜然羊肉递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单独拎了一根递给宋星,“这个要趁热吃,你尝一口,如果不好吃我直接退出烧烤界,放弃烧烤品鉴家的荣誉称号。” 宋星接过来,浅尝了一口,在林芮满怀期待的目光里,他很是给面子的点点头:“嗯,很好吃。不愧是烧烤品鉴家看中的店。” 林芮笑起来,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发现宋星又是吃了两口就停了。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每次都吃这么少?你这个饭量都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饭量,像个小鸟胃似的。” 宋星夹了一个没那么油的土豆片,放在嘴里缓慢的嚼着,对林芮抛来的问题耐心解答:“冥界的人,是可以不吃饭的。” “为什么?” 宋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需要从食物里汲取生存的营养,吃东西也仅仅是为了品尝一下味道。毕竟胃和味蕾还是不一样的。” 秉承着既然你不吃,那我不客气了的原则,林芮一通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食物扫荡光了。等她美滋滋的去结账的时候,发现宋星已经先她一步结了。 “说好了我请你,干嘛抢先去结账。”她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宋星,自己拿了一张擦嘴,语气略有不满。 “当然是让姐姐再欠我一顿。” 啧。 林芮看看他,又看一眼手机,“有点撑,要不要去遛个弯?今晚的温度太舒适了。” 两个从烧烤摊离开后,绕了一大圈,边走边聊,一时间没注意路,绕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路口。 林芮忽然停下脚步,宋星回头看她:“怎么了?” 这个路口阴森森的,明明被路灯照的明亮,却总觉得阴风阵阵,透到骨子里。 怎么走到这了?前面是臭名昭著的恶鬼聚集区,这里林芮来过两次,一次是跟着稽查组执行任务,一次是小队踩点,但是都没能深入到里面去。这些鬼不知 道是什么来头,领头的几个灵能不低,平常就带着小鬼藏匿在墙缝、雨棚、树梢这种地方,最擅长突然窜出来抢东西,甚至有时候看不清他们的脸,东西就被顺走了。 她曾亲眼看到,一个路人被人钩住脖子拖进附近的巷口里,等她和队友赶过去的时候只剩一个空包丢在垃圾桶旁边,人和值钱的物件都不见了。稽查组好几次过来执法,但是这些鬼十分有组织,还有专门负责侦察的,逃窜的很快,等人撤退之后又重新聚集在这边,像狗皮膏药一样难搞。 隐晦的留下的警示栏被砸的歪七扭八,铁皮破了好几个洞,还嚣张地画了打着红叉叉的涂鸦,从此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灰色地带——非必要不单独靠近。 林芮回神的时候,宋星已经往前走了好几米远了,他迎着夜风,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刚才从烧烤摊上拿的餐巾纸被团成小球,轻轻抛到空中又落回他的手里,两旁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转过身来笑得明朗:“快走啊。” 林芮硬着头皮跟上去,她身上没有带武器,只能戒备地盯着四周。 “宋星。” “嗯?” “我们原路返回吧。” 林芮总觉得这周围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两个,可她转过头去看那些墙缝、雨棚和树梢,除了被风吹的波动,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宋星看她神色不对。 “这条路平常不太有人走。” “是吗。那整条街的夜景都归我们两个人了。” “这条路上是恶鬼的聚集区,时不时就窜出来害人,我们还是小心点。” 说话间,她感觉后背一阵凉意,好像有什么东西拍了她一下,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后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趁林芮向后转头,有什么东西猛地从前面的树梢上俯冲了下来,准备在她回头之前冲到她面前,用无限伸长的尖锐指甲,缠住她的脖子,把她拖走。 一鬼动,百鬼出。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悉悉窣窣起来,悄悄靠近想把两个人围困起来。 宋星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纸团,突然他一抬头,和俯冲下来的小鬼打了个照面。他表情不善,眉头微皱,目光凌厉地看过去,小鬼看清他脸的瞬间,惊恐的睁大眼睛,疯了似的一个急刹调头就跑。原本准备靠近的那些,又隐匿了起来。 “这个地方真邪门。”林芮转过头来,“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宋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双眼里写满“单纯”:“感觉到什么?” “总觉得阴飕飕的,这边以前很多鬼,今天倒是出奇的安静。” “可能是姐姐正气凛然,恶鬼难近。”他说着,眼睛若无其事的扫过高处的树梢,而后锁定在右前方的一个位置,露出一抹浅笑,“姐姐,给你表演一个绝技。” 他手腕用力,手里的纸团被打出去,击中右前方树梢伸出的细枝桠,枝桠被削断,坠落下来,纸团弹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崩远了。 阴飕飕的感觉忽地消失了。 5. 第 5 章 穿过这条街回家就很近了,林芮还在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说他们不会是集体搬迁走了吧?还是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抬头看着明月高悬,电视里不是常说满月的夜里会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奇怪现象吗,说不定是真的呢。 她又偏过头来看宋星,见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把玩,“别想那么坏嘛,说不定就是想通了,弃恶从善了呢?” “前两天还在无恶不作,今天忽然就想通了,这觉悟突然提高了这么多,想的也太通了吧?” “有些时候,善恶不就在一念之间吗?” 这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林芮说道:“行吧,等我明天回了组里,打报告说一下这件事。” “你明天要去上班了?”他边走,边抬起林芮那只受伤的胳膊,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是还缠着一层绷带,主要是为了保护伤口不被裸漏在外。 “都快好了,没啥事。年中很忙的,还要作小结报告,工作就是这样,休息两天不仅不会消失,还会在原地不断积累,然后等你回来做。” 两个回到家里,林芮去厕所洗个手的功夫,出来看到宋星把药箱拿到了客厅的餐桌上。 “你做什么?”林芮问他。 “来。”他把椅子往她那挪了一下,示意她坐在旁边。 等她坐好,才轻托起她的胳膊,解开绷带,尽管外面看不出什么,最后一层贴近皮肤的地方还是染上了伤口流出的组织液。怕纱布掀开会连带到没好透的伤口,他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了一圈,等纱布软化分离没有粘连了才掀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你看,还是没完全好呢。工作不会消失,但是身体会损耗。没有什么事情比养好身体更重要。” 他抵着头,帮她把伤口上都擦上新的药。林芮看不见他的脸,能感觉他往伤口上吹了吹,温柔的不像话。 “好了。”等他重新把伤口包扎上,林芮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看他上药。 视线交汇的时候,她赶紧收回了目光,说了句:“谢谢。” “嗡嗡——”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组里的小群。 “陆队今天手术结束了,准备明天去看他,有一起的报个数。” 群里瞬间数字接龙起来,林芮盯着被刷屏的群聊消息,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医院还是不要去很多人了,每个组派一个代表,明天我也过去。” 确定了去的人员,他们就拉了个小群。老张也在,他发了个地址在群里:“早上有医生查房,也不用去太早,9点门口集合吧。” 林芮定了一束花,第二天早上去店里取了才往医院去的。 陆川的右手做了手术,听说是粉碎性骨折,食指碎裂的尤其厉害。他住在vip病房里,几个人到病房的时候,就看到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掌下面绑着一块固定的板子,背上也有伤,靠也靠不了,躺也躺不平,只能往左侧躺着,但是左侧的手又要输液,只好伸出来,整个人在病床上呈现一个奇怪的姿势,难怪他昨天就醒了却没在群里说一句话。 林芮看的有点不舒服,她把花放在陆的床头柜上,要不是眼前这个人,现在这样僵尸躺的就是自己了。 她刚要开口,陆川就先一步打断:“哎,你可别给我道歉什么的啊,昨天已经听一波人絮絮叨叨半天了,你再灌输点负面情绪,我可吃不消。” 林芮被他这么一说,笑了笑说道:“行,那就祝陆大队长早日康复。” 陆川招呼老张他们随便坐,寒暄了两句,还不忘问问最近组里的情况。他的伤不能受寒,病房里的空调开的高了些,人一多温度就上来了,林芮有点热,把她最外面长袖的防晒服的袖子挽上了一截,露出的一点白色绷带落进陆川眼里。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对着林芮,“你的伤怎么样?” 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她说:“和你这比起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天,你究竟是怎么获救的?我隐约看到是有个人把你带走了?” 原本还想着等他出院可能会翻篇,没想到陆川这么执着,还一直惦记着这事,林芮没敢直视他投来的带着询问的目光,只是打着马虎眼说:“一两句也说不清,这件事等出院我再和你完整的汇报吧。” 陆川的眉头紧蹙,似乎还想再追问,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打开,护士推着护理推车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叫什么名字?” “陆川。” 护士查看了他床头的信息卡,又核对了他的腕带,确定和输液瓶上的名字一致后,才十分温柔的说:“换一下吊瓶哦。” 正好此时,林芮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之后,对方好像在狂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林副队,你们是不是在市中心医院啊?附近一公里绿林街道,需要支援。” “我马上到。”林芮挂了电话,噌一下站起来了,对着那几个还在唠嗑得人说:“紧急任务,我们得走了。”临出门前她给陆川说:“你好好休息,等你回来。” “好。” 从医院出来,林芮直奔她的小电驴,外面太阳灼人,头盔里面吸热都要冒烟了,扣在头上的时候感觉脑袋独自在蒸桑拿。 来不及多想,她朝着绿林街道的方向拧了一把油门,轮子快的带飞路边的小石子。 刚拐进街道,就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狂奔,身手非常灵活,体力更是异于常人,一个手里拎着包,一个怀里竟然夹着个小孩? 稽查组的李智和王强就在后面骑着车追,林芮看到直接调转车头跟上。 “他喵的这两个鬼子,抢人家的包就算了,把人家小孩也抢走了!滑的像个泥鳅一样在街上到处乱窜。”显然李智是刚上车没一会,气都没喘匀,气的嗷嗷叫。 林芮还算是冷静思考,她不太熟悉这边的路,只能边观察边问:“一直在后面追不上我们很 被动,前面有没有小路?” “马上前面有个分岔口,绕过去能在大路汇合。” “李智,你和王强继续直线追,我从小路包抄。老王他们和我从医院一起出发的,这边大路就一条,应该能碰到他们。”林芮迅速下命令,“给我把武器。”李智隔空把自己携带的飞弹扔给林芮,她单手接过,前面一个拐弯直接转了进去,好在小路这个时间点完全没有人,她车子都开起飞了。 到了小路尽头,就快和大路汇合的时候,林芮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小鬼停在那休息,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有一段距离她就翻身下了车,贴着墙壁掩护一步步靠近。 瞄准,叩击——一枚飞弹从她手里的武器中发射出去,直直打向那人的小腿。不成想竟然被发现了,他翻了个身堪堪躲过去了。 林芮和他打了个照面,这人眼睑下有个大黑痣,等她飞奔上去靠近,再次举起武器的时候,他竟然把小孩挡在自己前面当人肉盾,猛地将人一推,然后溜之大吉。 林芮接住小孩,她没再追上去,蹲下来抚了抚他的头发,满头冷汗,怕是吓到了,“小朋友,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吗?” 小孩摇摇头,林芮把他抱到小电驴后面,转头对他说:“抱紧我啊,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穿过小路很快和李智他们汇合,那边浩浩荡荡六七个人,收获比她丰富,不仅包抢回来了,连抢包的都抓到了。 靠边停下车,林芮耸耸肩,“我这边的跑了,回去先监控复盘吧。” 回到稽查组,小孩的妈妈已经急得团团转了,看到孩子没事连连道谢。休假回来第一天的林芮就忙的团团转,写记录、复盘、查监控,忙到了天黑。 她坐在电脑前面,无聊又漫长的监控视频看得她昏昏欲睡,几次强打起精神来,同事陆续都走了,她准备看完这一段之后也下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宋星给她发消息—— “在加班?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做饭?林芮对他的手艺质疑了几秒,随手回了一句:“辣子鸡。” 揉揉发酸的眼睛,林芮关机下班。她到家的时候,宋星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只听到手机传来:“一招告诉你辣子鸡的正确做法,又香又辣,过年做一道,家里人都夸你厨艺好……” 她在玄关处换鞋,宋星听到关门声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你回来了。” 看着比兜还干净的桌面,林芮故意问他:“你做的辣子鸡呢?” “额,”他有些不好意思,指指手机屏幕,“太复杂了,还在学习。” 林芮倒是没真当回事,连鸡蛋都煎不好的人,能指望做什么辣子鸡。 放下包,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外卖,这才是他们打工人的常态。 “呐,想吃什么自己点。”她把手机递给宋星。 “这是什么?”林芮感觉宋星眼里闪了下光,好奇宝宝似的盯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 6. 第 6 章 “这是什么?”宋星眼里闪光,好奇宝宝似的看着林芮手上正在操作的软件。 “这是外卖软件,你可以在上面点餐,下单付钱之后就会有人把东西送到家门口。包括但不仅限于吃的饭,还有水果日用品之类的,都可以送。”看他一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林芮问:“你们那没有吗?” 宋星摇头,他在潜心研究外卖,头也没抬:“人类在科技研究上还是远超我们那里的。这个为什么不能点呢?” 林芮打开电视,换台的空档瞄了一眼手机,“哦,起送价不够,你看下面的小字,有的商家为了让你多买点,会设定一个稍高的起送价格。” 他又这戳戳,那戳戳,“那这个呢?也点不了。” 林芮探头又瞄一眼,“超配送距离了,你看个近的。”她眼看着宋星点进了一家店,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你等等,10块钱配送费的你也敢点?换一家。” 宋星很开心,林芮也看的出来他很开心,尤其是下单之后半小时左右热腾腾的饭菜就送到门口了,更是让他对这个软件肃然起敬。 以至于她去洗漱的时候偷偷看到宋星开始在自己手机上捣鼓,但她没想到的是,就这么洗漱的一会功夫,他在手机上下了整整8个外卖软件。 当她叼着牙刷,听到有人敲门,顺路打开了门,一脸懵逼的朝外面看去,门口站了三四个颜色不一的骑手时,隐约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您好,小熊超市,您的外卖到了……” “您好,咚咚买菜,外卖给您放这边门口了……” “团子闪送,东西给您挂门把手上了,记得取下来……” 她又一脸懵逼的关上门,疑惑的看着宋星,宋星朝她莞尔而笑。 “你这是发了狠忘了情啊,到底买了多少?”四大包的东西把桌子占的满满当当的,“品类这么齐全,都能开杂货铺了。” 宋星乐此不疲的站在那分拣归类,林芮随手拿起一个看,此人情商不详,但是吃商不低,竟然买了她最喜欢的那家爆浆芝士炸鸡,在这个夜里,逼迫她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啪嗒。”她拎了两瓶啤酒和一小盘炸鸡放桌子上的时候,宋星已经把东西整理的差不多了,速冻食品放进了冰箱,零食筐也被塞满。 “我看你有时候早上走的匆忙,饭都来不及吃,晚上回来又懒得动手,备一点在冰箱里,随时都能吃点。” 关上冰箱门,坐到餐桌前,看到林芮正要开啤酒,他的大手一把覆在啤酒上面。 “你干嘛?”林芮问。 “夜深了,而且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别喝酒了。”说着,他把两瓶啤酒推到桌子最里面。 “炸鸡不配啤酒,就和薯条失去了番茄酱一样悲伤。” 她伸手去拿宋星手边的啤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被吸引了目光,是一条工作短信,林芮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这么晚了还处理工作?” 说起这个,林芮有些郁闷,收回手撑起下巴,桌上的炸鸡都有点不香了,“今天上午我们在绿林街道遇到一桩抢劫案,抓了一个跑了一个,看了一下午监控都没追踪到。”她解开锁屏,把屏幕给宋星看了一眼,是下午逃跑那个的监控画面,“刚才同事发来的,可能有些眉目了,明天还要去解决,现在的工作可真难做啊。” 宋星扫了一眼屏幕,拿了炸鸡递给她,安慰道:“别沮丧呀,有些事情呢说不定很快就能迎刃而解。” 林芮突然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人,看的宋星有点不自在,“宋星,我忽然感觉你很不一般。” “怎么说?”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就可以悄无声息的自己解开手铐,而且身手极好,一招制服当时那个发了狂的人。” “这能说明什么吗?人类不也有弱不禁风和身手矫健的。像你应该也有过反侦察的学习,单解普通手铐,是必修课。” “那这个怎么解释呢?”林芮从口袋内测掏出灵能探测器,它只闪了一下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为什么探测器在你这没有反应?” 话刚落,桌上那枚纽扣一样大小的东西顷刻间狂震了起来,随着震动闪烁了两下红灯,这是探测到灵能的预警。震动了有几秒钟,随即恢复了安静。 “你,你能隐藏灵能?”林芮睁大了眼。 宋星看她的表情有些好笑,“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没说,可你也没问过啊。” 林芮有些无语的撇撇嘴,默默地啃起炸鸡。宋星起身,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两下:“吃完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夜里,等林芮睡了之后,宋星出门了。他没走远,只是在楼道口的位置靠了会,点了个根烟。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人间特有的东西,但是在烦闷的时候来上一根,尼古丁顺着鼻腔入肺的感觉,真的可以缓解一些情绪。 借着月光,他又探查了一番——这是他第三次在这附近探查一个人的灵能气息,虽然那个人和自己一样在刻意隐藏,同属一脉的情况下,宋星的感知要比任何一个探测器都更加灵敏。 他要找到这个人,这是宋星此行的目的。两界交接处的裂缝越来越深,很快大家就会发现这不是屏障自身突然出现的问题,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现在人界单方面修补了裂缝,冥界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这个人拿走了修补器,一路窜到人间来了。 宋星揉揉发酸的眼睛,现下很是头疼,一方面不能大的动作打草惊蛇,一边又不能拖。裂缝一旦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很多鬼将源源不断地流向人间,到时不仅会秩序大乱,几百年共建起来的和平也将付之东流。 他没有更多时间了,动作得快。 宋星掐灭了烟,怕身上烟味太重带回去被林芮闻到,于是在小区附近走了一会,看街口便利店还亮着灯就走了过去。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白天老板会在店里,晚上就是自助的了。 宋星拿了一盒口香糖,掏出手机刚要结账,一枚小纽扣样子的东西从他手机背后掉了出来——林芮的探测器,刚才放在桌子上的时候离手机太近,不知道怎么吸到手机后面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探测器突然“嗡”了一声,极快地速闪了红光然 后熄灭。 宋星曾经研究过这个探测器,有缺陷但也算得上灵敏,即使在隐匿了灵能地情况下,也会被他瞬间探测出来一两秒,这在一些案子中,有时候发挥着至关重要地作用。 就像此时此刻。 便利店又进来一个人,高挑地个子和身形与宋星有几分相似,大晚上他带了个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从货架上拿了瓶水,察觉到店里有人,他说:“老板,结个账。” 在宋星起身地片刻,双方好像有什么感应一样,甚至没有打照面,那个人就逃离似的突然间消失,宋星瞬间也跟着不见了。桌子上只留着矿泉水和一盒口香糖。 那人身手极快,全然不输给宋星,两个黑影在楼顶之上穿梭、碰撞,拉开距离又迅速靠拢。 这里是住宅区,宋星一直有所收敛,释放高灵能会破坏房子,还很有可能误伤到附近的居民,他以追为主,但是很显然对方并不这么想,他一直朝着宋星的腿部攻击,试图让他因为躲避放缓速度。 “纪墨,我们谈谈。”宋星一个飞身,借着楼宇侧边的墙壁,先一步挡在他前面。 这是他来人间这几天里第一次和纪墨面对面的碰上,纪墨前额的碎发有些长了,汗涔涔的遮住了点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打了个唇钉,像个欠揍的小孩,看的宋星直皱眉。 他嘴唇翕合间露出一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翻手就朝着宋星推了一击。 似乎是吃准了宋星不会在这里大肆出手,也知道以自己的身手十有八九是打不着宋星的,他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在想一个鬼主意,突然出手转去攻击旁边楼栋的玻璃窗。 他太了解宋星了,果不其然看到他主动去接,挡下了大部分的力道,迸溅出来的零星灵能还是击穿人家的窗户,甚至擦着外立面的墙皮,打掉了楼顶细碎的小砖片,从高处落下砸在小区的道路上一阵劈里啪啦。 好在是凌晨,路上没有一个人,小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几盏,还有人破口大骂起来。 这小子又跑了,在宋星的意料之内。 早上七点半,林芮一边洗漱,一边看着手机,偶尔有人说话的业主群一大早999+消息,消息几乎没停过,比过年都热闹。 “早上上班看到路面上到处是灰和砖片,有几栋外立面脱落成什么样子了,这小区才交付几年,你们物业去看看啊@物业管家。” “昨天凌晨有人打架你们没人听到?动静老大了,硬生生给我吵醒了都。” “谁打架能把小区的楼都给打破了?奥特曼大战小怪兽吗?还没睡醒呢吧你?” “@物业管家,我要查监控,昨天凌晨三点我家阳台的玻璃窗突然碎了,我家住在18楼,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谁半夜砸我家窗户?” …… 正巧宋星从房间出来,他睡眼惺忪看到林芮站在客厅,“早啊姐姐。” 林芮问他:“昨晚外面有人打架你听到了吗?业主群都炸锅了。” 她把手机递给宋星,他随意划着看了两下聊天记录,眼神飘了下,“睡得熟,没听到。” 7. 第 7 章 刚到组里,李智他们几个就围在电脑前窃窃私语。 “干什么呢你们?”林芮放下包,换上自己的制服,手里拿着早上宋星在微波炉里打热的两个烧麦,边啃边凑过头去。 “林副队,你来的正好,看看这个。”李智见林芮来了,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 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个监控的画面,这是绿林街道抓人的那个路口处唯一的监控,而画面内容极其诡异—— 监控显示今天早上5点多的时候,昨天逃脱了小鬼去而又返,他在街头一会伫立,一会张望,持续了有十几分钟。而后他似乎发现了这个监控是正常录制的状态,就在监控下走了几圈,还故意把自己的正面暴露在监控里。 林芮看着画面里的那张脸,眼睑下的大黑痣太过突出,百分之百可以确定是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李智率先开口,“挑衅我们?” “而且这监控不是我们查到的,是今天一大早我来上班的时候,例行检查设备系统,就发现弹窗自己弹出来,在循环播放。”负责信息的小赵说道。 林芮抱着胳膊,她也有一点想不通,顺着刚才的话问:“有没有顺着视频查一下是什么人发来的呢?” “正在进行回溯,但是视频有加密,而且是强加密,破解要费不少功夫,一时半会查不到,应该就是为了阻止我们回查。” 林芮转头问身后站着的李智,“实时监控能接入吗?” 李智摇头:“实时监控一般要和街道提前对接系统,事发突然,街道那边我们还没联系。” “那就这样,分两拨行动。小赵你这边暂停对视频的回查,先去和街道联系,把我们的系统和周边几个监控都实时接入,以便控制更大范围。李智、王强,这个案子是你们主负责的,你们现在就出发再去绿林察看情况,如果能查到蛛丝马迹是最好的,务必把他拿下。” 林芮迅速下达任务,各队分头行动。 “收到。” “收到。” 李智把腰间武器的飞弹装满,他走到门口,似乎有点犹豫,几秒后还是转身朝林芮那走去。 林芮咽下最后一口烧麦,看到李智又折返,抬头问他:“有事?” “那个,林副队,能不能申请您跟我们一起啊?” 王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感觉这次他有备而来啊。”他嘿嘿一笑,“我俩这身手和林副队比起来,还有待加强。” “你们两个真是……”她嘴上骂骂咧咧,还是站起来带好装备,准备和他们一起。 他们两个是开着车去的,林芮最后还是选择了她的小电驴,别看她的电驴粉嫩,但是行动起来完全不娇嫩,很多次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汽车进不去的小胡同,都是小电驴扛下了所有。 李智他们到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人还站在路口。他转动方向盘,脸上的神情严肃:“他竟然还站在那,太蹊跷了,不会是有什么埋伏吧?” 靠边停了车,李智从车上下来准备上前,被王强一把拉住,“要不咱们再等等。” “等什么?” “林副队还没到,咱们就这样贸然上前好吗?” “啧。”李智甩开他的手,飞弹上膛,他说道:“请她来是帮忙的,就算她来了你让一个女人冲在最前面合适吗?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跟着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边掩护一边缓慢上前。在距离他大约还有20米的距离,那人猛地一回头,发现了李智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朝着他们走了两步,确定只有这两个人之后扭脸就跑。 “跑了?”李智嘟囔了一句。 “果然不简单,他肯定有埋伏!”王强在一旁说道。 说话间,林芮骑着她的爱驴飞奔过来,一个漂亮的转弯,稳稳停在两个人前面。 “战况如何?”林芮摘下头盔问道。 “刚刚还在这,看到我们就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李智朝前面那个小巷子抬抬下巴,“好像往那个巷子里跑了。” 她耳边的通讯器一阵电流声,然后接通了,是小赵。 “林副队,绿林这边的几个实时监控已经全部对接完成了,配了定位系统,方便你们找人,我传给你。” 几分钟后,林芮的手表里嵌入了那个人的定位,一个移动的绿点实时更新,她对着通讯器说道:“收到了,靠谱。” 她给李智说:“我去前面看看,你们在后面接应。” 拐进巷子里,林芮看到定位上的那个绿点在原地不动了,随着她逐步靠近,发现有个人就坐在路牙石上,他托着腮低头盯着地面,似乎很苦恼的样子。 他的感知还算是灵敏,早早就发现有人跟过来了。他很是无趣的抬头看了一眼,以为还是那两个男的,但是在看到林芮的一刹那,他的眼里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忽地起身,吓了林芮一跳。 他打量着林芮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就朝林芮扑了过去。还好她躲得快,他怎么看都有一米八的个头,胳膊上的肌肉很是结实,这要是被打一下,脸都要被打肿。 李智他们紧随其后赶来,他只是余光瞥了一眼这两人,目标还是锁死前面林芮的身上。李智和王强手上已经架起了武器对着他,但小鬼不语,只是一味地追着林芮,灵活地躲避掉飞弹之后,又朝着林芮扑上去。 林芮一边躲,右手不动声色地摸着腰间的武器。 这鬼好奇怪,他不像是在攻击的样子,每次扑过去看到林芮躲开了,甚至会露出一抹难过的表情。直到林芮也掏出武器对着他,三个人把他团团围住。 “飞弹不长眼,你最好老实一点。” 没想到,他竟然手舞足蹈起来,看起来很高兴,然后把自己的两个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的动作。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个鬼似乎不会说人话,焦急的打着手势,用蹩脚的语调,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来:“我、伤人、不……” 看他手摆的飞快,林芮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反问道:“你是想说,你不会伤人?” 听到林芮解读正确,他拼 了命的点头,直接跪倒在地上,然后祈求似的看向林芮。 很少能看到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出现这种姿态,林芮拿武器的动作松懈了,她放下手垂在身侧,倒是李智和王强机警地很,一直紧绷着,看到林芮放下武器,有些担心的说:“小心有诈啊。” 他匍匐着往前膝行了几步到林芮脚边,怕林芮见到他又躲闪开,他赶紧扯了扯她腰间的手铐,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一并,示意她把自己抓起来。 林芮从业这么几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哪怕是遇到打不过束手就擒的,那也是带着不服气和不甘心的,这种求着自己抓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副队你靠后,我来。”李智走过来,他对面前的这个人是极度不信任的,把林芮稍微往身后护了护,单手去拿自己身上的手铐。 没想到,地上这个人反而不乐意了,他挪动着身子几里哇啦的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 “你等等,他好像有话要说。” “有什么好说的……” 林芮打开了她手表上的系统,他们有个专门的翻译器,她把手靠近一些,“你说吧。” 他:&%*&%*(&)……5555 屏幕实时翻译:你一定要亲自把我抓走啊……呜呜呜呜 他:*&#¥%¥ 翻译:我从凌晨就在这等你了哇 他:%…&%¥&%……¥ 翻译:我们老大说了,要是再从你手下逃走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还没说上两句,眼前这个壮汉竟然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眼里没有对犯错的悔改,全是对被抓走的期望。 林芮静默了两秒,倒也没可怜他,本来就是要抓捕的对象,她当即取下腰间的手铐,啪啪两声直接给他铐住,目送着李智和王强把他带上车拉回组里。甚至上车前,他还感激涕零地回头看了林芮一眼。 这任务出奇的顺利,但是问题来了,他们老大又是谁啊?还有高手? …… 空旷的走廊上,连皮鞋走在地面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这里是特殊办公楼层,没有对应的工牌卡是无法进入的。 男人单手插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驻足,抬眼看了下门牌上的字,便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人正在咖啡机前磨豆子,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进来,看到来人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那人已经毫不客气的在沙发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随手拿了沙发上的报纸扫两眼。 刚磨好的咖啡,倒了两杯放在桌子上。那人才放下报纸,“来找你帮我办个事。” “你来找我,没什么好事。” 他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宋星来人间了,而且昨晚我们已经碰面了。” “他速度倒是快。” “他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不能让他在人间久留。” 沙发旁边的人啜了一口咖啡,不急不慌的问:“那你想怎样?” 他开门见山,“我要你派人去抓宋星。” 8. 第 8 章 “我要你派人去抓宋星”他的笑意里不是那么和善,“之后把他遣回冥界,我会提前安排好接应,只要他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拿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含在嘴里,立刻有火从旁边递过来。熟练吐着烟圈的样子和他那张稚嫩的脸有些不符,烟灰打着炫儿落进桌上的咖啡杯里。 好像一场谈判的中场休息,过了好一会,另一个人才有些为难的开口:“抓他需要动用的力量不少,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正当理由。”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暗戳戳的笑了两声,掐灭了最后一口烟,他说:“你放心,我给你正当理由。” 烟头按在咖啡杯里,火花嚓地一声湮灭在温热的液体里,他也起身离开。 …… 傍晚的时候,听说陆川要出院了,稽查组的人去给他帮忙收拾东西。原本是陆川的老爸想要把他转到更好点的私立医院去修养,那边虽然价格贵了些,但是环境和服务上没得说。 但是陆川拒绝了,他每天在病房除了挂一点消炎的药水,已经没有其他的治疗了,整天躺在那实在是要把人憋疯,借着这个机会要求直接出院了。 林芮正好离的不远,收到消息之后也准备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路上,她收到了宋星的短信:“附近商场的那家你经常念叨的大型超市开业了,晚上要不要一起逛逛?” “好啊!”正好她今晚不用加班,而且好久没去那个商场里逛了,“我去医院看个人,一会回去,要不我们直接商场见?” 对方很快回复:“好,等你。” 林芮到病房的时候,他们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陆川的右手打着绷带吊在胸前,站在走廊上。 “你怎么都自己下来走了?这样可以吗,不用弄个轮椅什么的吗?”林芮打量着他,虽然穿了件宽松的衬衫,还是能看到从脖子绕过的绷带,脸上的擦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 陆川有点好笑:“我伤的是手,又没伤到脚,别把我想的这么脆弱好吗?在床上再躺两天,骨头都要散架了。” 病房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几个人往外走,中间还有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等走到门口林芮才看清,那是陆川的老爸。 “陆局好。”林芮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陆崇远看起来是个十分精神的中年男人,他是两界事务局的总局长,即使穿了一身朴素的polo衫,也难掩他那种上位者的感觉。虽然平时很难见到,但是这位局长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和蔼,办实事、讲效率,近些年来一直备受赞誉。 林芮见过他几次,还都是因为陆川。 陆崇远对她有印象,“小林啊,最近工作怎么样?陆川不在,你这边的压力要大一些吧?” “最近组里事情不多,还能应付。大家都在等陆队回归呢。” 陆崇远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芮身上,他若有所思的对林芮说:“小林啊,你们年轻人拼工作是好事,但是人呐可不是只有工作这一件事值得拼,你今年也27了吧……” “爸,你说这有的没的干什么,走了。”陆川瞪了他一眼,满脸不悦。 陆崇远爽朗的笑笑:“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他转头对着过来帮忙的几个小伙子道谢,“谢谢你们来帮忙啊,今晚我请客,大家去聚一聚。陆川,你把酒店的地址给他们发一下,小林也一起啊。” 和同事的饭局尚且能吃一吃,但是有领导,特别是这种高层领导的局,没几个打工人想掺和,好在晚上她和宋星约好了,正好找个理由。 “陆局,晚上我就不去了。”她故意看一眼手表,“晚上约了人,这会还在等我,实在抱歉。” 陆崇远也没多留,林芮临走前给陆川说:“你也别太晚了,今天刚出院,还是要多休息的。” 从医院出来,下午还晴朗的天,这会竟然乌云密布,不多时下起雷阵雨来。 雨天道路拥挤,林芮放弃她的小电驴,打了个车,过了好久才缓慢的行驶过来。刚出门的时候她就给宋星说自己准备过去了,结果光是等车就二十多分钟,开过去还要一会,怕宋星等太久,正想再给他发给信息,宋星却先她一步发了信息过来—— “雨天车多,路上慢点,不要着急。” 这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又遇到下班高峰,林芮一路边走边堵,不到十公里的路程开了半小时才到。 明明是工作日,商场却因为这个大型超市第一天开业有满200-100的活动而爆满,以至于网约车和出租车都要在门口排队上下车。 林芮望着前面一动不动的长队,“师傅,我就在这下车吧。” “姑娘,这还下的大呢,好歹到前面商场的连廊下面。” 暴雨在窗户上汇成几股水流,大到看不清外面的景物,前挡玻璃上的雨刮器划的飞快。 “没事,我跑两步就到了。”不等驾驶员说话,林芮打开车门准备淋雨狂奔跑过去,一开门落脚就是一滩水,雨势太大她也顾不上许多,关上门一转头直直撞在一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把宽大的黑伞在她头顶上撑开,还不等她反应,排队的车辆已经往前开了,后面行驶过来的车碾在水坑里,避免不了的溅出水花来,她只觉得被人一拉,拉到了路牙石上面的小平台,身子不受控的往前栽倒,稳稳跌到了一个怀抱里。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像衣物晒干后带着风的清新味道,慌乱的抬起眼,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你,你怎么会在这?” 宋星单手撑伞,另一只手虚揽着她。 似乎猜到了她会这么问,他回答道:“这里一直在堵,我猜到你会从这经过,就过来等了一会,没想到你真打算淋雨跑过去。” “哎呀,我这不是怕你等急了。” “都说了让你慢慢来。” “我听说这个超市还是会员制的,要去办个卡?是不是还得排队啊?” “早就弄好了,等你来黄花菜都要凉透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 黑伞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直立的伞柄朝着女生的方向倾斜了一角。 超市里人满为患,各个试吃点都挤着长队,即使有会员也不太好使,因为人人都是尊贵的VIP用户。 林芮在前面货架上挑挑拣拣,宋星就推了个小购物车跟着她。 “这个挺好吃的, 好像是新品。”她拿了两包薯片在宋星眼前晃了晃。 “买。” “这个酱我看到网上有好多人推荐,配你之前买的那些速食也正好。” “拿吧。” 推着小车子转个弯,有一个排了很长的队,林芮看了一眼,是之前很火的,她一直想尝试的现烤芝士条,但是这个队伍起码要排20分钟,她犹豫的看了两眼,还是往前走了。 宋星看看她,又看顺着她看到招牌上的字:“想吃这个?” “嗯,之前老城区有一家,但是这个排的人也太多了,或者我们逛一逛再回来?说不定人就少了。”她都往前走了,硬是被宋星拉住胳膊拽了回来。 “想吃就买呀,等会回来万一没了。反正来就是买东西的,排什么不是排?” 原本排在队尾的两个人,后面站的人也越来越多,前面还在龟速移动着。排队太无聊,林芮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她听到有人喊她。 “林芮?这么巧?” 没想到陆川已经吃完了饭,也到这个超市来了,他这个绷带的造型实在是太抢眼。 他很快发现站在林芮身边的宋星,眉间微微皱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而宋星只是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对他的到来没有什么反应。 “你朋友?”陆川问道,宋星的身形很优异,就算塞在这么多的人堆里也难免引人多看一眼,他总觉得这个身形有点熟悉。 “……额,”林芮的大脑飞速旋转,“他是我表弟。” 几乎是同时的,两双眼睛都盯上了她。 陆川看向宋星的目光太过犀利,就像看一个随时要爆炸的危险品一样,他缓缓开口问道:“难道那天,就是他救了你?” 林芮怕他多看几眼看出什么问题出来,连忙往前走了几步,把他稍稍挡在自己身后,否认说,“不是的,这是我姑姑家的儿子,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今年才刚大学毕业,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来找我玩的。” 宋星看了她一眼,她疯狂给宋星使眼色,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介绍道:“这是我们稽查组三队总队长,陆川,陆队。” 宋星是他们三个里最放松的一个,他乖巧一笑:“陆队。” “人员不要扎堆,请往前走。”超市人多嘈杂,导购在拿着喇叭喊。陆川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点头算是回应,林芮松了口气。 “你们也在买这个?我正好多买了一盒,给你吧。” “不用了陆队。”陆川不顾林芮的反对,把多出来的一盒烤芝士条放在她的购物车里,然后自己往另一边去了。 林芮拿起来,还热腾腾的,和宋星到前面去结了账。 “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弟’?”宋星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我说你是谁呢?说你就是救了我的那个人,说你身份不明但是个好人?”林芮反问他。 宋星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他对你很上心?” “没有,只是上级的关心而已。” “上级对下级需要关心至此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芮打开盒子,把还温热的芝士条塞了一小块在宋星嘴里,堵他的嘴。 他笑着嚼嚼,“好吃。” 9. 第 9 章 周末,两界事务局除了一些办理证件的窗口之外,没什么人上班。这栋楼越往上机密性越高,走廊上空旷旷的,只有监控的指示灯亮着红点,几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锁着,空调却大开着,温度低的发冷。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楼道绕过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单手插兜,步态从容,似乎对这层楼很熟悉。 1007,档案室。他盯着门牌看了几秒钟,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门上绑着的小铁锁的瞬间,锁芯自动弹开了。屋里精密的电子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监控感应到前方有人动作的时候自动调转了一下方向,几乎在一瞬间,他偏下头去,好像轻松避开了监控拍到他的脸,随意翻看了一些资料后离开。 十一楼、十二楼、十三楼……他踱步在每一个楼层的时候,这里仿佛不是一个严密的高层办公地点,而像是在他家的客厅一样悠闲。 两天后,陆川正式回到组里上班。他还吊着绷带,看起来有些命苦,免不了被一群人打趣。 “太身残志坚了,太励志了陆队。” “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陆队伤筋动骨只休十天。” “陆队你这样我们以后都没法好好休假了。” “组里还是有陆队惦念的啊……” 陆川也不生气,跟着打闹耍了几句嘴,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中午的办公室拉起窗帘遮阳,屋子里有些昏暗,桌上的台灯亮着光。 陆川拿着手里的资料反复看了许久,他今天返岗第一天,就收到了各个机密部门传来的文件,大体都指向一个主题——楼里有不速之客潜入,且被监控拍下。 他手里是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些模糊的黑影,有的是监控的截图,还有几张是灵能摄影机的残像,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的看不太清楚面容,但都能辨认出一个穿着黑色衬衫,身形颀长的人影,可以完全判定这十几张照片里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他正思考着,办公的门被敲响,陆川头也没抬:“进。” “陆队,你找我?”林芮拿纸擦了擦制服上的一滴油,她正在食堂和几个同事一起吃饭,吃到一半收到陆川给她发的消息,让她饭后来他办公室一趟。尽管他说了句“你先吃,吃好再来”,但她猜测八成又是有了什么新的任务,也吃的差不多了,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制服上蹭到了点油。 陆川还在低着头看资料,等林芮站到面前了,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桌上的东西推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芮拿起那一沓纸,挨个翻看了一遍,她抬头对上陆川的脸,看到他意味深长的表情时,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她太知道陆川在想什么了,虽然看不到正脸,但这样有记忆点的身形和气质,不是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就能有的,难免让人联想到一个人。 “这是什么情况?”林芮的语气很平静,和平常说话无差,听不出她有什么情绪的波动。 事实上,林芮确实没什么想法,干他们这一行的,永远都是证据说话。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调取的总部大楼里周末两天的监控图像,几乎每层都拍到了,此人目的不明。”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 林芮看着他,摇头,“很模糊,仅凭这样的图实在不好辨别,如果放进市数据库里比对,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她又仔细翻了一边,边看边问,“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了吗?” 陆川没有接她的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等林芮感觉不对劲再次抬头的时候,陆川若有所思的问道:“你那个表弟,还在你家吗?” “暑假找找实习,等有钱了就租个房子。”林芮不假思索,“陆队好像对他很关心?” “哦,因为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亲戚,有点好奇罢了。” “我父母过世之后,就很少和亲戚走动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川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简单说了句:“如果有新的线索,我再找你,这件事他们肯定还会向上反应的,我们这边还是先保密,心里有个数就行。” “明白的。” 从陆川办公室出来,林芮才觉得有些回神,回想起周末两天,宋星确实是不在的,准确的说自从那天大雨在超市里逛了一阵之后,他就早出晚归的,这几天几乎都没有碰过面。 林芮走后不久,陆川很快就接到了上面的消息。很显然,这些人在把文件传给他的时候就同步给了其他领导,平时都闲出鸟的部门,好不容易来了个活干,得干的让人人都看到。以至于陆川再次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已经是经过了技术处理后的,比中午给林芮看的那版清晰了很多—— 监控拍到的这个人几乎每张都是差不多的侧脸或背影,甚至有几张在模糊中隐约还能看到他勾起的唇角,如此精准的角度,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监控和灵能摄像机所在的位置,多么富有嘲讽意味的猖狂。 陆川握紧了拳头,电话里,他听到对方在说:“这个人的身份特殊,局里只能给你们组五天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抓到。”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上级指派的任务,你们要做的就是听命令,听调遣。” 陆川在电话这头,他的手虚搭在额头上,迟迟没有说话,对方看出他的为难,又说道:“这个人的资料正在加快破解,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发给你,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提出来。” 五天……陆川自嘲似的笑了下,每回都是这样,说要就要说停就停,组里多少人为了一个任务常常通宵达旦甚至身受重伤,到头来上面什么时候重视过。陆川草草回复了一句,等对面挂了电话,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在陆川那看到 了照片,林芮开始对宋星的行为留意更多了,也让她隐隐发觉了什么——最近连着好几天,她醒的时候宋星已经不在家里了,晚上躺着昏昏睡去时他还没有回来,只有玄关处摆放的拖鞋位置有小小的变动,证明着他这几天是回来过的。 夜里两点,林芮的眼皮子已经千斤重,她硬是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一直从浓茶喝成了清茶后,睡意彻底全无。她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便下床在玄关拐角处等了一会,果然,门锁啪嗒一声,被人从外面按下,门开了,宋星从门外进来。 许是黑灯瞎火的,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直到林芮的手指抵在他的腰上,才感觉他一个激灵,腰背挺了一下。 “别动。” 宋星回头,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她的脸,“这么晚了,还没睡?”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林芮轻推了他一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却发现一米八几的男人被她推的踉跄了一下,把她也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今晚没什么月色,屋子里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太对劲。她伸手去摸客厅顶灯的开关,却被宋星一把抓住手腕。 “别开灯,姐姐。” 他的手心滚烫,不太像是正常的温度,林芮挣开他的手,反手摸上他的额头,依旧是热的灼人。 “你生病了?” “没有。”宋星摇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可能是,喝了点酒。” 林芮抽抽鼻子,他的身上没有一点酒气味,骗谁呢。 恐怕林芮再追问,他挺直了腰板,突然很是正常的给她说:“好了,再不去睡觉,明天上班又要迟到了。我很困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林芮目送着他去洗了把脸,然后竟然真的回房间里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他又不见了。 第三天,玄关的鞋子纹丝未动,宋星没有回来。 第四天早上,玄关的鞋子还是纹丝未动,宋星昨晚依旧没有回来过。 他失踪了,林芮想着,日常巡岗心不在焉的,连路上有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今天和她一起巡岗的搭子是老张,他平常话一向很多,偶尔的林芮还会附和他几句,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我说,你有没有发现有点奇怪啊?” “嗯?哪里奇怪?”林芮还有一点疑惑,可她顺着老张望向前方的目光看过去—— 平日里的街道上,如果不是长相特别奇怪的小鬼,一般和人类的外貌没什么差别,但是今天好像所有的鬼都无精打采的,路上的白领鬼步履虚飘像被抽了魂儿似的,经常躲在屋檐树杈的野鬼更是窝在那里,有人经过顶多看上一眼,一动都懒得动。 就在林芮还在四处张望观察的时候,老张靠近她,拍拍她的肩膀,悄声说:“相信张叔,要出大事了。” 10. 第 10 章 “相信张叔,要出大事了。” 明明是太阳高照,中午的温度灼人的不像样子,林芮却因为老张的一句话惴惴不安了一上午,这样热的天气,她的指尖泛着凉意,不知道在心慌什么。 不仅是外面的小鬼出现了问题,就连稽查组内部都怪怪的,他们巡岗回来的时候,组里没什么人,这几天大家好像在忙些什么,都闷着头干事,也不怎么说话。 吃完午饭,林芮从茶水间回来,正巧撞上准备出任务的王强,她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大中午出任务啊,辛苦。” 王强抓了抓他刚睡醒有点凌乱的鸡窝头,有点起床气似的发了两句牢骚:“是啊,这都三天了,随时随地就出发,烦死人了。” 林芮的脚步一停,她问道:“你们……是什么任务?” 王强摇摇头,“说不好,我先走了啊林副队。” 林芮看他急忙跑出去的背影,更疑惑了。 一点一刻,城南云庭商业中心的一家咖啡厅里,这里环境安静优雅,店里弥漫着一股焦香的咖啡味,不少白领在这边谈点小业务或者处理工作。 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面前的电脑在一个报表的页面已经停留很久了,他握着咖啡杯偶尔抿上一两口,目光时不时在屋子里扫一遍。 他的右前方,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在和他的客户交谈着,热情的邀请对方喝咖啡,杯子在放到唇边遮住半张脸的时候,似乎约好一般不约而同瞟向同一个地方—— 在这个咖啡厅最安静的角落里,坐了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他好整以暇的半靠在椅子上,悠闲的翻阅着一张杂志,面前的桌子上点了一杯茶,幽幽的冒着热气,宁静的好似和这个现代化场景有些格格不入。 陆川在远处的高楼上,这里面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在他的望远镜中,他按下通讯器:“他坐的位置是个死角,给我盯住了,找时机从两边包抄一下,动作要快。” 通讯器很快传来回复,对面很显然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陆队,这边人不少,我们这样动作有点大。” 陆川回复道:“稽查组查案,特殊时期不要管这么多了,先抓到人再说,五分钟之后行动。” 分针走过一个格子,隐蔽在咖啡厅的四五个人迅速起身,拐角处服务生正在给新来的客人送咖啡,转身和这几个人正面迎上。 “不好意思。”她抱歉的笑笑。 等绕过服务生走到角落的时候,前面座位上空无一人,桌子上刚加的茶水还在打着炫,悬浮的茶叶,被风微微吹起的杂志页角,宋星的灵敏度几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没有刻意隐匿他的藏身之处,却又能在他们逼近的前一刻,悄无声息的离开。 “对不起陆队……” 陆川沉重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到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甚至觉得,这人在戏耍他们。 几个人的一番行动,引来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目光,只听到陆川有些无奈的说了句:“先撤吧。” 等陆川几个人走远了,宋星才从咖啡店外的侧后方缓缓走出来。他神情严肃的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这几天陆川来势汹汹,他的几个眼线像狗皮膏药一样盯着自己,宋星没有来及去查哪里出现了问题,只是觉得从前两天开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样的发软发虚,连灵能也被压制了一些。 他的手机响了,宋星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电话号码,立刻接了起来,不假思索,语气却平淡的说:“纪墨。” 对面似乎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竟然还记得我这个号码。” “嗯,记得。” “星哥,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你想要的修补器就在我这里。”不等宋星开口,纪墨发了一个地址给他,是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地方,他说:“我们见个面吧,我想,有些事情见面说更清楚一些。我会在这里等你。” 纪墨挂断了电话,宋星导航了一下收到的那个地址,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只有五公里,但地图上显示那一块的区域是个老旧的居民楼,他虽然对纪墨忽然转变的态度持有怀疑态度,还是大致看了路线就收起手机,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宋星到的时候,纪墨已经在等他了。他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靠着,身穿一件白T恤,露出精壮的小臂,手里把玩着一个圆形的物件。看到宋星走过来,他歪头一笑,露出标准的小虎牙,“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两人并肩而立的时候,宋星比他要再高出来一点,但如果不是站在一起比对,两个人的身形很是相似。 宋星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和善,他没有打算和纪墨长时间周旋,所以开门见山的伸出手去,“修补器,拿来。” 纪墨拿着的那个圆形物件就是宋星一直想要的修补器,他拿在手里朝着宋星的手心里放过去,等他握拳时,又撩拨似的,故意迅速抽回手来。宋星也反应极快,反手就捏住了他的手腕,很是不解的问:“你到底在闹什么?一定要看着两界乱成一团才高兴吗?” 他的力道之大,纪墨的手腕瞬间红了,手背因为血液不流通青筋爆起。纪墨挣了两下没挣开,嘲笑似的说:“你还是这样,永远都觉得自己是规则的中心,永远都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而别人都是在闹。”他用力甩开宋星的手,“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你把当年对我的伤害全都还回来。” 纪墨毫不犹豫地朝他挥拳,宋星的动作不大,稍稍偏头就能躲过。纪墨的攻击像雨点般的砸过来,起初他还只躲不还手,慢慢地感觉哪里不对劲,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太阳穴像被什么重击一样跳着疼,几乎用不上力气来,硬生生受了纪墨好几下。 “你还记得若若吗?” 宋星感觉脑袋“嗡”地一声,一些不想记起的回忆涌上心头,但是纪墨根本不打算听他说话,直直的把他逼到了一个墙角。宋星的双颊 开始飞起潮红,身体不受控的发热,他的灵能像失效了一样,只能本能地顺着墙角蹲下去,却被纪墨一把揪起领子,拽着他一只胳膊,将他拖进废旧的居民楼里。 生锈的铁门嘎吱一声,宋星被甩在一张黑色的破旧发霉的沙发上,还不等他反应,纪墨就掐住了他的脖子,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 “你在这里布置了什么?”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不多时,说话都开始费劲。 纪墨弯下腰,羞辱似的拍了拍他的脸,凑在他的耳边说:“别人抓不到你,但我不一样。你就好好感受一下他们人类发明的这个灵能压制系统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沙发上虚弱到合眼的人,想了想,发了一条定位出去。 陆川吃瘪,带着几个人回到组里,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会,然后在通讯器里选择了联系对象播出去:“林芮,速来办公室找我。” 林芮收到讯息的时候还在外面巡岗,她匆忙往陆川的办公室赶,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陆川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半拉着窗帘,阳光透不进来,显得阴冷冷的,这场景很是熟悉,上次陆川给她看监控文件的时候也是这样。 “陆队。” “啪——”和上次不同的是,陆川这次直接把一沓纸砸在林芮面前的桌子上。 林芮拿起来端详,她皱起眉。 那沓纸上赫然将上次模糊的身影分析地事无巨细,通过他的侧面、背影、瞳孔算法,技术合成了一张正脸。 林芮看着这张脸,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欠揍的笑起来说,“姐姐,你要看我到什么时候啊?” 她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往后一页页地翻过去,最后的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印的清清楚楚—— 姓名:宋星 年龄:215岁 身高:1.84米 身份:冥界高权限者 查阅等级:副局级以上 保密级别:※绝密 …… “行啊林芮,”不知道陆川是怀着什么心情来说话的,他的语气低沉的要命,“宋星,冥界的高权限者,是你的‘表弟’?”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来的。 “陆队,你听我说……”林芮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陆川看了她一眼,满是不信任的表情:“我们抓了他三天,布置了四次围捕,但每次我们一动手,他就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陆川倒豆子一样把这几天任务中拍摄的照片递到林芮面前。 画面里,要么是空荡荡的座位,烟灰缸里向外氤氲着烟气,要么是大街小巷里模糊的人影。 林芮整理了一下语言:“其实那天我就想说,仅凭一些模糊的照片,就能断定监控里的这个人一定是宋星吗?” 11. 第 11 章 仅凭一些模糊的照片,就能断定监控里的这个人一定是宋星吗? 林芮据理力争,“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陆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说技术和分析后的结果,还不如你的感觉判断吗?” “陆队,你仔细想想,他隐藏身份来人界,就说明他并不想暴露自己,如果他想做些什么,我不相信以他的本事躲不开这些监控设备。”她又拿起几张图仔细比对,然后将纸张推放在陆川面前,“你看,这几张身影,都是站在很明显的暴露点位上,你不觉得这很自相矛盾吗?” 陆川冷笑了一声,林芮极少看到他这个样子,只听他说:“你倒是很了解他。”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作为一个重要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偷潜入我们的机密场所,就是违规。林芮,你不要脑筋糊涂,看清楚你的身份。” 陆川在她的左肩膀上点了一下,那里有她日常执勤时候的肩徽,上面标注了她的信息:林芮,稽查组三队副队长。 “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证据去支撑你的观点,可以亮在明面上,我向你道歉。在此之前,请你、听从上级的派遣。” 林芮点点头,表示明白。 “五天,这是上面给的时间。”陆川的语气缓和下来,“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不过好在事情也有了一些进展。” 她抬头看着陆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上周开始,我们申请开启了灵能压制系统,在前两天我们在城际的某些点位上启动了二级压制系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川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户前面,挑开窗帘拉出一条缝隙,毒辣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在地上打下一块光斑,他接着说:“处于压制系统核心位置的冥界人,会受到强烈的灵能压制,表现为包括但不限于封锁自身灵能,甚至身体本身机能也会跟着受到影响。” 陆川随手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弯腰写下一串地址,他的字秀丽好看,他拿着递到了林芮面前,“他是宋星也好,是高位的权力者也好,他孤身一人在这个环境下坚持不了多久。” 纸条上的地址是城南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附近是准备拆迁的居民楼,周边一两公里内没有商业区,所以平常人迹罕至,但林芮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曾路过。 “我们监测到了他的位置,为了避免再次跑空,这次我们决定不贸然行动了,我要看看他能跑多远。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最多到明天必须要主动出击,他如果看到我们,一定会再次逃离。”陆川看向她,一字一句的说:“所以,这次我要你去打头阵。” 陆川的话落在林芮的脑海里,她用力捏着纸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薄薄的一页纸好像有千斤重。 当天晚上,陆川停了她所有的执勤任务,让她和之前划分出来的行动小队一起坐在一间装着大屏的办公室里,这个大屏上显示着宋星的实时定位。 奇怪的是,从下午开始一直到凌晨,宋星的点位迟迟没有移动过。这一夜大家各怀心事,几个小队员已经困得撑在桌上打瞌睡,估计心里没少吐槽,陆川则面无表情的紧守着大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空渐白,林芮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颈,拿着杯子出门去茶水间接水。期间,她偷偷给宋星经常和他联系的号码发了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回应。 门口,陆川在等她。尽管林芮做足了准备,但是在看到陆川的瞬间,还是有些心虚,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也看到了,从昨天到现在,他的位置没有移动过,这不符合他的行为。如果定位没有问题,那就是他可能出现了情况,”他看到林芮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等上班之后,我会让一队和二队的人先行过去察看和布防,等到今天晚上,我们立刻出发。” …… 宋星躺在破旧的沙发上,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有点日夜颠倒。四周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呛得他咳了几声,才发现喉咙沙哑的不成样子。勉强撑着沙发起身,他感觉有一股力量在反制他,他释放的灵能越多,受到的反制力就越强,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一黑他又跌坐了回去。 林芮在办公室一直坐到了晚上。今晚九点,他们准备去城南的旧居民楼。 她的身份信息被录入到了监控系统里,她可以通过后台随时监控宋星当前所在的位置。 这本不是林芮该有的权限,但是这个时候陆川将她推的这么往前,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真的抓不到人,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后台查看了一下点位,信号显示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移动过了。 “林副队,陆队说20分钟后出发。” 夏季的天气阴晴不定,常常白天大晴天,到了晚上又忽然下雨。 出发的时候,外面下着喷雾状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湿哒哒的映出路灯的光。稽查组安排了三台出勤车,最后还跟着一辆黑色SUV,这是一辆押解车。林芮没有撑伞,轻盈的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有些挡住视线,她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个阵仗,上了最前的车。 陆川和她同乘,窗外的风景极速倒退,半小时的路程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和昏暗的环境一样让人压抑。 绕过市区繁华的地带,车子打了几个转弯才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路上穿过去,到了城南的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还是上世纪的时候政府组织修建的,前两年拆迁通知下来后,住户拿了拆迁款早早去了别地买房,后来经济不景气周边没有再扩建,连个路灯都没有。 林芮下了车,抽出腰间的手电筒照了照,碎石瓦砾被雨 浇的湿漉漉,几个暗角的位置有提前布防的同事。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移动端监控,他还在那,正前方的那个楼里,黑黢黢的,林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我先去吧,你们等我消息。”林芮原本走在最前面,她侧身对陆川说。 “王强和小李和你一起吧,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们有个照应。” 林芮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林芮,”一个温热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肩头,“别心软,这是任务。” 三个人把手电打到最低光,只确保自己周围半米的距离可以看清。楼道里的白墙已经年久失修,雨天太潮,轻轻摸一下往下掉渣。 面前有两扇紧锁的老式防盗门。 “王强、小李,你们注意下一楼的两个门,我去楼上看看。”林芮检查了一下防盗门,锁眼已经生锈,门框的钢筋管嵌入两侧的墙体,不是很好开。 她继续往上,脚下的尘土被碾的喳喳作响,转过一个楼梯,二楼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小心地拉开门,铁门发出倒牙的嘎吱声——手电的灯光在屋里照了一圈,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和房间之间只剩半扇墙象征性地隔断了一下,屋里还有些遗留的旧家具。没有发现异常,她才侧身进去,手电扫过方才门外的视线死角,有个黑色的沙发放在屋子的最里面,林芮被吓得一惊。 有个人躺在那。 手电的灯光打强了一档,直射在沙发上,在背后的白墙上打出一个圆形光圈。她看清楚全貌——那个人穿了一身黑色躺在沙发上几乎要和沙发融为一体,膝弯搭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无力地伸着。 他的头埋在里面,半蜷着身子背对着林芮,她看不清是谁,斗着胆子上前把人翻了过来。 宋星的双眼紧闭,额前和鬓角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双颊不正常的飞红。 林芮被他的样子惊到,微微发颤的手探在他的颈部,他整个人热的滚烫,带着一种灼烧感,甚至不像是人类体温升高的那种发热,更像是他体内的能量在疯狂地聚集运转又不断溃散,从每一寸皮肤里向外蒸腾热能。 “宋星,醒醒。”拍了拍宋星,他搭在身上的手就垂了下来,林芮握住他的胳膊加了点力,又不敢大喊出声,“宋星,能听到我讲话吗? 缓了一会,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了眼,那双好看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汽,不怎么聚焦还带了些迷茫,找了一会,才在黑暗的环境里对上了林芮的眼。 “……姐姐,是你。”声音微不可闻,透着沙哑。 来不及多问他情况,她这边太久没动静的话,陆川很快就会有动作。 林芮顾不上理智和规定,想着先找个地方让他藏一下,他都这个样子了,好歹先带去医院看看再说。但是四周太空旷了,连个旧衣柜也没有,趁着宋星此时还有点意识,她把人从沙发上架了起来。 12. 第 12 章 宋星步子虚浮,瘫软的像是没有骨头,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林芮的身上。 楼下两扇门很快被破开,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就王强和小李立刻转向二楼支援,刚到门口就遇到林芮和宋星。 “别……”林芮的话还没说出口,王强的手已经按在了耳边的通讯器上。 “陆队,人找到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这短短四个字让几天没怎么休息的陆川,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他挥挥手,领着人大步流星地闯进去。手电的灯霎时间四起,照亮了这栋死气沉沉的老楼。 陆川来的极快,此刻就站在门口,和林芮面对面。 “陆队,他在发烧,高热。”林芮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哪怕对面的陆川已经急不可耐,在他的脸上,林芮似乎看到了一丝笑意。 陆川看着眼前的宋星,虚弱、病态,哪有一点高权位者的姿态,前两天高傲的戏耍,如今还不是狠狠被他摁在地上。 “抓人。”他的语气淡淡的,全然掠过林芮的话,有一种不可忤逆的姿态。 两个二队的人从陆川身后走出来,准备从林芮那抓人,林芮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下意识的带着宋星退了一步躲避。 在场的人大概都没想到林芮的行为,原地愣了几秒。 陆川这才分了两秒的目光给林芮,“你做什么?” “陆队,他现在情况特别糟糕,保守估计都快烧到39度了,就算要抓他能不能先带他去医院?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解决事情,加上他的情况特殊,不要做的太绝啊……” 也许是听到了林芮的声音,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宋星又缓缓醒了,他有些费力的仰起头看向陆川,实在说不出话来,就对着陆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小又极其不屑的笑。 “我、说、抓、人!” 他们听得出陆川言语中的不善。两人不再犹豫,几乎是从林芮那扯过了宋星,动作不算大却带着不客气。 宋星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差点一个趔趄,借着力堪堪能稳住身子。 金属的光在屋子里闪了一下,手铐扣在他纤细的腕子上发出清脆冰冷的咬合声,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的瞬间,他的身体轻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躲。 大部队随着宋星被带走撤出了这个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夜风带着小雨和土腥味迎面扑来,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有丝丝的凉意,他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手想挡一下雨,又被两个人摁紧了往前走。 林芮就站在那里,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远远的看着他被带上了那辆黑色SUV,闷闷地关上了车门。车窗是深色的,在夜里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她望向车的后座,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此刻应该被两个稽查队员夹在中间,默不作声地闭眼休息。 押解车发动了引擎,车灯在雨夜里切出两个光柱,先一步出发,沿着他们来时的那个小路缓缓驶出,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拐过弯道,彻底消失不见。 林芮还站在楼道那。 “滴——”他和陆川一起来的那辆车还在等她,司机鸣了声笛林芮回过神来,陆川摇下车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林芮上车,是林芮先开口说,“你们先走,我自己回。” 车子没有等她的意思,缓慢驶离,最后一丝灯光也随之熄灭。 一直到雨停了,林芮打开手电,她像是夏夜里的一只萤火虫亮着微光,在路上走的缓慢。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觉得哪里堵得慌,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人道主义思想和现实行径产生了摩擦,也许,只是因为宋星。 她走了半个多小时,周围开始有车路过,有了些人气。 “姑娘,去哪咧?”有附近赶早集的大爷路过,开着电动小三轮,带着点口音问。 “要去两界管理局。” “远着咧,你一个小姑娘在这,稍你一段。” 大爷给林芮稍到了城区,“我不顺路咧,你打个车回去,外面不安全。”林芮要转钱给他,大爷淳朴的摆摆手,哼着歌开远了。 回到管理局楼下的时候,天空泛着白,折腾了一夜。 林芮上楼,去了审讯室,好几个人站在外面。审讯室的玻璃是特制的,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里面看不到外面。 玻璃那边,白炽灯亮的刺眼,反射在墙壁上透出一种冷漠的惨白。 宋星的手铐被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只能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歪坐着,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 林芮推门想进去,两个稽查队员在外面拦着她,“林副队,这边没什么事了,您也回去休息会吧。陆队说了,这会不让探望,明天上班再说。” 林芮没有回家,她回到办公室里的静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椅子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总是在半梦半醒,雨夜的手电筒,发霉的白墙,蜷缩在黑色沙发上的身影,片段似的将她的脑子搅的浑浑噩噩。 醒来,七点半,这可怕的生物钟。 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正巧碰到陆川。不知怎么的,从昨晚开始,林芮见到他就下意识的想躲。她先是躲开了陆川看过来的目光,甩甩手上的水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林芮。” 陆川在背后喊她,她脚步一停,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冲他笑了笑,有点僵硬,“早。” “估计你也没吃,给你带了早餐。”林芮想拒绝,她本来也不饿,不等她开口,已经不由分说把早餐袋子挂在她手里了。 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情,好像昨天只是和往常一样并肩战斗了一次。 陆川没有回办公室,他去了审讯室,林芮跟着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白炽灯就这样亮了一夜,审讯室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从玻璃窗外看过去,椅子上的宋星坐的东倒西歪的,身体的重量让他往后倒,但是手上的禁锢又一直把他往前 拉。嘴唇白的没有血色,手腕一圈却磨的发红,不知道宋星是一直没醒来还是醒了又睡,这一夜必定是特别辛苦的。 “陆队,他可能真的不太行。压制系统开的太强,他高热不退,一直不太清醒,没有对话的空间。” 陆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沓资料在手里,他随意翻了翻,“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从他嘴里知道什么,抓到他的那一刻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只要等上级的指示就好了。”他抬眼望向林芮,把手里的纸递给林芮,“你抓的人,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自己去问。” 林芮低头一看,这纸上是宋星的资料。 “陆川,能不能……” “你去找医务组吧,我还有其他任务。”陆川松了口,他今天的心情好像很是不错。 林芮走进审讯室里,打了个哆嗦,屋子里的空调冷的吓死人。出去找了一会才看到空调的遥控开关,把空调关了,她又去办公室拿了自己午睡的小毯子才回来。 医务组的人还没来,林芮把毯子给宋星裹上,昨晚上车下车的功夫估计又淋了雨,林芮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心想是不是他们冥界的体温和人不一样,这要是换个普通人来,早就把人烧傻了。 林芮的手有些凉意,她手摸在宋星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凉凉的很舒服,用脸往她的手上蹭了蹭,贪婪地享受着那点凉意,无意识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林芮站在椅子前,抽出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就这么任由他靠了一会。 大约有十来分钟的样子,林芮的手都有点麻了,她动了动,宋星醒了。 眼前刺眼的光让他不舒服,适应了一会才看清楚,第一眼就看到了林芮手里拿的那一沓资料,上面赫然印着自己的照片,一条一条身份信息都写的明白。 还以为林芮是来质问他的,想着可能下一秒她就要把资料丢桌子上,厉色疾言地让他解释清楚。 与其被动挨骂,不如率先出击。 林芮就看到他眼睛汪汪的抬头,用他那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啊。” 原本,林芮是想等他醒了问上一问,结果他这一招先发制人一出,她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她没理会宋星的道歉,自顾去倒了杯热水,宋星悄悄看她,以为她在生气。 “喝水。”看宋星的样子,估计有两三天没吃喝了,冥界的人不用吃东西,也不用喝水吗? 他的手动不了,林芮把纸杯递到他嘴边喂他,他喝的很慢,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只喝了一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林芮看着他,有些事情好像突然解释的通了,就像那晚他们吃完饭在恶鬼区里走了一圈却毫发无伤,还有那个等了很久自投罗网,可怜巴拉说着“我们老大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鬼……她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这几天宋星究竟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门嘎吱一声,两个人闻声望过去——医务组的周医生来了。 13. 第 13 章 审讯室的门嘎吱一声,两个人闻声望过去——医务组的周医生来了。 “周姐。”林芮和她打招呼,她笑着点点头回应。 周医生是省三甲医院急诊科调任来的,他们平时出任务伤了病了都是找她,后来就周姐周姐的叫习惯了。周医生是老医生,医技好,热心肠但说话直,经常说稽查组的小队员们矫情,回回都是他们嚎的震天响,一看伤口差点愈合了,药箱都懒得开。 “张嘴。”周医生掏出一个水银体温计,甩了甩,见宋星没动作,啧了一声,轻轻地掰了掰了下宋星的下巴,把体温计戳进他的嘴里。 宋星都没能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嘴巴里一凉,接着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压在舌头下面,别动,五分钟。” 周医生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伸手去测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眉头紧锁的摇摇头,拿了个医用降温贴给他贴上了。 “41.8度?”周医生也是身经百战给不少冥界鬼治过病的,他们体质和人类确实有些差异,但是这个温度也让她咂舌,“你们把人抓来多久了?这温度太高了,口服药和物理降温根本降不下来。给他输液吧,见效快,他好歹能舒服一点。” 病人本人还没答应,林芮在旁边已经替他同意了。 “我不要。”宋星在冥界的时候,也会涉猎一些人界各方面的知识,医疗上他研究不深,只知道人类的治疗手段有限,刚刚那个女的口中的“输液”就是有个小瓶子挂在脑袋旁边,要挂上好几个小时。 林芮看向他,并不准备让他讨价还价,“你现在没有选择权。” “我没有生病,人类的药不对症。”宋星想说的是,他是因为压制系统导致身体机能受到影响,但这是审讯室,隔墙有耳,他没说出口。 “周姐是老医生了,人鬼都能治,她不会害你的。” 说话间,周医生带着药瓶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小护士,小护士跟在她后面,学习她操作配药,给她打下手把水挂在架子上,拆开输液管拿出针头。 宋星本来因为高热,软瘫瘫的靠在那,时不时的半阖上眼睛休息,针头露出来的时候,那双烧的迷蒙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往椅子里缩了一下身体,手铐被带动的哗哗作响。他躲在林芮身后,戒备地盯着那个小护士,声音里带着虚弱又极力的反抗,“不要这个……” “这个得解开。”周医生配了药走过来。 手铐的钥匙不在林芮这,她去找了拿钥匙的同事,说了半天那人只愿意打开桌面固定铁环的锁,但是手铐还留在宋星的手上。 刚得一点自由,宋星就立即逃离似的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慌乱的看向林芮,又忙不迭地看向那根针,仿佛那是个什么可怕的武器。 林芮眼疾手快把他摁回了椅子里,椅子被带的吱呀响,感觉到宋星身体还在抵抗,她蹲下身来,严肃地说:“宋星,你看着我。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在发烧,时间长了身体也会顶不住,打针不会出事的,它会让你舒服一点你明白吗?” 宋星不语,抵抗。 “只会疼一下,扎进去就不会疼了,我保证。” 宋星沉默,继续抵抗。 “你想让我生气吗?你骗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林芮明显感觉到,宋星因为她的话楞了一秒,紧绷的身体短暂的松懈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下头。林芮转头对周医生说:“扎吧。” 周医生把止血带扎在宋星的右手手腕上,静脉回流被阻断,手背上的血管立刻暴露了出来。周医生拍了拍,血管更明显了,她一边操作一边细心的给小护士讲解,“像他这种血管就是比较好找的,根据数据还有当下的研究来看,人和鬼体质上存在区别,但是有肉身的鬼和人体基本上是一样的……” 新人很难得近距离给鬼治病,周医生趁着这个机会开始了她的传帮带任务。 宋星本能地向她们投去目光,林芮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视线掰了回来,“害怕你还看,看我。” 她的掌心温热,和宋星滚烫的皮肤形成对比。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宋星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躲。 “好了,”周医生起身,“可以让他睡会了,晚点我再来拔针。” 低头看着手背上贴的白色胶布和连接吊瓶的透明皮管,他似乎对这个“异物”十分的不适,抬起手来观摩,林芮把对面的椅子搬了过来,坐在他旁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别乱动,鼓包了还要重新挨一针。” 折腾累了,宋星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他说:“姐姐,你们人类好奇怪,治病明明是为了好起来,却先要被扎的痛一下。” 林芮想想,好像说的也有道理,她反问道:“那你们都怎么治病的?” 在药物的作用下,宋星有点犯困,他合上眼休息,“……嗯,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入睡,脑袋歪了一下靠在林芮的肩膀头上。 “那你能告诉我,这两天你究竟发生什么了?”林芮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宋星体内,体温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下降,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一些。 林芮一直没走,她时不时的往宋星那看一眼,他的双睫浓密的盖下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手机叮了一下,一上午没回队里,还以为是陆川的信息。 “芮芮,最近好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微信里跳出来,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半之前。 是林芮的大学同学沈婧婧,大学那会她们关系不错,毕业之后她就出国了,开始的时候还经常联系,后来发生了那些狗血的往事,联系就少了,林芮甚至不愿多提。她的手悬在键盘上半晌,没有回复,对面好像也在犹豫什么,“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 算了,装作在忙先不回了吧。旁边的宋星小幅度的翻了下身,继续睡着。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沈婧婧的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发了过来。 “我从国外回来了。” “你现在在老家吧?我听之前咱们班那几个女生说, 你现在在两界管理局上班,铁饭碗蛮好的。” 林芮还是回了她,“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晚的飞机,我还有些签证的手续要办,估计下周回老家吧。” “林芮,等我回来,我们见个面?” 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林芮觉得倒也没什么不能见的,刚回了个“好的”,那边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稽查组的同事来喊林芮,“林副队,陆队找你。” 宋星还在熟睡,好在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怎么动弹,林芮把他的脑袋靠在椅子上,又把毯子给他往上拽了拽,蹲在他旁边凑近说,“宋星。” “嗯……”他无意识的哼哼。 “我出去一下,一会回来。”临走前,交代了外面的同事帮着看一下宋星的吊瓶,快见底了。 门外的同事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就关了门。林芮前脚刚走,有人就偷摸进来了。 审讯室没有其他的门窗,没人发现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单手插着兜,步态轻盈,像个幽灵似的踱步到宋星面前站定,从头打量着椅子上的人,看他被禁锢的双手浅浅交叠,故意弯下腰挑逗一般用食指划过他手腕上的金属,隔着衣服,一路顺着他的小腹划过胸膛、喉结,最后缓慢抬起宋星的下巴。 宋星睁开的瞬间,眼神带着凌厉,十分不悦的看着他。他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没想到他是醒着的,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色,轻浮的在宋星下巴拨了一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对宋星此时的处境很是满意。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呢,原来你也有脆弱、妥协、害怕,需要有人照顾你的时候。”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的,像个狡黠的小兽,不合事宜的朝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想来不久前这间屋子发生的一切早就被他看了去。 宋星的吊瓶见了底,药水在瓶底打个转之后顺着皮管流下来,他看到了,上前抬起了宋星那只打了吊针的手,玩味的一点点撕下手背上的胶带,用手一扯将针头从血管里拔了出来,药水混合着血珠子溅到手背上,他用拇指擦去。 宋星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吃痛皱眉,反手扣住他的手,“纪墨,把屏障修补器交出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纪墨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宋星立刻站了起来,揪住他的领子,两只手将他摁在墙上,压低声音:“你想要做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但是两界的屏障破裂越来越大只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现在人界已经有所不满,连正常往来都要受到影响,百年建立起来的和平和信任总不能毁在你身上。” “我就是要让缺口越来越大,让冥界的孤魂野鬼四处窜逃,让冥界无所作为,让人界人心惶惶,”他往宋星的头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上,“最重要的是,很快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你干的呀。而你,只会被这些人类拿捏和唾骂,毫无反击之力,就像现在……” 他不给宋星反驳的机会,抬手朝着对面墙上的报警器送了一击灵能,警报立刻被拉起,在整层楼响了起来。 “你……”宋星手下一空,眼前的人消失了。 14. 第 14 章 陆川找林芮是因为宋星的事情,上头的新任务下来了。 “我和上面通过话了,他们的意思是,遣送他回去。”陆川把新的文件拿给林芮看,绝密文件上没多写什么,就是“遣返”的意思,“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吧。” “什么时间?” 陆川低头看一眼手表,“两天后的中午,最近事情不多,队里人都是齐的,你带个小队和你一起,别出什么差错就行。” 林芮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了解陆川,昨晚那个紧张到几乎不近人情的人,此刻又是那么松弛从容,好像在乎的人是他,不在乎的人也是他。也许对于陆川来说,每次任务的对象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件任务本身。 看林芮发愣,陆川问她:“怎么了,在想什么?”他那神情和语气,和平常问你吃了吗一样。 “我在想,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抓人,最后就是把他遣送回去这么简单?” 让林芮没想到的是,陆川笑了,“难道你舍不得他回去?我们本身也没预备把他怎么样,一切都只是在走正常的流程而已,你全程好像都很关心他。” 见她没有说话,陆川欲言又止,只是说了句:“这件事未必很简单。” 林芮在陆川的办公室又和他讨论了些其他的事,这层楼的警报骤然响起。 “审讯室。”陆川头也不回,拉了门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审讯室的门被慌乱的打开。 歪七扭八的椅子,垂下来凌乱的输液管和还站在墙前面的宋星,任他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林芮他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按回了椅子上,双手重新被锁在桌面上。 林芮的感觉原来没错,陆川在对上宋星的时候,总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是在我手里,你就给我老实点。” 宋星坐着,仰着头,那双眼里露出并不和善的目光,仿佛对他的训斥极其不满意,他睨着陆川,说:“你当真以为我会怕你?” 陆川气极,抬手就要甩他一巴掌,宋星自知躲不掉,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陆川!”林芮在后面及时叫住了他,那一巴掌还停留在空中,又被狠狠地放下。 “这边交给我吧,三天之后我找你交任务。” 所有人从审讯室里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芮默不作声,开始低头收拾,把椅子归位,输液架也拿到一边,打完的药瓶丢尽废弃箱里。干完这些活她才走到宋星旁边,看到他手背上一片淤青,都有点肿起来了,明显是拔针的时候连带扯到了血管。没什么能给他冰敷的东西,干脆把玻璃杯倒上点凉水,杯壁贴在他的手背冰一会。 宋星由着她摆弄,气氛沉闷的不像话,偶尔视线交汇停留,她不闪躲也不说话,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见她一直不吭声,宋星先开了口,“我没想逃跑。” 宋星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上,怎么开口就是一句解释,刚才对线陆川的态度荡然无存了。 林芮没接话,他只当自己的解释有点苍白无力。事实上来说,稽查组的人也好,陆川也好,他们的信任与否宋星从来都是不在乎的,唯独林芮的态度会让他有些不自在。 此时的林芮却是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们要把你送回去。” 宋星眼睛里有些困惑,不过很快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嗯。” “两天之后,陆队让我去。” “好。” “这是我的任务。” “我知道。” 还以为宋星会拒绝,或者提出留下的要求,又或者大肆解释一番他现在不能回去云云,但是他只说了“嗯”“好”“我知道”,好像林芮提出来的东西,他都照单全收了。 气氛又冷了下来,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 这段因缘际会的相遇,让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短暂的碰撞,也许这次分别之后,未来不会再次相遇了。 这两天一直风平浪静,林芮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桌子上那张黑卡。 当时宋星以极高的价格“租”了她的一间房,林芮的这套房子不在闹市区的,算不上好的地段,但是周边设施还可以,她决定在这边买房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离两界管理局很近,平时扫个共享单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俗话说,找工作就要钱多事少离家近,前面两个林芮已经废了,后面这个只能靠自己创造了。 这张黑卡在她手里之后她没去查过有多少钱,因为宋星开出的价格,在这个周边的小区别说是租,甚至能覆盖她半年的房贷,她只当这人在吹牛以达到他的某些目的,现在想来这小子可能是真的有钱。 不过既然他要走了,林芮准备把卡还给他。 趁着空闲,阳光又好,林芮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两个房间的被子拿到阳台去晒晒,顺便看看宋星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他来去匆匆的,也许是习惯了隐藏,住了这几天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林芮掀开被子抖了抖,又拎了两个枕头去晒,从宋星的枕头下面滑落了一张小卡掉在地上,这可能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一张公交卡那么大的照片,上面里有四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张开双臂,怀里有三个开怀大笑的小孩,从左到右分别是一个女孩,两个男孩,都是十多岁的年纪,最右边的男孩嘴巴张的大大的,笑得两只眼睛眯起来,露出明显的小虎牙。 林芮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照片,他们的眉眼有些相似,想来应该是宋星的亲人或者朋友,在某个瞬间留下的珍贵影像。她找了个小袋子,把这张照片连同黑卡一起装了起来,一会见到宋星的时候给他。 今天下午,她就要去执行任务,按照要求将人送到交界 处,局里已经有人提前联系好,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林芮所在的这座城市,就处在人界最边缘、和冥界接壤最大的位置,当年管理局将办公地点设在这也有一部分地理位置的原因。 一切顺利的超乎想象。下午林芮过去的时候,和排班的小徐对接了车辆和司机,她自己也穿好制服,带上三个老伙计——通讯器、灵能检测器和手铐,全副武装起来。 楼下已经有车在等,和那晚一样的配置,前面三辆小车开路,后面有一个黑色的SUV押解车,这一次林芮作为押解员,和宋星一起坐在这辆车上。 这座城的六月已经基本和夏天没差别,午后的温度更是要把人烤化,稽查组还是那套长袖外套的制服,林芮在院子里等宋星,站了没几分钟就热的额头冒汗,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局里没人性。 由远及近的一阵脚步声,宋星被他们带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么强烈的阳光了,热浪袭来他在门口站定了两秒,晃了晃又稳住身形。无人催促他,他路过林芮的旁边,嘴上仍然没什么血色,身子并没有恢复,在阳光下衬得皮肤像瓷一样,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弯腰上车,修长的手在车门的地方扶了一把,林芮看到他腕间的铐子从银色换成了黑色,这是一把特制的、可以短暂压制灵能的手铐,平常会用来抓捕一些不是很老实的鬼,限制的强度不大,但是对于现在的宋星来说,足够了。 宋星坐在最里面靠着窗户的位置,他靠在车窗里面的铁栅栏上闭眼休息。林芮从同事那里交接了宋星手上那副手铐的钥匙,同事不忘交代她:“等见到那边的人,办妥了手续,确认之后再给他解开,避免在这些节骨眼上出问题。我们会随时监控车辆位置,有什么事情通讯器联系。” 林芮点点头,她准备上车的时候,看到车里的宋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朝着她这边看。上车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车门关闭后车载的AI提示响起:实时定位已开启,当前位置无异常。车辆发动,跟在前面三辆车的后面缓缓驶离管理局的院子。 车子没有从市区内过,从绕城高速下来之后直接往边界的方向开,越往前走人迹越少,国道的那段路正在修,坑坑洼洼的,车速太快一直颠簸,宋星原本靠在窗户上的脑袋随着车身子咚咚磕在铁栅栏上,又磕醒了。 干脆不睡了,窝在座椅里看外面的风景。 本来路况就不好,前面三个车都是年轻的小队员开的,开的又是小车,可能是想快点开过这段路,车子跑的飞快,轮胎在地上摩擦扬起灰来,惹得林芮这个车上的司机老许一阵不满。 “这几个臭小鬼赶着去冥界作甚,跑这么快,是要起飞啊。” 尽管嘴上叨叨个不停,脚下的油门却在发力,整个就是不服老的状态追了上去,轮胎压过小石子,车身一个大颠,林芮被他颠的没坐稳,宋星也微微皱眉,两只手撑住前面座椅的靠背,稳住身体。 15. 第 15 章 “路况不好,车速放慢。”林芮对着通讯器发话,前面的小车很快放慢了车速,SUV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的地跟着。 “你怎么样?”林芮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因为宋星从上到下就没有哪里写着他很好,除了嘴。 宋星语气淡淡的,“挺好的。” 他刚刚一直在浅眠,林芮这会才找到机会和他搭话。 “这个给你。”她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透明卡包递给宋星,里面装的是那张黑卡。 宋星看了一眼,没有接。 “是留给你的。” 林芮将黑卡一翻,另一面是那张合影,宋星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去拿了,他还是十分在意这张照片的。 但是在他伸手的时候,林芮把照片一收。 宋星有点不解的看向她。 “小卡不单独赠送哦。” 也许是气氛缓和了一些,宋星很浅很浅的弯了弯嘴角,林芮看到了,她翻过宋星的手,把照片连同黑卡摁在他的手掌心里,再把他的手指握紧,“下次别弄丢了,也就是我拾金不昧,换个人说不定就给你扔了。黑卡你也收着,我没有白拿别人的东西的习惯。” 如果还能见到,租金翻倍。 她脑子里闪过这句话,不过很快推翻自己幼稚的想法。 “下次不会丢了。” 林芮还托着他的手,鬼使神差的,她拨了一下宋星那沉沉的手铐,金属之下手腕一圈细嫩的皮肤被磨得很红。宋星似乎不太想让她看到这些,攥紧手里的东西马上把手收回去了。 车子又开了约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一路过来太偏僻了,空旷旷的感觉离城市都很远了。 老许将车子就近靠边停了,他转头对后面的林芮说;“林副队,你给他们说下等等呗,一路上没有服务区,估计前面也悬了,我得下去解决一下。”老许急得不行,说完不等回复开门就下车了,他东找西找,只有前面一两百米的地方有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小跑着就过去了。 前面的小车开出去有一段,只能远远看到他们在前方的位置停了车。 林芮感觉宋星的状态不太好,从刚才开始他就用头抵在车窗上,眉头皱的很紧,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忍着什么一样。 她凑过去轻轻推了一下他,“宋星,你怎么了?” 迷蒙地睁开眼,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强撑的平静,“还有多久?” 林芮的心里咚咚咚像是在打鼓,她也是个普通人,面对这样一个脆弱无助又生的有点好看的男生,难免爱心泛滥。 “快到了,估计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林芮看一眼定位,她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姐姐,我好难受。”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宋星第一次把柔弱的一面直接展现给林芮。 林芮探他的颈部,又在高热,应该说这几天他一直就没完全降下来。 “怎么会突然不舒服了呢。”不是发问,她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低头在前座的椅背后面找矿泉水。 “因为这个。”宋星无力的抬手,又无力的放下。 林芮看过去,他说的是……手铐?她的大脑飞速思考,上手研究了一下,和平常她用的一样啊,她记得这个威力不算大,就是黑色看着吓人,难道他们私下把宋星这个给改造了? “咳咳……”宋星说着还咳嗽了起来,他观察了一下林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就快到了,能不能打开它?” “按规定不能打开,你再忍忍。”林芮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生硬,她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裤子口袋,钥匙在里面。 他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座椅上蜷缩了下腿,别过脑袋看窗外。 “给你水。”终于在车门侧后面那找到了一瓶。 宋星接过去拿在手里,也没喝,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又问:“能下去走走吗?” 林芮倒也没拒绝,大家都在车外休整,她开了车门,自己先下去,宋星扶着门下来。他坐的太久了腿麻,脚下一软就栽了下去,还好林芮反应快,一把接住了他,才没让他从车上跌落。 “对不起。”他半个腿在车外,想了想,“腿软,我不下去了。” 宋星眼里好像有些别样的东西,林芮没读出来,眼看着他又缩回车里去休息去了,就没多在意。她在车外伸了个懒腰,虽然这边有点荒芜,空气还是很好的,在前面天际线的方向,散发着微蓝的光,像浅色的极光一样,那就是两界交汇的地方了。 “走吧,出发。”老许正好回来。 林芮打开车门上车,车里的样子让她的大脑整整空白了一秒。 宋星的位置是空的!座位上,那把黑色的手铐就这么大开着,钥匙还挂在上面,她手放在口袋上,钥匙不见了。 她扑到车边,弯腰看车底,没有人。 环顾四周,两边是空旷的荒野,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虚弱的样子,下车“腿软”撞了她一下。 从始至终,他都在演? 温热的风吹过,她却打了个哆嗦。 “宋星——!!” 林芮的指尖发凉,胸口因为呼吸剧烈起伏着。 前头老许也发现了不对,转头看着空荡的后座和林芮铁青的脸色,不敢吭声,火速给前面几个开车的毛头小子群发了信息,让他们赶紧过来。 车里定位系统的AI播报声不合时宜的循环响起来:当前位置已停留20分钟,请注意……当前位置已停留20分钟,请注意……在这空旷的地方,好像一声声重锤砸在林芮心上。 稽查组那边的通讯立刻打了过来,先是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带着有些稚嫩的口吻问道:“林副队,你们那边还好吗?喂……能听到我说话吗?林副队?” 林芮没说话,她感觉喉咙像灌了水泥一样,张不开嘴。 直到通讯器那边的声音嘈杂了一下,然后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林芮,什么情况?”陆川低沉着声音,带着责问。 林芮深吸一口气,“宋星,跑了。” 她听到那头有一声粗粝的呼吸声,紧接着通讯器被狠狠挂断。 几个小队员接到通知从前面的车上赶了过来,围着林芮叽叽喳喳的。 “我们要不要追啊?” “往哪追啊,这 地方飞个鸟都看的清清楚楚的,连人影都找不到。” “压制系统没关,还戴着手铐,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说话间,大家都有意无意的看向林芮,试图从她那得到一些解释。车里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枚钥匙就这么明白的插在手铐上。 林芮没有理会,拉着车上的把手,上车坐下来,“收队。” “林副队,现在收队,回去怎么跟陆队说啊?” 林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反驳:“就算是在这等一夜,宋星也不可能自己回来,先收队回去,我去汇报。” 暮色渐起,郊外不比城区,早晚温差要大一些。起风了,没有绿植的遮挡,地上的黄土沙尘飞的漫天都是,车灯穿透尘雾,一队人极速返程。 这次出任务的人里,有几个年轻的小队员,是今年刚刚考试入编的,甚至是第一次执行任务,跟车实习的,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甚至有点诚惶诚恐,都害怕和陆川撞上被问话。 林芮让他们先下班了,自己上了楼,绕过楼梯口就看到陆川办公室的门闪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还亮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入职这几年来遇到过棘手的事情不少,但是这一次……她在门口,听到里面的人在打电话。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的责任,您放心我这边一定会给个说明。我们会尽快反馈处理结果……很抱歉……” 陆川私下里和大家关系好,但是工作上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好面子,此刻低声下气的汇报工作,八成是因为这件事。 林芮有些愧疚,等那边挂了电话才硬着头皮敲了门。 “进。” 林芮进门的时候,陆川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等两人开口,他的电话又响个不停。 接了两三个电话,回复的内容都差不多,一直在道歉和承诺尽快出说明。后来他给手机静音,才有点空和她搭上话。 大致把全过程给陆川汇报了一遍,他眉头皱着听完,往椅子上一靠,揉着发酸的眼睛,开口道:“前几天看你这么关心他,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林芮的手攥紧了制服的衣角。 “你真以为他纯良无害,躲在你的身后,可怜巴巴的像个小白兔似的。别忘记了他的身份,没有一点城府和手段怎么成为高权限的上位者?” 陆川起身活动了一下,接了杯温水递给林芮,“我不想恶意去揣测什么,但也许早在他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寻找稽查组的突破口,而你,就是那个突破口。你是他身陷囹圄时候的一把钥匙,比起他,你才更像那个涉世未深的小白兔。” 这些天的桩桩件件,在林芮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城南的老屋子里,他双眼迷蒙,“……姐姐,是你。” 审讯室里,他躲在自己身后,虚弱的反抗,“不要这个……” 在车后座上,他小心翼翼地说,“姐姐,我好难受……” 一句“我没想逃跑”,林芮对这人一直坚信不疑,她天真的以为这些天的相处,自己在宋星的眼里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宋星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特别的不是你,而是你最好骗。 16. 第 16 章 “你先回去吧,调整调整状态,我会向上级说明这件事。” 林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陆川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比起街上偶尔遇到的鬼,她现在的样子才像个无处安置的游魂。 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进屋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打开灯,她望向客厅的小沙发,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也好像从来没有人躺在这里过。 阳台上还晒着没来及收回来的被子和枕头,换了拖鞋,林芮去阳台把东西收进来。雨越下越紧,淋在被面上,弄得潮乎乎的,明明晒了一天的太阳,却被突如其来的雨浇了个透,晒得再好,都要再重新洗了。 被子带着潮湿的冰凉被林芮丢在次卧的床上,她懒得叠好,就那么随手一放,刷起手机来。 当啷——当啷—— 连收到好几条微信消息,是林芮的好朋狗姜梦洁,她的网名叫“姜姜”,头像也是一块可爱生姜。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生姜不悦的语气。 “沈婧婧回国了你知道吗?” 林芮回:“我知道。” “哟,林大忙人,百忙之中竟回了我的消息,我是何等的荣幸啊!” 林芮看到聊天记录才发现,前两天姜姜找她吃饭,她因为忙着宋星的事情,甚至忘记回复了。不过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俩个经常你说你的,我聊我的,五六天不回对方消息,下次聊天还能接上。 “最近有点忙,你怎么知道她回国了?” “看的出来你是真忙啊,她发了朋友圈你都没看到,你看咱班以前那几个男生,贴着脸就往上凑啊。我对她装X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纯纯恶心她当年做的事。欸?你都没看朋友圈你是怎么知道她回来了的?” “因为她给我发消息了,约我出去,可能下周吧。” 姜姜翻了个大白眼,发了三个表情包:“白眼/白眼/白眼/我猜你肯定答应了,不多说,祝姐们好运。” 和姜姜八卦了一会,林芮放松了很多,但是没有持续多久。 她被停职察看的消息当晚就下来了。 大概是从陆川办公室走后,他向上汇报情况,上面就下了这个决定。 “林芮,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督导组可能要来检查,一切等结果出来了再说。这件事你有责任,我也有管理上的失职,你我都清楚。”陆川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听筒上。 她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知道了”,那边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林芮去组里交了东西,按照组里的规定,在她停职期间所有工作时的证件和用具都要上缴,相关的工作群也要退出,所有系统的后台账号进入冻结状态,同样冻结的,还有她那本来就少的可怜的工资。 外面还在下小雨,林芮决定坐公交回去,原本挺近的路程,公交车一绕反而远了一点。她就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看着车辆穿过街道,人们在站点上车下车,她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了,从大学毕业后就考试入职,人人都夸她这个工作好,有编制、铁饭碗,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是待遇很不错,前途一片大好。 只有林芮自己知道,五年了,几乎每天都奔波在工作上,别人看新的电影,她加班,别人周末聚餐,她出任务,甚至没什么时间打理自己,有时候也想过放弃,可她又不是什么富婆权贵,还是要糊口的。 雨滴打在飞速行使的车子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别有一番风味,她突然感觉好像释怀了,如果不是宋星的这次事件,自己很难去狠心做一个决定,趁着这次停职,潇洒一回也不错。 随即,她给姜姜发了个信息。 “晚上出来吃饭吗?我请客。” 姜姜很快给了回复:“今天不加班?” “停职了,最近应该都很空闲了。”林芮没有犹豫,在她信息发出没两分钟,姜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林芮摁下接听键,然后拿远了手机,一套动作十分丝滑,就听到那边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我说林芮,你什么情况啊?” 林芮凑近手机,“我被奸人陷害导致停职,是柔弱抗下所有以泪洗面,还是乐观面对再寻复仇机会?今晚6点半,嬢孃鸭血火锅店,听我说报仇故事。” 姜姜:“?”这孩子疯了。 挂了电话,林芮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公交车上,这个点正是上班的时候,坐公交的都是老头儿老太太,几个人齐刷刷回头,对她的复仇故事好像很有兴趣,她尴尬的笑笑,转头看窗外假装看风景。 嬢孃火锅店的味道在这附近是出了名的,明明说好林芮请客,姜姜这个八卦头子竟然先到了。 “艺术家,快上坐。”姜姜殷勤的不像话。 “可乐已经斟满,肥牛已经下锅,还有你最爱的大粒虾仁虾滑已经在熟的路上。” “你干什么?” 姜姜搅和搅和她碗里的蘸酱,嗦了下筷子头,似是意犹未尽。 “你一句报仇故事,我可整整一下午没上好班啊,我在那个工位上是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她做了个“请”的动作,“请开始你的演讲。” 林芮整理了思路,把怎么遇到宋星,怎么抓到他又被他给骗了的事倒给姜姜,唯独把他身份的事情隐藏了。 她嘬了口啤酒,啧了两声,“他陆川能是什么好人?你停职察看,他罚酒三杯。至于那个宋星,你就把他当个屁放了,认识没几天别把自己给感动坏了。”姜姜加了点菜放到锅里涮。 她倒是话糙理不糙。 “我看你啊,真得找个地方拜一拜,是不是你们这行干多了,有什么阿飘在身上?你都忘了你那算不上前男友的周延昊,当年一边追求你,一边和沈婧婧谈恋爱,两头骗,骗到最后,都雷霆之锤锤死了,沈婧婧还在背后明里暗里造谣说你是三儿,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说的林芮哑口无言。 姜姜摇头, 顺手解锁看一眼手机,就听到她“哟”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了。”手机一翻给林芮看,“渣男茶女奔一起去了。” 朋友圈里,沈婧婧发了一张婚礼邀请函,是她和周延昊的婚礼。 姜姜不怀好意的一笑,“她如果邀请你去参加婚礼,那将是绝杀。” 与此同时,林芮的手机响了—— “阿芮,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能来我的婚礼吗?” 林芮差点笑出声来,她把手机递给姜姜看。 说曹操,曹操又到了,曹操是不是搁外边儿偷听呢? “怎么说?” 姜姜一拍桌子,“去,为什么不去?她这不就是故意的吗?你要是不去,反倒显得你耿耿于怀了。” “等你去的那天,我提前给你租个男朋友,得是那种长得又帅又多金,温文尔雅,体贴细心的,给他包装一下。” “现在停职在家,还得给她交点份子钱,我也觉得很痛心啊。”林芮看着自己的几个没有余额的小钱包和透着绿光的基金,吓得赶紧把手机关了。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两个人从店里离开的时候,外面还在淅淅沥沥。 停职的这几天林芮才发现,平常朋友们约着出去玩她要忙着加班,现在她闲下来了,反而别人要上班,约不到人。 自己在家的日子比想象中的无聊很多,睡了几个饱觉之后,林芮开始动起来。 第一天,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边,那天淋湿的薄被也放在洗衣机里重新洗好烘干。 第二天,她把书架的书和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拿出来,再码的整整齐齐放回去。 第三天,把之前想看没来及看的几部电影刷了一遍,熬着夜追完了。凌晨的时候她饿了,在“这么晚吃了对胃不好”的担忧和“人生短短三万天,饿了就吃,对自己好点”的坦然中,选择了担忧的吃点,然后坦然接受。 拉开冷冻室的门,凉气扑面,水饺、小包子、手抓饼、馄饨……冰箱里整齐的码着一袋袋的速食。 “我看你有时候早上匆匆吃两口就出门,晚上回来又懒得动手,买点备着,随拿随吃” 仿佛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把她拉回了某一天的晚上。深夜的情绪总是容易起伏的,就像是一簇微微弱的火苗,原本翻不了什么波澜,稍稍有燥风吹过,就哗啦一下燃烧起来。 林芮手里的动作顿住,又把冰箱门关了,抱着被躺回床上。 翻涌的思绪并没有放过她,她越是控制,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姐姐,好巧,又见面了。” “我救你一命,守你到半夜,你准备这个点把我扫地出门吗?” “姐姐,你们人类好奇怪,治病还要先扎得痛一下……” “我没想逃” “对不起……” 林芮烦躁的翻了个身,她像一只被困在滚轮里的松鼠,陷在那些只言片语里,不停的跑。 17. 第 17 章 窗外吹进一阵凉风,把她的思绪吹回了那年的夏天。 大学的时候,周延昊就是姜姜口中的那种帅气多金又体贴细心的人,不少女生喜欢他。 林芮因为一次课外活动的比赛和他分在一个组里,两人很快熟识起来,他们每周末都要去活动室调整参赛方案,从最开始只聊方案,到后来天高海阔的聊,周延昊还会给她带早餐,经期的日子给她买卫生巾和姜糖水。 周延昊的关心似乎超越了朋友的感情,就这么渐渐的,处在一种微妙的关系中。 直到比赛结束的那天,晚上在湖边散步,林芮浅浅的抱了他。 不知道谁拍下了照片,发在了学校的论坛上,论坛上迅速炸开了锅,一天之内帖子盖了好几百楼—— 【下鱼的雨】:这个男生是不是数智与信息专业的周延昊啊?他谈女朋友了? 【温热】:我听说他有女朋友啊,不是那个社会与特殊事务管理学的沈婧婧吗? 【重生之我在大学打工】:那天我好像路过了,好像看到两人亲上了,真是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姜姜的姜】:不要造谣行不行? 【下鱼的雨】:这女的,好像也是社会与特殊事务管理学的,好像是林芮吧? 【少说两句会死吗】:我X,同专业的还敢吃这么开,这女的要脸吗? …… 因为讨论度太高,这帖子一直飘在论坛最上面,林芮被顶在了风口浪尖,周延昊却美美隐身了。林芮给他发消息,一直得不到回复,她可不惯着,当即整理了所有的聊天记录,跟在帖子里,甚至有周延昊自己承认是单身的内容。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舆论一边倒的骂周延昊,闹得学校沸沸扬扬,他顶不住才找了林芮。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的行为会让你误会。” “当时我也是随口一说,不是真的想骗你。现在婧婧也知道这件事了,我真的很愧疚,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那边能不能删贴?” 她和沈婧婧还彻聊了一番,沈婧婧很难过的问,这件事之后还能不能做好朋友,林芮一直觉得周延昊是周延昊,沈婧婧是沈婧婧,即使他们两个是情侣,也没必要迁怒别人。当晚,林芮就联系了论坛管理员,说明来龙去脉之后,把整个帖子都删除了。 然而事实却给了她一个大比兜,互联网没有记忆,人却能创造记忆。 当帖子消失在大众视野,知道真相的人沉默,不知道真相的人跟风,记忆模糊的人附和,对对对,当时确实是这样。两三个月之后,这件事竟成了林芮主动勾搭已有女朋友的周延昊,而当林芮问起的时候,沈婧婧眨巴着大眼睛说:“真不是我,我只是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别人怎么理解我也没法控制。” 回忆起这些,林芮在床上气的摇摇头,感觉到一点困意,下雨天外面黑黢黢的,一看手机才发现五点半了,难怪。 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了。 连着四五天,天像漏了似的,从毛毛细雨下成了瓢泼大雨。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又沉重的声音。 傍晚,林芮撑着伞出去买东西,小区附近的那家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她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点牛奶和日用品,塑料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回来的路上风太大,顶着风走,伞被吹翻了好几次,塑料袋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她的裤腿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凉鞋里也灌了水,每走一步就“吧唧吧唧”的响。 快步往楼道那走,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滑落成水帘,她低着头避风,看不太清前面的方向,本能地朝着熟悉的楼道里那边走,在楼道口收了伞,甩甩伞上的雨水。 楼道里很黑,林芮一直以来的职业习惯让她变得很敏锐——楼道里有人。 她抬起头,楼道里昏暗的灯亮起,果然站着一个人,他靠在墙上,姿势不太好看,半个肩膀贴着墙壁,像是站了很久,借着墙壁的力量维持站立。 他被雨水浇了个透,头发湿哒哒的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点单薄的轮廓。 听到有人来,他转过头。 林芮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脑子里所有的情绪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静止的像一片空白,随即又反扑过来,愤怒、委屈、懊恼,比外面的雨势还要更加不可控制。 是他。 那个四五天前,从车上逃跑、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人,此刻像个无处可去的、被雨淋透了的猫一样在她家门口的楼道里。 林芮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反应要更快。她没有停下来,甚至加快了脚步,踩在地上里一滩小积水上,溅出一点水花。 她和宋星擦肩,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她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走,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姐姐——” 声控灯亮起,几秒后又灭了,楼道陷入黑暗。 他的声音透着沙哑,不似之前那种慵懒、挑逗,与外面连绵不断的大雨一样,带着一种潮湿和低沉,语气里充满不确定。 林芮的脚下一停,她手里的伞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滴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只要林芮稍微用力就可以挣开,她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这只手很凉,是被雨水泡久了的那种冰冷,但是掌心处依旧滚烫。 “姐姐。”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林芮突然很想笑,不知道在笑宋星还是在笑她自己,她转过身来,昏暗的楼道灯在白墙上隐约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借着灯光,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宋星,看到他有点苍白的脸,看到被打湿了、贴在额前的碎发,那好看的眼睛此时黯淡无光,睫上挂着细小的雨珠。 “你来这做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稳到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冷淡,“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是怎么一步步成为你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发出声音,又被林芮打断了。 “还是说来验收你的成果?”林芮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看你算的多准啊,我就是你最 好的那个突破口。你跑就跑了,难道还要回来特意告诉我一声吗?” 她没有过激的情绪,而是压着嗓子,带着些讽刺一字一句的说着。 宋星站在原地,被她一串的话钉的动也不敢动。他的手还停留在刚才拉她手臂的位置,只不过林芮小幅度地挣了一下,他的手就空了,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落回了身侧,微微的发抖。 他垂着眼睛,盯着地面,过了好久,终于开口,“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头发上的水顺着鬓角划过下颌线,而后顺着喉结的曲线没入湿透的衣服里,睫上的雨珠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抬头看向林芮的时候,有些慌乱。 “交界处的裂痕,不是自然发生的”,他慢慢的说,声音被外面的雨声遮盖了一些,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从冥界的内部故意破坏了屏障,拿走修补器逃到这边,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他。” “我,不能回去,才用了这个下下策”他说,“现在冥界内有了他的内应,一旦回去就出不来了,而他在人界的目的不明,这些问题只会越演愈烈……” 林芮撑着伞柄,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裤子依旧被伞身上的水打湿,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星身上,甚至有些不爽的打断:“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内部的人,更何况我已经被停职了,你的这些事我现在也管不到了,你没有必要特地跟我说这些。” 她伸手摸了一下门上的密码锁,数字键亮起,六个数字的密码迟迟没有输入,她听到宋星的语气里有些着急:“不,有必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带着目的去认识你,一切是因缘际遇,也都是真的,那天……是迫于无奈。”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你就跑了,“她说,“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跑,却把迫于无奈建立在我的失职上。”声音里的那层锋利褪去了一些,露出的是失望,“然后呢?你找到了吗?你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了吗?” 宋星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的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气氛僵持了几秒,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空隙。小区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两界事务局有问题……” 林芮深吸了一口起,声音放缓了一些,打断他:“宋星,我不想听这些。那天你走之后,上面的停职文件就下来了,这段时间他们也在调查我。”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最好不要再来了,我不希望在这期间还要被查到和你有什么瓜葛,你也不希望费力逃走之后再被他们发现踪迹吧。我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混口饭吃而已,你们这些大局,我没权力也没能力参与。” 楼道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摇摆不定的情绪,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好。”宋星的声音不大,在这窄窄的楼道里,清晰的传到林芮的耳朵里,他说:“等此间事毕,如果能换回你的工作,我愿意和你回稽查组。” 林芮最终没有说任何的话,她快速输入门上的密码,往下一压把手打开了门。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18. 第 18 章 林芮回到家的时候,关上门靠了一会,情绪比她想的要平稳很多。 尽可能的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去想他湿透着在楼道等的样子,也不去想他慌乱的眼神和认真承诺的样子,关上这扇门就都与她无关了。 玄关的灯“啪”一下亮起来,她弯下腰换鞋,把伞拿到洗手间收拢,用力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动作很大,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她的脸上,冰凉凉的。她抬手去擦,忽然手停在了半空中——右小臂的内侧,有一道淡淡的血痕,混合着雨水,已经在她手臂上干涸。 这不是她的血。 她怔怔的看着这道血痕出神,记忆开始倒带。刚才在外面,宋星冰凉的手拉住她的手臂,他拉的很轻很轻,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弄疼她,血迹应该是那个时候蹭上去的,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当时根本发现不了什么。 他受伤了?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闪电快速在林芮脑子里闪过,她把手里得伞往厕所地上一丢,转身去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刚才遇到宋星的时候,他是靠在墙上的,半个肩膀都贴着墙壁,那可能不是站累了,是需要靠着什么才能站住,身侧有点发抖的手也不是因为淋了雨冷,而是因为疼? 门被林芮推开了。 楼道的声控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一级一级的台阶延伸到门口,通往外面的玻璃门大开着,已经坏了有一段时间了,夜风裹着雨往楼道里灌进来,湿漉漉、凉飕飕的,在地上的小水洼里吹出涟漪,吹得她发丝后飘。 外面早就没了人。 林芮站在自家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上,她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在灯光下看到那摊小水洼的旁边,还有模糊到难以辨别的、凌乱的脚印。 林芮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右手在门把上慢慢攥紧,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转身回了家。 她没有立刻去换衣服,而是走到洗漱池旁,拧开水龙头,把手臂上那道干涸的血迹放在水流下冲了个干净,水有点凉,她打了个哆嗦。 下了几天的雨,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 林芮在床上清醒的躺到了这个点,她翻来覆去,用被子把自己像煎饼一样卷起来,然后又摊开,把枕头左边睡热了又翻过去睡右边。试图看一会短视频入睡,心里却有点烦躁,连短短20秒的视频都看不完,手指一直往上划动翻页,最后关了手机,闭着眼听雨声。窗外的雨从密集到稀疏,从打在雨檐上响亮的声音到低沉,最后彻底停止。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不愿意承认的乱七八糟浆糊似的念头终于化成一个清晰的人影。管理局并没有终止压制系统,也就是说他的能力始终在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在这种状态下,与人交手、才受了伤,此时此刻他又能躲去哪里? 林芮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外面的楼栋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荒唐的让自己也皱起眉来。 去找他。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然后暗骂了自己一句,“林芮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在这泛滥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你知道他哪句是真的?有点原则行不行啊!” 她躺了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三秒钟之后,她又坐了起来。 抽屉拉开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的响,她没有开灯,害怕刺眼的灯会瞬间让她清醒起来。于是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在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稽查证,外面皮质的封面有些旧了,上面烫金的“两界事务管理局印发”几个字还反着光。 按照规定,在她停职的那天,这些东西就应该上缴的,但是林芮这本是旧本,去年的时候局里换新样式的稽查证,旧的也没有统一回收上去,这本就一直留在了她这里。她翻开证件,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制服,面庞还带着青涩,表情严肃的有点可爱。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知道这件事有多离谱。 换了件深色的衣服,把稽查证塞进口袋里,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翻出一副灵能探测器——不是工作时的那种敏锐型,是居民也可以配置的,用来防备越界鬼物的手环式小型设备。 还有三格电,足够了。她把探测器戴在手腕上,调成静音模式,深吸一口,出了门。 他能去哪里呢? 林芮快步走下楼梯,站在楼道外面思索着。 深夜的城市还在沉睡,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 脑子里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信息——他可能受伤了,需要休息,但他身上的灵能被压制,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随意的找一个藏身之处,所以他大概率会找一个能在他的控制之中、又相对安全的室内空间。 而宋星这个人又很警惕,这样的人,受伤之后会去哪里? 宾馆。这是林芮的第一想法,他不会走的很远,应该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宾馆,而且不是那种简陋的小旅馆,是尽可能高档,不轻易透露住客信息的、干净的、能让他处理伤口然后睡一个安稳觉的地方。他的手头有充裕的人间货币,这个想法完全成立。 林芮很熟悉这边的环境,她很快想到了离家附近五公里范围内两家比较上档次的宾馆,手机地图导航印证了她的想法——一家在东边方向的连锁酒店,是不久前新开的,设施中规中规,干净但没什么特色。另一家是向西的云栖楼,中式的酒店,周边有个商圈,平时比较热闹,设施也比较讲究,之前她的朋友过来玩,在这边住过几天,给出的评价是“小贵但值”。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她隐约觉得就是云栖楼没跑了,于是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开自己那辆电动代步车,那辆车的车牌号在稽查组的系统里,万一他们最近就在调查自己,半夜出门肯定会留下可疑的痕迹。 她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擦去座椅上的积水,在空旷的街道上驰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巷子的角落里偶尔还能看到在那里小憩的鬼,可能也是受到了灵能压制的原因,他们看起来恹恹的,几个抱团缩在一起。 林芮骑的飞快,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云栖楼酒店的大堂门口。 旋转门已经停了,侧边的小门还开着,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打着哈欠,见到她进来,职业性的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请问办理入住吗?” 林芮没有搭话,见大堂没有其他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的稽查证,翻开,竖在小姑娘面前。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馅,但是从小姑娘笑容僵了一下的反应里能看出来,应该是很严肃正常的。 “稽查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在追查一个嫌疑人,需要你配合核查一下入住信息。”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跳的很快,快的仿佛要冲破面上那层虚假的冷静。她很清楚,她这是在冒用职权,如果被稽查组知道这件事,面临的可能是无限延长的停职察看,甚至可能直接给她处分并开除。但是她人已经站在这里了,证件也已经亮明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稽查证,又比对了林芮的脸,全都对的上,完全不会想到有人会半夜冒充稽查员就为了查一个入住信息。她恢复了微笑,朝着她点点头:“您需要查什么?” “有没有一个男性,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林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是正在执行公务,“身高比我高半个头左右,很瘦,皮肤很白,穿了一件黑色上衣,今天傍晚或者晚上入住的,一个人,没有行李或行李很少。” 她在描述这些特征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他的样子,他的身高、体型、低头抬头的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刀刻在她的记忆里了一样。 前台的小姑娘按照她的说法回想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电脑键盘上敲了敲,鼠标啪啪点了几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界面。她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信息,抬起头来看着林芮,表情有些微妙的问:“你们要找的这个人……是犯什么事情了吗?” 林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查到他入住了?” “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来的,一个人,没什么行李。”前台的小姑娘往林芮那凑了凑,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晚上他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当时我另一个同事还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但是他说要一个比较安静的房间,就给他开了三楼最东头靠边的3108。” 九点多……差不多是他们在楼道口碰面之后的一个小时,那会雨正是大的时候,他从她家那边离开,到这里开了间房住进去。 “有他的登记的信息吗?”林芮问。 小姑娘点点头,他们酒店都是必须凭身份证入住的,“登记了,用的是身份证。” “调出来我看看。” 电脑上又调出另一个界面,林芮凑过去看了一眼。 名字和照片都不是他本人,很明显是一张假证,现在酒店的审核没有那么严格,只要电脑系统现场核验虹膜和照片上的对的上就能过,以宋星的本事,大概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就能蒙混过关。 林芮把稽查证收起来,从小姑娘那拿了一张房间的备用房卡,又嘱咐她说,“今晚的事情不要给任何人提起,这是一件正在查办的案件,涉及机密。” 前台小姑娘猛猛点头,一幅你就放心吧我都懂的表情。 转身去了电梯间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里红色的数字跳动,林芮又拿出了自己口袋里的那本稽查证,她想,林芮啊林芮,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三更半夜拿着一本无效证件,假借公务之名来找这个冥界的不速之客,你到底是想看看他死没死,还是在关心他? 电梯的门开了,她顺手把证件放在衣兜里,按照墙上房间号的指示牌往3108房间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踩在上面脚步声都被吸收了。 一直走到东边的走廊尽头,抬头,3108。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指悬在空中,停住了。 她又想起晚上的那一幕—— “你最好不要再来了,我不希望在这期间被查到和你有任何的瓜葛……” “好。” 那此时此刻又算什么呢?开了门,她又该说些什么呢?我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你?笑死个人了。 她的手缓缓放下,有一点颤抖,可是这扇门好像有什么无法抵抗的磁力,吸引着她敲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先沉底,然后用力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敲门声在凌晨的走廊里显格外清脆,好在今天是工作日,酒店里没有很满。敲门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咚一声砸开涟漪,而后慢慢沉底,再无声音。 没人应门。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敲得时间也更长了。 依旧没人应门。 林芮心一沉,是睡着了没听到,还是伤的太重了起不来?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用从前台拿的那张备用房卡直接开门,就听到房间里有极其微小的声动。她凑近门板,把耳朵贴在冰冰凉的门上,试图捕捉一点里面的声音,突然她听到了有人在里面咳嗽了一声。 还好,这人还活着。 她抬起手,第三次敲响了门,然后迅速把耳朵贴紧了门,没声音了?她又贴紧一点,整个人扒在门上,如果让前台小姑娘看到这个场景,她大概率要怀疑他们两个到底谁的嫌疑更大一点。 半晌,还是没人开门,没耐心了,她准备自己开门进去。 门突然“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林芮先前趴的太靠前,来不及收身子,随着门被拉开她直接倒了过去。 “诶!!” 栽在地板上之前,一双强有力的手稳稳的扶住了她,林芮抬起头。 宋星站在门口,他松松垮垮的穿着酒店白色的浴袍,V字型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似乎没想到林芮会出现在这里,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他眼里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闪动了一下,亮了起来。 他松开了林芮,沉默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她,刚才在她家门口,她那么的生气与不原谅,此时出现在这里,宋星不太明白。 林芮的看到他锁骨下面有一块不自然的潮红,他用睡袍遮了下,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还是很显眼。 看到林芮打量的目光,宋星垂下的左手悄悄往身后背了背,林芮看到了。 就这么互相看了有几十秒,林芮清清嗓子,开口道:“我来是通知你,你跑了之后,追捕令升级了,你在这里藏不了多久。” 宋星略带狐疑的看着她,她凌晨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不信?”林芮看他的表情,明显是怀疑。 “我信。”宋星似乎心情不错,说道:“所以,姐姐这是在关心我?” 林芮眼神飘走,不和他对视,擦过他的肩,大步走到了房间里。房间里只留了一个床头的灯,床头柜上是个没有打开的小药箱。 她转过身,看到宋星还站着门口。 “关门啊,你想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吗?”虽然这个点根本不会有别人。 宋星轻轻关上了门,走回房间。 19. 第 19 章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小灯,柜子上的便捷小药箱上面写着“团团·买药”。 想到宋星自己回到宾馆,用外卖软件闪送药品的样子,还挺会学以致用的,亏她来的路上还在想他能不能处理好伤口,人间的生活他还是适应的蛮快的。 这药盒的封口还没打开,估计是刚到没一会,林芮就过来了。 “受伤了?”故意拍了拍药箱,好让宋星知道她是因为看到药箱才这么问的,而不是早都发现了。 宋星站在床边,诚实的点了点头:“一点点。” 一点点?林芮先是看着他的锁骨下面,尽管他用浴袍故意遮住了一部分,但是皮肤那种不自然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上面了,顺着锁骨向下,目光掠过胸膛再向下,看的宋星有点发毛,有点尴尬的咳了一声。 他的左手最有问题,不是正常的放松状态,手指半蜷起来,在轻微的发抖。 林芮手很快,拉过他浴袍宽大的袖子,伸手掀开,暴露出他的伤口。她眉头紧蹙,看到小臂上方的划伤,伤口不算太深,却也可怖的翻起皮肉。在林芮来之前,宋星洗澡的时候自行处理了一下,现在已经没有残留的血痂,一些新鲜的血还在溢出。 这就是宋星说的“一点点”?晚上就是这处伤口的血不小心带到了林芮身上。 林芮顺手就扯了他浴袍,果然,那种潮红在脖颈处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的头还是那么滚烫。林芮抚上他额头的时候,他不像之前在旧城区一样顺从,而是躲开了她的手,说了声:“没事。”伸手将浴袍的袖子也给拂了下来。 他转身去倒了杯热茶,又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给林芮。 林芮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头发湿着,吹了风会感冒的。” 她摸着头发,确实有点潮,刚才来的路上虽然雨停了,但是空气里潮气大,又更深露重的,头发被打湿了。 “谢谢。”接过毛巾和热水,林芮突然意识到,她今天不是来看宋星伤的怎么样吗?怎么她变成被照顾的那个了。 “你先别管我了,把你自己的伤口处理好就行。” 宋星坐下开始处理他的伤口,他在药箱里翻找了一会,认真的每一个药品的使用说明。 林芮伸头看了一样,里面都是一些常见的外伤药品和纱布棉签之类的。 “你不会用这些药?”林芮看他每个都要研究一番,等他研究好了伤口就该愈合了。 宋星还低头,用他没有受伤的右手翻着,语气里颇有无奈,“不是很有研究,不过都是一些外伤药,大差不差的。” 说话间,他找到了一个褐色的小瓶,在仔细对瓶身和说明书一番之后,他觉得这个挺对症的。 “可以止血愈创,这个应该是了。”见他打开小瓶,掏出瓶口处的棉花团,凑近鼻子闻了闻,非常浓郁的药味,很对味,准备往伤口上撒一点。 林芮一看,云南白药?就这么纯撒上去啊? “哎,你等等。”她拉过宋星的胳膊在灯下看了看,虽然他用清水冲洗了,但是有一些极为细小的灰尘还粘连在他破开的皮肉上,迎着光看竟然还有细微的反光——这是细碎的玻璃扎进去了啊,他怎么敢直接拿药粉撒上去的。 还好这个药箱虽小,但也是五脏俱全,里面有一个小的医用金属夹子,一小瓶生理盐水和医用酒精。她把生理盐水打开在他的伤口上又慢慢冲洗了一遍,冰凉的液体在伤口上流动带走了一些粘连的灰尘,但是那一小瓶完全不够。 用完的塑料小瓶被丢进垃圾桶里,林芮把手机递给宋星。 “你去团团买药那再买一瓶生理盐水,要500毫升的那种大瓶,再买两袋医用棉签和胶带。支付密码005023。” 她在用酒精给夹子消毒,林芮知道他这个伤口去医院处理才是最佳选择,但是如果他能愿意去的话,就不会在宾馆里自己买药了。 她用夹子尖头在伤口里捏出一个极小的碎屑,应该是某种玻璃制品碎裂的瞬间,崩到伤口上的。 以前稽查组出任务也经常会有个擦碰,平常的伤口处理林芮已经手到擒来了,她偷偷看向宋星,尽管自己的动作已经很轻,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他紧锁的眉头说明了他还是很痛的。 他正很认真的看着小臂上林芮帮他处理的伤口,感受有目光投来,他视线上移,和林芮对上。 突然的对视让林芮有些慌乱,她有些结巴了,“你,看我干嘛?”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对方一句“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就立刻能把她怼回去。 宋星莞尔,“因为姐姐你,很好看。” 嗯?昂?啊?年轻人下嘴就是没轻没重的,不按套路出牌,语气里还是十分的坚定和认真,完全不是打趣和玩笑,说的林芮有点措手不及,手下的轻重突然没控制好,夹子尖戳了一下伤口,疼的宋星龇牙咧嘴的。 “嘶……姐姐,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咳,”林芮咳了一声,带着点试探的问,试图转移一点话题,“你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被玻璃划伤了?” “不是。” “不是?”她捏紧了夹子,往宋星的面前伸过去,“那你伤口里有玻璃碎屑?” “窗户碎了,用胳膊挡了一下。” 倒也说的过去。 药送来的极速又准时,门敲响的时候,林芮的手机也随之响了起来。 宋星要起身去开门,林芮先他一步,“我去。”她把手里的夹子放到宋星右手里让他拿着。 伤口里能看到的异物处理的七七八八,林芮给他涂了点预防感染的药,最后帮他包扎好。外伤她尚且能对付,可是久久不退的高热,林芮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她只好问宋星自己:“你怎么还在发烧?正常人这样硬烧几天,别说身体难受,连人也要烧糊涂了。这几天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从那天在城南区的老小区见到 他开始,林芮心里就种下了无数个未解之谜,但是短短几天内,形势来回转变,她和宋星一直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机会。 宋星不言语。 “怎么了?真烧糊涂了?不愿意说?” 房间的灯不算明亮,床头灯光打在宋星的半侧脸上,勾勒出他优异的下颌线,林芮只觉得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有点飘忽,在犹豫什么。 “我的这些事,有必要和你说吗?” 还以为他在阴阳怪气什么,但他表现得却很真诚,语气里甚至有些落寞。她忽地想起傍晚他们在楼道的对话——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内部的人,更何况我已经被停职了,你的这些事我现在也管不到了,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原来他是在回应这句话。 林芮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也经常会冲动,感情用事,做一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但她面对自己的心,像明镜似的。她绝对是在乎宋星这个人的,也许是区别于对陆川和自己队员的同事之情,如果她真的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今晚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林芮深吸一口,缓缓地说,“是啊,作为已经不是稽查组副队长的林芮确实没有必要再听你说这些,可是我刚才只是作为林芮本人来问的。” 宋星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的小狗眼忽闪忽闪的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小卡给林芮看。 “这不是那天你落在我家的那张……”那张印着四个人的照片,后来在押解车上还给他的。 他点点头,指尖在照片上摩挲着,最终停在那个有小虎牙的男孩身上。 “这个人叫纪墨,想必你已经猜到我想说什么了,是纪墨破坏了交界处的屏障,偷走了修补器。起初只是一点点的裂痕,当我们发现的时候,纪墨已经带着修补器逃往人间有一段日子了,我来不及办理一些往来的手续就赶了过来。”宋星说着,他的表情在回忆,“我和纪墨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行为习惯和能力我很是了解,但他在人间却能屡屡逃脱,行为踪迹十分严谨,灵能气息也隐藏的很深,原本我只是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直到我发现稽查组的人也在找他,于是我留意了一下陆川。” “是陆川?”林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怪当时宋星当时给她发的那条短信里刻意提到了不要把见过他的事情汇报给陆川。 宋星却摇摇头,“我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是谁,高强度的灵能压制系统下,低灵能的鬼怪会产生疲软甚至陷入沉睡,连我都最多只能用出三成的灵能,持续高热,伤口无法愈合的情况下,纪墨却能不受任何影响。” 林芮抿着嘴,她大概能想象到,稽查组在抓到他之前,他和纪墨已经战过一场,败给全盛状态的纪墨,而后他逃走再次追寻纪墨也差不多如此。 一切说得通了。 “姐姐,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叫灵能传感器的东西,戴上它就不会再受到灵能系统的压制和干扰?” 20. 第 20 章 “灵能传感器。”林芮默念了一遍,她确实听过这个东西,是和灵能系统配套的设备,据她所知这一套设备的启用、关闭都是副局级领导经过会议研究后才能决议的,像稽查组这种级别的,在没有特殊且紧急的情况下,甚至连个申请使用的权限都没有,她在稽查组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传感器长什么样。 林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他:“你是怀疑纪墨已经拿到了一枚灵能传感器?” 如果是这样,纪墨的背后根本就不会是陆川这个级别的人。 “未必是‘拿到’,也许是早有安排。”宋星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 林芮没理解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芮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尽管和之前相比,宋星此刻的脸色是好了一些的,但还完全谈不上“正常”,大概是长期处于一个不舒服的状态,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有些萎靡。 “是不是如果你恢复了灵能,这些伤口也会跟着好起来?” “嗯。”宋星点头,“灵能恢复的话,身体就可以自我修复了。” 他没说出口,林芮也大致知道他想要什么,于是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我拿不到这个传感器。且不说我现在是停职的阶段,就算是恢复工作,我也接触不到这个设备。”她的眼眸垂下,对宋星的戒备还是存在的。 “宋星,我不会为了你冒险的。真真假假的你,我分不清。” 宋星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我的事自然不会让姐姐去冒险。”他看向手臂上包扎的严实又规整的绷带,这种娴熟的扎法,谈不上身经百战也能说熟能生巧了,这些年在稽查组她应该也没少受伤吧。 林芮没有停留太久,她知道宋星没有什么大事稍稍放心了一点,他也需要时间休息和恢复。 临走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芮知道,宋星大概率是不会把自己要做的事情说出来的,他一直都是在闷声做自己的,所以这句话她也就是随口问了问。 “其实我是好是坏,姐姐都不必忧心的。”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带给宋星的感受是巨大的。 他孑然一身惯了,顺境或是逆境都从来没有指望过谁,每次她恰逢其时的出现,让起初的并不在意成了慢慢的有所期待,恍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面落了种子。 可是林芮说的对,她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总把自己的迫于无奈建立在她的身上呢。 早上林芮回去的时候,外面破天荒的出了太阳,小区门口熙熙攘攘的人,上班的,上学的,还有送完上学的再去上班的,她逆着人群回到家,直接一个“大”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灵能传感器……出于好奇,林芮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但是有效信息比较少,只有一些讨论的帖子里零碎的提到了几句。 滑动屏幕的手指一停,一个贴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高价求】两界局的朋友点进来,高价求一个你们局研制的传感器!! 竟然是发表于十多年前的贴子,下面寥寥无几的回复里,都在给他说这东西握在少数的权贵手里,根本没人敢卖,普通人就算是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林芮看到了一个头像空白,系统默认昵称的用户回复:其实那个地方能淘到,老古玩人应该都知道。 后面有人追问了几条,那人就再没回复过了。 老古玩人……林芮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她打开微信搜索“物证审核五组-张佑林”,敲了一个“张叔,在不?”发过去。 张叔回复的极快,回了一张图片来,林芮点开一看,是他们物证组办公室的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纸质的、塑料的、甚至是刚出土的和带着血的。接着几条语音嗖嗖嗖发了过来,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性声音,带着口音的蹩脚普通话。 “蟒(忙)着咧蟒(忙)着咧。” “丫头煞(啥)事啊?” “晚点叔给你回复昂,太蟒(忙)咧。” 林芮笑着摇摇头,这小老头还是这么有乐,学着张叔的口音,她也发了一条语音回去:“叔你蟒(忙)着吧,回头再说。那工作照片别随便发,赶紧撤回啊。” 张佑林是老古玩人了,以前老有同事打趣他说,活了五十年,玩了五十一年的古玩,因为胎教还有一年。 过了两个多小时,林芮在床上刷手机刷睡着了,张叔的电话打了过来,把她吵醒了。 “喂张叔。” “林丫头,你找叔啥事啊?” 林芮大脑瞬间无比清醒,她支吾了一会,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林芮半天没说话,张佑林在那边有点急了,“啥呀,有啥你就说呗,跟叔有啥不能说的?”他话锋一转,有点八卦的意思,“谈恋爱了,不好意思说?” “不不不……”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张叔,我是想找您打听个事情啊,您知不知道哪里有灵能传感器?” “知道啊,”没想到张叔如此爽快,就听到他说,“咱们局的赵副局,还有曹局和陆局,前段时间新来的那个副局听说也给他发了……” “不是的张叔,”林芮打断他,“您说的是官方渠道,我说的是民间渠道。” 电话那头的张佑林明显顿了一下,沉默了有一两秒,语气忽然很严肃的说,“你想做什么?我可给你说,你停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虽然我个人从心里觉得稽查组这次做的不算地道,但是你也别动什么歪心思。” “怎么会呢张叔,您连我都不相信了吗?我真的是因为好奇才问的。” “没有没有,我不知道。”张叔拒绝的很干脆。 林芮机灵的小眼睛在电话这头滴溜溜的打转,要是让张佑林看到,肯定说她在打 鬼主意。 “是吗?我是因为上午看到了个贴子,说有个地方能淘到这东西,人家说了老古玩人都知道,张叔您不知道您还得练呐。” “你这丫头跟我玩激将法是吧,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给你说的。” “嘴上说着不会给我说,其实是真的不知道吧张叔。不过现在什么东西迭代都很快,有些不知道的也很正常啦。”林芮偷笑不敢出声,语气贱贱的,差点把对面张叔激的背过气去。 “有一个叫‘昙花鬼市’的地方,是一个地下黑市,这个市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不固定的,我就算告诉你你也找不到。但是林芮你别不把叔的话当回事,这个鬼市鱼龙混杂,几十年的老手进去都能吃一桶亏,你千万不要多好奇,万一进去了那就是血滴鲨鱼池,宰的你皮骨都不剩……” “昙花鬼市……”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喂,林芮,你有没有在听叔讲话?林芮!” “听到了叔,你就放心吧。” 张佑林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果然如他所说,即使告诉了林芮,她也找不到地方。刚才她用了几个常用的平台检索了一下,没有搜到关于昙花鬼市的信息,唯一的一个相关贴子,点进去还是被删除的状态。 不对,林芮思考了一下,她检索的方向就错了,既然是一个神出鬼没,昙花一现的地方,那么“昙花鬼市”这个名字就不会明晃晃的出现在互联网上,他肯定有自己固定的群体,有群体就必然会有社群,哪怕他们是一群真鬼。 林芮下载了几个自由度比较高的社群软件平台,她需要一些关键词,即使不那么准确,也会在层层关键词的叠加之下找到最精准的那个。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返回了检索平台,找到那个唯一被删除的贴子,果然,在点进去之前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tag信息。 #鬼仔花#月下美人#万金堂 顺着这三个仅有的线索,林芮在众多无关的信息中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像的。 【7.13万金堂】 林芮点进去,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从贴子里又链接了个群,此时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首歌,如果你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她当即点了申请入群,刚申请没有两分钟就通过了审核,一进群立刻跳出来一个公告页: 各位金主,请将自己的ID改为买/卖物品+昵称,24小时未改将踢出群。每日点位不定时发布,发布后半小时删除,禁传播,请各位留意。 林芮往下翻了翻。记忆石镜、寻人香、真爱骰子、德华亲签……额,还真是卖什么的都有。 她给自己的id改成传感器+小小芮,账号自动根据首字跳转到相应的排序位置,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找传感器,那个人比她进群早一些,排在她前面,林芮点开他的账号,由于隐私设置,只能看到他的ID。 传感器+鬼见愁。 21. 第 21 章 鬼见愁。 这ID还挺嚣张的。 林芮在群里观望了一会,几乎没什么人说话,偶尔有人发一些图片,上面的东西她都不认得。因为公告里写点位发布时间不定,她干脆把群设置了公告特别提醒,手机开成响铃模式,之后手机往枕边一丢,自己舒服的躺下了。 世间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躺在床上,闭上眼,可真舒服啊。 昨晚没怎么睡,林芮严重低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睁眼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叮咚叮咚——”这是特别提醒的声音,在林芮醒来之前,这个声音已经响过三轮了,都没把她叫起来。 匆忙地打开手机,翻开那个群,原来安静如鸡的群里像爆米花似的炸开锅,直接999+消息。 下面的消息提醒一直在增加,林芮根本来不及往上翻看说了什么——她看到公告栏上29分钟之前发布了点位信息!手比脑子还要更快,直接点开,眼睛扫到一行地址: 花崎山路231号地下一楼15:00开市 请各位买主带好…… 公告被删除了啊啊啊!后面的她还没看到啊……林芮抓了抓睡成鸡窝的头发,脑袋一歪又缩回了被子里。 半晌,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把刚才从群里看到的地址输到导航软件里去,上面写着距离林芮家大约25公里,是国贸商城的地下一层。这地方林芮小时候去过,以前都是卖一些电子产品的,还有手机电脑维修什么的,已经十几年没有去过那个商城了,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开在商城里的能是什么神秘地下组织,兴许是什么跳骚市场,张叔他们玩古玩的就爱大惊小怪。 不过很快林芮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使是跳骚市场,她也没!钱! 按照逻辑来说,既然这是宋星想要的东西,那肯定是宋星出钱才对啊,林芮一拍脑袋,自己真是聪慧过人。 但是怎么跟他说呢? “喂,我找到一个地下黑市,里面有你要的东西,但是钱得从你这出。”不行,太生硬。 “宋星,借我点钱,等下还你个物超所值的东西。”也不行,太谄媚了。 “把黑卡给我。”这是劫匪。 林芮憋了半天,她发了个消息给宋星:“你还在酒店吗?” 一直到下午,宋星都没有回复她,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林芮看着外面天气好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准备先去过去探探,如果真的能找到,她直接把消息告诉宋星让他去淘就好了。 下午两点四十,国贸商场地下一楼。 林芮戴了个帽子站在门口,看到进口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公告,纸页已经发白,四边的破口被风吹的发颤。上面写着商场地下一层装修改造,即日起暂时关闭,部分商家转移至楼上,开业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竟然已经是八年前了。林芮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门往里面看过去,里面桌椅七零八落的,覆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不是装修改造,而是废弃了很多年了。 “小姑娘,让一让。”林芮往里面看的太专注,以至于有个白发老人爷爷站在她身后都没看到。 她闻言往后退了半步,看到老爷爷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上前去开门。 “爷爷,这里还有人在管?我看里面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老爷爷走路不太利索,人还算和蔼,他打开门,一股霉气扑鼻而来,林芮下意识扇了扇祛味。 “前几年经济不行,装修到一半发不出工资老板跑了,最近才重新招商引资,又开始准备装修了。” 老爷爷下了几个楼梯,从墙侧面打开灯,地下商城的全貌尽收眼底,每个柜台前面都摆放着很多塑料凳子,墙上贴满了旧式手机电脑的海报,可以想象这个商城曾经的辉煌样子。 “小姑娘,你到这边做什么?” “爷爷,你知道这边有个昙花鬼市吗?应该是个跳骚市场,我看地址就在这附近,但是没找到。” 低头收拾东西的老爷爷转过身看了一样林芮,推了一下他厚重的老花镜。林芮还以为这个新奇的词吓到老人了,可他极为淡定的瞅了一眼腕上手表,平淡的回了一句:“哦,还没开始,还有两分钟。” 林芮不解,这里连个市场的样子都没有,两分钟怎么开始。 还在出神,老爷爷递过来一个塑料椅子,已经擦干净了,林芮接过来:“谢谢。” 刚坐下,门口陆续开始进人了,林芮往那边看了一眼,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会才意识到张叔说的“鱼龙混杂”。 鱼贯而入的什么人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腰间挂的丁零当啷有葫芦串,有铜钱币,甚至有手铐和小型飞弹。他们路过的时候都往坐着的林芮这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后门走进去。 “开市了,你不去吗?”老爷爷拎了个油漆桶,味道很刺鼻,他在粉刷后面的一个置物架。 林芮犹豫了两秒,起身跟着队伍进到后门里。 走道很窄,黑黢黢的,林芮感觉一阵寒意,她有意退缩,但是后面排起长队跟在她后面往前走,完全没有掉头回转的空间,只能硬着头皮朝前了。 走了几步,豁然开朗。 一个废弃了八年的地下商场里竟然藏着大型跳骚市场,这里布置的很简陋,随时可以撤走,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点惨淡的黄色灯光。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和汗液的味道,林芮皱起眉,把帽檐压低,快速穿过人群。 从刚才开始,她手上带着的那副灵能探测器就有一点反应,直到这里,不太灵敏的小型设备也发出了极为强烈的预警,说明这个黑市里有不少鬼。 两边的摊位上什么都有,林芮随便在一个摊位前驻足,上面写着“冥界特产”,摆的是一个个小石头,摊主叼着没点燃的烟,半真半假的吆喝,说是追溯石头,只要放一个和这个人相 关的物品就可以看到他此时此刻的状态。 林芮还在摊前闲逛,试图找找是不是真的有传感器,此时传来一阵广播音—— “欢迎来到昙花鬼市,入口将在五分钟之后关闭。请各位买主带好足额货币,未交易成功之前无法离开鬼市,祝各位购物愉快。” 林芮心道不好,不交易不准离开,这哪里是鬼市,这是索命的黑心市场。她转身就走,脚下步子加快往刚才进门的地方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三个人,林芮走的太着急,注意力都在那个即将关闭的大门上,一不留神和其中一个撞上了肩膀。 林芮被撞得踉跄两步,另外两人也回头看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余光瞥见大门正在缓缓关上,道歉了两声就准备走。 有个矮个子的女人看着戴着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林芮,她不确定的开了口:“等一下。”这女人抱臂摇着身子,一条蛇似的扭到林芮身边,俯身低头看清她的脸之后惊叫了起来:“哟,大哥、二哥你快来看啊,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稽查组的林副队长吗?” 她凑近林芮身边闻了闻,“这么香的小美人也到我们这污泥浊水来啊?这次又是来抓谁的呀?”她咯咯的笑着,抬手猛地打落了她的帽子。 这边嘈杂的声音引来齐刷刷的目光,林芮的脸瞬间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皮肤白皙,五官灵巧,眼神里有些凌厉,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其余两人也靠了过来,两个壮汉浑身散发着粘腻的体味,林芮紧蹙着眉扫了一眼,认出了他们三个。两年半之前,这兄妹三个在城区附近偷东西,被发现之后打了人,将一个孩童拖行数百米致残。当时是林芮带队抓了人,这三人都是冥界的,因为有用长期居住证,按照人间的法律判了刑,看这样子刚放出来没多久。 为首的大哥活动着手腕,劈里啪啦的骨响声,挡在林芮面前。 “让开。”林芮冷冷地说,毫不胆怯的睨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人。 “我听说你因为私自放走了个冥界的小子,被稽查组那边停了职。”他讥讽道:“我们大公无私的林副队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当初对待我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啊?玩双重标准是吧?” “大哥,你跟她废什么话呀,”二哥声音阴柔的像个女人,他抹着厚厚的粉,遮不住右眼下的疤痕,“人间的女人我还没玩过呢,这么漂亮的小脸蛋不用多可惜呀。”他摸着自己脸上的疤,若有所思。 入口的门彻底被关上,反正也出不去了,林芮攥紧了拳头,正面对着几个人。 一记狠厉的拳带着风就朝林芮打过来,她身形一偏轻巧躲过,刚好退到一个摊位上,单手撑着桌面起身一踢,一脚重重地踢在大哥身上,把大哥踢得倒退两步撞在对面的摊位上。 周围的人像流水被礁石分开一样,自动站到了两边,没有人出来制止——这是鬼市的规定,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其他人不多管闲事。 22. 第 22 章 林芮还在防备这人起身报复,只闻到一股花香,思绪像不受控一样乱飞无法集中。 她感觉腰部猛地一疼,那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近身的,踩着恨天高的高跟鞋直接踹在了林芮腰上,她吃痛还手,但是这女的像鬼一样前一秒还在面前,一拳挥过去只打到了空气,接着又是一阵浓烈到令人恶心的花香,脑子开始混沌。 掐了一把胳膊,逼迫自己清醒,大哥从摊位笨重的起身又是一拳,林芮刚躲开就跌进一个怀抱里。 她回头,那抹得煞白的脸就快贴上来了,他的手攀到林芮腰上,阴柔的问:“小美人,被踹疼了吧,我给你揉一揉。”林芮胃里一阵翻腾,一个鲤鱼打挺踹开他,翻身一滚到了路中间,被三人围困住。 碎发散落了下来,她此时有点狼狈,一对三完全不是对手,体力也开始不支。这三个人明显有独特的冥界灵能,奇怪的是他们好像也完全没受到灵能压制系统的影响,不光是他们三人,这里所有的鬼都是。 林芮在地上喘着粗气,针对她的攻击很快又上来,这是要报仇到底的节奏,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过就只能跑啊!堪堪接了几招,林芮做了个假动作,随手捞了一个摊位的东西砸过去,趁着对面躲避的功夫拔腿就跑,朝着人群最多的地方跑。 她跑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自动四散开来,铁了心没人出手帮忙。她加速,使出吃奶的劲往前跑,一头撞上一个巨硬的墙,仰头一看直接撞在大哥身上了,这个笨重大块头的特殊灵能竟然是瞬移? 林芮力竭,被反弹的力道推的后退好几步,他再挥拳的时候,已经完全躲不过了,硬是用肩膀吃下了大块头的一拳,在原地疼的发抖,她感觉手腕被大块头拉住,往身后一折,冰凉的触感咬在两只手腕上——她被双手背后铐住了。 “林副队,这滋味不错吧?”那女的扭着身子又过来了。 “已经坐过牢了,你们还想再进去一次吗?”林芮犀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咧着嘴笑笑,捏着林芮的下巴,长指甲在林芮的脸上扫来扫去,停在她的眼睛上,林芮被迫闭上眼,感觉她的指甲要戳进自己眼眶里。 “小妹,别冲动。你挖了她的眼就不完整了,卖不上价。” 林芮双手在身手缚着走不快,被推着扯着往前走,以前这都是她对犯了事的鬼做的,没想着今天倒是反过来了,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个鬼市还有第二层。 第二层的灯光更昏暗了,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偏僻巷子,两边的摊位上卖的东西也更加稀奇古怪了,林芮的心在扑通的跳,她眼睛四处张望寻找逃生的机会。 事实告诉她,这里比张叔说的鱼龙混杂更瘆人,完全是个法外之地,极有可能她也会被卖到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去。 那是什么?目光只在摊位停留了一秒,她就被推走了,那个摊位上写着“灵能传感器”! 走了两步,停了。就在林芮摸不清状况的时候,她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块黑布,黑布透着微微的光,但是什么也看不清。 人在双手和双眼都无法使用的时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面对未知,林芮脚下就像灌铅了一样。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驻足,大块头在和摊主交流。 “陈老板,验个货。” 林芮抽抽鼻子,感觉有一股腥臭味,应该是做过什么处理,只是隐隐约约传来。 “这个底子不错啊,想换点什么回去?” “大哥,咱们真要把她卖了?万一被稽查组当成失踪人口查过来怎么办?” “等结束了我们就回冥界,谁能查得到咱们?”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林芮的脊骨,后面他们压低了声音,她只听到了一句,“成交。” 她的意识在反抗,他们真的要把她当成以物换物的货卖了!现在不跑等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林芮撞开旁边的人,朝着黑布里能看到的微弱光源处跑—— 一只枯瘦的手从后面猛地攥住她后颈的衣服,力道大的把她整个人往回拖了一步。 “你跑什么?到了我这里还想往哪跑?”这个人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透着一股阴森气。他一只手拎着林芮,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盘玩的珠子,猛地朝她一甩,啪地一声,她半边肩膀麻了,膝弯被人踹了一脚,跌倒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生疼。 “放开我,放开!”瘦骨嶙峋的手却特别有劲,林芮挣了挣一点动不了。 那三个人跟了上来,陈老板对林芮似乎很是满意,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小箱子,催促道:“东西你们拿走,人我收了。” 小妹扭着身子去接,手刚触到箱子,人被定在了原地。 “陈老板,你做什么?” “什么情况?!” 林芮看不见,只觉得摁着她的力道一松,她赶紧从地上艰难起身,一阵风吹过,眼前绑的很紧的黑布被轻易吹掉——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原地不动了。 刚才起太猛,林芮这老年人般的身子骨突然眼前一黑,有往后栽的趋势,刚退了半步,身子就被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地搂住。 林芮被刚才那张煞白脸的二弟贴应激了,以为又是什么旧招数,二话不说拿肩膀撞了过去,侧过身的一瞬间,她瞪大了眼。 穿着宽松的黑色薄卫衣,帽子半扣着,搂着他的那只手里还拿了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宋星看向她的眉眼里带着笑意,他的气色好了很多。 这一刻,对林芮来说用天神降临来形容可能也不为过,她腕上的束缚一松,宋星为她解了手铐,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搂着她的手也没松开。 宋星的另一只手点了一下陈老板手里的箱子,所有人的禁锢瞬间解开,无形之中却有一种灵压把他们四个压着半跪在地上。 “这箱东西,你们最好谁也别拿。” “你……”陈老板看清宋星的脸,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那是比害怕还要复杂的表情,他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箱 子摔在地上,里面掉落出几颗像珍珠一样的东西,瞬间碎成齑粉。 他盘玩的珠子也掉在了地上,宋星看到了,林芮明明没看到他有什么动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见那串珠子被什么吸了起来然后猛抽在陈老板的肩膀上,珠串直接断了,泛着光泽的珠子散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给林芮也看的一个激灵。 而后,宋星就这么搂着林芮,从另外三人面前过的时候,他们头也不敢抬,身子抖的像筛糠,宋星丢了一张小牌子在他们面前,语气平淡淡的:“回冥界之后,来找我。鬼市你们也不用再来了。” “你让他们找你干嘛?”林芮和他一起往前走,压低声音有点好奇的问。 “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冥界当然也有冥界的规定。” “那个人箱子里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这?” “姐姐,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走的远了,陈老板四个人才敢站起来,他揉揉痛的要死的肩膀,指着前面三个人:“这个女的是宋星的女人啊?你们他妈的是要害死我吗?” 兄妹三人也是一脸懵,拿着宋星丢过来的牌子欲哭无泪。 林芮发现,宋星来了之后,她在这个鬼市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了。路过的人被整齐划分成了两拨——盯着他俩好奇看的、爱凑热闹的是人类;看到他俩过来一米开外就低头不敢直视的是冥界鬼。 林芮停下脚步,她想到了什么,轻轻扯了下宋星的衣服。 宋星低头看看:“怎么了姐姐?” “我想起来刚刚在一个摊位上,我看到了你说的那个灵能传感器,我们去找一下。” “好。” 林芮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看过去,宋星就在后面跟着她,看到她走路有点跛脚,可能是伤到膝盖了。 “我找到了!”她激动的拉着宋星的胳膊带他去看,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上,摆着两颗小小的磁片,上面的牌子歪歪扭扭写着:灵能传感器(冥界版),售价:** 林芮看不懂,她悄悄问宋星,“你能看懂吗?” 宋星笑笑,伸手拿了一枚在手里翻转着看看。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颗炫彩小晶钻,放到桌子上,“这个我要了。” 这个摊位离刚才事发地不远,摊主大概率目睹了全过程,就算已经知道面前这位是谁,还是按照规定说:“好的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ID凭证。” 宋星打开手机,林芮暗戳戳的看着他打开了一个群,好眼熟啊这个群,然后看着他一步步点开信息,最后点开自己的ID展示给摊主看,摊主点点头,给他拿了个小盒子把东西包了起来,美滋滋的收下桌上的两颗小晶钻,“欢迎再来。” 宋星的屏幕还亮着,林芮问他ID是什么,他把手机一翻展示给她看。 “你就是那个鬼见愁啊?” 23. 第 23 章 林芮啧了一声,还真是贴切。 这次鬼市之行收获还是很大的,宋星在这里让她安心了不少,刚来的时候都没有好好逛逛,她正想去别的摊位看看,就听到那个广播又冷冰冰的出现了: “昙花鬼市将于十五分钟后闭市,出口已开启。请各位买卖各方注意,买主未交易成功之前无法离开鬼市,祝各位购物愉快。” “我们去上面逛逛吧,第一层的东西相对比较日常。”宋星好像很了解这里。 “可是,马上就闭市了,出口如果关了我们会不会困在这里。”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也是多虑了,宋星自然的拉起她手往一楼走:“有我在,姐姐不用管这些。” 林芮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心跳有点快,跟着宋星就上了楼。 有很多摊贩都在收拾东西了,看着两人手牵手走过来,又都放下了正在收拾的摊子。宋星拉着她精挑细选了一个摊位,上面摆满了手链,每颗手链上都有坠着一颗水晶珠。 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姐姐喜欢吗?挑一个。” 林芮拿了一个看上去是紫色的,在摊主微弱的桌灯下凑近了看,里面是流动的细沙,像是被碾碎了的极光,在透亮的水晶珠里缓慢的翻涌着,好像永不会停息。 “这是星河里的星沙。” 大概每个活在人间的人小时候都听过这个故事,人死之后灵魂会进入冥界一个叫星河的地方,经过星沙的淘洗,成为一个干净纯粹的灵魂后再次轮转为新生的人类。 睡前故事里的星沙此时就在她的手里,这小小的珠子突然给她一种神奇的感觉。 宋星从她的手心里拿过手链,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照旧是出示了ID并且付了两枚炫彩小晶钻。 她抬起手腕晃动了一下,里面的细沙如同漩涡一般加速流转。她看了好久,直到宋星说:“我们走吧。”才跟着从摊位上离开。路过其他摊位的时候她很稀奇,而宋星只是大致地瞟上一眼,很少在某个点上停留。 在开放的出口那里,宋星在一个奇花异草的摊位上买下了几株认不出的植物,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前面就是出口,又黑又狭窄的通道让林芮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宋星看出她的犹豫,上前轻拉住她的手,两人没有说话,进入通道里,林芮的视线全黑了,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唯独手上的温热的触感让她安心。 “姐姐,醒醒,该回家了。” 林芮觉得脑袋很沉,费力地睁开眼,四周很熟悉,这是在国贸的地下商城里。透过玻璃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老爷爷还在刷着漆,她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睡着了?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她抬起手,手腕上还戴着宋星送给她的星河沙手链。 “好点了吗?”宋星修长的手递来一瓶水。 她握住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一丝现实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睡着?” “因为昙花鬼市本来就是小鬼们织就的一场梦。很多人对冥界的鬼有着刻板印象,但是却忘记了人类的七情六欲才是最旺盛的,因为贪婪产生的抢夺、伤害屡禁不止,所以只有掌控权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宋星眺望着门外的远方,他是在回答林芮,又好像是在回答自己。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走吧,送你回去。” 林芮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一个没站稳身子歪了一下。 “你膝盖伤到了,虽然是梦境,但是身体在梦境里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就会和梦里同步。” “哦,哎??” 宋星不由分说,直接半蹲将林芮往背上一搭,把她背起来了。 “这点小伤,我自己能走的。” 宋星背着她,迈上台阶,推开玻璃门。天边的彩云似火,灼热的空气里偶尔有一阵微凉的风打在脸上。 “宋星,你放我下来。”林芮轻轻推了他。 “嘶,姐姐你可别乱动,我身上还有伤呢。”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点不知所措了,之前只知道宋星胳膊上有伤,他的后背上可能也有。听到宋星很轻的笑了下,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林芮忽然反应过来。 “你框我是吧?刚才在鬼市里威风的很啊,面色红润的,一点也不像有伤的样子。” 宋星很委屈:“我的伤可是姐姐你亲手包扎呀,这么快就不承认了吗?” 他的背脊结实有力,林芮趴在上面稳稳的,“从这里回去二十多公里呢,难道你要带着伤背我走那么远?” “我又没说要现在送你回家。”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宋星说道:“等会你就知道了。”他侧过头,林芮的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随着风扫在他的脸上,“如果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会,到了我叫你。” 林芮原本还很精神,很快她就放松下来,两只眼皮开始变沉重。她扒在宋星肩膀的两只手垂下,脸慢慢靠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的呼在他脖颈处。 “姐姐?” 林芮困意间哼哼了一声:“嗯?” 宋星顿了顿,开口道:“总是奋不顾身的帮我,值得吗?” “嗯……” …… 宋星没有用灵能,他就这样一步步走了很久,走到他都有点累了,终于在一个巷子口拐进一家店铺。 推门进去,铺天盖地的药草味,背着他的男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拉了一下卡在鼻梁上的厚眼镜,打量着来的人。 “稀客。背了个啥来?” “姚叔,借一瓶外伤药膏用用。”宋星笑意盈盈,一只手扶着背上的人怕她掉下来,另一只手已经伸在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男人的面前。 姚叔打开他的手,“逢年过节想不到你姚叔,要东西的时候这么勤快,不孝顺,小时候都白疼你。” 宋星装出很遗憾的样子,“原来我 在姚叔的心里,竟然是个不孝晚辈,亏我还从鬼市带了东西给你。算了,我送别人去吧。”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精致的小盒子出来,被姚叔一把抢过去打开,一株蓝叶子的草,根部还带着泥土。姚叔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透过光看到根根分明的叶脉,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可培育的蓝腥草?给我的?” 宋星径直到沙发旁,把林芮抱放在上面,顺手拿了一边的毯子给她搭上,她翻了个身,没醒。 “给你的。”宋星看桌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叫不上名字的草药,肯定的说。 “好小子!你要什么药自己去叔屋子里挑。”姚叔一激动拍上他的肩。 宋星吃痛捂着肩膀,哭笑不得:“有伤啊姚叔,痛。” “你受伤了?我看看。”他上前要扒开宋星的衣服,被挡了下来。 “旧伤,我没事了。她的膝盖有点伤到了,我是给她找点药。” 趁着宋星去里屋找药的功夫,姚叔背着手踱步到熟睡的林芮跟前,看看她的脸,长得还挺水灵可爱。他弯腰掀开林芮的裤腿,左边的膝盖高高肿起,青紫周围还泛着点黄色,像个花馒头似的。 他上手按了一下,还好没伤到骨头。他这一按给林芮疼醒了,林芮在陌生的环境里瞬间清醒,她没有喊出来而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戒备似的靠在沙发角。 姚叔看到了,她手上有个小型灵能探测器,身子又是这么敏捷,能在清醒的瞬间控制尖叫,警惕防备,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至少是一个经历过特殊训练的。 姚叔若有所思,想起前段时间听说宋星和人间稽查组的人起了点冲突,他看向宋星的方向,又看向林芮,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说:“你别怕,是宋星带你来的,你的膝盖受伤了,我可以治。”他指着肿的老高的膝盖。 林芮这才放下戒备,还不等她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这个古里古怪,看头发有一定岁数但是面容又是年轻有型的老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着林芮的腿若有所思的说:“你中毒了,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你看看你这里,淤青里泛着血,这是剧毒的症状,现在只能先用针清除血瘀之后再看看情况,如果情况不可乐观,你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看着林芮越来越紧巴的眉头,姚叔把这辈子的伤心事想了一遍才憋住不笑。 “来,我先帮你清血瘀。”姚叔从桌上拿了个巨粗的针,林芮看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不是医院里抽药才用这么粗的吗? 刚放松了没两分钟又紧绷起来的林芮抱着毯子,眼看着这人就要扎过来了,她大叫一声:“不要!!” 以至于宋星拿着两瓶药膏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场景—— 林芮准备跑路,一只脚已经下地了,老不正经的姚叔拽着人家另一只脚的裤腿,手里还拿着缝麻袋那么粗的针,两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姚叔,”宋星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你吓唬她干嘛?” 24. 第 24 章 姚叔放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弹弹身上不存在的灰,把针塞回他的医药包里,“这不是逗她玩吗?” 宋星把姚叔从沙发上赶下去了,气的他哼哼两声回去研究他的宝贝草药。 宋星打开两瓶药膏,各取了一小块混合在掌心,揉搓温热之后覆在林芮的膝盖上,“姚叔原来是冥界很有名的药医,后来移居到人间生活了几十年,别看他头发有点白,在我们那还算个年轻人。他的药,很管用。” 不知道是这药效确实很神奇,还是林芮的心理作用,宋星给她涂上没一会真的没那么痛了。有这样好的药,难怪之前宋星这么抗拒打针。 天色全黑下来了,屋里熬煮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熏得热烘烘的。 昏黄的灯下,宋星默默地敷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林芮问道:“宋星。” 宋星抬头,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和之前在鬼市时候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在审讯室里,我问你,你们都是怎么治病的?” 宋星的眼珠向上,他在回忆,“记得。但是你这个外伤,不需要那种方法。” “嗯?”林芮听的云里雾里。 他话锋一转,“你想试试的话也可以,我没对别人试过,也许效果不错。” 宋星放下手里的药瓶,扶着林芮的脑袋,他的手上沾满了药草的香气,氤氲在鼻息间。林芮看到他的脸凑了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宋星的唇快要触碰到她,只听到—— “咳。”姚叔半掀开门帘,漏了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宋星的动作被打断,他看着面前的人耳朵、脸颊都红红的,察觉到她的异样,试探着摸着她的额头,热的发烫:“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烫,发烧了?” 她别过头去,“没有。” “涂个药磨磨唧唧半天,小星,你过来帮我煮药。” 宋星还在担忧林芮的身体,姚叔拽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拉起来,推推搡搡的带他往里面走,边走边说:“你放心吧,她身体好的很,一点事没有。” 放下门帘,姚叔才指着宋星,“好啊你小子,你有情况。” “什么?” “你……”姚叔在房里转了个几个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宋星确实一头雾水,看起来很是无辜。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是什么行为?你对她……”姚叔拈起两只手对着碰在一起。 “我在给她渡气,这不是我们那的治疗方法吗?” “在人间,这样的治疗方式是不允许的。只有两个亲密无间的恋人,表达爱意才会用这种方式,倘若你对陌生人用了,那你就是流氓,渣男。况且,即使是在冥界,没有特殊的情况,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透过门帘看过去,林芮坐在沙发上低头研究那两瓶药膏。 “她不是陌生人。”宋星说道。 “即便她不是陌生人,做这种事也要对方同意。不然小心吃小巴掌哟。”姚叔在他白嫩的小脸蛋的轻拍两下。 宋星一挑眉,这么严重吗? 林芮下来走了几步,这药止痛消肿效果很不错。 “你饿不饿?”宋星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她的肚子很合事宜的咕噜叫起来。 从姚叔那里出来,穿过小巷子,林芮越走越觉得熟悉,到了巷子口才发现,这不是在自己大学母校对面的路上吗?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竟然从没到这个小巷里面来过。 “宋星,你看。”林芮指着对面的大学,亮眼的灯光打在大学的名字上,给没有那么起眼的门楼镀上了一层金色。这是一所很不错的名牌大学,曾是多少莘莘学子梦想的地方,看着进进出出的大学生们,林芮感觉好像年轻了十岁。 “怎么了?”宋星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我的母校,这周边有很多好吃的小吃店,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可是专门研究过的。今天姐姐请你吃。” 煞有介事的点头,宋星语气里带着些俏皮:“好哇,那我们准备去吃什么呢?姐姐带路。” 在学校的斜对面,有一个赵家面馆,没几步路的距离,林芮的腿还没那么利索,她走的有点慢,宋星也不急,就在她后面缓慢的跟着,在夜色里走走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路上,时不时有路过的学生转头看向这边,林芮这才察觉他们在看自己身后的宋星。她转过头一边小步的倒退走,一边也打量着他,简单的黑色卫衣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慵懒,晚风吹动他顺毛的刘海,配上这张白皙俊俏的脸,还以为他是哪个系的男大学生,很难和一个200多岁的高龄鬼联想在一起。 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蓝光照在他脸上,衬出高挺的鼻梁和优秀的下颌线。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眼,几乎是下意识的轻扶着前面的人。 “别摔倒了,这么远我可不背你回去。” 林芮笑笑,“你别说,你这个小鬼长得倒是挺不错的。” 手机熄屏,光线一下黯淡了,他反问:“只是‘不错’?” “这里可是大学,数不清的帅气男大,把你丢进去未必排得上号。” “是吗,还是姐姐阅人无数。” 事实上来说,美味男大都是别人的,至少林芮在读大学的时候,自己专业里从没遇到过,一个周延昊都能当成宝,大家也是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 赵家面馆生意还是那么好,那么久了老板始终没有扩充店面,也从来没涨价过。面馆里三五个拼桌,每桌有个小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好像回到了大学的那些夏天。 “老板,来一碗油泼辣子面。”林芮回头,“你吃什么?” 宋星低着头,仔细地研究着桌面上贴的菜单,像是在研究一个极其复杂的机密文件一样,过了几分钟,他给老板说:“和她一样。” 林芮狐疑的看他,“他家辣子可是狠 辣的,你真的可以?” 他很坚定的点点头,一直到老板端着两碗飘着红油的面过来,带着呛人但是透着麻辣鲜香味道。 宋星被辣子呛得咳嗽了两声,他递给林芮一双筷子,自己则浅浅尝了一小口——果然如林芮所想,他面色很快凝固在脸上,露出一副很诧异的表情。 “怎么样,我就说狠辣吧,你吃不了,嘶——”林芮自己也被辣到,吸溜吸溜的。 对面的奶茶店正排队,也是好几年的店面了,此时要是能来上一口冰镇的茶,她该是多么幸福快乐的小女孩。 “我想喝那个。”她指着对面的店,眼巴巴的望了宋星一眼。 宋星秒懂,起身就准备去买,还不忘问她:“你想喝什么?” “菠萝百香果冰茶,五分糖,谢谢。” “发给我。” 宋星掀开门店的帘子,朝着对面走去。林芮看老板这会没有很忙,“老板,这碗面麻烦帮我换个汤吧,鸡汤过一遍就好,他吃不了太辣。” 老板笑吟吟的,端过那碗面,“还是女孩子贴心啊。” 门口的帘子又哗啦响起来,来客人了。 她低头正挑面,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三个人,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女声音叽叽喳喳的有些吵闹:“姐,你看没看到啊,刚才排队买奶茶有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啊,不知道是那个系的,好想要个联系方式啊……” “沫沫,看一个男人不光要看外表,最主要的还是看人品,你呀,还是个小孩子。” “现在像姐夫这种帅气多金的可不好找了。那边还有位置,我们坐那边吧。” 林芮刚咽下一口面,感觉盖下一片阴影,三个人在对面坐下了。 “芮芮?你怎么在这?”看到林芮的时候,她很诧异。 林芮也很诧异,因为她看到了沈婧婧挽着周延昊,旁边那个应该是沈婧婧的妹妹,染着粉毛,扎了双马尾,坐下翻看着菜单。 “我路过,过来回味一下。” “这么巧,我们也是路过这,看到面馆还开着门就进来了。”她挽着周延昊的手挽的更紧了,“之前回来说小聚一下的,但是最近太忙了,要筹备婚礼的事,就耽误了。” 周延昊一言未发,他看着林芮,现在的她显得干练、成熟,和记忆中几年前那个稚嫩可爱学生模样不一样了。 林芮端起手边的白水,“恭喜啊,双喜临门,忙当下的事情最重要,想聚什么时候都能聚。” 沈婧婧笑道:“是啊,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的。你呢,还是一个人?”她旁边的座位空荡荡的,很显然一个人过来吃面,“芮芮,咱们宿舍之前那波人就你还是单身了吧?讲真的,你也28岁了,该考虑考虑了,你父母要是还在世,肯定要催你了……” 闷热的小店吹进来一阵风,宋星拎着两杯奶茶进来,径直走到林芮旁边,擦去杯身上的冷凝水,插上吸管,递到她面前,说:“你最喜欢的菠萝百香果冰茶。” 25. 第 25 章 原本在点菜的粉毛妹妹,在宋星进来的那一刻,眼光就粘在他身上了一样,等他靠近更是激动地在桌下面踢踢沈婧婧。沈婧婧有些烦躁,她回头瞪了粉毛妹妹一眼,就看到宋星把奶茶插上吸管往林芮面前一递:“你喜欢的菠萝百香果冰茶。” “谢谢。”一直紧绷着的林芮朝他笑笑。 “芮芮,这是……”沈婧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了一会。 话音未落,老板端着一碗面过来,火辣辣的红油面成了清淡的鸡汤面,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浓郁的味道飘过来。 面放在宋星面前上,老板笑吟吟的问道:“你们都是毕业的学生吧?这么多年了还来支持我的生意。”她看着宋星说道:“小帅哥,这面我给你重新下了一碗不辣的。” 宋星礼貌的笑着回应:“谢谢老板。” “是你女朋友贴心,知道你不能吃辣,特意让我换成清淡的给你。” 林芮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宋星转过头看她,带着一抹不掩饰的笑意。 老板越看越欢喜,语气里有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欣赏,“真好啊你们,阿姨看着都喜欢。” 好一会儿,沈婧婧才说:“谈男朋友了怎么都没跟我们说过啊。看起来年龄很小啊,不会还在上大学吧?” 林芮捣鼓面的动作放慢,悄悄斜瞟了一眼,他……小吗?怪他今天穿的太休闲,显小,大学生可没他有心眼子。 倒是宋星大方承认:“是比姐姐小一点,但也不在读大学了。” 粉毛妹妹已经彻底丧失了希望,缩在桌角旁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面,偶尔向这边投来遗憾的目光。 “那也是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吧,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不好找。”沈婧婧放松了下来,她挺直了背,手也从周延昊的胳膊上拿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姿态,“芮芮这个铁饭碗还是很不错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风投。”宋星想也没想,对答如流。 似乎是正对沈婧婧的下怀,她看了一眼周延昊,看似聊着家常,语气里满是骄傲:“真是巧了,毕业之后延昊也在做风投,这几年干的还不错,前段时间刚升职,今天好不容易拉着他吃顿饭。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问问延昊。” 周延昊从口袋里掏出名片,这名片带着珠光覆膜,崭新崭新的,还真是刚升职。 林芮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晚上出门吃饭还带着名片,装什么。 “周延昊,现在在远见资本。” 远见资本是风投行业领军企业,它成立时间并不久,但凭借着独有的一套“投资-运营”体系模式,根据不同的投资需求提供一站式资产配置解决方案,让它迅速在行业内站稳脚跟,短短几年内成为风投人挤破脑袋想进入的地方。 他递来的名片上写着: 周延昊 远见资本高级投资经理SeniorAssociate 很显然,他对自己目前的职业高度和规划很是满意。 宋星拿起名片,在指尖翻转着:“这么巧,我们还是同事。” 周延昊诧异的眼光对上宋星,“你也是远见的?实习生?” 宋星只是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林芮也跟着震惊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也有名片的? 周延昊看到名片上的字,立刻皱起眉,他重新打量着宋星,脸上有一种不可置信。他手里的名片上写着: 宋星 远见资本投资副总裁VicePresident “我不常在公司,所以我们可能没见过,说不定哪次投决会就能遇到了。” 气氛突然安静的融不进嘈杂的环境,林芮一晚上秉承着没承认没否认的态度在一边吃瓜,她摸不清宋星到底是真是假,但是让周延昊吃瘪,她心里生出一丝爽感来。 宋星吃了口面,转头看着林芮,打趣她:“鸡汤的确实好吃。” 林芮瞪了他一眼。 沈婧婧他们三个人走的很仓促,谁也没有想拿对方名片的意思,两张名片在桌子上孤零零的放着,最后被林芮拿走了。 她拿着两张名片借着路灯比对着,一模一样的材质。 “这个名片你怎么变出来的?难道你还有什么特殊的灵能吗?类似于某种瞬间复制粘贴的魔法?” 宋星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他下意识地拍拍这人的小脑瓜,“想什么呢?你这个天马行空的脑子不去写可惜了。” “但是这怎么解释呢?你总不能说自己真的是远见资本的小副总吧?”她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想从上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我是啊。”宋星回答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你吃了吗”一样毫无波澜。 “你是??” “我不能是吗?难道在姐姐的眼里,我真的是个只有二十岁的大学生吗?” 恍然间,林芮好像清醒了。 他不是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大学生,也不是只会和她吃面喝奶茶的乖乖少年。 他是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鬼,能一招制服高灵能偷渡客,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消失的无影无踪,能让事务局直接拉开最高压制系统的鬼,他所展露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周延昊在他眼里,也许就像是漫长无聊的夜里一颗突如其来的调味剂,他不为谁打抱不平,只是好玩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个挂名。以前在冥界的时候,我们也会上课学习,一些课题会逐步要求我们学着在人间投资,建立产业。一方面是可以迅速了解人间文化,另一方面是为了吸收经验,人类很聪明,人间也有许多冥界没有的自然资源,科技迅速发展,这样做也是避免闭门造车产生脱节。” 他说的无比轻松,建立一个成功的企业对于绝大部分人类来说都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完成一项作业一样简单。 “能建立一个远见资本这样的企业,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至少打败了90%的人类。”林芮说。 好熟悉的话……好像多年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 “星哥,你看 看我这个如何?”少年露出他的小虎牙,拿着一本证书满脸是骄傲。 宋星翻开证书,上面写着——远见资本,年度最具竞争力投资机构TOP20。 这是纪墨在人间的第一个课题,短短两年的时间,他从无到有创立了远见,并且跻身权威榜单前二十,出色的完成了这一项任务。那一年,纪墨还没有宋星高,宋星拍拍他的肩:“很棒嘛,小墨肯定会顺利毕业的。” “我什么时候能像星哥你一样就好了,我一定会努力变得更优秀,优秀到能和你并肩,帮你分担冥界的事务。”看起来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能建立起远见资本这样的企业,已经非常优秀了,甚至打败了90%的人类。” 纪墨笑着,小虎牙若隐若现,“那你也来远见吧,这样来人间又有个身份了。” “好啊,我挂个名就好了。” …… “宋星,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清脆婉转的声音把宋星拉回现实。 “你说什么?” 林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你在鬼市买的那个传感器有用吗?” “有用。”宋星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起来,露出白皙结实的大臂,在他的手肘靠近大臂内侧的地方,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磁片。 “这么一个小磁片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 他今天的卫衣袖子很宽松,刚才吃饭的时候为了方便,他就把袖子捋上去了一截,林芮就发现昨晚还很深绑着纱布的伤口,今天几乎快愈合了,他的状态也恢复不错。 “压制系统的原理就是通过某种磁场来干扰灵能,这个传感器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在佩戴者的周身屏蔽这种磁场。但是这一枚是冥界的复制版本。” 林芮想起来了,下午他们在昙花鬼市的时候,传感器的摊位上写着“冥界版”。她不明所以的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压制系统是人界防御冥界的有力武器,人类是不会把传感器的配置告诉我们的,我们只是依靠推测原理和不断实验研究了一个仿造版,技术上还没有那么成熟,最多只能恢复8成灵能,不过也足够了。” 原来这是个不完全版本。 宋星打了辆车,把林芮送回了楼下,他站在楼道口,准备目送她到家就走。 “你今晚……在哪过夜?回宾馆?”林芮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么大的城市还能没有住的地方?” 林芮语塞,说的也是,自己真是多虑。 大概是前两天暴雨的缘故,路边的灯电路不稳,闪烁着突然灭了,楼道口一圈陷入漆黑。 黑暗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姐姐,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纪墨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要在人间常住一段时间,但我在人间名下的资产暂时用不了,东躲西藏不是长久之计,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办理合法居住证。” “那你想要一个什么身份?” 26. 第 26 章 “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只有办理居住证,才能长期合法的在人间居住,而居住证的办理只有两种情况,一个是在人间有合规的产业,二是有亲属。如果宋星动用他的资产办理长期居住证,将会有很多人顺腾摸瓜,那么他的行踪就很容易暴露。 “什么身份都可以,就是需要麻烦姐姐本人和我一起去一趟两界事务局,开一张证明出来。” 两界事务管理局是专项管理两界所有事务的,是多单位联合起来的总局,上至外交、使馆,下辖市民中心、签证中心、应急管理在内的218个直属部门。稽查组甚至只是直属部门分管的一个二级部门,好在两界事务局地界非常大,甚至楼宇都不在一个区,林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只要去开个证明就可以了?” 看到宋星点头默认,她也没有多想,现在人间合法居住的冥界鬼很多,这种证都很容易拿到的,只要是沾点亲带点故就可以办下来。 林芮本还想问是不是还准备用表弟的身份,话还没问出口,宋星就先一步开口道:“那明天上午9点我来接你。对了姐姐,你的手机给我一下。” 林芮不明所以,宋星向她伸出了修长的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黑暗里,屏幕光照在宋星脸上,他朝着林芮晃晃,“密码?” “0706。” 宋星头也没抬,“你生日?”手指快速输入解锁。 犹豫了半秒,林芮嗯了一声。 不知道宋星操作了什么,只听到他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之后将手机递还给林芮。 “你做了什么?” “做了方便联系你的事。早点休息啊姐姐,明天见。” 直到宋星穿过小区的绿化,背影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刻,林芮才缓过神来查看自己的手机,她刚一解锁,就收到一条微聊消息。 上面的一行小字写着:你已添加了回溯,可以开始聊天了。 紧接着,“回溯”就发来了消息。 【回溯】:晚安[动画表情] 林芮的嘴角悄悄扬起,之前她和宋星都是原始的短信联系,好几次宋星用的是虚拟号码,她都怕一不小心把消息发到陌生人那去。 出于好奇,点开了宋星的公开资料,把他的备注更改为“宋星”,又去看了下他的朋友圈,他仅展示两年内的朋友圈。早些时候的宋星还发了不少条,越到了现在发的越少了,近半年也没有发过一条。 躺在沙发上,她颇有兴趣的点开那些古早照片—— 似极光一样绚丽的流沙,盘旋在天边,又像涓涓的水流在天上永无止境的流淌。 配文:星河 办公室的桌子上摞着一沓一沓的文件。 配文:加班,头好痛 一个大蛋糕上站着可爱小幽灵,插着7根蜡烛,人群正中间的宋星抱着一束花微笑着,优秀的眉眼显得他格外突出。 配文:214岁了 …… 这才是互联网该有的样子,谁都能发朋友圈,包括鬼。 林芮看的专注,手机快没电了都没注意到,只觉得往上划动屏幕的时候有点卡顿。她连续划了几下屏幕,感觉内容不跟手,一不小心戳到了小爱心——失手给宋星的古早朋友圈点了个赞,吓得立马取消。但是已经晚了,即使撤销了,对方那边点赞的那条系统消息也不会跟着撤销。 没消两分钟,她就收到了宋星发来的消息。 【宋星】“这么晚了,姐姐还在看我朋友圈?” 手机黑屏了。 “哎?!”林芮披着被子像个火箭一样弹射起身,在玄关挂着的包里找到了充电器。黑屏的手机映照着自己的脸,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兴奋,没由来的、莫名其妙的期待着手机快点开机。 看着宋星几分钟前的消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只能硬硬地问了一句:“明天要带什么?我等下放包里,怕忘记了。” 宋星的名字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很快回了过来:“身份证。”没几秒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 林芮从表情包库里挑挑拣拣,最后发了个“OK”和“很晚啦,该睡觉啦。” 这一夜,她来回辗转了好几次,大脑处在一个兴奋的点上,膝盖还有点隐隐作痛,几近凌晨的时候才困得昏昏睡去。 等她再一睁开眼,8:45。 窗帘拉的太实,房间里不透光,非常的好睡,以至于闹铃在枕头边响了两次都被她摁掉了。飞速起来洗漱,这个点基本上和早餐无缘了,等下去事务局如果时间充裕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的末班车。 林芮几乎用了她毕生所学,洗漱打理穿衣一条龙,当她站在落地镜前面整理自己的小裙子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8:55,这,就是人类速度。 与此同时,宋星的信息也到了—— 【宋星】:楼下等你,不急。 林芮出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道口,她还在腹诽着又是谁家回来晚了没找到车位把车停这,驾驶位的门开了,下来一个身材匀称修长,穿着白色短T,戴着墨镜的男人。绕过车头,径直走到林芮面前,摘下墨镜,帮她拉开车门:“上车。” 关了门,他自己也到后排和林芮坐一起,林芮这才注意到原来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等宋星坐定,起身就去主驾位置上开车启动。 林芮被宋星这操作整不会了,她问道:“只是去办个居住证,你这么招摇干嘛?” “我请姐姐帮忙,总要服务好点。”说罢,他从座位下面拎了个保温袋子,一打开里面有蒸饺、牛奶、鸡蛋和粥。这些都是她早上爱吃的,曾经宋星看到林芮一连四天早上去买门口这家的蒸饺。 贴心,确实是贴心,林芮此时心里就是这个想法,吃了一口热腾腾的早饭,心情也随着高兴了起来,她对宋星评价生生被拉高了一个等级,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他们站在市民中心服务台前面。林芮不可置信的拿起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表格问道:“你是说办理人间长期居住证关联的关系只有三个选项,父母、配偶和子女?亲戚不行吗?” 服务台的小姐姐用着标准的微笑服务摇了摇头,“只有直系亲属和伴侣才可以呢。” 林芮这才看见,不是三个选项,配偶的那一栏还延伸成两个选项,一个是已婚的配偶,单次可以申请10年的居住权,未婚的伴侣单次可以申请2年的居住权。 宋星的脑袋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表格,认真的说:“两年够了的。” “这是重点吗?” “怎么啦姐姐?”他贱兮兮的贴近林芮的耳边,“只是走个流程,连逢场作戏都不用,况且两个人关联起来,会比单人隐私性强一点。” “女士,先生,”工作人员甜美的声音打断了面前正咬耳朵的人,“如果确定办理要去9号柜台录入人脸,如果不办理的话请让一让后面的人噢。” 后面还有不少号在等着,林芮思忖着,就是签个字的事情,她也没什么损失,更何况来都来了,都不容易,都是朋友,大过年的,还是孩子,想完一圈她拽着宋星往9号柜台方向去,“走。” 在柜台两个人坐在一起录入了人脸,等两个人签完字,打出来一张证明单,戳了个钢戳,一式两份。宋星拿着这份伴侣证明顺利办下来了居住证,从现在开始他长期在这片土地上工作和生活成为合规合理,受到法律保护的了。 这个市民中心的办公楼离稽查组不远,在楼上的时候甚至可以从窗户那看到稽查组办公室的窗户,林芮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不知道组里现在对她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如果争议比较大还不知直接给她来个痛快。 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阳光强的刺眼,宋星在翻弄着手里的各种单据,林芮跟在他后面慢慢的走着,他高大的身子挡在前面,遮住了不少强烈的阳光。 应许是太刺眼了,宋星突然戴上了他的墨镜,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林芮。两个人的空间很近,他低下头来,林芮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转身。 “你怎么……?” “我先去车里等你。”他擦过林芮的肩,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朝着前面走去。 正在林芮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有人从走廊的对面的拐弯处走过来,看到她自己站在这边,不太确定的喊她,“林芮?” 林芮闻声一抬头,竟然在这里遇到陆川了。 “陆队?” “林芮,你怎么在这边?”说话间,陆川就走了过来,制服衬得他身子笔挺,皮鞋在地面上走的铿锵有力,但她刚才完全没发现陆川在这附近。 林芮有些心虚,打马虎眼道:“和朋友来办点事情。” 陆川抬眼只远远看到空旷的走廊上有一抹白色背影,很快转弯就消失了,他敏锐的觉得这个身形觉得有点熟悉,目光落回林芮这里,带着点反问的意味问道:“刚刚那个是你的朋友?” 27. 第 27 章 “刚刚那个是你的朋友?” “是。”面对陆川突然的发问,林芮的回答慢了半拍。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芮,工作的事情应该很快会有进展的,你再等等。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最近……林芮的脑子里好像过电影一般,最近她可确实没闲着,她说道:“挺好的,难得有机会闲下来,体验了一下慢节奏的生活,感觉也很不错。你呢?稽查组最近忙吗?” “你不在,少了得力助手。” 林芮只当他是玩笑,“可别这么说,老张他们几个都是老人了,你这样人家该不高兴了。” 陆川似乎欲言又止,“组里的事……有的当下也不方便透露,总之,等你回来。” 草草寒暄了几句,林芮道别陆川,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宋星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地方,他坐在驾驶位敞着窗户,单手搭在窗户上,低头正在摆弄着什么。 “违停,罚款。” 他专注干着自己的事情,林芮悄悄的走过来甚至没发现,把手伸到他面前才抬头。 墨镜下他那好看的眼睛望向她,林芮才发现他是在整理刚才在楼上的那些材料,把它们都整齐的叠放在小的文件收纳袋里,然后放在前面遮阳板里了。 “你现在很明目张胆啊。” 宋星打量了一下四周,整整齐齐的车辆码在停车场,他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在车堆里很是明显。 不过他不以为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绿皮证件,立在林芮面前,带着笑意说:“我现在可是合法居民。” “那你见到陆川跑的比兔子还快。合法居民不敢跟他打照面?”林芮绕过车头,很自觉地上了副驾的位置,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不是不敢,是姐姐的人,我和他正面相向的多不好。” “什么我的人,你再瞎说小心我……”林芮指着他,我了半天没有个所以然来,反倒是宋星有些好笑的盯着看她准备说些什么。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开车了,早上那个大叔呢?” “噢,他去办其他重要的事情了。” 宋星发动了车,一路到了林芮家的楼下。因为林芮家住的是一楼,阳台的前面有一块小的空地,很多人都拿来种菜种花,林芮的空地比较简约,只放了几个能收缩的晾衣架。隔壁的那家更是直接当作停车位使用了。 宋星到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倒库,不偏不倚稳稳地把车倒进隔壁的停车位上了。 以至于林芮下车看了一眼就催促他:“这是隔壁家的车位,你别停这了,赶紧走吧。”她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悄悄给宋星打小报告说:“上次有个人就停在这里了,被追着骂了好几个小时。我可提醒过你了,等下他们看到你停在车位上,你理亏我可吵不过他们。” “是吗?“宋星挑眉,手上的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他扬起一个笑,”没关系,等下要是吵起来,躲在我后面就行。”他从林芮身边走过,直奔着走廊的方向去,林芮在身后叫他:“你去哪儿?” “我?”宋星指着自己,回答的很是干脆,“回家呀。” 回家?回谁家? 林芮跟了上去,刚到楼梯口就发现了不对劲—— 大包小包的纸箱子摆了一路,一直摆到了隔壁的房间里,好像隔壁在搬家。眼看着宋星绕过这些走过去,林芮还没来及拉他,隔壁的张姨带着儿子,后面还跟着她丈夫,一家三口穿的极其夏威夷风格,喜笑颜开的就出来了。见到宋星,张姨更是笑得找不到眼睛,“宋总回来了,我们东西都收拾完了。” 林芮站在原地,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印象里,张姨一家不是在家庭内部吵架就是在街坊邻里吵吵,周围的几户都对他们家避而远之,林芮平时在家时间少,没有和他们正面接触过,具体什么样不好评价,但是今天这个场景属实不常见。 大概张姨今天的心情十分美妙,看到林芮站在门口,平常照面都不怎么打得到人,突然热情的介绍说:“小林你也回来了,这个是宋总,租了阿姨的房子,以后你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的多沟通交流,互相帮助。”她看一眼手表,“哟,我们得去机场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走了走了。” 三个人拎着三个行李箱,就这么急匆匆的消失在楼道拐弯处。 林芮略带深意的看着宋星,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宋星走了一步过来,懒懒的半靠在墙上。两人挨的很近,对上林芮的视线,他问:“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为什么租在我的隔壁?” “姐姐不欢迎我住这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花钱租房子,想住哪里是你的权利。” “那就是说,你是欢迎我住这的?” “幼稚。”林芮转身要走,宋星一把拉住她,林芮问道:“你干嘛?” “新客入住,今晚可以邀请姐姐喝一杯吗?”他做了个绅士的“邀请”动作,把林芮逗笑了。 林芮故意说道:“那就看你准备的诚意喽。”她想了想,有些好奇的问,“你租这个房子,应该没少花钱吧?我可从来没见过张姨对谁这么喜笑颜开过。” “不多,就是把当时你退还给我的那张黑卡给他们了。” “啊??”林芮的眉毛都拧巴了。 屋子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他探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早上的驾驶员师傅,原来这就是宋星口中的“其他重要的事情”吗? “宋总,小纸箱里有您的一些私人物品,您看看是要放在卧室吗?” 宋星回头应道,“我就来。” 看到林芮还在愁着脸,他伸手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揶揄道:“贪财鬼,我怎么会把给你的东西再给别人。我先去收拾一下,晚点叫你过来。” 晚上七点多,宋星站在走廊上,十分钟之前他敲了林芮家的门,但是一直没有人回应,难道是睡着了?他在微聊上发了条消息。 外面的林芮很快收到。 “睡 着了?” 她回复道:“没有,在外面。”看一眼时间,不等宋星再问,接着回了条:“10分钟就回去。” 七点一刻,她准时回来,远远的就看到楼道口有亮光。 宋星家的门一直敞开着,他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林芮拎着东西,怀里还抱着一小簇花。 “怎么开着门,这个天晚上会进蚊子的。” 宋星把菜放在桌子上,弯腰给她找了拖鞋,很顺手的就从她手里接了东西过来。 “还怕蚊子来咬我吗?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宋星好奇地看了一眼林芮带来的东西,,精致的小袋子里是她自己的一件新衣服,话哽在喉咙里,话锋一转,“额也没带什么。” 林芮扑哧笑了,从另一个手里递了个礼盒过来,“这个才是给你的。” 宋星嘴上不在意,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里面是一整套的餐具,我特意挑了圆盘子。在人间,圆被赋予了很多含义,其中有一个就代表着和谐、完整、圆满。我想既然你在人间,那么这些寓意对于你来说同样具有意义,虽然你这个落脚点只是租的,但也算是一个新的开端,这个就算是送你的乔迁礼了。” 宋星拎着盒子打量着,良久,他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林芮把她带来的向日葵剪枝插在花瓶里,摆在桌子上。她确实饿了,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看着桌上的菜,很是怀疑的问道:“都是你做的?” 宋星耸耸肩,“都是我买的。” 仔细看,还真是,广德门的烧鹅,前城街的素卤,柳荫路的烤鸭,甚至还有每天都拍的满满当当的网红和牛烧……这些都是地标菜,分布在大街小巷的各个地方,就算在不排队的情况下买回来也要绕小半个城市,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收拾一边把东西买回来的。 红酒打着炫在杯壁上滚了一遭,宋星给自己倒了一杯,对上林芮投来的疑惑的目光,轻描淡写的说:“了解一个城市快捷的方式之一就是先去找到这个地方的美食,其他的只要人手足够就很容易办到。” 他给林芮倒上一杯推到她面前,和自己不同的是,林芮的这杯是白色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有淡淡的果香。 “你喝酒,我喝饮料?”林芮晃着杯子。 “你酒量很好?” “那倒也不是。” “这是一种特别的果子酿的酒,果子的汁水是透明的,酒的度数也很低,适合女生喝。”宋星举起酒杯,“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像是庆祝这美好的夜晚。 果酒的后味有着一丝奶油的醇香,她忍不住多看一眼这原本不起眼的酒,“这是什么果子?我从来没尝过。” “这是冥界特有的一种果树,生长在星河旁边,叫‘忘果’。” “旺果?旺财的那个‘旺’?” 宋星摇头,“遗忘的‘忘’。” 28. 第 28 章 宋星说这个酒度数少,林芮喝了一杯感觉完全没有什么酒的味道,像是一种味道很奇特的饮料,甚至很喜欢这个口味。 刚要倒第二杯,宋星扶住了倾斜的酒瓶,制止了她的动作,“姐姐,别喝了。这个酒不宜喝多。” 她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是宋星看她的脸颊上开始飞起淡淡的红晕,忘果酒开始喝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后劲比较大。 “怎么了?不是说不上头?”风吹起窗帘,打在林芮的脸上有些凉意,她这才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两只手背贴在脸上给自己降降温,她的头埋了下去,抬起眼有些迷蒙的望向前面的人,“宋星,你怎么又骗我?” “我……” 宋星语塞,他皱着眉起身去关窗户。 糟了,这个酒又叫做“见风倒”,喝完之后遇到风就会极速上头。 他刚从座位上起身,就被人拉住了,低头一看,林芮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朝他这边抓过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吓得他赶紧蹲下来稳住她的身子,哪知道她一把就钳住了宋星的手腕,林芮的身手经过训练,力道比平常女生要更大,不消两秒钟,他就感觉手被握的血液不流畅,手背的青筋都清晰了起来。 “你又想跑是不是?你这次又要用的什么招?” “我是去关窗户,你不能再吹风了。”林芮的眼睑下一片潮红,清朗的眼神也逐渐混沌,短短一会醉意就上来了。宋星把她扶到椅子上,“先起来……坐好别摔到了。” 她手上的力道就像个螃蟹钳子一样,宋星掰了几下愣是没掰下来,身子又瘫软的像没骨头一样,给她按在椅子上她又一直往下滑,宋星干脆直接搂住她,把她半搀半扶到沙发上,朝着窗户弯弯手指,随之而来的灵能“啪”地把窗户关上了。 “宋星,这次我可是凭本事抓到你的。”她的眼睛都快要阖上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喃喃自语。 偏巧宋星像哄小孩似的回应她,“是是,你本事最厉害了。” “再让你逃走我就颜面扫地……” “嗯,这次不会了。” 一个清醒一个迷糊,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频道对上话了,宋星的手被她握的发麻,又不敢用力,稍微掰一下她的手指头她就开始哭唧唧的喊疼,宋星只好哄着问她:“稽查官大人,可以放开我吗?我是无辜的,我也很疼。” 林芮撑起千斤重的眼皮,对了半天才对上宋星,笑着说:“让我放开你?可以呀。”她盯着宋星的脸看了两三秒,然后笑出声来,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捏他白嫩柔软的脸颊,然后又轻拍了拍,“你以为同一个坑我会踩两次吗?” 宋星长长叹了口气,摊靠在沙发上,得嘞,白哄了。 林芮脑袋耷拉在他的肩头,宋星见她慢慢合眼要睡过去,想等她睡着了再脱身,没想到她忽然醒了,开口问道:“冥界真的有奈何桥吗?” 宋星被她问的一愣,继而说:“没有。” “那有孟婆汤吗?”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些许迷茫和渴求的意味。 “也没有。” “那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会进入到冥界的星河里,等这一世的记忆消散,又会重新回到人间的茫茫人海里。” “人死了,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她看着宋星,又好像穿透他在看别的东西。 “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律,人死忆消,这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的。” 林芮听完突然抽泣起来,然后哇哇大哭了好一会。 宋星手足无措,笨拙的拍着她的脑袋,“怎么了,不哭,不哭了。你……是在思念谁吗?” 似乎是折腾累了,她紧握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宋星趁机逃脱,他活动着手腕,一圈被她抓出很深的红印。听到林芮在呓语,宋星贴过去才勉强听到她说的,“爸爸妈妈……” 她朝沙发里缩了缩,额头上汗涔涔的,发丝紧贴着,眼角挂着泪痕,和宋星印象里那个能打能骂,天塌了也不叫,因为嘴硬的在顶天的人有些不一样,像个睡着了的哭脸猫。 拂去眼角的泪渍,给她擦去汗,“要不要喝点水?” “嗯。”见她点头,宋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 啜了两口,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心情平复了很多,酒意还没有褪去,困意涌了上来,“如果哪天我也不小心死了,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她沉沉睡去,手随意搭在宋星的胳膊上,宋星看到她左手上还带着在鬼市送她的星河手链,如极光的细沙在小小的玻璃珠里流动着,他抬起这只手端详着,林芮的袖子很宽松,滑落下来露出小臂,小臂上竟然有好几处伤疤,有长有短,大概率是出任务的时候伤到的。 这一道道像是她的勋章,刻录着这些年独自闯过的风雨,落在眼底却又让人心疼。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宋星将她的袖子整理好,托起她的手,借着月光,俯身在她手腕的星河珠上落下浅浅的一吻,有什么东西闪了一瞬,化入珠子里不见了。 …… 早上醒的时候,林芮感觉自己的脑子又昏又沉,一团浆糊似的。两只眼睛更是只能睁开一条小缝隙。 通过这个小缝隙,她见了鬼——宋星抱臂站在她面前,然后凑了过来,带着他那标准的、看戏的笑意问:“姐姐,你醒了?” 林芮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彻底醒了,她环顾四周,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啊?? “给。”宋星不顾她的惊讶,递上来两根在冰箱里冰过的勺子。 林芮:“这是哪里?” 宋星:“这是我家啊。” 林芮:“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宋星:“因为你昨天不胜酒力。”林芮揉揉太阳穴,昨天就喝了一杯“果汁”,就这么水灵灵的醉倒了? 她木讷的接过勺子,“勺子做什么用的?” “冰敷一下你那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她的大脑跟不上手里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勺子已经敷在眼睛上了,冰凉凉的很是舒服。刚敷几秒钟,好像猛地反应过来了,拿着勺子来回翻转:“只是喝醉了,眼睛为什么会肿成这样?” “这个……”宋 星走过来,在床尾处坐下,略显不好意思的说,“我昨天忘了给你说,忘果酒虽然味道不错,但是因为生长在星河边上,常年被星沙滋养,一旦醉了就会迅速让人产生悲伤的情绪,不过释放出来就没事了。” 林芮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释放出来”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昨晚不仅醉了,而且哭了?” 宋星点头,“是。” “不仅哭了还把眼睛哭肿了?” 宋星再点头,“昂。” “或许还说了一些矫情巴拉的话?” 宋星犹豫着,三点头,“嗯。” 林芮两眼一黑,她准备嘎巴一下吊死在门口。起身覆住宋星的眼睛,把冰凉勺子横在他脖子处,“咳,你什么都没看对到,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我想宋总是个聪明人,你也不想被利刃划破喉咙吧?” 宋星煞有介事的抬起双手,陪着她演戏:“是的,稽查官大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略懂一些记忆消失术。” 被这人逗得有些想笑,林芮又把勺子贴回眼皮上继续消肿,还不忘对宋星说:“很好!很有精神!” “那么,大人可以下来吃早餐了吗?”宋星站起身来,对着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桌子上一枚煎蛋,还有一杯牛奶,可以看出他的手艺比之前要好了很多,至少在煎蛋方面是有进步的。 “你又不吃?” 之前宋星说过,他是可以不吃饭的,美食可以品鉴一下,普通的早餐他大概没什么兴趣。林芮看他端了一杯白水靠在落地窗前,悠然往窗外眺望了一会,可能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按了下按钮,最外层的窗纱缓缓拉上。 “嗡嗡——”手机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林芮打开看了一下,她抬头望向窗户边上的宋星,他也在低头回着手机信息。 良久,林芮才开口:“那个,沈婧婧要结婚了,就是那天我们在面馆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婚礼就在这周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宋星一直在看手机信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抱歉,这周日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去了。”几秒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结束的早,晚上可以请你吃一顿夜宵。” 林芮之前大抵也猜到会是这样,她说道:“可能到时候有不少老同学,聚一聚也说不定,夜宵就不必了。” “那到时候看吧。” 林芮无声地点点头,此时她的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姜姜发来的:“我的大芮芮,瞧我搞到了什么?”她发来一张照片,手里拿了一张门票,“Lumen拍卖会入场券!今年拍卖会前有一个舞会前场,一个主券可以带一个舞伴入场,有没有兴趣一起?” 林芮看了一眼日期,真是巧了,也是这周日晚上。虽然她心里更倾向于和姜姜一起,但是答应了沈婧婧参加婚礼也不好临时爽约,她把刚才沈婧婧发来的请柬转发给姜姜,并附上一个“没办法了”的表情包。 “咦?她也在这个酒店?” 两个活动竟然出奇一致的写了同一个地址——圣亚兰蒂斯酒店。 29. 第 29 章 圣亚兰蒂斯酒店是这边规格极高的一家酒店,据说始建于150多年前,在那个人鬼还不是太和平的年代,一对敢于摒弃世俗看法、崇尚和平的挚友合资修建的。以至于在这个酒店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论是背负着什么深仇大怨,只要进入这里,就必须收敛气焰,和平共处,哪怕是住在门对门。 这个规定,对于Lumen拍卖会这种活动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只要多花点场租费用,连保安的费用都省了。只不过这个酒店对于婚礼的服务安排很少,除了高昂的费用,至少还要排期半年之上,这么看来周延昊对沈婧婧还真是挺上心的。 这是一场看起来华丽又盛大的婚礼。窄长的深色地毯从门口铺到了正中央的舞台,两边的鲜花隔开通道,白色的桌布垂到地面上,上面摆着深红色的玫瑰花——浓烈地绽放着,几欲诉说着这对新人的爱恋。 夜风起,穿过露台轻轻吹动白色的桌布,夹杂着鲜花和夏日独特的草叶气味。 林芮一身水蓝色的小裙子坐在席位上,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应付这种场合的服装,稍一打扮了下,五官也是精致的很突出。 在这场婚礼的楼下,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大厅的主灯没有开,昏暗的环境里只有几束舞台光打在正在跳舞的人身上,木质的地板映出模糊的人影,弦乐四重奏拉出缓慢的曲子。 姜梦洁百无聊赖的在舞池下面坐着,来的人要么成双成对去跳舞,要么是年过半百来参加拍卖的老资本家,又或是委托竞投的人一直对着对讲机密谋不停,她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事实上来说,她本来也是来凑热闹的,上个月在画展遇到一对外国夫妇,因为相聊甚欢吃过几次饭,这张票就是他们的,因为他们临时有事回国赶不上场,才让她捡个漏。 她托腮目光呆滞的看着前面跳舞的人扭来扭去,催眠的音乐要把她的困意勾起来。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的面前:“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这位小姐跳一支舞。” 鼻尖掠过一抹极淡的花香,她抬头看到一个少年,姣好的容貌,在笑意里隐约看到小虎牙,他弯着腰,极为绅士的等待着回应。 姜梦洁看了下四周,确认这个人邀请的就是自己。一些权贵会在这种场合邀约一支舞作人际关系的开场,方便后续商谈合作,只可惜这个人找错了,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犹豫着,把手递了过去,感受到指尖冰凉,不像是燥热夏夜里能有的温度。她的指缝被冰凉填满,一股力量攀上她的腰部,随即自己被人带了起来,裙摆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你的舞伴呢?”他缓缓开口说道,一束舞台光很合时宜地从头顶打下来,追随着两个人的步调。 姜梦洁的左手搭在他的肩头,学着那些人拿腔作调:“可没有规定说一定要有舞伴才能来,人有时候也需要些缘分不是吗?” 他笑得很轻,带着气音,玩味似的说:“那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缘分’喽?” “你说呢?”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毫不羞涩的对上这人的眼睛。 “当然。只是不知道缘分小姐能否帮我个忙?” “说来听听。” 原本十指紧扣的手松开了一下,脚步却跟着音乐的节奏没有停,姜梦洁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她翻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计数器一样的物件。 “这是什么?”她问。 “二十分钟之后的拍卖会,帮我报价。” 她刚想问为什么,对方似乎早就看穿她的心思,解释道:“因为我不方便出手,你我萍水相逢,最合适不过。不过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们不会有任何瓜葛,而你也将收获一笔钱,足够你用一辈子。” 他脚下的步子让人始料未及的一停,她往前的力道正好撞了个满怀。腰间的手放下,他转身走向黑暗里。 二十分钟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Lumen拍卖会的主办方从来不会公布每一次的拍品,但是这么多年来,业内也有个共识,能在Lumen上展示的绝对不是一般的物品。 “诸位,今夜的灯只亮一次,每一件拍品只停留片刻,请做好准备。” 拍品一件件被拿上来,星陨石、人鱼之泪、泣血……这些普通人也只能在网上或者书里见到的东西,此刻在聚光灯下流光溢彩,正如这场拍卖会的名字一样。 姜梦洁一时间看出了神,半场下来她手中的那个小东西没有任何的反应,这人到底要的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这件拍品,名叫‘祈祷’,它来自于一个没有名字的收藏者,据说是一位少女的眼泪在冥界星河里滚落了数十年凝结成的。起拍价50万。” 那深邃的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火彩,带着似有若无的绯红,好像落幕的晚霞与黑夜交汇的那一刻,泪珠的形状是少女未说完的心事。 姜梦洁看向台上,旋转的展台让这颗宝石在不同的角度泛着不同程度的光泽,她在看清了这个东西的一瞬间,心里蒸腾出巨大的悲伤,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胸前的衣服,窒息感像要把她吞没。 手里的东西震动了一下,把她拉回现实。安静了一晚上的报价器突然亮了起来,上面写着100万。 他要的是这枚祈祷?一颗不怎么起眼的宝石,现场对它有兴趣的人不多,迟迟没人报价。 她举了下手里的牌子,拍卖师立刻会意。 “100万。” “150万。” 迟迟未动的价格随机被咬住,报价器果然又亮了,继续加价。 “200万。” “300万。” 每一次抬价,就立刻有人跟价上来,好像要为这颗宝石争的不死不休。她悄悄扫过去,在角落里有一个男子好整以暇的靠在椅子上,他手里拿着报价牌,丝毫不掩饰,像极了刚刚跟着出价的人。 姜梦洁看着数字越跳越大,报价很快就到了2000万,这边报价器最后落在 2200万。她有些后怕,她并不了解这些东西,怎么就轻易答应了,万一被人耍了,她就是扒皮榨骨了也说不清。 她犹豫着没有出手,台上的拍卖师眼光犀利的找寻着报价人,好几次目光落在她这里。 “2000万第一次,还有没有其他报价?” “2000万第二次。” 她手里的东西震动了好几下,似乎在提醒她,她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2000万第三次。”随着一声落槌,“祈祷”归别人了。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把展台的物品拿走,上下一件拍品时,大厅顶上的灯极其不稳定地晃了晃,在众人的惊恐中,闪烁了几下后骤然熄灭。大厅瞬间陷入黑暗,只剩展台上那一盏还□□着,客人们纷纷起身,胆子大的看热闹,胆子小的到处乱逃,现场乱成一锅粥。 姜梦洁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在黑暗里吓得猫着身子跟着人流准备往外跑。展台那边发出巨大的响声,吸引了很多人回头,一股强劲的灵能直冲着“祈祷”而去,击碎展台的玻璃罩,包裹着这枚宝石缓缓起来。 紧接着另一股灵能霸道地冲击过来,两股力量较着劲拧巴在一起,过于强大的能量把最后一盏灯击的粉碎,偏偏“祈祷”被保存的完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护着,稳稳落在地上,然后被后面的那股灵能吸走,落入某个人手中。 整个大厅完全黑了下来,人们尖叫着,伴着桌椅倒下的声音,都在试图往出口的方向挤。 林芮坐在二楼靠近窗户的位置,婚礼已经进行的七七八八了,新娘去后台换敬酒服,大家开始各吃各的。刚才在大学同学那一桌聊了一会,她简单吃了一点,感觉有点无聊就拿了杯饮料去窗边透透气。 起初,她听到一点小的骚动,但是现场的人多嘈杂,音乐声音也很大,很快盖住了楼下异常的声音,等她发现骚动越来越大的时候,楼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外涌了,楼上的人也陆续听到了声音,渐渐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甚至不少爱看热闹的人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楼下是Lumen拍卖会现场,外面十几个保镖呢,能出什么事。” “不会是着火了吧,好像没闻到烟味?” “那个,我们要不要跑啊?” Lumen拍卖会现场?林芮忽然一惊,掏出手机开始给姜梦洁打电话,电话是通的,滴了两三声之后被接起,电话两端的声音都很吵,林芮不得不离开窗户边到一旁去。 “喂,姜姜……” 不等她多说一句,那边只接通了几秒钟就被迅速挂断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沈婧婧夫妇换衣服还没有回来,陆续有人带着老人孩子匆忙离席,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在走动。 她想等沈婧婧来了给她打个招呼,此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姜梦洁回拨给她,她赶忙接起,对面只来及说了句:“楼下……”电话又被挂掉。 林芮顾不上其他,朝着楼梯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