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眼线太黏人》 1. 山雨欲来 李昭宁是繁华都市里的一名打工人,每天在写字楼与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忙碌,平凡得如同一粒沙子,随便丢进哪片沙池里都砸不出一点声响来。 她勤恳又上进,坚定并执行着“爱拼才会赢”的观念,领导交代的任务件件利落完成,加班成了常态,活越干越多越干越多,直到有一天她猝死在了工位…… “主子醒醒……” “主子!主子?” 熟悉的女声自天上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蓦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破开那片漆黑无垠的都市夜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将她自工位拽起,一阵天旋地转后,李昭宁猛地惊醒过来。 额间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她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气息,微喘着气一把坐起身回道:“听霜,备水!” 床幔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昭宁怔怔地望着素色帐顶,良久,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握。 是真实的。 她从一个猝死的现代社畜,胎穿成了西元国祁王的嫡二小姐。 十三年前,天下大旱,西元国正因此深陷饥荒,谁也未料到,她降生那日竟天降甘霖,晴天大雨下了整整三夜。 那日,西临都只她一人出世。 因此西临都的百姓奔走相告,皆道她是前世积福、今生带祥的大福星。 李昭宁自降生以来便气息微弱,汤药不断,府中大夫与仆从日夜值守,祁王终日忧心忡忡。 流言在民间愈演愈烈,隐隐有传出封地的征兆,祁王大惊,即刻派人暗中压制。心中正愁绪难安时,玉山阁掌门竟登门造访了。 他直言此女命格不凡,暗藏巾帼之相,只因命格太过厚重,肉身凡胎难以承载其魂,才自降生起便体弱多病。唯有入山修行,习得一身本领,借修为稳固神魂,方能扭转命运,藏锋避祸,修得圆满。 玉山阁掌门白玉,青年白发,世间无人知晓他师从何人,只知他功力深厚,其宗门更是神秘莫测。他素有神算之名,凡他所言,无一不应,江湖中人无不敬他三分。 至此,尚在襁褓之中的李昭宁便被抱至山中。 祁王忧心她过于年幼,身边无贴心之人照料,得她师父应允后,特命听霜为贴身武侍,随居门内。 她被送走后,民间流言渐渐变了味,好事者私下议论纷纷,称其不过是个被皇家舍弃、无人疼惜的可怜人罢了。 转眼间,李昭宁便成了“前世福星”,“今世弃子”。 师门上下共十一名弟子,李昭宁排行最末。 师父接李昭宁回玉山阁后,只简单吩咐众人轮流照看教养,便径自闭关了。 他向来随性,往往只将各类独门秘籍掷于众人面前,便施施然离去,任由门下弟子自行参悟,从不过问半分。 是以,李昭宁自小便是在师兄师姐们手里轮着带大的,今日跟着这位学些根基,明日跟着那位识些草木,倒也在大家的照料下渐渐成长了起来。 “主子醒醒!” “主子!主子——!” 耳边那道女声愈发急切,李昭宁心头微怔,一时有些困惑。 云涧是祁王后来特派的护卫,多年驻守山下,暗中清剿窥伺之辈,间或因秘务暂离,顺路充当王府信使往来传信,他素来寡言少语,差毕即返,行事干净利落,从无半分拖沓之风。 他是暗卫营里逆袭的新星,行事狠辣果决,短短两年便从底层一路踏血厮杀而上,夺得掌教令牌,营中上下无人不敬畏于他。 西元四十年,天子下旨,封祁王为护国大将军,令其统领十万精兵,北赴边境对抗凌苍国来犯之敌。这场战打了整整五年之久,最终祁王以险胜告捷。 班师回朝后,祁王立命左右侍从搀扶着入宫面圣,他叩首顿拜,恳求天子垂怜,恩准他上交手中兵权,返回封地疗养生息。 天子勉强应允,念其忠心为国、久历戎马,特赐上等药材若干。为深表痛心,天子宣布罢朝三日,满堂哗然,国师与太子立而不语。 祁王恐朝中暗流殃及李昭宁,故令云涧常驻山门之外,暗中守护。 ...... “主子,醒醒——!” “主子,你不要吓听霜呀——!” 耳边的女声愈发清晰,带着不明的焦灼。 李昭宁最喜欢宗门的藏书阁,其间典藏书籍琳琅满目,每每令她沉醉其中,流连忘返。藏书阁就在她小苑的东南方向,行约二十步之处。她尤爱趁着晚霞漫天时,迎着轻风,独自一人沿着幽幽小径漫步前往。 李昭宁抬眸望着那片火红如焰的晚霞,心头莫名一紧,低声喃喃:“火?” “主子,快醒醒——!” 耳边的女生骤然变得悲切,她不停哭喊着,声音好似从某个方向传来。 她来不及细想,足尖轻点青石地面,不由自主地提气纵身,身形在山门之中疾速穿梭。 内力在剧烈燃烧,丹田像是被抽空了的囊具,阵阵虚软之感逐渐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可那女声却丝毫未止,她只能咬紧牙关,拼力提气向前。 她的脸被呼呼的烈风刮得通红,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着话:“听霜,别跟着我,快去……” 鼻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息,李昭宁心下一沉。 经脉间传来强烈的灼烧感时,她终于踉跄着抵达宗门口。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自玉山阁内轰然炸开,那声响凌厉如刀,直击心魂,李昭宁猝不及防间被震翻出去,身体垂落于宗门石阶之上。 翻山倒海般的痛感阵阵袭来,她顶着剧痛艰难地撑开双眼,入目是听霜哭红的双眼,不知为何,她脸上布满烟灰。 李昭宁刚一吸气,便被空气中浓烈的焦火气味呛得一阵咳嗽:“咳咳咳,听霜,怎么回事,扶我起来。” “主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听霜见她总算醒转,心有余悸地呜咽着将她轻轻扶起。 入目之间,是炼狱般的惨状,李昭宁的记忆瞬间回笼—— 昨日云涧前来山门报信,他禀报称自己接到临时密令需暂离山中,李昭宁当即应允,索性带着听霜顺路下山游玩,不曾想待她今日归来时,玉山阁已惨遭灭门。 原本巍峨高耸的山门从中断开,一半歪扭着,一半倾倒在一边,宗门殿 宇被熊熊烈火包裹着逐渐吞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烈焰火舌正争先恐后地舔灼着天际,远远望去,天地一片赤红。 垂眼望去,宗门遍地残梁断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刀剑等兵刃折断在地,鲜血自尸身缓缓流出,顺着石缝蜿蜒开来,将地面晕染成一片猩红色。 昔日朝夕相伴的师兄师姐,尽数倒于血泊之中。 李昭宁被宗门掉下的石柱砸中,昏迷过去。 望着眼前的一切,李昭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额间有温热液体蜿蜒滑落,她抬手胡乱抹去。 她轻轻挣开听霜搀扶的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向前走去,泪水霎那间模糊了视线,自眸中簌簌滚落。她指尖微凉,轻颤着埋头在尸体间翻找,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希冀。 听霜似是明白了她的意图,亦躬身翻找起来。 忽然,一旁响起一阵微弱的气息,李昭宁猛地扭头朝声源望去,是大师兄! 大师兄正闭目微张着嘴仰躺在地,身上破碎的青色衣袍被血水浸没,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佩剑落于一边。 她快步朝大师兄走去,指尖一探,发现气息近乎于无,颈中的脉搏已停止跳动。大师兄的嘴角慢慢溢出黑色血迹,她心中大骇,指尖翻飞,迅速封死他的几处要穴。 越是这种时候,她的内心反而越发沉静下来。 李昭宁指尖微颤,面上却分毫不乱,她轻轻将人摊平,头部转至一边,遂双膝着地跪于他身侧。 身中剧毒,心跳刚停,气息将断,只能尝试现代急救手法了。 她左手掌心朝下,置于大师兄胸口中心偏左处,右手叠放至左手手背,十指相交,双臂伸直,上身垂直于地面,随后以肩部为发力点,一下一下重重地按向他胸口,她嘴里轻数着数:“零一零贰零叁零肆……” 如此古怪的手法惊得一旁的听霜直发愣,她看不明白主子救人的方式,但坚信她自有道理。 听霜回过神,倏地拔出腰带,流光软剑甩出一抹银光,她静静立于李昭宁身侧,眼神戒备地扫视四周。 李昭宁额角细汗直淌,手臂酸麻欲断,却丝毫不敢停下。 一下又一下。 终于,李昭宁指尖探到一丝极细的脉搏,她松了一口气。 望着大师兄开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幸,庆幸自己来自现代,更庆幸她仍记得现代的急救方法。 嗡—— 脑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李昭宁只觉得剧痛钻心,她身形一软,直直跌落在地。 “主子,你怎么了主子?!”听霜被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一把丢下手中银剑,她慌忙将李昭宁半扶半揽在怀里。 脑中嘶鸣声欲裂,李昭宁双手死死抵住脑袋,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她嘴唇煞白,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喘着粗气。 “究竟发生何事?!何人如此大胆,敢灭我宗门?!” “白掌门?!”听霜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她哭着慌忙喊道,“白掌门救命!我主子她不知怎么了!” 李昭宁闻言,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刚一落定,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 2. 以身入局 李昭宁强忍着剧痛望去,眼前的一切似重影一般虚晃着,片刻后才渐渐凝实,归于一体。 风声微动,师父施展着轻功轻轻落于地面。他背对着光,面上神色难辨,墨色衣袍在风中拂动。 他的身后,竟凭空浮现出一幅滚动着的虚影,好似现代投影技术一般,画面中的主人翁,是师父本人无疑。 藏药阁中,他正大声呵斥着对面之人:“废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将落下,他转身移步至药阁一侧,露出对面那人的身形。 是一位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的少年,天庭饱满,眉目清秀,面容带着些许稚嫩,他正笔直地跪立于地。 少年似是不解地问道:“师父,我只是好奇那药丸的滋味,阿澈吃过,十一如今也在吃,为何我不能?” 画面中,师父忽地转过头来,他手持一物,面目变得有些狰狞:“云涧,你以为那是什么温养身子的好东西不成?那是用来剥离魂魄的秘药!你的任务并不在此,莫多管闲事。” 云涧?! 剥离......魂魄?! 李昭宁心中泛起一阵惊疑。 紧接着,师父缓步走向少年,嘴巴开合着似在说些什么...... 李昭宁用力眨着眼睛正待细看,画面骤然一闪而过。 再度显现时,依旧是师父的面孔。师父阴鸷着脸,正端坐在镌刻着流云纹图案的黄花梨木椅上,他沉声询问对方:“我玉山阁灭门之事,可安排妥当?” 灭门?! 一股刺骨般的寒意自脊背深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周,李昭宁只觉浑身充斥着冷意,她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对面那人:“为何这般大费周章?” 师父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激发药力的时机已到,她必须历经极致的痛苦,灵魂方能开始松动,至于祁王府......眼下仍动不得。” 说罢,师父缓缓转过脸,目光直落在眼前。 咻地,画面骤然消散于空气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画中之景象分明是师父的过往记忆?为何她能看见? 李昭宁眼角微斜,悄悄扫过一旁的听霜,见她神色如常,似是对方才的画面毫无知觉。 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 那景象到底是真是假?看着像是师父的记忆残影。 莫非是苍天不忍,暗授她的一线天机? 结合她胎穿至此一事,她反而更信这世间万物皆有可能。 脑中那道尖锐声响早已消失无踪,李昭宁飞快回溯着师父过往的一言一行,竟从中发现不少破绽。 譬如自小定期服用的丹药,平日师父对大家漠不关心的模样,昨日突然外出的云涧,以及此刻恰巧归来的师父......桩桩件件,此刻串联在一起,竟结成了印证那记忆残影真伪的最有利证据。 她望着师父那惊疑且愤怒的表情,眼见着他快步朝三人走来,厉声问道:“何方狂徒,竟敢行此等不义之事?!” 李昭宁静静地看着他那故作姿态、虚伪至极的模样,嘴角微动,在心中无声答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师父您呀。 她的满腔恨意在顷刻间到达了顶峰,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脑中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她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必须谋之而后动。 听霜见她片刻未得反应,也不敢贸然轻动,只能在一旁暗自焦灼,盼着白掌门能有化解之法。 师父指尖轻轻落在她腕间脉门上,她的脉象极度紊乱,已全然失了章法,但无大碍,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马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问道:“十一,可有何处不适?” 李昭宁只觉遍体生寒,心头冷笑更甚,她快速盘算起眼下的局势—— 大师兄身中剧毒,尚需解药救命;眼下她与听霜二人之力,根本无法与师父抗衡。 上苍在这一世如此偏爱她,她断不能做这等蠢事,让无辜之人跟着白白送命。 从方才那两段记忆残影中,可理出几个关键: 云涧虽出自父王的暗卫营,却是师父假借父王名义,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是敌人。 父王与师父并非盟友,父王与听霜可信,但暗卫营必定还藏着其他奸细。 与师父暗中对话筹谋灭门一事之人,多半是朝中人物,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毕竟是能用上精雕流云纹黄花梨木器物之人。 疑问来了。 阿澈?阿澈是谁? 为何要剥离她的魂魄?真若魂魄被抽离,只剩的躯壳作何用处?还是说......师父已察觉出她的魂魄异于常人,打算对她施以炼魂之术? 师父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她该如何拆招? 李昭宁思绪几近翻腾,心里越想越乱,她强行收敛心神。 丹药绝不能再碰,自己能看见记忆残影一事更不能让人察觉。 眼下暂且装作无事,与师父虚与委蛇。 当务之急是利用师父之手救下大师兄,并暗中摸索固魂之法,若有机会,再想办法给父王传递一些信号,让他有所防备。 视线拉回至师父关切的双眸,李昭宁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意,缓缓应道:“师父,十一方才不知为何头鸣不止,眼前生出一片重影,索性此时已无大碍。” 说罢,她忽地抬眼望向师父,眼里竟已灌满泪珠:“师父快救救大师兄!他中毒了!” 师父却不急着去查看大师兄的状况,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她跟前,柔声说:“许是你先天体弱之故,来,把护魂丹吃了吧。” 竟这般急不可耐?护魂丹?师父您可真会骗人,这分明是剥魂毒丹。 她温顺地伸手接过丹药,微微仰头假意服下,又做出吞咽之态,一切似与往常无异。 见她“服下”,师父微微一笑,这才转身往一旁的大师兄走去。 身后,李昭宁趁势将指尖一勾,丹药悄无声息地自掌心藏入袖中。 大师兄唇色暗沉发黑,嘴角凝着已干涸的黑血,脸色惨白如霜,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颤,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师父并未探脉,他只蹲下观察了一番,便下了定论:“是噬心幽冥散。此毒目前无解,只因配药所需材料繁多,其中三味更是世间罕有、极难寻获,且炼药之法晦涩繁杂。就算动用宗门圣药白玉丸,也仅能暂缓毒性蔓延,吊住一口气。现唯一的办法,便是凑齐药材制成解药。” 李昭宁在心中迅速辨析着师父的话,她亦懂医理,只是不及师父那般精深罢了。 瞧着大师兄的面色与前面的种种情形可知,大师兄确是中了噬心幽冥散,此毒世间无解药一事不假。而白玉丸本是救命续命之物,并非解毒之药,这倒也不假。 但这不代表师父身上没有解药,又或者与他合谋之人没有——毕竟这毒,本就是他们亲手所下。 真的掺杂着假的,那所谓配置解药的三味药材,恐怕才是师父接下来的目的。 若是从前一无所知的她,此刻会如何反应?会央求师父给大师兄服下白玉丸以稳住性命,并自请前去采药。 于是,李昭宁跪地请命,她直言甘愿踏遍山河, 也要为大师兄寻来那三味药材,只求能换回大师兄的一线生机。 一旁的听霜见此情形,连忙屈膝跪于她身后。 李昭宁满眼同门情深之意,她接着恳求:“十一叩请,求师父即刻赐予大师兄圣药,保住性命!” 师父见她如此,轻轻颔首:“莫急,我这便用白玉丸来为他吊命。至于寻药,此事过于凶险......” 李昭宁正欲埋首再次叩求师父,余光忽地瞥见一道黑影。 那黑影似自九天而来,墨色衣袂在空中迎风飞舞,不过瞬息之间,黑影掠至众人眼前。 他足尖沾地即定,翩然如轻鸿点水,周身气势在刹那间尽数敛去,稳稳立于李昭宁身前半步之处,他快步上前,屈膝跪下询问道:“小姐,可曾受伤?” 李昭宁心中对他失望至极,她有些冷漠地回道:“起来吧,我无事。” 来得可真是时候,云涧,亦或是十师兄? 她那失踪多年的十师兄啊,呵呵。 李昭宁借着衣袖掩去嘴角禁不住溢出的讥笑,她狠狠瞪了一眼云涧,又迅速压下眸中冷冽之光,遂转身复问师父:“师父,云涧已归,听霜可留下照看大师兄。可否应允我即刻动身前去?” 听霜见此,急得双膝跪地脱口而出:“主子!” 李昭宁回首喝道:“这是命令!我有云涧护着,你留下帮我照顾好大师兄,乖乖待我采药回来。” 听霜十岁起便被遣至李昭宁身边侍奉,十二年来未曾离开过片刻,此时命她留下照看他人,她实在难以接受。 但主子之命,万不可违。 李昭宁见她双眼通红,心下一酸。 她上前将听霜扶起,指尖借势在其手心快速轻点了三下:“这里更需要你,听霜。”她顿了顿,接着交代,“你好好照顾大师兄,若无要紧之事,不可打扰师父,知道吗?”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有敌。 听霜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她细细斟酌起主子的话语,回想方才主子对云涧的冷淡,她发现一切矛头都指向了......白掌门和云涧! 他们是敌?!只因如此,主子才特地强调要她照看大师兄。 听霜深知那二人修为深厚,任何一点异样都能被轻易识出,她必须马上沉下心来。 她须得万分小心,绝不能坏了主子的计策。 听霜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她一字一顿道:“奴婢遵命,定护得大师兄周全,不给白掌门添麻烦。奴婢静候主子平安归来。” 随后,她转膝对着白掌门又行一礼:“望白掌门应允!” 李昭宁明白她已会意,她转身朝师父跪下:“望师父应允!” 身后的云涧一同跪下。 师父缓缓开口:“也罢,此去路途遥远,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李昭宁温顺应道:“是,师父。” 自始至终,师父都未提及半句报仇之事,演技实在拙劣,真是令人发笑。 李昭宁的目光死死锁在师父掌心那枚白玉丸上,从色泽、香气、品相来看,确是白玉丸无疑。眼见着那手将药丸送入大师兄口中,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如此,便遂了师父老人家所愿。 李昭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恨意翻涌成潮,她唇角微动,对着师父的后背无声开口,字字淬着冷意:“师父,您可别让我失望才是。” 门下那二十五名外徒,还有八位师兄师姐的性命,她会一笔一笔,慢慢与他清算。 且等着瞧,看她如何见招拆招,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3. 巧识内奸 玉山阁已残破不堪,再无半分往日清宁。李昭宁最后望了一眼那断裂倾颓的山门,她不敢耽搁太久,旋即转身与云涧往山下疾行而去。 山路崎岖,落叶厚厚覆满小径,本是清幽宜人的下山之路,在这一刻却显得尤为漫长。 她足尖轻点,身形掠得极快,未敢稍停。 “杀———!” 果然,二人尚未行出山脚,喊杀声蓦地袭来,林间跃出几道黑影,手持刀剑,刀锋直指李昭宁后背。 李昭宁敏锐地回身避过,正伸手探向腰中玄鞭预备一战,身侧忽地掠过一道残影,云涧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小姐请于后方歇息,此处交予我。” 话音未落,数道凛冽的刀光夹着破空之声齐齐劈落。 云涧手掌轻抬,几枚蕴满了浑厚内力的竹叶自指尖急速飞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青痕,精准无误地朝一众敌人的眉心间射去。 扑哧扑哧。 那些黑衣人尚未做出下一步动作,便已闷哼着应声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杀招尽解。 云涧身形未动,缓缓收回手,瞥了一眼倒地的黑衣人,神色漠然,仿佛方才出手迎敌,不过是随意拂去几片落叶一般。 他转眸看向她,温声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动身吧。” 这般悬殊可怖的实力差距,令李昭宁暗自心惊,她对修练悟道、精进武力,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与前所未有的迫切之心。 惊异之后,她眼底渐渐凝满寒意,她在心中冷冷嗤笑。 师父以为凭着这一路追杀,便能迫使她饱受折磨,致使她的灵魂愈加脱离躯壳?是否过于小瞧她了,她向来与寻常女子不同。 然则,师父这般劳心费力为她安排的杀手,她若不好好利用一番,反倒显得她太不领情了。 所以,云涧的任务是保护她的身体?若她以身犯险呢?试探几次便知。 后来的时日里,李昭宁明令云涧不得随意出手灭敌,只许他在危急关头营救。她执意独自迎敌,说是为了在一次次厮杀中积攒经验,磨砺武艺与心性。 云涧无法违抗命令,只得沉声应下,可每逢刺客将至,他总会提前给李昭宁传去讯息,待刺客现身,他又隐于暗处,指尖凝力,以竹叶为刃,悄无声息间断去其中数人的手脚经脉,为她卸去大半凶险,降低了应对难度。 李昭宁身上那股对自己的狠劲,全然不似一个贵族嫡女的做派,她对敌时丝毫不顾自身安危,亦或是笃定自己身后始终立着一个高手——云涧。 她的招式凌厉决绝,手中长鞭夺命干脆,杀人的手法日渐娴熟狠辣,竟隐隐有了几分云涧身上的杀伐风骨。 云涧一路看得心惊,他以不同身份在她身边“相伴”多年,知晓她素来认真的性格,她从不偷懒落过功课,但也未像如今这般。 他既惊讶于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也感叹于她在武学上展露的非常人一般的天赋。 他身负监护李昭宁的任务,禁言咒的存在、阿澈的安危,每一样都迫使他不得不遵从师父的安排,他别无选择。他只当自己是对她多出了几分不忍之心,才执意要护她周全。 他此刻尚不知晓,这份多年前便悄然滋生的对她下意识的袒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恻隐之心。 又过了数日,李昭宁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她给云涧下达了最后通牒,严令禁止他擅自出手,更不许提前警示,只许在一旁静观,理由是任她借用这真实的博弈过程来淬炼自己。 云涧垂首不语。 见此,李昭宁也不再逼他,她主动开口,要求他在观战期间不时指点几句。 云涧点头应下。 这倒让李昭宁有些疑惑,她知晓云涧的性子,他向来说一不二,不至于耍花招。但他竟任由她这般精进修为也不加阻拦吗?可先前明明又不让她出手。莫非,只是为了装得更像护卫一些? 她对云涧身负的任务开始好奇起来。 李昭宁还尝试练习云涧的暗器手法,可惜天资有限,她练了许久始终不得要领,遂作罢。 云涧总在不经意间寻来一些清甜多汁的野果,又趁着歇脚的空档,独自步入荒山深处猎来野味。 李昭宁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令他当面用银针验过毒后,再将食物递与她。 他从不多问,只埋头依言照做。 夜间时分,山林间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便燃起篝火,俯身将剥皮去筋过的野味立于烈火上炙烤,有时是肥美多汁的山雉,有时是肉香醇厚的野兔,亦或是鲜香可口的鱼。 李昭宁坐在火堆旁,望着跃动的火苗一点点将食材烤得金黄焦脆,枯枝在火间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时溅起细碎火星,浓郁的香气一层层飘散开来,这一幕渐渐成为她这一路奔波里最为期待的时刻。 为了赶路,他们既不入店投宿,也不借住民宅,一路行至何处,便就地寻一处安稳之地歇脚。 经此一顿奔波辗转,李昭宁原本肉嘟嘟、带着稚气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瘦削下来,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身上增添了不少伤痕。 …… 历时半月,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绝地崖。 绝地崖并非孤峰,而是一道被天地生生劈裂的山脉。对峙的两座山峰矗立于云海缭绕之间,中间裂谷深不见底,终年寒雾自谷底翻涌弥漫,一座木质搭建的桥梁凌空横跨,将两岸连在了一起。 李昭宁沿着崖边尚未走近,便被远处黑压压跪着的一群人给震慑住了。 “绝地暗卫营二十四士,恭迎小姐,掌教大人。”声音响彻山间,留下一缕缕回音环绕。 “?”李昭宁装作不知,困惑地看向云涧,又假意明白过来。 师父他老人家的算盘珠子真是响得都快崩到她脸上了。这第一程便直奔父王的领地,拿她当枪使呢。 既如此,那正好替父王清一清暗卫营里那吃里扒外的东西。 只是该如何当着云涧的面,不动声色地拔掉暗桩呢?倒需细细盘算。 她轻轻点头,摆手说道:“免礼,起来吧。” 二十四士见此,心里都有些讶异,本以为只是来了位养在深闺的娇娇小姐,观她这泰然自若的反应,想来并非是个绣花枕头。 他们对她少了些轻视之心。 云涧是祁王钦点的掌教,是绝地崖说一不二的狠辣传奇,于暗卫营上下而言,没有他的指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片死寂过后,二十四士为首之人微微抬眼向云涧请示。 云涧眉头一皱,手心弹出的竹叶蓦地嵌入那人身前的石地中,他冷冷地说道:“怎么,还要小姐亲自请你们起身吗?回去各领罚三十杖。” “是,属下知罪。”众人忙行礼退下。 为首那人上前请示:“小姐,掌教大人,洞府已置妥,可要进府中稍作歇息?” 李昭宁马上说:“不必麻烦,我们采完药便走。” 云涧明白她“迫切”的心情,他劝道:“小姐,悬天雪莲位于崖壁下方的石缝中,崖下常年瘴气环绕,毒虫猛兽众多,危险性极强,连我一人下去,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此时尚不是采药的时机,唯有午时,烈日当空将瘴气挥散开来后,方适合下崖采药。” 最终,李昭宁“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二十四士皆察觉出云涧对这位嫡二小姐异常恭敬的态度,纷纷认为这是一位手段了得的贵人。 李昭宁并未立刻前往洞府,她命为首那人为他们引路,不疾不徐地在营地各处转悠起来。她每到一处都看似随意地驻足查看,实则是在悄悄观察暗桩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 她停在了一片用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跟前。空地上,众人正挨坐着,或低头整理衣物,或闭目休息,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有懒散之相。 “这里是营地的领罚处。”身后传来云涧的声音,他轻声为她解释道。 众人赶忙起身行礼:“参见小姐,掌教大人。” 李昭宁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她语气亲和,似无半分他意:“不必多礼,大家都是父王的精卫,平日训练严苛,吃了不少苦。我此番下崖采药,正好替父王视察一番营里的境况,来日若有机会,也好替大家向父王多讨些赏赐。” 二十四士是在崖上荒林里熬过了十年的厮杀对决后存活下来的人选,他们在被任用之前,要日复一日地在崖上的不同秘境里锤炼。他们没有固定的住所,要么席地而睡,要么睡树干上,又或是山洞里。 他们大都是孤儿出身,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从未有人这般体恤他们,更何况是堂堂祁王嫡女!这位小姐的言语深深打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他们内心藏着的那份盼着能得到祁王赏识,盼着能同掌教大人一般被真正看见的期望,在此刻仿佛如愿了。 他们郑重地躬身行礼道谢,眼里真挚而明亮,他们一改之前的态度,对这位小姐发自内心地敬重起来。这位小姐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周身气度,竟有祁王之风。 李昭宁脸上笑意未减,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 众人神色皆趋于一致,唯有一人透着细微异样——他嘴角的笑意生硬,指尖在不自觉中攥紧,带有轻微防备之意,与其他人真诚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 锁定。 李昭宁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她未露半分波澜,只暗自将那人的模样记下,遂转身离去。 歇息的洞府位于高坡之上,旁侧有溪流蜿蜒而下,潺潺水声不绝于耳。洞口垂着布艺幕帘,洞内石壁平整光滑,石桌石凳、木床等陈设一应俱全。 李昭宁仰躺于木床之上,她盯着被打磨得发亮的洞顶,回想这半月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恍惚间竟有些失神。 云涧盘坐于床侧不远处的地面,他垂眸敛去神色,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她。 4. 幽情乍醒 云涧用余光瞥去,只一眼便又收回。 睫毛纤长微翘,鼻尖微微下敛,鼻梁端正,线条柔和舒展,唇形饱满,下颌微收,衬得侧脸轮廓清晰分明。 烛光照射出来的阴影在她带着几分英气的侧颜上摇曳生姿,将她的那份沉静与坚毅,照映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极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陌生而奇妙的悸动之情在胸口如浪花一般层层叠叠地荡漾着,荡得他的心头一阵发软。 那愈发强烈的悸动像是黑夜中突然炸开的烟火,震得他周身血液翻涌沸腾,火光扫尽他心中未曾窥得的黑暗角落,照射出深藏在其间的记忆碎片,过往他们朝夕相伴的点滴光景在眼前飞速浮动,丝丝缕缕,渐渐填满心尖。 兀自出神时,耳畔突然传来李昭宁清脆的声音:“这二十四人,你都熟悉吗?” 云涧像被抓了包的小猫似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遂起身回禀:“熟悉。”脸颊微微发烫,语速比平日里慢了半拍,他按捺住心中的异样继续道,“这些人皆是无家世牵绊的孤儿,他们来历清白可靠,在暗卫营十余年,历经多重考验方留用。” “你也是孤儿吗?” 李昭宁一语中的,竟问在了他无法言明之处。 从他留在祁王暗卫营里的卷宗来看,他确是孤儿。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尚有一同胞弟弟,名唤云澈。 他们二人自幼便被师父收养,阿澈常年被师父安置在后山休养,而他则随侍身侧。 而后,他在师父的安排下,成为玉山阁门内第十名弟子。可十二岁时,他又被遣去暗卫营,师父命他两年之内夺得掌教令牌,并成为李昭宁的贴身护卫。 阿澈自小体弱,险些成了弃子,他跪在师父面前苦苦哀求,许诺此生必俯首听命,才换得师父对阿澈网开一面。自那之后,师父把药丸给了李昭宁,也停了阿澈的药。 未曾想,断去那药之后,阿澈的身子反倒日渐强壮起来。 这丹药似乎透着些许异样,他心底渐渐生出疑虑…… 师父对他下了禁言咒,但凡涉及师父谋划之事皆不能言,若有违抗,将当场七窍流血,灵魂破碎而亡。 思绪回转间,他发觉竟已陷入这从未有过的无措之地。他不愿朝李昭宁说谎,亦无法道出实情。 烛影幽然,映得身着墨色劲装的他身姿愈发挺拔,男子玉容清俊冷冽,此刻有些颓然地垂下头,目光沉沉凝聚于地面之上,他薄唇紧抿,良久不言一语。 李昭宁半晌未闻应答,不由疑惑地转头望去,一眼瞧见他这幅模样,顿时觉得有趣极了:“是不方便说?”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依旧垂着脑袋只盯着地面瞧。 李昭宁看得明白,他为人坦荡无伪,是个不愿欺瞒,更不屑于扯谎之人,如此品性本是难得,可偏偏投错了主、站错了队,着实令人惋惜。 她不再追问,又命云涧将二十四人的底细尽数禀明,他一一细说,言无不尽,分述各人时,语气客观平淡,未有一丝偏颇。 观其言语,似乎对暗桩之事并不知情。 夜深人静,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声伴随着潺潺流水的清响交织着入耳,李昭宁枕着这片悠悠自然之音缓缓坠入梦乡...... 云涧悄然收回停驻已久的视线,他抬起手,有些茫然地按住心口,试图将那猛烈跳动的频率压制下来,生怕这雷一般的心跳声惊扰着她。 他对李昭宁的情,如那池中蓄满花苞的红莲,在某个瞬间,花瓣层层舒展,倏然绽放,将那花芯里裹藏着的深情爱意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他垂眸静静地望着地面,任由这一份汹涌的爱意如浪一般在心口不停地翻滚、淹没,直至渐渐平息。 片刻过后,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眼底只余下温热与笃定的清明。 再度回望,云涧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他无声行至床沿,俯身拾起被她踢开的被角,轻柔地替她掖好,又静静伫立在旁,垂眸凝望片刻,遂悄然退回原地,闭目凝神,调息运功...... …… 翌日清晨,这位嫡二小姐在二十四士心中的形象又有了进一步翻天覆地般的转变。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李昭宁已同云涧在营中练武场交手对招。 一旁静候的二十四士惊讶地望着,她出手凌厉,招式利落,且进退之间沉稳有度,周身尽显杀伐之气,这是久历生死才能锻造出来的强者之风。 他们开始为先前那份轻视之心而感到羞愧不已,众人望向李昭宁的目光顷刻间被满心的敬意与臣服尽数填满。 李昭宁将众人的神色变化俱收眼底,她不慌不忙地行至一旁,才示意云涧接过二十四士领头之人呈上的急信。 急信以蜡丸的形式呈现,她指尖轻转,凝神细查蜡丸四方各处,确认封蜡完整无损后,方将掌心收拢,将蜡丸捏碎剖开,从中取出绢纸。 祁王称已自师父那知晓灭门采药之事,心中满是牵挂与不安,正暗中追查玉山阁灭门的幕后主使。他命二十四士充作贴身护卫,护她前行,并叮嘱她将剩余药材之名如实告知,以便他即刻派人前往寻找。 眼下形势未明,李昭宁不愿祁王有太多动作,她唯恐父王过多插手此事,反而正中师父下怀,更怕他因此落入圈套,被师父与同谋之人设局构陷。朝中万事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愿至亲之人在不明中陷入险境。 暗卫营是父王藏于偏山辟地中为自己谋划的秘密武器,却不知早已暴露在外,只这一点,便能成为朝中重臣弹劾他的绝佳理由。 师父及同谋者此时仍按下不表,恐怕在积攒着更为致命的杀招。 该如何暗中警示? 李昭宁将绢纸叠好收于腰间悬挂着的碧绿如意纹锦囊中。 这封密信将成为拔除营中暗桩的上好契机。 忽有暗卫快步前来,他躬身禀报称到了下崖的最佳时刻。 云涧欲独自下崖采药,被李昭宁连声回绝。 三味药材之中,以悬天雪莲最为珍稀难觅。此莲生于绝地崖下的石缝之中,汲天地万物之灵气,百年方开得一朵,曾引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奈何崖险路绝,前赴者多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悬天雪莲又被称作“绝地莲花”。 而后,祁王察绝地崖地势险要,地处偏远,便将这一带一并纳入掌控,对外只称开山造林,实则暗中辟作培养暗卫之营地。自此,远赴崖下采药的热潮才渐渐平息。 悬天雪莲生性极脆,若不使用独门采摘手法,极易致其顷刻损毁。 况且,云涧越是阻拦,她越要反其道而行之,是以,这味药非得她亲自采摘,方能安心。 今日之莲,她势必拿下。 …… 可她绞尽脑汁也不曾想过,即便换了一世,她那恐高之症依旧分毫未减。 她立于崖边朝下望去,只见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有凉风低吟,轻轻拂过崖壁上的枝叶藤蔓,簌簌的细碎之声在空寂的山间漫开。 她的双腿有些无法克制地微微抖着,头皮一阵发麻。 这时,身边的云涧伸出手来:“小姐,我带你下去吧,得罪了。” 随后,云涧脚尖一点,单手将李昭宁环腰揽住,另一只手紧跟着握住崖壁上一条枯藤,借力带她向下掠去。 李昭宁绷紧了全身,下意识想挣脱,心里却清楚她别无选择,末了,她有些僵硬地攥紧云涧的革带,只盼着能快速抵达安全之地。 感 受到怀中少女散发的清浅气息,云涧心下蓦地一滞,耳边不觉发烫,他不敢分心,强自稳住身形,将翻涌的悸动掩于心底。 少顷,他们站稳在悬崖间突出的一小块空地上,碎石不时自身侧坠入崖底,崖壁上攀延的藤蔓和枝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李昭宁紧紧扒着崖壁,双眼在周边四处寻找。 云涧指着不远的下方说:“在那。” 只见一簇通体晶莹的莲花静静地盛开于崖下方一处倒悬岩突出之处,它周边的崖壁上竟寸草不生,而通往那的路仅一条半足宽的石棱。 石棱的表面泛着水汽一般的光泽,上方是光秃秃毫无抓握之处的仰角岩壁。 李昭宁感受到崖底上翻着扑面而来的潮湿之气,她伸手缓缓握住腰间盘着的药锄。 “小姐,切莫往下看。”身边传来云涧低哑的声音,“听闻下方常有毒蛇出没,务必小心。” 不知在阁里扒来解毒丹是否管用。 李昭宁掏出一枚递给云涧,心里微有些不舍:“解毒丹拿着,万一中招了马上服下,我先下去。” 说罢,她提起气往斜下方一跃,脚尖在崖壁上轻点助力,施施然落在了石棱边缘。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散去内心传来的恐惧,随后将背部紧紧贴向崖壁,慢慢往前挪了挪。 只听见上方呼啦一声轻响,云涧轻轻落于她身后。 脚下的石棱突然裂开,碎石哗啦一下往崖下砸去,李昭宁猝不及防,重心微微向前扑去。 “啊———!” “小姐———!” 一只微凉且带着薄茧的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云涧咬紧牙迅速发力,俩人再次紧贴着崖壁,她这才稳住了身形。 真是惊险至极,心跳快得几乎要破出胸腔,李昭宁轻声道谢。 稍稍定了定神后,她坚定地缓缓挪步向前。 悬天雪莲完整的呈现在两人眼前,晶莹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花心,再仔细一看,可以看到花心处透着淡淡的红色光泽。 她突然瞳孔一缩——— 嘶嘶——— 一条莹白色的细蛇在悬天雪莲的下方盘踞着,白色的鳞片与灰黑色的崖壁形成鲜明的对比,三角状的头颅微微抬起,血红色的蛇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别动。”云涧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白蛇对动静极为敏感,此时他们进退两难。 但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悬天雪莲势在必得。 云涧轻声说道:“小姐,我引开,你摘,请一定小心。” 李昭宁点点头,一只手紧抓着药锄,她控制着身体缓慢蹲下。 咻——— 云涧朝白蛇弹出一片竹叶,清脆的声响在崖间回荡。 白蛇身形一扭敏捷地躲开了攻击,它猛地弹起,颈部骤然扩张,发出尖锐的嘶鸣,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云涧扑去。 霎时,李昭宁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探,手中药锄一勾一旋,悬天雪莲连带着寸许根茎便被完整地剥离出来,顺势落入她腰间张开的药囊中,她快速收起药锄,单手将药囊开口束紧,整个过程仅在须臾之间。 白蛇察觉到李昭宁的动作,倏地扭头朝她嘶鸣,未等云涧再有动作,它忽然身形一僵,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砸向崖底。 “竟是共生关系。”李昭宁轻叹。 咔嚓咔嚓——— 脚下石棱传来细碎的声响。 “走———!”云涧急声低喝。 他们加速往回挪动,脚下石棱碎裂的声音愈发强烈,已然支撑不住开始哗啦啦往崖下坠去。 云涧提气纵深往上一跃,他来不及喘息,当即扭头伸出手低唤:“快———!” 5. 墓室之谜 李昭宁紧紧抓住药囊,她深吸一口气,足尖在石棱面上轻轻一点,身形骤然腾空,即纵身向上跃起。 脚尖将一脱离石面,耳边倏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脚下的石棱彻底崩裂,连带着崖壁上附着的碎石与土块争先恐后地往下滚落,一头坠入底下翻涌不息的云雾里,那探不到底的深渊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于无声中吞噬所有。 她笔直着目光,丝毫不往下一眼,用力抓住云涧递出的大手。 云涧猛地一把拽起她,还来不及收势,两人便被势头连带着滚向后方的崖壁,即将撞上的瞬间,云涧忽地拧腰转身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他的肩胛狠狠撞了上去,云涧闷哼一声松开双手。 李昭宁下意识扶向身侧的石壁,正欲起身,掌下石面陡然下沉。 轰隆隆——— 她霎时被身侧传来的异响摄去心神。 原本布满荒草杂藤的崖壁,在一阵剧烈的震荡中缓缓向右移开,露出一节漆黑狭窄的通道。潮湿霉腐的气息裹挟着阴浊之气刹那间鼓涌着扑面而来,李昭宁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云涧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护于身后,他警觉地扫视前方,片刻后,沉声禀道:“小姐,这石壁之中竟藏着一道暗门,观此通道形制与其散发出的气味,推测是一处墓穴。” “应当是我不小心触碰到开门机关了。”李昭宁神色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她径自打量起墓道四周。 她提步向前,目光缓缓扫过墓道入口,石壁上厚厚地覆着一层青灰与暗绿色交融的霉斑,石缝之间堆满细碎的灰尘,通道深处一片漆黑幽寂,充满诡异的气息。 “小姐,这墓穴尘封多年,内里虚实难辨,若贸然闯入,亦乎有违礼数,不如我们就此离去,以安全为重。”云涧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些许担忧。 可李昭宁却执意反道而行之。 她望着那墓道,遂稳步向前走去:“此门因我而开,想来绝非偶然,相信内里必然暗藏机缘,进入探探无妨。” “是,还请小姐允属下先行探路。”云涧自怀中掏出烛火。 “走吧。” 墓道入口狭窄逼仄,步至其内,更觉石壁低矮,那石壁的高度堪堪到她头顶一寸。 身前云涧身长七尺有余,只得躬身前进,遇着石壁蜿蜒曲折之处,他的肩头无可避免地轻轻擦过石壁,在寂静的墓道中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二人静默着行约数十丈后,顿觉内里的空间变得宽阔起来。一道紧闭的石门赫然矗立于前方,而门前左侧约五步之处,一木质方形棺椁静静停置着,那棺木早已腐朽不堪,内里堆满残破陶罐器皿,棺木一侧斜卧着一具破碎的人骨,烛光照射下,骇人至极。 李昭宁饶有兴趣地察看着,神色如常,眼里亦不见半分畏惧。 云涧悄然往身后退去半步,将她与一旁的森森白骨隔离开来:“小姐,前方是墓门,左侧之物应是陪葬器皿,这具骸骨,应当是殉葬守卫。” 说罢,引着她一同前行。 伴随着刺耳的搓磨声,石门在二人手中被缓缓推开,灰尘自石缝中稀稀疏疏地散落下来,弥漫于空气中。 “咳咳……” 入目的,是一四方规整的空地,地面以整块青石铺砌,石面上镌刻着卷云纹图案,纹路观着精致繁复。 “墓主人身世定然不凡。”李昭宁看得啧啧称奇。 云涧点头称是。 空地四方皆有一道石门,二人停下脚步。 李昭宁略一凝神,便凭着直觉,坚定地朝正前方那道门走去:“云涧,我们先去这里瞧瞧。” “是,小姐。”他紧跟于身侧,全身肌肉紧绷,一脸戒备地环顾四周。 咔嚓。 忽然,一声轻响自二人脚下传来,电光火石之间,地面如同棋盘一般错动开合起来,青石砖开始飞速挪动。 李昭宁被脚下挪动的石砖连带着送进正前方那道石门之内,而云涧却被拖移着疾速向右方挪去。 “小姐小心———!”云涧脸色骤变,身体扑腾着向前,伸手却只擦过她一片衣袖。 “云涧———!” 轰隆——— 云涧被送入右侧石门之内,石门飞速合拢,二人被硬生生隔离开来。 青砖运转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一切回归平静。 李昭宁身形轻晃,待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四方规整的石室之中。 墓室顶端镶嵌着一颗巴掌大小的夜明珠,将石室照耀得格外清晰明亮,而室内的中心位置,正悄然放置着一副画满橙黄卷云纹图案的黑色木质棺椁,棺盖已不知所踪。 “果然是主棺室,不知云涧如何了……”她低声喃喃着。 往后一看,只见身后的石门并未合上。 但她并不准备离开。 云涧尚未出来,而方才空地上的石砖大有乾坤,变幻莫测,若她此时贸然折返,还不知又会被送往何处。 她倒是不惧变故,只是一想到云涧可能因此陷入焦灼之境,想想也罢,还是静静立于此处,等候他出来吧。 想罢,她转眸环顾主墓室四周,见西侧堆置着大量铜铁兵器,铜戈、弓箭、矛戟、铁剑、叉刃等一应俱全,凌乱地堆叠在一起,而东侧则垒着一些青铜器皿,鎏金铜杯、铜玉卮、铜壶、单体铜熏炉等等,层层叠叠,竟如小山丘一般,这器物之丰、品类之全,已然远超寻常墓葬规格。 李昭宁望着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心下不由一震,她暗暗推测墓主人的身份必是王公贵胄,身世显赫之极。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把斜插在器堆中的铁剑吸引过去,她不敢大意,一步步缓缓向西侧挪动。 呼——— 并无异样。 她随即俯身凑近细细察看。只见那铁剑周身覆满斑驳锈迹,剑首圆润如半球,剑柄宽约两寸,剑格两端镂空雕琢卷云纹图案,纹路婉转流畅,往下则是珠粒般纹理的剑璲,整柄铁剑斜倚在兵器之间,粗看其外形似与旁侧铁剑并无二致。 不知为何,像是有一道无声的召唤自那剑身缓缓而出,执拗地牵引着她不断向前探去。 李昭宁无比清晰地明白此时万事皆须谨慎而行,但她的指尖却开始不受控 制地抬起,缓缓伸向那生锈的剑柄,冰凉的铁锈气息在她的鼻尖蔓延,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极寒之气顺着径直窜入体内,她眼前的一切扭曲着旋转起来。 耳边响起模糊的人声,李昭宁只觉身形一轻,灵魂像是被强行抽离身躯,一头扎进一片混沌光影之中——— 一百二十年前,禹南国穆術王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被百姓传颂于天下,世人皆称赞其剑术超凡,修为精湛,尊其为当世剑圣。 后有传言曰,天下第一打铁圣匠倾毕生心血,为其铸就了一把绝世神剑,名谓寒月,更有江湖秘闻流传,称此剑乃王者之剑,得寒月者,可一统天下。 此后一段时日,穆術王倏忽消失在江湖之中,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人知晓他的踪迹。而那位为他铸剑的打铁圣匠,也在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江湖为之震动,百姓无不扼腕叹息,暗中议论纷纷,众人皆将那矛头指向一人,穆術王的亲弟弟———南禹王。 因着穆術王自小不恋朝堂之事,一心习武,南禹王便成为了众人眼中既定的储君,但随着穆術王在民间声望渐盛,朝中大臣察觉到天子的摇摆之意,朝内局势开始动荡不安。 寒月剑乃王者之剑,得之者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穆術王失踪、打铁圣匠满门被屠,最有动机、最有实力的,便是这位野心勃勃的南禹王。 天子素来偏爱穆術王,方才容他抛开身份地位,纵情行走江湖。朝中众臣本料定他早已无缘储君之位,未曾想如今这局势似乎在发生转变。后有密报传出,称天子于前些日子已暗中遣人,欲召穆術王返京。 这倒与穆術王失踪一事对应起来。 可未过一月,天子猝然薨世,尚未来得及言明传位之人,只留下一朝众臣茫然四顾。 值此关键之际,穆術王忽然现身朝中。朝野皆以为他意欲争夺储君之位,可他却当众俯首,奉其弟弟南禹王登基即位。 后来,民间渐生流言,称南禹王得位不正,非正统之君,唯有手持寒月剑者,方能安定天下。 流言在无声被悄然压下,世间无人再敢轻谈此事。 可事情将将平息未过三日,风波又起,穆術王突发恶疾、骤然离世的消息传遍天下,世人心中皆有揣测,却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穆術王下葬那日,王府贴身管家毅然殉葬,府中婢女护卫,皆捧着管家交还的卖身契挥泪而去,一时间,王府大乱,府门大开,有人亲眼见到数名锦衣侍卫闯入府中大肆搜寻,似在寻觅什么重要之物。 而后,又有传闻流出,称那寒月剑不过是虚言唬人罢了,世间不曾存在过。 久而久之,百姓渐渐不再提及穆術王,而那段曾经轰动天下的往事,终究化作了一缕尘埃,无声消散于岁月之中..... “姑娘,姑娘?回回神。”耳边蓦然响起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李昭宁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虚影渐渐凝实,她惊觉自己竟飘浮在墓室半空之中,而身后,她原本的身躯正僵在原地。 她扭头向声源方向望去,一身着金丝玉衣的束发青年霍然立于她身前——— 6. 秘境机缘 束发青年浓眉阔目,面容刚正,一身奢华至极的金丝玉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脚着赤舄礼鞋,负手而立,在棺木上空与她身前来回晃荡。 “我......是死了吗?”李昭宁有些错愕。 青年男子闻言放声大笑,随后,他面对着她坐于棺木边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知你。” “前辈请说。”李昭宁左手抱拳举至眉间,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今夕是何年?当今天子,姓甚名谁?”他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灼灼地问道。 “现下正值西元五十一年,此地乃西元国国土,天子名讳,不敢妄言。” “哦......也罢,那么,禹南国何时灭国的?” 此人必是穆術王,而门口的那具骨骸当是那贴身管家无疑。 望着他稍显急切的眼神,李昭宁有些不忍,却也还是如实告知:“约莫一百二十年前南禹王即位,未经半载,举国内乱,敌军趁乱围剿,最终,国主自缢而亡。”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这段是书中原话。” 穆術王有些怔忪,未几,他苦笑着说:“真是造化弄人呀。” 他向来只爱江湖的烟火气息,对权势地位嗤之以鼻,他知晓弟弟的谋算,选择主动将其送上国主之位,可却因此葬送了自己,更害得国家倾覆。 “此刻你只是灵魂出窍,并非身故,而你方才所见的一切是我的记忆残影。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我便是那穆術王。”穆術王愣愣地看向那把铁剑,少顷,目光转向她,“姑娘,你喜欢这把剑吗?” 李昭宁轻轻点了点头回道:“它外形看似普通,可在我眼里,甚是特别。” “好眼力,此剑名寒月,它与你有缘,便送你吧。”穆術王不以为意地说,话语间仿佛不过是赠了一寻常之物。 李昭宁陡然获赠如此稀世名剑,一时间难以置信,她连连摆手:“前辈万万不可,寒月剑乃世间独有,晚辈岂敢轻易用之,不可不可!” “再好的佩剑,若弃之蒙尘,也不过是一堆废铁。”穆術王引着她往铁剑而去,“更何况,实际是它主动引你进来的,是寒月选中了你。” 他轻轻抚摸剑柄,感叹道:“遥想当年,觊觎它之人数不胜数,因它而丧命之人亦有之,可谁也未料到,此剑外形竟与寻常铁剑无异,也因如此,它才能侥幸避开不轨之人,保存于此处。” 李昭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手中的寒月剑,她的内心深处对这把剑充满了渴望,她对他们之间的双向选择而感到不可思议。 但她心中更为忐忑,唯恐此剑蒙尘于她之手,况她剑术平平,实在配不得这般利器。 穆術王将寒月连剑鞘拔出,以双手轻轻捧着剑身,遂转身递与李昭宁,他心里万分不舍:“姑娘,寒月便拜托你了!” 李昭宁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剑身,寒月剑骤然簌簌作响,传出微弱的嘶鸣声,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喷涌而出,她的落发被吹得漫天飞舞。 眨眼间,她便置身于一片白茫茫之中,四下寂静无声,放眼望去,一望无垠。 一人手执着剑自远处疾速飞来,飘飘若仙。 “穆術王?” “欢迎你来到寒月秘境。”穆術王爽朗地笑着,缓缓落于她身前,“你可愿承袭我的剑意?” 眼前的穆術王与方才墓室中的,又好似有些不同,此时的穆術王一身江湖豪侠之气,眼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带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而方才墓里的那位则更显沉稳,眼里带着沧桑与悲凉之意。 李昭宁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充满困惑,她分辨不出这其中的真伪,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穆術王好似瞧出了她的疑虑,他瞬间沉静下来,垂眸望向剑格,指尖在剑璲上来回摩挲,像是与寒月剑在对话一般,轻声说:“我是尘封在寒月剑里的一缕残魂,室内的,是我的一魄。一百二十年前,我被至亲设计害死,无故殒命,是执念让我选择留在此间。” 他说这世间有些许人,因死后,灵魂在人间残留的执念太深,那过深的执念交织成无数道细线,硬生生隔断了它通往来生的路,他们甘愿化为一缕残魂,携带着记忆残影,停驻于生前之物中,迟迟不愿离去。 记忆残影,是残魂的一生之述。 若残魂之力相对强大,便能自生秘境,如他此刻一般。 一百二十年来,他沉醉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静静等待那最终消散之日,未曾想到,在这一日,寒月忽然嗡鸣不止,似含万般期待。 它感受到她的气息,一步步引她而来。寒月本是至清至傲之剑,所择之人,断无差错。 “我比其他残魂幸运,我因寒月而遇到了你。姑娘,接下我的传承吧,携着我的寒月重铸锋芒,承着我的剑意,行济世之道。”他望着李昭宁恳切地说。 李昭宁左手以掌碰右拳,举至头顶,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她敛容正色,朗声答道:“蒙穆術王不弃,我愿承此剑意,以心为鞘,以身为刃,不负寒月之巅,不负您的期待。” 声音在荒地中来回震荡,她字字铿锵有力,神情坚毅凛然,眼里的那份赤诚之意,令人为之动容。 穆術王眼含热泪,神色似哭还笑,带着几分释然:“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忽有雪花飘落至她眼前,缓缓覆上睫毛,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捻去,雪花霎时消散无形,却在指尖留下浅浅热意。 李昭宁心下感到颇为诧异,正凝神感受着这片雪花的玄异时,漫天飘雪接连着砸向地面,在接触地面的刹那融于天地之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温热,煞是玄妙诡谲。 穆術王举起左手,他手伸一指,缓缓穿过片片雪絮,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顷刻间,朔风乍起,皑皑白雪皆化为虚无,一抹强光倏地没入她眉心,无数光影在她眼前飞速交织更迭。 “姑娘,摒除杂念,抱元守一。”穆術王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李昭宁点了点头,她凝神纳气,任由光影所携的功法绝学尽数汇入体内,再牵引着慢慢炼化,直至吸收…… 待她徐徐收势,睁开双眸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穆術王那饱含欣慰的神色:“姑娘天资卓绝,竟有如此悟性,我果然没选错人呀。” “师父在上,请受我一拜!”李昭宁倏然双膝跪地,俯身叩拜。 “好……好啊,如此,我已无憾。”穆術王抬头仰望苍天,潸然泪下。 须臾之间,秘境在刺目的光芒中剧烈 震动起来,李昭宁下意识遮住双眸,猝不及防地,她透过指缝看见,穆術王的身形竟然在这片轰隆的声响中变得虚无飘渺,蓦然消散于白光之中。 “师父———!”她隐隐意识到些什么,却不愿相信,她试图唤他现身。 秘境在这场惊变中轰然塌陷,分崩离析,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一股莫名的吸力凭空而生,忽地将她拽离原地。 她奋力睁开双眸,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手上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触感自掌心传来,低头一望,寒月剑正安然置于手中,再次环顾四周,她恍然发觉自己已身处墓室之中,灵魂重归躯壳。 “执念得解,故残魂消散.....”李昭宁怔怔地望着剑身,她鼻尖一酸,一股悲凉之意霎时涌上心头,泪水已然决堤,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向剑身。 忽然,耳畔传来穆術王缥缈的声音:“别难过,姑娘,谢谢你,让我终得解脱......” “把玄鞭处理了吧,上面附着了得以剥离魂魄的气息,小心身边之人......” 李昭宁无法自已,她双手抱紧寒月剑,也不管他能否看见,只一味点头答应。 “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吧,你答应我,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昭宁忙不迭地点头道:“师父尽管吩咐,弟子皆能做到,万死不辞。” “我的管家当年悉心为我料理后事,又毅然选择以身殉葬,如此赤胆忠心之人,不应沦落为守门者,姑娘,能否替我收拾他的骸骨,以我身侧青铜玉器为冢,将他厚葬于我身旁......” 他的声音愈发衰弱。 “请师父放心,弟子必不负所托!”李昭宁将寒月剑轻轻落于地面,纷乱的气息渐趋平缓。 她抬手拭去颊侧泪痕,面朝棺木而立,深深行了一礼。 “当年打铁圣匠打造的,其实是双剑.....双剑合璧,必能发挥最大……潜力……” 声音彻底消散。 轰隆——— 身后传来石门开合的声响。 “小姐———!” 话音未落,云涧已飞速落于她身侧。 他被关在了东侧耳室之中,室内呈狭长矩形构造,中心处堆叠着不少礼乐仪器碎片,他摸遍了所有石砖,均未能找到任何机要之处,正当他预备徒手扒门之际,石门大开。 期间不过一刻方景,却是他此生最为煎熬难捱的时光。 墓室内部诡谲多变,他不敢细想,若是小姐遭遇半分不测,自己心中该是何等的悔恨与自责。 李昭宁并未作出回应,她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棺木发呆。 见此,云涧心里更加慌乱不安起来,他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又像是害怕惊扰了她一般,他压着声问道:“小姐遇到何事了,为何这般神情?可有受伤?” 她勉强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又倾身拾起剑回道:“无事,随我去墓门口,将那具遗骸收敛至此吧。” 云涧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眼底的怅然,他不再多言追问。 他悄然扫视她周身,细细确认她并未受伤之后,方收敛心神,沉声领命,随即步至她身前,默默地引着她一路折返而去…… 7. 夜宴收网(上) 主墓室门前空地上,青色石砖彻底陷入沉寂,二人步至中点时,李昭宁突然开口:“不会有机关了,放心走吧。” 云涧应声表示知晓,却始终与李昭宁保持着半步距离,他的右手固定于身后,掌心张开朝向后方,左手持烛火,谨慎着步步前行。 一路畅通无阻。 四下寂静无声,二人行至与墓道衔接的石门门口,李昭宁轻声示意他停下,紧接着,她缓缓步至骸骨跟前,垂眸凝望片刻,忽地俯下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见此,云涧亦紧随着她,一同俯身而下。 李昭宁并未打算告知他秘境之事,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烛火,吩咐道:“云涧,暂且以棺中陶盆放置此骸吧,务必拾掇齐全。” “是,小姐。”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恐怕这失联的一刻钟里,小姐那边是遭遇了些什么,思及此,淡淡的忧虑悄然环绕心田,他不知该作何慰藉,只能静静相守,盼望着她能早些开怀。 他蹲下身子,在木棺中细细挑选了一开口较大、较为完整的陶盆后,俯首轻轻拾起骸骨碎片放置其中,又将地上已经碎落成渣状的骨灰掬起。 墓道之中浊气沉沉,待再三确认一切均已清敛完全后,他的额间早已沁满薄汗,他紧紧环抱着陶盆,亦步亦趋地随着李昭宁的步伐,往主墓室走去。 在李昭宁的示意下,他将陶盆轻放于主墓室的棺木一侧,又接过她手中的烛火。 正待询问时,她已屈膝蹲下,并亲自上手将身旁堆叠的青铜玉器拨弄出一个盆状的凹槽,随后,她一把抱起那陶盆,轻轻放置其中,又亲自将青铜玉器覆上,结结实实地裹成坟包状。 坟包方铸成,她身后负着的寒月便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嘶鸣声在寂静的墓室中引起阵阵回响。 李昭宁垂眸敛去眸间倏然升起的一股热意,她的内心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是穆秫王最后一魄在与她做最终的道别。 这位曾经豪气侠情的剑客,他一生痴迷剑道,本该畅意行走于江湖,完成心中的理想之志。 他以为主动退让便能免去一切纷乱之争,百姓亦能因此免遭牵连,可他低估了民意,也低估了弟弟的野心,皇权之争终是与江湖之情不同。 而此刻,他夙愿已偿,望着墓中的一切,他轻轻勾起嘴角,彻底消逝于无形之中...... 轰隆隆—— 墓室骤然开始摇晃,青砖在剧烈的抖动中绽出丝丝裂痕。 云涧心中大赫,他当即发觉不妥,只来得及道声“得罪了”,便一把扛起李昭宁一路往墓道疾驰而去。一切发生于瞬息之间,李昭宁只来得及攥紧腰间的药囊。 到达墓道跟前时,李昭宁猛地跃至石面,她分毫不敢耽搁,背后的云涧弓着身紧随着她一路狂奔。 轰隆隆的巨响自后方传来,墓室在晃动中彻底坍塌,崩裂之势迅速向墓道方向蔓延。在这片混乱中,二人皆未察觉到,云涧身后那未曾出鞘的墨剑正在响着极低的铮鸣声...... 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墓道,站稳于最初的平台之地时,方知天色已暗,李昭宁倏然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是已然被碎裂石块堆满的墓道,滚滚烟尘正裹挟着席卷而来。 “小姐,属下护你上崖!”云涧见她仍有些怔愣,心里万分焦急,他熄灭手上的烛火,还未等她回应,便熟练地抄过她的腰身,右手紧握枯藤,在崖壁一路借力而上。 经此一遭,李昭宁早已习惯了他的触碰,她默默地攥紧药囊,不眨一眼地看着飞速往下坠落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二人刚回到崖上,脚跟站稳,抬眼便见二十四士激动难忍的神情,他们眼光炙热,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恭迎小姐、掌教大人平安归来!” 李昭宁尚未作出回应,心口猛然一震,一股莫名自成的气息正急速流转于经脉之中,顺着四肢百骸翻滚着流窜,周身隐隐形成一股气流,衣袂无风而动。 云涧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声道出:“小姐,这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此时定不能乱,请立即坐下调息!”说罢,他示意众人退于三丈之外,随后,静立于她身侧守卫着。 李昭宁当即反应过来,她敛神闭目就地盘坐,运起内力徐徐推动着经脉间流窜的气息,一周天后,原本略微阻塞的经脉寸寸舒展,气息被推动着流向丹田,最终汇合旋转成一股漩涡在丹田中心轰然炸开。 她感受着内息在刹那间节节攀升,蓦地睁开双眼,十里之物清明辽阔,周遭的动静清晰可闻,郁结尽消,一身修为在无声无息间,稳稳踏入了新境界。 她眸色微凝,眼底闪过一抹清光。 这一切,恐与秘境相关。 残魂已然散去,而她亦不能再囿于这哀伤之笼了,当向前看,方不负于他的期望,亦不负寒月的选择。 李昭宁眼底的悲戚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毅然坚定的神色。 “恭喜小姐修为大进!”云涧欣喜地屈膝贺道,三丈外,众人亦随之附和。 她目光肃穆,吩咐众人起身,遂领着云涧直直往洞穴走去。 白日埋的钉子,是时候拔了...... ...... 洞穴中,李昭宁执手接过云涧递来的茶杯,她低头抿了一口,指尖轻扣杯沿,忽然问道:“云涧,此番安然采得悬天雪莲,又恰逢修为突破,理当备下简席,同大家小庆一番吧?” “是,属下命应白安排,便设明日晨宴如何?”云涧见她有了设宴的心思,怅然之色似已不复存在,心底稍安。 她静静凝望着桌上的绢纸:“不,便定于今夜。” 云涧眼底微微错愕,他应声领命,正待转身出去,耳畔又传来她的声音。 “暗卫营有奸细。”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故意停顿数秒,又继续道:“有人动了我置于桌上的密信。” 云涧被她盯得心里一阵发虚。 那日,他谨遵师父吩咐,依着时辰返回宗门,却亲眼见到那炼狱般的惨状,师门上下只剩奄奄一息的大师兄,懊悔与愤恨之心顷刻间聚满胸腔,又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他察觉师父所行之事,恐怕筹谋已久,这其中必然深藏着巨大的秘密,且与小姐息息相关。 他无法直言一切。 经此一事之后,他的恍然意识到,若再未行任何动作,小姐迟早会落于师父算计的囚牢之中,他要竭力探查师父真相,阻止师父的计划,并将阿澈扭转回归至身旁。 这几年,他已然深度适应了这护卫的身份,她不仅是他陪伴着一齐长大的十一师妹,更是他 一路守护着的祁王府嫡二小姐。 小姐自小便循规蹈矩,未曾做出过异常出挑之事,可他却深知,她向来与寻常女子有所不同。 他丝毫不惧事情败露,反而,他更希望她能早些知晓一切,他不惧怕她向他拔刀复仇,若能死在她手里,倒也心满意足了。 他只害怕她对他冷眼相待,因此而摒弃他,此生再不允他相随,若是这般,倒不如直接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她想来心思敏捷,相信她迟早会发现真相,到那一日,他再负荆请罪罢,在此之前,他会好好珍惜能在她身侧相守的日子。 听到李昭宁的后半句话,他心头一沉,眉头皱起:“暗卫营里,有内奸。” 云涧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竟能让此等奸细混入营中而不自知。他熟知暗卫营死士的弱点,亦擅长各类阴暗的、能将人拆骨剥皮的审讯手段,因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一把将此人揪出来,并套出他背后之人。 不知是何方势力安插,此番若能找出,倒不失为一箭双雕之事,师父那边,正好能借此搅乱他的谋局。 想罢,他沉声说道:“便照小姐所言,于今夜设宴罢。小姐,我有方法能一举揪出此人。” 这下轮到李昭宁诧异了,她点点头表示应允。 ......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 半个时辰后,李昭宁被带着前往夜宴之处,二十四士已肃穆立于座位一旁,二十六张桌子皆由石头就地垒堆而成,桌席上整齐地摆放着清酒、烤肉、野果等,食材均取自山野之间,质朴清简,弥漫着荒郊朴素的气息。 她头顶斜插的云纹白玉簪不知何时已换作一只缠枝莲赤金发簪,与她一身素青色的束袖劲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持寒月,微微勾起嘴角,迈着轻捷的步伐,目不斜视地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那最高位。 将寒月轻轻置于石桌一侧,她屈膝沉身,在席中唯一一张由锦缎铺设而成的软垫上坐下。 云涧并未落座,只稍稍立于她身后,他眸中翻滚着寒意,目光悄然在众人脸上扫视。 二十四士的眼里闪烁着微光,脸上亦泛着难掩的笑意,他们躬身行礼后,皆席地而坐。 酒过三巡,众人神色渐渐松弛下来,拘谨之意尽数散去,李昭宁眼中带笑,举杯朗声说:“今日之宴,不必遵循过多繁文缛节,大家平日里辛苦了,都敞开了吃,务必尽兴!” “诺!” “谢过小姐!” 席间渐趋嘈杂起来,李昭宁趁着众人沉醉于宴席之时,她倾身向后,低声询问:“怎么样,可有眉目?” “左手第三位,和黄。”耳畔传来云涧的细微声。 李昭宁颇为讶异,确是此人无疑。倒看不出,云涧竟有这般能耐,可为何先前并未识出?她问出了心中之惑。 云涧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说:“先前并未关注过此事,是我疏忽了。” 他接着问道:“时机差不多了,可要动手?” 李昭宁颔首表示同意,她低声回道:“交给你了,云涧大人。” 这一声“大人”的称呼宛若一闪而过的雷电,径直击向他的灵魂。他只觉脚下变得有些轻浮,眼前一阵飘荡,一股酥麻之意自心底氤氲而生。 8. 夜宴收网(下) 云涧强行收回理智,他向席间的应白屈指示意。 应白正举杯埋头饮酒,并暗中关注着周身一切,在收到掌教大人的信号后,他猛地站起身,将酒杯狠狠掷于地面。 呯的一声巨响瞬间将宴席的嘈杂之声打破,瓷杯坠地后,杯身乍然开裂,碎片散落一地。 “将和黄给我压下!”他拧眉大声一喝。 众人被这一突变惊得呆愣在原地,紧接着迅速放下手中之物,冲至和黄跟前。 和黄察觉不对,正欲夺命而逃,却已迟了,仓皇之间,他被身侧之人重重扑倒在地。 身侧,仁橙纵身向一旁的和黄扑去,他壮硕的身形尽数压制在和黄身上,手肘抵住他后颈,将他狠狠压制在地面,不得动弹。 “掌教大人,发生何事,冤枉啊——”和黄挣扎着大喊,黝黑的脸颊一侧已被地面上锋利的石子磨破了皮,鲜血混杂着石沙缓缓流下。 云涧冷冷地望着,未予他任何辩驳的机会,指尖在空中轻轻摆了摆,示意将其压入审讯牢房。 应白与仁橙应声领命,一同擒携着他朝外间走去,和黄依旧不停挣扎,被应白以指封穴,牢牢定住。 宴席之端,李昭宁唇边笑意未减,她一言不发,悠然端起酒杯轻酌一口,对下方发生的变故似不以为意。 其余人仍不明就里,他们埋头噤声,屈膝跪立于地,倏忽间,宴席之堂陷入一片死寂。 “愣在地上做什么,起身接着吃。”云涧观她并无出言之意,他率先打破沉寂。 “诺。”众人纷纷恭声应道,不敢有违,俱归于席位之中。 李昭宁目光徐徐扫过下方,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须臾,她缓缓开口:“今日不过是顺手缉拿一名内奸,莫要扰了大家的兴致。” 下方诸人无不骇然失色,他们惶然跪下,恭敬行了一礼,目光凛冽,字字铿锵道:“我等当引以为戒,一心效主,绝无二心,天地为证,若有违此誓,我等甘受地狱之罚!” 世人向来重诺,更何况铮铮誓言,见此,李昭宁内心稍安,她笑着吩咐众人起身,接着说道:“尔等不必忧心,祁王府不会放过任何不忠之人,更不会亏待每一位忠心志士。” 她眼神坚毅,手举着酒杯,忽地站起身来:“今日是庆功宴,亦是践行宴,明日一别,愿诸位精进有为,不负韶华,期待我们再会之时!” 众人听后,心下万分触动,皆举殇对饮。 气氛渐缓。 云涧欲前往牢中问审,他轻声向李昭宁告退,却意外地被她拦住。 李昭宁望向他,眼神上下扫视一圈,只见他唇色微白,唇角开裂,她示意他立即就坐于身后之位:“不急于一时,吃饱过后,我与你同去。” “小姐,牢中血腥异常,且在此等候罢,莫要污了眼。属下定能让他交代清楚,届时,属下再亲自将供述之物呈上。”云涧不愿她步入那等阴暗污浊之地,唯恐那残酷无情的审讯刑罚惊扰到她。 可李昭宁的宗旨是反其道而行之。 云涧越是表露出不愿,她越要前去,更何况,纵使云涧一路上表现如常,其行事亦未有异样,但二人彼此阵营对立的事实,终究是难以抹去她对他的防备之心。 依理而言,此类涉及营地治理之事,若他坚持不应,即便她作为祁王亲女,在无祁王亲自应允之下,她亦无计可施。 李昭宁定定地望着他,不发一言,可眼神蕴含之意清晰可见。 云涧正欲再行劝解,他的视线堪堪对上她的眼眸,心底骤然一软,万般话语尽数消融,他连声应下...... ...... 审讯牢房暗藏在营地的一处偏僻之地,步行走过一节荒草丛生的幽静小路过后,一高约一丈,宽约六尺的洞穴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由两名面生侍卫驻守。 应白已于洞门口静候良久,见到云涧身后的李昭宁,他眸间闪过一丝诧异,忙朝二人屈膝行礼。 三人迈步行至洞口,放眼望去,洞内四面皆是粗糙各异的岩壁,青苔覆满石缝之间,脚下乱石堆砌,只留出二人宽的平整石路,越往里走,潮湿阴冷之气越重,有岩壁滴水之声错落着回荡其间,更衬得这座崖洞地牢阴森骇人。 云涧傍她而行,眸光不自觉地掠向她,心底揣揣不安,他素来刻意收敛戾气于她身前,实在不愿将这阴狠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 三人随着石阶向下行走片刻后,狭长宽阔的甬道豁然铺展于他们眼前,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门制的囚牢,而长廊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厚重石门。 李昭宁神色未变,紧随着应白的步伐继续朝里走去。 轰—— 石门应声大开,映入眼帘的,是垂着头已然陷入昏迷的和黄,他上身无物,一对混杂着些许筋肉的铁钩硬生生将他的琵琶骨穿透开来,鲜血正沿着肩膀汩汩地往外流着,双臂被张开着牢牢缚于刑架上,一步之遥的侧边,正在燃烧的圆柱形碳炉冒着火红星子,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涧默然挡在她身前,将男子未着上衣的那一幕尽数遮去,他有些不耐烦地朝应白挥手,示意他尽快将隔屏放置妥当。 “小姐,此间情景委实惨烈,还请小姐移步屏后,静坐观审。”云涧沉声说。 既然今日小姐端坐于此,那他便克制些用刑罢,断不能惊着小姐。 眼见着她安然落座后,云涧抬步向刑架走去,应白不知从何处打来一盆清水,哗地朝和黄面上直泼。 “嚯——,呼呼呼......” 冰凉刺骨的冷水猛地向和黄袭去,他被刺透得惊醒过来,牢中一片寂静,只余他艰难的喘息声。 和黄用力睁开双眼,发现视线模糊不清,他甩甩头晃去脸上的水渍,定眼一看,眼前陡然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他在这营中最为畏惧之人。 “掌教大人......冤枉呀......”他根本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惧意,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股热意自下身流出,绔间一片湿濡。 李昭宁忽地抬手,自乌黑的鬓发间拔下那缠枝莲赤金簪,她敛眸垂首,右手缓缓拂过簪头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来回摩挲着,簪身的凉意沁入指腹。 云涧伸手拾起铁钳,在碳炉中轻轻拨弄,他的眼底覆满寒意,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说,谁派你来的?” 他偏过首,眸光寒冽地落于他身上:“你应当知晓我的手段,我劝你尽早坦白。” 和黄被他这一盯,哆嗦得愈发厉害,他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对不起呜呜大人,我也是被逼无奈......” “三年前,你受命下崖执行任务,便是那次吧,他们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竟叫你甘愿叛主?” “叛主”二字将一落下,和黄面色骤然溃败,再无半分为自己辩驳之意。他紧紧合上双眼,浑身宛若泄了气一般,待他再度睁眼时,神色变得颓然。 他的视线转移到炉中烧得火红的碳块上,记忆涌上心头,他低声道:“三年前,我奉命前往王府传送密信,路上突遇一少女被两名贼人按倒在地欺辱,我心知自己身负要务,不宜多生枝节,可我实在不忍,还是出手救下了她......” 唉......竟是这般落入算计之中。 李 昭宁望着屏上的虚影,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后来,我护她回家中,她言自己本就孤苦,此番受辱,内心实在无法承受,她意欲寻死,是我将她劝了下来,她哭着在我面前除去衣裳......” ......彻底落入圈套,敢问哪位良家女子,在受辱后还有心思引诱救命恩人的呢? 李昭宁已能预判到事情后来的走向。 “这一耽搁,便去了半日。离开前我向她许诺必尽力夺得首席之位,借此争取多几回下山之机,可后来,我也未做到......半年后,有人借她随身之物引我至崖下,那时,我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和黄倏然有些哽咽地说道:“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是我们的孩子。她不愿我因此遭受胁迫,便一头撞向了那人的刀口,鲜血染了一地。” 他眼眶泛红,克制着接着道:“那人说可以救下她,他逼我立誓效忠......我别无选择,最终答应下来。” 痴男......如此阴毒之计,竟让他深陷其中不自知。 李昭宁眸光微动,终究禁不住开口:“你可曾想过,那姑娘从头至尾,都只是用来引你入局之人?” 她腹中的孩子,亦可能是别人的。 和黄沉默半晌,低声道:“她定然也是被逼无奈......她不会骗我......” “她死了,太子的人没将她救活,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将营中发生之事定期告知,便能将她的葬身之处告知于我......”言及此,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审问室里蓦然响起他悲怆的哭声,像决了堤似的,他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 或许,那姑娘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她动了真心,甘愿以死换得和黄自由,可惜造化弄人,她即便豁去性命,也终究是徒劳一场,或许连这姑娘的死,亦是太子定好的一步棋。 可惜呀...... 不知何时,云涧已默然返至她身侧,他轻声问道:“小姐预备如何处置此人?” 李昭宁轻舒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泛滥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凡涉及家国之事,断不可沉溺于儿女情长,她暗暗警醒自己,必须守住理智,以大局为主。 “叛主之人,按律当如何?” “按营中规矩,叛主之人不再任用,当斩。” “那太子那边,该如何?” 屏后的和黄突然出声:“这些年来我备受煎熬,心中自知一切已无回转的余地。我设法摸清了那日与我会面之人的底细,他名唤计宗,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似颇得太子器重。” 他接着道:“太子生性多疑,自那之后,他们未再与我正面往来,只以信鸽互通讯息,信鸽足系红绳,每月会准时出现在密林深处的隐秘鸟笼中,待我密信缚于足上红绳之处,再以特制骨哨吹之,它便会振翅折返东宫报信。” “云涧......”李昭宁静默片刻,艰难开口道,“且容他自行了断罢。” “是。” “多谢小姐开恩!若有来生,属下愿誓死追随,愿小姐岁岁无忧,一世长安!” 未几,和黄自绝而去。 李昭宁摒去思绪,抬手将赤金发簪缓缓插回发间,吩咐道:“他的手碰过桌上那附了腐蚀粉的假密信,此粉有毒,沾染后三日内若再触碰纯金器物,周身会萦绕着难以祛除的腐臭之气,让下面人收敛处置时注意着些。” “是,小姐。”他单手负于身后,眉目之间看似温润如常,他垂眸盯向地面,纤长的睫毛遮去眼底的戾气,不动声色间,心底的杀伐之气缓缓铺开...... 9. 吐血昏迷 翌日,李昭宁与云涧离开后,营地之门赫然吊起和黄的尸体,琵琶骨上留下两个森森大洞,鲜血已然干涸,尸身看着完整无缺,却隐隐萦绕着一股难掩的腐臭气息。 应白将营中众人尽数集中在门前,他眉眼肃穆,朗声道:“传掌教大人手令,和黄受人蛊惑算计,身犯背主弃义之罪,小姐开恩允其自裁,但罪恶难消,现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他们默然俯首,眼底闪着深深的忌惮与恐惧,营地之内鸦雀无声...... ...... 下山路上,李昭宁状似不经意间问道:“今晨你将我的回信交给应白,一并递予另一封密信,是你写的吗?” “是,小姐,内奸一事牵连甚广,后续该作何打算,皆需祁王定夺。”云涧柔声回答。 事情闹得这般大,倒不必担心他有所隐瞒,只要父王得知营中混入他人势力之事,必能有所警觉,早做防备之措。 而师父那边,云涧必然也会暗中送去消息,如此甚好,不管师父的同谋者是朝中何人,但凡涉及朝中之势力,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便能给师父的谋局增多几分难度。 天子子嗣凋零,大皇子幼年早逝,现膝下仅太子一脉,近年来天子身心倦怠,疏于朝政,朝野中大小事务,多交由国师统筹处置。 国师承天子之意,辅佐太子多年,他如今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李昭宁心头微沉,直觉告诉她,那日坐于师父对面之人,恐怕就是这权倾朝野的国师了。 若与师父同谋之人真是国师,那此番太子所为,恐怕亦有国师之意,和黄之事,将成为搅动他们内部矛盾的绝佳离间之计。 思及此,她心头稍一松。 烈日当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印下一片斑驳之影,荒林之中草木丛生,山风轻轻穿过枝桠,卷来一阵清香的气息,林中偶有雀鸟低鸣,间或传来几声虫鸣。 二人行至一片树影下歇脚,云涧掏出水袋递给她。 “差点忘了,师父给我的丹药该吃了。”她举手接过时,忽然说道。 说罢,埋头在腰间囊中翻找,片刻后,她掏出一枚通体乌黑的丹药,一缕极淡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云涧心中乍然一缩,无边的惊惧之意涌上心头,四肢微微泛起凉意,他手臂猛地一扬,她手心的丹药即刻被他的掌风之力打飞出去,直线掉落在荒丛之中。 李昭宁原本找好了角度,准备在他面前上演一把按时服药的戏码,以便借他之手,将讯息一并传递给师父,怎料变故陡生,她怔愣在原地,手中还维持着托举丹药的姿势,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涧似是忽然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他喉间微哽,一时有些语塞。 李昭宁眉眼微动,她隐约嗅到一丝异样,可她还是无法轻易相信:“云涧,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何突然打掉我手中的丹药?” 云涧心里有些焦灼,他差点脱口而出。 唇齿开合间,他嗫嚅半晌,依旧未提及任何。 直觉告诉她此番必须趁势追问。 她缓缓抬手,指尖覆于他臂弯,目光定定地凝望着他,试探着问道:“是师父给我的丹药有问题,对吗?” 他垂眸直直地望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贴着他的皮肤,温热之意顺着肌理层层蔓延,他的心底骤然陷入挣扎。 不能瞒着她,丹药不能吃,她应该知晓真相。 可她若知晓全部,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必然会盛怒着离他而去。况且,此时她尚未拥有能与师父抗衡的能力,若是不能在她身边守护,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余生将陷入难以承受的痛苦之中。 何况他身负禁言咒,根本难以清晰告知所有。 他想扛下一切,暗中破坏师父的筹谋。 可此时此刻,事态已然迫在眉睫,他思来想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告知她丹药的真相。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唇角微抿,轻声道:“此药有害身体,不能吃。” 李昭宁未曾想过他真能告知此中细节,这是否代表着云涧的衷心?她暗自思忖,或许,她可以徐徐图之,令其彻底倒戈,收为己用。 金钱?权势?亦或是美人?她是祁王嫡女,万事皆可商议。 她朱唇轻启,缓缓问道:“此丹药是师父给的,怎会有害?若真有,又是何害?” 一切昭然若揭,云涧意识到她已经有所察觉,他毅然开口回道:“是剥离魂魄之效,啊——” 话音未落,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头颅,密集的针扎之感疯狂撕扯着他的心口,他额间青筋隐隐暴起,眼前一阵发黑发虚,一股腥甜之气自喉咙深处喷涌而出,他霎时面色惨白,猛地俯下身,一口热血迸发着洒向泥土,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滴落。 他感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意识逐渐涣散,他身子一软,双目闭合 着昏死过去。 李昭宁在猝不及防之间,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将他抱在怀里,她被压着一同往地上倒去。 四下寂静无声,她登时警觉地抬眼环视一周,确认并无敌人的威胁。 “云涧——?!”望着他唇角猩红的鲜血,她不免心生慌乱,眉眼间夹带着些许错愕与迷茫。 她全然不解这其中的缘由,抱着不省人事的他怔怔地呆坐在原地,她用力晃了晃他:“云涧,你怎么了?!醒醒?!” 她执手探脉,只觉他的脉象纷乱混杂,诡异至极,她竟探查不出半分有效信息来。 李昭宁立即拔下腰间的药囊,她有些仓皇地翻弄着,试图寻找出合适的丹药来。 她的心底自动地将这一切惶然的情绪归结为对他这位可用之人就此殒命的不舍。 不久,她掏出了解毒丹、养元丹、补血丹三种丹药,可临到头却有些犯了难。 他浑身冰凉,已经失去意识,彻底昏死不醒,先不论这丹药能否对症,就单这药丸状若弹珠大小的尺寸,一个不省人事、牙关紧闭之人,她又该如何安然喂他服下? 她费力地将他一点点挪至粗壮的树根之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脊背,让他缓缓倚靠在树干上,徒手撕下一节衣袂,沾湿后轻轻拭去他嘴角干涸的血渍。 而后,她从荒林中取来几片树叶清洗干净,以指腹之力将丹丸碾碎,指尖捻起一点碎末放置于叶片中心。 她俯身靠近云涧,左手捏住他的下颌稍一用力,他紧闭的双唇被强行掰开,她将他的下颌稍稍往上倾斜着按住不动,右手将叶片上的药末送入他口中,将叶片丢去,再单手取出水袋,三指拨开水袋的塞口,将清水缓缓倒入他喉中。 可事情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顺利发展,清水混合着药末入唇,却又顺着他的嘴角溢出,真正咽下的药末寥寥无几。 手头丹药的数量并不充裕,根本消耗不起这样的方式,难道真要那般吗? 李昭宁心头泛起一丝颓然,望着他毫无血色的双唇,她指尖微顿,下意识轻舔着自己的唇边,眉宇微隆起,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般折腾下来,约莫已过了一刻时辰,他依旧静静地倚在树根之上,眉目清隽,面色本就白皙如玉,此时更是愈发苍白如纸。 李昭宁的心跳莫名地急促了几分,她轻轻跺了跺脚,随后将被分成两半的半颗丹药衔在口中。 她缓缓弯下腰,俯身朝他唇边贴近...... 10. 破庙遇袭(上) 李昭宁口衔着丹药,双唇覆上他的,感受到他的薄唇传来的冰凉之感,她轻轻撬开他牙关将丹药推送进去,又侧头灌了一口清水,遂再度贴上薄唇,缓缓将清水自口中渡了进去。 如此循环反复,过了将近两刻时辰,她终于把手中的三种丹药尽数送入他喉中。 日光透过枝叶倾斜着洒落在她身上。 她定定地凝视了半晌,抬手抹去额间细汗,遂翻坐于他身侧。 就着手中的清水,李昭宁胡乱地塞下半个馕饼,她举目四望,荒林中散落着不少枯枝落叶,偶有活物窜过树丛,留下稀稀疏疏的细响,目光所及,并无安全的歇脚之地。 不知这几味丹药能否起效,她必须趁着天色未暗,尽快动身寻到一处安全之地。 倘若明日云涧仍未苏醒,还得再想法子进城寻郎中问诊,可连她都无法瞧出症结所在,那寻常郎中又如何见得呢?李昭宁有些犯了难。 思绪婉转之间,落叶旋转着飘过她的视线,缓缓落入她身前的沙地,她随手拾起两片在手中来回搓动着,忽然,她眼角瞥到斜前方约两米处,一只野兔正伏在树丛边上四处嗅着。 她眼神发亮地锁向前方,周身气息缓缓下沉,指尖稍稍运力,柔和的内力丝丝流出,徐徐灌注在叶片之中,一切蓄势待发。 片刻后,只听见一声轻响。 咻—— 叶片裹挟着内力穿破长空,径直刺入兔子颈间,野兔顷刻倒地。 李昭宁长舒一口气,她微微勾起唇角,步履轻快地上前拾起,将野兔开膛破肚收拾干净,装入云涧随身携带的猎囊之中。随后,她扫视前方,又在附近拾了些较为粗壮结实的枝干。 她将挑拣过后的枝干整齐排开,凑成简易的伐木状,又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衣裳,她反手将寒月剑利落抽出,剑上昔日的铁锈早已被她细细拭去,露出暗淡无光的剑身,浑然不见一丝锋芒。 她毫不犹豫地提剑运气一划,衣裳顷刻之间被割作数条碎布,随后,她腕间轻旋,剑身一转,铮然归鞘。 李昭宁蹲下身捡起布条,将布条两两相连捆绑成较长的布带,再将布带缠住枝干,将那一人宽的木排彻底缚实,末了,又牵引着制作出一条简易背带。 她转过身,双臂环拢,半揽半架地将云涧运至木筏上,缓缓他平放于木筏之中。 木筏的大小恰好与他身形相合,他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地仰躺着。 李昭宁将二人的行囊捆绑了置于木筏一端,她将布制背带挎过肩头,一步步拖着他往山下挪动。 山路崎岖难行,晚霞遮天时,李昭宁终于带着他行至山脚下,汗水早已浸没了衣裳,她肩头的衣料被布带磨烂,依稀露出的肌肤已然被勒出深深的红痕,疲惫与困意交织袭来,她眼底凝起一股不屈之意,咬紧牙毅然决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 不知熬过了多少时辰,就在李昭宁开始感到绝望时,一座破败的寺庙赫然映入眼帘,她欣喜地拖着云涧朝破庙挪去。 庙宇大门前,木柱上的朱漆已大范围的斑驳脱落,腐朽的一侧木门歪倒在地,断壁残垣上爬满了翠绿色的杂草,檐角破碎,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料材,整个破庙在夜色的映衬下,透着与世隔绝的苍凉萧瑟之感。 李昭宁不敢独自离开云涧身边太久,她飞快地踏入庙中,目光迅速扫视一圈,大殿深处暗影沉沉,蒙尘的佛像跟前,一具盘坐式的人骨斜斜地倾倒在蒲团一侧,地上满是枯草灰尘。 李昭宁猜测那是庙里过世的僧人,她朝佛像与人骨拜了拜,将人骨扶正在蒲团上,确认周遭安全后,才折返至门前,架着他缓缓往里走去。 她利用多余的木枝及庙中寻来的枯叶,就地拢成小堆,在庙中燃起一方篝火。 她将半只野兔以削尖的细枝穿透,紧接着,将细枝架在火堆上翻烤起来,股股浓烟顺着往天空的方向涌去,空气中时不时传出滋滋的声音。 未几,一股浓郁的肉香在荒庙中弥漫开来,李昭宁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轻鸣。 吧嗒。 庙门口的古树 上忽的传来一抹细碎的声响。 李昭宁心头一凛,警觉地抬头望去,朦胧的夜色中,一道人影迅速窜过,身形瞧着竟像是个孩童,那孩童四肢着地,身姿灵巧异常,一路顺着枝桠攀爬至庙门墙头,待她快步追出门口时,墙上早已不见人影。 她不敢耽搁太久,迅速转身回到庙中,回到云涧身旁。 长夜漫漫,她警醒着不敢入睡,可白日负重跋涉了一路的她早已筋疲力竭,她强撑着紧绷的神经终究是抵挡不住睡意,后半夜里,她紧紧倚靠着云涧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秋日的凉意阵阵袭来,李昭宁刚续起火堆,便听见天空传来雷声的轰鸣,未隔多久,滂沱大雨呼啦着砸向地面。 哗啦啦—— 她直起身静静地凝望前方,庙门之外烟雨朦胧,漫天的雨水倾洒而下,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幸而昨夜寻得此处歇脚,此刻方得以安稳歇着,免遭雨淋。 只是这雨何时能停,云涧至今未醒,也不知如何了。 李昭宁转身缓缓行至云涧身旁,她伸手轻轻探了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后,随后,她执起他的手腕,指尖落于脉门,凝神细细探查,发现他的脉象已经趋于平稳,她眉头一松,内心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一抹浅浅的笑意悄然浮上嘴角。 丹药有效。 而后,她又从药囊取出三枚丹药,依着昨日的法子继续喂他服下,她垂眸凝视了半晌,转身给火堆添了添枯枝,火星子飘散在空气中,带来一丝丝温热,将大雨吹袭的点点寒意牢牢驱散在破庙之外。 野兔未经腌制处理,存放过久极易变味腐烂,李昭宁垂眸望向猎袋,有些不舍地从中掏出剩余部分穿过细枝,伸到火堆上方炙烤起来,火舌缓慢爬至兔肉底端发出滋滋声响,片刻后,她轻轻转动细枝,将兔肉翻了个面。 哗—— 吱吱—— 李昭宁警觉地抬头朝门口望去,眼前荒诞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11. 破庙遇袭(中) 前方不到一丈之处的庙宇门前,一孩童正蜷缩在台阶上的角落里冲她吱吱地叫着,她的头发杂乱无章,被雨水淋湿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庞,一双乌黑的眸子在雨中扑闪着微光,身上脏兮兮的,细细一看,她竟未着片缕。 她屈着身子半蹲在地上,双臂紧紧贴在前胸处,双手微蜷起来,她所在的地面已积了不少水渍。 吱吱—— 见李昭宁望向她,她看起来更加紧张了,她呲着牙吱吱地冲她叫着,声音分辨不出雌雄,神情与动作瞧着与猴子如出一辙,看其身形,约莫是六岁孩童的年纪。 是昨晚树上那孩子。 她应是想进庙中避雨,可碍于李昭宁二人的存在,她只能在门口朝她叫着。 外头的雨势丝毫未有停歇的迹象,不时有惊雷乍响,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划破天色。 李昭宁不敢大意,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与那猴孩僵持不下。 潮湿的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糊味,她恍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将手中的兔肉带离火舌范围。 带着些许糊味的兔肉在空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肉香,肉香顺着庙门,缓缓飘入那猴孩鼻中,猴孩用力地嗅了嗅,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昭宁手上的兔肉瞧。 李昭宁一面警惕地盯着她,一面举起烤好的兔肉到嘴边呼呼地吹着气。 片刻后,她在猴孩的看极度渴望的凝视下,慢条斯理地撕下肉条送入口中。 猴孩有些焦急地开始原地打转,她骤然跃起,顶着雨水顺着庙门攀爬而上,随后,她消失在古树茂密的枝叶里。 李昭宁心底暗暗揣测,或许这猴孩的藏身之处,就在那古树中。想罢,她垂眸望了望身侧依然无丝毫动静的云涧,随即收回目光,望着门外的雨幕接着吃起来。 吱吱—— 猴孩子兴奋的声音顺着雨声传入耳畔。 李昭宁顿了顿,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往上望去,猴孩单手勾住枝干,腰身用力一甩,借着惯性凌空而下,轻轻落在庙门前。 猴孩定定地半立在原地,她打开手中层层包裹的树叶,露出了内里装着的数颗红彤彤的果实。 李昭宁有些疑惑地盯着她,伸出食指比了比自己:“给我的吗?” 猴孩瞧着似懂非懂,她将手中的果实往前方送了送,吱吱地叫了两声,随后,伸出手指了指李昭宁手上的兔肉,眼里底之意不言而喻。 李昭宁先是一怔,随即莞尔失笑起来。 猴孩竟想用手中的食物与她交换。 她的目光重新落于门外的雨幕中,少顷,她朝猴孩点了点头。 她转身取出一张手帕,轻轻铺在一步之外的地面,又从手中撕下一节肉块,缓缓放置在手帕之上,而后,她侧身朝猴孩勾了勾手,示意她进来。 猴孩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她半蹲在门口静默半晌,就在李昭宁以为她不会进来之时,猴孩有些迟疑地动了。 猴孩一手撑地,犹疑着攀爬进来,远远地绕过火堆,将果实连着树叶轻轻放于李昭宁身前,还未等她反应,便倏地窜至一边,低着头用鼻子使劲嗅着兔肉,眼神却一直盯向李昭宁那方。 李昭宁俯身拾起一枚野果在身上擦了擦,便就着吃了起来,脆甜的口感瞬间在口中炸开,她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是不可多得的野苹果。 那边,猴孩见她丝毫不顾忌地吃了野果,她伸出手将肉块来回拨动了几次,遂一把抓起兔肉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进食。 李昭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无声蹙起眉,嘴角微微抿紧。 这孩子看着野性天成,不见半分受人教养过的痕迹,她有些怀疑,这孩子极大可能是跟着猴群长大的。 李昭宁静静地观察着,从她的行为举止及外形细节进一步推测出,这猴孩子是一名女孩,且此时孤身一人,亦或者,女孩被猴群孤立了。 纵有万般怜悯不舍之心,可李昭宁实在是爱莫能助,她清醒地明白自己的处境,她自己尚且深陷沼泽之中,又如何保证带走这孩子后,能令她过上美好的、正常人的生活呢? 思及此,她自嘲地笑了笑,遂埋头拨弄起篝火。 猴孩将兔肉食尽 后,将地上的手帕往李昭宁方向推了推,便半蹲着地上直直地盯着她。 李昭宁无奈地扯着嘴角,她没有将仅剩的最后一节兔肉置于手帕上,而是直接伸出手,向猴孩的方向递了出去,轻轻扬了扬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猴孩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昭宁,她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见李昭宁依旧伸着手坐在原地,她又往前缓缓爬了一步。 她快速伸手夺下李昭宁手上的肉,转身窜回了原地,随后正对着李昭宁大口大口地啃起肉来。 这般大的雨势,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李昭宁望着门外的雨景,将视线调转回一步之侧的猴孩,又垂头望向一旁仰躺着一动不动的云涧,以及地上的玄鞭,心底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天,在李昭宁的不懈努力下,猴孩终于卸下了对她的防备与对火的恐惧,安然地半蹲于她一侧。 李昭宁实在无法看她身无寸缕的样子,她又想尽办法,最终凭着一小块馕饼,才骗得她勉为其难地穿上了里裈。 六岁正是男女分席的年纪,可这孩子仍像猴子一般落魄地过活着。若是遇着不怀好意之人,以她这般好吃的性子,恐怕一下便被骗去窑子里替人赚钱了。 李昭宁怎么想,都不是个解决办法。 若是云涧能及时苏醒过来,她也不至于这般忧愁。 最后,她眼含歉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猴孩,彻底下定了决心。 不好—— 李昭宁眸色骤冷,随后安抚地摸了摸猴孩的脑袋,冲她指了指云涧,又指了指地面,示意她待在原地,便不慌不忙地轻提起气,独自朝庙外走去。 破庙之外,天色沉沉,风声呼啸着挟着雨水哗哗地向地面飞去,数十道黑衣人的身影在李昭宁面前一字排开,他们长刀横握,静静站立在雨中,眼里的肃杀之气萦绕着四周。 李昭宁眸底蓄满寒光,右手探向背后缓缓抽出寒月,随手将剑身往左袖上擦了擦,她唇角斜斜地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语气淡漠而又孤傲地说:“要动手,便一起上。” 12. 破庙遇袭(下) 瓢泼大雨倾洒着落了她一身,李昭宁右手执剑,身姿挺拔如松地立于庙宇门前,冷冷地睥睨着身前众人,周身隐隐凝起剑气,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扑面而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不发一言,顷刻间发起攻势。 庙中的火光映亮了门前的一幕,数十柄长刀在被照射着发出夺目的白光,他们带着赶尽杀绝的攻势向李昭宁袭来。 李昭宁冷哼一声,她侧身一扭,从容地避开了一轮围挡,手腕翻转着在空中转出一抹剑花,一股冰凉的剑气裹挟着醇厚的内力猛然迸发开来,将一概人震得往身后退去几步。 此为剑圣三绝之第一绝——御。 “犯我者,今日便让你们有来无回。”李昭宁冲他们绽起一抹冷笑,不疾不徐地收势而立。 “杀——”像是为了鼓起气势一般,黑衣人高高举起长刀,喊杀着朝李昭宁再次奔来。 李昭宁执起寒月在空中轻轻一划,冰凉的剑气瞬间撕破夜色,带着无法抵挡的剑势,一招便泄去了前方四人围起的刀圈,四柄长刀被带着自空中滑落。 哗—— 他们的手臂骤然现出数条血线,鲜血哗哗地喷涌而出,四人哀嚎着跌倒在地,紧接着痛苦地在泥水中翻滚起来。 “杀——” 此番敌人的身手远胜于从前,可李昭宁丝毫不惧,毕竟她的修为已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进化。 李昭宁神色自若,她挥舞着寒月迅速地了结了那四人。 饮过血的寒月剑在夜色中缓缓散发出肉眼难以察觉的银光。 李昭宁旋转着步伐,主动探入敌人的包围圈中厮杀起来。她的眼里翻涌着无尽的肃杀之意,招式狠辣无情,寒月起落之间,雨珠被剑气化作一道道狭长的水线,如射线一般向四周射去。 猴孩吱吱乱叫的声音蓦然自她身后传来,她脸色一沉,手上不自觉加快了攻势。 必须趁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一切。 此时的李昭宁已无法顾及猴孩能否领会自己的意思,她有些焦急地冲身后吼道:“吱吱,回去——!” 身后,猴孩自小生存于荒野之中,对危机感有着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她见李昭宁正孤身被围,心里是又害怕又着急,她两手紧紧扒拉着庙门的一侧,双眼瞪得斗大,冲黑衣人龇牙咧嘴地叫着,企图以这种方式吓退敌人。 可她全然不通人间世俗,她的此番作为落在他人眼中,反而显得有些笨拙滑稽。 轱辘轱辘—— 远方传来车轮滚滚的轻响,伴随着马蹄哒哒的错落声,一辆在雨中疾驰的马车缓缓进入众人眼帘。 滂沱大雨中,那架马车的车厢边缘各角皆坠着碧玉串珠,车身由百年青檀木制成,青色锦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似有暗纹一闪而过,拉车的骏马有着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身形健硕。 车前,一素衣中年正执缰端坐着,马车驰行在泥泞的山道之中,车厢稳得竟如行驶在平地一般。 “少主,前方似有一姑娘遭人围堵追杀,她身后,有一孩童半蹲于破庙门口,神情举止有些怪异。”那素衣中年轻声朝车厢内说道。 纤长的指尖缓缓拨开车帘一角,未几,一道慵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孔子有言,见义不为,无勇也,张伯,去吧。” “是,少主。” 马车稳稳停在破庙跟前,随后,素衣中年纵身落地,他双手负于身后,身形宛如鬼魅一般,倏然掠入包围圈中,快得竟无一人看清他的步伐。 身后,猴孩误以为那素衣中年与黑衣人是一伙人,她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仿佛一下忘却了心中的恐惧,四肢猛然蹬地,像猴一般朝包围圈扑去。 李昭宁眼见着素衣中年如幻影般出现在身前,他赤手空拳背对着她,轻轻抬头一挥,顷刻间,剩余数名黑衣人轰然应声倒地,面上呈青黑色,嘴角缓缓溢出黑色血液。 下一刻,猴孩张牙舞抓地扑了个空,被李昭宁伸手接住,她将猴孩牢牢按在怀里,而后,朝素衣中年微微欠身施礼:“多谢前辈相救。” 猴孩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她敏锐地感受到肃杀之气的消逝,轻轻嗅了嗅李昭宁身上隐隐传来的馨香,她不自觉地紧紧扒在她脖间,转头仍有些警惕地望着素衣中年。 素衣中年拱手回礼,笑着道:“在下不过遵从少主之命罢了,姑娘身手不错。”他状似无意地接着道,“这孩子看着特别,庙里躺着的,是你同伴吗?” 李昭宁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她眸光微侧,不着痕迹地往马车方向瞥了一眼,朝他欠了欠身,回道:“稚子生来被弃养于猴群中,一时难改野性,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素衣中年见她并未说全,也不再追问,他拱手道:“姑娘孤身行走江湖,又有如此善心,可谓是女中豪杰,且受张某一拜。” 这时,车厢中跃出一位穿着锦衣玉饰,看着气质十分矜贵的紫衣男子,他年纪轻轻,皮肤呈轻微古铜色,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邪气,浑身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眉间轻佻,唇角微勾,手里抓着柄金边骨扇,大步朝二人走来:“姑娘今日算是遇对人了,我乃‘诡医侠客’,见姑娘这般心怀仁善、气度不凡,若是信得过在下,便容我瞧瞧这孩子以及庙中同伴的伤势吧。” “诡医侠客”之名近年来响彻江湖,是当代医圣,他精通巫医蛊毒之术,因性情古怪而被世人称之为“诡医”。 此人素来立有三不医的规矩:一来,恶念者不医;二来,强求者不医;三来,无缘者不医。 见着他手中那把标志性 的骨扇,李昭宁心底微动,当即信了他所言,她略有些诧异道:“这孩子,有何问题吗?” “这孩子看着不过六岁模样,实际骨龄恐怕在八岁之间,一来是常年食物匮乏,身形发育缓慢所致;二来,怕是自胎中便带了毒素,若不及时治疗,毒素侵体过久,恐沦为侏儒。”他朝李昭宁接着道,“请姑娘先将孩子定住,待我施针透骨入脉,便可逼出她体内余毒。” 李昭宁缓缓点头道:“多谢医圣。” 她安抚似地摸了摸猴孩的脑袋,也不管她能否听懂,说道:“吱吱乖,一会便好了。” 随后,她以指封穴,将猴孩牢牢定住,不多时,猴孩眼皮一垂,彻底昏睡过去。 几人挨个步入破庙之中,李昭宁将猴孩缓缓放置于云涧身侧,张伯沉默着给火堆添了添枯枝。 紫衣少年唰地张开手中骨扇,指尖灵巧一探,从中捻出一枚细长金针,他腕间运力,金针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直直地朝猴孩的眉中刺去,而后,指尖在她面中穴位轻点了几下,另一只手猛地将金针拔出,收回骨扇之中,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下一刻,猴孩忽地挺身坐起,她仍闭着眼,本能地俯身朝向地面,喉间一抽,呕出一口浓稠发黑的污血,便再次昏睡过去。 李昭宁接住她下坠的身体,轻轻将她平躺在草堆上。 另一边,紫衣少年打量了云涧半晌,面上似有些疑惑,片刻后,他以指凝力,缓缓向云涧的额间探去。 昏睡中的云涧仿若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他眉心一皱,突然抬手以掌相抵,强劲的内力自他掌心轰然发出,紫衣少年猝不及防地被这股霸道之力震得直往后倒,幸而被张伯及时护住,他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却不以为意地笑着在怀中掏出一物,张嘴服下。 几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李昭宁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先前并不知他会如此。” 张伯正欲上前动作,被紫衣少年抬手拦住了,他摇摇头冲张伯说道:“无碍,他的身手远在你之上,方才不过是他的本能反应罢了。” 可李昭宁反而觉得有些奇怪,她先前再怎么动他,都不见他有半点攻击之相。 这时,紫衣少年朝她开口问道:“他昏迷之前,是何症状?” 李昭宁细细回忆片刻,沉吟道:“昏迷前正说着话,却突然口吐鲜血,像是被剧痛冲击得昏了过去,登时脉象混乱至极。我接连喂他服下了三款不同药效的丹药,直到今日,他的脉象方平复,却依旧沉睡不醒。” 紫衣少年蓦地收敛了笑意,他眉间紧蹙,少有的沉声说道:“观其症状,像是......中了某个禁术,这状态是遭反噬导致的。” “禁术?”李昭宁不由得联想到药阁中,师父动手的那一幕...... 13. 禁咒揭晓 那日,云涧刚向她道出丹药背后的实情,还未再言及其他,便骤然遭反噬昏迷至今。 而灭门那日显现的记忆残影中,云涧是在药阁时,从师父口中得知的丹药的秘密,如此想来,那段残缺的后续,师父恐怕是对云涧下了咒。 李昭宁几番试探下来,看出云涧本性并不坏,觉得他不过是一时跟错了人罢,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还藏着这般隐情。 怪不得云涧有时言行间给人一股说不出的矛盾感,他明明是师父安插的眼线,可行事做派不仅无害,且处处周全,是一名极其称职可靠的护卫。 若能借此解了他身上的咒术,那她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彻底将他策反,收为己用。 想罢,李昭宁朝紫衣少年问道:“医圣,那这咒术该如何解得?” 紫衣少年摇了摇骨扇,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玩世不恭:“去巫医谷问医吧,或许那里能找到答案。” 巫医谷素来以顶尖的巫医秘术、蛊毒奇术而名扬天下,谷主一脉世代承袭医道,执掌谷中传承。巫医谷地处白凉国东北边境,恰好与西元国接壤,又因地处两国交界之地,地势隐秘,少有人踏足。 此刻他们身处西元国南疆,白凉国坐落于西元国西南一隅,两国山水毗邻,商路互通多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若是要去往巫医谷,并无困难。 更何况,第三味药草恰好在巫医谷周边,本就顺路,真正让李昭宁感到困难的,在那巫医谷谷主身上。 昔年,巫医谷谷主凭借一身卓绝的巫医之术,治愈了天子的沉疴顽疾,天子对其赞誉有加,谷主一时之间声名大噪,天下无人不知。 可后来,但谷主突然闭门谢客,就此隐于幽谷,再不过问世事,江湖中再难探到他的半点消息,纵使天子遣使重金相邀,亦始终无法令其出山面诊。 是以,紫衣少年的话语落入李昭宁耳中,宛如天方夜谭。连天子都无法请动之人,她又如何得以登门求医? “听闻谷主已隐世多年,恐难求之,不知医圣可有其他解决之法?”李昭宁沉声问道。 未等紫衣少年答复,一旁昏睡的云涧蓦地睁眼,虚弱的声音缓缓传入众人耳畔:“小姐不必忧心,我并无大碍,昏睡几日便好了。” 李昭宁惊喜地望向他:“云涧,你可算醒了!” 他一把坐起身,视线将一落至李昭宁唇畔,耳朵便禁不住地发红起来,嘴唇亦传来微微的温热之感,心跳扑通扑通如雷声般响起。 他猛地低头掩下这份异样,又抬手捂住胸口假装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是......” 李昭宁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不必再说,等寻到解咒之法,再言不迟。” 紫衣少年眼神微动,他忽然开口问道:“是禁言咒?” 云涧并未言语,可面上的神色已然道明一切。 原来,师父在他身上下了禁言咒。 原来,他并非不愿开口,而是身中禁术,根本无法言语。 这下便全都解释得通了,难怪他先前从不撒谎,可每每被问及要事,却始终沉默不语。 这也印证了,她的判断并无差错,此人值得托付任用,只是他这般隐隐偏向自己,难不成,是因为父王? 父王向来仁厚爱民、治理有方,封地之内法度森然,前些年因驻守边疆凯旋归来,愈发深得民心,百姓皆称颂他是贤德之王,他亦成为了下人阶层心中最为向往侍奉的理想之主。 不管因何缘由,只要是有利于她的,便是极好。 紫衣少年的声音响起:“禁言术,是巫医蛊术中的十项禁术之一,该术法早已失传,就连巫医谷也未必能有完整的术法秘籍,下咒之人恐怕深得邪术法门呀。” 他接着道:“巫医谷因世代修习巫医秘术,向来被江湖誉为医术圣地,传闻世间与巫医蛊毒相关的奇门秘籍,尽数被收藏于谷中秘境之内,常人根本无法获得......” 张伯突然说道:“恐怕秘籍早已泄漏于江湖之中。” 李昭宁察觉二人谈及巫医谷时有些过于熟捻,再看那少年亦精通巫医之术,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或许,此人是巫医谷一脉流落在外的旁枝后人? 紫衣少年接着道:“禁言咒之所以被列为江湖禁术,只因其过于阴狠歹毒,该咒术直接锁定灵魂,若有违逆,出言泄密者便会引得反噬,当场七窍流血,灵魂碎裂而亡。” 李昭宁心头一震,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眸中满是震惊。 她惊的,不仅仅是这咒术的可怖,更是云涧明知违逆的后果,却依然甘愿冒险,执意要向她吐露丹药真相的举动。 她更加坚定了要将他纳为己用的决心,寻个合适的时机,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罢。 她回过神问道:“医圣可有他法?亦或者能否代为引荐一番?就怕去了巫医谷,也求见无门。” “还有一法,便是由下咒人亲自解除。”紫衣少年笑着摇摇头,“可下咒之人又如何肯轻易解之?还是试试巫医谷罢,我教你一法子,或许能进得。” “请说。” “你们打扮得落魄狼狈些,一齐扑倒在巫医谷门前哭求,不出三日,必得入之。”紫衣少年摇了摇扇子,带着戏谑的语调接着道,“不过,此法只能保得你入巫医之门,剩余的,便只能凭智慧与缘分了。” 李昭宁闻言,眉头不由得拧紧,这般荒唐之法,倒是极符合诡医的行事做派,想来这世上也唯有他,能想得出来、说得出口。 云涧起身立于她一侧,低声道:“小姐不必费心,属下再想想其他法子,此时当以采药为主。” 紫衣少年凝眸在云涧脸上悄然打量了片刻,忽地收起骨扇,用扇子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手心,朗声道:“那小姑娘的毒已解,今后多整些吃食即可调养回来,至于你这护卫,怕是经不起第二遭反噬喽!” 李昭宁郑重道:“多谢医圣相救,不知这诊金该如何算得?” 少年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他半是调侃地说道:“万般皆是缘,此番的诊金,便是换个称谓,若有缘再见,便唤我一声阿辰哥哥罢。” 说罢,他单手负于身后,神色散漫,步履悠然地转身离去,身后紧随着 张伯,二人步出破庙,驱车离去。 云涧见着这位医圣这般行事放浪无拘、毫无规矩的模样,尤其是听其竟要求小姐唤他“阿辰哥哥”后,心底对他的不喜之意登时达到顶点。 他悄然侧目睨了身旁的李昭宁一眼,暗中留意着她的神色,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若往后再碰见此人,定要带着小姐远远地绕道避开。 余光视及草垛中沉睡的猴孩,他随即问道:“小姐,这孩子该如何处置?” 原本李昭宁已然下定决心转身离去,任由猴孩接着如从前那般过活,可经此一番际遇,她心底的恻隐之心已悄然占据上风,她终究是狠不下心,实在无法做到弃之不理。 云涧似是瞧出了她心底的犹豫,他接着道:“这孩子身世孤苦,弃之实在可怜,不妨在寻药途中,为她寻一户忠厚可靠的人家,给些银两,立下字据,托付其好生收养便是。” 闻言,李昭宁点点头表示赞同。 庙外,风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明月悄然悬于黑幕之中。 李昭宁几番劝阻不下,转念一想,眼下三人皆需吃食接济,最终还是松口应允了他前去山林捕猎。 四下一片寂静,云涧的身影没入黑夜之中。 趁着猴孩依旧沉睡,她手下丝毫未停歇,她细细为猴孩梳理打扮一番,望着她身上宽大的衣料,李昭宁心中暗自盘算:待于城郊一处寻得旅舍暂住后,便为猴孩采买些合身的衣裳,最好在抵达下一处采药点前,寻得一可靠人家。 在此之前,她务必要教会她一些基本言谈礼仪,将那一身野性磨去。 于是,次日猴孩醒来时,便惊觉那躺倒在地已久的男子正静静地在火堆前坐着,他手上不停地翻动着什么,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钻入她鼻中,视线一转,便看见李昭宁坐于她身旁,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紧靠着她,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眼里有些戒备地望着云涧那方。 而后,猴孩被身上的束缚之感引去注意力,她低眸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竟有着和他们类似的东西,她举起手臂,低头嗅了嗅,嗅到了一股令她安心的气味。 猴孩明白,那是她的衣裳,喜欢。 猴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她走。 她自小便被猴群赶了出来,只有猴阿母坚定地带着她长大,可她的阿母病死了。 这是猴孩几年来遇到的第一位像阿母一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她给她吃的,就像阿母那样;她在前面保护她,亦像阿母那样。 她不仅像猴妈妈那般温暖,亦有着猴王那般强大的能力。猴孩想,若是回到猴群中,所有猴子猴孙都得朝她俯首。 她好想猴阿母,她没阿母了,但是现在好像又有了。 她眸中温热,闪着点点泪花。 必须跟着她,取得她的庇护。 在猴群中,为高阶者理毛代表着顺从,她试探着伸出手,以指为爪,替李昭宁理了理发梢。 云涧悄然将身侧的一幕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只埋头静静地翻烤着野禽。 14. 剖心共谋 李昭宁一时有些犯难,她不太明白猴孩的意思,只隐约察觉出,猴孩已然对她有了几分依赖,肯乖乖任她安排,穿上全身的衣裳了,较之昨天,已是进步不少。 且唤她吱吱吧。 李昭宁并不急着赶路,她决定先带着吱吱练习一番。随后,她用了整整一日的光阴,耐着性子悉心教导猴孩。 教她敛去一身山野之态,收起兽类般的神情;教她学会简单的字词,兼着以手势比划心意,不再仅凭着本能地吱吱叫着;亦教她改去双手触地行走的兽行,学着如常人一般双足踩地,直立而行。 吱吱被李昭宁以烤肉柔声哄诱,一步步地依着她的指引,笨拙而又认真地练习着行走。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要乖乖听新阿母的话,才能跟着新阿母走,才能有香香的肉吃。 李昭宁望着猴孩的这番蜕变,心底不由得激起满满的成就感,这孩子原是个极聪慧的,纵使言语不通,却一点便透、一教便会。想来,不出七日,她便能与人进行简单的沟通。 另一旁,云涧垂着眼看似静静地休憩着,目光却悄悄黏在她温婉教人的侧影上,目光缱绻内敛,眼底漾着一阵暖意...... 晚间,趁着吱吱熟睡过去,李昭宁望着地上的玄鞭,忽地开口道:“云涧,师父处心积虑做下如此恶行,连九位师兄师姐与外徒的性命都不顾及,这般伤天害理之行,实在有违天道正义,根本不配得忠意之士追随,是吧,十师兄。” 她蓦地抬眸,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云涧料到她必然已开始怀疑师父的所作所为,却未料到她竟知晓到这般程度,惊诧之余,他的心底又悄然浮起一抹欢喜,如此甚好。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既能如此看清局面,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幸事。 转眼间,他的心头被层层愧疚之意占据,他避过她的眼神,垂眸望着地面,声音低若蚊蚋:“是......十一师妹......那日,我得......应允,下山与阿澈相聚,若我能早些回山门,或许事情便不会到这般......” 这一声“师妹”,瞬间将她拉回宗门幼时的记忆里。 幼时,她常趁着闲暇之余赶往藏书阁,每每独醉于书海。 后来,她数次在书阁角落中碰到正埋首书卷的十师兄,发现二人所读之物竟无比相似;再后来,藏书阁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他们或各居一隅默默研读,或同坐于一席,手指着书中一处低声交流。 可后来的某段时间,十师兄再没出现,山门各处亦寻之不得,李昭宁与众师兄师姐皆急得团团转。 恰逢师父外出归来,众人问起此事时,师父只淡淡回道:“他此去以身赴命,再不会回来。”说罢,也不等众人细问,便再次闭关了。 李昭宁为此暗自伤心了许久,随着岁月增长,才渐渐将他淡忘。 此时他低着头不敢言语的模样,与记忆中小小少年的身影,缓缓融为一体。 李昭宁心底清楚地知道,他并未提前知晓灭门之事,真正该忏悔的,应是师父。 她相信凡事皆有因果,如今有幸堪得“记忆残影”一技,便是这世事轮回的开端;她无比笃定,作恶之人终使机关算尽,都终将落为一空;今日若无她出手,来日亦会有他人前去,向师父索命。 她坚信,师父终会迎来他应有的结局。 而此刻,是她筹谋翻身之局的重要节点。 “万幸的是,大师兄被救了下来。”她定了定神,朝云涧轻声问道,“云涧,你知晓我意,我乃祁王之嫡女,金钱、权势,亦或是美人,皆可应你。” 云涧闻声抬头,目光闪烁地望着她,他薄唇轻启,却半天未吐一字。 李昭宁接着说道:“师父应允你的,我亦能做到。我的条件并不复杂,只要你全心全意臣服于我,助我将大仇报得,届时,若你无心其他,我便还你一身自由自在。” 这条件对于常人而言是极大的诱惑,可话语落入云涧耳中,却是另一方意思。 云涧心头一悸,指尖微微攥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抵触,他摇摇头,忙道:“属下早已......早已臣服于小姐,此生惟愿能长伴小姐左右,护得小姐周全。” 他面露愧色,躬身一揖,接着道:“小姐,这一路便想着坦明一切,奈何因条件所迫,无法言之一二,实在抱歉。” 既知不可为,却依旧为之。 既肯为她豁去性命,那便是自己人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昭宁向来清醒,她执手扶起云涧,柔声道:“无妨,这不怨你。有你在,我心里也有了更多胜算。今后,你我便不再以主仆相称了罢,我向来与旁人不同,你是我的重要同伴,你我之间本就无高低之分,只管唤我昭昭便好,回头,我请父王为你正名,予你幕僚之位。” 云涧闻言,摇了摇头道:“小姐,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护于小姐身侧。” 未料到他竟是这般淡泊名利之人,如此能人,却甘愿沦为一名小小的护卫,她有些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多想,她的视线紧紧落于他面上,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即不肯唤我名字,便暂以师兄妹相称罢,我不愿再听你提起下人之称。” 云涧被她那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心底也缓缓烧灼起来,他轻轻摩挲着指尖,轻声应道:“是,师妹......” 见他依言改口,李昭宁眉眼一弯,她满意地勾了勾唇,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不愧是我的十师兄。” 一股热意悄然爬上了云涧清白的面容,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发红,他的心绪开始有些飘忽。 强压下纷乱的心绪,他敛下神色,有些沙哑地说道:“师妹,师父他......” 话语未落,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手心覆住 ,李昭宁猛地打断道:“停!师兄,你的首要任务的护住我的同时,设法扰乱师父的视线,至于理清师父筹谋之事,回头再寻他法,你的性命重于一切。”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热意,云涧的心头愈发滚烫起来,他点了点头,薄唇微启,擦着手心一字一顿说道:“其实我所知不多,但我会设法从阿澈身上寻些法子,他或许并未中那咒术。” 李昭宁缓缓放下被他嘴唇擦碰地微微发痒的手心,她立刻抓住了要害:“你几番提到阿澈,阿澈是谁,是你亲人吗?” 思绪婉转间,她恍然回想起在绝地崖那回,他沉默不语的神色,马上接着道:“不必再言语告知于我,我来问,你只需摇头,或者保持沉默。” 云涧眼眸清透干净,神色坦然而又认真地凝眸望着她,点了点头。 “阿澈,是你弟弟?” 他再次被李昭宁的聪慧折服,他不发一言,但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阿澈也吃过那丹药?” 他再度不语,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李昭宁心下了然,接着问道:“师父暗中授意阿澈做了不少事,你与他现下已生出嫌隙。”她紧盯着云涧的神情,缓缓道,“你想与他重拾手足之情,与他一齐摆脱师父的束缚。” 云涧不语,眼神默认。 “若能设法引得他现身,不出几回,我便有把握令他倒戈。”李昭宁眸色坦然,语气十分坚定地朝他说道。 闻言,云涧忽得开口说道:“这几日,传信。” ...... 次日清晨,云涧收拾好行囊,将火堆扑灭,率先朝庙外走去。 身后,玄鞭在他浑厚内力的冲击下寸寸断裂,鞭料散落一地。 李昭宁身负寒月,手牵猴孩,缓步掠过那满地的碎屑,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笑意。 云涧目光流转至她面前,忽然轻声道:“师妹,玄鞭已被敌人以内力震碎,往后只能暂且用那铁剑了。不必忧心,待我来日再寻一趁手利器予你。” 李昭宁侧头望向寒月剑,笑着回绝道:“此剑看着普通,却颇为趁手,十分合我心意,不必再另寻其他。” 几人行至古树一边时,一直乖巧随行的吱吱忽然摇了摇李昭宁的手,她拽着李昭宁停下脚步,一手指向古树,仰起头,眼里有些急切,朝她吱唔半晌,道出一字:“去,去!” 庙前的立着一株苍天古树,树干约两臂宽,外皮已然干巴皲裂。李昭宁停下脚步,目光沿着树干自下而上地扫视过去,只见距离地面约二米高处,那古树的枝桠交织盘错着向四周延展,一侧的粗枝已倾斜蜿蜒至庙门顶处,茂密的枝叶在微风吹拂下发出阵阵轻响,点点晨光穿过叶尖倾洒而下。 李昭宁望着眼前的一幕,心想,若时光能够就此停止,她愿意就这么静静伫立在这古树之下,安然沉醉在这份清寂里,享受这份静谧带来几分的禅意。 15. 别有洞天 吱吱晃了晃她的胳膊,手指着树干顶端,冲她接着道:“去!” 李昭宁会意,奖励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堆起一抹笑意,她柔声夸赞:“对,吱吱进步好多,真厉害!不能乱爬哦,姐姐带你上去。” “姐......姐?”吱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开合的双唇,她仿着唇形缓缓开口。 “对,是我。”李昭宁俯身看着她疑惑而又认真的神情,指尖朝向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姐、姐。” “姐姐。”吱吱轻声跟随着又念了一遍,口齿比上回清晰了许多。 她隐约明白这是新阿母的称谓,悄悄在心底复念了几遍,强迫自己将其牢牢刻在心中。 “师妹,我先上去探查一番。”话语刚落,一旁的云涧率先纵身向上跃去。 树冠顶端的一侧露出一道巨大的裂口,恰好能容人侧身而入,往里一探,内里空洞洞的。 “师妹,树顶有一豁口,我下去探探。” 李昭宁闻言,心念一转,隐约察觉到吱吱的目的,她心疼地瞅着身前的小女孩,轻轻抱起她,提气纵上树冠顶端。 见到豁口,怀中的小女孩已然克制不住地跳了下去,随后,她冒出头对李昭宁激动地说:“去!姐姐,去!” 李昭宁点点头应和,遂弯身而下。 树干内部已全部塌陷,边缘两侧呈台阶状向下延伸,吱吱正迅速地向下攀爬着,底部平地上,云涧默默守在一侧。 一股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昭宁定了定神,紧紧跟随着拾级而下。 片刻后,二人均落于树干底部。 底部空间较为宽阔,三人立于其中依旧不显逼仄,视线朝地面望去,面上铺满了枯黄的杂草、枝桠、果核等物,浓重的气味直钻鼻尖,脚下有些泥泞,应是连日的暴雨所致。 吱吱忽然朝前方走去,她停在一处,轻声呜呜地叫着,李昭宁顺着她的方向往深处看去,赫然发现了一具动物的骨骸,骨架较大,类人骨。 她缓步朝女孩身侧走去,半蹲下身,搂住她问道:“这是养大你的猴妈妈,对吗?” 吱吱的眼里早已聚满了泪花,她指着骨骸答道:“阿母,阿母。” 可怜的孩子,真是被猴子养大的。 云涧静静守在二人身后,见此,他恍然明白过来,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李昭宁心里五味杂陈,眼底泛起阵阵酸楚,她摸了摸女孩的头,软声细问:“乖吱吱,是来道别的,对吗?道别阿母。” “是。”吱吱不舍地望了望那方,片刻后,她转头朝李昭宁认真说道:“姐姐,走。” 李昭宁咽下喉间的酸楚,朝她重重地点点头。 她起身朝骨骸郑重行了一礼,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忽地被角落中的玉佩吸引过去:“那是......?” 云涧顺着她目光的方向走去,他拾起玉佩,轻轻拂去面上的污泥,转身递交至她手心。 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感通过玉佩渗入掌心,李昭宁低头细细端详,口中缓缓念出:“易面......门?” 这一声轻语,恍若开启了某个机关一般,霎那间,李昭宁眼前浮起一抹虚影,一段记忆残影在她身前极速滚动着铺展而开...... 八年前,一面容姣好的女子苍白着脸穿梭在荒林之中,她有些仓皇地四下环顾,手中不时抚摸着硕大的肚子,嘴里低低念着:“好孩儿听话,娘带你逃到安全之处。” 可话音未落,她却忽然口吐黑血,踉跄着摔倒在地,她强撑着爬起来,一步一拐地往山上前进。 山路崎岖不平,她的唇色愈发苍白,面上已布满汗水,她转头眺望了一眼山脚,毅然决然地转身继续沿路前行。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只希望能在赴死之前,为这即将降生的孩子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可荒山野岭中空无一人,刚出生的孩子带着难掩的血腥之气,即使避开了野兽豺狼,也避开了追捕的人手,又如何能够存活下来呢? 时局仓促,只怪她自己眼拙,竟沉溺于虚假的情爱中,未能及时分辨那二人虚伪而又阴险的真面目,才导致她落得如此下场,亦可怜了这腹中的孩儿。 念及此,她低头抚了抚肚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目光坚定地朝山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意识飘忽、脚下虚浮、眼前发黑,开始有些控制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时,视线尽头,一座古旧的庙宇陡然出现。 她鼻尖微动,敏锐地嗅到一缕血腥之气,她在庙门前静静伫立的古树下止住了脚步,树干中依稀传出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嘶鸣。 “施主莫怕,里头是一只在生产的母猴。母猴前阵子被猴群驱赶了出来,我见它可怜,拿吃食投喂了几次,后来,它便在那树洞中住下来了。”一道苍老低哑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她循声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僧,佝偻着身子立在庙门一侧,冲她慈祥地笑着。 她欲开口回话,只觉眼前一黑,蓦地晕倒在树根下。 老僧轻唤了几声仍不见反应,见她脸上煞白、嘴唇干裂,已失去意识,他慌忙回到庙中,急急地端出一碗温热的粥糜。 “施主,施主醒醒。” 粥糜的淡香在她鼻尖弥漫开来,她悠悠转醒,本能地伸手接下瓷碗,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怎奈身子过于虚弱,囫囵半晌,也只吞下小半碗。 她有些赧然地拭了拭嘴角,强撑着坐起身子,朝老僧拱手道谢:“多谢老师父相救。” “施主怎会孤身来此,这腹中孩儿,马上降生了罢?”老僧见她满身血污,神色悲凉似有向死之心,遂心生恻隐,轻声询问起来。 “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易面门门主徐倩,遭奸人构陷迫害逃亡至此。贼人一路穷追不舍,我早无生存之志,如今,只求能寻得一隐秘之处,将我的孩儿安置妥当,而后便引着贼人上悬崖同归于尽罢。”言至此,徐倩极致的悲愤之感涌上心头,她沧然泪下,忽地屈膝长跪于地,哭着朝老僧道,“求老师父,救救我的孩儿——”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细碎的光辉漫射在他布满皱纹的面颊上,将他的双眸照得发亮,他抬眼凝望树冠,又微微扭头,目光穿过庙宇,落在大殿深处的佛像上,眉间拢起一抹沉色,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徐倩心知事态紧急,此时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她含泪乞求老僧,恳请他能带着她的孩子悄悄下山,为孩子寻得一户良善之家。 她向老僧立下誓言,承诺她必会独自引着敌人远至崖上,绝不牵连他分毫,她哭着叩拜,祈求佛祖怜悯,护她孩儿一世平安。 老僧悲悯地望着身前的女子,微光已悄然挥洒向她的面容,轻轻照亮她的泪珠,带着光芒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在泥土之中。 滴答。 仿若天地传来的应答。 阿弥陀佛......缘呐...... “这树中母猴,与施主你、与我、与这孩儿皆有缘。施主若信我,便把孩儿交予它罢。此猴灵性十足,自会护你孩儿平安长大,日后机缘得至,她便能遇得命中贵人。”老僧手捻佛珠,缓缓开口道。 “这......多谢老师父相助,如此大恩大德,徐倩感激不尽!” 老僧口里念叨着佛语,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庙中,他双膝跪于蒲团之上,阖上双眼,唇间低低地诵着经文,低沉的梵音在殿中流荡,缓缓流出庙宇,萦绕在古树周围。 树上,一只母猴虚弱地自洞口爬出,随后消失在枝叶深处。 徐倩缓步挪至大路边上,她深吸一口气,从身后的包袱中掏出 一把小刀,单手攥紧刀把,猛地划向腹部,她下手狠绝,竟一下将腹部划出一道巴掌大的伤口,眨眼间,鲜血争相着喷涌而出,将她的半身衣裳彻底染透。 彻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的双手开始克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可她并未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将小刀弃于一侧,咬紧牙关,强撑着意志,颤动的指尖缓缓扒开腹部的豁口,往深处探去。 哇—— 洪亮的婴孩啼哭声响彻云霄,孩子出世了。 徐倩惨白的面容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神情,她用衣裳裹住孩子,遂抱着她失力坠倒在沾满血污的尘土中,耳边依旧是婴儿中气十足的哭声。 她仰躺在地,望着万里无云的辽阔苍穹,这片澄澈的湛蓝色天际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之感,她眼角滑下汩汩清泪,骤然放声大笑起来...... 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渐渐减弱至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染血的指尖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描摹,通红的皮肤、细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及红润的嘴唇。 她眼里含泪,低声喃喃:“甚好,我儿肖似于我。” 脚步声临近,老僧沙哑的声音响起:“施主,将孩儿交予我罢。” 徐倩万分不舍地看了孩子几眼,给孩子点了睡穴,取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放在襁褓中。 随后,她颤巍着站起身,缓缓将孩子递了出去。 老僧望着她满身浴血的模样,眼底被浓浓的悲悯之意浸没,他伸出枯瘦的双手抱过孩子,朝她欠了欠身,沉声道:“施主莫挂心,往后,母猴会将这孩子视如己出、抚养长大。” 徐倩朝老僧轻轻颔首,耳边仿佛听到微弱的滴答声响,她明白,是她的时间快到了。 她将行囊作成襁褓状斜抱于臂弯,眸中燃起一抹决绝,干脆利落地旋身往山上走去。 山下传来异动。 老僧抱着婴孩返至树下,他足尖一点,骤然向树冠跃去,身形轻巧地落于树洞一侧,随后,带着婴孩消失在洞口。 老僧施展着轻功翩然落于树洞底部,他一眼望见那刚出生的幼猴。 幼猴通体无毛,皮肉泛红,身子正蜷缩成一团安睡于枯叶铺成的草席之上。 他佝偻着背,移步上前,枯瘦的右手猛然掐住那幼猴的脖颈,幼猴被窒息感压得清醒过来,它泛红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扑腾,老僧不忍地阖上双眼,手上稍加用力,咔嚓一声轻响后,幼猴彻底没了气息。 “阿弥陀佛......”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泛起一丝温热。 他默然俯身,将幼猴轻轻放回原地,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襁褓,将婴孩安置于一旁,又以枯叶泥堆掩过血腥味及他的气息,遂飞身抵至洞口,悄然离去。 他仿佛力竭一般,迈着沉重的步伐返身回到大殿中,他低垂着脸,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中,屈膝长跪于蒲团上,良久未曾稍动,时间恍若静止在这一刻。 树中传来母猴凄沧决绝的嘶鸣声。 老僧猛地回过神,宛如大梦初醒。 他静静盘膝坐于佛像前,眼里好似看尽生死,他缓缓阖起双目,双手结印置于双膝之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气息在孤灯之下悠悠散尽...... 一众贼人方踏入庙门,便望见蒲团上已安然坐化的枯瘦老僧。庙堂静谧肃穆,身前的佛像双目低垂,竟似在静静地凝望着来人。 众人心里一阵发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为首之人亦大气不敢出,他抬手朝身侧示意,以微弱的气声命令道:“撤......” 随后,众人皆屏息凝气,悄无声息地躬身退至庙宇门外。 尘路中赫然摊着大泊暗红的血水,众人皆拧眉,纷纷将鼻头掩住,他们的目光沿着血水蜿蜒的痕迹齐齐朝山上望去。 16. 秘籍之缘 “快走!她在上面!必须把秘籍拿到!” “是!” 而另一边,徐倩拖着沉重的身子堪堪行至崖顶,便支撑不住地扑倒在地。 刺骨的疼痛感自腹部蔓延至全身,她的四肢阵阵发寒,已然失去了再次站起身的气力,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撕扯加剧着那股钻心的疼痛。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飘忽。 好想就此死去......好累......好疼...... 不,不行,引开他们。 不能让他们发现女儿。 身上缓缓聚起一股力量,徐倩的睫毛微微颤动,她蓦地翻过身,拖着残破的躯体,一寸一寸地朝着崖边匍匐挪动。霞光一点点笼罩在她身上,远远望去,那霞光恍若她自发而出的光晕,散发着无尽的凄美之感。 她的目光死死锁向崖边,指尖早已被崖上的粗石磨得血肉外翻,她已痛得麻木,只一寸一寸地,艰难而又坚定地向前爬着,所过之处留下一行深深的血迹。 身后倏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徐倩置若罔闻,她拼劲全力,沉默着加快了速度。 快了......再近一些,便可解脱了。 山风自崖边迎面吹拂过来,恍若在虚幻中向她伸出双手,迎接她的到来。 众人终于赶至崖边时,眼前便是她将婴儿抛下悬崖的一幕。 “不——”为首那人忽然哭喊出声,纵起身朝崖边扑去。 身后众人慌忙将他拽回原地,几人哭喊道:“先生,先生莫冲动啊!” 见此,徐倩集起最后一丝力气,摇晃着站起身子,她浑身布满血迹,腹部更是血肉模糊,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美人鬼怪,让人望而生畏。 崖上众人被这一幕惊得不敢言语,皆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片刻后,她静静立于崖边,双臂向两侧张开,眼神冷冷地望着男人,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徐立,你还演给谁看呢?孩子没了,让妹妹给你生一个便是。” “你、你这个恶毒的妇人!”徐立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朝她怒吼,却被身侧之人牢牢按在原地。 “先生冷静!冷静啊!” “徐妈妈呢?” “徐妈妈在宗门等你,你先过来。”众人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徐倩心下一沉,忽然大笑出声,她的嘴角不停地溢出黑血,似疯魔般低语:“想要我易面门秘籍,是吗?来地狱找我取罢。” 她双目赤红,眼底的恨意几乎翻涌出眶,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徐立,我以灵魂之念诅咒你,诅咒你此生绝后,诅咒你再得不到他人的半分真心,我要诅咒你们所有作恶之人,今生今世不得善终,哈哈哈哈哈——” 徐倩望着他们惊惧的神情,内心涌起从未有的快意,她将重心往后一倒,带着餍足的笑容,任由身体缓缓向崖后坠落。 山风在崖间呼啸着翻滚,呼呼的风声竟似在为她鼓掌相送。 她终于迎来了解脱。 崖上众人僵立在原地,他们未曾料到,她竟这般刚烈决绝,宁肯纵身赴死,也不肯任人拿捏;更亦未料到,身为母亲的她,竟能亲手将孩子抛下悬崖。 他们皆认为世间女子最是好拿捏,若遇上身为人母的,则更是易受牵制,可他们终究是想错了招。他们算计了一切,拿捏了情理,却独独算漏了她徐倩的本性。 她可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易面门门主,自小便容貌冠绝,一身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此番陷于情爱,一时间被那虚情假意蒙混了双眼,可他们莫不是忘了,她向来最是恣意洒脱,谁也休想用那纲常伦理、深明大义般的情理限制她分毫。 她宁可怀揣着宗门秘籍赴死,宁可任由宗门从此衰败凋落,也绝不让宗门之宝落入奸人之手,更不肯眼睁睁看着奸人顺利夺走她一手撑起的宗门基业。 只可惜她幡然醒悟时,为时已晚。最可怜她那刚出世的孩儿,尚未享过半分温情,却要她而承这无妄之灾,遭这颠沛之苦。 若这世间万物当真自有天道,她甘愿舍弃来生,以灵魂献祭,只求换得一份较为公允的结果,只求她的孩儿能无灾无难,远离江湖纷争、人心险恶,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 在记忆残影画卷渐渐削弱至虚无前,一名身着白衣,宛若嫡仙的女子缓缓踏出,她双脚踩于半空之中,浅笑着望向李昭宁,单手一挥,将她的灵魂牵引出来。 “恩人,请受我一拜。” 李昭宁方站稳于虚空中,眼神一定,便见这仙人模样的女子深深叩拜于她身前,她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礼。 是徐倩,是截然不同的徐倩。 李昭宁忙弯下身,伸出双手将她连拖带拽地扶起来:“折煞了,前辈快快请起。” 徐倩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眸细细打量着她,眼底流露着欣喜愉悦之情,她笑着说:“恩人如此善良,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却武功不俗,担得起小女子这一拜,多谢恩人救我孩儿!” 李昭宁怔忪地望着她,此时的她眼里闪着细光,面上露着明媚的笑容,浑身散发着阳光之气,与山上逃亡时毫无半分相像之处。 这个徐倩看着像个阳光天使,却反而给人一种淡淡的悲伤感。 她被眼前嫡仙人儿的状态深深触动,便是这样一个明媚如珠的女子遭受了那般刻骨的巨变,可也正是如此坚韧的心性,才能在那般逆境之中迎难而上,为孩子挣得这份生机。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难下定论。 “幸运。”眼前的徐倩忽然朝她开口,“我何其有幸,能得老师父、猴妈妈及姑娘的相助。苍天有眼,终究未负我。” 李昭宁的眼底掠过一抹惊诧,她居然能看穿她的心语。 徐倩的注意力已被一旁的小女孩吸引而去,她飘至女孩身前,两眼痴迷地看着她,未几,伸出微颤着的手,指尖虚抚着女孩的脸颊,她哽咽着朝女孩说道:“我的孩儿都长这么大了,是娘对不起你。” 见这眼前的一幕 ,李昭宁的心底不由泛起一股酸意,她飘至二人身侧,轻声说道:“前辈,吱吱尚未定名,还请前辈为她赐名。” “恩人,这孩子往后便跟着你了,如何?”她依旧痴痴地望着女孩,忽然问道。她已然知晓了李昭宁的打算,可比起找寻一户靠谱人家,她更希望孩子能跟在这位姑娘身边,她心底坚信,这位姑娘便是老师父说的那位贵人。 李昭宁顿觉惶恐,她朝徐倩抱拳行了一礼,恳切地回道:“前辈,吱吱生来聪慧,凡事一点即通,如此可爱之人,若非忧心她的性命安危,我实在不舍将她托付他人。晚辈如今身陷囹圄,尚且自顾不暇,亦不知何时能报得大仇,这一路,恐难护她周全呀。” “大仇得报之后呢?”徐倩还不死心,追问道。 “若能寻得万全之法,晚辈亦盼望着能亲自伴她成长。” “恩人,我知你心善。”徐倩略一沉吟,随后开口道,“既如此,不知可否麻烦恩人,先将我孩儿送至一户人家中。” 李昭宁闻言,当即回道:“若前辈心中有可信任的人选,那是再好不过,前辈请直言,晚辈必将吱吱安然送至那户人家手中,待我大仇得报,再亲自迎她回到身旁。” 徐倩抬眸眺望树洞上方,轻声道:“我昔日行走江湖时,曾救下一户没落人家,那户人心性善良、与世无争,或许能成为我孩儿暂时的安置之选。” “既有救命之情,他们必会尽心照料。” “那户人家居于清河县内,户主开了间铺面,以打铁为生。这户人家中有两个女儿,年纪较小的那位恰与我儿年纪相仿,正好能与我孩儿相伴。” “甚好。”李昭宁颔首表示赞同。 话音落下后,二人皆沉寂下来。 半晌,徐倩望着洞口稀疏的绿意,忽然开口:“碧落。” 李昭宁顿了顿,问道:“徐碧落?” 徐倩摇了摇头:“不,便叫碧落罢。愿碧落的人生能远离江湖险恶之争,像万里长空一般澄澈无垠。” “这名字真好。”李昭宁望着她的眼睛,万分真诚地说,“若前辈信得过我,可将秘籍的所在之处告知,我会亲手交予碧落,日后督促其修习,必不让这宗门之秘落入他人之手。” 闻言,徐倩冲她咧嘴笑了笑,指尖忽然冲她伸来,轻轻在她眉心一点:“若有机会,便请恩人亲自教导她吧。” 眉心处骤然涌入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本放大版的易容秘籍在她眼前缓缓翻开,页面自行转动起来,功法在页面中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随着翻转得越来越快,金色光芒在眼前形成一抹残影,而后,金影从页面破出,扭转着汇入她的眉心。 易容功法在脑海中盘旋着汇聚成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圈,李昭宁心中已了然,她敛住心神,阖紧双目,运功将脑海中一颗颗转动的金色功法字样牵引着缓慢吸收至丹田。 页面翻转至最后,一抹记忆残影忽然现出,残影翻滚着冲出书面,跟随金色功法一并没入她眉心...... 17. 残影再现(上) 易面门由徐倩母亲创立,凭借高超精湛的易容术而名传天下,后来她母亲因劳于宗门事务导致身体亏空,在她年纪尚小之时便撒手而去,因此,她爹接下了掌门之位。 不久后,她爹在江湖中与一孤苦美人结缘,随后将其带回门内,宗门上下只徐妈妈一人强烈抗议过,却也无用。因着徐妈妈资历较深,宗门最后也没将她如何,多是劝她细心照顾好徐倩,叫她往前看。 一年后,美人便诞下一女。可惜美人终究福薄,在生产当日便血崩逝世,只来得及为那孩子取名“徐舒”。 徐倩打心底对那庶妹喜欢不起来,却又不好平白迁怒于她,只得刻意躲避着疏远开来。是以,在及笄之前,她常年居于后山练功,身旁除了母亲留下的贴身婆子徐妈妈,鲜少再与旁人往来,更是不愿再多见她爹几面。 后来,她爹病危,离世前将掌门之位正式传予她,病榻中的他奄奄一息,形同枯槁的手颤巍地指着徐倩身旁的庶妹,迟迟不肯闭目,徐倩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明白他的意思,无奈之中,只能点头应下。 至此,徐倩正式接手易面门。她为人乐观机敏,接任掌门不过一月,便将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时之间,宗门在她的执掌之下重回鼎盛,跻身江湖五//大门派之末。 某日,一位自称掌门表侄的男子登门求见,他谈吐不俗,掏出怀中玉佩证明身份,称他家中突逢变故,亲人皆已离世,不得已之下,才来寻他姨母庇佑一番。 徐倩验过玉佩,遗憾地将母亲离世之事告知,却还是将他收入门中,后来,大家便喊他先生。 男子名讳徐立,有功夫傍身,又饱读诗书,很快便在门中混得如鱼得水,宗门上下无不对他心生好感。 他整日只围着徐倩转悠,眼底的心思昭然若揭。 徐倩生得貌美,平日里实有不少人倾心于她,是以,她对这位表哥的示好并不以为意,可她漠视的举动并未能影响他分毫,他依旧整日围着她转悠,比任何人都殷勤。 她从未遇见过如他这般厚颜之人。 后来,因着二人皆孤苦无依,身世相仿,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回过神时,她惊觉自己竟已深陷其中。 她满心欢喜地应下了徐立的求娶,二人便在宗门简单置办了宴席。 而她以为的那世间难得的忠郎,在与她恩爱之后,却悄悄与徐舒搭上了。 江湖忽然盛传一则信息,说练得易面门功法最后一层者,其容貌不再随着岁月更迭而变化,更有甚者称能容光焕发、延长寿命。一时之间,易容秘籍竟成了江湖众矢之的,黑市更是传出高额悬赏,引得各方势力争相抢夺。 易面门往日的平静就此被彻底打破,不时有江湖异士上门滋扰挑衅,门中人心浮动,更不时生出叛党内奸,徐倩震怒不已,又恰逢初怀有身孕,接连几番波折下来,身子终究是遭受不住。 徐倩不得不卧床静养,将门中事务暂时交予徐立打理,她要求他尽快查清源头,彻底止住谣言。 徐立连声应下,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会妥善打理好一切,捉得幕后捣鬼之人,转身离开后,便步入了徐舒的院落。 短短数月,他们二人联手,用手段将宗门几位长老制服,又借着清理门户的由头,将徐倩一手培养起来的忠属赶尽杀绝。 宗门上下除了徐倩及被安排在院中贴身照料的徐妈妈,其余人皆知晓二人之事,却不约而同地隐瞒下来,他们认为掌门之权已被先生牢牢握在手中,徐倩就算知晓,这事实已成定数,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二人愈发肆无忌惮。 徐立认为事情已成定局,遂减少了徐倩院落的防卫人手。 几月来,徐倩虽卧床养胎,却未将宗门之事抛却脑后,她每日倾听着徐立传来的消息,听着宗门渐趋治理有序、外头流言减消的态势,心里万分触动。 徐立不仅能在宗门蒙难之际替她抗下这肩头的重担,还能将事务打理妥帖。她对自己择到如此有担当的男人而感到庆幸不已。 一日,怀有近九月身孕的徐倩忽地提起兴致,唤徐妈妈搀扶她至议事堂走一趟。 将步出院落,徐倩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院落守卫寻着理由恭敬地劝着她,分明是不愿她踏出院门,而视线往远处一瞥,一抹身影匆匆消失在去往议事堂的路上。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朝护卫笑着称自己不过是想走远点散散心,而后,她扭头吩咐徐妈妈给守卫发了银两赏赐,便扶着肚子缓缓走回院内。 将回到院中,徐倩便沉下脸色,她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低声吩咐徐妈妈,说她近期会寻个由头让她离开宗门办事,要求她务必探清虚实,回来报予她。 徐妈妈武功不弱,又是跟随多年之人,是她目前唯一可信的人选。 果然,未隔多久,徐立便匆匆赶至。他面带忧色,坦言自己因担心她的身子,特意吩咐过守卫拦着,不让她在外间奔波,以免动了胎气。 徐倩笑盈盈地揽着他的肩膀撒娇,说自己为了养胎已囿于院落数月,想在临盆之前多走动走动。 徐立望着她的神情,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答应下来。 宗门上下果如徐立所言一般,凡过之处,井然有序,凡遇之人,皆恭敬朝她行礼问候,一切似乎正常得看不出任何异样,直到他们在议事堂外碰见自远处迎面走来的徐舒。 她这位庶妹自小识趣,向来遇到她便自觉绕道而行,今日之举却大相径庭。 徐舒的身影缓缓进入二人视线,她身着锦衣,梳着妇人的发髻摇曳生姿,头顶着一金色的步摇款款走来。 徐倩的目光聚焦在她梳起的妇人发髻上,眉头不由得微微隆起,她可不记得这位庶妹行过婚嫁之事。 身侧,徐立扶着她,暗中朝徐舒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徐舒的嘴角轻轻一瘪,不情不愿地朝二人行了一礼,道:“妹妹给姐姐请安。” 徐倩觉得她话里有话,明明是正常的问候,落入她耳中似乎透着不明的意味。 她定定地望着她:“竟不知你何时嫁人了,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关心你。” 徐舒瞥过徐立那虚扶在她肚子上的大手,压下眼底的妒火,有些阴阳怪气道:“姐姐向来事务繁忙,又怀有身孕 ,妹妹如此微末之事,怎敢劳姐姐费神。” 徐立不愿二人交谈过多,他想带着徐倩离开,一时间寻不着合适的由头。 “不知妹妹所嫁何人,对方人品家世如何?回头我让徐立给你补办一份嫁妆。” 徐舒抚媚地笑了笑,回道:“姐姐放心,夫君为人和善,待我甚好,亦是门中之人。” 说罢,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徐立。 徐立心里有鬼,自是紧张,他担心徐舒当场道破,坏了时局,忙开口:“哦,她夫君我们都认得,是父亲的弟子万辉。” “哦,原是他,倒是个好的。” 万辉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弟子,跟随他习武多年,为人踏实,父亲去世后,徐倩亲手将他提拔为宗门长老。 “娘子站得有些久了,我们走吧,去歇会儿。” “嗯,好。” “妹妹恭送姐姐。”徐舒死死地盯着二人依偎的背影,眼里的妒火熊熊燃烧着,她的指尖不自觉掐入肉中,在掌心留下深红色的指痕。 一轮巡视过后,徐倩对徐立大肆夸赞了一番,称他是她见过最有担当的男人,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脸幸福地笑着说道:“我们的孩儿马上降世了,我想让徐妈妈替我去灵御寺中求住持诵经祈福。听说此事必须要年长亲近之人去,方得有效。” 话音刚落下,她便染着哭腔继续说道:“可怜我已父母双亡,不然,还能求得母亲前去祈福,真想念母亲......” 徐立自小便听着这位姨母耀人的事迹长大,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难受,加之心中有愧,便欣然答应下来。 ...... 灵御寺中,徐妈妈虔诚的叩拜于大佛跟前,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后,她唤来寺中值守的小沙弥,双手奉上银票拖其转禀住持,恳请他为手中玉佩诵经祈福。 小沙弥收下香火钱,让她静待原地。 片刻后,他返回殿中,领着她往后院走去。 一男子隐藏在大殿之外,见她跟随着进去,便寻了个人少之处歇脚,双眼紧紧地盯着殿门。 徐妈妈进了厢房,与住持打过照面后,佯作如厕遁走。她在走廊一处斜望向大殿外,正好看见那蹲在地上盯梢的万辉。 宗门里除了徐倩之外,无人知晓她身怀武功,故而万辉放松了警惕,倒给她带来可乘之机。 她平日里虽不用武,在练功一事上却不曾松懈,故而手脚功夫并未退化。她静静退回暗处一角,提气纵身跃上屋檐,悄然掩去踪迹。 时间紧迫,她能快速获得讯息的地方只有一处——— 黑市。 黑市位于城边一处暗巷之中,巷中人来人往,且均戴着面具或帷帽。 徐妈妈戴着帷帽快速穿梭至巷子深处的茶楼,她抬头望了眼门上的招牌,遂大步迈入其中。 门牌上赫然写着“暗楼”二字。 里头赫然摆着九个茶桌,九桌皆满座,她直直地朝最里那桌走去,兀自坐了下来,随后,将手中的银票一把压//在桌上,压着声音朝主位闲坐着的那人说道:“买消息,急。” 18. 残影再现(下) 那人并未急着收下银票,他发出一口沙哑的声音,问:“楼中规矩,你可知晓?” “我知晓。”徐妈妈强压下心底的躁意,压着声音道:“请楼主将易面门近期的消息,都告知于我。” 听过她的要求,那人伸出疤痕交错的手,缓缓将桌上的银票收下:“如此简单一事,何必到我这买,那我便送多你几则消息罢,贵客请稍等。” 说罢,他朝空中打了个响指,马上有一人从上方掠下。来人身着黑衣束身服,面上带着獠牙面具,那人冲黑衣人耳语了几句,黑衣人点了点头,便施展着轻功往楼上纵去。 那人执起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也不再搭理她。 茶楼中充斥着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唯有他们这桌寂静异常。 徐妈妈第一次来这黑市交易,她绷直着身子坐在一侧,努力控制着呼吸声,心里既紧张又焦虑。 片刻后,黑衣蒙面人飞身至那人一侧,恭敬地递上手中折叠成四方的宣纸。 徐妈妈的心跳声猛然加速,她明白,宣纸中便是她要等的消息,她再次调整呼吸,暗中提示自己务必要牢牢记下纸中所述的一切,必须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回去复命。 那人随手接过,将宣纸稳稳抛至徐妈妈手边,道:“你有一刻钟时间。” 徐妈妈急忙翻开纸张查阅,她越看越心惊,中间甚至克制不住地深呼了几口气,持着宣纸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人对她的反应好似见怪不怪,他没再动作,只静静盯着一旁的沙漏看。 一刻钟的时间太短,徐妈妈恨不得一目十行,多看几遍。她牢牢记下全部,卡着时间将宣纸扔进桌侧燃烧着的火盆中,火焰瞬间将宣纸吞噬殆尽。 她起身朝对面那人行了一抱拳礼便匆匆离去。 “有趣。”那人望着她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了...... 一个时辰后。 万辉在门外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进去一探究竟时,余光瞥见了从大殿中的徐妈妈,她手里紧紧地抓着一玉佩,埋头专心地看着地面,顺着人群朝外走着。 徐妈妈绷紧着神经,一路浑浑噩噩地返回到院子里,刚阖上房门便膝盖一软,脆生生跪倒在徐倩跟前。 徐倩从未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一沉,暗道不好。 “徐妈妈,探得了什么消息?”刚开口,她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主,那徐立和徐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徐妈妈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的秘籍消息是他们找人放出的,是徐舒想要秘籍。现在宗门上下已被换成他们的人手,长老均被收买,且、且......” “且徐立和徐舒二人在门内出双入对,是吗?”徐倩喉间干涩,声音抖得愈发厉害了。 “是......他怎么敢?!”徐妈妈气愤地将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徐倩瘫软着身体滑落在地,心道:怪不得他常话里话外地问起秘籍之事,想来是觊觎已久,却不好直言挑明。 可秘籍哪有所谓的青春永驻、延年益寿那样的功效呀,不过是编排给外人的一个理由罢了。 她被徐妈妈强行扶起至床边。 徐妈妈担心她做傻事,低声呼喊着:“小主,你的肚子里还有即将降世的孩子,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徐倩只觉得浑身冰冷,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腹间开始发紧,隐隐传来抽痛之感。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没了主意,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小主,还有一月孩子便能降生,我们蛰伏一月,将孩子生下、把身体养好后,再寻机收拾二人。”徐妈妈眼里冒着怒火。 小主是她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如亲闺女一般,如此受人欺凌,实在难以忍受。可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她必须以小主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为主。哪怕要她豁出性命,她也必须将小主护好,否则九泉之下,她怕是无言再见老门主了。 徐倩仍呆呆着望着前方,她的手无意识地覆在腹部,孩子正巧在肚子里打了个滚,小脚隔着肚皮踹了踹她的手。 “先这么办吧。”她低头看着肚子,不再言语。 第二日,徐倩便陷入了高热,她侧躺在床上,头脑陷入昏沉,全然失去了力气。 徐立特地请来了当地有名的大夫,大夫说可能是闭门太久导致的心病,为她开了温和的药方。 那日,徐立坚守在床边细细为她擦拭虚汗,又亲自端来汤药,一勺一勺给她喂下。 不过短短两日,他的面容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满心满眼都是对她腹中骨肉的担忧与不安。若不知实情,任谁也看不出他这份体贴皆是做作的虚情假意。 他愠怒地将徐妈妈斥责了一番,认为是她从外间带回了病气,累得他娘子才好转的身子又退回了先前那般孱弱。 徐妈妈低着头,不答一语。 正当徐立准备下令将徐妈妈驱赶出宗门时,徐倩缓缓转醒,她发出虚弱的声音,为徐妈妈拦下了这一劫。 徐倩眼神空洞地望着徐立,她奋力转动着脑筋,正思索着说些什么调转话题,门外便传来了万辉的声音。 “先生,议事堂众人还在等着你呢。” 徐倩掩去嘴边的冷笑,她虚弱地朝徐立挥了挥手,示意他即刻前去。 徐立看似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徐倩本想按着徐妈妈的提议过活,可惜有些人终究是容不下她,不过几日,她便发现了药中的异样。 “必然是徐舒那贱蹄子干的好事,徐立虽坏,却也做不出这等残害子嗣之事。”徐妈妈恨恨地说。 “如此看来,她恐怕不会容我生下孩子,得抓紧想个法子。” “小主,这几日夜里我翻出院外探查,发现那徐舒与万辉,常于宗门偏地交谈着什么,那万辉像是在为她办事,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着不像在干什么见得光的活呢。” 徐倩面色如霜,她将汤药撒至盆栽之中,缓缓说道:“想法子跟随,找到把柄。” 她以为她已足够警惕了,万万没想到,数日后,她喉中忽然涌起一阵腥甜,一抹暗黑色的血液自口中喷//出。 她当机立断,掏出母亲离世前暗中交予她的丹药服下,随后,吩咐徐妈妈将所有下人集中在院前空地审问。她一改先前随和的态度,凡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一个个亲自用刑。 众人皆被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住,不消片刻, 便一个个相继吐露了实情,是徐舒收买了其中两人,让她们在她衣裳上浸了毒药。 无人提及二人之事,徐倩亦当不知。 未几,徐立带着大夫匆匆赶到院中,正巧徐倩刚结束审问,人证物证俱在,他见了,气得将行事的一人一掌毙命。 徐倩换了身衣裳,她冷着脸由着大夫把脉,命他安排下人将徐舒压来。 他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是吩咐了下去。 徐舒很快被压着进屋,她哭嚎着扑倒在地,大声喊着冤枉。 徐倩质问道:“妹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害我!你若有不满,跟姐姐说了便是,又何必费这心思害我与孩儿的性命!” 说罢,她用余光观察着徐立的反应,见他面带愠怒地望着徐舒。 徐倩晕了过去。 徐立一脸惊慌,忙伸出手紧紧抱住她,他这下是真的气上了,愤愤地瞪了徐舒一眼,抱着徐倩转身步入内室,轻轻将她放于床上。 可最后,他看着徐舒痛哭流涕的样子,还是将此事压了下来,他称徐舒虽有重大过错,可毕竟是门主亲妹,不便重罚用刑,他把另一名涉事的下人打入牢中,并做主将徐舒关了禁闭。 凭着此事,徐妈妈争得了外出购药的机会,身后再无人跟随。 三日后,徐妈妈给徐倩带来最新消息,徐立与徐舒因此事起了争执,徐立才与她冷脸了一日,徐舒便查出了身孕,此事便好像过去了,徐立特地安排多了几名下人在她院中侍奉,但她依旧被禁足在她院中。 徐妈妈告诉徐倩,那孩子未必就是徐立的,徐舒早与万辉纠缠不清了,因着后来徐立的出现,徐舒才开始在二人之间周旋。 那天,徐舒指使万辉下山为其办事。 徐妈妈不敢跟得太近,只在一处偏山中,远远望见万辉将一车用幕布遮挡起来的物什交给了对面之人,他收下对方递出的一瓶丹药,返回宗门后交给了徐舒。 徐妈妈还告诉徐倩,说她在后山悄悄开辟了一条山路,以备不时之需。 她没想到的是,这天竟来得这般快。 徐舒不知给徐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他与徐倩彻底撕破了脸。 徐立一改先前的姿态,态度强硬地要求她在两日之内,交出易容秘籍,否则,便再不让她踏出院落半步。他见她不为所动,便开始出言威胁称要她承受那骨肉分离之苦。 男人心狠起来是真的全然不顾及往日的旧情。 两日后,宗门内忽然消息满天,有长老称前掌门在离世时,分明交代让徐倩将易面秘籍传授给徐舒,徐倩应下后却未曾遵守诺言,消息一出,宗门当即有数人出言作证。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徐倩无端成了失信之人,往日的清誉毁于一旦,众人言其德不配位,要求她交出掌门玉佩,让位给于徐舒。 徐妈妈抓着菜刀径直拦在挑事者身前,她单手叉腰,嘴巴一张便对着他们一通斥骂,直说得众人面红耳赤,纷纷败退离去。 这天,徐立与徐舒二人忽地闯入院中。 徐舒俨然一副获胜者的模样,一脸骄纵得意地朝徐倩道:“姐姐何必吃这苦,将掌门玉佩及易面秘籍交出来罢。你我皆是一家人,我又如何能亏待于你?” 19. 三人下山 徐妈妈快步上前,将徐倩牢牢护在身后,她翻了个白眼,猛地冲徐舒啐了一口,大声回道:“你也配与我小主相提并论,竟不知这世间怎会有你们这般无//耻之徒!” “你———!” 徐舒气得抬起巴掌往徐妈妈脸上甩去,却被徐妈妈一手拦住,她扭着手正待发作时,便被徐立轻轻拉着护在了身后:“怎么,徐妈妈还要对旧主的女儿动手吗?” 此时的徐倩已经无暇关心任何,她紧闭着双眼静静坐于太师椅上,腹中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感。 徐妈妈当即嗤笑,转头对着徐立说道:“怎么,她从未与你提起过?她本就是来历不明之人所生,压根不配做我旧主之女。” 徐舒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当即朝徐妈妈厉声怒骂,强行打断了她的话语,紧接着她又故作身子不适,徐立见状,立刻将她拦腰抱起,二人匆匆离去。 当天夜里,徐妈妈神色惶然地替徐倩收拾起行囊,嘴巴一刻不停,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之。 她在万辉院中发现一架被黑布盖住的拖车,掀开一看,里面竟躺了两名孩童,她冒着风险将孩童唤醒,抱着她们往万辉后院的山道一路奔跑,最后将孩童放在山道尽头,吩咐他们往村落方向逃亡。 事态紧急,一旦徐庶他们反应过来,必然会联想到她们二人身上,更何况,徐舒本就一直在找着法子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徐舒现下拉拢的已不止万辉一人,门中众长老皆涉于其中,不知得了什么好处。 徐妈妈将从万辉那盗来的未来得及烧毁的密令纸交至徐倩手中,道:“他们不会留我们的性命,且恐怕还在打这腹中孩子的主意,小主快逃!再不走来不及了!” “要走一起走!” “不!小主,你即将临盆,根本走不快,我留下!”徐妈妈紧紧握着她的手,含泪说道,“只有我留下拖住他们,才能为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院外传来脚步声,二人皆是一惊。 徐妈妈朝她跪下:“小主!” 徐倩心中的悔恨之意到达了顶峰,她恨她自己,恨她为何要轻信那男人,恨她因此连累了徐妈妈,恨她因此失去一切。 她流着泪吃下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枚丹药,勉强稳住心神,决然朝后山奔逃,身后,徐妈妈快速掩盖了她的踪迹,转身返至下人房中假寐...... 徐倩连夜翻越了一座山,她将密令纸用油皮包裹起来,封入蜡球中,连着身上的银票一起,埋在了山脚一处。她抬眸眺望远处的山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山上赶去...... 随着记忆残影最后一幕的消逝,李昭宁的魂魄缓缓落回躯体中,玉佩仍静静地躺在掌心,她的眼底闪过一层薄薄的金光,耳边传来徐倩虚幻的声音。 “恩人,玉佩便由你保管罢。碧落不需要替我报仇,我只希望她好好活着。”声音微微一顿,又接着道,“若有机会,帮我探探徐妈妈的消息,拜托!” 李昭宁轻轻颔首,将玉佩收入腰间锦囊,转头笑着对女孩说道:“碧落,你,碧、落。” 女孩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指向自己,重复道:“碧、落,碧落!” “是,碧落,以后你叫碧落。” 一旁的云涧隐约察觉到,在李昭宁看过玉佩的刹那,她仿佛一下便历经了千秋,她的气息在顷刻间变得愈加深沉。 碧落嘴里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开心地在原地打转。 李昭宁望着小女孩手舞足蹈的模样,心里暗暗对徐倩说道:“放心吧前辈,我会将她安然交至那家人手中。” 树洞内忽然传来一阵微风,像是对她的回应。 “走吧,先回庙里。”李昭宁轻声道。 云涧点点头,心里虽对她此时突然要求折返庙中一事而感到疑惑,却也知晓她素来心思细腻,从不做无谓的举动。他没有多问,只坚定地执行她的指令。 三人前后脚地步入大殿中,李昭宁领着他们往佛前走去,蒲团上的枯骨赫然映入眼帘。 李昭宁右手牵着碧落,徐徐站定在蒲团后的一步开外,她松开碧落的小手,引导着她一齐朝那枯骨拜了三拜,轻声道:“老师父慈悲为怀,功德无量,信女替徐倩母女,多谢老师父搭救之恩。” 身侧的云涧见此,亦朝着枯骨虔诚作拜。 碧落感受到了李昭宁周身散发出来的沉重之意,她乖乖地静立在她身侧,眼神掠过枯骨向上延伸,定定地望着大佛,直到李昭宁重新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朝庙外前行。 她抬头望了望李昭宁的侧脸,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跟随着她的步伐走入山道。 “云涧,我们先去清河县附近寻一客栈暂住几日,正好为碧落买些合身的衣裳。” “是,师妹。” 云涧与她们并肩而行,他与李昭宁各立于一侧,将碧落牢牢护在二人中间,斜阳照射下,三人的身影交叠着,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黑影。 第二味药草名为“幽河赤叶草”,该药草仅生长于幽河的河床尾段深处,幽河横贯西南疆土,自幽河县河口汇入江流,而幽河县恰与清河县地界毗邻相接。 因带着碧落,他们赶路的速度下降了许多,三人费劲地翻越了一座山,并在山脚处挖出了徐倩当年埋下的蜡球与银票。他们一路皆是徒步而行,好在绝地崖与那清河县之间相隔不远,倒也不算路途迢迢。 李昭宁半点不肯虚度光阴,沿途中,她借着行路的光景循序渐进地教导着碧落的言谈举止、立身礼仪,这孩子本就悟性极高,性子更是安分乖巧,一路勤奋肯练,全然没有寻常孩童那般贪玩嬉闹的顽劣心性。 连日下来,待三人安然踏入清河县地界时,碧落已然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野性,行为举止愈发规整,瞧着与寻常孩童别无二致;谈吐方面更是有了极大的长进,她已能够清晰简单地道出心中所想,与他们流畅地进行简单的沟通应答。 李昭宁望着她脱胎换骨的模样,心里开始泛起了一丝不舍,她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复仇大任。 不知那家人是否身怀武艺。一番相处下来,她渐渐发觉,碧落在 武学造诣方面亦有着极高的天赋,是习武的天生好料子。若能趁早修习,便能尽快习得一身本事,必要时,可凭此护得自身周全。 前辈口中的那户人家虽是欠了份救命的恩情,但她心底仍存着份审慎,真情尚且不能保证一成不变,更何况这区区一次救命之恩呢? 她决定先暗中观察一番,待摸清对方的心性品行,确认可靠稳妥之后,才能放心将碧落托付于他们。 清河县南边紧依着大江,沿岸百姓多以捕鱼捞虾为生。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前行,路中不时与来往奔波的渔户错身而过,行之不久,三人便远远望见一座由夯土外包着青砖的城门——清河县东门。 他们并未接着往城门方向走去,而是稍稍绕到了距城门三里之外的城郊处。 城郊地界自成了一条较为热闹的街市,商铺、客舍沿街排布,市井市集皆一应俱全,此地因着不少入城行商的商客多在此驻足歇脚、整理行装而渐渐兴起。 云涧陪着二人在街市中转了一圈,寻到一家成衣铺子,由李昭宁亲自为三人各添了两身合身的衣裳,又特意挑了软底布鞋为碧落换上。 末了,在李昭宁的示意下,三人踩着满天的晚霞,缓步走向街边的一处客栈——— 聚福客栈。 客栈的外观与同街铺面相比不过平平无奇,可生意确是最好的。 若问及城郊街市上好客栈,十有八//九皆会推荐此家,原因无外乎两点,一来那店中的美食滋味绝佳,二来便是最重要的,此间客栈素有避险之说,江湖恩怨、仇杀纷争之事,凡踏入此栈中,各路人士皆需收敛锋芒,无人敢在此地动武生事。 客栈共三层高,一楼宽敞的大堂中整齐摆放着实木的方桌长凳,堂中美食气息浓郁,南来北往的行脚商等人皆在此落座用食,笑语交织,满目的市井烟火气息。 入店后,马上有小厮主动上前问询:“客官远道而来,是要打尖歇脚,还是订房留宿?” 云涧不着痕迹地扫视一番,道:“订房。” 听罢,小厮便领着三人径直趋至柜前。 柜前,一方脸阔面、身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着算盘,那人见有客前来,忙笑着起身作揖道:“不知客官欲住几日?本店上房偏间皆有,客官需住几舍?” 男子悄悄打量起来者,只见来者有三人,最左边是一名身穿墨色劲装,眉目清俊,眼带锋芒的玉面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视线往右一人,是一名约六岁左右的孩童,年纪虽小,却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她身着明显不合身的红色锦衣,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再往右...... 男子心下有些诧异,最右侧那女子周身气韵清逸绝尘,隐隐流露着一股不凡之态,可待他暗察面容,却又只见得平淡寻常,并无半分绝色。 李昭宁不动声色地将那人的异样之色尽收眼底,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想来,这易容秘籍果真神妙,竟真能使出让心之所愿之人窥得自己的真容,而让他人只见得那易容之相。 20. 竟是吃货 云涧并未立即回话,他转眸望向李昭宁,柔声问道:“师妹,订两间上房如何?” 李昭宁正有此意,上房位于客栈三层一角,一侧窗户临街,视野辽阔,恰好方便他们随时观察街上的动静。 她轻轻颔首表示赞同,道:“且住两晚。” 云涧掷出一两银子,眼神示意掌柜的。 “好叻客官,天子号上房两间三百文一晚,拢共六百文,来,找您四百文钱。” “此为两房门钥,客官请随小厮上楼。”掌柜递出两把钥匙交于云涧,道,“日间三餐皆有后厨在守,若有食需可随时吩咐,或有其他需要也尽管差人来前堂吩咐便是,栈内素来安宁,客官可安心住下。” 三人随着小厮上楼。 而后,云涧亲眼见着小厮步至楼下,才转身将房门扣上。 他与李昭宁目光轻轻相接,四目相对时,彼此心中所想之事皆已了然。 那掌柜与小厮皆是习武之人,客栈真是卧虎藏龙,不简单呐。 碧落并无通关文牒,不便走正常的形式入城。云涧打算趁着夜色翻越城门,先行潜入城中打探虚实,寻得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后再折返回来。只待明日夜里,再由他背着碧落悄悄潜入城内。 李昭宁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碧落终究需要一份正经的身份文书,方能自在行事,她当即取了笔墨奋笔书写,又取来火漆,将封密信以蜡封口,再印上标记,遂嘱咐云涧设法加急送与祁王。 祁王于天下各州城府县皆暗中设有隐秘传信驿点,若是寻常讯息,便以飞鸽传书形式往来传递;若是事关机要、需加急密送的,则派遣心腹驿卒快马加鞭,走隐秘山道亲自送抵王府。 入夜后,云涧取来自己房中的被褥在李昭宁屋内打地铺,而李昭宁则与碧落同睡于床上。 待到翌日天刚微亮时,云涧再悄无声息退回他房中。 三人略作梳洗了一番,便一同早早下楼而去。 听闻这客栈晨间的膳食美味至极,尤以窝窝头最为出彩,口感筋道醇香,甚是可口,是后厨厨娘亲手揉制之品,每日数量仅有五十。 李昭宁带着二人下至一楼时,前堂已近乎满座,人声往来无间,一派热闹喧腾之景。他们将在边角空余的一桌坐下,小厮便马上迎来:“客官,晨间膳食已备齐,米面粥蔬一应俱全,几位可要尝尝本店的招牌窝窝头?” 碧落向来难以抵抗美食的诱惑,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眼神渴望地望向李昭宁,小手在桌下悄悄扒拉起她的衣角,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小吃货。 李昭宁忍俊不禁,她笑着朝她说道:“碧落,你想吃什么,一一说来便是,不必拘着。” 话音刚落下,碧落便不再掩饰,满脸兴奋地朝李昭宁道:“姐姐,要窝窝头!” “还有别的想要吗?” “都想要,可是碧落吃不完......吃不完就坏了。” 碧落如今已知晓世事,不再是先前兽类一般的思维了。 李昭宁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朝小厮道:“那便来三碗粥,小食,再来六个窝窝头罢。” 另一边,云涧默默掏出银两结账。 “好叻!客官请稍等片刻。” 待厨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食缓步而来时,抬眼便望见那不远处,清俊男子正暗暗凝望着对面的女子,而那女子正微微侧着身,眉眼含笑,温柔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女子的外貌看着确实如小厮说的那般普通,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 碧落正好奇地玩着茶杯,她的鼻尖嗅到了一抹由远及近的香气,她猛然朝身后看去。 李昭宁顺着她的目光朝后一望,便看到了那端着美食正款款而来的厨娘。 来人身形匀称,衣着素衣布裙,挽着利落的发髻,眉眼含笑地超三人走来。 她一眼便识出几人的非寻常赶路的商旅,热情地奉上手中的早食,眸光从女孩的面上扫过,最后定在李昭宁面上:“几位客官,快尝尝我亲手做的早食,今日恰好余下十个窝窝头,多余的便赠与几位了,往后还望诸位能常来小店落脚歇息!” 厨娘笑意盈盈,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直叫人心生好感。 李昭宁回以微笑,道:“早就听闻娘子的手艺了,多谢多谢。” 眼角余光瞥见云涧倏然取出银针,李昭宁立刻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收起,随后,她拿起一个窝窝头递至碧落手中。 碧落早已迫不及待,她用瘦瘦的小手接过窝窝头便埋头咬了一口,再次抬头时,眼神也变得闪亮亮的,她转头甜甜地对厨娘道:“好吃好吃!谢谢娘子!” 厨娘自看到这女孩,心底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她是越看越顺眼,眼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姑娘可是入城采买物资?近些年坊间屡有孩童走失被掳,连官府都束手无策,千万照看好另妹,切莫大意。” 李昭宁闻言,连忙颔首道谢:“多谢娘子提点!” 云涧眉宇微凝,他瞥了瞥厨娘的双手,暗自思忖起来。 三人吃完了早食便起身朝街市走去。 街上粮铺、肉铺、鱼行、菜摊、杂货铺、食摊等等铺面种类繁多,碧落紧紧牵着李昭宁的手,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四周,眼里依旧充满了好奇。 云涧紧随在二人身侧,目光直视前方,压着声音对李昭宁道:“师妹,那厨娘也是习武人。” “是,她似乎并未刻意掩饰。从举止步伐来看,明显是高手。”李昭宁顿了顿,接着道,“她看着不像坏人。” “若是歹人,想来也不会特意提醒,恐怕,这也是聚福客栈如此声名威望的原因之一。” “姐姐,那个红红的,看起来好吃!”碧落忽然指着一家摊铺,兴致勃勃地摇了摇李昭宁的手。 李昭宁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便看见了一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她摇摇头哑然失笑,手上,碧落双手紧紧抱着她晃个不停。 她无奈地哄道:“好好好,这就去买。”说罢,她与云涧对视一笑,二人带着碧落一齐朝摊铺走去。 许是碧落生得过于讨喜,街边那摊位的老翁见了欢开心不已,竟多赠了一串糖葫芦。她两手各 执一串,眉眼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高声朝老翁道谢,逗得老人家开怀大笑。 一旁的李昭宁望着身前女孩这般鲜活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噙着淡淡地笑意,眼里满是温柔。 身侧的云涧亦是敛去了一身的泠冽,他扫过女孩,目光静静地落在李昭宁身上,眉间悄然荡出一阵柔和,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的笑容,心底暗自羡慕起身前这小女孩来。 三人悠闲地将街上的商铺逛了个便,一路行来,碧落见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小摊,满眼皆是新奇,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物什勾得她目不转睛。可每当李昭宁柔声问起时,她却总是坚定地摇摇头,默默地牵着她便离开,乖巧得让人心疼。 唯有碰见香甜的吃食时,她才会禁不住轻轻摇晃着李昭宁的手臂,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候着她的应允。 李昭宁愈发心生愧疚,她哪里经得起小女孩的这般模样,不过对视一眼,便已然败下阵来。一旁的云涧早已谙熟这般光景,转头便朝店家走去,利落地掏出银两付了账目。 几番下来,碧落渐渐摸透了这位冷面阿兄的脾性,心底彻底卸去了对他的防备,与他相处得也愈发亲近自在起来,偶尔还会仰着笑脸,脆生生地朝他道谢。 行至一处银饰铺面前,碧落驻足许久,忽然抬手指向一支雕刻了如意纹的银簪子,仰着小脸,一字一顿地认真开口道:“姐姐,买簪子送你,以后我有银钱了,再还姐姐,希望姐姐如愿。” 李昭宁闻言微微一怔,未想她这般小小年纪,竟已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暖意与酸涩之感,她实在舍不得将这般天真纯粹的小女孩托付他人照拂,可报仇之事尚在眼前,大师兄亦还在宗门等候,一切身不由己。 她轻轻晃了晃头,强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 买下簪子后,二人带着碧落一同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快行至客栈门前时,李昭宁忽地神色一凛,她暗中与云涧对视了一眼,却见云涧朝她微微摇头。 三人走进客栈。 三楼,云涧轻轻将房门合上,尚未转身,便听见身后李昭宁传来的声音。 “仅一人气息,像是埋伏在客栈周围已久。是你认识的人?”不等云涧回答,她又接着问道,“是......阿澈?” 云涧眉头紧簇,神色凝重,万般不愿地默认了这个可能。 最近,他因着禁言咒反噬而陷入昏睡,耽搁了几日,未能如期将情报交予师父派来的信使,想来,那信使早已将他昏迷之事传至师父耳中,是以,师父才特意遣阿澈前来寻他。 “我必须见他,否则,师父会很快怀疑到我头上。”云涧走近她身侧,尽可能地压着声音朝她说道,“碧落的存在定瞒不了,若要将她摘出去,必须尽快送走。” “嗯,我明白。”李昭宁垂眸望着一旁的女孩,她看到女孩正伸着小手紧紧攥着了她的衣摆,脑袋低低地朝着地面。 “我会想法子让阿澈帮忙掩下碧落之事,其他方面,师妹,你有何打算?” “阿澈身上,有禁言咒吗?” 21. 第二十一章 云涧抿了抿嘴,他想起了自己当初被下禁言咒的原因。 当初,他发现丹药有异,念及阿澈的安危,又自认为是为了探寻真相,便趁机潜入药阁,欲偷取一枚丹药私下查验一番,却不想师父突然现身,将他抓了个正着。 原来师父早已洞悉他的心思,为防他日后生出异心,竟不惜耗损两年修为,也要对他施下那禁言咒。 年纪尚小、行事懵懂,尚不知筹谋之法的他,就像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无从反抗。 他暗自立下誓言,定要潜心修习武学,终有一日要强过师父。 他无法阻止师父将药丸交予李昭宁,更唯恐再生出异样,被师父察觉,小小年纪的他,自此便学会了藏起情绪。 他开始日日埋首在藏书阁中翻阅典籍,试图寻找出破解剥魂丹之法。 后来,师父命他潜入暗卫营并夺得掌教之位。他心底暗自窃喜,深知这是一个提升修为、积攒力量的绝佳契机。 暗卫营的竞选制度残酷至极,他数次深陷绝境,几乎把命留在了那里,万幸靠着心底那点意志强撑了过来,又凭着一身的狠劲,在尸山中硬生生杀出了血路,爬上了掌教之位。 可待他换了身份归来后,却发觉阿澈的性情已然大变,他不再像先前那般亲近他,反而对他疏离至极。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的祸根,必是师父一手造成。 后来,每逢师父心情尚佳,问及他心中所愿时,他便会借机恳请,求师父允他与阿澈单独相见。可一切终究是徒劳,他与阿澈之间的隔阂依旧难消。 阿澈的修为日渐精进,他心中既感到欣慰,又忍不住担心,忧心他是否修习了师父的某些禁术。几番追问与试探之下,阿澈才不耐烦地对他吐露几分,说他这一身修为皆与禁术无关,自己亦不曾受师父的任何咒术牵制。 阿澈虽待他冷漠疏离,可二人血缘羁绊尚在,他断不会欺瞒于他,如此,云涧稍稍放下心来。 阿澈为师父效力之事恐怕尽是些刀口舔血、不见得光的勾当。每隔一段时间相见时,他总能看到阿澈身上新添的伤口,他不愿弟弟涉险,坦言要向师父请示,由自己担下阿澈的任务,可阿澈却嗤笑了一声,只让他少管,便垂首径自擦拭起手中的小刀。 再后来,宗门覆灭,他才惊觉师父的算计远不止于此。在与李昭宁的一路“逃亡”之下,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深藏已久的心意。他宁愿受禁言咒反噬发作而死,也再不愿看她再碰那毒丹,他心里迫切地想与她说明一切。 那日,当她问及他心中所求时,他心里的第一念头,便是想要得到她。 他自小与她相伴多年,最是清楚她的性情,如今大仇当前,儿女情长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他心怀愧疚之意,自觉满身污浊,实在配不上这样美好的她。 他所求不多,只想永远守护在她身侧。她要报仇,他便倾尽所有,为她扫平前路。 她们现下目标一致。她为了宗门、为了自己,必须复仇;而他,为了她、为了弟弟的安危,亦得与师父对敌。 他敛下心神,目光堪堪将触及她,便下意识微微偏开,垂眸望向地面,压低了声音道:“阿澈身上无禁咒,他知晓甚多,我会尽早将他彻底策反。” 李昭宁下意识凑上前,她与云涧仅剩一拳之隔。她低声继续问:“你与阿澈关系如何?此事,你有多少把握?”” “阿澈如今依旧待我较为冷漠,可不管如何,我依旧是他兄长。”云涧面上一热,指尖不自觉攥紧,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 “时机未到,暂且稳住他,设法让他下回再来,待到那时,再一举拿下。”李昭宁稍作思忖,道,“说起来,我们将采完第一味药材,还未给师父报信。” 李昭宁望了望身侧乖巧的碧落,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她想,寻人的事亦该提上日程了。 夜色降临。 碧落躺于床铺内//侧睡得香甜,李昭宁放轻动作,缓缓支起上身。 与此同时,在客房另一头正席地而坐、闭目调息的云涧蓦然睁开双眼,半开的窗棂漏进一地浅白的月光,他与李昭宁对视一眼,遂轻声翻出窗沿,飞上屋顶。 皎白的月色照出他飘逸的身形。 他无声游走在屋檐之间,身后两米开外,一道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李昭宁敛去气息,静立在窗侧,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两抹远去的身影,她抬手扣住窗沿顶端,借力提气,身形利落地翻上屋顶,又旋身下腰,指尖轻轻将半开的窗扇推合,随后,她隐下气息,放轻脚步,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云涧引着身后之人伫立在客栈街巷不远处的僻静角落中,他缓缓回身,正对上身后跟来的云澈,抬眼望去,恰好将远处整座客栈的动静纳入视野。 “跟着你们的小女孩是谁?”云澈率先开口问道。 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有一柄短刀,眉眼轮廓竟与云涧如出一辙,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阴狠的气息,少了几分云涧身上那般坦荡,二人面对面站立着,竟给人一种一正一邪、截然不同的感觉。 李昭宁悄然蛰伏于远处一角,将二人的模样尽数看在眼中,她的内心充满了讶异,万万没想到,二人竟是双生。 她暗自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放缓气息,静静观望。 “女孩之事,别告诉师父。”云涧并未直面回答。 “算你求我吗?哥?”云澈斜斜地勾起一边唇角,眼里闪烁着挑衅之意。 “......” 沉默半晌,云涧轻轻颔首。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呢,哥~”云澈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嘴唇一咧,扬起一股阴森的笑意,兴奋地吹了声哨,道,“跟我打一场,我便答应你。” 云澈心中早存有较量之意,可这些年来,无论他以何事相要挟,始终无法撼动这位稳重的兄长半分,今夜难得遇上, 他断不能错过此机。 云涧早料到此,他望着云澈跃跃欲试的模样,冷声道:“一刻钟。” 话音将落,云澈周身骤然迸发起一股强劲的力量,腰间短刀出鞘,寒光划破夜空,直直地劈向他的面容。 云涧神色未变,始终静立在原地,只待他欺身前来,手中短刀将落于面上的一寸之际,方才旋身避过。 他身形轻巧地掠至一侧,轻易便避开了攻击。 云澈脸上戏谑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面色一沉,再度提气进攻。 云涧轻轻竖起两指,指尖悄然灌入内力,短刀噌地穿过指缝,一时间,云澈竟无法再动分毫。 “还打吗?你赢不了我。”云涧将他定在原地,另一只手负于身后,神色淡然。 “一刻钟未到。”云澈面上露出一丝挫败,嘴上却不肯服输。 “那便再战。”云涧松开指尖,猛地向身后倒退两步,“师父命你何事?” 云澈沉默不语,他再次挥舞着刀锋朝云涧划去,连着两招皆被云涧轻松化解,他再次被定死在原地,二人近在咫尺,他面上闪过一丝别扭,说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是否有异,上次派来的人手未留任何活口回去报信,不似以往之风。” 说罢,他又嘲讽了一句:“师父还是偏心于你呀。” 云涧置若罔闻,他说道:“回禀师父,庙前那夜我本欲留下信使,却察其行极有异,我将那人暗中拘审,可他始终不肯吐露半句实情,甚至偷袭我,害我受了严重的内伤,随后,他当场自尽而亡。”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最近,师父有命你接触谁吗?” “呵,国师呗。” 云澈唇角刚翘起讥讽的冷笑,心中倏然一凛,他的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太子近来有些蠢蠢欲动,他已察觉国师与师父在暗中往来,莫不是......” “师父让你接触国师做什么?” 昔年,天子旧疾复发,屡次遣人奔赴巫医谷求诊,皆无果,谷中下人回话称谷主已闭关许久,无人得而联系上他。天子心下正忧,满潮亦无计可施之际,国师深夜扣请面圣,自称有秘法可根治天子顽疾。天子大喜,当即传旨入宫觐见。 不过短短一月,旧疾彻底根治。 天子龙颜大悦,当即颁诏大赦天下,举国皆闻天子龙体康愈之喜。圣人特颁口谕,允国师入朝不拜之殊荣,自此,国师愈受圣人器重,在朝野的威势如日中天。 却不曾想,师父竟暗中与国师勾连,不知往来何事。 李昭宁陡然想起师父那一身绝世的炼丹之术,莫非......她眸色微凝,莫非那些流传已久的传闻并非道听途说?当今天子,果真早已沉溺长生不老之道? 她压下心中满腹疑云,再度屏息凝神,暗中观察着前方二人。 “何时见你关心这许多?”云澈心下有些疑惑,眼神大赤赤地将他上下扫视个遍。 “你只管答便是。” 22. 第二十二章 “今日我高兴,勉强告诉你些个,但你不许叫他人知晓,否则,师父恐要将我惩戒一番。” “我是何人,你还信不过吗?” “师父不放心国师,命我不日后潜入国师府,为他暗中传递府中消息。”云澈垂下眼眸,将短刀利落归鞘,眉眼沉沉,面上覆着一层阴郁之色。 随着年岁增长,加之他常年为师父奔走效命,他渐渐反应过来,也看清了师父当年刻意离间他们兄弟二人的用心。他看透了师父阴暗的内里,也早已厌透了这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日子。 若说他心里唯一残存的期许,他不得不承认,那便是眼前这位孪生兄长。 “此行太过凶险,你暂且拖延下来。待我采药归来后,再面见师父请示一番罢。”云涧一改沉静淡然的神色,面上倏然泛起一丝忧虑。 若他们兄弟二人总得有一人趟浑水、行腌臜事,那还是他去吧。 “嗤,哈哈哈......”云澈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讥讽之笑,他低声笑着,垂眸掩去眼底的暖意。 “这些年,我做过凶险之事比你知晓的多多了,废话那么多。”云澈语气倨傲,面上带着几分因阴郁,又道,“师父命我前来打探清楚,近日她那边可有什么异样?第一味药材取得否?” 第一味药恰好在绝地崖,祁王的暗卫营地。 营中太子安插的细作和黄已被处置,他派心腹应白,亲自将密信与骨哨送往祁王府。如今已隔多日,以祁王之能,想必早已循着踪迹,暗中查到师父这边来了。 营中奸细之事终究无法隐瞒太久,他索性借机混淆视听、搅乱局势。 是以,他方才刻意放出错位讯息,将太子内奸一事的范围放大。如此一来,既能为祁王利用骨哨反查线索争取更多时间,又能加剧师父与国师之间的猜忌,顺带分散师父在师妹身上的关注度,为师妹赢得更有利的局面。 他察觉师妹近来与往日有所不同,虽说不清究竟是何改变,只隐约觉得是对她有利的,那便是最好。 “悬天雪莲已取得,祁王营地如常,她与往日一般,未发现任何异常。”云涧轻轻倚着墙,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欣长。 许是双生子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云澈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刻意隐藏的情绪。 云澈静静凝视了他半晌,道:“小姑娘尽快送走,我可没法替你遮掩太久。” 云涧心下一松,他面色不变,点点头应道:“明日我们将进入城中,会尽快为她寻得一户好人家。” “武林大会不日便要召开,此番盛会设于易面门,师父似有意亲临。师父予她的书信已交由信使递送,明日便抵达。” “你争取暗中随行,我想再见你一面。” “?”云澈桀骜的面容露出一丝错愕,他不明白这素来淡漠的兄长今日怎的这般反常,可心底却莫名受用,不耐烦地胡乱摆了摆手,便运起轻功,转身离去。 角落里的李昭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颇为无语,这便是云涧口中所谓的“阿澈待我冷淡疏离”吗? 在她看来,这是最真切不过的手足之情,不过是二人性情迥异才显得争锋相对罢了。云澈的攻势看似狠戾,实则招招避开要害,可见他打心里是护着这位兄长的。 思及此,李昭宁对策反云澈一事有了十足的把握。 待她回过神时,云涧已悄然立于她身前,二人一齐原路返至客栈...... ...... 翌日清晨,李昭宁独自下楼退房,看着掌柜满脸堆笑地收下门钥,正待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 “姑娘且慢,实不相瞒,我与姑娘颇有眼缘,尤其是另妹,见着便心生欢喜。姑娘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几枚窝窝头,便当是你我一场缘分。”厨娘手中攥着用油纸包裹之物,匆匆赶来。 李昭宁心中有些讶异,她自初见时便对这厨娘甚有好感,便也不刻意推辞,坦然地接过那油纸包,含笑道:“那便多谢娘子,有缘再会!” 清河县。 云涧携着碧落早已在城门内等候多时,遥遥望见李昭宁自关卡处走来,碧落不自觉扬起嘴角,眉眼弯弯地笑了开来,兴奋地朝她挥着手臂,生怕她看不到一般。 李昭宁见着碧落的模样,眼里泛起笑意,她拿着手中的油脂包快走向二人。 云涧一早便叮嘱过碧落,告知她需避开城门关卡稍远一段距离等候,且不可贸然上前,否则,她无通关文碟,恐被无情守卫抓拿。因此,碧落纵然满心急切地想迎上李昭宁,却也始终谨记着,不敢逾前一步。 待到李昭宁终于行至二人跟前几步之距时,碧落便再也按捺不住,急冲冲地朝她扑了过去:“姐姐——!碧落想你!” 李昭宁笑着抱住她转了两圈,道:“乖碧落,姐姐也想你!” 云涧默默拿过她手上的油脂包,眼里荡起一丝笑意。随后,他带着二人往城中一间热闹的食铺走去。 “师妹,时间仓促,我只来得及打探到那铁匠一家已不在城中,听闻这家食铺掌柜与他们有旧交,我们顺带前去打听一番。” “好。” 云涧行事向来沉稳妥帖,事事皆让人安心。他从不探问缘由,李昭宁也暂未打算将残影之事告知于他,那是足以令她逆转乾坤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决意深藏心底。 城中行人熙熙攘攘的,老叟、青壮、妇人等行于街巷之中,络绎不绝。可唯独不见半分孩童的身影,甚至,令她心下生疑的是,往来路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身旁的碧落。 李昭宁与云涧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默默牵紧了身旁碧落的手。 三人踏入食铺,便见一侧桌前正立着位说书先生,满堂食客正抬首凝神,听他侃侃而谈。 说书先生不知讲到何处,正说得兴起时,眼角忽地撞见跟随着进来的碧落,忍不住道:“哟,几位客官怕不是外地人。” 一时之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他们三人,尤其目及碧落时,均面露诧异之色,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呀,如此好看的小姑娘,怕是不日便要遭毒手了。” “可不是嘛,瞧着几位面生得很,想来是途径此地的外乡人。” “多好的小美人胚子呀,可惜喽。” 云涧冷冷地扫过众人,周身骤然漫开凛冽的寒意,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人皆被震慑住,面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那说书先生最是会察言观色,忙朝他们讪讪赔笑道:“客官呐您消消气,他们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您实在不知我们如今这县中的情形。” 说书先生热情地邀请他们落座,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原是这清河县近年来屡生怪事,贼人专窃孩童,但凡容貌清秀者,不分男女皆被掳走。近一年更是愈发猖獗,县中稚童多遭不测,满城人心惶惶。 只有寥寥数名孩童侥幸生还,他们往往在夜间,莫名出现在自家门前。百姓皆言是得了老天庇佑,又或是祖上积德,孩子才得以侥幸回归。 而其余多数孩童,皆是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县中人士频频报官,可官府几番探查,也无法查出个所以然来。 亦有流言相传,称此事乃山中盗贼所为,他们专掳孩童贩卖至别处,那帮贼人行事隐秘,官府数次围剿皆寻不得半丝痕迹,久而久之,遂作罢。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继续说着。 孩童失踪之事亦有规律可言,约莫一月发生一次,眼看着这几日马上要到期限了,故而,县中家家户户皆将家中的幼童护得严实,不许他们踏出家门半步,唯恐遭遇不测。 “要我说,几位客官就听我的,今日快快办完事便离开此地罢,省得令妹惨遭毒手。” “许久未见长得这般标志的 孩童了,丢之可惜。” “是啊是啊。”众人应声附和。 云涧闻言豁然明白过来,当即敛去敌意,朝说书先生抱拳行礼,郑重道:“多谢先生相告。” 说书先生挠了挠头,亦抬手回了一礼,随即又转向众人,继续说起了方才的故事。 铺中小二迎上前来。 李昭宁命他备两个招牌菜,又低声问道:“不知掌柜何在?我有一事相询,与掌柜旧识有关。” 小二禁不住笑了出声,他手指了指说书先生,道:“姑娘有所不知,他,便是我们掌柜的。” “?” “我们掌柜爱好说书,想着雇人不如亲自上场。哎哟您可别小瞧了,我们掌柜说书最是有趣,那寻常故事经他嘴里一讲,那可是活灵活现!他如今可是这县城中鼎鼎有名的说书先生呢!” 小二一说起自家掌柜便来劲了,恨不得给掌柜的说到天上去。但他所言确实不假,看这铺中食客听得入神的模样,便可知这掌柜说书的本事,确实厉害。 二人带着碧落在铺中边吃边等,总算等到掌柜歇场的时刻。 小二抓着空档朝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掌柜的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后,他面上带着几分探究,径直朝他们走来。 掌柜走近了,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他作了一揖,开口道:“听闻几位客官寻我,可是为打听故人之事?客官尽可直说,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李昭宁发出和善的笑意,轻声朝掌柜道:“在下乃是铁匠一家的旧识,多年不见,归来时竟寻不得他们的踪迹,不知掌柜可知晓些许消息?” 一提及铁匠一家,那掌柜当即闻声色变,面上笑意全无,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草草地虚拱一礼,只淡淡抛下了一句“不知”,便转身快步走入内厨,再不肯露面。 后来,他们久候无果,亦明白了掌柜不愿多谈的心思,便只好唤来小二,预结账离去。 怎知那小二摆了摆手,说掌柜的已开口免了这桌的钱,分文不肯收取。 李昭宁不愿为难小二,只能带着云涧与碧落黯然离去。 路上,云涧忽地开口:“或许,‘暗楼’可以探得消息。” 李昭宁猛然回眸看向他,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讶异。 “‘暗楼’常年盘踞此地,以贩卖消息为营,声名早已传遍江湖。‘暗楼’向来行事独树一帜,不依附任何江湖派系,亦不站队任何朝堂势力,自成一体。” “只是那楼主性情乖僻,并非人人皆可探得消息,我们不妨前去一试。” 天色已晚,又逢县城不太平之事,二人商议片刻,决意先返至云涧在城中订下的客栈歇息。 三人行至客栈门前,一眼便瞧见已候在门口的信使应白。 应白静静蹲守在门侧,远远便望见云涧身侧跟着一名容貌寻常的女子,二人正牵着个小女孩缓步走来,他下意识往几人身后望了望,并未再看见第四个人影,眉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他的神情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李昭宁的眼中,她唇角扬起一抹微笑。 李昭宁的易容术暂未修至大成,故而只能自主选择免去身边熟悉之人的障眼法,而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换,唯有将修为提升,才能更进一步。是以,她指尖暗中捏诀,覆在面上的易容之术顷刻散去。 另一边,应白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眼前时,发现那女子分明就是祁王嫡女,他心头一阵恍惚,暗自低声嘀咕了两句,只当是自己连日奔波,方才一时看走了眼。 应白恭敬地走上前,朝二人行了礼:“小姐,掌教大人,在下受主子之命,前来送信。” “随我们进屋里再说吧。” “是。” 房中。 应白半跪在地,恭敬地将密信双手奉上,待云涧接过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包裹的物什。 23. 第二十三章 “小姐,这也是主子交代要您亲自收下的。”应白恭敬地说道。 “放桌上吧。” “是,小姐。” “小姐,掌教大人,属下一路寻着记号追踪至此,发现前方客栈有人向小姐送信,不知是否需要属下前往代收?” 一旁的云涧听了,心下了然,道:“小姐,许是我弄错了记号,那应是白掌门派人送来的。” “哦?不要紧。”李昭宁当即明白云涧此举的深层之意。 云涧冲应白说道:“应白,你去楼下掌柜那走一趟,就说家中有人送信送错了,请他差人去将那信接来。若要问及小姐的踪迹,便答说马上要离城了罢。你在楼下候着,顺带吃吃茶,歇会。” “是。”应白领命,他恭敬地朝二人行了礼,便悄然退出房间。 李昭宁手撑下颌,双眸望着云涧的侧颜,目光充满了赞许。她内心感慨不已,愈发佩服他这般缜密的心思。 云涧一转眼,便撞进了她毫不掩饰的赞许的双目中。她的眼眸就像那黑夜中缀着的细碎星光,澄澈而又夺目,直叫他心头阵阵发烫。 他有些赧然地偏过头,耳尖泛红,脸颊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清秀俊朗的面容被红晕衬得愈发温润夺目。 李昭宁将他这副变化看在眼里,心生疑惑,当即关切地问道:“云涧,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话音未落,她不等他回答,便径直起身,抬手探向他的额头。 云涧心头一紧,不自然地垂下眼眸,声音微哑:“无事,不过是自小落下的怪病,时不时便会发作,师妹不必挂心。” 李昭宁松了口气,道:“那便好。” 云涧是个世间难得的好护卫,是师兄,更是好同盟,她可不愿再见他有事。 密信由蜡漆严密封口,李昭宁接过云涧递来的信笺,目光细细扫过信笺面,又查验了一番蜡封,确定无拆过的痕迹后,方才将信笺开启。 碧落乖巧地坐在身侧,玩着手中的茶杯。 李昭宁埋头细细看起信来。 该信由祁王亲笔,他称这些日子已借用骨哨暗中套得了一些太子的动向,竟发现白玉阁宗门覆灭一事,隐隐与国师脱不了干系。他还察觉白掌门与国师之间似有隐秘勾连,只是眼下需谨慎行事,不能打草惊蛇,故而暂未拿到任何实证。他再三叮嘱,要她小心提防身边所有人,护好自身安危。 信中还劝她放弃采药之事,带着碧落一齐返回王府,采药的事由他安排得力之人代为前往,祁王还提及王妃与她姐姐、弟弟对她的牵挂,末了,他坦言,称无论她作出何种选择,他都会尊重她的决定。 他承诺会尽力追查灭门真相,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油纸包内,是祁王备好的数份通关文碟,皆是寻常平民身份,方便几人隐匿行踪,游走江湖。另外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祁王信中特意叮嘱她,让她只管随心取用,若是不够,他会再遣人送来。 看完,李昭宁心里缓缓淌过一股暖意,她暗自庆幸自己还有可靠的家人在背后为她撑着底气。 师父所谋之事尚未明了,她不欲多言,唯恐惹得父王徒增烦忧,更怕打乱他眼下的行事布局。 她轻吁了口气,执笔迅速书写起来。信中安抚了祁王一番,并再三保证,等她这厢事了之后,便会安然回府,与家人团聚。 一旁的碧落好奇地看着。 李昭宁刚放下笔墨,耳边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应白。”云涧提步往门口走去,为他开了门。 应白朝二人行了礼,恭敬地将手中的书信递出。 云涧轻轻接过那信,并未立刻交予李昭宁。他拿起刚封好蜡泥的回信,转手递给他,又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辛苦你了,这是小姐给王爷的回信。” 应白躬身回应,语气充满敬意:“是,属下尽快交到主子手中,保证无任何差池。” 待他走后,李昭宁面带疑惑地看向云涧,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云涧举起信件,凑至鼻尖细细闻了片刻,又将信件翻来覆去查验了一番,开口道:“师妹,我担心师父在信中动了手脚,这信不如就由我念与你听罢。” 李昭宁立刻联想到那掺了东西的玄鞭,她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相比起父王的殷殷嘱咐、长篇大论,师父的信便显得简洁许多。 师父告知她,大师兄正卧于他特制的白玉床休养,又有听霜在身侧日夜照料,现下病情已然平稳下来,吩咐她不必心急,只需安稳采得三味药即可。 他还在信中提到,自己打算出席武林大会,借此探查各大门派对白玉阁的态度,追查灭门仇家,皆时,会顺路寻来,取走悬天雪莲,回去为大师兄制药。 “既如此,那便不必回信师父了。” “师妹,铁匠一家是与碧落有关吗?” 李昭宁听出了云涧话里的意思,她点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碧落,不想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掩下眼中的忧愁,微笑着对她说道:“碧落,过几日姐姐为你寻一好人家,去暂住一段时间,可好?” 碧落的小手悄悄攥紧,脸上却扬起一抹笑容,回应道:“那姐姐报了仇就要回来接我哦!” 李昭宁闻言,眸光骤然一顿,心头泛起几分惊疑:“碧落怎知......?” 这几日,她虽未刻意避着碧落行事,却始终不曾提及过报仇后再将她接回身边的事情,连云涧都只知道她在寻铁匠一家,除了...... 莫非,碧落竟能见得那记忆残影?! “姐姐,自从下山后,我就经常梦到一个漂亮姐姐,她告诉我的......”碧落停顿了一下,又仰着头继续朝她说道,“漂亮姐姐教我习武,她说只要我变得跟姐姐一样厉害,就能早一点跟在姐姐身边了,是吗?” 李昭宁心头惊疑不定,怪不得,她总觉得碧落这一路 行来,与寻常孩童差别甚多,她的心性过于沉稳,带着远超年纪的早熟,唯有在吃食方面,才会禁不住露出孩童般的心性。 李昭宁视线轻轻扫过腰间的锦囊,心下了然,随后,她唇角微扬,温柔地朝碧落点点头,又伸手捏了捏她圆润了不少的脸颊。 为了碧落的安全,她必须得在这两日之内,将她送到稳妥之处。若是实在寻不到铁匠一家,那便设法暗中将碧落送到父王那去,总归是有个安稳的容身之地。 ...... 翌日清晨,三人简单用过早食,便径直往清河县东门而去。 重回熟悉的郊外街巷,李昭宁顺手买了三顶帷帽,分与二人戴好,三人便一路沿着街道前行,行至巷尾,右侧赫然立着一道木门,云涧伸手将木门推开,一道狭长的暗巷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云涧与李昭宁对视一眼,便率先迈开步子朝暗巷深处走去。 李昭宁右手紧牵着碧落,随着云涧的身影缓步前行,三人无声踏入“暗楼”。 进入大堂后,三人目不斜视,直直地走向最里头那桌。李昭宁带碧落悠然落座,云涧则静静立于她身后。 茶桌的主位端坐着一人,那人面上勾画着一副狰狞可怖的模样,原本的容貌完全掩盖在脂粉之下,让人无从辨识。此人身材魁梧,露出衣袖的双手上纵横交错,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周身散发着凶戾的气息。 他就这么顶着那副狰狞的面孔,颇为自在地品着茶。 而他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位带着帷帽,身着黑色劲衣的女子,从露出的手部肌肤可推断出,这是位年纪较长的女人。 李昭宁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的一幕。 云涧将手中的银票轻轻推至桌子中//央,一脸谨慎地说道:“楼主,买消息。” 楼主放下手中的茶杯,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缓缓扫过对面三人,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一股威压。 “姐姐......”碧落被这气氛吓得下意识贴紧身旁的李昭宁,糯糯地喊出声。 李昭宁轻轻拍了拍碧落的手背,小声安抚:“别怕,无事。” 身后的云涧上前半步,猛然释放出一股气息,无声将那股威压散去,而后,空气中聚起一阵劲风,直冲楼主面上而去,劲风掠过时,将碧落的帷帽吹得掀起了一角。 原本喧闹的暗楼忽然变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暗中观察着这桌的形势。 楼主笑出声,以掌化解了这道攻势,开口道:“哈哈哈,有趣,有趣!年轻人武力高深呀!可识得本楼的规矩?” 李昭宁示意云涧收了势,朝楼主轻轻颔首,知道这便是通过考验了。 楼主接着道:“说吧,买什么消息?” 李昭宁望着他,沉声道:“还请楼主我寻一户人家的消息——清河县内的一打铁户,铺面开在城中,家中有两个女儿。” 她敏锐地察觉到,话音将落,楼主身后女子的气息变得有些混乱。 24. 第二十四章 “哦?徐大娘,去吧。”楼主说完,身后的黑衣女子应了声,倏地朝楼上纵去,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 大堂又恢复了喧嚣。 楼主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忽然道:“两位客官看着年纪不大,却武力深厚,放眼江湖,怕也难找出几个来,真是后生可畏呀!” 说罢,他又扯起嘴角,顶着面上那诡异的涂鸦,笑着冲碧落说道:“小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碧落不愿与他说话,只是攥紧了李昭宁的手。 楼主见她不回答,便觉无趣,又自顾自地转起茶杯来。 片刻后,徐大娘施展着轻功悄然落在楼主身旁,她手里拿着一方纸,与楼主耳语了几句。 楼主点点头,站起身对徐大娘道:“这里便交由你吧。” “几位客官,失陪。” 徐大娘躬身低眉待楼主离开后,才转身坐在位上。 她并未立刻将手中的方纸交予李昭宁,而是以指压于桌面,望着李昭宁,轻声道:“姑娘,实不相瞒,这铁匠一家与我亦是旧相识,不知姑娘寻他们所为何事?若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也好代铁匠家与姑娘开解开解。” “哦?” 李昭宁总觉得她给人一种强烈的熟悉之感,心下有了些猜测,便也未打算与她周旋太久。 “徐大娘,我代故人来寻铁匠一家,是想寻得他们如今的所在之处,前去拜访一番。” 徐大娘遗憾地看着李昭宁,道:“铁匠一家......听说只剩大姑娘了,多年前小女儿被人掳去,二老心急不已,带着大姑娘外出寻找,却被山贼杀死在道上,他们的大姑娘幸得英雄所救,可她将二老埋葬后,便再未回过旧宅。” “那大姑娘如今应有二十岁上下,姑娘要寻她一见吗?只是见面?姑娘若有难处,亦可告知于我,我们‘暗楼’向来信守承诺,不插手江湖之事。” “实不相瞒,我受故人之托,寻那铁匠一家为还报一事,欲将妹妹托付其照料些时日,却不知他们竟遭如此大之变故,城中掳孩之事竟如此猖獗吗?” 徐大娘的掩藏在桌下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脑中回想着方才帷帽掀起时所见之容貌,深吸了一口气,道:“姑娘,恕我冒昧,不知这妹妹年岁几何?” 未待李昭宁答复,她又追问道:“不知那故人可是姓徐?” 李昭宁定定地望着对面之人,心道:上钩了。 她反问道:“在此之前,还请徐大娘告知我,徐妈妈......是你何人?” 轰—— 真相呼之欲出,徐妈妈只觉得血液骤然直冲脑颅,她猛地站起身,朝碧落的方向伸出颤//抖着的手,泪水早已克制不住地滚出眼眶。 云涧不明所以,他戒备地盯着徐大娘。 徐妈妈缓缓收回手,拭去脸颊滚落的泪水,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朝李昭宁躬身道:“请姑娘随我到后方详谈。” 李昭宁颔首,带着云涧与碧落二人,紧随她走入后室。 待几人入内,徐妈妈反手合上屋门,忽然将帷帽摘下,露出面容,那布满褶皱的面上早已泪光婆娑。她眼神紧锁在李昭宁身侧的碧落上,随后,忽然双膝一弯,直直地朝李昭宁跪了下去,颤声道:“求姑娘开恩明示!” 李昭宁望着徐妈妈的脸,心中感慨万分,她伸手扶起徐妈妈,饱含深意地对她柔声说道:“便是徐妈妈你想的那般,‘碧落’是前辈为她起的名字,前辈希望她远离江湖纷争,开心度过往后的日子,过平凡人的生活。” 徐妈妈当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她克制着心中的喜悦与心酸之意,频频点头,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滑,道:“我明白,碧落能够健康长大至今,还要多谢恩人!” 李昭宁明白她已然误会,可眼下碧落就在身旁,她聪慧无比,当年之事太多沉重,她不愿当着碧落的面提及任何。 她沉默片刻,抬手将自己与碧落头上的帷帽摘下。 身后的云涧见状,默然上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帷帽。 徐妈妈望着碧落那张与徐倩极其相似的脸庞,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决堤,泪水愈发汹涌,她禁不住失声恸哭起来,嘴里低唤着:“小主,是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 望着瘫坐在地上痛哭的徐妈妈,李昭宁的脑海里不自觉放映过先前徐倩的记忆残影,哀伤之意在她胸腔蔓延开来。她侧目看向身侧一脸懵懂的碧落,屈膝蹲下身,拉着她柔声说道:“碧落,你可以去抱抱徐婆婆,安慰安慰她吗?” 碧落不明白为何徐婆婆这么伤心,姐姐看着婆婆伤心,好像也变得有些难过,她不愿姐姐难过。 碧落的视线从李昭宁面上转移到身边的徐婆婆,她走到徐婆婆面前,抱了抱她,又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脆生生道:“徐婆婆,下次有好吃的,我分一些给你,你可以不要难过了吗?” 徐妈妈望着眼前的女孩,越看越觉得她与小时候的徐倩一模一样,她颤//抖着手虚虚抱了抱碧落,努力扯起嘴角笑了笑,道:“碧落真是个出落的孩子,与你娘一样!” 碧落疑惑问道:“徐奶奶,你认识我娘亲吗?她变成仙子飞走啦!” 在每一晚的梦里,美人姐姐教习过后,总会带着她坐在一处悬崖上望着漂亮的天空,与她细细说话。 她曾不解地问过美人姐姐,关于“姐姐”、“阿母”等称呼的区别,姐姐耐心为她讲解过后,突然对她说,说她娘亲并不是有意将她丢下的,她娘亲当年受人所害,报过仇、生下她后,就被天上的仙人选中,变成仙人飞走了,因为当时她只是凡胎,所以她娘亲没无法带着她。 虽然美人姐姐没再说什么,但她渐渐明白,梦中的美人姐姐,就是她的娘亲。 美人姐姐说,昭宁姐姐就是那位仙人为了补偿她,特意在人间为她 挑选的使者。美人姐姐说她需得乖乖听话,努力修练,提升自己,才能尽早跟在昭宁姐姐身边。 她一一记下了,却暗自伤心了两日。 而后,她又问美人姐姐:“那昭宁姐姐报完仇之后,也会变成仙子飞走吗?” 美人姐姐闻言笑了笑,跟她保证说不会。她才又开心起来。 徐妈妈听见她的问话,眼里闪过一丝怔忪,转而笑着答道:“认识,你娘亲是个顶顶好的人,所以才能变成仙子飞走呢!” “徐妈妈,顶顶好的人就会变成仙子飞走吗?”碧落的表情忽然变得惶恐。 李昭宁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柔声问道:“怎么了碧落,是梦里的姐姐告诉你的吗?” 碧落点点头,认真回道:“姐姐,梦里的美人姐姐说,我娘亲是报完仇后变成仙子飞走了。” 李昭宁听得失笑,安慰道:“碧落别怕,顶顶好的人也不一定能变成仙子飞走呢,是娘亲呀是世间少有的。” 碧落的关注点在李昭宁身上,她的回答像是给了她一个保证,保证她不会像娘亲那样永远离她而去。 她已晓世事,已完全接受了要离开姐姐身边一段时间的事实。她眨着黑黝黝的双眸看着面前的徐婆婆,问道:“姐姐,可以让徐婆婆陪我吗?” 李昭宁正有此意,若说要择一人托付,徐妈妈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暗楼”是否方便。 李昭宁凝眸望向徐妈妈,问道:“徐妈妈,实不相瞒,我如今身陷险境,尚有些自顾不暇,不知徐妈妈是否方便代为碧落些时日,待我事毕归来,再将她接回。” 徐妈妈恍然明白她前来寻铁匠一家消息的用意,她神色郑重地朝李昭宁行了一礼,道:“姑娘不必多言,碧落是我余生之念,我愿做她贴身婆子,随侍左右,还请姑娘收下我。” “我向姑娘立誓,从今往后,我必忠心侍主,尽心侍奉姑娘与碧落,绝无二心,还请姑娘成全。” “这......徐妈妈,我自是相信你的,你愿意留下是我之幸,只是不知这楼主可能答应?”不知这些年发生了何事,徐妈妈竟成了楼主的得力手下。 “当年,我被关入宗门大牢用遍了酷刑,本已近乎失去生机,是楼主及时出现,将我救下。”徐妈妈接着回忆道,“楼主说他楼中正缺人手,要求我在楼中侍奉五年来偿还他的救命之恩。” “他要求我放下过去,遵守楼中规矩,不再插手江湖之事。五年后,我本该离去,但我已习惯了楼中的生活,且这世间无其他去处,是以,我又留了下来。” “这些年,我常在梦中哭着醒来,心中万分懊悔当日之举,所幸老天有眼,让我终是遇到了你们。” “姑娘,老奴先向您请罪,楼主于我有救命之恩,纵使今日改换门庭,昔日诺言仍不敢背弃。楼内规矩森严,老奴知之有限,不便私泄内情,还望姑娘见谅。” 25. 第二十五章 李昭宁自是知晓,江湖之中最讲信义,若是徐妈妈全然告知,她反而还要掂量她几分:“这是自然。” “你也不必过多苛责自己,若换做任何一位稍有良知之人,当下的选择必然与你一样。被救下的那两名孩子,说不准正是你与碧落此番福缘的奠基。” 李昭宁示意云涧带着碧落离开屋子。 她将腰间锦囊中的掌门玉佩拿了出来,告诉徐妈妈说,是徐倩在她夜宿庙宇时,给她托了梦,拜托她照料尚在树冠中的碧落,还将易容秘籍传授了她。 徐妈妈看着她手中的玉佩,听她讲徐倩生前之事,原本已渐渐收敛的情绪再次崩溃,她失声痛哭起来。 “徐妈妈,你既立下誓言奉我为主,我断不能再隐瞒你半分。” “我背负深仇,周身并不安稳。此时碧落年纪尚小,无自保能力,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希望你能带着她择一安全之处隐居下来,待我复仇归来寻你。” “是,主子。不知主子仇家何人?” “莫掺和此事,你只需置身事外,带着碧落远离危险。替我问问楼主,要来易面门这八年的讯息罢。”李昭宁的眸中闪过一抹寒光。 徐妈妈心下一惊,她福了一礼,道:“主子,这事可不必特意去寻,这八年,我虽身处江湖事外,却未有一刻不关注易面门之事,楼主在此事上较为宽和,算不得楼中机密,容我道来。” 光阴似箭,倏忽八载而过。当年,易面门对外宣告,称前门主徐倩因失信于门内,自知罪孽深重自戕而亡,宗门大权自此落日徐舒手中,继任门主之位后,听闻宗门上下纷纷请求她与先生顺应天意,共结连理。 徐舒以新掌门身份广发喜帖,邀请江湖名门各派前往吃酒。二人大婚之日,场面盛大喧嚣,好不热闹。 只是多年过去,众人始终未曾听闻新门主有孕的消息。流言渐渐传开,都说她在大婚当日意外滑胎,自那之后,她私下问遍天下名医,用尽法子皆难再有孕。 闲话愈演愈烈,江湖上多出一些诡异之闻。有人说那是含冤而死的前门主徐倩留下的诅咒应验了,更有人直言,说当年前门主之事本就是遭人构陷,结合现门主大婚落胎的传闻可知她与那先生早就暗中勾结,前门主便是被他们害死的。 徐舒上位后,对外宣布她因宗门秘籍有感而发,已自研出一焕颜生肌丹药,取名“驻颜丹”,丹药数量有限,唯价高者得,至此,宗门再次声名大噪,稳稳居于江湖位于四//大门派之位。 还有小道消息称,宗门资历深厚的大长老万辉不知因何获罪入狱,多年来已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 李昭宁一脸沉静地听着徐妈妈所述之事,心里已经有所计较,她目光紧紧锁在徐妈妈面上,开口问道:“徐妈妈,请务必坦白告知,那些传闻,可是你?” 徐妈妈知她疑惑,忙摇摇头,道:“主子,确不是我所为。我既已答应楼主,自然不会逾矩半分。” 李昭宁信她所言非虚,她点点头,垂眸暗中思索。能将这一切内幕看得如此明白之人,必然是当年局中人士,徐倩已死,徐妈妈谨守承诺并未沾染江湖之事,碧落一无所知亦不可能是她,还能有谁? 此人在江湖中放出的讯息,皆是对徐舒二人不利之言,还能有谁,与二人结仇? 李昭宁垂眸望向一旁桌上静置的帷帽,细细思索着方才徐妈妈的一字一句,忽然,她抬眸望向徐妈妈,问道:“万辉何时入狱?” 徐妈妈笃定道:“是徐舒大婚后不久。” 她说完眉头一皱,似反应过来,急道:“那些消息是万辉散布的?!所以他被废去长老之职,压入大牢?嘶......也不像呀,徐舒那人如此歹毒,断不会轻易饶过他的性命。” “确定他还在狱中?”李昭宁双手环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臂弯。 “确定、确定!”徐妈妈满脸坚定。 “你说,会是什么原因,能让徐舒不敢下死手?” 说罢,李昭宁冷笑一声,眸中寒锋乍现。 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徐妈妈,帮我在暗市中放出一则消息,务必在武林大会之前散播开来。” 她示意徐妈妈上前,冲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徐妈妈暗暗吃惊,她低声应下。 却不想,李昭宁望着她,突然接着说:“徐妈妈放心,我既得前辈亲传,亦会将这秘籍的内容书写成册,麻烦你回头务必督促碧落修习。” 徐妈妈闻之动容,愈发敬佩新主的胸襟气度。她暗自庆幸能遇上此人,也越发认可旧主当初的选择。 她强压下眼角的泪意,躬身对李昭宁深深一拜。 这一礼,不单是她个人的意志,更是为徐氏一门所拜。徐家福薄,母女二人皆遇非人,本以为彻底落寞,却不想,竟有幸遇上这般坦荡、心怀大义之人。 徐妈妈心底打定主意,此生必尽心侍奉主子,护好碧落。 李昭宁连忙将她扶起,正待开口,云涧带着碧落忽然返回。 一进屋,碧落便扑向李昭宁,害怕地抱紧她的手臂:“姐姐,外面有几人在哭,说自己的孩子被抓走了。” 李昭宁和徐妈妈皆是一惊。 云涧沉声对李昭宁说:“外间有人来求楼主,想寻得山贼所在之处。” 徐妈妈望着碧落,摇摇头,无奈地说:“没用的,他们不会武功,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平白送命。‘暗楼’规矩不可破。” 李昭宁眉头皱紧,目光沉沉地落在碧落身上,当即做下决定:“徐妈妈,你可知晓?” ...... 李昭宁和云涧施展着轻功穿梭在山林中,即将到达时,远远便听见林中传来剧烈的打斗声。 二人沉默着对视一眼,暗暗提速。 穿过密林,映入眼帘的是被团团包围住的五名蒙面黑衣人,李昭宁举起手臂,示意云涧收敛气息。 包围圈后方,一面带刀疤的男子悠闲地坐在树根上把//玩着手指,身旁立着一名满面胡须的随从。 刀疤男用内力灌 入声音,冲包围圈内嘲讽:“我劝你们别挣扎了,坏我那么多次好事,今夜,就乖乖把命都给我留下吧。” 刀疤男轻蔑地看了包围圈中为首的黑衣人一眼,继续说:“放弃抵抗,我答应留你们个全尸。” 五名黑衣人不为所动,手上攻势不停,在包围圈中搏斗着,双方势力依旧在僵持阶段。 头顶蜿蜒的树枝上,二人悄悄匍匐着靠近。 李昭宁观察了一番,转头在云涧耳畔用气声道:“领头的黑衣人是女的。” 云涧感受到她凑得极近的身体,浑身气血便控制不住地直冲面上涌去。 他克制着心中的异样,谨慎地扫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师妹,坐着的那位是山贼首领,黑衣人显然被设局包围了,两侧草丛中各有三人埋伏。孩子不在这。” “这里离贼营不远,孩子必定被藏在山寨。未免夜长梦多,我们得尽快将贼寇解决。” “师妹放心交给我吧,请师妹在此安歇,我保证一刻钟内完成任务。” “不,我们分头行动。你先将贼寇之首拿下,留活口,我去帮黑衣人。” “是,师妹务必护好自己。” 李昭宁无声地沿着树枝爬向包围圈那方,停下后,二人蓦地发起攻击。 云涧将浑厚的内力注入指尖叶片,而后,猛地朝两侧埋伏之人射去。 “啊——” 埋伏的六人应声倒地,叶片精准地刺中他们的额头。 众人被两侧的声响吸引去注意力,纷纷停下手中的招式,对峙着防备起四周。 须臾之间,两侧空中各落下一人。 云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贼首身侧那人定在原地,刀疤男举起手中的大刀正欲朝他刺去,便被云涧徒手卸了武器,封住穴脉定在原地。 为防生变,云涧抬手转瞬之间,便卸了二人的下颌骨。 视线转回包围圈那方。 李昭宁身着绯//红劲裝自空中极速落下,手中铁剑凝着淡淡的寒光,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英气,她足尖一点,当即提剑朝着一众山贼猛攻而去。 剑圣三绝之第二绝——攻。 众人尚在怔忡之中,李昭宁的长剑已然劈至眼前。她挽着剑花,身形矫捷地游走在众人包围圈外,招招狠厉,顷刻间便以碾压之势斩杀数名山贼。 云涧纵身掠来,一眼便望见在剑光里挥舞着利落招式,尽显杀伐果决的飒爽女子,身后之剑似隐隐嗡鸣着,他只微微向后瞥去一眼,便提气前进。 黑衣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提起手中的刀剑向贼寇袭去。 云涧的身法快得只余一道黑影,不等旁人反应,招式便已落。众贼连他的动作都未曾看清,便哀嚎着相继倒下。 战局转瞬之间便落下帷幕,除了贼首及身侧男子外,其余贼寇无一活口。 五名黑衣人面面相觑,场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为首的黑衣女子率先打破沉寂,她抬手将面巾摘下,双手抱拳行礼:“谢过两位恩人。” 26. 第二十六章 余下四人皆跟随着动作。 看着面前接连着露出真容的五人,李昭宁的内心彻底麻木:“原来娘子不止会开馆做膳食,还会做此等善事,失敬失敬。” 云涧立于她身旁,一脸平静地望着眼前的厨娘。 “哪里哪里,不过是生活所迫,在世积徳罢了。倒是姑娘的真容如此貌美,今日某斗胆一问,不知姑娘与那易面门是何关系?”厨娘眼神犀利,不似往日那般热情。 “巧了,这也是我欲问询之事。我与如今那易面门自是无任何关联,却不知,你们与易面门又是何关系?”李昭宁坦然回问。 见她否认后,厨娘与身旁几人皆暗中松了口气。 厨娘抱拳施了一礼,眸中恢复了暖意:“今日幸得两位恩人相救,我们感激不尽,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此事说来话长,不若我们先将孩子救出,到那时,请姑娘与公子到客栈相聚,听我细细说来,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李昭宁颔首,命云涧审问。思绪一转,她冲云涧轻声道:“不必收着。” 这话进入云涧耳中,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他霎时回想起崖上审讯那日。云涧背对着她,无声点了点头。 接回刀疤男的下颌,他厉声问道:“说,孩子藏哪了?” 刀疤男露出狰狞的笑容:“没我的指引,你们永远别想找到!” 铮—— 云涧蓦地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在空中划过,恍若星辰一般,他二话不说,直接砍下刀疤男的左手。 “啊——” 林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疤男痛得昏死过去。 众人的视线转向一旁,只见刀疤男的随从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他眼含泪光,一副恳求之意。 李昭宁目不转睛,暗中学习。 厨娘及其余四人心头剧震,皆被他这般狠辣的行为惊得心跳不已。 云涧单手接上下颌,将长剑立于他身前,冷冷问道:“你呢?说。” “求求各位英雄好汉别杀我,别别别杀我......”那人抖如糠筛,半天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李昭宁上前一步,抱着双臂沉声道:“别费时间,不说杀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说!我说!” 噌—— 一枚树叶猛地擦过他的耳廓,直直钉入身后的树干。 是李昭宁。 云涧眼里迸发出一抹惊艳之色,原来,她早已习得暗器之法。先前的感觉分毫未错,她在武学之道上确有天赋! 云涧心里满是骄傲。 厨娘的目光落在那半截嵌入树干的叶片上,心底不由生出浓浓的敬佩之意。 这下,那人终于冷静了下来:“孩子们被藏在山寨的密室之中,我知晓暗门开启之法,可带诸位前往。求各位大侠饶我一命,小的一定言无不尽,断无半分欺瞒!” 云涧转眸望向李昭宁,其余四人望向厨娘,只见厨娘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李昭宁。 众人不约而同地立在原地,静候着她的指令。 “走,若敢耍花样,我不介意再杀多你一人。”李昭宁当机立断,示意云涧压着他带路。 厨娘示意同伴带上昏迷过去的刀疤男,众人紧随着他们向山寨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众人加紧了步伐,终于在天黑之前匆匆赶至山寨。 山寨大门由简易的木桩和栅栏筑成,数名贼寇来回走动巡逻着,烛火通明。 厨娘正欲运气上前,被李昭宁一手拦住:“不必,将寨主丢至门口。” 厨娘下意识点点头,转身示意同伴。 云涧一下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他一手擒着寨主将其丢至寨门前,一手执剑,用浑厚的内力将声音传至山寨四处:“你们的首领在我手上,若想活命,丢下兵器,一刻钟内,列队于门前。” 见着在地面一动不动的寨主,山寨众人纷纷侧目相视,随后陆续卸去兵刃,挪动着聚集在门前。 而此时,李昭宁带着厨娘及一名同伴,已压着那名随从悄然潜入寨中。 那随从很是配合,带着他们一路绕开人群,顺利地走至山寨左侧的一处洞口,洞口黑峻峻的,并无一人值守。 李昭宁心里浮起一丝警觉。 随从讨好地冲她们笑了笑:“这地方较为偏僻,平时只有寨主与我前来,孩子被藏在山洞下方的密室之中,请几位随我进去吧。” 说罢,便带着李昭宁几人向前走去。 李昭宁的心突突地跳着,总觉得哪不对劲。她的直觉向来很准,是以,她示意厨娘与那名同伴跟随在她身后,自己则压着随从一齐往洞里走去。 洞内面积不大,四面方正,空无一物,李昭宁暗中扫视一圈,未察觉出异样。 可越如此,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急促。 随从带着三人在洞口右边石壁面前停下,石壁上,一副童子嬉戏图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随从侧身一望,见厨娘与同伴皆立于后方,讪笑着说冲他们指了指李昭宁一侧:“还请后面两位大侠移步内里,这方有暗门机关,小心别伤着各位。” 厨娘抬眸望了望李昭宁,便带着同伴依言步至她身侧。 李昭宁浑身紧绷,一手紧抓着随从的肩头,道:“机关在哪?别磨蹭,快点。” “是、是。” 随从右手掌心贴上壁画,在童子的面上划了一圈,以掌变二指,按在童子双目之上,缓缓下压。 轰隆隆—— 开合的声响忽然自身下传来,众人的目光被下方吸引而去。 随从忽然咔嚓一下挣脱了李昭宁的控制,他收缩成半人高,往洞外跑去。 “不好——” 李昭宁早有防备,她紧追着向前,指尖甩出两枚灌了内力的绿叶,直冲他背后飞去。 厨娘与同伴当即跟随,却始终慢了一步,下方石门大开,忽有乱箭弹射出来,同伴挥舞着手中长剑,腿上不小心中了一箭。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数十名贼寇忽然聚集在洞口,他们拉着弓箭站成一排,将洞口团团围住。 “大当家小心——”贼寇中一人朝那名随从奔来,提刀砍向他身后紧追而出的李昭宁。 直到这一 刻,李昭宁才恍然大悟。 中计了。 她足尖一点,运功弹起半尺高,一个扫堂腿将那人踹出了数米之外,几名拉弓的贼寇被连带着踹飞出去。 紧接着,嗖嗖几声。 李昭宁射出几枚枝叶。 而后,她匆匆往后转身,见身后的暗箭不再射出,厨娘正支着同伴踉跄着往洞口走来,两人未受重伤,心下稍定。 “交给我。”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枚丹药。 厨娘抬手接过她抛来的丹药,心领神会,转手交予同伴吃下。 洞口团团围住的贼寇纷纷射箭,李昭宁恶狠狠地盯着大当家离去的方位,手中一刻不停,寒月剑挥舞着寒冷的微光将空中的箭羽集聚为一团,下一秒,她运起内力,将箭羽硬生生翻转了个头。 咻—— 在众人的惊恐慌逃声中,箭羽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朝众人背后袭击,更有几只箭羽,被内力裹挟着朝不远处奔走的大当家的方向直射而去。 “啊——” 霎那间,贼寇全部倒地。 李昭宁一次性耗尽了全部内力,她微微喘着气迅速调息,枯涸的丹田再次充盈。 厨娘大为震惊,她撑着同伴赶至李昭宁身侧,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帮我看着同伴吧,我去追大当家,一定将他捉拿归来。” “不,他太狡猾,你不是对手。”李昭宁缓了缓,眼神盯着远处未及大当家身躯便猝然掉地的箭羽,道,“你速去门口与云涧汇合,告知他情况,万不能让门口的贼寇再进来。” 她看了看厨娘同伴的面色,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李昭宁抬头望了望天际,道:“酉时已过,孩子的踪迹迫在眉睫。我去追大当家,你们速速解决寨门之人,以防生变。”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提气纵身望大当家那方追去。 “姑娘务必小心——!” 厨娘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她望着李昭宁远去的背影,心下一紧。 身旁的同伴已经缓缓坐于地上,他虚弱着说:“掌柜的你快去,莫耽误时辰,孩子要紧......” 厨娘眸中扫过他腿上渗出的黑血,视线上移,对上他决绝而又坚毅的眼神,心里骤然漫起一股悲凉之感,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迅速转身运功离去。 李昭宁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不一会便追上了大当家,她向来有仇必报,手中长剑直戳大当家的腿骨。 “啊——” 大当家的右腿瞬时间被寒月剑穿透,又在他腿骨处扭转了两回。 “啊——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罢——” 大当家禁受不住疼痛,昏厥了过去。 李昭宁猛地抽出剑身,运气将剑上血渍震飞,而后利落归鞘。 大当家被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又清醒了过来,面上已经被冷汗沾湿,他再无法维持缩骨功的效力,身体恢复了原态。 李昭宁粗鲁地拽起他,猛地用指尖锁住他的喉骨,恶狠狠道:“我的耐心很有限,大、当、家。” 27. 第二十七章 大当家被她吓得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体,他连连摆手,哭着求饶:“女侠饶命,我不该骗你,我保证再也不骗人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哪边?指给我。” “那、那边,孩子都被关在主寨中,我的营房里。” 李昭宁二话不说,拽着大当家腾空而起,提气向主寨纵去。 大当家瞄了眼地面,再度昏迷。 未隔多久,他面上一疼,再次清醒过来,右腿钻心的疼痛直达后脑,睁眼一看,二人已身处主寨大堂。 驻守主寨的十名下属均躺倒在地上毫无知觉,兵器散落各地,他心里暗骂:没用的废物! 女魔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颈部被凉凉的指尖捏住,他吓得一哆嗦。 “你的下属说,你的营房在右侧这方,是吗?” “是、是。” 李昭宁谨慎地再次扫了一眼大堂四处,捏着大当家的后颈,将他推至右侧营房门前。 大当家缓缓推开房门,二人前后脚步入其内。 营房规格较大,面前是宽阔的茶室,李昭宁推着他往里走去,眼里细细观察着四周,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了剑柄。 “你为何行此勾当,这些孩子有何用处?” 女魔头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了、为了钱......女侠你有所不知,寨中人口众多,皆要吃食度日,做下这等恶事,属实是迫不得已呀。” “孩子呢?” “孩子们在、在里面躺着,都被迷晕了。” 袅袅烟雾飘至眼前。 李昭宁浑身血液骤然停滞,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窜至头顶。她强撑着意志,立刻反手一记手刀劈向他后颈。 微光一闪,寒月剑利落出鞘,她眸色冷冽,手腕翻转过剑身,朝自己的小臂狠狠划去,殷红的鲜血顷刻间顺着皮肤流淌而下。 解毒丹所剩无几,现在一切尚早,她不愿将腰间药囊中仅剩的解毒丹耗费在此,是以,她只能以这种方式保持清醒。 手上传来的疼痛感使她有些混乱的神智倏然清明了几分,她垂眸望向不省人事的大当家,压下心中滔天的怒火。 这人不简单。 心眼多,不会武,脑子灵活,有一身缩骨功,没点能耐也做不成这大当家。 为防生变,她撕下一节布条,用鲜血染湿,随后用沾满血腥气的布条遮住鼻息,将布条牢牢绑在脑后。 李昭宁俯身搜寻,企图在他身上搜出解药。 无果。 她当即放弃,拽起大当家的一只手臂,直接拖着他朝营房内部走去。 若有异常,便拖他做垫背。 内室环境较为朴素,却无声地透着一股诡异之气。内室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方形木柜,地上铺了童子嬉戏图样的毯子,顺着毯子一路朝深处望去,一张木质拔步床静静地出现在眼前,床内之景被素白的幕帘遮去。 李昭宁不敢大意,拖着大当家一步一步谨慎向前走,手臂在拉扯下汩汩掉落着鲜血,持续的痛感不停刺//激着她的神经,鼻尖难闻的血腥气亦在不断刺//激着她。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李昭宁警觉地转过身,手上一松,大当家失重落于地面。 “都给我抓起来!” “是!” 一名身形微胖的绿袍男子缓缓步入主寨大堂,双手负后,抬首环视堂内。身后,一队衙兵鱼贯而入,衙兵队长示意几人将地上昏迷的贼寇押解出去,其余人分别进入堂内各屋搜索。 他率领了几人,延着地上的血渍进入右边营房。堂内空无一人,他敏锐地嗅出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丝迷//药气味。 他又带着人接着往里走,刚进内室,众人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地上一人正一动不动地趴倒在一副童子嬉戏图上,右腿似被器物捣了个洞,血液正沿着腿骨缓缓爬至地毯。 两名手下默默将他架了出去。 衙兵队长抬脚往拔步床内挪去,剩余的下属手持着兵器,默默地跟在他身侧。 “哗——” 他以极快的速度拉开了床边的幕帘,意外地发现了他们此番寻找的四名孩童,他们年纪相仿,有男有女,正面容恬静地并排安睡在床上。 衙兵队长:“找到了!” 其余衙兵皆松了口气,相视而笑。他们将手中长刀别至身后,分别抱起床上的四名孩童,笑着朝屋外走去。 衙兵队长留在最后,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警惕地环顾了一圈,片刻后,缓缓朝室外走去。 听着外间嘈杂的声音,蜷缩在木柜中的李昭宁悄然松了口气,她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肌肉,将布条扯落,控制着自己开始缓慢地呼吸,随后,她凑近柜子的缝隙观察外间。 李昭宁并未打算轻易现身,对她而言,在未了解清楚状况之前,任何人皆可能是敌人。 不知云涧与厨娘他们如何了,必须尽快探查清楚。 她轻轻打开柜门,踮着脚尖刚朝外走两步,便听到背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手握成拳,迅速转身向后方袭去。 “嘘,是我。” 来人轻轻卸去她的攻势,顺手捂住她的朱唇,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旁说道。 “别出去,厨娘他们被抓了。她说县令和贼寇是一伙的,他们功夫不如我,让我来寻你先逃。” 经过这番拉扯下来,李昭宁回过神时,已经虚虚倒在他怀中,而他的大掌仍捂着她,男性独有的磁音在她耳边掠过,她抬眸一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他的面容。 她的内心不由得浮起一丝感叹:好一个俊俏郎君。 云涧恍然意识到二人贴得极近的姿态,又被她直勾勾的眼神望着,面上猛然浮起不自然的红晕,他松开了对李昭宁的桎梏。 二人暂且拉开了半步距离。 怀中之人的离开一下带走了身上的温度,他垂下双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来,试图回味着方才的温馨,他垂下眸,迅速掩下心底涌起的低落。 忽然,他眼神变得犀利。 不对 。 “师妹,你受伤了?!”云涧慌张地问,眼神迅速在她身上扫视。 “不要紧,小伤。”李昭宁不以为意地动了动手臂。 云涧不由分说地执起她的手臂,眼里充满了自责,他埋首撕下一节布条,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创药:“师妹,我先给你处理一番。” “好。” 李昭宁看着眼前正埋头认真为她处理伤口的玉面男子,思绪又飘回方才之事:“他们的目的......是救人,他们暂时不会对厨娘他们下手,我们还有时间搬救兵。” 云涧再三确认包扎完全后,自怀中掏出一份账簿,道:“方才躲避之时,误入一地,顺带搜寻了一番,这本账簿是山寨大当家的,里面记录了与官僚往来的账目,其中金额最大的,便是那县令。” “先收好,回头交由父王。” 涉及朝廷命官之事,往往牵扯甚多,父王位于朝堂多年,根基较深,此事交予他解决是最稳妥最安全的。 “此时城门已关,我们抓紧时间,先去交代徐妈妈护好碧落,顺带问清河崔氏讯息,再翻进城中寻人吧。” 时间不等人,今夜恐无眠。 李昭宁掏出通关文牒示与云涧,“崔”字赫然现于眼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父王上回命人递来的通关文牒中,便有清河崔氏旁支之女的身份。若她记得不错,这崔氏并非普通姓氏,崔氏一族乃清河县第一世族,祖上几代可是有着显赫的从龙功绩。 哪怕是京城来的人,与崔氏家主叙话都得忌惮三分。想来,此次暗中寻得崔氏族人相助,去那牢里将厨娘几人捞出,并非难事。 至于欠下的人情,便由父王一并还了吧。 李昭宁再次庆幸,庆幸自己有个如此坚强的后盾。 天色已晚,夜里突然造访,她心里有些没底。可形势如此,人命关天,若可以,光明正大将人救出是最佳之策,实在不成,便只能铤而走险了,大不了让他们换个身份去别处谋生罢。 寨里已恢复了沉寂,李昭宁与云涧一同朝外走去。 回到“暗楼”,徐妈妈一脸惶恐地迎了上来,当即朝她跪下道:“主子想必已见过聚福客栈掌柜,是我的不对,晌午是我心绪正乱,一心扑在旧事中,忘了主子所念之事,未及时向主子告知,犯下了大错,请主子责罚!” 说罢,她“咚”地一声往地上扣头:“主子,她便是您要找的大姑娘。” 李昭宁眼里掠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她竟是铁匠之女。那便能理解她与同伴暗中与山贼周旋的缘由了,但她又如何与易面门结仇? 她强行将徐妈妈拽起,道:“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徐妈妈,下次不许再动不动跪拜了,当心我真的罚你。我的规矩向来浅,只需你忠心带好碧落即可。厨娘我已见过,她被官府抓起来了。我正因此事归来,碧落呢?” “谢主子!碧落在我屋里睡着呢,您放心!我听闻县兵出动,将贼寇一网打尽,几名孩子皆被救了回来,这县兵怕是抓错了人罢,哎哟这可怎么是好!” 28. 第二十八章 徐妈妈眼神飘忽时,注意到她的伤势:“呀!主子你怎么受伤了!” 李昭宁轻描淡写说道:“小伤不妨事。” “徐妈妈,楼主何在?我急买消息。” “楼主外出未归,他的行踪向来不定。主子要买何消息,去主桌吧,老奴带您去见首座。老奴已向首座请辞,需待楼主归来方能正式辞行。” 二人在徐妈妈的随同下,来到大堂主桌,云涧按例递出手中银票:“买清河崔氏一族的消息。” 主桌坐着一名蒙面黑衣者,他摇了摇头,道:“崔氏的价格,三倍。” “?” “首座大人,不知可否通融?”徐妈妈凑上前,欲打感情牌。 “不必。云涧,给钱。”李昭宁拦住她,道。 这一世别的没有,要说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是。” 黑衣者收下银票,抬手朝上方示意。 片刻后,李昭宁捏着一纸密讯,飞快浏览,心底暗自唏嘘:这世家秘闻果值千金,三张银票砸出去,就换来这些内容。 余下些时间,她转手将密纸递向身后。 云涧意外地接过,神色一敛,垂眸凝神细细看去...... 出发前,堂外。 李昭宁将一叠银票塞进徐妈妈手里,郑重道:“徐妈妈,碧落便交给你了,在我们归来前,请务必照看好她。这笔钱是前辈吩咐交予的,你在城中购置宅院落脚罢。” 徐妈妈躬身应下:“是,主子放心。楼主向来宽厚体恤,‘暗楼’尚有老奴栖身之处,我会尽快与楼主请辞,待主子平安救回掌柜,我们再一同进城,如何?” 李昭宁点头应允。 皓月当空。 云涧带着李昭宁避过巡防,悄无声息入了城。 二人直奔崔府。 崔府坐落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中心,离县衙门不到二里地,门前通道铺满青石,抬眸望去,乌头大门尽显世家豪气。 清河县崔氏乃崔家祖宅,崔氏第三十二代嫡系族人大多在朝身居要职,唯独家主崔浩一支留守原籍,执掌宗族事务。 崔浩为人淡泊名利,自幼便无意仕途,行事沉稳低调。平日里,除却调度府中钱粮赈灾济民外,各类世家宴席拜帖一概推辞,坊间谈及家主皆是满口赞誉。 可见此人深不可测。 二人止步于门前下马石上,拱手一拜。 门仆回以一礼,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深夜来府?可有拜帖?” 李昭宁上前一步,面色忧急,回道:“深夜造访实属无奈之举。劳烦通报家主,小女子系都城崔氏第三十三代崔琳,今日家中亲属蒙难入狱,不得以登门求助。” 随后,李昭宁出示玉蝶,以证身份。 门仆见后,朝她恭敬行礼,遂引着二人进入前院。 少顷,另有家仆引路,领着他们跨过仪门,穿过中院,直达正厅。 正厅主位上,家主身着茶褐色暗纹圆领大袍,双手被黑色绫罗包裹,如现代人戴着手套一般。 李昭宁面带焦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道:“都城崔氏第三十三代崔琳,携贴身护卫,见过家主,请家主救救我表姐吧!我等奉长辈之命外出还愿,怎料途径山路时,表姐与随仆被县衙误认成贼寇抓走了!” 身后的云涧跟着行礼。 家主示意家仆看茶,正色道:“侄女放心,既是族人,断无不帮的道理,此事放心交予我。” 说罢,他命护卫前来,递出家主玉牌,吩咐道:“去一趟县衙,把人带回来。” “是。” 家主邀请李昭宁坐下吃茶后,便再无话。 李昭宁原本预备了诸多应对之语,如今却半点也用不上。她借着抬手喝茶的功夫,悄然打量着主位上闲散而坐之人。 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不时转着茶杯,或抬眸望望皎月。 半个时辰后,家仆上前禀报,原是那县令竟亲自带着厨娘几人来访。 李昭宁眉间微挑,敛下诧异之色,默然起身,与云涧悄然立于崔家主身后,静听二人叙话。 县令依旧身着绿袍,他满脸歉意地朝崔家主堆着笑,开口便连连赔罪,称是下属有眼无珠,错把府上贵人当成贼寇收押牢狱,又再三保证几人不曾受半点牢狱之苦。 说罢,他转头命下属奉上厚礼。 崔家主并不领情,只是淡淡回复了两句,逐客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县令自讨了没趣,面上却毫无愠色,他讪讪地行了行礼,便带着下属离开了。 厨娘向来八面玲珑,在清河县里亦是小有名气。方才被县令及衙兵带着一路匆匆赶来,心中十分茫然,正思索着如何应对,便瞧见崔家主身后的姑娘,她瞬间明白过来,心下大定。 她自小与人打交道,又经营客栈多年,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的女子。如今更是欠下两次救命之恩,怕是再难还清了罢。 他们几人甚至未来得及被收押入牢,便又被提溜着出去了。 这清河县崔氏的名头谁人不知,姑娘才这么会儿功夫便能请得他出手,当真了得。 厨娘率领着身后几人恭敬地朝他躬身致谢:“谢过崔家主救命之恩。” 崔浩面色淡然,微微颌首,吩咐家仆妥善安顿众人暂住,说完便悠闲地踱步离开了。 李昭宁望着崔家主的背影若有所思。 家仆之首朝众人欠了欠身,轻声道:“诸位莫怪,家主向来如此。” “岂敢岂敢,我乃小辈,能得家主相助,已是万幸。”李昭宁客气地朝家仆拱手回道。 ...... 客房。 李昭宁并未入睡,她正襟端坐于案前,面带思索。 忽然,她开口问道:“云涧,你觉得厨娘如何?” 云涧感到有些讶异,他思忖了一瞬,认真道:“此人八面玲珑,会武,有谋略、有胆识,是个不可多得之才。师妹是想......?” 李昭宁含笑点了点头,答道:“师父太过强大,我得找些帮手。” 棋路可不能太窄,要铺设得广阔些,才能扭转 乾坤呢。 云涧觉得有理,正欲细问,却见她摇摇头,笑着说:“等着,不急。” 咚咚咚。 敲门声忽地响起。 云涧挑了挑眉,却见李昭宁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他旋身打开屋门。 厨娘等人立于门外,朝他抱了抱拳,请求进屋叙话。 云涧合上屋门,转身便见她带着三人郑重地朝她躬身一拜。 厨娘收起平日惯有的客套笑容,正色道:“承蒙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多谢姑娘!” 李昭宁连忙起身将她搀扶起来,眼里噙着笑意,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诸位落座再说。” “姑娘,实不相瞒,我此时前来一是谢恩,二是有桩要紧之事要询问姑娘。现下局势纷乱,我也不与姑娘绕弯子了。” 话音落下,厨娘脸色真诚,朝她接着道来。 她本名凌音,是打铁匠家的大姑娘,早年外出修习厨艺,后来学成归家,正好碰上家中变故,小妹被山贼掳走了。 她随着爹娘到衙府报官,却在府外//遇上不少伸冤抗之人,众人冲他们摇摇头,劝他们寻找他法,说那官府从未认真办事,往往简单搜罗两下后,便草草结了案,他们告诉爹娘,是山上的贼寇将孩子掳走了。 爹娘急得团团转,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带着她,雇了一头驴车赶往山贼盘踞的山头。 行至山脚,爹娘叮嘱她躲在隐蔽之处等候,便抄着铁刃上了山。 她等了半晌,心下愈发慌措,忍不住沿着山路向上寻去,却不想亲眼目睹了爹娘被山贼杀害的一幕。 山贼满脸冷漠,沾着血渍的面容转向了身后满脸愤怒却又禁不住瑟瑟发//抖的她,山贼手持着剑缓缓朝她逼近。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做好了与爹娘团聚的打算,却不曾想—— 兵刃交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再睁眼时,一个黑衣人执剑护于她面前,山贼已不见踪影。 她眼里积满了泪水,不停地磕头,求他救救爹娘和小妹。 黑衣人静了片刻,沙哑着声音与她说道:“你爹娘已死,小妹恐已遭毒手,来不及了。” 就在她绝望之间,黑衣人又冲她说道:“只会哭求是无用的,若你不想家人白白送死,便习武吧,强大之后,靠自己报仇。”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丢下一本武功秘籍,倏地消失在她面前。 自那之后,她隐姓埋名,用心习武,又借着爹娘攒下的积蓄,在城外开了间客栈。 她记下了那名山贼的模样,去“暗楼”购买山贼的线索,却意外发现“山贼”并非“山贼”,而是那易面门的大长老。 于是她暗中前往,恰逢易面门内乱,她趁机救下出逃的几人。 本是为了套出更多消息,未曾想,一番交流下来,发现几人的目标出奇一致,他们的仇人亦是那大长老万辉。 他们是先门主徐倩一手培养的旧从,先门主怀着快足月的身孕,被逼跳崖而死,却被门中之人谣传作畏罪自杀。 29. 第二十九章 他们拜她为新主,几人在客栈潜伏下来,白日经营客栈,夜里暗查线索。 她发现万辉在通过拐卖孩童与山贼交易物什。随从告诉她,多半是易面门新门主徐舒,在背后授意万辉作恶。 她自知敌我悬殊,若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决定从长计议。 他们筹备好了一切,暗中散播讯息,不出几日,新门主是掳掠孩童的幕后元凶的说法传遍大街小巷,闹得满城风雨。 就在舆论鼎沸之际,易面门却忽然对外张贴公告,称门内查实,一切乃万辉私自所为,宗门早已革去其职,将他逐出宗门,万辉自知罪责难逃,已然畏罪而亡。 实际上,凌音带着人暗中探查了许久,发现万辉被关在一处密牢中,他本应被处死,可不知为何,那徐舒忽然又将他保了下来。 他们心有不甘,但终究是势单力薄,也耐不住那徐舒太有手段。 这些年来,他们数次趁夜暗闯易面门,试图寻找那关押万辉的牢房之地,却次次无功而返,加之门中布防日益加强,一时间亦无他法。但他们从未放弃,惦念着报仇的同时,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受害的孩童,自此开始了救人之路。 他们常年潜伏在暗处,游走在县城周遭,捣毁了不少拐卖孩童的私线,甚至在外间挖了条通往城中的密道,将不时救下的孩童趁夜送回各自的家府门前。 因此,他们确定了掳掠、贩卖孩童的源头——山寨。 时日一长,加之偶有迎面碰上之事,少数清河县百姓知晓了她所行之事,却无一人向外声张。所知之人皆心照不宣地保守着秘密,更有甚者,还特意像模像样地编造了鬼神之说来掩人耳目。 知情者皆默默地庇护着他们。 也正因此,聚福客栈的名声愈发响亮,众人不约而同地帮衬起她的生意。 凌音发现山贼在暗中贿赂县令。 后来,在说书先生的提点下,他们开始蒙面行事,愈加小心谨慎起来。 这些年来,他们硬生生将多条贩童的线路捣毁,终于彻底惊动了山贼。 这日,凌音自以为在出击仅剩的最后一条固线,却不知那恰是山贼精心布下的杀局,幸而他们在被围剿之际,遇上了姑娘。 凌音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每每陷入绝境时,都能受贵人相助。她望着眼前这位年岁尚浅,却举止有度、睿智异常,在武学方面更是造诣颇深的姑娘,打心底敬佩起来。 李昭宁静静听她的叙述,先前的猜测在心中渐趋凝实。 “我们相识许久,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此番来,是因着姑娘的易容术,易面门的易容秘籍向来只传宗门嫡系,那徐舒并未取得,秘籍早已失传。不知姑娘又是从何习来?” 易面门的旧从连声开口,语气急切,带着恳求之色:“是啊姑娘,姑娘是否有旧门主的消息,这对我们很重要,求姑娘告知!” 李昭宁忙安抚了一番,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知你们心中所盼,很抱歉,旧门主确已逝去。说来亦是缘分,我这易容术乃是在那崖上的庙中,前辈托梦与我习得。” 随后,她掩去“记忆残影”金手指与碧落的讯息,将当年之事缓缓道出。 一席话落,屋内众人陷入哀恸之中。 云涧垂眸而立,眼底掠过几分思索。 李昭宁望着他们悲怆的神情,心里变得沉重起来:“前辈于我有恩,诸位若信得过我,便同我联手,一同拔除易面门一众奸邪之人吧!” 说着,她周身气息骤变,眸中生寒:“欠下的债,都得偿还。” 凌音一行人被她展露的磅礴之气深深撼于原地,方才的凶险仍历历在目,因此,他们比谁都清楚,她绝非妄言。 凌音率随从一齐,朝她躬身行礼:“一起!” 李昭宁目光笃定,字字铿锵:“我,李昭宁,与你们一齐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众人相视一笑。 静下来后,凌音正色道:“李姑娘,依眼下之势,官府恐会伺机放走山贼头领,我欲潜入狱中,趁势将那两人杀了,以绝后患。” 话音将落,云涧忽地朝李昭宁低声开口:“师......小姐,账簿的事......?” 云涧所言,正是她心中盘算之事。她计划暂留那二人的性命,作为关键人证。 凭着二人的证词,再加上账簿凭据,可助父王尽早做实县令的罪责。 这名县令在位多年,深谙官场周旋之道,观他马不停蹄上门给崔家主送礼便知。 这背后必然牵扯众多官吏,这一众盘根错节下来,若无周密的筹谋,很难连根拔除。 在她的谋划中,山贼与贪吏,一个都不能落下。只有从根本上铲除风险,才能彻底根除掳童之行,最大可能地保得百姓安逸无忧。 只是,如今形势紧急,一时之间,她尚未想到应对之策。 李昭宁望着凌音,问道:“若我要暂时留着那二人呢?云涧在寨中寻到一本账簿,内里记下了山寨与官僚的往来账目,此事牵扯较多,我在朝中有贵人相助,此事交给他,能最大程度保得百姓无虞。” 凌音眼珠一眨,点点头,笑着叹道:“那便依李姑娘之言。姑娘既能谋大事,为人又善良果敢,实在令人佩服!” 这番恭维的话若是换做他人之口,李昭宁难免觉得客套虚伪,但从凌音的口中说出来,却全然是另一番风味。 李昭宁心想,定要将此人归为麾下,她正缺少如她这般八面玲珑之人。 她有十足的把握。 待她徐徐图之。 凌音斟酌片刻,道:“李姑娘,我有一计,设法令贼寇自请留在狱中,如此一来,便于后面行事。” 众人皆点头称是。 “只是该有什么理由,能叫贼寇自己要求留在狱中呢?” “除非,贼寇认为外面比狱中更危险。” “且不能是普通的危险,须危及性命。” “没错。” 李昭宁与凌音四目相接,盈盈一笑。 “小姐,此事我擅长,交给我吧。”云涧低声说。< /p>李昭宁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与你一同前往。” 说罢,她同凌音等人简单交谈几句,便随云涧悄然翻出崔府。 二人一路寻至县衙牢房偏墙之外,收敛了气息,弯身摸索,将将穿过一片矮林,一名男子的背影便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李昭宁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不好! 云涧下意识将李昭宁紧紧护于身后,眉头微皱,警惕地望着前方,手中暗暗捏紧一枚枝叶,正待蓄力时,肩上一沉,一只手掌覆了上来。 他当即会意,侧身退至一旁。 李昭宁神色镇定,恍若街上突逢,她挪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低声问道:“见过家主,不知家主怎的在此?” 月色清明,柔柔地倾洒在她的面容之上。 崔浩静静打量着身前的姑娘,沉默半晌,出言道:“我此番前来,是为拦你。侄女不必费力了,山贼杀不得,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回吧,莫掺和进来。” “哦对了,他们的账簿在你手上吧?” 李昭宁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并不言语。 云涧眼里泛着冷意,他戒备地上前半步,将她护于身侧。 崔浩见状,低笑一声:“莫怕,把账簿给我,我不会为难你们。” 李昭宁静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朝他问道:“崔家主,你既知我非族中之人,为何不问?” “为何要?” “因为‘崔琳’,是吗?” 崔浩面色不显,当即回道:“你在试探我。” “我说对了。”李昭宁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神情中捕捉破绽,她一字一顿地接着道,“那我猜,因为‘崔琳’,你与山贼结仇。” 说罢,二人静静对视。 气氛微凝。 片刻后,崔浩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侄女呀,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我是在保护你。我是好人。” 李昭宁沉默地望着他。 崔浩见她依旧不肯配合,无奈地摊了摊手,道:“你猜的都对。多年前,我抵不过侄女的哀求,悄悄将她带出府邸游玩,却在人群中把她弄丢了......我暗中追查许久,如今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把账簿给我吧,相信我,它在我手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既是如此,那崔家主当时为何不出手?你这番作为,与他们又有何分别?”李昭宁冷冷地出声质问。 当时,二人将将靠近密林,云涧倏地侧首,悄声向她递来一道暗号——林中暗藏他人。 二人心照不宣,佯装未觉,直到他们出手救下厨娘几人,那抹身影猝然消失在林间,后来再未出现。 夜间,她前往崔府相求,他不曾细问,轻易便答应了请求。 如此想来,第二个原因必然与厨娘几人相关。 “侄女,你经历的还少,有些时候,必要的牺牲才能成就更大的赢面。更何况,你们不是救了吗?瞧你身边这位护卫,这身手气度,怎会是泛泛之辈,又何须我出手?” 30. 第30章 只凭这两点,此事他便不会亲自前来。 若他愿意,他能有一百种方式令她交出账簿,又何必在此与她白白耗费时间。 很明显,他要的不止是账簿,还别有所求。 他......已猜到她的身份。 可他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地方世家家主,这消息往来之间,至快也要个几日,又如何能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得知? 他下意识转动茶杯的习惯、那刻意遮盖的双手、过于顺利的搭救,再结合厨娘的过往自述,种种迹象交织在一处。 一番思索下来,李昭宁再次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神色一凛,决定再次出击:“从聚福客栈那会儿,便已经在暗中探查我的讯息了,对吗,楼主?” 话音将落,崔浩嘴边的笑意骤然停滞,周身气息不自觉绷紧,可下一瞬,他恢复了闲散之态,重新挂起笑容,道:“不愧是我侄女,当真是心思通透,聪慧过人呀。” 李昭宁望着对面之人,思绪飞速运转。 如此轻易便承认下来,反倒像是他刻意为之。 李昭宁决意直入主题:“楼主,你欲找我父王商议何事?” 崔浩望着眼前眉头微蹙的姑娘,眸中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的心底发出几分怅然,不由得陷入回忆...... 当年之事,终究是伤了二人的手足之情。二弟面上虽不曾对他流露半分怨怼,却整日愁容满面。 侄女的失踪令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与悔恨之中,自此他闭门不出,谁也不愿面对。 他开始克制不住地自残。 那是他对自己的审判。 他讨厌这双手,便是这双手没将崔琳牵牢,才会落得如此。 他发现肉//体的疼痛能令他获得短暂的精神解脱,每当手上的痛感蔓延开来,他便开心得直笑,唯有疼痛的那些时刻,才能令他暂时忘却心中的煎熬。 直至某日夜里,父亲偶发疾病,猝然离世,家中的担子落于他肩头之时,他才幡然醒悟。 从前家中尚有二弟与他相伴,二人皆是无心仕途、厌弃官场纷争之人。除服后,他与三弟忽然一同前来道别,坦言三弟已为他在朝中谋得一职,不日便要随他动身前往。 临走前,二弟与他促膝长谈,要求他放下过往,守好崔府,两人相拥着痛哭了一场。他握着二弟的手郑重许诺,承诺往后他不论遇上何等难处,只要道出“崔琳”二字,纵使刀山火海在前,他必鼎力相助,在所不辞。 他成立“暗楼”,暗中彻查当年之事,却发现事情远不止面上那般......他要让所有参与之人,皆付出应有的代价。 后来,他一路追查,意外发现二弟竟也在暗中探查线索。 他轻轻摇头,禁不住地嘲笑:“当初是谁人劝他放下过往?”到头来,兄弟二人谁都没能真正释怀。 时日一久,在楼中阅尽千帆,心性反倒愈发豁达。他开始觉着,这哪是惦念过往?分明是他们都在接纳痛苦,奋力前行...... 那日,他本想静观其变,以大局为重,却鬼使神差地救下了那名姑娘。 看着她泪眼婆娑苦苦哀求的样子,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当年深陷痛苦的自己。自那以后,他便时常暗中//出手,相助于她。 他要让她成为他在明处的一把刀。 出手过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发现异常,寻着线索一路探至易面门中,远远便见着一名奴仆慌忙抱起被掠来的两名孩童往后山疾行,因是过于匆忙,无法行至多远,将孩童放置一处后,便匆匆离去。 他担心孩童被贼人轻易寻回,便悄然将他们送回家中,再寻着踪迹返回后,奴仆已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牢中,他心下不忍,又顺手将她救回了楼中。 奴仆刚一醒来,便挣扎着朝外间爬去,嚷嚷着要去寻她小主。 他只能将探得的消息尽数告知,如意料中那般,听过后,她的眼里彻底没了神采。 老奴欲一死了之。 他将她定在原地,故意将两名孩童之事告知,又以救命之恩相挟,要求她在楼中侍奉五年,五年后可还她自由。 那奴仆静了半日,恭敬地应承下来。 他并不意外,这徐妈妈一看便是恪守礼数,重情重义之人。 他无力插手过多,只希望她在楼中听讯个几年,阅便世情过后,能慢慢解开心结,放下过往。至于复仇一事,巧了,易面门本就在他布下的棋局之中。 那日,自李昭宁一行人第一次步入聚福客栈之后,他便悄然注意上了,三人绝非寻常之客,他担心有异,心知那名面容平凡的女子是关键,便开始着手探查,可探子派去了几轮,皆无功而返。 他愈发起疑,这让他不由想到那失传的易容术。可若是易容术,那名女子又从何习来? 他是执掌各方讯息,对自己手中情报的真伪,自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决定从那名男子身上寻找突破。 他派出更多探子,暗中加快探查速度。 为查清几人的底细,麾下的探子更是折损了大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顶着真容在林中解救凌音等人,又拿着“崔琳”的身份玉蝶到府中求助之后,一名精探终于带回密报。 他望着手中的密信,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她竟是祁王不得已,养在山中修行的二小姐——李昭宁。 崔浩心下暗喜,只觉老天明鉴。 他思虑半晌,为稳妥起见,终是差人给二弟送去了封急信。既然二弟能与祁王交好,他自然也能搭上这条关系。 早已听闻祁王之名,若能与其联手复仇,必是万全之策。 想罢,崔浩猛地回过神,视线聚焦于李昭宁面上。 李昭宁看着不发一言的他,缓缓道:“父王向来疼爱我,若我开口,你所求之事自能事半功倍,但......” “但你得允我一事。” 崔浩露出意外的神情,挑了挑眉,说道:“侄女但说无妨。” “唔......崔家主对不住,此事是我临时起 意,现下实在想不出,不若先欠着,日后再说,如何?” 明晃晃的算计,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崔浩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侄女所求,我又如何忍心拒绝?只是,你尚不知我所求何事,就不怕我设计加害于你?” 目的达成。 李昭宁一转先前审视的神色,眉眼笼起一股淡淡的笑意:“崔家主怎么故意吓我,这县城中谁人不晓崔家主向来心善,想来,崔家主所谋求之事必然不止私仇,亦关乎民生。” “否则,以崔家主之能,又何须在此与我费劲。” 崔浩再次无话。怎么她就是祁王之女呢?若不然,他势必将其纳为幕僚。 直觉告诉他,万不能与之为敌。 “既如此,侄女可将账簿交予我否?” 李昭宁忽地想起一事,道:“崔家主,我答应了要替徐妈妈报仇,易面门无关朝堂,不过是江湖之事,还望家主能将其交由我们处置。” “哦~原来那消息竟出自你之手。侄女,你年岁尚小,听我的,复仇之事太过凶险,你且安心等我消息,不出一月,必让你满意。” 李昭宁摇摇头,坚定地回他:“崔家主,君子一诺值千金,我不能做那失信之人。” 说罢,她示意云涧将账簿递与崔家主:“那山贼与贪官之事,便劳烦崔家主费心了,还请家主明日写封密信交予我,我将差人快马送至父王手中,余下之事,便由你们再行商议,何如?” 崔家主接过账簿,借着月色埋头自顾自地翻阅起来。片刻后,他缓缓将账簿收入怀中,遂抬眸望向李昭宁,正色道:“崔某,谢过李姑娘。” 顿了顿,他忽地又开口:“若李姑娘日后需探查各类讯息,你我亦可共谋。” 李昭宁睫毛轻颤,眼里浮起一丝错愕,随后,她俯身一拜,郑重回道:“那便多谢崔家主!” ...... 李昭宁与云涧反至房中,凌音与其余三人迎了上前。 三人争先恐后地问着:“李姑娘,如何?” “李姑娘,顺利否?” “李姑娘,可有把那两名贼人吓得屁滚尿流?” “诶,让李姑娘先坐下喝口水罢!”凌音瞧她神色不显,似酝酿着话,忙将三人赶至一边。 众人随她步至案前,眼里闪烁着期盼。 云涧倒了杯茶水,默默地递至她手中。 李昭宁半点不急,她就着杯子浅啜两口,方才缓缓开口:“半道遇上一人,此事我已托付于他。” “什么?!” “李姑娘,你怎能这般行事?!” 面对众人的接连问责,李昭宁垂眸不语,神色亦无半分波澜,她轻启朱唇,徐徐吹开杯中浮沫。 “是啊,你说得甚好,转头却将事情交与他人,真是枉费我们如此信任你!” “姑娘,不是,姑娘这易容术到底从何而来?!你与那伙人到底是不是同谋?!” 三人越说越激动,正要上前,却被云涧周身凛冽迫人的气息震慑,下意识退后半步。 31. 第31章 李昭宁依旧不答,眼里已有了几分冷意。 “别吵别吵!都给我安静!”凌音难得发了火,朝他们厉声呵斥。 三人被呵得一齐静了下来。 静了稍许,一人面容恼怒,不服地朝凌音说道:“主子,你可不能被轻易蒙蔽双眼啊!无凭无据之事怎可轻信!况且是姑娘先食言,谁知她是否有意将那二人放归山中。主子,你可千万要以大事为重啊!” “是啊是啊!” 另外两人点头附和。 凌音白了三人一眼,呵道:“猪脑子!闭嘴!” 若李姑娘真是满口胡话的歹人,那她便将名字倒了写。 凌音转过头,一脸歉意地朝李昭宁躬身作揖,赔礼道:“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是我管教下属不严,还请李姑娘莫怪。我相信姑娘断不是那样的人。” 李昭宁等的便是凌音对自己这份信赖。她唇角轻扬,面上恢复了几分暖意。 随后,她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地逐一扫过三人,道:“确是我的不对,是我未与大家讲个明白。” 说罢,她收拢指尖,露出一物。 众人顺着她的动作,目光齐齐朝那方望去—— 只见那易面门独一无二、失踪已久的正牌掌门玉佩,正静静卧于案上。 三人登时膝盖一软,朝李昭宁跪了下去。 李昭宁和声问道:“还请几位查看一番,不知我这玉佩,可有作假?” 掌门玉佩就这么明晃晃地置于三人视线之中,像是在无声地刮着他们的脸颊,霎时间,他们面如肝色,心中万分懊悔。 紧接着,恐惧之意接连着倾泻而出。 他们朝李昭宁重重地磕着头,嘴里不停致歉求饶。 凌音无声叹了口气,亦朝她跪了下去:“李姑娘,实在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他们皆是先门主忠属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李昭宁亲自将凌音扶起,面色柔和:“也不怪大家,这误会便从此揭过吧。不过,我有言在先,我们既是同道中人,便应有最基本的信任,若有下次,可别怪我追究你们的过错。” “是是是。多谢李姑娘开恩,我们再不敢了!” “都怪我们没有眼力见,错怪了姑娘。” 三人在李昭宁的示意下,互相搀扶着站了起身。 他们腿上仍旧发着虚,惴惴不安地偷望了李昭宁一眼,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敬畏。 自此刻起,李姑娘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一介武人,而是比凌音主子,甚至是徐旧主更为强大的能者。 李昭宁望了眼凌音,解释道:“牢房外头遇上崔家主,要我将此事交由他处置。崔家主的为人,想必大家皆有所闻。” “是是,崔家主为人低调,又一心为民。若能由崔家主做主此事,必然是极好!” “是啊是啊,真是想不到,若是我们早与崔家主商议,还能少去一番波折。” “诶,我们是何人,这么多年来,能请得动崔家主的又有几人?” “也是,若不是仗着姑娘的脸面,想必崔家主也不会轻易出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凌音面上浮起惯有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并未掺和。 直至三人停下,一切再次归于沉静之后,李昭宁才不疾不徐接着道:“崔家主已暗查贼人与城中官吏勾连之事多年,此时正是收网之际,此番前来是希望我们不再插手,他承诺,不出一月,事情便可了结。” 凌音忽地开口问:“李姑娘,崔家主向来有避世之名,为何突然如此?” 说完,她欠了欠身:“容凌音冒昧一问,姑娘可有应允崔家主何事?崔家主因何与......” 正说着,话音一顿。 李昭宁敏锐地察觉到她话尾的异常,当即追问:“凌音,可有想起什么?” “李姑娘,早年听闻崔府倾一家之力在城中搜寻家中孩童多日却始终无果,想来是家中孩童被那群贼人掠走,因此结仇罢。”凌音嘴里说着,声音越发减弱,似在喃喃,她垂眸望向地面,思绪忽地飘远—— 当年救她之人丢下秘籍过后便再没了踪影,她借着客栈之便探过了整个清河县,皆未寻得相似之人。 她有十足的把握,救她之人必在城中。因着这些年来,他们曾数次陷入险境,但最后总会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现在想来,凭着他们几人的修为,若非有人在背后相助,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她千想万想,却从不敢往崔府沾边,未料到...... 凌音微微抬眸,怔怔地望着案上的玉牌。 先前一直暗中寻找救命恩人,可如今真相近在眼前,若真是他,又能如何呢? 李昭宁的话音再次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易面门的仇必须由我们亲手了结。五日后,武林大会将在易面门召开,我已命人放出传言,已易容秘籍的为诱饵,徐舒心性贪//婪,必然入局,届时,我们依计行事,一举扳倒徐舒、徐立等人。” 说着,李昭宁又特意问道:“凌音,你们可还要与我一同前往?” 凌音正色道:“李姑娘说笑了,如此大事,我等岂会轻易言弃。我们皆听李姑娘差遣,倘若再有人心生质疑,不必姑娘动手,我先自行清理门户,姑娘大可放心。” “是、是,我们再不敢了,请李姑娘放一百个心!” 一旁,云涧自始至终只默默地立于李昭宁身侧,一双眼眸里,独独倒映着她一人之影...... ...... 次日天不亮,凌音三名下属奉命先行返回客栈。 待到卯时,李昭宁等人被家仆引着前往正厅。 凌音低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只因方才李昭宁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 “凌音,你若心有疑虑,何不趁此机会问个明白?” 望着近在眼前的厅门,凌音的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问,还是不问? 众人缓步踏入正厅,凌音抬眼,当即望见那道负手静立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视线紧锁在他那布满疤痕、肤色苍白的手上。 她眸光骤然一缩,长 吸一口气,而后,身上忽然一松,她的眼神变得坚定,面上再次浮起惯有的笑容。 李昭宁率二人朝崔浩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崔家主。” 崔浩闻身回首,视线缓缓掠过凌音,笑着朝李昭宁道:“李姑娘来了,不若几位与我一齐用个早膳,如何?” 李昭宁婉拒,直言自己另有安排,又像模像样地将凌音介绍了一番,便接过他手中的密信,借着由头带云涧先一步请辞。 “诶。”崔浩望着李昭宁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眼里只余下几分错愕。 他缓缓将视线落回凌音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潜藏着几分隐忍之色。 凌音眸中早已泛起一层薄雾,她直直地望着身前之人,齿尖轻咬下//唇,再难维持住以往八面玲珑的姿态。 二人相顾无言。 凌音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端正地朝他行过大礼,道:“多谢崔家主数次救命之恩,多谢......楼主多年来的相助。” 凌音心中纵有万般言语,可真的道出口时,却莫名只余下短短两句话。 她决定不问任何,却直接开口坐实了真相。 崔浩无奈地勾起唇角,苦笑着说:“你便这般笃定我会认下?” “......是,崔家主向来是极善良之人。” 哎...... 崔浩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沉默半晌,道:“你想报恩,便替我护好侄女,如何?” 凌音自是知晓李姑娘与他并无血亲之缘,见他仍旧如此称呼,知他心中执念,心下一酸,眼前又变得朦胧起来。 她原本便隐隐有了追随之心,听他如此一言,心中愈发坚定起来。 凌音点了点头:“平生所见之人诸多,唯有李姑娘最令我心生敬佩,待大仇得报,我便请求追随。” “那便,多谢凌姑娘。”崔浩郑重地朝她致谢。 随后,他亲自将她送至崔府大门。 二人一路无言,凌音的脚步却越发轻快。 这一路并算不得远,可她却好似走过了半生。 她与崔家主之间如云泥一般,今日能得机会与他当面言谢,心中便已万般知足。 行至府门,凌音再次朝他郑重行礼,遂转身离去。 望着前方被晨光笼罩的李姑娘,她的眼里仿佛看到了下半程的锚点。 ...... 李昭宁三人一同抵达聚福客栈时,徐妈妈已经牵着碧落在门口等候多时。 早先,楼主派人传来讯息,一是允她期满离开,二是要她带着碧落前往聚福客栈,说主子稍后便会赶来。 徐妈妈困惑地带着碧落一同前往客栈,却迎来了本应遭徐倩毒手的三人,几人述说了一番,将事情弄了个明白。 碧落原本一脸沉静地立于徐妈妈身侧,在目光触及前方的李昭宁开始,整个人变得雀跃起来,嘴上咧着甜甜的笑。 凌音正带着李昭宁走向客栈,远远便见到门口等待的徐妈妈,大为震惊。 再望向徐妈妈身旁,与徐门主如出一辙的碧落,心中已有猜测。 32. 第32章 李昭宁瞥了一眼凌音,心下了然。 凌音是她想争取之人,是以,她未再隐瞒,只是轻声提醒道:“凌音,徐前辈希望她的孩子能远离仇恨,自在地生活,知晓她身份之人越少越好。” 凌音两眼发直地望着碧落,问道:“这么多年,她是如何活下来的?难道徐门主还......?” 她的眼底闪着希冀,侧头看向李昭宁,企图听到肯定的回答。 李昭宁轻轻摇摇头,心中不自觉闪过徐倩死前之状。 正想着,碧落一下挣脱了徐妈妈的手,兴奋地朝她飞奔而来。 碧落猛地扑进李昭宁怀中,软软地撒娇道:“姐姐,你终于回来啦!碧落好想你!” 李昭宁鼻头一酸,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伸手回拥住她:“姐姐也想你哦!” 一旁,众人静静立于两侧,眉眼带着几分动容。 世事变幻万千,不过短短几日,几人便由素不相识的陌路人相识相聚于此,变成了如今彼此信任的关系。 原计划着寻得铁匠一家,将碧落妥善托付,可兜兜转转,铁匠没找着,但遇上了徐妈妈;本已无意再寻找铁匠的消息,转眼却又发现,客栈初逢的厨娘便是那铁匠家的长女——凌音。 这般缘分,当真奇妙。 李昭宁简单介绍了一番,一行人便随着凌音进入客栈。 凌音执意免去此次住店的房钱,她热络地将众人安排住进上房,更是费劲了心思,日日变着花样为他们烹制来各色吃食。 碧落每日一睁眼,便寻着由头溜往后厨,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站在凌音身侧,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眼里//满是掩盖不住的馋意。 凌音瞧她这般模样,再见着她那瘦弱的身子骨,心底自是软得一塌糊涂,往往便会主动问起她想吃的菜品,转头便笑容满面地下厨做给她。 这般日日佳肴下来,碧落的脸颊也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五日后,武林大会。 易面门山门之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守门弟子验过请帖,微微侧身,示意三人通行。 云涧率先提步,拨开拥挤的人潮,领着李昭宁、凌音二人,一路穿过林立的幡旗,往大会中心的擂台走去。 三人沿着路缓步前行,目光不住地四下打量。 “李姑娘真是神通广大!听闻这届大会的名额比往年紧俏了许多,就连各大门派都只有少数名额。不曾想这短短数日,咱们竟人人都拿到了请帖!要我说,这天下间,唯有李姑娘有这般能耐,我凌音呀真是佩服、佩服!” 凌音紧随着李昭宁身侧,语气真诚地称赞着。 李昭宁听罢,眉眼一弯,低低笑了起来。 易面门此次破天荒拿下这武林大会的主办之权,将会场布设得极为隆重,瞧着倒是下足了本钱。 通往会场的长道两旁,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门徒值守,地面的石砖铺砌得极为平整,两侧的殿宇楼阁更是气势恢宏。 前来赴会的各门各派赴会的弟子望着眼前的盛景,一路前行着,无不颔首称赞。 三人随着人潮缓缓行至目的地,放眼望去,擂台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台上锣鼓声不断,两头彩狮正随着鼓点转动腾挪着。 擂台后方高处,设了两排观礼席位,数名锦衣华服之人端坐其上,正饶有兴致地观望台上的动静,偶有几人交头接耳小声谈论着。 凌音与李昭宁对视一眼,互相会意地点点头,遂各自移步—— 凌音悄然挤入擂台下围观的人群中。 李昭宁立于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始终不见师父的身影。 云涧警惕地瞭望了一圈,低声朝李昭宁说道:“小姐,未找到白掌门的踪迹。” “嗯,保持警惕,我到前方等你,你尽快将事情办完,小心为上。” “是,小姐务必小心,等我回来。”云涧不放心地看着李昭宁,见她认真应下后,便转身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李昭宁侧首转向擂台,将视线聚焦在后方高座上—— 一名身着亮丽华服,面容姣好的女子与身旁的男子,正堆着满脸笑意,热络地同座上的一位贵客交谈着,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模样。 是徐舒和徐立。 这来往交际之间皆以她为主导,瞧着样子,徐舒早已将彻底徐立拿捏。 真是好本事。 徐舒能将易面门经营成如今的模样,靠的还是她所谓偶感而发,研制的驻颜丹。 等等,驻颜丹?! 李昭宁脑中记忆快速倒放,定格在徐前辈的第二段记忆残影中——徐妈妈发现万辉在替徐舒与人交易,看到换得之物是一瓶丹药。 再结合前几日凌音的自述,关键点瞬间重合——万辉! 万辉在与山贼做交易,为徐舒换来的,十有八//九便是那驻颜丹!可那山贼纵使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会炼丹术。为何徐舒仅凭着一驻颜丹便能纵横江湖,使易面门稳于不败之地,一来是驻颜丹的功效,二来便是江湖中,真正掌握炼丹术之人少之又少。 很明显,山贼在与他人做交易,那么,他的上家是谁?掳掠孩童的目的何在? 李昭宁决定等大会事了过后折返崔府,寻崔家主一齐到牢中逮那大当家的细细盘问。 至于万辉......他知知甚多,此番定要他吐露个干净! “好——!” 四下顿时掌声雷动,喝彩声交错着响起。 李昭宁猛然回过神,顺着声音朝台上望去,舞狮之人已收势立于原地,将双狮摆成俯首叩拜状,片刻后,狮身调转过方向,缓缓退下擂台。 随后,徐舒与徐立在左右门徒的护卫下,款款走至台中。 徐舒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待众人稍静过后,从容开口道:“今日易面门作为东道主召开武林大会,荣幸至极。我宣布,盛会正式开幕!” 话音将落,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各路江 湖英杰神色昂扬,开始摩拳擦掌,皆是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徐舒微笑着环视各方,端庄地轻轻点着头。 身旁的徐立更是满面春风,他伸出双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随后,朗声说:“此刻,天下英雄齐聚,我们的擂台切磋重在交流,还望各位英雄点到即止,那么......” 台下有人忽然打断他的话语,大声问道:“徐门主,听说本届武林大会夺魁者,将额外获得易面门的独门秘籍,此事当真?” “对啊,我也听说了,这众人皆知,能获得贵宗门易容秘籍之人向来只有门中嫡系,而这全套功法更是只有门主的嫡系血亲方可习得。此番真是给到全本秘籍吗?” 另有一人接着说:“徐门主,我们武人向来直来直去,今天就跟您直说了,我们此次就是冲着秘籍来的!这是真是假,还请门主给个明示!” “是啊,真有这般好事?” 台下一阵骚动。 徐舒望着下方,暗道不好。到底是谁设的局?她若是当众置之不理,门下弟子、交好的各派门主贵客必然因此心生猜忌,那她又凭何坐得稳这门主之位?她自是没有全本秘籍,否则当年也不至于急着逼徐倩交出。 一想到徐倩,徐舒的心里便不由得发怵。当年,徐倩死前诅咒之言还是经着下人的嘴巴传到了她耳中。起初,她并不以为意,直到这些年来,她用尽办法也无法孕育子嗣...... 难不成,是徐倩的冤魂在捣鬼? 徐舒正犹疑着,骤然瞥见台下似乎闪过一道与徐倩一模一样的面容,她登时被吓得后退了半步,待她定神再细察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张脸。 徐舒顿觉头皮发麻,她掩下心中的恐惧,面上强撑着得体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大家放心,你们所问之事原就是我预备宣布的。三日后,夺得武林大会魁首者,除去同往届一致的奖赏之外,还将获得我易面门全本秘籍!” “好——!” 在一片叫好声中,徐舒面带微笑,紧紧攥着徐立的手,二人一齐步至擂台后方角落。 才刚到台下,徐舒面上的笑容便再维持不住,她猛地侧头,惊恐万分地向徐立问道:“夫君,方才你看到了吗?徐倩!好像是徐倩!” “舒妹,哪来的徐倩?是你瞧错了吧。”徐立满脸困惑地看着她,一手抬起,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随后,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又将护卫赶至远处,才压着声音,凑至她耳边问道:“那易容秘籍的消息是舒妹放出的?舒妹为何如此,秘籍又从何得来?” 这个中实情,二人自是心知肚明。 易容秘籍是易面门的立身之本。这些年来,徐舒靠着从万辉手中骗来的两层秘籍功法,再仗着自己是老宗主血亲的身份,在门内大肆宣扬,谎称自己已悟透了秘籍最高阶功法,才炼制出那驻颜丹。 她慷慨地将丹药定期定量地售予江湖中人,所得银两尽数拿来修缮宗门,这才在门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33. 第33章 “秘籍传言,是有人故意设的局。”徐舒面容焦虑,双手紧紧攥着徐立,指尖更是越发用力,甲面已微微嵌入徐立的肉中,“夫君,当年你当真瞧清楚了吗?她真掉下悬崖死了?” 徐立被掐得吃痛,眉宇轻轻拧起,却未甩开,他柔声哄道:“千真万确,那么高的悬崖,她坠崖时便已浑身是血,不可能活下来。舒妹是不是最近太费神了?待晚时回院里,我唤人为你熬个安神汤喝一喝吧。舒妹莫着急,若那人真有图谋,自会联系我们,届时,我们再将他一把拿下。这再不济,只要我们拿出的是一份‘完整’秘籍,当今天下,又有谁能知晓这其中的差异?” 他心中十分笃定,这世上已无人知晓这易容秘籍的全貌,那人放出所谓的秘籍消息,定是为了诓骗他们,从中获利。 “还是夫君机敏......这倒不失为一个绝佳应对之策。虽如此,我们依旧不能坐以待毙,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说着,徐舒的神色变得狰狞,“派人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必须将此人揪出!” “舒妹放心,今日便安排心腹逐一查个明白。” 不管那人目的何在,任他如何造势,都休想翻天。 想罢,徐立放松地笑了笑,将徐舒好生安抚了一番,二人才重新拾掇了仪容,朝高座之处走去。 少顷,衣诀翻卷声轻轻响起,云涧翩然落于地面,他朝二人的远去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旋即踏着幻影般的步伐,迅速消失在原地...... 擂台下,各路英雄侠士皆抽取了号牌、分定了组别,由评判长老宣明过对战次序后,对战者按序上台切磋。余下之人,或在台下团聚成几块大声交谈着,或是围着擂台认真观摩着对战之人的技艺。 喝彩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云涧挤进一堆人群中,来到正兴致盎然地看着大伙下注的李昭宁身旁,单手虚虚环抱着她,将她与身旁之人隔离开来。 他神情凛冽,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周,寒意霎时铺散开来,迫得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李昭宁当即察觉到异样,她偏过头,一眼望见云涧那近在咫尺的俊容,她唇角微扬,笑着道:“云涧,这么快便找到我,厉害呀!你猜我押了多少?” 云涧看着面前笑语嫣然的红衣少女,心下一阵悸动。 眸中的寒意迅速消融,他假意思索了一瞬,方才开口:“小姐必是把身上的银票尽数押下了吧。” “没错!”李昭宁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道,“我们能否发财,就靠你了,云涧!” 云涧素来冷冽清俊的面上陡然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姐请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周围之人看着你来我往交谈甚欢的二人,心中暗自惋惜:可惜了,竟是小姐与护卫,否则,这郎才女貌、男俊女俏的,瞧着便是天生一对呢! 夜里,门中别院。 徐舒饮过安神汤,正侧卧于拔步床上昏昏欲睡时,屋内烛光骤灭,她疑惑地朝前方望去,黑暗中似有一人在缓缓朝她走来,经过半开的窗户时,面容被浅浅的月光照亮,她定眼一瞧,是徐倩! “啊——你不要过来——”徐舒被吓得弹坐起来,她无助地四下瞭望,又将视线移回,一脸惶恐地望着眼前之人。 “徐倩”惨白着脸,并不答话,只是无声地向她靠近,再走几步便可到达床边。 “啊——对不起对不起——”徐舒彻底崩溃,浑身开始不住地发//抖,惊恐地往拔步床内缩去,她哭着求饶,“姐姐对不起,我错了,当年我不该陷害于你......” “徐倩”冷冷地看着她,走得越发近了。 “不——!是立郎!对!是立郎逼你跳崖的,与我无关呀姐姐!你找立郎报仇吧,立郎、立郎在隔壁书房!不要过来——!”徐舒惊惧不已,大声喊叫着,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挥舞。 未几,屋内忽然亮起烛光。 徐舒惊魂未定,停住手中的动作,抬眸缓缓朝前望去,面前早已不见那“徐倩”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微微抬起头,视线再往前延伸,心跳再次提起—— 徐立阴沉着脸,手中举着蜡烛,正静静地看着她。 徐舒心思一转,眸中便聚起泪来,她呜咽着朝徐立哭诉:“夫君你来了,方才徐倩来找我索命,她掐着我的脖子向我逼问,非要我说出你的方位,若我不答,她便要将我们当年的事情吐露给所有人听!” 徐立听后,变色稍微和缓下来,他将蜡烛置于台上,随后大步走到徐舒面前。 看着徐舒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强压下心中隐隐传出的不适,伸出双手将她牢牢抱入怀中,轻声宽慰。 屋外一角,李昭宁翻了个白眼,转头示意云涧,二人悄然离去...... ...... 翌日。 大会进行得如火如荼,徐舒却急得坐立难安,等待之人到如今了还没个音讯,她既不便贸然打听,又无处询问。 她派出的心腹竟无一人带回半点有用的线索,那散播流言之人依旧踪迹难寻。她正心烦着,偏偏这群手下平日里仗着有她撑腰,嚣张惯了,这武林大会才过去一日,便已接连惹下祸事,到头来,反倒还得由她出面,到处与人赔罪周旋。 徐舒是越想心头越发窝火,她当即传令所有心腹齐聚院前,命人一律惩戒了一番,心里才稍稍好受起来。 她再次下令,派出半数人手继续探查。 而后,一名值守弟子匆匆前来:“禀报掌门,最终之战将在一刻钟后进行,各掌门与门中长老皆已就座,先生命我来请掌门前去。” 说罢,值守弟子埋头望地,神色紧张。 徐舒将要发火,听见是徐立特意遣来的,面色稍霁:“那还不快走!” “是!”值守弟子短舒一口气,一路埋着头,静静地领着徐舒往擂台那头走去...... 武林大会魁首角逐之战已进入尾声,最终决胜之场即将开始。 高台之上,各派掌门、宗门长老分列落座,神色肃穆,目光齐齐落向下方。 徐立居于正中之位,侧首同左侧之人低声交谈着。他的右手边,座位上仍旧无人。 “先生,如今大会已至尾声,明日便是封赏大典,可这白掌门依旧没个踪影,他当真答应要来?”左侧之人低声问道。 徐立眼神扫过下方,无奈回道:“盟主放心,白掌门向来守信,此时未至,必是有急事耽搁了。” “嗯......”那人点点头,抬手捻过长须,缓缓正身。 擂台下方,易面门门徒分列两侧,各司其职。擂台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檐下、阶边皆是攒动的人头。众人面色激昂,正为各自心中的魁首争得不可开交。 赌擂投注的摊子前亦是围满了人,押注声此起彼伏。 徐舒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的繁盛之 景,面上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发髻,微微抬起下颌,不疾不徐地朝擂台高座走去。 不多时,锣鼓声响起,全场骤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两道身影自擂台两侧缓缓现身,面对面走向台中//央。 满堂寂静,众人皆神色不一,却都将目光紧锁在其中一人身上,此人是无门无派的一介散修,年纪轻轻,一身武学却深不可测,出手凌厉,往往数招之内便能打败对手,甚至连佩剑都不曾用上。 每回比武结束,他从不多作停留,行过礼转身便走,给人一种奉命完成差事之感。 直到这最终之战,众人除了他的姓名,其余依旧别无所知,是以,他有了一响亮的江湖称号——“独孤侠”。 有人满脸崇敬,亦有人撇嘴讥讽。 在绝大多数人心中,本届魁首当属落日宗声名赫赫的大弟子——洛旸,当今武林盟主之子。 李昭宁与凌音并肩望着擂台,二人皆面带喜色。李昭宁欢喜着即将落袋的丰厚赢彩;而凌音则欢喜着眼前,诸事皆在稳步推进,复仇之计即将迎来最终的篇章。 咚—— “比武开始——!” 铮—— 随着一声令下,台上二人不约而同地拔剑对立,长剑出鞘声霍然响起。 台下一片轰然,多次战擂以来,这是他们首次见这“独孤侠”使剑。 动真格了。云涧向来极少用剑,可见这洛旸确实不容小觑。若是换作自己与这洛旸交手,不知这其中又相差几何? 李昭宁望着台上迅速缠斗起来的两道身影,心底暗自忖度。 而后,她将视线缓缓上移,聚焦在高座之上。 徐舒与徐立坐于主位,面带得体的微笑,可手上不停绞着帕子的动作却出卖了她那焦虑不安的情绪。 李昭宁唇角轻轻一扯,冷笑出声。 凌音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笑着说道:“徐舒显然已收到下人禀报的消息,这万辉失踪了,她怕是急得冒油,却又碍着人前不能表现出来!真不愧是我们聪明绝顶的李姑娘!这可比直接杀了她还解气呢!” “万辉交代了吗?” “还是不肯说,这人还挺死心眼,明明徐舒都这样待她了。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这情爱一事竟能如此轻易地蒙蔽人心,是好是歹,心里便没个底线?” “......不知。”李昭宁感到一阵恶寒,她实在无法想象任何为了情爱失去心智的情形。 静了片刻,李昭宁忽地想起一个细节,低声说:“让你手下从当年徐舒滑胎之事入手,我猜那事并非意外,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万辉的。你说,若是万辉知她是故意如此,又该如何?” 凌音面色一惊:“李姑娘有几分把握?可......这平白无故的,万辉未必会信。” “夜里寻个机会,我命云涧将徐舒身边的侍女绑来。今夜,他必须开口。”李昭宁当即做下决断。 男人向来注重子嗣。 能让一个男人忍下心爱之人这般对待,依旧坚持袒护的缘由,必然与子嗣相关。当年滑胎之事已传遍宗门,万辉不可能不知,那么,徐舒又是用何言语蒙混的他。 今夜,有徐舒的贴身侍女作证,他发现自己被耍的团团转,更是白白遭受了这多年的牢狱之灾,怕是要气疯了吧。 凌音望着高座上的身影,眸中充满了期待:“一切皆听李姑娘的吩咐。” 34. 第34章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洛旸的剑术雄浑霸道,招式大开大合,而云涧的剑法则较为诡谲难辨。两道剑光在空中极速挥舞着,台上不断传来兵器相碰的脆响;二人缠斗了数百回合,仍未分出个胜负。 台下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时传出阵阵惊呼。 又过了一刻钟,洛旸明显变得吃力起来,眼见着云涧迅速避过他的攻势,下一瞬,他的身形如影一般掠至身前,洛旸下意识旋身躲避,可为时已晚。 剑锋静静地停在咽喉前一寸。 胜负已明。 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高台上诸位掌门长老神色各异,或是惊叹,或是沉脸。武林盟主面带惊艳之色,起身鼓掌。 咚—— “本届武林大会比武擂台正式结束,恭喜‘独孤侠’夺魁!” 云涧收回手,将剑归鞘;洛旸输得心服口服,落落大方地与他互相抱拳行了一礼。 “好——!” 刹那间,台下呼喊声如雷一般轰然炸开。 竟是籍籍无名的江湖客拿下了第一! 全场沸腾。 万众瞩目下,云涧神色淡然,静静立于台中,目光缓缓扫过人海,待视线触及李昭宁满脸欢喜的神情时,他嘴角微扬,晕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虽然他心中十分清楚,李昭宁这般开怀仅仅是惦记着押注赢下的银钱,可看着她因自己而绽放的明媚笑意,心里仍不由得泛起一丝窃喜。 “兄台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在下佩服!不知兄台祖籍何处,若有闲暇,可否来我府上一聚?” 云涧正出神望着,耳边忽地传来洛旸的声音。 此人出身名门却有着不俗的修为,虽是输了比武,却一身坦荡,瞧着颇为正气。 云涧抿了抿嘴,还是开口回道:“在下乃祁王府小姐的随身护卫,自幼父母双亡,亦不知祖籍何处。” 洛旸听了心中愈加震撼,区区王府小姐的护卫便有如此能耐,难以想象,那祁王府中的护卫究竟强悍到何等程度。 他的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自我怀疑,难不成这江湖之外,竟藏着这般多的高人?倒显得武林大会有些登不得台面了。 许是洛旸的神色过于直白,云涧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洛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在下被王爷收留府中之前,曾于山野中遇得高人指点,加之常年随小姐游历,修为方得精进至此。” “哦......”洛旸点点头,恍然大悟,“不知兄台的主子何在,我与你既相逢于此,断不能任你再受身份的束缚!不若这样,我喊我爹将你买下,以后你便拜入我门,彻底脱去奴籍,再不做下人,如何?”如此,便能与他日日切磋了! 他说着话,伸手欲搭上云涧的肩膀,被云涧轻巧地躲开。 云涧垂首行了一礼,直言拒绝:“谢过洛公子,不必了。在下的命是小姐给的,我已立下誓言,此生要坚守在小姐身边,护她周全。若无别的事,在下先行告退。” 说罢,他足尖一点,提气运功,似是匆忙地朝一方而去。 另一边。 李昭宁见云涧正罕见地与那落日宗大弟子回话,又观那大弟子眼冒星光地朝他接着说了起来,当下便知他们恐怕一时半刻难以作罢。 于是,她与凌音知会过后,二人分道开来,各自行事。凌音去寻手下,欲再审问万辉;李昭宁则兴冲冲地朝押注台方向走去。 银票,成倍成倍的银票! 押注台周围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正兴奋地讨论着夺魁之战。李昭宁快速穿过人群,将手中的竹筹递至庄家手中。 庄家细细核对了一番,面带异色:“姑娘恐怕是本次押注最多之人!姑娘好眼力,竟压中了魁首!” 庄主声音洪亮,一下便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众人纷纷羡慕地围了上来,定眼一看,赢彩之人竟是位面容清艳,略带英气的姑娘! 一时之间,恭贺声四起。 李昭宁微笑着环顾了一圈,礼貌地颔首致谢。 这时,一满脸胡须,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的男子上前道:“姑娘打哪儿来?姑娘孤身一人,又带着这么多银两,可不太安全呢。在下功夫不错,又有几名得力下属,不如由我们送一送姑娘罢。”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男子凑了上来,纷纷开口自荐。 这些人一看便是游走江湖,无宗无派的散修,此时献殷勤,明摆着是觊觎上她了。 李昭宁依旧礼貌地笑着,却坚定地拒绝了所有人。 随后,她带着礼貌的微笑,伸手接过庄家递来的银票,正打算转身离开,胡须男子却抬脚走上前,生生将她堵在了原地。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说姑娘,还是请个人护上一护吧。” 穷图匕现。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其余人见他身强体壮的,身后亦有随从,看着便不好惹,便再不上前争抢。有些人甩甩手,径直离开;有些人则一脸不怀好意地留在原地;还有的看着像是宗门之徒者,为李昭宁说了两句好话,见无人理会,便也施施然离开了。 多的是围观之人,却无一人出手相助。 李昭宁面色一沉,将那沓银票塞到怀中,忽然欺身上前,腿下一扫,胡须男子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轰然倒地。 众人大惊。 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不曾想竟是个高手。逗留在原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这下彻底歇了心思。 李昭宁一脚踩在那人脸上,又重重地磨了磨,冷笑着开口问:“现在,还要来护我吗?” “不敢了、不敢了,女侠饶命呀!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女侠饶了我吧!”胡须男子大声求饶,他的随从亦在一旁不停道着歉。 这时,一名静观许久的宗门弟子站了出来,劝道:“姑娘,他既已知错,便饶了他吧。” “是呀是呀,知错就改便是好汉,姑娘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姑娘差不多得了,毕竟姑娘也没得损失不是。” 其余人纷纷附和。 假仁假义。 李昭宁正想发作,一则充满寒意的男声裹挟着浑厚的内力,自远处传来—— “凭什么?”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天际。 未几,云涧踏空而来,冷着脸掠至李昭宁身侧,刚一站定,便猛地抬脚往胡须男的手上碾去。 “啊,是‘独孤侠’!” 待看清男子的面容,众人皆面带惧意,恭敬地朝他行礼。 “独孤侠”出身江湖,无门无派,却修为精湛,剑法不俗,江湖中向来以实力说话,大家对这“天下第一”可谓是心服口服,无不钦佩。 与此同时,伴随着咔嚓一声清响,胡须男痛得大叫出声:“啊——” 一名白衣男子匆匆赶来,慷慨激昂地骂道:“云兄说的在理,她是受害者还是你们是受害者?她遇难时,何曾见你们出手相助?既不曾相助,此时便不要满口仁义道德,强迫他人。” “见过洛少侠,我等知罪!”众人见礼赔罪。 白衣男子并不搭理。 见此,众人心中愈发惶恐起来,强压下想要逃离的动作。不知姑娘是何来头,竟能得二人如此维护,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 胡须男咽了咽口水,额间布满冷汗,他懊悔不已,大声立誓:“对不起,女侠、大侠,是我有眼无珠,我对天发誓,从今日起改邪归正,多行善事,如有违反,就罚我武功尽废,再不能人道!” 江湖立身,唯以信义二字为重,但凡立誓之人,必当恪守诺言,若有违背者,将为天下英雄不齿,遭万人唾弃。 白衣男子下意识朝李昭宁那侧望去。 李昭宁解了气,轻轻拍了拍云涧的肩膀,二人齐齐收回了脚。 随后,云涧充满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滚。” “是、是,谢过女侠,谢过‘独孤侠’、洛少侠。” 众人作鸟兽散。 洛旸扬起笑容,规矩地朝李昭宁抱拳行了礼:“见过姑娘,姑娘武功不俗,失敬失敬。” 李昭宁面带浅笑,回了一礼。 “不知大会过后,姑娘可否随我回宗门小住几日,咱们一同切磋切磋武艺,如何?”洛旸一想到可以随时与二人比武切磋,心里便乐开了花。他暗下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二人拐去宗门逗留个几日再说。 李昭宁倒是想亲眼一睹这武林第一门派的风采,可眼下她身负要事,实在无暇其他,心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前往观摩一番罢。 她面上绽起明媚的笑意,冲洛旸回道:“多谢洛公子,只是我尚有要事,不若我们改日再约,如何?” 见她未拒绝,洛旸放下心来。 一旁,云涧立于李昭宁身侧,视线自李昭宁的面容移至洛旸那方,眸光深沉,一片晦暗不明...... 当夜,易面门内一片大乱。门主声称自己的院落遭了贼,令门下弟子全域搜捕,搜查范围遍及山门各处,就连各门派掌门、长老以及众贵宾落脚的客舍,亦不曾放过。 而后,徐舒与徐立二人亲自带着礼,一一登门赔罪。 折腾了半夜,仍旧没个结果。 徐氏院中。 徐舒怒火攻心,垂眸看向案上的玉佩——那是她曾经暗中赠与万辉的。 如今万辉没找到,就连贴身侍女也不见了踪影。 这忽然出现的玉佩像是在冲她无声地挑衅着。 她气得抬手一挥,将案上的物什通通扫落在地:“废物!都是废物!” 屋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地上霎时一片狼藉。 徐立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侍奉的婢女上前,将地面拾掇干净:“都退下吧。” “是。” 徐舒带着哭腔朝徐立控诉:“夫君,你说!当年到底将徐倩杀死了没有!为何她总阴魂不散!我看就是她捣的鬼罢!” 徐立微微抿起嘴角,声音带着几分僵硬:“徐倩已经死了,千真万确!我看是万辉捣的鬼吧。” 说罢,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思索,拧着眉问道:“当年你为何要留他性命,他是有何把柄在手?” 徐舒眼神躲闪游移,心底阵阵发虚,面上却强撑着平静地说:“他以全本秘籍相要挟,要求我不能与任何人诉说,否则便要与秘籍玉石俱焚,我这才着了他的道。” “哦!天杀的!我知道是谁在捣鬼了!是不是门内出了叛徒,将他悄悄放走了?!”徐舒说着,越发激动起来,眼里凝满了恨意,恨不能将万辉这个祸端当场了结。 35. 第35章 武林大会自从启幕开始便处处透着不对劲,此番作乱之事,多半与他脱不开关系。 徐立追问:“明日即是闭幕仪式,他到底目的何在?若真有秘籍,又为何要放出那话?为了揭穿你,证明你背信弃义?” “不行,不行!他休想!”徐舒面容狰狞,愤恨地大喊,“来人——!今夜必须给我把人找出来!” ...... 翌日。 擂台四周人头攒动,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昨夜易面门门徒强行闯入我房中搜罗,不知是在找些什么,你们遇到了吗?” “我碰巧错开了,昨夜我回去得晚,路过主客舍时,见着不少人在四处搜寻。” “啊?易面门的人怎如此?那方中可都是些贵人,也敢这样嚣张行事?” “那自是不敢的,我听说,他们掌门后来亲自登门赔罪了。” “哦~合着就欺负我们呢?昨夜,那些人一个个扯高气扬的,将我客舍搜查了个遍,具体搜个什么,也不说明白,开口闭口的就像是在问罪,偏生我们在他们地盘上还不能反抗,真是气人!” “是呀!这事闹得,真是晦气!” “嘘......你们凑过来些,听我的,今日闭幕后我们便速速离开吧,这儿不安全。” “怎么说?” “我今晨起得早,远远便看到擂台前方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易面门门徒,都死了!此事莫要声张!” “啊?!” 那波人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不经意一瞥,注意力被台上的动静吸引过去,这时,一人悄然退了出来,抬袖掩面之间,面容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即往擂台更近之处穿梭而去。 擂台上,徐舒与徐立、武林盟主三人缓缓步至台中,管事长老见诸事就位,敲响三声锣鼓,朗声宣布:“诸位英雄,本届武林大会闭幕颁赏典礼,正式开幕——!” “好——!” 叫好声四起。 徐舒面带浅笑,上前致辞,言语得体周到,颇有掌门风范。 可话音将落,台下忽地传出质问声:“掌门,今日当着众位豪杰的面,希望你能正面解释一下掳童之事。” 众人闻声望去,发现竟是两名易面门弟子,从常服样式来看,像是品级较高之徒,二人双手交叉于胸//前,冷眼看着台上。 徐舒的笑容僵住一瞬,神色迅速一转,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不欲多言此事,既是我门内弟子,想来是有误会,那我今日便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开。” 她将所有事情推给了万辉,卖了一波大义灭亲的人设,引得台下不少人唏嘘同情。 本以为事情就此揭过,怎料,人群中,一名满脸胡须,身材魁梧之人反问道:“若我记得没错,多年前,当时门主可是宣称那万辉畏罪自杀了呢!那为何这些年仍有孩童走失,依我看,行事之人恐怕不是万辉大长老吧?” “啊......”众人也反应过来,目光再次投向台上。 “你!”徐舒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顾忌地扫视了一圈,垂眸开始抹起泪水。 她哽咽着说:“哎,都怪我,万辉是我宗门大长老,为宗门操劳多年,劳苦功高,他犯下这等错误本应偿命,怪我一时心软,不忍见他被官衙带走,落得那断头台的结局,于是我便悄悄将他囚禁在山牢中,本以为这样便可保全一切,可不曾想,他却勾结门内之人,趁机脱逃了出去!” 说着,她话音一转,眼神紧锁住台下那两名弟子,喝问:“你们是我门下弟子,我自诩待你二人不薄,为何要当众陷害我?是不是万辉蛊惑了你们,故意让你们如此?” 形势再一次翻转。 众人交头接耳,皆道徐掌门所为情有可原,有人更是连声赞颂,称她有情有义,是女中豪杰。 这时,一道身影施展着轻功翩然而至,稳稳落于台中,来人身着墨色衣袍,满头白发。 “啊!是玉山阁掌门!”有人惊呼。 “见过白掌门。” 在场众人齐齐拱手行礼,面容唏嘘。 白玉抱了抱拳,语气平淡:“老夫因故耽搁,来迟了一步,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望海涵。” 徐舒的神情明显松快下来,她与徐立一同躬身相拜,敬重地说:“岂敢,白掌门亲临此地,我易面门倍感荣幸。” 一旁,盟主轻捻须眉,笑了笑,冲白玉抱拳行了平辈礼:“今日白掌门莅临,实乃我武林之幸,真是不胜欢喜啊!白掌门近来可好?灭门之事,甚为痛惜,若有需要贤弟相助之处,白掌门尽管开口!正好,仪式即将开始,本轮魁首的赏赐,便劳烦掌门亲自颁授,如何?” 白玉负手而立,轻声应下,惊讶地望了一眼立于台侧等候的云涧。 一切回到正轨,仪式继续。 台下,李昭宁悄然混迹在人群之中,望着师父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很快,仪式到达最后阶段,魁首领赏。 按计划,现下当是凌音一行人出场的时刻,可...... 李昭宁扫过攒动的人头,依旧未发现她们的踪迹。 糟糕! 李昭宁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将视线向台中移去,与云涧悄然对视。 云涧分明也发觉了异常。 李昭宁示意他暂停计划,静观其变。 随后,她视线移至徐舒那方,目光锐利,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窥//探出异样—— 台上,徐舒浅浅笑着,与徐立一同站在台侧,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对劲。 徐舒派出的手下已被他们趁夜杀死,只留了几名由凌音一行人绑回据点,欲充作证人。她不可能还有人手,除非...... 她背后有人相助! 是谁! 忽然,周遭众人僵立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而徐舒身后,一卷画卷缓缓浮现开来—— 是她的记忆残影! 李昭宁当即明白过来,凝神望去。 画面中,徐舒垂首躬身立于屋内窗边,面朝窗扉,恭敬地说着话:“前辈,我会尽快将万辉找到,请前辈放心。” “哼,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声音自窗外传 来。 徐舒不敢恼怒,低眉顺眼地道着歉。 “我来解决。” 而后,随着一声轻响,窗外彻底陷入沉寂。 记忆残影缓缓消失...... 耳边再次响起喧嚣声。 那是师父的声音!为何?! 她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迅速将计划从头捋过一遍,确认其中是否有纰漏之处。 师父姗姗来迟、凌音未如期出现,两件事结合在一处,她的瞳孔猛然一缩—— 不好!凌音有危险! 李昭宁眼神像淬了毒一般,看着徐舒难掩得意的神情,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无声开口:“以为这就稳了吗?别得意太早,今天即便不能让你死,也要将你扒掉一层皮。”随后,向人群外围迅速穿梭而去。 台上,云涧的余光始终紧锁在李昭宁的身上,见她骤然转身离开,心知不妙。他垂眸望向地面,长睫覆盖之下,眼底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仪式到达最后一环,众人翘首以盼的阶段来了。徐舒缓缓自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当众宣布,正式将易容秘籍赠与云涧。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骚动。 “是真迹!” “不愧是易面门掌门,真是大气!” “徐掌门真有大格局!” 众人纷纷开口夸赞。 台上,云涧神色淡然,伸手接下秘籍,颔首致谢,紧接着,竟迫不及待地当众翻阅起来。 台下登时传来一片哄然大笑之声。有人笑着大声调侃:“我说‘独孤侠’倒也不用这般着急吧!这江湖自是无人敢抢你秘籍,往后闲暇了,再细细研习也来得及!” “云兄,没想到你也是武痴呀!”一旁的作为榜首领赏的洛旸好奇地凑到云涧身旁,正要看去,又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扭过头,回避了视线。 “云兄弟,大典过后,再细看不迟。”一直沉静不语的徐立亦委婉地劝说。 可他却充耳不闻,垂首迅速翻阅着,眉头渐渐拧起。 而后,云涧忽地抬头,目光真挚地望着徐舒,问:“徐掌门,在下心中存有几分疑虑,在此斗胆冒昧一问。不知这秘籍后半本,为何有刻意做旧的痕迹?况且,这功法看着好似不太连贯呢?” 另一边。 李昭宁刚要挤出人潮,耳边却忽然传来云涧的话音。他竟暗自运起内力,将声音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台上的问话,一字一句皆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霎时,全场寂静。 李昭宁猛地回头望去。 这根本不在计划之内! 他单凭着秘籍的破绽,并不能伤得她分毫,徐舒那人向来巧舌如簧,随便捏个由头便能蒙混过去,更何况还有师父这个变数的存在。 她不怕直面仇敌,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而她留的后手,还在路途中。 如今凌音有难,她必须迅速前往,查看情况。 两头无法同时相顾。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慵懒闲散的声音:“孔子有言,‘见义不为,无勇也’,昭昭姑娘,好久不见。” 36. 第36章 李昭宁回眸望去,悬在心头的大石悄然落地。 为首之人身着紫衣,手摇金边骨扇,与身后数人自不远处迎面走来。 他的身后,凌音两眼无神,茫然地走着,满身血污,左臂用粗布条紧紧捆住,衣裳多处破裂,右手紧紧攥着长刀。 后方,四名易面门弟子各驮一人,与徐舒的贴身侍女并排,所过之处,地面流下四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队伍末尾,张伯缓缓跟随。 李昭宁的心霎那间沉入谷底。 凌音见到她,猛然回过神,快步上前:“李姑娘!李姑娘......万辉死了。”说着,眼底再抵挡不住地翻涌着不甘与愤怒,“今晨,我们正待出发,一名黑衣蒙面人突至,直冲万辉杀去,那人武功深不可测,我等上前阻拦,可都不是对手,他们三人为我挡下了致命一剑,当场毙命......若不是医圣忽然出现,我恐怕也无命于此。” “李姑娘,我们就此分道而行吧,就当我们不曾相识,你还有你的仇要报,莫要让我连累你。”凌音真是恨极了,眸中血色愈显,“这么多年,她竟还能找到如此强大的帮手......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万辉死了!他们都死了!我实在等不及了,李姑娘。今日,无论大家信与不信,若是不能让她声名尽毁,我也要她死!就算要我一命换一命,也值了。” “李姑娘,对不住,你的恩情,我来世相报!” 说着,凌音愤然向前,却在与李昭宁错身之时,被她抓住了手,按在原地。 李昭宁旋过身,与凌音一同望向擂台,缓缓凑到她耳边,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凌音,相信我,我比你更想将她杀之而后快,看到了吗?白头发那个,是我师父,我的仇人,也是— 今晨的黑衣人。” 凌音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侧首望向她,却见李昭宁面容沉静,黑色双眸似有万般魔力,只这一眼,她便不自觉地冷静了下来。 李昭宁定定地回望向她,循循善诱:“你忘了吗?我说的话。” “慢慢增加她心中的恐惧,让她寻不到来头,让她到处翻找,让她自乱阵脚;待时机一到,再一把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失去她最在乎的东西,才是对她最大的报复……这不比直接杀了她更有意思?” “最重要的是,你得活着,活着看她失去一切;你得笑着,笑着看她……从她的人生高台……一步迈入地狱。” “更何况,好戏还在后头呢!你放心依计行事,万辉不过是其中一环,没了他,我们照样能赢。我给她额外安排了一个惊喜,马上就来了。” 李昭宁眼神锁定擂台上的一人,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眼底的寒意倾泻而出。 听罢,凌音眸中渐渐聚起星光,心中再次燃起希望。她感激地看着李昭宁,忽然单腿屈膝而跪,手中抱拳,一字一顿说道:“今世得遇李姑娘,实乃我毕生之幸,请李姑娘收下我,我凌音愿奉姑娘为主,从此追随,万死不辞!” 这下,轮到李昭宁怔在原地。 “我插一嘴,她看着颇为靠谱,昭昭姑娘就收下她吧。”紫衣少年凑上前来,眉眼轻佻,嘴角勾着慵懒的笑意。 李昭宁伸手将凌音扶起,二人相视而笑。 “昭昭姑娘,你们抓了这么多易面门的人,看这架势,似有恶战要打,正好我近来闲闷,便让我一齐威风一把吧,如何?” 一介游荡于江湖事外的“诡医侠客”,蹚这浑水?他肯出手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见她垂眸思索,紫衣少年歪着头凑至她面前,眼里尽是殷勤:“你瞧,我虽不曾参与江湖世事,可若是开口说话,就算是天子来了,也得给我几分薄面,更何况区区江湖中人,对吧?我呀,是早就看不惯这徐舒了。” “我说昭昭姑娘,时间可不等人哦!” 李昭宁颔首答应下来,又拱手道:“谢过阿辰哥哥,只是,我因故不能出面,还要劳烦你顺带照拂友人一番。” “哎,放心放心~”紫衣少年嬉笑着应下。 与此同时,台上。 徐舒猝不及防被云涧当众发问,笑容一僵。 “贤弟怕是瞧错了吧,这秘籍乃我徐氏一族传承而下,怎会有假?”她的眼里暗含深意地望着他,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时,一旁的洛旸冲云涧拱了拱手:“云兄,不知可否允我瞧瞧,我自小便爱钻研古籍,或许可以替你判断一二。” 云涧随手便将秘籍交予了他。 “啊,这。”徐舒面容闪过一丝慌乱,无奈洛旸乃堂堂武林盟主之子,她只能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 武林盟主见状,只是乐呵呵地笑着冲徐舒与白玉等人拱了拱手:“我替犬子给诸位赔罪了,诸位莫怪,犬子自小醉心武学,并无别的意思,他素来目力极佳,相信一会呀,便能解开这误会。” 徐舒僵硬地笑了笑,侧首望向白玉,眼里似有恳求之意。 白玉并未开口,只是冷眼看着,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台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台后上方,诸位掌门、管事长老稳坐高处,皆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呀!”洛旸惊呼一声,随后,加速翻阅起来,又将秘籍举之头顶,对着光线细查了一番,最后,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舒,问道:“徐掌门,我想,您是否拿错了古籍罢?” 台下一片哗然。 徐舒伸手抢过秘籍,眼里满是惊诧,她大声反驳:“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而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笃定地说:“是万辉!必是万辉!是他偷偷将我的秘籍换走了!” “我冤枉呀!你们细想一下,这当众拿出一本假的秘籍,与我又有何益?!” 云涧正要反驳,余光倏然扫到台下去而复返的李昭宁,她眼神定定地望着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云涧当即会意。 就在这时,人群深处传来一人大声喝道:“万辉被你派人杀了,你自是什么都往他身上推!” 众人纷纷扭头朝声源之处看去—— 一名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子,恨恨地看着徐舒,几名易面门之徒垂头立于她身后,背上驮着死去的人,好不诡异。 许是她散发出来的气势过于骇人,众人下意识分散开来,为他们留出了一条通往擂台的空道。 凌音一行人大步向前走去。 “你是何人?!胆敢胡言乱语,原是你将我的人偷偷掳走了!好哇,来人,给我将她绑起来!还有她身边的同党,一齐绑了!” 徐舒立马下令,在场值守的门徒迅速围上前去。 “我看谁敢?!”张伯踩着鬼影般的步伐上前,顷刻间,便把众门徒定在原地。 武林盟主见他武功不俗,却看着面生,心知应是隐世高手,当即正色,开口问道:“阁下何人?” 这时,有眼尖者手指着凌音身后一人惊呼:“啊,那是‘诡医侠客’吧?!” 紫衣少年摇着骨扇,慵懒地跟随在队伍后方,临了,还专门扭头冲那人回应了一句。 这下,在场之人彻底沸腾,众人赶忙行礼。 “诡医侠客”浪迹江湖多年,行踪飘忽、来去无踪。医者,在世间向来有着特殊的地位,更何况是名扬天下的医圣。即便是身居高位之人,见了医圣都得恭谨地行礼问安。 谁也没料到,此番竟能在武林大会见到这般多的隐世高手。 众人低着头,私下悄悄交换着目光,神情难掩的激动。 场面僵持下来,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一行人大步走近了,徐舒这才看清他们的面容,她自是认得“诡医侠客”。 她苦寻医圣多年,皆不得其踪,如今好不容易见得面了,却是在这般两相对峙的情形之下。 徐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指尖不自觉掐着掌心,留下月牙形状的血痕,悔意开 始涌上心头。 而白玉等人则是惊讶地望向医圣,抱拳恭迎了一番。 他们身后,云涧唇角抿直,不由自主地朝李昭宁那方望去,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握紧,力道寸寸加重,指节变得泛白。 徐舒强扭过面色,和声问道:“这位大娘子,我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若是先前有冒犯之处,我先在此致歉,还望大娘子大人有大量,待大会过后,我们再一一解开心结,如何?”姿态忽地变得极低,言语间进退有度,一下便将事态的严重性淡化了下来。 台下,李昭宁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 凌音可是人精,怎会瞧不出她的伎俩,她大步向前,走至擂台下方,恨恨地说:“现在知道道歉了,做下恶事时怎么不见你忏悔?城中这些年走失的孩童,你敢说与你无关?!万辉可都交代了,有些事情,我想你也不愿让徐立知道吧?” “什么?!真是徐掌门干的?!”众人低声议论起来,看着徐舒的眼神分明有了变化。 徐舒恼羞成怒,大声反驳:“大娘子你怎么血口喷人呢?!别以为你仗着有医圣在旁,便可以凭空构陷于我!你有何证据?!”万辉已死,她自然而然的认定,只要她矢口否认,凭她身后那几人,断然拿不出半分实证。 她说着,越发镇定下来,又侧身冲紫衣少年作了一揖,言辞诚恳:“医圣,我是冤枉的,此人一来便处处相逼,开口尽是污蔑之词,还请医圣相信我,我徐舒愿以易面门起誓,我自问清白,亦不曾做下亏心之事,如若有假,便让我宗门尽毁,功力尽散,落得世人唾弃的下场!” 紫衣少年斜靠在擂台边柱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直接无视了她。 众人目光游离在几人之间,一时竟不知该信何方。 这时,台下另一侧,一道清柔的女声陡然传入众人耳中:“我信凌大娘子所言,她可是聚福客栈的厨娘,清河县无人不知,前段时日我因投宿与之相识,故而斗胆在此为她担保,厨娘为人热忱,断不会扯谎,更无需费劲心思,在这等场合诬陷堂堂易面门门主。”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称是。 徐舒正要质问,却见那红衣少女忽地绽放出一抹甜笑,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徐舒,旋即定格在她身侧,躬身遥遥一拜,说道:“师父,我等你好久!”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骚动,众人瞠目相望。 白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下当觉不适,可望着台下少女纯真的笑容,才起的念头便瞬间消融殆尽,他点点头,轻声回应:“十一,到师父这来。” “是!” 徐舒一阵头皮发麻,她无助地侧首朝徐立看去,不曾想,徐立并未回应她,正着垂着头,似在思索。 徐舒环顾四周,见无人替她说话,只能硬着头皮朝李昭宁说道:“姑娘,你年岁尚小,可别轻易被她骗了去。” 李昭宁自白玉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道:“不会,凌厨娘是个好人,我发誓!” 白玉当她阅历尚浅,过于天真,无奈只能冲徐舒抱了抱拳:“徐掌门,十一年岁尚小,又才下山历练,容易着了道,切莫当真。” “我发誓,我也相信凌厨娘。”紫衣少年慢条斯理地说道。 人群中,胡须男站了出来,也应声道:“我也相信凌厨娘!” 局势再一次有了变化,绝大多数人向凌厨娘那边倒戈,众人纷纷出言相助。 凌音目光扫过众人,眼里似有星光点点,她感激地朝众人笑了笑,遂将视线转回台上:“我说徐掌门,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说着,凌音将手中之物举至头顶:“诸位看我手上之物,熟悉吗?” 有易面门门徒惊呼:“这是徐家祖传玉佩,见此玉者,如见掌门!这东西向来只传与掌门手上,怎么会?!” 徐舒眼前一亮,像是寻到破绽一般,她往前走了一步,厉声质问:“好啊,竟是你偷我掌门玉佩?!” 37. 第37章 凌音冲她冷笑了一声:“玉佩是死去的徐前辈托梦赠与我的,我凌音以掌门玉佩起誓,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便天打雷劈!” “今日,便由我来揭穿你的真面目!其一,你得位不正,与徐立一齐收买众位长老,构陷前掌门徐倩,将忠徒赶尽杀绝,又逼她跳崖而死,却对外宣称畏罪自杀,你根本没有拿到玉佩!” “其二,你手上那半本秘籍是从万辉手上骗得,你长期利用他,指使他做下掳掠孩童的恶事,用来与山贼换取丹药。事发了,却拿万辉挡枪,你想将他杀了灭口,却被他要挟,不得已只能暂时关在牢中。” “大会期间,你发现他不知所踪,害怕他吐露真相,故而派人四处搜寻,又找杀手将他斩杀。你以为万辉死了,就一切都稳了吗?他死前可都交代了,你的侍女便可作证,对此,你还有话要说吗?” 张伯将易面门几人赶至跟前,几人面有愧色,当场便将所知之事全招了,那侍女更是当场痛哭起来,正有开口之意,尖锐的女声忽地抢在前头—— “胡说!你血口喷人!都是假的!你拿什么收买了他们?!”徐舒面容变得狰狞,“给我将这几人拿下!” 易面门众长老骤然拔剑直扑凌音几人而去,怎料,人群中陆续窜出不少人,出手之人来自各门各派,亦有数名散修混杂,兵刃交接碰撞声四起,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易面门本就不以武学闻名,故而,在众侠士的合围下,易面门长老节节败退,并未抵挡多久便彻底败下阵来,他们不断挣扎着,有的涨红了脸,有的大骂出声,可无一不被牢牢牵制在原地。 这时,紫衣少年慢条斯理地冲徐立出声道:“徐先生,啧啧啧,我实在是不忍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呀~” 他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缓缓踱步至侍女身侧,将骨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头:“喂喂,小侍女,别哭了,把真相好好说给大家听听。” 侍女当即停止了哭泣,她将头埋向地面,怯怯地说:“主子、主子与大长老万辉,苟且多年,主子常唤他行不便之事......主子担心那孩子是大长老的,便命我私下到药房买下堕胎药,趁着大婚过后,故意滑了胎......” 声音被灌注了内力,幽幽传至在场之人耳中。 “你、你胡说!”徐舒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侍女的嘴撕烂。 “我、我有证据!”侍女心知事情已到了无法回转的境地,便彻底豁了出去,她抬起头,缓缓对上徐舒的视线,“当年主子给我的药方,被我藏在床头的木盒里!” 话音将落,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不敢置信,有的满眼失望,有的厌恶至极。 这时,一道身着粗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满脸横肉的身影从场外匆匆赶来,他面上堆着讪笑,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徐舒,眼里盖不住的贪//婪。 看着像是个杀猪匠。 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他搓了搓手,冲徐舒喊道:“我的好闺女!可算找到你了!为父对不起你呀——!”说着手脚并用,要爬上擂台,“我是你亲爹!如今你这般风光,可不能不认我呀!” 在场之人皆错愕相视。 易面门长老们面如土色,当即放弃了挣扎,眼里只剩看透真相的失望和被辜负的寒意。 凌音下意识抬眸望向台上——李昭宁气定神闲地立在白玉身侧,嘴角微扬,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是她说的大惊喜。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走开——!”徐舒眼睁睁看着场面逐渐失控,在听见杀猪匠话语的那一刻起,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年,她用尽手段也无法在万辉口中套出的那份真相,却在此时被赤//裸//裸地展现在在场所有人面前。 徐舒脸色煞白,蚀骨的恐慌翻涌至周身,她不敢再看他人的神色,仓皇失措地冲至台侧,拔起剑便朝台下奔去。 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杀了他! 杀了他,便再无人知晓! 她恶狠狠地盯着杀猪匠,嘴角溢出一声狂笑,举起长剑刺向他:“我让你胡说八道——!” 杀猪匠见状,哆嗦着连连后退,嘴上却说得越发快了起来:“闺女,我真是你爹!当年你娘与我本过着安生日子,却没想到,那徐老不死的经过此地,见你娘貌美,便将她掳走了!那时你娘已怀你二月有余啊——!我的闺女——!我找了你好多年!不信你去县里邻家问问便知!” 杀猪匠并未习武,更无内力,可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竟清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真相已然明了,全场陷入死寂。 扑哧—— 长剑没入腹中,杀猪匠不敢置信地望着身前之人,嘴里喃喃:“我真是你爹。” 砰—— 徐舒蓦地收回手,看着轰然倒地的人,神色惊恐。 她杀了人。 她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杀了人! 徐舒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手脚倏地冰凉发软,她无助地转过身,四下搜寻徐立的身影。 徐立不知何时已步至她跟前,众目睽睽之下,竟伸手抚向她的面颊。 昔日的温柔宠溺一息之间翻越成如今刺骨寒凉的恨意,他的眼神淡漠疏离,大手却温柔缱绻地摩挲着:“舒妹,这么多年,我一心待你,为何要背叛我?” 徐舒仿佛听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声音,她近乎乞求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唰地滑落下来:“夫君,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徐立感受到掌心一片湿润,他恍若未觉,眼神发直地望着她的眼眸,似是穿过她,在与后方说话:“我后悔了,当年我不该陷害你......” “夫君,你在说什么?!”徐舒瞪大了双眼,面色愈加惨白如霜,四肢微颤,险些站立不住。 徐立喃喃道:“......徐倩,是你吗?是你来报仇了吗?我们的孩儿... ...当年,我并非有意如此,我只是想你乖乖听话,从未想过要你们母子性命......” “夫君?!” 完了,一切都完了,就连他也......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天,在她本该最风光的日子......全没了...... 徐舒的视线悄然掠过四周,在场众人皆袖手而立,眼里尽是刺骨的敌意,就连她平日受她恩惠,被她以重金笼络的心腹及众长老,此刻也是冷漠疏离地望着她,每一道视线都犹如一道尖锐的利刃,在一寸一寸地刮着她的皮肉。 方才还存着的一丝侥幸在此刻彻底崩塌碎裂,无边的绝望霎那间湮没心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无路可退...... 徐立再次开口:“我后悔了,我对不起你,阿倩......” 说罢,徐立的手蓦地下滑,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徐舒心中仅剩的理智彻底消失殆尽。 她并未挣扎,眸中闪着泪花,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夫君......咳......你忍心杀我吗?” 换做以往,徐立便已招架不住,高举双手,心甘情愿败下阵来。 他素来最吃徐舒这套。 就在徐立犹豫的一瞬间,徐舒眼底骤然升起一股戾气,面容变得狰狞。 扑哧——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顿觉分外陌生。 当年,他因意外与她在门中相识。他怜她因那不可改变、无法选择、也无法逃避的身世而受尽委屈;知她虽自小不被重视却依旧心有鸿鹄;懂她柔弱的面相之下,心中的不甘。 他与她相伴多年,自以为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他不曾疑心分毫,更是将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 直至今日,她遮盖已久的面纱被人强行摘下,所有谎言骤然浮现在眼前,他才第一次看清她深藏多年的真面目。 腹部被利剑穿透,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他眼前发黑,手上渐渐脱力,大掌自她白皙的脖子缓缓滑落而下...... 脑中忽然响起当年绝地崖上,徐舒死前立下的诅咒:绝嗣、得不到半分真心、不得好死...... 万万没想到,他费劲半生,竟真落得了这样的结局。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眸中仿佛飘过徐倩的身影。 对不起...... 轰—— 徐立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短短片刻,众目睽睽之下,徐舒连杀两人。 一片死寂。 偌大的场地静得连掉根银针都能听得见声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抓住这个魔女——!” 紧接着,各派掌门、长老皆下至擂台,在场之人怒骂呵斥,蜂拥着上前。 徐舒被众人团团围住,彻底陷入疯魔,无数只手齐齐向她伸来,她奋力挣扎着,肩头、手腕、双腿剧烈扭动,双手胡乱抓挠着,衣裳在混乱中被片片撕裂。 38. 第38章 她仰头发出尖锐而有癫狂的笑声,双目猩红,愤恨地扫视众人,口中不停地嘶吼怒骂,拼劲了力气冲撞反抗,哪怕被拖拽跌倒在地,也不肯服软半分。 混乱中,她抬眸仰视擂台之上,各派掌门、长老及本次大会三甲等人,皆伫立在原地,神情漠然地看着她,而白发老人的身侧,那名少女目光紧锁着她,唇角轻轻向上一撇,缓缓露出一抹冷笑。 徐舒瞬间毛骨悚然,她猛然发现,那名少女的衣着竟与那夜“徐倩”身上的一模一样。 是她! 她是谁!为何会易容术!是她在捣鬼! 众人将她狠狠按压//在地,徐舒双膝跪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她挣扎着从满是血水的地面抬起头,脸颊上沾满猩红与泥泞,眼里燃烧着怒火,一副要玉石俱焚的癫狂之相。 白玉见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的方向,心神微动,他抢在她开口之前—— 一枚细小的银针自白玉袖中滑自掌心,他不着痕迹地将指尖一弹,银针无声破空,带着强劲的气势倏地朝徐舒刺去,一路穿透她的衣裳,没入皮肉,直达心门。 徐舒正要出声,喉间一紧,剧痛自心口向周身倾泻开来,她浑身骤然抽搐了一下,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下巴蜿蜒直落,瞬间染红了衣襟。 众人发现她的异样,纷纷松开了压制她的手。 她眸中闪烁着不甘,瞳孔渐趋涣散,四肢一软,身躯重重向前栽倒,再没了气息。 “死了?她死了!” 众人一齐向后退去,惶恐四顾。 “师父,她是畏罪自杀了吗?”李昭宁好奇地探头问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至众人耳中。 师父不答,侧身向盟主望去。 盟主神色肃穆,他捻了捻胡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英雄,徐舒做尽坏事,罪不可恕,更不配为易面门门主,纵使畏罪自杀,终难掩其罪恶。前门主徐倩蒙冤多年,此番终于真相大白,想来亦是天意。” 寥寥数语,便将此事定下了结论。 李昭宁一直留意着师父的动向,对他方才手中的动作更是了然于心。 此番布局虽中途有所波折,好在机缘巧合之下,她依靠着记忆残影之能,窥破了师父与徐舒私下勾结的秘密,因此借着这一发现,让她的筹谋更为顺利地推进开来,又有“诡医侠客”及时相助,兼顾着江湖众位侠士的出手,才得以令事态遵循着原定的谋划圆满收场。 算是险胜。 想罢,李昭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垂眸望向台下倒在血泊之中的徐舒、徐立二人,又将视线移至天空。 天空一望无际,入目皆是纯净的湛蓝色,像一汪静置的泉水,清透而又柔和。 李昭宁心中感慨万分,暗道:徐前辈,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这时,李昭宁周身一颤,一股熟悉的热流自经脉隐蔽处极速运转开来。 是修为突破的征兆。 她骤然想起绝地崖的那次,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替停留在人间久久不散的残魂完成心中余念,亦或是......平下残魂的怨气,便可助她精进修为。 热流在经脉深处无声涌动,她克制着敛下心神,垂眸向后悄悄退去一步,面上不显,脊背却绷得僵硬,五指蜷缩。 她极力压下//体内流窜的气息,冷汗缓缓自额间滑落。 该怎么办? 必须迅速压下气息,否则,她将彻底暴露在师父跟前。 她的身侧,云涧的目光自始自终牢牢锁在她身上,这般细微的异样被他一眼察觉,他心中猛然一紧。 在师父面前,二人必须小心到极致。此番若是当众完成突破,必会引来师父的猜疑。 目前万事尚未明朗,若打草惊蛇,必前功尽弃,师妹极可能因此而陷入险境。 强行封脉只能临时压制内息,可此行为凶险万分,六个时辰之内必须解开封禁,否则,澎湃的内力不断积攒于经脉中,一旦经脉骤通,淤积过久的内息便会狂暴肆虐地席卷而来,寻常人根本扛不住这汹涌之势,最后只会落得七窍流血,身躯不堪重负,暴毙而亡的结果。 该如何是好? 云涧眼中掩藏不住的担忧,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两种念头在反复拉扯,他实在无法作出任何有损于她身心的抉择,哪怕是形势所迫,他也不愿她有任何受伤的风险。 身前,师父正侧首与盟主小声商谈着。 视线移回身侧,李昭宁望着云涧满面的愁容,似有话语要说。 她心里愈发焦急起来,耳尖早已憋得发红,体内的气息濒临失控,眼看便要压制不住。 灵光一闪,李昭宁悄悄伸手摇了摇他的衣袖,又将掌心朝上递至他手边。 云涧瞬间明白她的意图,他目光紧锁着师父,指尖微动,默然写下“封穴”、“危险”四字。 未有片刻犹豫,李昭宁当即示意他尽快动作起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师父察觉异常,至于其他,她相信一切自有天意。 云涧眉头紧皱,趁着无人留意的档口,他不动声色地抬掌运力,一缕轻柔的内力在指尖微微凝聚,随后,他将指尖悄然贴在李昭宁手腕内//侧一处,两指并齐,指尖迅速一点,浑厚的内力向她的脉门疾速奔去。 仅一息之间,本躁动不已的内息在经脉中停滞下来,李昭宁心头一松,望向近在咫尺,眼里泛着焦灼的云涧,安抚地冲他轻轻笑了笑,而后,她悄悄地拍了拍云涧的手背,迅速拉开二人的距离,重新站回师父身后一步之地。 擂台下方,易面门众徒跪请凌音执掌宗门,成为新一任门主,被她坚定地摆手拒绝了。 盟主慷慨激昂地将众位豪杰嘉奖了一番,又领下易面门善后事宜,举手之间便把一切安排得紧紧有条。 诺大的易面门门派就此解散,众徒四散,各奔东西,门派各长老及为徐舒效 力之人皆被捆绑送至牢中。有数十人当场除去门派服饰,集结着走至凌音跟前,齐声请求奉她为主。 凌音下意识望向台上,见李昭宁正低眉顺眼地站立在白玉后方,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她并未应下,旋身与紫衣少年等人拜别后,点名将方才曾经出言质问、出手相助的十人留下,其余人自散而去,而后,她领着十人先行返回客栈。 ...... 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噬,晚风轻起,夜色笼罩大地,点点星辰缀于空中。 易面门大殿内,宴席如期举行,各派掌门及诸位长老分列两侧,推杯换盏,热切地说着话。 白玉与那“诡医侠客”皆受邀赴宴,二人分座宴席两列之首。白玉居于右侧主位,后方则分坐着云涧与李昭宁。 云涧此番在武林大会夺得魁首,论身份本应位列前排之席,可他却执意要求守在李昭宁身侧。 他笔直地立于众人的目光跟前,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直言挑明自己当初登台不过是与主子立下的赌约,如今纵然夺魁,也不敢轻易忘了自己的本分。 最后,在众人的推举劝说之下,他当众向李昭宁请示了一番,经她颔首应允后,方才勉强答应下来,坐于李昭宁旁席。 满堂之人见他如此,恍然惊觉李昭宁身份之不凡,心中更是彻底断了拉拢云涧的念头,将他列为胸无大志、只会听命行事的无脑剑客,看他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少了几抹尊敬与热切,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轻视。 而列席的左侧之首,“诡医侠客”径自喝着酒,坐姿全无正行,亦不与他人攀谈,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若要细察便能发觉,紫衣少年在举杯浅酌之际,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向对侧那安分进食的少女身上。 而另一侧,云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不动分毫,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冷意,握着酒杯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心底迫切地盼望着这场夜宴早些收场,他们能尽早与师父作别,迅速抽身离去,离那紫衣男子远远的。 那人虽医术卓绝,又曾两度出手相助,可这一身放//荡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像是那贪恋美//色、心怀不轨之徒。 云涧已然将他归列为别有用心之辈,暗下决心,定要寻个时机与师妹提点一番,好叫她多加防备。 只是对方终究与他们有恩情,单凭这一点,便只能叫他压下心中暗涌的杀意,否则,他想,对方必已折在他利剑之下。 席间气氛正浓,武林盟主话锋一转,忽地问起玉山阁灭门之事,言语间满是关怀,又再三表明自己愿出手相助之意。在场诸位听罢,纷纷抱拳附和。 白玉面上顿时没了笑意,他沉声婉拒了一番,蹙着眉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赴会,正是为了查清灭门一事,当日惨状历历在目,我数名弟子皆被残忍杀害,这些日子我四处奔波探查真相,倒是抓到了一人,谁知刚撬开了口,那人便当场毒发自尽了。” 39. 第 39 章 盟主放下酒杯,眼里来了兴趣,问:“是谁?那人交代了什么?” 白玉抬首望向空处,缓缓开口:“易面门,徐舒。” “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众人纷纷侧身低语,更有性情中人拍案而起,厉声怒骂。 李昭宁与云涧暗中对视了一瞬,随后便各自移开视线。 师父竟大刺刺地将此事嫁祸于人,如今徐舒已死,且她本就作恶多端,此时在她头上安插多一份罪名,自是无人生疑。 白玉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的神色,最后定于盟主面上:“还有一个疑点,我本欲私下问罪于她,可没成想......” “还有何疑问?” 在场之人皆停下手中的动作,席面再次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神,侧目而视。 “徐舒绝非贩卖孩童与我玉山阁之祸的幕后主使,这一路追查下来,从那人交代的细节中发现另有蹊跷。” “可有证据?那人招了吗?” 白玉摇了摇头,语气分为无奈:“尚未详细道出,便毒发自杀了。” 盟主捻着长须,思忖了半晌,随后,命手下将易面门彻底搜查了个遍,果真在徐舒房中搜出一个造型诡异的木匣子,匣子外头刻画着孩童嬉戏图案。 盟主命人当众打开,垂眸一看,里头除了些许丹药,还有一副舆图。图上标明了两条路线,一条是易面门通往山寨的路,而另一条......他定眼细看后,脸色骤变,大为震惊:“这......这是通往巫医谷的路。这条路线的目的地,分明就是巫医谷!” 盟主唯恐自己看走了眼,立刻吩咐手下将这卷舆图依次传与席间众人细查,众人见了,无不肯定其说。 真相大白,一切源头直指那巫医谷。 李昭宁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悄然响起警钟,她因窥视记忆残影而知晓片缕真相,自是看得清晰,师父今日之举分明是另有图谋。只是她思来想去,也猜不透师父的目的所在。 师父要她去巫医谷中采那第三位药材。 师父当着江湖门派的面将事情嫁祸给巫医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垂眸暗中思忖,师父为何偏偏在众位掌门面前将矛头指向巫医谷,他究竟意欲何为?让她去采药,又是为何? 巫医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般当众挑唆,引起众人的敌意,莫非是想借各路门派之力,拿下巫医谷? 他究竟是看上何物,要布下此局? 若真是如此,她已然可以预想到,今日的易面门,便是明日的巫医谷。 易面门是徐氏二人自食其果,可巫医谷何其无辜? 真是荒谬。 该如何破局? 她望着桌案,心里愈发沉闷,剧烈的紧迫感缠绕着周身,越缩越紧,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巨手猛然攥紧一般,方才强行封住的经脉急速翻涌开来,一股狂暴的内力在经脉之中疯狂冲撞。 她面上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双唇更是变得乌青,喉间一股腥甜汹涌窜出。 “噗”的一声—— 伴随着几声惊喝,李昭宁口吐鲜血,眼前天旋地转,直直朝一旁栽倒,在意识溃散之前,她迅速在腕上轻点了两下。 而后,她双目一阖,彻底陷入昏迷。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涧甩下手中的杯盏,迅速翻身上前,伸手将她软倒的身体稳稳接住,护在怀中,他低头望向她唇边未干的血痕,眼底翻滚着无边的惧意,指尖微微颤//抖着探向她的细腕。 这时,有一紫一墨两道衣摆匆匆进入他的视野。 云涧抬眼看向来人——是师父和“诡医侠客”。 紫衣少年难得敛去了周身散漫的模样,他快步上前,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虑,焦急地说:“我来给她把脉。” 昭昭姑娘?! 骤然听见那一声亲切的称呼,云涧蓦地僵了一瞬,他下意识护得更紧了些,眼底充满戒备,却始终记挂着师妹的安危,他强压下心中之火,稍稍侧身让出位置,怀中李昭宁虚弱的模样映入众人眼帘。 师父见她全无反应,声音也变得急切:“医圣,十一是我从小养大的徒儿,身子向来结实,此时吐血昏迷,实在蹊跷,不若由我来给她探脉?” 相比之下,云涧反倒更愿意将师妹交给那医圣诊治,可他也将师父的言下之意看得分明。 就在他沉闷的档口,洛旸凑到他们眼前,大声冲他喊道:“哎呀!云兄你还犹豫个甚!快将李姑娘交给医圣!这天大的事情在医圣面前还能有差吗!” “是呀,可别是中了毒吧。”身后传来数人附和之声。 云涧顺势松了环抱着李昭宁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于下人寻来的榻上。 盟主悄悄将洛旸拉到人群后方。 紫衣少年赶忙上前,指尖轻轻搭上脉门,当下便发现了异样,他抬眸缓缓看向一旁浑身戒备,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他的云涧,心思一转,借着转身的功夫,指尖迅速在她心口掠过。 他面上恢复了从容之色,对在场众人缓缓解释,称她许是路途奔波、过于劳累,又因着方才会场的纷争扰了心神,席间谈及灭门之事,悲愤交加之下,心绪在短期内的动荡起伏之,一时怒急攻心,才导致呕血昏迷。 说着,又特意强调了一番,称她并未中毒,也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能醒转。 白玉背对着光线,望向李昭宁的眼神晦暗不明,静默了稍许,才出声答谢。 这场宴席也因此潦草收场。 ...... 淡金色的日光自半开的窗棂钻入屋里,耳边偶有翠鸟啼鸣,微风轻轻卷起地上凋落的黄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云涧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地立于床沿,他望着床上依旧沉睡的少女,漆黑的双眸泛着忧郁。 师妹为何还不醒转? 再过一个时辰,师妹若是再不醒来,他便要找那庸医好好论个清楚! 那日,张伯在易面门中寻得的一间干净客房,引着云涧几人前往。 云涧轻手轻脚地将李昭宁安置妥当,面上始终维持着恭敬谦卑的模样,待到师父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方才转了神色,沉声向 医圣追问实情。 怎料,紫衣少年叹了口气,说李昭宁此番修为进阶来得突然,又临时封了脉门,再叠加过多的愁思,才导致内息一时失控,又因失控的内息在经脉间四处冲撞无门,才会如此。 他已暗中//出手,为她打通了心脉,暂时稳住了内息,让混乱的内息得以在心间正常运转,以此缓和了经脉随时暴走的局面。 他眼神颇为怜惜地看着李昭宁,又补充道:“当下最稳妥的办法,是静观其变。” 三日之内,谁也不准再动她,若是强行迫她醒转将会适得其反,令她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险境地,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再难保她无虞。 说罢,紫衣少年不再搭理云涧,转身吩咐了张伯几句,便迈着大步子匆匆离开了。 直至今日,未再出现。 期间,师父前来探脉,又将张伯支开,留下云涧盘问了一番,随后,给李昭宁留了两句话,便带着悬天雪莲,施展着轻功倏然离去。 云涧眼神定定地望着李昭宁,脑中细细琢磨着回话的细节,待回过神时,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他心中隐隐升起的一股莫名的焦躁,周身气息骤然下沉。 “云少侠不必担忧,我家少主前去采药,想必快回来了。” 张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悄然打破满室沉寂。 云涧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身问:“那医圣具体何时回来?如今已到三日期限。” 张伯正要回答,门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云兄,我向来守信,答应的事情怎会失约。” 未几,少年头顶着杂草,一身紫衣沾满污泥,行容狼狈地奔至屋内,将手上的竹篓递予张伯,俯身吩咐了几句,便大步跨到床边。 云涧望着他自进门起便寸步不离地落在师妹身上的目光,以及身上的污泥,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见他抬脚便要往床沿靠近,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他一步。 他举起手臂将紫衣少年拦在身前:“医圣身上脏,不若离远些探脉吧。” 紫衣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泥的双手,讪笑了一下,道了声不差这会儿,便朝门外匆匆离开。 云涧正要拽住他,却被张伯侧身挡下。 张伯连连向他保证,说自家少主平日里看着玩世不恭,但在医术上面从未掉过链子,让他稍安勿躁,放心再等等。 后来,紫衣少年再度返回时,入眼的便是这般景象: 李昭宁右手探出被褥,被轻轻搁置在身侧,手腕朝上摊着,腕上还搭了一张洁净的帕子。 “......” 紫衣少年沉默了一瞬,上前利落地掀去帕子,指尖落于腕上,嘴里不忘讥问:“古板,隔着帕子探不准脉,我昭昭姑娘若是有个好歹,你来承担吗?” 一口一个“昭昭姑娘”,分明是在挑衅。 “你!”云涧唇角抿直,双手握拳,霎那间释放出凛冽之气。 紫衣少年罔若未闻,嫌弃地说:“安静,莫扰我诊脉。” 云涧咬咬牙,闭目缓了一瞬,再睁眼时,周身已然恢复平静。 40. 第40章 下一瞬,他心头陡然响起一声钟鸣,莫非此人早已看穿自己对师妹隐藏的心思,才故意这般直白地挑衅? 可他转念一想,那又如何?他向来坦荡,更何况,他才是师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云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摇头:此人根本配不上师妹,不管目的何在,待师妹稳定下来,他便寻个由头将他赶走。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还要与这人名正言顺打上一场,叫他彻底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让他整日仗着个医圣的名头却行事轻浮,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嘴巴也吐不出几句好听的话。 他可不是那般好心之人,别以为救过他与师妹,便能在他们面前肆意妄为。 他势必在几招之内将这人打趴在地。 想罢,云涧敛过神,将视线转向李昭宁面上。 紫衣少年翻了翻李昭宁的眼皮,将手搭回脉门细细探了半晌,眉头缓缓皱起:“她的脉象不对,有些许游离之象,寻常人断不会如此......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来了。待张伯将药熬好,便给昭昭姑娘服下,她该醒了。”说着,他并拢二指,轻点李昭宁周身数处大穴。 “何药?若强行唤醒,小姐会如何?可有生命之危?”云涧目光警惕地看着他,嘴里不断发问,“敢问医圣,有几分把握?” 紫衣少年侧头看向云涧,正色道:“你放心,昭昭姑娘这么善良,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将她救回来。” 云涧觉得他话里话外这般亲近地唤着师妹的名讳,太过刻意,他眸光闪了闪,脑中自动略去那番话的前半部分,只听他最后半句,顿时放下心来,周身冷冽之意化去了半分:“那便有劳医圣。” “这药能缓和内息的流速,巩固神魂,我已将药性调至最温和。”紫衣少年站起身,低声说,“此番醒转,便要面临突破,过程会极其痛苦,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一会我来护//法。” 说完,他侧头吩咐:“张伯,去将药端来,一个时辰过后,将药桶备好,放那屏风后。” “是。” “我来护//法吧,你功力恐不如我。”云涧低声说,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紫衣少年挑了挑眉:“你是不相信我的水平?” 云涧直言:“我乃武林第一。” 这时,张伯手托木盘,踏着诡步进入屋里,盘中盛着两碗漆黑药汁,步伐虽疾,碗中药汁却稳如静水,未起半点涟漪,浓郁的药香随之漫开,顷刻间萦绕满屋。 “少主,药煎好了。”他躬身道,犹疑了片刻,又开口,“少主亲自去幽河采药,想来定是身心俱疲,不如......” “无事。” 紫衣少年抢下话头,淡淡地瞥去一眼,伸手将一碗药端至嘴边,俯首轻轻吹了吹,正要侧身扶起李昭宁,却被一只手拦住。 “......” 紫衣少年无奈地侧眸与那只手的主人对视:“怎么,这会又不急了?” 话音未落,云涧已利落地扶起李昭宁,又以玉枕垫背,将她轻轻倚靠在床头竖,随后,他朝紫衣少年伸出手,欲接下药碗,却被紫衣少年轻巧地避了开。 云涧面色发寒,目光锋利如刀:“男女授受不亲,医圣虽一心救人,可小姐身份金贵,该避嫌之处也马虎不得,还请医圣莫再耽误时间。” 说着,他以不容拒绝之势向他再次伸出手:“我来喂。” 眼见着二人又僵持下来,一旁的张伯赶忙出声:“少主,便由云少侠来吧,姑娘的伤势要紧。” 紫衣少年嘴角一撇,这才将药碗递给了对方,又不甘心地冲张伯说:“张伯,你也瞧见了,别人都是求着我医治,可他倒好,从头到尾都在提防我,若不是为了昭昭姑娘,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等姑娘苏醒过后,我定要如实告知,叫她治你一罪。” 他嘴上说着,手中动作却半点不停,指尖飞快地在李昭宁周身几处穴位轻点,下一瞬,李昭宁紧闭的双唇便缓缓松了开来,唇角轻启。 云涧恍然大悟,竟有此法,他方才...... 他强行敛下心中思绪,小心翼翼地将药汤灌入李昭宁口中,又轻柔地将她的嘴角擦拭了一番,而后,他静静退至一旁,目光紧锁着李昭宁,神色复杂...... ...... 李昭宁觉得刚昏迷过去,下一瞬便被体内一股燥热灼烧着醒来,神志尚且混沌不清,便感受到在经脉间四处流窜的内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仍涣散着,强烈的剧痛忽然袭遍全身,浑身经脉似被万千利刃割划着,渐趋滚烫的内息冲破了昏迷前封//锁的脉门,一路将经脉内原本井然有序运转的内息裹挟着冲撞至各处。 阵阵剧痛通过神经传至脑海中,她下意识痛呼出声。 下一刻,两道熟悉的声音一齐在耳边响起,叮嘱她闭目凝神,务必熬过眼下这道难关。 剧痛仍在不断冲击着她的神志,五脏六腑似在烈火中燃烧起来。 她阖上双目,轻轻颌首,浑身已经痛得说不出半个字,冷汗刷刷布满额间。只是她尚且分不清眼下之势,心底仍记挂着师父带来的威胁,无法抑制的忧虑再次弥漫开来。 她屡次尝试,却始终无法静心凝神。 她觉得再过一刻钟,不,若以现代人更精确的描述来看,她觉得顶多再过个三分钟,她便要彻底熔化在这世间了。 意识变得飘忽起来...... 这时,云涧焦急的声音响起:“小姐,挺住!师父有事已先行离开,你放心!雪莲已被师父取走,大师兄现在情况稳定,一切安好,小姐千万挺住!” 听罢,李昭宁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不过一息之间,便收了心神,顺利平静下来。 “摒除杂念,抱元守一。”穆術王的声音仿佛再次响起。 她眼中一热,意志愈发坚毅,手中起势,运功尝试调动内息...... 太难了,简直寸步难行。 骨缝从内而外散发着剧痛,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好似被痛感侵袭地微微抖动着,喉咙更是烧得慌,汩汩腥甜不断自喉咙深处向上涌出,皆被她无声咽了下去。 经脉仍被狂暴的内息肆虐得伤痕累累,她的意志力在破碎的边缘艰难爬行。 生机在飞速流逝。 李昭宁眉头紧蹙,越发觉得恍惚,鲜血再也止不住,源源不断地顺着唇角滑落,可她心底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信念反而愈加强烈: 必须挺过去,我要报仇。 必须挺过去!我要打翻师父的所有计划,替同门报仇! 必须挺过去!我还未过得快意人生! 我要赢!我必须赢! 一股温润柔和的内力自她后背缓缓传入,顺着经脉游走,在体内一分为二:一股流向心脉,将其团团护住;另一股则螺旋式缠绕着体内狂暴的内息,缓缓收紧,将躁动的力量牢牢束缚。 李昭宁心中一振,快速翻起手诀,体内翻涌的内息终于被强行压下,待痛感缓和下来,她乘胜而上,借着势头将内息寸寸梳理,缓缓吞噬、融合。 一个时辰后,李昭宁渐渐平息下来,体内的灼烧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源不断的厚重内力,顺着四肢百骸向周身缓缓流转。 方才险些被破开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流动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扩大。内力变得更加凝实、厚重起来,修为有了飞跃的增长。 李昭宁暗暗松了口气,仍闭目调息。 而另一边。 云涧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李昭宁身上,双手握紧,指节被崩得泛白,见她苦苦挣扎着,心中更像是被巨石压住,煎熬、焦灼而又沉闷,却只能屏着呼吸,静静等候在旁。 若可以,他恨不能带其身受。 直到见她气息平稳下来,他的眸中顿时亮起微光,喜色瞬间染了眉梢,他不由自主地向床边靠近了一步。 紫衣少年收了势,右手握拳掩着嘴巴轻轻咳了两声:“再过半刻,昭昭姑娘得药浴,巩固一番。” “这.....”云涧脑中骤然警铃大作,心头猛地一震。 这眼下也没个侍女伺//候,如此贴身之事,他再如何愿意,身为男子亦不可贸然做得,若是因此坏了师妹的清誉,惹恼了师妹,他怕是负荆请罪也难消师妹心中之愤。 正想着,紫衣少年已打着哈欠,慵懒地朝外间走去,声音远远传来:“药浴的作用是助昭昭姑娘巩固神魂,千万记住,一刻钟即可。” “几天没睡个好觉了,有什么事,待我睡醒再说......” 云涧难得怔住,正低着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思绪搏斗之时,李昭宁虚弱的声音传至耳畔:“云涧,你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惊喜地侧眸望去,李昭宁已经站起了身,缓缓朝屏风那方缓缓挪动,唇色苍白。 云涧急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师妹,我扶你过去就走。” 李昭宁见他神色有些紧张,笑着安慰:“没事!你瞧,我因祸得福,修为又精进了不少!说不准,现在与你不相上下呢!” “是,师妹说的即是。”顿了顿,他认真地补充道,“师妹是我见过的最有武学天赋之人,相信再过两年,武功必然冠绝天下。” 并非天赋,不过是仗着老天的偏爱。 她想,或许她可以将这金手指好好利用一番。 41. 第41章 药浴过后,李昭宁正盘坐于床上调息,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李、主子,你还好吗?” 是凌音。 思绪瞬间回笼,李昭宁忆起先前计划之事,她起身步至案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凌音,进来吧。” 嘎吱—— 房门轻启,凌音快步走进屋内,满脸焦急,乍一看去,只见李昭宁面容雪白如霜,唇色亦然,心中更是不安,她三步并两步走至她身前,敛衽屈膝:“凌音在客栈等了两日,却依旧不见主子的身影,害怕主子出任何意外,便自作主张,带着人前来寻找,请主子恕罪。” 李昭宁忙架起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意:“凌音别担心,往后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人人生来平等,我不在乎这些。啊,你瞧,我不仅无事,还修为大涨呢!”终究是在现代生活了二十余年,她一直视凌音为同盟,更不愿见她这般卑微。 “谢主子!”凌音被她所言深深震撼在原地,心中颇为动容,又听她修为精进,面容转为惊喜,可看到李昭宁苍白的脸色,又变得忧郁起来,“真的没事吗?那白掌门......可有为难你?” “自是无,他走了,说到师父,我还有事要去清河县寻崔家主一番,你随我一起去一趟吧。”当务之急,是与崔家主一起去牢中,将那两人好好审问一番,尽快套出有用的消息。 凌音面色一怔,当即应下,将怀中的掌门玉佩物归还,又向李昭宁告了罪,将她擅自收下易面门门徒之事细说了一番。 李昭宁心中并无半分疑虑,她器重凌音,原是欣赏她玲珑剔透、辩人识事之能,况她亦不曾私自许诺,这般知进退、守分寸之人,有何不妥? 此时正是缺人用的时候,易面门十人若一心拜主,又都有武功傍身,那是再好不过。 随后,李昭宁唤云涧将人一并带进屋。 易面门十人早已在凌大娘子口中听闻掌门玉牌正主之事,又见声名鹊起的武林魁首“独孤侠”,也仅是这李小娘子的护卫,心中早已敬佩不已。 一进门,众人便齐刷刷跪下,叩首立誓,纷纷表了忠心,说罢,好似想起什么,一人带头拔出腰间佩剑,猛地割破手臂,以血明志。 李昭宁眼神平静地望着他们,半晌,她轻轻颔首,开口问领头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面色一喜,恭敬叩拜:“回主子,我与易面门已再无干系,请主子赐名!” “请主子赐名!”其余人亦跟随叩拜,声音洪亮。 李昭宁最头疼的便是取名,一个便算了,她垂眸将地上十颗脑袋扫视一圈,心中暗道:“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时,余光扫到身侧的凌音一副要跪下开口的模样,她一把将其按住:“凌音这名字甚好,我认为你无需与过去割席。”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老实待着。 凌音收到话外之音,立即停了动作,再次退回她身侧。 李昭宁又将视线转至左侧的云涧:“云涧,你有何想法?” 云涧顿了顿,回视她的眼神,缓缓开口:“暗卫营中,命名是以随机之姓,外加白、橙、黄、绿、蓝、靛、紫一类的颜色称呼,若是有幸能到王爷身边随侍,便能彻底排去过往,另得赐名。” “府中护卫惯以忠字为首,例如:忠安、忠护、忠怀。”若不是因他被安排护在师妹身侧,恐怕他此时便改名换姓,叫“忠怀”了。 “......” 李昭宁无言以对。 她将视线转回跟前仍叩首于地,等候赐名的十人,突然福至心灵:“那我便以福字为首,给诸位起名吧,你们自行排序,你,叫福一。” 话音将落,她忽地一顿,改口:“不,你叫福零,接下来是福一、福二、福三,以此类推,最末之人叫福九。” “是,谢主子赐名!”众人面容欣喜,他们被主子认可了。 李昭宁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起身安排众人一齐离开。 期间,凌音欲言又止,视线不经意略过云涧时,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她当即明白过来,决意掩下欲问之事。 而在李昭宁没注意到的地方,徐舒、徐立、一干心腹的尸首皆被吊立于擂台。 他们离开的次日,周遭百姓蜂拥而至,他们面容激愤,手中攥着臭鸡蛋、烂菜叶,隔着擂台狠狠朝徐氏二人砸去,更有甚者,径直翻越上台,扬起长鞭狠狠抽打着。 ...... 夜幕低垂。 聚福客栈。 李昭宁率众人赶了几个时辰路,终于赶至,刚一跨进大堂,她便被一抹小小身影扑了个满怀,大堂躬身干活之人接停下手中的动作,站直了身体,笑着看向门口。 “我回来啦。”李昭宁扬起笑容,轻声说。 “姐姐,碧落想你啦!你不在的日子,碧落有帮忙干活哦!”碧落抬起脑袋,开心地看着李昭宁,“也有努力练功哦!姐姐,我进步好多啦!” 她眼里闪着亮光,拉着李昭宁的手一路撒娇,絮絮叨叨了一番。 原来,凌音一同赴往武林大会之前,便已将客栈之务悉数交予掌柜。徐妈妈闲来无事便扎在了后厨帮忙,加上掌柜新添的两名伙计,店内的运转井井有条。 碧落作息格外自律,每日雷打不动在房中修习武艺,余下之时便随着徐妈妈在后厨帮忙。小娘子生得嘴甜伶俐,凡与她照面之人,无不偏爱于她。 李昭宁摸了摸碧落的小脑袋,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确认她又长胖了些,心下稍安。 众人用过晚膳,李昭宁将碧落哄睡后,与云涧一道拾级而下,却见福字辈十人早已等候于客栈门口,见她出现,纷纷开口恳请随行护卫,被她一概回绝。 夜已深,在凌音的带领下,一行三人运功来到离客栈不远的荒山,绕进一处洞口,三人轻巧地通过狭长的密道进了城。 从一口枯井底端而上,他们运功往崔府方向赶去,却在经过县衙前半里地时,李昭宁与云涧二人猛然驻足。 云涧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而后,他眼神一凛,朝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一齐后退,避于一旁暗巷之中。 一队捕快在巷头走过,神色紧张,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队伍远去后,三人缓缓出巷子,李昭宁抬眸看向县衙,亦见两位衙役面容警惕地守于门前。 有异。 李昭宁思忖了一瞬, 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不去崔府了,直接去牢房。” “嗯。” “是!” 三人悄然摸至牢狱边墙,云涧先去打探了一番,归来时,眉头紧皱:“不对劲,里头灯火通明,看守之人众多。”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用去了,侄女。” 三人一同转身,满脸震惊地望向来人。 崔家主面色阴沉:“县令上吊自杀,身旁留了一封告罪信。” 什么?! 李昭宁虽预感不妙,却不想竟是这般,她回过神,带头行礼:“见过崔家主。” 崔浩颔首应下,眼神微微扫过凌音,接着道出一个更令人惊骇的消息:“县令死后,主簿与县尉赶至,安排人去牢中巡视时,发现那两人被一剑封喉。仵作验尸结果显示,二人死了五日左右。” 死了五日才被发现,实在荒谬。 直觉告诉她,两者之死皆与师父相关,他怕是使了什么手段逼迫县令“畏罪自杀”。 师父笃定他与徐舒暗中联络之事无人知晓,故而没顾忌太多,一剑毙命的手法与刺杀万辉时全然一致。 时间恰与武林大会颁赏那日相吻合,师父怕留下祸端便下了死手,又将万辉刺杀,一路耽搁下来,这才之大会的最后一天姗姗来迟。 清河县南边临着大江,渔业兴旺,又因崔氏家族在此盘卧多年,故而也算得是较为富庶的大县。这等有品级,掌管望县的官员,无论是突发病故横死、还是被杀而亡,善后之事都有些棘手,稍有不慎,便会惊动至天子跟前。 可自杀就不一样了,若还是畏罪自杀,那事情变会好办许多。 李昭宁回过神,低声问:“崔家主可有探得告罪信的内容?” 崔浩颔首:“告罪信中认下了他与山贼合谋掳掠孩童之事,又称自己幡然醒悟,故而将那两名罪魁祸首都杀了,替天行道,最后,称自己无颜过活,以死谢罪。”信中看似条理性清晰,可处处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主簿与县尉已在县衙,正堂库房、官印、卷宗等皆已上锁,由二人分管钥匙;衙门四闭,全城戒严,县尉已经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主簿的文书被驿卒快马送往州城,天亮之后,便有结果。” “什么结果?” “州城下发的委派文书。” 李昭宁望着眼前之人,见他虽面色发沉,却仍风淡云轻的模样,略一思忖,试探着问:“暂代县令之人,是你吗?主簿是你的人?” 崔浩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是,此事背后之人恐大有来头,我已派暗探搜寻线索。你年岁尚小,莫操心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李昭宁点头,登时放下心来,权谋之事过于繁重,她亦不想费神,此时有如此能人与她站在同一阵线对抗敌人,那是再好不过。 他的出发点是寻得掳掠孩童的幕后真凶,而李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凶应是师父,徐舒与她密谈那晚,便是最佳之证。 只是她尚不明白,师父目的何在,他向来不做无用之功,此事是否是他与国师之间的交易? 李昭宁决意将线索告知:“崔家主,查一查我师父——白玉。” 42. 第42章 翌日,聚福客栈。 大清早便被楼下传来打斗的声响惊醒,李昭宁猛地睁开双眼,利落起身下床,手中捞起寒月剑,寻着声音朝窗边走去,她提气运功翻越窗棂,脚尖在外墙轻点借力,向下跃至一楼。 将一落地,便看见张伯僵立在地,一只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张,眉宇焦灼,好似在劝说。 李昭宁心下凛然,张伯武功不俗,竟能被定立在此,一股危机感自脑中传来,她朝声音源头眺望了一眼,只隐约瞧见两抹交织的残影,打斗声愈发微弱。 她赶忙回过头,抬手给张伯解了禁。 “哎李女郎呀,快帮我劝劝少主吧!他和云少侠打起来啦!”张伯神色慌然,一副气急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听罢,李昭宁攥紧剑柄的指尖应声松了下来:“不要紧,我这就去,张伯且去大堂中吃吃茶,想必他们是在闹着玩呢。” 她心知云涧的性格,他向来不会轻易出手,必是有何事惹恼了他。况且,有着先前医圣出手相救的际遇,她更加笃定,云涧必然是与医圣闹着玩的,再如何也绝不可能出狠手。 见张伯欲言又止,她不欲再问,当即运功离去。 沿街两侧人头攒动,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凌音步履匆匆赶至街边,遥望李昭宁远去的身影,转瞬便堆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主动上前与街坊搭话,寥寥几语便平息了议论。 待李昭宁赶到时,云涧与“诡医”已经打到了一片荒地之中,二人你来我往的,互不相让。 云涧面若白玉,目光犀利,挥舞长剑朝对方猛攻,招招狠决,有着不可挡之势。 对面,“诡医”面色微褐,嘴边噙着笑,手执金边骨扇化去剑招,随后反//攻向前,扇骨直指云涧门面。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若是功夫深厚之人留心细看便会发现,执剑之人虽招招看似直指要害,实则剑锋在将至对方面前的一瞬,便悄然敛去了几成功力;而执扇之人,面上看似风淡云轻,实则手上应付得十分吃力,像是内力匮乏,两者之间差异显著。 李昭宁快步上前,喊道:“别打了!有什么误会,不妨坐下来沟通个明白!” 二人当即止在原地。 紫衣少年微微喘着气,凝眸看向李昭宁:“昭昭小娘子,我们又见面啦!可叫我好找!” 李昭宁顺着话意回道:“诶,实在对不住,我因急事不得不先行离开,还未亲自与你道谢,临行前怕打扰你安睡,故而只唤云涧与张伯打了招呼!张伯代你转交的药方,我一直好生用着,从未间断。” 嘴里说着,她心里却暗中嘀咕起来。是哪里的误会?误会云涧没同他们打招呼吗? 李昭宁忽地想起:诊金未付! 要说这“诡医侠客”之诡,还有一处:凡他所救之人,他日若行恶事,或是违背诺言,纵使远远遁去千里之外,诡医亦能循迹找出。若所犯之事尚轻,便断其手足以示惩戒;若是罪恶深重者,当场斩杀。 李昭宁忽地背后一凉,赶忙补充:“阿辰郎君,实在对不住,忘记诊金的事了,还请医圣开口,医圣这般劳心费力,我不但未亲自言谢,还不付诊金,实在是我的不对。” 说罢,还冲他躬身行了礼。 却被紫衣少年以骨扇拦在了半空。 身旁仍警惕地盯着紫衣少年的云涧,在听到李昭宁提及“诊金”之事时,呼吸一滞。 上回的诊金是唤他“阿辰郎君”,那这回呢? 这便是他千方百计要将这医圣赶走的原因,可惜还是惊动了师妹。 云涧眼里闪过一丝波澜,指尖不自觉用力捏紧。 紫衣少年叹了口气,哀怨地说:“昭昭小娘子,我自是明白,不怪你,我们都已这般熟悉了,何必如此客气。我来,是想看看你恢复的情况,怎料,你这护卫一言不合便要与我开战,还说什么,打输了,便在不许我出现在你面前。” “?”李昭宁觉得,这不像云涧的作为,可医圣倒也不必当面撒谎。 她有些茫然地侧头望向云涧,眼里堆满了疑惑。 云涧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垂眸望着地面,双手握得紧紧的,薄唇轻启:“小主,那日我奉命前去,是张伯将药方给了我,又与我说医圣还有要紧之事,不日便要启程,我看小主诸事繁杂,担心小主操劳过度,便未与小主细说。”说着,他话音一转,缓缓抬眸望向李昭宁,“可此人今日突然登门向我问罪,他虽为医圣,却反复无常,我担心他别有用心,对小主不利,故而......”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埋下了头。 李昭宁听罢,心知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当即对紫衣少年拱了拱手:“阿辰郎君,都是误会,云涧并无恶意,许是这之间的理解岔了,我替他与你赔个不是,还请医圣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紫衣少年似噎了一瞬,眼神飘过云涧,对李昭宁笑了笑:“张伯自作主张,我已责罚了他。况我行得端坐得正,自是不会和一个护卫计较。” “你!”云涧正要上前,被李昭宁拦了下来,接收到她警告的眼神,云涧当即闭了嘴,又埋头看向地面。 “阿辰郎君不如随我一同回客栈,尝尝凌音做的窝窝头?” 紫衣少年乐得应下。 云涧悄悄撇嘴。 ...... 聚福客栈。 大堂之中人声鼎沸,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县令自杀之事。 “早就看不过这县令了,原来他真是个坏的!”有人愤愤地将他前些年在衙中听到的传闻一一道出。 邻桌之人听了皆拍案而起,大声怒骂。 在这片喧闹的人声中,角落的一桌人反而显得尤为沉静。 紫衣少年懒洋洋地坐在木椅上吃着窝窝头,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他时不时逗逗对面那长相精致的孩童:“诶,小猴孩,你叫什么名字呀?多日不见,长开了许多呢。” 碧落已经从徐妈妈口中听说了云阿兄与这位诡医郎君打架的消息,心里对这位看起来颇不正经之人隐隐升起敌意,可转头见姐姐对他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态度,悄悄撇了撇嘴,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窝窝头,礼貌地说:“医圣阿郎,我不是猴孩,我叫碧落!” 李昭宁满意地看着小碧落,忽地想起一事,侧眸看向紫衣少年:“阿辰郎君,我想问一下,若是要采幽河赤 叶草,要做下哪些准备?实不相瞒,我明日要前往幽河县。听闻那味草药位于幽河河床尾段的深处,想来并不易采得,故而与阿辰郎君取取经。” 紫衣少年惊讶地睁大双眼,嘴巴忘记了咀嚼,随后匆匆拿起茶杯灌了两口,问:“那是固魂的药草,你已经用过了,怎么还要?”说着,便伸出手要给她探脉。 这下变成李昭宁惊讶了,师父吩咐她寻找的三位药材皆为世间罕有,极难寻得。 她自小流连于藏书阁,通读书卷,寻常药理皆通晓几分,唯独这三位药材,记忆中并无半分记载,江湖有着零星传闻,但也仅是只字片语之言,具体药性皆无确切的说法。 二师姐主修医术,可惜她已被杀害...... 此时听到幽河赤叶草的确切用途,她心中大惊。大师兄根本不需要这等药材,他不过是中了剧毒,又何须固魂?倒像是......为她而备。 李昭宁顿觉毛骨悚然,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的下一个目的必然会在巫医谷暴露出来,到那时,若她还未查到线索、想出翻盘之策,将会彻底被师父拿捏,再无翻身之日。 她要保证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都安全进行,要抢在师父的计划之前布下棋局。 她必须加紧运用金手指,提升修为。 一番思索下来,她想起医圣话中的关键:固魂草已经被她用了? 想罢,李昭宁困惑地看向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见她似一无所知,摇了摇扇子,语重心长地说:“你的魂魄都快飘离身躯了,先前是否出现过出现过头疼、头晕,记忆混乱之症?” 霎那间,灭门那日的画面涌至眼前,她忆起自己受创倒地,陷于虚实之间的游离状态,轻轻点了点头。 “呐,这就对了,你这状态非同寻常,还好遇上了我,我呢精通此等奇异之术,一探便知。”紫衣少年斜睨了她一眼,忽然收了骨扇,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问,“我已将你的魂魄暂时稳固下来,你老实告诉我,是谁在害你?” 说着,他又怕她不承认一般,又接着道:“你别想着糊弄我,若说这世间能治愈你之人,除了我,再无旁人,有我在,关键时刻可保你无恙。更何况,你的护卫不是还有禁咒未解,始终是要去那巫医谷的吧。” “索性我也无别的要紧事,又与巫医谷有些渊源,不如这样,你告诉我害你之人,你接下来的计划,而我,则做你的独家医师,护你一路,将你的魂魄彻底稳固,保证能让你进得巫医谷。” “你说的这味药材,只在巫医谷有秘籍载册。” 话中之意再清晰不过,他能带来更多有用讯息,为她诊治,甚至能助她进入巫医谷,但是她得将一切告知。 李昭宁沉默不语,黝黑的双眸荡起微波。 云涧说的对,这人说不准别有用心,要不要合作呢?他的目的真那么简单? 可他早已声名远扬,身上也不缺银两,若是别有目的,在她身上又能获得些什么?父王的权势? 李昭宁目光再次落于他面上,入眼的是他那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想起自己方才的那番揣测,心中自觉好笑。 43. 第43章 天字号房中。 李昭宁领着紫衣少年落座,伸手接过凌音递来的茶盏,轻轻推至碧落跟前:“大师兄在灭门那日中了噬心幽冥散,我领师命下山采药,是为救他。” “噬心幽冥散......”紫衣少年垂眸看向碧落,扇柄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悬天雪莲、幽河赤叶草,白掌门还要你采什么?” “巫医谷的噬魂花。”李昭宁目光牢牢钉在他面上。 紫衣少年面上倏然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他转头看向张伯,单手捧着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李昭宁有些莫名:“阿辰郎君为何这般?有何不妥之处?” “你师父真是好大的口气,竟让你去采那巫医谷的圣花?再说了,那日宴会之上,是他点名了那巫医谷之人便是灭你山门、掳掠孩童的幕后主使。”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神情一转,满眼质疑,“既如此,你师父他老人家也没与你们再带话?为何不叫你另寻他路呢?” “你们此番若是前去,怕是连巫医谷谷主的面都见不到,不过,现在有了我,届时,一切包在我身上!”说着,他得意地看向李昭宁。 “你打算用何计策?既是圣花,凭你出头,谷主便舍得给吗?”李昭宁忽然好奇起来,这医圣的面子这般好用? 紫衣少年摆摆手,举起茶盏大喝一口,不疾不徐回道:“这你别管,我看现下呀,你师父的问题最大,嘴上说那药材是用来解你大师兄的毒,实际这三味药皆是固魂圣药,三者叠加,效果最好。依我看,这药用在你身上怕是最合适不过。” “你师父看着不像要救你大师兄的样子,”紫衣少年忽地收起扇子,神经兮兮地看向李昭宁,又冲她扬了扬下巴,“倒像是更紧张你呢。” 他自顾自说着,眼珠子滴溜地在李昭宁面上一转:“嘶,可怎么说都矛盾,你师父若是真那么心疼你这个小徒弟,那日//你昏迷在床,他却只丢了句话便走了,真是奇怪。” “你对巫医谷了解多少?”李昭宁突然发问。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比你们多一些吧,毕竟我这身医术,也是从那习得。”紫衣少年再次摇起扇子,目光扫过屋内五人,补充道,“你若信我,便将所知之情尽数告知,我‘诡医侠客’向来不做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李昭宁思忖了半晌,终是颔首,她眼神定定地看向紫衣少年,一字一顿地说:“巫医谷不是真凶,我师父才是。” 却见他神色平静,似早料到一般:“哦,你有证据?” “......” 李昭宁恍然反应过来,无语地抿起双唇,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记忆残影之事是不可能告诉他的,那么又该用何缘由?声称自己能看得见鬼物?他能信吗? 转念一想,民间亦有流传鬼神志怪之说,必要之时,这些世人笃定的怪力乱神之说,恰好能用作她糊弄的说辞。 可这套说法显然在这位诡医身上行不通。 想罢,李昭宁理直气壮地回答:“暂未找到证据,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啊?”紫衣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这时,云涧轻咳一声,弯腰在李昭宁耳畔低声提示:“小主,我就是证据。” 经这一提醒,李昭宁陡然记起来,她唇角微张,右手握拳,竖起食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几下:“险些忘了,云涧身上的禁言咒你还记得吧,那是我师父下的。破庙初遇时,云涧便是因为道出了丹药的实情才吐血昏迷了过去。我已暗中派人探查线索,相信不日便会有进展。” 说着,她侧身示意云涧前去取来。 “这丹药,师父自我年幼之时便让我服用,说是助我强身健体。可我近日却越发觉得不对劲,灭门那日,我头晕目眩,浑身虚浮,师父为我探脉之后,又迫切地命我服药,这才使我心生疑虑。” 紫衣少年好奇地接过丹药凑到鼻头闻了闻,随后,他皱起眉,指尖轻轻捻下一小块,抬手送至嘴边。 “少主——!” 他身后,一直缄默不言的张伯忽然低呼一声,他满眼心疼地望着紫衣少年,眼底挣扎了一瞬,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少主!您内伤未愈,当好好爱惜身体啊!试药凶险,交由老奴来做便是!” “多嘴,出去!”紫衣少年斜睨了一眼,语气冷淡,说罢便阖起双目细细琢磨起来,嘴里不时冒出几味药草之名,全然忘了神。 张伯无奈地欠了欠身,退出门外。 李昭宁诧异地扬起眉毛,见他这般专注,亦不敢开口打扰。 碧落紧挨着李昭宁,好奇地看着他。 半晌,他骤然睁开双眼,目光紧锁着面前之人,面上更是浮起一抹惊惧之色,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拍了拍额角,又抬头望去。 李昭宁注意到,他攥着丹药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下一紧:“阿辰郎君,你没事吧?” 凌音自觉起身给他添了些茶水。 紫衣少年面色难掩的惶然,执起杯子仰头就喝,茶水透过唇角与杯沿的缝隙漫延至他面上,他抬起袖子粗鲁地抹干,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李昭宁时,眸中已然变得清明。 他神情肃穆,眼带热切之意,郑重地对李昭宁说:“你不能再吃这丹药了,这是剥魂丹,是用禁术制成的!” 李昭宁缓缓颔首,面色淡然:“所以直觉告诉我,师父就是幕后真凶。现下师父的目的尚不明朗,但有一点可以知道,他在我身上另有图谋。”既然药材是用于固魂的,李昭宁可以确定,师父想要的不是她的魂魄,而是身体。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师父是想用她的身体来换魂?换魂这等猜测放在现代中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说出去怕是要被拉到精神病院去。 可她如今身在古代,民间鬼怪之说盛行,况且,“诡医侠客”善通巫医蛊毒之术,说不准他真的知晓。 想罢,李昭宁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她面容谨慎,语气恳切地试探道:“阿辰郎君,你可知这世间有无......换魂的说法?” 提及“换魂”二字,紫衣少 年明显一僵,而后,浑身气息沉寂下来,他微微垂首,神情恍惚地看向茶盏:“那是最凶残的巫医禁术......连我也只听过一二,或许,巫医谷中能翻到相关记载。” 又是巫医谷。 李昭宁对那地方愈发好奇起来。 “你既知晓他是害你之人,为何还要遵循他的命令,下山采药?”他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要我说,直接在黑市雇多些人,快刀将他杀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已不是杀师父一人便能了结了。他暗中勾联他人掳掠孩童,做下这等恶事,若不能连根拔起,永绝后患,那世间便会有这等害人之事发生,那将是多少无辜家庭、孩童受罪。更何况,如今他还将目光转向了巫医谷,你既是谷主友人,便应当为他考虑一二才是。” “他人自有他人的因果,你又何必掺合,将为首之人杀了,余下的自是溃不成军,再难成翻出浪花来,届时自然会有人挺身而出,为民除害。昭昭小娘子,你且听我一句劝,我行走江湖多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若真是这般,那世间有多少人要等着你去救?你这般心软,最易受人裹挟。更何况,如今你还自身难保!” 紫衣少年言语恳切,试图说服她:“听我的,设计把你师父杀了一了百了。解药的事放心交给我,你师父能制成,我便能解开。” 可李昭宁听了,面色却沉了下来,她冷冷道:“若我便要做那‘挺身而出’之人呢?” “昭昭小娘子,我也是为你好!” 紫衣少年想再劝说,被她冷声打断—— “阿辰郎君,你因济世救人而闻名,我心中自是敬重你。你我观点不同,我亦不欲再过多争辩,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论。现如今,我想知道真相,请郎君如实告知于我,是否真有法子能令我魂魄安定下来?”李昭宁定定地看着他,问出心中欲知的关键。 师父药了她十余年,她不信能凭这一次用药的功夫,便将身体的形势扭转回来。 她想活下来。 她将目前计划之事轻声告知,只隐去了云澈那节。 “昭昭小娘子不愧是女中豪杰,既然你心意已定,那我全意相伴!”他拿扇柄轻点桌面,眼神急切,“实不相瞒,你如今魂魄游离,再不制出解药,不超三月便会彻底昏死过去。我这就前往巫医谷求问,尽早寻得解决之策。” “我会寻得两味相似的药草,保你能够在师父那边蒙混过关。不必前往幽河县了,赤叶草已被我采尽。嘶......你们即刻改道前往曲宝岛,岛上有处规格较大的寄附铺,十日之后,铺中会有一批珍宝拍卖,抵达后报我名号,自会有人引入内。” “那便多谢阿辰郎君!”李昭宁站起身,感激地朝他躬身一拜。 破门声骤然响起,她疑惑地抬头看去,只来得及望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屋内无声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碧落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李昭宁的衣摆,一层水汽悄然覆过眼眸,泪花隐隐闪动着:“姐姐是不是要死了?” 44. 第44章 下方细碎的抽泣声传入耳中,李昭宁心中悄然一叹。 在此之前,她本可将碧落支开,可转念一想,碧落天资早慧,心思细腻,一味的隐瞒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将她带在身侧,既能增多几分相伴的时光,亦能借着这般叫她知晓实情。 碧落的出身便注定了与寻常孩子不同,温室中成长的花儿更易夭折,比起直面现下的残酷,李昭宁更不愿见她往后有任何一丝命运的波折。 无人能护她一生无忧,她终究要练就一颗沉稳的心性,拥有自保的本事、更多的阅历,如此方能安身立命,不易受他人蒙骗。 李昭宁目光轻轻扫过屋内,发现众人皆面色沉重,徐妈妈与抽泣声碧落此起彼伏。 李昭宁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暖意,她嘴角轻轻勾起一丝浅笑,弯下腰轻轻环抱碧落,柔声哄道:“怎么会呢?你医圣阿兄说啦,解药的事情包在他身上哦!他可是世间最厉害的医者!姐姐不会死的。”姐姐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碧落哽咽着点点头,双手回抱住她,乖巧地说:“姐姐,那你快出发吧,我会好好练功,好好吃饭的!我跟徐婆婆在这等你回来。” 感受到后颈传来的湿润感,李昭宁鼻头猛然一酸,眼眶四周瞬间聚起一抹薄雾,温热的水汽争先恐后地爬向眼眸。 她强压下这阵酸楚,笑着安慰:“我们碧落最好啦!姐姐答应你,三个月内,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姐姐带你逛遍天下,吃尽美食!” “好!”碧落扬起音调,朗声回应。 李昭宁反而更加心酸了,这一刻,她心底更期望见到她率性而为、大声哭闹的模样,这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疼。 她也并非心狠,她无法承受碧落因她而陷入哪怕一丝风险的境地。 既然答应过前辈,那她便要说到做到。 身后,云涧面色忧沉,视线久久落于她背影之上。 ...... 海边。 凉风在空中呼呼地翻滚着,掠过海面时卷起层层浪花,浪花被推搡着前仆后继地砸向岸边,亦或是拍向船身,发出阵阵声响。 李昭宁一行十三人策马疾行了三日,跨过清河县南边大江,又穿过一座县城,一路向南周转,终于抵至南海岸边。此时,众人皆伫立在原地,面容惊骇地望着眼前之景。 一艘身长约十八丈、面宽约四丈、舱深约一丈,左右舷设海鹘木翅的巨型海船赫然停靠在岸边。船工们散落在船身各处,有的蹲在船舷边处敲击船板;有的俯身盘查船舱门锁;有的垂首轻点甲板上的大型陶瓮;还有人步至船头。 船头正中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樟木牌,牌前摆着陶制香盏、粗陶酒坛和用陶碟装着的雄鸡,那是出海前祭祀南海神以求除忌平安、航行通畅的仪式。 凌音凑至她身旁,主动请殷:“主子,昔日在客栈时曾听商旅闲谈这商船行事之门道,我依稀还记得些,不如由我下去打探一番。” 李昭宁颔首同意:“小心行事。” 凌音拱手,转身拾级而下。 步至登船处,她理了理衣袍,紧接着,脸上挂起一抹和善的笑,拱手长揖,恭敬地向跟前的巡检问道:“大人,奴婢与主子一行十三人欲前往曲宝岛,此番斗胆前来一问,不知巡检大人是否知晓这宝船是何家?” 说着,她手中掏出一串铜钱,不经意般塞至那巡检的手中。 巡检见对面的大娘子举止有道,便知她非贼首一类人,遂客气地回了话,又主动领着她前往船身,高声唤出船上管事。 那管事见巡检与凌音相识,原本戒备的神情不由松了一分。 听明来意,送别巡检后,管事顺着凌音的指示冲岸边十二人看了过去,粗粗扫视一圈,确认无披麻戴孝之人,亦不见孕妇及孤身寡女,却还是拧起了眉头。 他伸手指了指堆满货物的甲板,为难地说:“大娘子有所不知,船舶律法严明,超载更是要受巡检杖责,我们这船货堆得满,若再增加十三人,遇上风浪怕是不稳,还请大娘子这此等候别家吧。” 实际上,她有巡检引荐,管事应承下来也不过是顺手之事。可此番货物乃少主亲自押送,管事见十三人中男子众多,皆是习武之人,一番思量下来,他还是寻了个由头拒绝了。 凌音见那船上仍多有空余,心中自是知晓,她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先是附和了一番,又捧出一串铜钱,语气诚恳地说:“不知郎君何在?不若留我与你们郎君说一说,若是不允,我便不再叨扰,如何?” 管事任她说尽了好话也不肯应下,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凌音面上闪过一丝挫败,正望着海船失神时,一人大马金刀地自船舱走了出来。 她眼神一凝,而后,眸中爆出惊喜之色,大声呼唤:“洛少侠!” 洛旸循声望去,也是一惊,当即快步走来。易面门那日,她无畏后果,坚持与徐贼人对峙,事毕后又舍弃门主之位,为人侠义肝胆,令他印象颇深。 听她恭敬地叙述了一番,他笑着拱了拱手,立马应下:“也就是十三人,今日恰好我负责这班航运,只要不犯规矩,一切都好说!” “多谢洛少侠仗义相助!”凌音捂嘴笑了笑,指着岸上众人道,“我家主子姓李,正在岸上等消息呢,我这便请主子过来。” 洛旸顺着手势向上一望,对上李昭宁的目光,当即惊喜得朝她挥了挥手:“诶,李女侠!女郎,女郎!是我!洛旸!诶,云兄!” 自打武林宴会那夜,他便被父亲强拽着离开后,心中始终对不告而别满怀歉意,此番接下航运之务亦是为了搪塞父亲,回头好求得他手中的剑术秘籍。万万没想到,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心心念念的两人,此时便近在咫尺! 他快步流星地走在凌音前方,侧首冲她欣喜地说:“哎呀!这不是巧了!大娘子早说嘛!我随你一同去迎!” 众人在洛旸的带领下,很快便登上了船。 洛旸近乎手舞足蹈,带着人在船上溜达介绍了一圈:“女郎,云兄,你们可来得巧了,我们将将祭拜过南海神,再过一刻钟便要启航喽。” 落日宗能坐稳江湖第一门派之位,不单凭着宗门那套气势雄浑的落日剑法,更是因为不俗的财力。盟主早年本是远洋行船的商贾,因缘际会之下习得落日剑 法,凭着一身磅礴的剑术扬名江湖,建立宗门。势力日益壮大后也未曾舍弃商贸的基业,为磨炼独子,他以秘籍为饵,令他每隔三月领航一回,协助打理航运诸事。 也正因此,众人才得以再次相逢于江湖。 海上亦有海上的规矩,除了启航前必须的祭祀之典外,入夜不吹哨、不敲船板、不倒口盆碗等不成文规则众多。 此行去往曲宝岛,因顺着微风,海船将不停泊靠岸,昼夜扬帆前行,因此,他们只需两日便可抵达岛上。 日头西斜,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拂面而来,巨船乘着微风平稳地向前行驶,船工们终于歇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倚靠于船舷一侧。 甲板上,洛旸心中始终记挂着上回李昭宁吐血晕厥之事,几番问询,确认她非但无恙,修为反而更进一层后,心中按捺许久的切磋比武之心愈发蠢蠢欲动。 唰地一声,剑锋出鞘,洛旸面带难掩的笑意,朝李昭宁拱手一礼:“李女侠,这一路闷倦,想来也别无所事,在下久闻玉山阁大名,不知可否与我过个两招,松松筋骨?” 她此番得以上船属实承了他的恩惠,恰好她隐约觉察出这次突破与前次大有不同,正好能借着这场交手试炼一番,探探具体精进之处。 此人对武学的热忱执着之度实在令人惊叹。 李昭宁点点头,正要开口,云涧忽然出声:“洛少侠,我家小主身体方好转,恐未痊愈,还请点到即止,手下留情。”他心知劝不动师妹,遂出言提醒洛旸一番,省得他打得兴起,忘了克制。 “放心、放心!” 说着,洛旸轻喝一声,运功起势,他右手执剑置于身侧,双脚并拢稳稳站立,满眼兴奋地冲李昭宁说:“李女郎,请赐教!” 其余人自觉地退至一角。 李昭宁手腕轻旋之间,寒月剑利落出鞘,她左手并成两指缓缓拂过剑身,视线随着指尖流转在剑身之时,发现它竟微微泛着银光,心头微动。 海风轻拂着她的发梢,黑色发丝在空中随风起舞,李昭宁蓦地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剑身的微光照映在她眸中,一身清寒气韵油然而生,面容如月出沧海般皎洁。 “来吧。” 话音将落,洛旸踏着强劲的攻势挥剑袭来,李昭宁静立于原地,眼神紧锁着他,手中蓄势待发。 武林大会上,他与云涧交手时的一招一式在李昭宁脑中快速倒映起来。相较于云涧飘渺诡谲、难辨其踪的剑法,洛旸的剑法多以劈、斩、横扫为主,直出直入,招式有着大开大合的特点,带着浩然正气的剑意,全无半分取巧迂回。 而此时,洛旸手持长剑直劈向前,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剑气如山河般荡开,剑锋以极快的速度直逼眼前。 李昭宁沉稳地立于原地,眼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腕缓缓扭转,下一瞬,她神色一凛,瞳孔一缩—— 在李昭宁的视线中,风浪忽然定格,周身万物皆被定在原地,除了洛旸。此时,他正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朝她近身,他的神情、招式正被一帧一帧缓慢地在她眸中放映。 这便是她突破后习得的技能——残影慢放?如何运用这一技能? 45. 第45章 截至目前,她的金手指具有三个技能:其一,隔空窥见某人的记忆残影,此法并无规律可言,若非说一点......此技能两次都在她陷入绝境时出现;其二,触碰旧物窥见残魂的记忆残影,此法似乎用于抱憾而终,选择滞留人间的残魂;其三,残影慢放,此技首次在过招时出现,亦未寻得具体使用之法。 无论如何,一切都在向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李昭宁敛下神,手中寒月剑骤然掠出,精准封死他的招式路数,剑身划过半空,留下一道如弯月般的轻痕。 洛旸被她一击卸下剑招,震惊之余,当即旋过身,以不可挡之势再次袭去,嘴里带着兴奋:“好哇女郎,再来再来!” 两抹身影再次交缠在一起,双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的,打得难舍难分。 甲板一侧,众人皆神色惊异,云涧双手环抱于胸//前,独自倚靠在船侧,唇角微翘起,目不转睛地望着缠斗中的女子,眼里荡漾着缱绻的微波。 李昭宁提气翻身,迅速避过洛旸的攻势,双脚轻触一旁的立柱,黝黑的头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紧接着,她轻抬手腕,一缕银辉骤然掠出,剑锋精准地避开对方的,而后,先于洛旸一步,稳稳止于他颈前半寸。 她赢了。 洛旸收了剑,满脸叹服,连连拱手:“佩服,佩服!不愧是魁首之主,我就知道!女郎年纪轻轻,武功竟如此卓绝!痛快!实在痛快!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承让承让。”李昭宁无声落于甲板,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 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而后,福字辈众人与凌音惭愧地单膝跪地,恳切地请求道:“我等空有护主之心,却无傍身之力,现斗胆请主子慈悲,望主子能在闲暇之余给我们点拨几招。我等必定刻苦勤学,万不拖主子的后腿,往后也好为主上分忧!” “这......”饶是洛旸听了,都犹疑起来,这行走江湖的傍身之本便是功法,独门技艺更是不会轻易外传。听着这些下人之意,是想习得李女郎的剑法,这...... 他赶忙挥了挥手,道:“不如这样,回头我差人送个剑谱予你们修习吧。我家别的没有,功法书籍数不胜数,不能保你们成为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但也足够令你们提升修为,守卫女郎的了。” 却没想到,李昭宁婉拒了他的好意,转头便冲她的下人慷慨道:“行啊,回头我将剑术书写成册供你们自行修习便是。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众人本想着学些皮毛,却不曾想主子确是直接将秘籍赠予他们,心里那是万分感激,当即埋头叩首,恭敬地回道:“多谢主子!主子请讲。” “习我功法之人,不行不义之事,不做无德之人。” 众人神色一凛,当即歃血立誓。 事毕,洛旸热情地邀请李昭宁前去吃酒。 一行人跟随着步至船尾客舱雅间,舱门被缓缓推开,抬眼向内望去,舱内空间宽阔无比,整齐排布着数十张简易茶案,约莫能容下百人落座。案上早已备好佳酿与吃食,众人有序落座。 洛旸、李昭宁、云涧、凌音围坐于一桌。 李昭宁位于临窗一席,侧目望去,视线越过云涧俊俏的脸庞,便可看到后方湛蓝的海面,水面波涛起伏,轻风拂面,将阵阵海浪的拍打之声送至耳畔。 李昭宁眉眼含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一脸幸福地品味着眼前的美景。 眼前,无论是人亦或是景,都是那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洛旸举杯致辞,以东道主之位简单叙说了几句,而后,众人推杯换盏,交相闲谈起来,时而谈起江湖侠义;时而拆解剑法招式;时而论起武道心境。 一时间,舱内酒香漫溢,笑语不绝。 李昭宁环顾四周,见众人谈笑风生的畅快模样,心中舒畅无比。这是她来到这世间,第二次体会到如此极致的快乐。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云涧的眼神始终微微落于她面上,见她开怀大笑的明媚面容,唇角亦随着微微勾起和煦的笑容...... 残霞散尽。 船上烛光明亮。 再抬眼时,整片天地已沉浸在浓稠的暮色之中。 李昭宁一行人安静地盘腿而坐,闭目调息着。 两位舵公紧守着船舵处,二人目光远眺海面,互相打着配合。 万籁俱寂,唯海浪声四起。 忽然,货舱处传来一道细微的闷哼声,李昭宁警觉地睁开双眸,与云涧对视了一眼。 “外头有异。”洛旸刻意压低了声音,潜至他们身旁。 余下之人猛然站起身。 洛旸领着李昭宁与云涧二人缓缓探出,舱门将一打开,一名守舱船工的尸首迎面倒下,船工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短刃,鲜血顺着衣料淌落一地。 洛旸骤然变了神色,他一把扶住船工,将其轻轻置于地面。 这时,甲板另一侧窜出两道黑色的身影,来人目光直直地锁在李昭宁身上,手持着短匕相继扑了过来。 云涧冷哼一声,执剑一挥,二人当场毙命。 洛旸大声朝向这方聚拢的船员们喊道:“各做各的,莫慌了手脚。” “是,大郎君。” 有几人上前,将尸首拖走,又有人端着水将甲板上的血水冲刷了干净,福字辈奉命至船中各处搜寻余孽。 洛旸面带歉意地拱了拱手:“惊扰了女郎,实在抱歉。这般情形还是头一遭,回头我必定严查清楚,给女郎一个交代。” 明显是师父派来的杀手。 李昭宁难以向他细细严明,只轻声示意他不必介怀,紧接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沉声说:“不对,怎么拢共就两人,身手还这般差劲。” 话音将落,耳边陆续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主子小心——!”凌音焦急地喊道。 “不好,有毒!” 同一时间,云涧迅速来到李昭宁跟前,将药囊中的解毒丹递至她唇边。 危急之下,李昭宁来不及细想,直接就着他的手吞下丹药,温润的唇//瓣轻轻划过 云涧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抹湿意,酥麻之感自指尖极速蔓延至周身,云涧心中一阵悸动,耳廓刹那间变得粉红。 意识开始混沌起来,他心下一凛,指尖凝于叶片,在手臂轻轻一划,衣袖猛地裂开,露出一道渗血的伤口,痛感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船身开始猛烈地晃动,洛旸本能地朝船舵方向扑去,利落地将船舵固定住后,缓缓软到在昏迷的两位舵公之上。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大船再次平稳下来。 云涧警觉地扫视了一周,单手将李昭宁牢牢护在身侧,冷声喝道:“出来!” 这时,一人骤然现身于甲板堆放的货箱之上,那人悠悠地倚坐着,低头不停地擦拭手中的小刀,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可是在寻我?怎么样,今夜我送的礼物,还满意否?” “阿澈?!”云涧直道出声。 “......”云澈半隐于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视线略过李昭宁,假意问道,“什么澈?” “阿澈,在师妹面前,不必隐瞒,解药快拿来罢。” 云澈抿起嘴角,指尖轻轻抚过刀锋,语气阴森至极:“师父命我前来阻你们上岛。” “下了死命令。”他补充道,随后,抬眸望向云涧,“上次答应再来见你一回,说吧,何事?” 师父为何如此? 李昭宁径直走向他,靠近了,迎着他阴鸷的眼神,厉声说:“阿澈,是我要见你。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解药呢?” 云澈的语气忽得变得高昂起来:“哦~原是你啊。” “你找我何事?你知道师父的事了?阿兄告诉你了?可惜了,师父特意嘱咐我,不能伤你性命。” 云涧紧紧跟随在李昭宁身后,低声提示:“师妹,阿澈他自小疏于管教,为师父做事亦是无奈之举,你别生气,让我来。” 话音刚落,云澈忽地收起匕首,他纵身跳下夹板,冲云涧撇了撇嘴:“阿兄,你怎么瞧着像个走狗?” 什么狗不狗的。 李昭宁这下是真生气了,她冷冷地看着云澈,一字一顿地说:“云涧是我的人。” “人”字特意发了重音。 她忽然觉得,此人之劣性与诡医颇有几分相似。 李昭宁的话语虽没毛病,可落到云澈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身侧之人,却见阿兄半垂着眸,沉默不语。 长睫氤氲着覆盖在眼窝上,他的面上瞧不出任何神情,可微微发红的耳垂还是出卖了他。 这下云澈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心中暗忖:怪不得上回阿兄的态度便与寻常不同,原是这般! 云澈视线在二人面上来回挪移了半晌,见李昭宁坦然自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他咽了咽口水,若无其事地说:“那又如何?与我何干?别忘了,我是师父派来阻拦你们的。” 这时,云涧的声音再次响起:“小主,甲板下有浓重的血腥气传出,恐怕是被阿澈杀死的刺客。” 云澈的气势瞬间又矮下一节。 46. 第46章 李昭宁点了点头,面上和缓了半分:“哦?阿澈看着倒不太坏,解药速速拿来!” 云澈脖子一梗,呛道:“狗腿!呸!他们弱得连我都能轻易杀死,这等废物,自是不配出现!什么解药,我不过是在你们酒里下了点蒙汗药罢了,瞧你紧张的。” 几番试探下来,李昭宁发现此人嘴硬心软,心中尚有几分情义,唯一的软肋既在她身侧,必能为她所用。 想罢,她开口劝道:“师父不是好人,他在你阿兄身上下了禁咒,你不如弃暗投明,跟随我吧。” “你知道的,我乃祁王次女,你有任何条件,皆可与我商谈。” 三言两语间,她直入主题。 “什么?!阿兄,她说的是真的?你当真被下了咒?”这下轮到云澈慌了神,他紧张地上前追问。 云涧沉默着颔首。 “别问他了,禁言咒你可曾听过?他不能开口任何与师父有关的事情,否则,会七窍流血,灵魂破碎而死。”李昭宁的话音再次响起,字字句句像是刀子般挖人心田。 云澈瞬间脸色大变,气得跳脚:“怎么可能?!师父明明自小偏爱阿兄!怎会下如此恶毒之咒?!”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他恍然明白过来,心情瞬间跌至谷底......这才是他心目中,师父会干之事。他原以为......师父虽不喜他,可至少还善待了兄长,却不知...... 云澈想着,心里愈发激愤。 师父心中向来只有他的爱人,旁人之命在他眼中有如蝼蚁,这道貌岸然之人! 也罢!索性他早已过腻了这昏暗无光、没有尽头的生活,若能就此回到阿兄身边,一起过上安稳的日子,兄弟二人回到小时候那般。 是他现今最为期盼的生活。 思及此,云澈再没了犹豫,凛然掀起衣袍,单膝跪地,沉声道:“拜见......主子。” 李昭宁讶异于他这般迅速的转变,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看来云涧在他心中的份量极高。她侧眸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云涧,随后,抬手虚扶起云澈:“你还没说你的要求,我只接受忠心之人。” 云澈拱了拱手:“没别的要求,请主子好好待我阿兄便是。” “?”李昭宁觉得仿佛哪里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 她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颔首应下,随后,甩头敛下思绪,正色问道:“师父那边,你知之几何?他为何要阻止我们上岛?” “师父向来谨慎,我只知他在与曲宝岛岛主合作......似与岛上孩童有关。” 多年前,师父曾命他跟随护卫,二人一同前往曲宝岛,待见到岛主时,他便被下人带着退至院外,耳边隐约听到“孩童”二字。 那次,他被安排独居于一处院落,约莫过了十日,师父方出现。师父心情极佳,带他一齐回了山门。也便是那次,他被破例跟随至山门的地下暗室,见到了冰床上那栩栩如生的美人。 他从未见过师父那般小心翼翼的、珍重到极致的神色,师父忽然告诉他说,那是他娘。 那师父便是他们的爹?他自是不信,他们兄弟二人与师父毫无相似之处,更何况,师父也未再细说。 那日,他尚且陷于不敢置信的情绪中,便被骤然变脸的师父一掌挥了出去,这一下便昏迷了数日。后来师父警告他不许私自靠近暗室,亦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此事,特别是阿兄,否则杀无赦。 师父阴鸷的眼神告诉他,师父的话从不是说笑。 他沉默着应下,亦遵守了这么些年。 他对那死去的美人自是没有过多的感情,亦没有任何好奇之心,他不关心他的出处,无所谓爹娘是何人,他早已厌倦了师父给他安排的这些阴暗的生活,他心里悄悄恨起了师父,却又因着阿兄而不得不留在他身侧,为他所用。 阿兄什么也不知,他看起来是如此的正气,不像他......就算没有师父的警告,他也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阿兄,告诉了又如何?没有任何改变,只会徒增烦恼。生活已经不能再糟糕了,他们活得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不明白师父为何那般,死去之人便由她安心离去,为何要苦苦沉溺过往。 他想,若是阿娘在世,必然也会支持他的选择。 而此时,云澈平静地一切道出,目光始终留意着阿兄,果如意料的那般,阿兄似闻所未闻,眉头微微一蹙。 李昭宁反复咀嚼着他所述之事,垂眸深思半晌,道:“阿澈说的没错,师父绝对不是你们生父,至于为何你们阿娘会在那......信息量太少,实在难做论断。”师父的行迹太过诡异。 这时。李昭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大胆的猜测,她侧首望向云涧,拧眉问:“云涧,你说......师父该不会是打着我身体的主意吧?还记得我问过医圣的话吗?”难道,师父在利用孩童,搞什么禁术?李昭宁隐约有种感觉,他们离真相更近了。 “师父莫不是想将你阿娘的魂魄换到我的身体来?” 闻言,云涧浑身一僵,脸色变得铁青:“不管他目的何在,我都不会让他有机会再伤害你。” “嚯。”云澈用揶揄的眼光看向云涧。 “可她毕竟是你亲阿娘,若真能用我的身体换得你亲娘的重生,你会作何选择?”李昭宁莫名想追问到底,说着,她心中也变得忐忑起来。 云涧忽然单膝跪下,抢在她的话尾,神色肃穆,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回道:“小主,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无法改变我誓死效忠于你的决定,请小主相信我。”他会解决任何能伤害她的存在。 一股戾气猛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若有朝一日,阿澈与师妹发生了分歧,但凡阿澈敢做出半分可能伤害师妹的举动,他的剑,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对面的云澈忽然被警告似地看了一眼,看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当即跪下,连声附和。 云涧再次看向李昭宁,声线变得平和下来,隐忍道:“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侧,有我在,任何人都别想伤害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听他这般斩钉截铁地保证,又见云澈亦这般,李昭宁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云涧的胳膊,眼神示意二人起身:“我自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诶,你胳膊怎么受伤了?” 目光一下聚集在他淌血的胳膊处,下一瞬,李昭宁当即明白过来,她没好气地冲云澈说:“阿澈,你既要见云涧,为何也要给他下药!” 云澈嗤笑了一声,从袖口掏出一个玉色药瓶,随手甩至云涧怀中,不以为意:“我说主子,堂堂行走江湖的男子汉,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我又如何单独将他放过呢?诶这算算时辰,还有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大家便可自行醒来。” 李昭宁被他的话一提醒,猛然反应过来 ,她神色变得凛然,语气凝重地说:“听着,阿澈,你佯装刺杀失败,立刻返回师父那,务必做得天衣无缝,不能叫他生出半点疑心。” 此言一出,云涧像是挨了一记重锤,他神情变得扭曲,失声道:“什么?!主子,怎么我还要回去?!”他才盼来的团圆! “为保你周全。今夜之事,只我们三人知晓。”时间紧迫,李昭宁思绪飞速运转,将所知之事一一道出,语速亦随之加快,又将后续安排、能想到的应对之策有条不紊地告知于他。 云澈听得瞠目结舌,心底愈发对师父感到厌恶。他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蛰伏周旋之事自然不在话下,纵使心中万般抵触,可一想到谋划者是他阿兄心中所系之人,心中不由得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 他要与他们齐心,将那做尽坏事的师父扳倒! 船舵方向传来细微的轻响。 洛旸摸着脑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急切地往甲板的方向看去,待看清时,他猛地大喝一声,迅速提起上前,与正准备“偷袭”云涧的黑衣人交手。 未过几招,洛旸便将那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烛光辉映下,他手执剑狠狠刺向对方,那人躲闪不及,身中一剑,随后扑腾一声跳入深海。 “主子,你怎么了!” 听见后方的惊呼声,洛旸当即转过身,赶至众人的包围圈中:“女郎怎么了!” 李昭宁被云涧虚扶着站起身,语气虚弱地说:“洛少侠,我无事,不过是方才打狠了,有些力竭。” 洛旸当即明白过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拱手道:“女郎身体仍未恢复,不宜多用内力,是我照顾不周,失礼了。女郎先去客房歇息,这里有我,我保证,再不会有敌人来犯。” 李昭宁虚弱地点了点头,随后,被凌音接过手,搀扶着朝客房方向走去,末了,她忽然回首:“哦对了,洛少侠,方才我们已将货仓贼寇尽数杀之,还请洛少侠安排人手处理。” “惭愧,惭愧。女郎放心,剩下的都交给我。” 李昭宁又命福字辈留下协助,这才放心地离开。 云涧冲洛旸拱手告辞,随后,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李昭宁身后。 经过那夜,洛旸对李昭宁始终充满了歉意,对船上的守卫安排得更加严谨,索性抵达目的地之前,船上再无异事发生。 船身缓缓靠岸,洛旸看着船员往来运货之际,忽然低声开口,冲李昭宁嘱咐了一番。 曲宝岛乃是一座独立岛国,岛上住民皆姓曲,平日里自给自足,大多依靠出海捕鱼维持生计。此地由岛主独揽大权,岛中大小事务尽在其掌控之下。听闻岛主武艺不俗,他当年曾赴武林大会,一手回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因此备受瞩目。 岸边日日有商船往来,他再三嘱咐,要她购得药材后即刻寻船返程,切莫久留。 洛旸他爹曾道这岛中素不太平,故而给他立了规矩,要求他押货抵达岸边,与岛主手下交接过后便动身离去,不可久留,更不可过夜。他爹知晓他爱武的心性,三令五申,称他若是不小心在岛上惹了事,就算他爹亲自前来与岛主赔罪,也不未必能带着他全身而退。 是以,行船多年来,他一直对这曲宝岛心怀敬意,亦谨守着规矩,不曾停留过半分。 说罢,他依依不舍地看向李昭宁一行人,道:“女郎,江湖一别,来日再会,珍重!” “再会!” 47. 第47章 李昭宁下了船,领着随行众人与他拱手拜别,望着远去的商船,心里百感交集,更添出几分怅然...... 码头停泊了数十艘商船,帆樯林立之间,商旅、脚夫吆喝着行走,岸边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一行人穿过人海,顺着人流前往身份文牒检验之处,身边之人正七嘴八舌地高声谈论,话语里皆多与拍卖相关,眼里皆是对珍宝的期待。 凌音混迹在人群中,与人攀谈了一圈,回来禀报:“主子,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皆是前来岛上寄附铺采买珍宝之人,此次拍卖会说是规模较大。幽河赤叶草是压轴之宝,专门为它而来的人还不少呢。” “他们说这寄附铺有个规矩,进场、竞买、离场皆要交纳银钱,这主人好生爱钱,摆明了是趁机宰客。” “罢了,若只是加钱,一切好说。”李昭宁低声吩咐,要求众人务必小心行事。 于李昭宁而言,铺主越是加价,形势便对她愈加有利。她不差钱,金钱是她唯一的优势,这人生地不熟的,她担心在其他方面落后于人。 一行人沿码头栈道缓步前行,步出闸口后,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尽是粗粝砂石,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海岸,浪涛反复拍打着礁石,正发出悦耳动人的声响。 忽然,李昭宁脚步一滞—— 海边一处礁石上孤零零站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凌音顺着李昭宁的目光看去:“主子,那小娘子瞧着似要轻生。” 话音未落,那道人影又朝礁石边缘挪去半步,清凉的海风里,隐约飘来几声低低的啜泣。 同行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李昭宁。 李昭宁面色犹疑,内心正权衡挣扎之中。 “那不是二街的三娘吗?怎么跑这来了。” “诶,快走吧,别管这事,小心招惹了贵人。” “这是怎么了......” “走、走......” 眼前有人经过,互相议论了几句,又匆匆离开。 凌音斟酌了一瞬,上前劝道:“主子,我们初来乍到,此地形势不明,敌我难辨,首要之事是顺利拍下幽河赤叶草,不如我们还是绕道离开罢。” “属下附议。”福字辈低声附和。 理智告诉她,凌音所言是当下最为稳妥之策,可......李昭宁目光紧锁前方,看着那小娘子孤单的背影,迟迟没有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 云涧低声道:“若是无法做下决断,小主不妨遵从本心吧,万事皆有我们。” “云大人说得在理,主子不妨随心去做,若真是遇到贼人,大不了我们直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福零附和。 其余人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李昭宁突然觉得,这么多人里,唯有云涧最合她意。 她轻轻颌首,吩咐凌音前去劝解。 却不知凌音才劝说了几句,那小娘子倒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转过身便要往海里跳,还好凌音反应敏捷,当即将人捞了回来。 小娘子被拦腰抱至沙滩上却未放弃挣扎,她开始大喊:“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都不是好人!让我去死——!” 李昭宁实在看不下眼,带着人凑近:“小娘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事想不开,竟要轻易丢弃性命?” 被她这么一问,小娘子忽地沉默下来,片刻后,泄了力一般软倒在沙石上,她以手拭泪,啜泣着抬起头看向来人—— 只一眼,便被眼前带着英气的小女郎震慑在原地,她一时间忘了哭泣:“你们是谁?看着面生。” 李昭宁见她慢慢冷静下来,柔声开口:“小娘子可是家中遇到了困难?我姓李,自西元国求药而来,他们皆是我的属下,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说着,她向凌音递去一个眼神,接着道:“小娘子只管开口,凡我力所能及之事,皆当倾力相助。” 小娘子被凌音搀扶起来,朝李昭宁躬身一拜,起身时,泪水再次横流,她哽咽着哭诉:“女郎,我命苦呀,我与阿郎偶然相识,两情相悦,可阿爹嫌他出身寒门便不允我们来往,不仅将我禁锢了起来,还派人羞辱阿郎,与阿郎他娘一齐逼我们断了往来。” “阿郎不愿拖累我,担心我受家族责罚,又不肯应下他娘安排的亲事,竟投井自尽了!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呀!我的阿郎——!” 她越说越难过,失声痛哭起来。 家中长辈严令禁止她前去吊唁,无奈之下,她只能趁势从府中逃出,原想去灵堂送别阿郎,却被他娘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她回到二人初识之地欲投海自尽,与阿郎在黄泉相逢。 众人听了,无不惋惜叹息。 小娘子胡乱擦去泪痕,再次看向李昭宁,她双膝下跪,卑微地乞求:“女郎,求你帮帮我,你手下众多,瞧着皆是能人,求求你,帮我见上阿郎最后一面吧!” 小娘子说话实诚,无半分隐瞒地将此事的利害之处和盘托出。李昭宁一介他国之客,若贸然掺和这岛中氏族家事,极易招惹是非,是以,眼下最妥当的法子便是委婉推辞。 可李昭宁望着那小娘子哀恸绝望的模样,心中实在不忍。少男少女情真意切,却因家族门第之差而被强行拆散,男子殉情之举更是可悲可叹,生死相隔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痛苦,若真连最后一面都不得相见,委实太过残忍。 倘若世人在出手相助之前,皆要反复推算、权衡利弊一番,那这世间还能有几位真正的侠义之士?若所有人在行事之前皆要权衡利弊,那这世间到底还剩有几分真情? 事情既然发生在她跟前,那说明此事与她有缘,既是缘分,那她出手拉上一把,也合情合理。 若真是遇人不淑,最终被人反咬一口,那便权当教训;可若当真因此助人渡过劫难呢?纵使后续要付出代价,她亦有把握能够依靠自身所能保全自身,化解困局。 她也并非圣母,不过心中尚有信念,想成为穆秫王那般心怀善意、扶危救困的好人罢了。 她无畏结果,唯愿遵从本心。 想罢,她缓缓颔首:“好。不过,我有条件。” “我都答应,我都答应!只要能让我再见上阿郎一面,我什么都答应!”女子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活下来,往后多做善事,就当是为你阿郎积徳了。” ...... 岛上的屋舍沿着地势呈环形分布,由内至外拢共五道环形街巷,位于中心的一街是岛主居所重地;紧邻的二街住着曲氏宗族主支;环街越向外头延展,百姓的层级越是低下。 小娘子居于二街,而她的书生阿郎却在四街。 书生家中父亲早逝,只剩一位老娘,平日里靠售卖编制的竹篓营生,家徒四壁却一心向学,是四街里颇具名气之人。 小娘子领着李昭宁一行人刚走至四街,便被几名男子拦在街头,她下意识朝李昭宁身侧靠近一步。 “三娘,主子命我等接你回府。”排头的男子直绷着脸,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疑犯。 “我不回去!我要去看阿郎!”曲三娘害怕地躲在李昭宁身后。 在李昭宁的示意下,凌音缓缓走向跟前,脸上挂起客套和气的笑:“见过这位郎君,你家小娘子在海边与我们结缘,央我主子助她前来与书生拜别,主子既已应下,断无背信弃义之理。请郎君通融通融,让她去与书生见上最后一面,再随你们回府罢。” “若是不然,我担心小娘子再要自杀,回头你们也不好交差不是。” 一番陈情之下,排头的男子态度也有所缓和,他见对方随从众多,衣着皆是上等料子,心中猜测是岛外前来的贵客,思量过后,他选择退让。 四街的房屋多为夯土墙筑成的房子,仅少数有砖瓦铺设,屋顶皆以茅草覆着,街心瞧着较为得体的那间便是书生的家。 街边已有邻里围拢在侧,正低声议论着。 李昭宁目不斜视地带着人跨入院门,院落较为简陋,步入庭前,放眼望去,整座庭院仅一间屋堂,一具简易的木棺停在中间,棺边,一名鬓边霜白的老妪正佝偻着背在烧纸。 曲三娘脚步踉跄,在院前堪堪站稳。 老妪闻声抬头,见着是她,神情愤恨地将手中的纸钱掼在地上,起身便冲了上来:“你还在做什么!你怎么还有脸出现!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曲三娘周身一震,僵立在原地,眼里泪水开始打滚,嘴上却喏喏地说不出半句话语。 李昭宁转头低声嘱咐,命众人退守于院外,身旁只云涧一人跟随。 老妪见曲三娘软弱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推了她一把:“现在又在这扮什么可怜相!你们锦衣玉食自是高贵,欺我孤儿寡母的算什么意思!我儿为你受尽羞辱,若非遇见你,我儿又怎会寻短见!” 曲三娘呜咽着,默默垂泪。 可她越是沉默,老妪便越发激动起来,无处释放的情绪尽数倾泻在她一人身上,说着,老妪扬起手,冲曲三娘面上甩去—— 48. 第48章 “阿婆节哀。”李昭宁身形微动,稳稳截住了老妪即将落下的巴掌,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至门外众人耳畔之中,“令郎确是为爱自杀而亡,这其中的苦楚,你我都看在眼里,可恩怨应当分清,三娘是无辜的。” 说罢,李昭宁缓缓松开手,侧身退后了半步,静静地看着她。 老妪怔忪了片刻,满是沟//壑的面上开始颤动起来,呜咽声响起,她的情绪再次崩溃,放声恸哭起来:“恩怨应当分清?你一个小女娃说得轻巧!你叫我如何分清!若不是因着她,我儿又怎会落得这般!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丧子之痛,你们谁又能懂!你说她没错,那我又有何过错?!老天夺走了我家老头,为何又要在这档口,让我白发送黑发?!我不活了——!” 外头传来邻里的窃窃私语。 这时,曲三娘身形一矮,陡然双膝跪地,拜倒在老妪跟前哭喊起来:“阿婆对不住!造成今日的结果亦非我所愿,实在对不住您!我向您认错,求求您行行好,让我为阿郎上柱香,最后送他一程吧——!对不起对不起......” 曲三娘是氏族之后,这再如何,古往今来也断没有跪拜平民的道理,如今她却为了书生甘愿俯首跪地...... 太苦了。 李昭宁顿觉连空气都变得苦涩起来。 街巷中,福字辈早已远远将曲府之人隔离在外;而院门前,闻声赶来的邻里已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倚于门口观望着,心有戚戚焉,陆续有人开口为曲三娘求情。 而院庭之中,老妪更是被曲三娘这一跪惊得呆楞在原地,老妪何曾见过这阵仗,望着地上哀求的小娘子,她脑子一片空白,双手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孽缘呐! 李昭宁见老妪似有所动,抓紧继续劝说:“阿婆,令郎与三娘两情相悦本也无错,三娘是除你之外,最希望令郎活着的人。阿婆是苦命人,她亦是苦命人,谁又有错呢?如今她不顾族中禁锢冒险前来,也只是想为令郎送别。今日若非我的人前去劝阻,三娘恐怕早已与令郎在黄泉相聚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唯有生死相许,如此真情,难道不令人动容?” “逝者斯已矣,若阿婆真是爱惜令郎,便应该换个角度为他着想。阿婆你想想看,若此时令郎尚在人间,他最心中最期盼见到的会是什么?” 街坊邻里俱被李昭宁的话语感动,众人纷纷开口附和,一齐劝说起老妪。 老妪环顾四周,又看向跪于身前的三娘,沉寂了半晌,双臂颓然垂于两侧,终究是妥协了下来。 她抹着泪退至一旁,为曲三娘让出了道。 见此,曲三娘眼眶通红,感激地朝李昭宁一拜,遂匆匆向木棺走去。 院内、院外,细碎的抽泣声再度响起,李昭宁敛下心绪,悄然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只觉满腔尽是苦涩之感,她侧首向云涧耳语了几句。 拜别后,李昭宁陪同曲三娘踏出院落,而院内不起眼的一处角落,一包沉甸甸的碎银静静搁置在地...... 巷头俨然一副对峙之势,曲府又来了一伙人,领头之人看着老成,见着李昭宁便笑着作揖,礼貌地说:“小娘子仗义救下我家三娘之事,主子已知晓,他命我请你到府上一聚,还请女郎莫要推辞。” 曲三娘忙上前乞求:“曲伯,不管女郎的事,我跟曲伯回去,往后阿爹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求曲伯不要为难女郎!” 那曲伯言辞有礼,可分毫不让,一口一个家主的命令回绝。 见状,云涧紧挨在李昭宁身侧,神情冷冽地看着来人,手中悄然蓄力,他身后,福字辈、凌音俱是充满敌意地看着曲家人。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李昭宁轻咳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云涧青筋暴起的手背,从容地走出保护圈来到曲伯跟前,悠然应下:“曲家主热情好客,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此,众人只好作罢。 李昭宁一行人被曲伯客气地请到曲府一处院落,一连住了三日,始终不见曲家主露面。她也半点不急,整日除了吃喝便是闭门练功,权当住了个免费的客栈,分外自得。 期间,云涧探究着问她:“师妹,这缔结良缘之事,当真要讲究门当户对吗?” “世人皆如此。” 云涧默默垂下头。 可李昭宁话音将落,又接着道:“但我并不认可,在我心里,真情抵过一切。” 云涧猛地抬眸看她,眼中亮起细碎的光芒。 ...... 曲府。 未料到,至第四日,下人匆匆前来,将她引至中堂时,入耳的却是曲三娘自缢身亡的讯息。 曲家主面色颓丧,哑声问她:“女郎,那日在四街,三娘同你都说了些什么?”他的身后,一位年长的美妇抱着曲三娘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 李昭宁的第一反应是疑惑,曲三娘绝非轻易背信弃义之人,入府之前,她分明才答应得好好的,怎又会突然寻了短见。 “只提及过与书生相恋之事,那日她欲投海轻生,被我偶然救回,她哀求我助她与书生作别。”李昭宁抬眼直视曲家主,眸中凝起寒意,声音缓慢而清晰,“她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言外之意很明显,曲三娘不可能自杀。 云涧警惕地环顾四周,心中已规划出完美的撤退路线。 就在二人沉默的档口,那名美妇人起身走来,泣不成声地双手攥紧她的衣袖:“李女郎,妾身仅此一女,她懂事听话,怎会无故自杀呢!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妾身后悔啊!早知如此,当初便同意了她与那书生罢!” “放肆!”云涧上前一步,冷声喝道。 “夫人!”曲家主将她拽回。 同一时刻,李昭宁赶忙伸手拦下云涧,她开口正要说话,余光却被曲夫人手上的木簪子吸引过去——簪子通体木质,唯簪头之处被人巧工镌刻了一朵桃花,那桃花看着栩栩如生,可见雕刻此物之人功夫深厚。 没由来的,她朝木簪伸出手:“曲夫人,不知这簪子可否予我一观?” 曲家主眼含薄泪,拱手致歉:“李女郎,夫人伤心过度,一时失礼,请女郎莫怪罪。这簪子是我儿生前最爱之物,她离世时,手中仍紧紧攥着。” 李昭宁总觉有道声音在迫切地呼唤着她,她轻轻接过木簪,指尖将一拂过簪头,眼前忽地一滞。 来了。 李昭宁 抬眸向前方望去,果如预料的那般,周遭万物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所有人皆定在原地,而她面前,曲三娘正哭着向她躬身行礼。 不等她问询,三娘便抢在跟前解释,称自己谨守约定,称自己被奸人所害而死,她央求李昭宁帮忙带话给爹娘,要他们别再掺和岛中事务,想开些,多到处游走,她希望爹娘能平平安安的,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她语气含糊,似乎不愿提及太多,话语里有几分遮掩的意味。 李昭宁面色沉重,冷声问道:“你身为氏族之后却被人活活勒死,那人竟不顾你家族之势,为何?你让你爹娘少掺和岛上的事务,是与之有关?” “因为那人的权势在你爹之上?还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两者皆有之?”李昭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脱口而出的话语虽是疑问句,但她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曲三娘明显挣扎了一瞬,眼里有了几分畏惧,她复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女郎,求你还是别问了吧,我不想骗你。那人不好惹,不能再有人死去了,就当是我的命。”说着,她又自怨自艾地垂头抹起来泪来。 见她这般姿态,李昭宁心里莫名窝火,她再次开口道:“三娘,你还不明白吗?现如今已然不是死你一人便可将事情揭过这么简单了。若你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那人既然能随手将你杀死,为确保事情永不败露,你觉得他还会轻易放过你爹娘?三娘,并非我危言耸听,那人甚至可以随意找个由头向你家问罪,到那时,你爹娘又该如何应对?你也不想家人含冤而死吧?” “一味的退缩忍让不仅无用,还会助长奸人的势头。他为何不顾后果也要杀你,不正是害怕你把事情抖漏出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昭宁与曲府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此时不能趁势将实情问清,届时,他们便会像无头苍蝇那般被人耍的团团转,到最后陷入难以翻转的局面。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怕,她有把握能够强硬地杀出一条血路,可那代价太大了,若无必要,她还是倾向于把控局面,稳扎稳打行事。 在她的连声责问下,曲三娘终于幡然醒悟,她惊慌失措地伸手上前欲攥住李昭宁,却只是在半空虚穿而过,她愣了一瞬,又后退一步,双膝跪下,恳求道:“女郎!那该怎么办呀!求你救救曲府吧!救救我爹娘!” “你起来说话,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事无巨细说个明白。” 原来那日李昭宁被请至曲府后,曲三娘便主动到他爹娘跟前认错,毕竟她是府上仅剩的孩子,故而,二老也没太为难她,可她爹却依旧不肯松口,只是以护李昭宁一行人安危为由,继续将她们留在府中。 当日夜里,曲三娘偷听到他爹命手下速去探查女郎身份的指令,她担心此事对女郎不利便悄悄跟随,却不知,那人在岛中拐了个弯,竟往岛主的地盘走去。 自家奴仆怎会跑去那?他是岛主安插的探子! 三娘意识到不对,壮起胆子又继续跟随,却在一处树荫下跟丢了人,正转悠着寻找呢,忽然被人从后方捂住了口鼻,她没挣扎几下,便失去了意识。 待她醒来时,已经被绑在一处狭窄的密室中。 49. 第49章 密室呈方形状,四周由土墙堆砌而成,室内有五名衣着凌乱、面如死灰的小娘子双手抱膝各坐一处,头顶有光束打下来,她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是一片井字形铁网,环视一圈后,曲三娘发现头顶的铁网是这处牢笼唯一的出口。 见她眼神四处打量,一人丧气地劝道:“你是曲三娘吧,我认得你。别费劲了,进来这的就没人能逃得去。” “你的下场只会跟我们一样,被拉去给岛主‘享用’,然后彻底失去价值,若你能获得岛主的青睐可能还能再活些时候,若是不能,要么当场被鞭笞至死,要么......便同我们一般,被关在这牢中等待。” 等待着最终的死亡方式。要么沦为禁脔,被岛主赏赐给下属们轮番享用,然后怀上孩子,当然,生下孩子过后便是生命的节点;要么沦为泄愤的工具,每当岛主心情不爽利,便会下来将她们折磨一番,或是用刀,或是用鞭,又或是用铁烙。 若是敢自杀,那更不得了,岛主会设法将自杀者的兄弟姊妹掳来,在所有人面前、在她的尸身面前狠狠折磨至死,手段残忍无比。 曲三娘对上她死人般毫无生气的眼神,耳边伴随着她那渗人的话语,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得颤//抖,她惊恐地挣扎起来:“什么意思?这真是岛主干的?他怎么敢?!我爹是氏族之首!” 回应她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三娘越发心凉,她实在无法接受,不过是探查奸细的功夫,怎么突然就沦落到了这般绝境?这往日里看着正气凛然的岛主,背地里竟是丧心病狂的奸人。 她不想沦为阶下囚,她想回家。 她要将岛主的真面目告诉阿爹,好叫阿爹对岛主有所防范。 她既答应了女郎要活着、要行善,那无论如何便要努力做到。 想到这里,她眼里蓦地迸发出一股求生之志,被缚住的双手扭转着从袖中掏出一把木簪,指尖轻旋,木簪尾部陡然升出一节铁钩,她一边悄悄用铁钩磨起腕上的麻绳,一边出声劝说,企图激发众人的求生欲。 那名女子劝三娘别白费力气:“三娘,死心吧。” 三娘劝说了半天也只有那人肯给她回应,其余人皆木讷地缩在原地,如同木雕般,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三娘解开了那名女子手上的束缚,趁着门外无人看守,她一边给自己低声大气,一边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用铁钩将头顶的铁盖撬开,见其余人仍不为所动,她害怕迟则生变,便带着那女子一起逃了出去...... 她们都死了。 她爹派人到处寻她,搅得岛上人心惶惶,许是因此惊动了岛主,于是,她的尸首被刻意吊在岸边一颗大树上,伪装成了自缢而亡,恰逢她与书生二人的事才在岛上闹得沸沸扬扬,因此,岛上无人怀疑,都认为她是为真情赴死。 除了她爹娘。 三娘不只是因为逃离牢房而被杀,致命的原因是她在逃亡时不小心看到的那群被木车拖运的孩童。 “女郎,岛主势力强大,府中地形复杂,且能人守卫众多,你们打不赢的!他不会放过我家人,女郎,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娘吧!求你带我爹娘赶紧离开岛上,越快越好!”说着,她哭着跪地,不停地磕起头。 李昭宁看着面前之人,心里却有些恍惚。 经她提醒,三娘不再逃避,终于意识到了自家爹娘如今危险的处境,她凝眸望着仍在不停叩首的三娘,不知为何,视线穿过三娘的魂影,心中一阵恍惚,竟似望见一座活困于炼狱之中的孤岛。 她脑海中开始忆起自入岛后见到的种种,所有细节被瞬间放大、放缓了,一帧帧地浮现于眼前—— 岛上的贫富差距在一层层街巷间变得愈发悬殊,岛民多为底层穷苦之人,屋檐遮蔽之下,暗地里整日担惊受怕的女子、孩童......岛主暗地里骄奢淫逸的享乐生活,全然是堆砌在这些岛民的穷苦艰辛之上。 在这样伪善之人的治理下,岛上百姓能有什么安生日子? 如此想来,她是非掺合进来不可了。往小了说,她因着曲府之事而被牵连到这桩秘事之中,故而不得不反手抵抗;可若往大了说,她既因采药之事闯荡江湖,便应该保持初心,如穆秫王那般心怀天下,时刻谨记那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道义。 现下岛中百姓有难,作为江湖义士,她便有义务出手,将盘踞在这座海岛之上的毒瘤彻底拔出,为民除害。 李昭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三娘满眼乞求的面容之上,她沉默着颔首应下。 而后,如意料之中那般,三娘满意地阖上双眼,下一瞬,她的残魂化作一缕生气,清柔地灌注进李昭宁的经脉之中,霎那间,李昭宁感到自己内力又深厚了些许。 魂魄再次回到肉//体,李昭宁低头望着手中的木簪,再次抬眸时,眼里变得坚定。 她看着眼前神情悲痛的曲家主,陡然问道:“曲家主与岛主平日有哪些往来?近日可有发生争执?” 话音刚落,曲家主敏锐地嗅出其中的异样,他当即禀退了下属,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问:“女郎为何突然问?岛主与我家三娘的死有关?” “三娘让我劝你们尽快离开此地。”李昭宁将木簪归还,“避祸。” “女郎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三娘何时与你说的?” 李昭宁板着脸搬出了自己的那套玄学之说,声称自己方送走三娘的魂魄,又将她所说之事一一道出,加上三娘特意留下的几句暗语,曲氏夫妇彻底信服。 曲夫人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回身抱着三娘的尸首痛哭出声,也顾不上外人在场,便开始指责起曲家主:“老东西,都怨你!我早说过你那远方兄长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偏不信!啊——我的三娘啊——!” “曲宏是老岛主指定即位之人,他虽生性强势,可这些年来行事未出过大纰漏,又将岛上的生意经营的井然有序,我又怎知!哎!来人,来人——带夫人下去歇息!”曲家主是又惊又气,转身愤愤地锤起了墙。 半晌,他忽地转过身,朝李昭宁快步走来:“岛主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对不住,女郎,我立马派人送你离开!你放心,你是三娘的恩人,更是我曲某的恩人,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们安全送出这座岛!”说着,便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嘴里念叨着,欲唤曲伯前来。 李昭宁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送我出岛之后,曲家主预备怎么做?与岛主同归于尽?慷慨赴死?” 曲家主顿住,转身与她无声对视了片刻,叹了口气:“女郎,你年岁尚小,未来还有大好年华,快些走吧,别掺和进来,这可是要命的勾当!” “曲家主既已派人探清我的来历便更应该知道,在我拍下药材之前,是断不会离开岛上的。再者,”李昭宁上前一步,缓缓道,“要命的勾当我可经历过太多了,曲家主你且放心,我并非手无寸铁的闺中之女,如今我与家主乃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断没有先行撤退保命的道理。” 女郎神色沉静从容,未有半分慌乱,若细细端详,能看 见她眼底似有星光闪动。她身着红衣,一脸正气地立于堂中,无声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强者气度。 此女不凡。 曲家主怔怔地凝望着她,心绪如波涛般汹涌。 李昭宁沉思了一瞬,陡然问道:“崔家主,不知岛上氏族之家几何?家主是否有可信之人?” 曲家主当即领会到她话中的深意,摇了摇头,叹起气:“惭愧,岛上共十//大氏族,我所在宗族虽列于首位,却无完全可信之人。宗族之间相互制衡,往来皆以利益为先,人心浮动,并无稳固不变的关系。” 岛主的威胁来势汹汹,氏族之间亦虎视眈眈,一番思量之下,他猛然惊觉,曲家在不觉间竟已陷入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李昭宁探究地问道:“听闻寄附铺铺主与岛主常争锋相对,不知家主是否了解实情?” 寄附铺在岛上颇具名气,铺主与岛主向来不合,他通过拍卖奇珍异宝大肆敛财,贪财之名人尽皆知。可她相信医圣的为人,此人既与医圣相熟,定然不似传言那般不堪,何况这贪财也算不得什么恶行吧?谁不爱财?想来这铺主当不是什么奸恶之辈,若能与之联手,倒不失为一个绝佳盟友,只是她仍心有顾虑。 “女郎倒是提醒我了!岛主牢牢把控着岛上的事务,我们这些氏族对他皆是毕恭毕敬的,除了寄附铺铺主——曲良。” “他有何能耐?听闻此人极为贪财,家主认为他有无联手的可能?” “曲良是岛主曲宏同父异母的弟弟,早年不知因何缘由,被老岛主赶出了府,可他也未就此落寞,而是靠着寄附铺的生意在岛上混得风生水起,曲良为人较为......张扬,近些年他竟敢公然与岛主对着干,借着寄附铺往来积攒下的人脉关系,搅黄了岛主不少生意。” “这曲良是出了名的贪财,被赶出岛主府后,也就每逢先辈祭祀时会在宗族会上出现那么一刻,氏族为了向岛主表忠心,都默契地不与他来往。是以,我虽见过此人,但对他并无过多了解。不过,除去这些,曲良倒是未曾传出过其他负面之闻,哦对......我曾在曲伯那听他提过一嘴,似乎四街、五街的岛民暗地里对他颇为爱戴,具体缘由也不知。曲良虽与岛主公然对着干,可岛主对他却一直很包容,我们氏族曾私下议论过此事,皆认为是与老岛主留下的密令有关。” “何密令?” “具体也不知......” “......” 一问三不知,这曲家主真是......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坐稳这首族之位的。 估计是李昭宁无语的神情过于明显,曲家主心虚地摸了摸额头,下一瞬,他猛地拍起大//腿,补充道:“哎,那也只是老岛主辞世时冒出的传闻,当不得真。不过现在想来,当初曲良被赶出府必然也是岛主的手段!岛主此人城府极深,恐怕心中早已对他恨之入骨,想着要怎么收拾他呢!” “那不是正好,曲家主,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他既有能力与岛主抗衡,又是老岛主之后,我认为可以冒险争取一番,曲家主觉得如何?” 曲家主赞同地点头,感叹道:“当真是后生可畏啊!我这就安排心腹前去邀约!”他看着眼前这位充满灵气的女郎,心中便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失去的三娘,心下实在不忍,又劝说道,“唉,女郎,留给我们的时间真不多了!不如这样,若明日这事情别无进展,就还是听我一言,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李昭宁正要板起脸,这时,堂外传来敲门声—— 50. 第50章 “进!” “禀家主,后门有人称自家主子有密事相商,要求即刻面见家主。” “何人?”曲家主心中一沉。 “那人不肯多说,还要求将此物转交家主,称家主见了便会知晓。”说着,曲伯将手中之物呈上。 李昭宁与云涧面面相觑,随后,二人无声步至曲家主身侧,警惕地看着曲伯手上那细绢包裹之物。 曲家主满脸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一枚玉佩,玉佩上头赫然刻着“曲”字,观其纹路,是岛主一脉才有的传家玉佩。 他拧眉思索了片刻,震惊道:“是曲良!” 怎么是他?! 距离李昭宁被唤至中堂,至与曲家主达成共识,前后拢共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这才商议完,都还未再细谈,曲良便已寻了上门,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知晓三娘死亡的实情,那么此时前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来谋求合作的。 曲府怕是已被各方势力透成了筛子。 “此时前来,怕是要谈及三娘之事。”曲家主冲李昭宁拱手一礼,正色道,“女郎心智过人,胸有大义,此事还需仰仗女郎指点一二,请女郎随我一同至前堂会客!” 一番接触下来,曲家主自是看出了她身侧这位冷面护卫的不同之处,故而也不再将他当做下人那般看待,他又客气地冲云涧笑着邀请道:“当然,这位郎君也请一同前往。” 李昭宁颔首应下。 一行人将抬脚跨进前堂,入眼的便是坐于木椅上正埋首品茗的锦衣少年,少年郎瞧着眉目俊秀,年岁不大,举手投足之间略带着几分阴柔之气,身侧仅一名仆从跟随。 “见过曲家主,我听闻三娘在外自缢而亡,特意前来吊唁。”曲良站起身朝曲家主作了一揖,“曲家主为人谦和,家中突逢此事,实在令人痛心,请节哀。”曲良姿态谦卑,行为举止与传闻所说的相差甚远,本人看起来沉稳有度,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能者气度更是令人心中为之一震。 李昭宁安静地立于曲家主身后观察着,心中稍稍放心下来。却不想,恰好迎上了他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目光,她敛下眉眼,装作不经意地拱手行了一礼。 曲家主既打定了主意要与他结盟,自是不愿与他兜圈子,他拱手回了一礼,道:“谢铺主关怀。” “铺主与岛主对峙多年,如此刚直、气度不凡,在下慕君已久,早有登门拜谒之心,而今竟得铺主亲自登门,在下真是倍感荣幸,说来也巧,在下正有要事欲与铺主商议。”说着,他躬身一拜,语气变得愤恨起来,“听闻铺主是爽快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曲宏害我孩儿,又暗中坑害百姓,其罪难恕!铺主,我愿举曲家首族之势助铺主一臂之力,在下只求能与你联手复仇,揭开曲宏老贼的真面目!若能事成,在下愿拜您为新岛主!” 曲良眼中闪过一抹惊异,快步上前虚扶起他:“家主竟是明白人,好!我本欲与家主好生商谈,未曾想,家主这般敞亮,好!” 有了曲家主的主动投诚,接下来的流程便顺畅了许多。 原来传闻说的确实没错,曲良当年真是被老岛主亲自驱逐出去的,却不是因着他私生子的身份,这实际上是老岛主为了保护曲良故意而为之。 那年他离府时,老岛主还暗中传了他一卷密令傍身。密令写明老岛主欲传位给曲宏的打算,但强调了一点:若是曲宏在位而不行其事,做出有侵害岛民之举的,曲良便可凭此密令,号令世家十族扶持其继任岛主之位,将曲宏逐出曲宝岛。 老岛主早看出了曲宏的野心,因着是嫡子便还是给了曲宏机会,他不愿手足相残之事发生在自己的后代之间,却不想,终究是错付了。 老岛主死后,曲良的日子看似寻常,实际则处处受制,曲宏面上对他百般忍让,背地里却一直在给他泼脏水。曲良咬着牙靠寄附铺的生意强撑了过来,直至这几年才渐渐发现端倪。 他暗中派去的探子无一人生还,直到今日才有人避过追捕,奄奄一息地回来与他报了信。 今日,曲宏暗中召集九族家主,要联合他们一齐将曲家首族灭门,再顺势将此事嫁祸于曲良的头上,好一招一箭双雕的毒计。他心知不妙,几番思量之下,还是匆匆前来,目的有二:一是将实情告知;二是要设法与曲家主结盟抗敌。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未料到,事情的进展竟这般顺利。 说罢,曲良对曲家主发现曲宏暗地里那勾当的方法感到愈发好奇。这些年他可谓是费了千辛万苦之力,才得以绕过岛主的眼线,在各府埋设了暗探,而在此之前,他对曲家主的印象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曲家主简单将李昭宁的话述说了一番,听罢,曲良将信将疑,看李昭宁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当机立断,当场向曲家主要人:“曲家主,这小娘子聪慧至极,可否割爱一番,让她到我府上做个谋士,如何?” 曲家主笑着摇了摇头:“可不敢,可不敢!铺主,女郎可是西园国的贵女,能力大着呢!”说着,他侧身一让,将李昭宁彻底展露在曲良跟前。 李昭宁莞尔一笑,礼貌回道:“曲铺主,还未自我介绍,小女子姓李,自西元国至寄附铺求药而来,是‘诡医侠客’的朋友。” “哦!怪不得这般神乎,原是阿辰的朋友!小娘子看准了何物与我直说便是,无需你特意前去,待铺中珍宝到齐,我差人与你送来,不要钱!”一听说是医圣的朋友,曲良对她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格外热情。 李昭宁受宠若惊,她所需的药草可不是寻常之物,但她也不推辞,当即开口将药名告知,又拱手道谢了一番。 二人闲谈了几句,她又主动请缨:“铺主既是医圣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小女子不才,现有手下若干,皆是能人。我愿助铺主一臂之力,与你一同将曲宏那奸佞诛之!” “好!女郎如此侠义肝胆,在下拜服!” 于是,三人围坐一团细细谋划起来...... ...... 翌日。 数十艘海船忽然一齐出现在海面上,不出一刻便将曲宝岛团团围住,分散在各要道之处。 岛上巡检们哪见过这阵仗,正被这突变吓得惶恐无措之际,只见曲良悠然现身于船首,他手扶船桅,高声喝道:“曲宏继任岛主之位以来,无恶不作,坑害百姓,今日我曲良奉老岛主遗命前来,尔等速去禀报,叫曲宏速来见我!一个时辰之内,若我仍见不得他,我便将他的货船烧个精//光!”说着,两侧的船只有序散开,将后头的一艘艘插着岛主幡旗的货船展露在众人眼前。 巡检们定眼一望,登时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那些货船可是岛主安身立命的根本!若真是一把火烧了,那这岛上真是要变天! “主子说了,今日只为惩恶,不伤无辜,请大家不要惊慌!”紧接着,曲良的下属开始分散至岛上各处,众人不停高声喧喝,强调只追究岛主与其心腹的责任,其余人等,若放弃抵抗、投诚于他者,既往不咎。 眼见着曲良之人来势汹汹,巡检们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争相四散开来。 早有消息提前传遍了四、五两条街巷,两处的岛民已被曲家主提前派去的人安抚下来,岛民安安静静地关紧了房门,在屋内悄声祈祷着。 多年来,曲良凭借寄附铺赚得的银钱,在附近寻了处荒岛悄悄练了不少护卫,此次恰逢时机,又借着曲家主这边新探得的消息,他派人趁夜将曲宏 的货船尽数截下,是以,此次围剿,他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本计划一举强攻,却被李昭宁直言劝说,她迎着他质疑的目光,简单明了地叙说了一番,又精简道出“以围困为主,优先招降而不强攻,尽量降低此事对百姓的影响”之策略,他心中大为震撼,登时改换了计划。 海边的动静闹得震天响,岛内确是暗流涌动着。 同一时间,李昭宁带着云涧、凌音与福字辈众人将夜里潜入岛主府邸救出的小娘子们分批护送归家。 另一边,岛上九族族长陆续收到曲家主派人递送的文书——老岛主拓印版密令。 在此之前,他们本与岛主同谋预将首族扳倒,可如今老岛主遗命如山,若他们违背密令,那无异于背叛曲氏家族、忤逆祖训,这是万万不可为之事。这密令说得清楚,扶持曲良继任的前提是岛主仗势作恶,他们又细想了一番,认为眼下并无任何证据表明岛主的恶行。 忧疑之下,氏族各族长纷纷闭门不出,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之举。 岛主马上派人前去施压。 就在他们做出最后的抉择前,有关岛主的又一则消息再次在大街小巷之间传遍开来。原来,有几名岛主的贴身奴仆见势不妙,趁乱逃出府邸,在街上奔走呼喊,将岛主的行径公之于众,掳掠孩童、囚禁貌美的小娘子、暗中散播谣言诋毁曲良、威逼利诱各族族长等等,桩桩件件,讲得明明白白,更有甚者,还带出了几副岛主的密信作为佐证。 原本仍摇摆不定的氏族族长这下彻底做下了决断,纷纷向曲良投诚倒戈,不少氏族家丁自觉地守住街巷路口,将岛主安插混迹在人群中搜寻背叛者的人马揪了出来。 岛主已经没了强行辩解的余地,后路尽断,外援倒戈,一切计谋都泡了汤,多年来维护的形象也彻底崩塌,他恼羞成怒,全然顾不上府中的事,抄起刀便带着心腹往岸边赶去。 “曲良,你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小儿,也配在这与我叫嚣!”岛主曲宏彻底不装了,气急败坏地站在海滩上朝曲良谩骂起来。 他骂完又高声放话:“兵戈纷争劳民伤财,你有胆子下来与我比划比划,我们凭实力论胜负。若你输了,海上大船皆归于我,万事皆有我定夺,你敢还是不敢?!” 曲宏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使得一手精湛霸道的回旋刀,功法传自岛主一脉,他的底气便在此。在他心里,曲良不过是个被赶出府的私生子,根本没资格修习府中传承之学,他要的就是曲良下不来台,他要告诉所有人,无论他做过何事,都只有他才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岛主之位的人。 曲宏满脸得意,笃定了自己能赢。 沙滩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落于曲良身上。 曲良嗤笑一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高声应下。 满众哗然,有人正要劝说,却见曲良从腰间抽出一卷银刀,手腕震动之下,刀身霎那间变得硬挺,而后,他撩起衣袍,纵身一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施展着轻功翩然而至。 他稳稳落在曲宏身前两尺之地,手持银刀,反问:“那若是我赢了,又当如何?” 曲宏强压下心中的惊骇,面上依然不屑一顾:“你赢不了我。” “若我非要你给个说法呢?” “若是你赢了,我手上这把回旋刀就归你。” 曲宏手上的回旋刀,是岛主一脉代代相传之圣物,亦是岛主身份的象征,他肯这般说,便是给了十足的承诺。 可曲良想要的并不止于此,对他而言,岛主之位本就势在必得。 曲良笑着摇了摇头,抬眸看他时,目光冷锐如刀:“若你输了,下跪磕头,向我道歉,向所有被害的无辜岛民道歉!” 51. 第51章 岛主府邸。 自岛主带着人前往岸边后,李昭宁命几名福字辈连同曲家主分拨给她的武仆分别守住府中各个出入口,随后,李昭宁与云涧自成一队,二人高调地在府中搜寻厮杀,借此引开火力,而凌音则带着人在西边暗中摸索。 岛主府邸地域宽阔,府内回廊蜿蜒,岔路繁多,庭院之间相隔较远,自曲良喊话开始,院中便陷入混乱,普通奴仆惊慌着四散而去,只余下岛主特派的心腹守卫及少数忠心仆从。 可即便如此,守卫的仆从数量依旧若要彻底翻遍府中各处也需得耗费不少时间。李昭宁不欲耗费过多时间与岛中奴仆纠缠,她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反手一转,剑光破空划出,手执因饮血而愈发闪着银光的寒月剑疾速挥舞着,利落地将来人一剑斩杀。 一路探寻下来,她手上的动作愈发干脆,眼神也变得更加冷冽,遇着前来阻挡者毫不犹豫痛快一剑了结,渐渐地,她感到手上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却片刻不敢停歇,心中也隐隐急迫起来。 与曲三娘关押在一起的小娘子们虽已寻得,却不代表府中只这一处暗牢,最要紧的是,迄今为止,她们还未寻到任何孩童的踪迹。 “师妹务必当心,这岛主府中的下人竟耍阴招,小心中计。”庭院深处传来云涧的声音。 就在方才,云涧余光瞥见一位正慌里慌张地试图点燃手中物品的奴仆,当即警觉地掠去,抢在火光将起之前将那人一剑封喉。他迅速将火苗扑灭,蹲下细察了一番,发现那物什竟是迷魂类的草药,心中登时后怕起来。 于是,在李昭宁终于得以歇息的空档,一转身便见到距离她仅两步之遥的云涧,她倏然反应过来,问道:“云涧,你怎么跟在我旁边了?我们还是分开些距离搜寻吧,这样能快一些。” 这次,云涧没有丝毫犹豫便拒绝了她,不仅如此,还又向前靠近了一步,倔着脸立于她一臂之隔。 看着逼近眼前的伟岸身姿,李昭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自他胸口处一寸寸往上攀岩,掠过他的薄唇、鼻梁,最终落在他幽深的双眸中,她看着那眸中满屏的自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男人特有的气息,在他的俊容映衬下,给人一股极具危险而又分外迷人的诱惑感。 耳边若有若无的风声似乎变得缓慢而又黏腻起来。 在她那赤//裸裸带着欣赏与探究的注视下,云涧喉结轻轻动了动,他冷俊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却早已热血奔腾,他小心翼翼地回视向她,心里忍不住地猜想,猜想她未来的夫君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结果显得意见,他想象不到。 或者说,他认为这世间的任何人都配不上她。 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是高贵的,是世间最为纯净无瑕之人,也是他豁出命也要守护的人...... 脑中又回响起那日师妹亲口告诉他的,她说真爱无关阶层。 那他能不能......?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他惊惧于自己那愈发汹涌而泛滥的、无处安放的......不该有的心思,下一瞬,他心中突然升起从未有的惶恐,他害怕自己“龌//龊”的心思被她发现,害怕她因此而......不要他,他什么都能接受,独独不能忍受离开她身边,哪怕一刻! 可他又隐隐盼望着,盼望着自己能有朝一日能...... 他猛地回过神,强压下自己躁动的内心。 顿了顿,他格外认真地解释道:“师妹,府中局势混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稍有不慎会更容易令陷入被动,况且,保护你是我的首要任务,所以,我们还是一齐行动吧。” 上次师妹骤然昏厥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若是因着任何意外而令她再次受伤,他都无法想象,届时自己该有多么的悔恨,所以,他要杜绝后患,他必须紧随在她身边。 闻言,李昭宁也觉得他说的在理,她扬起笑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点头应下:“也行,两人互相打配合,遇着事情也好有个照应。走吧,我们将这院落再检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师妹肩膀怎么了,等今日事了,我给你按//摩一下?”云涧盯着她的动作,突然开口。 “哦?你还会这?好呀,挥剑多了,肩膀酸疼。”李昭宁惊讶地侧目看向他,“不愧是我家‘云涧大人’,简直是六边形战士!”说着,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云涧的胸膛,眼里带着一点戏谑。 “险些忘了,你现在还是扬名江湖的‘独孤侠’呢!” 云涧面色泛红,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反而引得李昭宁哈哈大笑。 云涧倏地抬起头,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不由地暗想:师妹很少这般开怀大笑,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与他人不同? 随后,他不解而又认真地问道:“师妹,何谓‘六边形战士’?” “哦,就是夸赞的意思,夸你各方面都很厉害!”李昭宁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心里嘀咕着要赶紧糊弄过去。 闻言,云涧眼里闪过一丝局促,又坚定地再次追问:“师妹,若我一直是‘六边形战士’,可以成为师妹身边唯一的暗卫吗?” “你现在不就是我唯一的贴身暗卫吗?”李昭宁想也不想便反问道。 其实如今他也算不得“暗卫”,应该是“明卫”才对。但无论是“明卫”还是“暗卫”,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她只在意中不中用。 云涧显然是非常中用的。 李昭宁甚至可以拍着胸脯打包票,普天之下难找到比他还称心的护卫了,颜值高、武功高、会医理、特忠心,最重要的是——只对她唯命是从。 云涧给她一种——就算她说月亮是方的,他也会面不改色地点头赞同她观点的感觉。若非要说些缺点,那便是话少、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太冷面无情,以及少数时候对她的抗命,比如现在。 其实他也算不得抗命,他不过是顾虑她的安危罢了。 至于话少嘛,但她就喜欢话少的,话多了太聒噪,看着就不牢靠;曾听到些许言论,说云涧太过狠戾无情,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身为暗卫确实应该看起来狠辣一些,方符合他的身份。 总之,于她而言,身边的护卫有云涧一人便够了,多了反而碍事。 李昭宁察觉到自己愈发飘远的思绪,猛然回过神,便看见云涧垂着头,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极了刚被家罚的藏獒。 她决定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安这位得力忠属的心:“云涧,你放心吧,我身边只你一个贴身护卫便够了。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彼此熟悉,且你又这么厉害,就算哪天你突然提出请辞,我也是断不会答应的!你呀!就好生陪在我身边吧!我保证,等报了仇,一定不会亏待你!” 话音将落,云涧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他抬起亮噌噌的黑眸,微翘起唇角,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样子,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李昭宁忍住了想伸手摸头的冲动。 二人一路探索,将岛主府邸东片区都摸了个遍,也没寻到任何蛛丝马迹。东片区庭院众多,应是曲宏用来招待客人的住所,以此可以推断:关押的牢房应当都排布在西边,也就是最开始曲三娘被关押的那片区域。 不知凌音那边的进展如何。 李昭宁紧随在云涧身侧,二人快速往西边掠去。 西边由一面白墙隔挡开来,入口是一面拱形门,门上牌匾赫然写着“西园”两个大字。如名字那般,西园由一片巨大恢宏的园林构成,二人进去时,看见的便是一片被人践踏得不堪入目的名贵花丛,往前掠去,一片巨大的莲花池映入眼帘,碧绿的莲叶铺满池子,粉红的莲花在水间亭亭玉立,若忽略掉周遭的一片狼籍,不失为一方绝美之景。 她们没有过多停留,提气纵身,快速向西园深处掠去。 再往前约二十丈之处便是先前关押曲三娘的地方,那夜,她便是在这附近偶然撞见的孩童。 那么,孩童会被关押在哪呢?昨夜天黑,为了不惊扰府中之人,她们只来得及匆忙将小娘子们救走。 此刻,李昭宁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关押的地牢空出了一片方形的地块之外,四处假山与花丛环绕,视线扫视一圈,并无半分可疑的地方。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她埋头细查,眼尖地观察到石缝间隐约出现的少量血迹,顺着血迹蜿蜒向前,她一路寻去,发现血迹直指不远处的石桥。 与此同时,云涧纵身一跃,轻轻落于一座假山顶上,他举目眺望了一圈,亦未人影:“师妹,这块无人,连尸首也没看见。” 李昭宁不由蹙眉:“这不对,我们虽是将火力吸引去了东边,可这西边也不至于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莫非是曲宏暗中设了什么昏招? “师妹,不如我再去那地牢探一探。” “好。” 关押曲三娘的地牢铁网早已被毁坏,自洞口往下望去,能隐约瞧见其全貌。牢房底部距离地面约八尺高,云涧脚尖一点,眨眼间便已轻盈落于地下,他快速在牢房四处摸索了一圈,又迅速折返,遗憾地冲李昭宁摇了摇头:“墙面湿滑,确认过了,无任何机关。” “那走吧,先与凌音汇合再说。” 二人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不知为何,她的内心越发忐忑不安起来,直觉告诉她,必须尽快找到凌音。 她脚下不停,脑中开始回溯起今日发生的一切,试图寻出可疑之处。 “曲伯呢?!”她猛然惊觉,自夜间众人出发行事后,曲伯便再也没消息,按着计划,此时他应在西园门口守着才对! 被她这一提醒,云涧亦反应过来。 他们与曲伯仅两面之缘,交流不深,且她们先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岛主府,是以,二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 “曲伯不会武功,我能确定。”云涧笃定地说。 既不会武功,对凌音等人便构不成太大威胁。 那他去哪了?!难道是突发意外,临时被凌音他们带着一道了?不管怎么说,先尽快寻到凌音才是,她们抵达西园也有两刻功夫了,耳边却丝毫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这实在不对劲。 她们一面思索,一面顺着血迹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石桥,石桥位于莲花池的中心,将池子两端连接起来,二人纵身迅速掠去。 莲花池的对岸矮丛遍地,借着拱形桥自上而下的视线优势,李昭宁发现,那片树丛竟被排成了一朵莲花状,而莲花的花芯处,有人! 52. 第52章 云涧始终保持在李昭宁前方两步的距离,他最先发现了异样:“师妹,是凌音他们!” 浓重的血腥味散布在空气中,李昭宁轻轻吸了一口气,便觉得满腔铁腥气息,心下一沉—— 凌音与其余人一齐倒在那片仅一丈宽的地区中,遍地残刃断剑,血水顺着地面的沟//壑蜿蜒流淌着,形成一片血泊。 根据现场的惨状来看,这是一场压倒式的围剿。 凌音与福字辈几人被刻意堆叠在外层,所有人被排成一幅花蕊状,浑身鲜血淋漓。看着眼前的惨状,李昭宁双目骤然泛红,她握紧了双拳,深吸了几口气,快速踏过黏腻的地面,来到凌音身边。 凌音被排在最外围,她双目紧闭,唇色泛白,衣裳已经被血水浸//透。李昭宁迅速将凌音上下扫视了一圈,却未见具体伤口,她疑惑地抬起手探向她的脉门,闭目细查了一番,而后,她面色闪过一抹惊异。 凌音未死?!她脉象虽弱,但仍有微弱而稳定的气息! 为何?对方没道理留多一个隐患在此。 就在这时,云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妹,曲伯在这!他死了。” 李昭宁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曲伯孤身倒在树丛外头,她眉头紧锁,手上却不停歇,低头迅速在腰间的药囊中翻找着,正要掏出一枚丹药,头顶忽然压下一抹黑影。 云涧迅速赶来,在她掏出丹药的瞬间,指尖在凌音几处穴位飞速掠过,而后,凌音的嘴唇便神奇地张了开来。 李昭宁微微睁大双眼,面色随之一僵:“......” 而后,她又强装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丹药给凌音服下,实际上,她汗流浃背......心中暗自将指法记下。 余光悄悄观察着他,发现他似乎丝毫未觉,正转身探查起其余人的状况,心中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恨不得捶死先前的自己:无知啊!太无知了!还好云涧不知道之前昏迷时她喂药的细节,不然该有多尴尬......李昭宁打定主意,一定要保持敬畏之心,多多学习!学习使人进步,断不能再因为无知而犯蠢了! 于是,在云涧再次开口之前,李昭宁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她微抬起头,一脸正经地与他回着话,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云涧那双薄唇,末了,还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另一边,云涧又如何看不出李昭宁的窘迫,他打定了主意假装不知,借着翻找探查的功夫掩饰自己,却还是在察觉到她那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视线时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红了耳朵。 他心下一紧,当即指尖凝力,悄悄在手腕往上一寸划去,轻微的疼痛感顿时传至脑中,眨眼间,他再一次沉静下来,面上的红晕早已消失不见:“师妹,福字辈三人皆留有一口气,其余人都死了。” 这...... “师父来过,还有阿澈。” 啊?!这...... 李昭宁问道:“你从何看出?不过,若是阿澈来过,这倒也可以解释得通了。”她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上岛之前便把云澈扳到了自己的阵营,否则,现在等待她的恐怕就真是所有人的尸体了。 可下一刻,她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阿澈这么做会不会有些过于明显了?”师父老奸巨猾,她担心阿澈所行之事被师父发现,发现倒是小事,最怕的是因此惹来杀生之祸。 “师妹不必担心,阿澈素来行事谨慎,又跟着师父多年,早已摸透了师父的习性,他敢这么做,便是算准了被轻易发现。”云涧接过李昭宁递来的丹药,埋头给福字辈三人服下,“阿澈只在杀曲伯时下了狠手,他在曲伯身上留了只有我能认得的印记。” 阿澈是在变相地提醒他们,曲伯是师父的人。 李昭宁对曲家主再次感到无语......看来,事情了了之后,曲家主府上真得好好彻查一番了,紧接着,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咬牙切齿地说着:“师父恐怕已将孩童带走了!我们又迟了一步!” 这时,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欢呼声传来。 李昭宁面上一喜:“曲良赢了?” 云涧颔首,随后,又补充道:“当是。” 福字辈领着曲良的护卫寻来:“主子,我们赢了!新岛主命我们来寻你去议事堂!” “啊!凌大娘子怎么了?!” 李昭宁亲自将凌音交给了福零,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云涧急匆匆地往议事堂赶去。 眼下更为紧要的事情,是将曲宏好好审问。事实上,在知晓师父先她一步的那一刻,她心里对此事已经不抱太多希望了。师父既然来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将曲宏这么大一个把柄留在世间。 曲宏恐怕凶多吉少。 想着,她将内力提到了极致,运功全速向前纵去。 众目睽睽之下,曲良用手上的银刀轻松地打赢了曲宏。 曲宏面色涨红,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撂至沙石上的回旋刀,最后,在围观百姓的唏嘘声中,笔直地冲曲良跪了下来,磕头认输。他虽犯下诸多恶事,却难得是个敢作敢当之人。 李昭宁特意交代过,要曲良留下曲宏的性命,待一齐审问出孩童的线索后再问罪。却没想到,刚被带着步入议事堂,曲宏便突然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曲良也有意借此营造起一个宽宏仁义的新岛主形象,可曲宏的暴毙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他不愿见到的结果。曲宏应是在审判台上,在所有岛民的问责之下被公开处刑,而不是这样没有水花地死去。 于是,李昭宁急匆匆赶到时,见到的便是曲良凝重的神色,以及地上曲宏的尸首。 云涧俯身拨开他的衣裳,露出了曲宏胸//前因被银针穿入而留下的洞口,银针刺中心脏,上头灌注的内力经心脏瞬间扩散至五脏六腑,导致曲宏内脏俱裂而亡。曲良原以为是曲宏找准了时机悄悄自杀,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震怒不已,当下便要唤亲随去搜寻可疑之人,却被李昭宁止住了。 曲家主满脸疑惑:“女郎,为何不追凶?此人来路不明,若不早日抓捕,恐为大患!” 却见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真凶是谁,可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会信。不用抓了,他应已离岛。”现下的问题还是在孩童身上,若是师父带着孩童一齐走,恐怕没法走得这么快,天下孩童这般多,没了还能再找,可若是因此被发现,他便再难演下去了。所以,李昭宁更倾向于......师父把孩童藏起来了。 曲良对她格外信任,当即表了态度,要她放心道出实情。 李昭宁思索了片刻,决定将师父所行之事道出。岛上有不少孩童已遭毒手,曲良身为新任岛主,理应知晓实情。她手上悄悄凝力,打定了主意,若他听后哪怕有一丝犹豫,她都会毫不犹豫将他斩杀,她宁可多杀一人,也万不能让另一个“曲宏”上位。 屏退众人后,她将师父与多人暗中联络掳掠孩童之事道出。 曲良大为震惊,好生消化了一刻,才啧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没想到白掌门背地里竟是这种人!曲某多谢女郎告知,女郎是胸有大义之人,若非女郎,我恐怕会一直被蒙在 鼓里,曲某替岛上百姓谢过女郎!”说着,他郑重地朝她躬身一礼。 曲家主看着李昭宁,分外担忧:“白掌门武功高强,在江湖名声极好,我们与女郎知根知底,自是相信女郎的话,可江湖中人未必信得。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女郎万万不要再与人多说此事,正所谓‘事以密成’,若是弄不好,叫你师父知晓了,他必会先下手为强,陷你于不义之地,到那时,女郎人微言轻的,江湖上怕是只会信你师父的一面之词啊!哎呀,这么说来,女郎的处境甚是堪忧,有什么需要的,我定鼎力相助!” 见二人这般姿态,李昭宁才真正放下心来:“多谢二位,二位不必担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至于所谓“事以密成”,她有她的理解: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将事情以秘密的方式悄悄跟不少重要的人讲,便能成事。 想着,她在心中狠狠给自己点了个赞。 而曲良听了曲家主与她的话,越想越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说:“女郎自是不怕!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我举全岛之力支持你!还怕了他白玉不成!女郎,你年岁还小,莫再掺和了,此事是我的分内之事,待我暗中查证,将他白玉的真面目彻底揭开!”说着说着,他也如医圣一般联想到了玉山阁灭门一案,他开始追问此事。 李昭宁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在二人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将事情缓缓道出。 得知真相后,曲良和曲家主恼怒不已,曲家主一番慷慨陈词,激动得仿佛要将白玉当场挫骨扬灰,震怒过后,二人更是担心她的安危。曲家主看着她,心中越发惦念三娘,他好言好语劝说了一番,劝她待在岛上避避风头,不要再去采什么药了。 而曲良更是拍拍胸脯道:“女郎,复仇之事我有经验,此事放心交给我吧,你就安心在岛上游玩,我保证,两年之内,我定提着白玉的头来见你!” 望着眼前二人,李昭宁眼里骤然一热,玉山阁的旧事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些被她刻意压制在角落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在脑海里翻滚着。她在襁褓时便入了宗门,是排行最末的小师妹,师兄师姐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在玉山阁的这些年里,除却练功修行必吃的苦楚,余下尽是被真心呵护着的温情...... 她心中不由想到:若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昔日的师兄师姐,他们的反应大抵也会同眼前二人一般。可她再也见不到师兄师姐了。 思及此,双眸忽然变得干涩,李昭宁垂下头,悄然掩去眼角的泪光。 她很感激曲良的好意,也明白此事重在谋划,万般急不得,可时间却容不得她选择,她只剩三个月时间了......如今医圣还未寻到解药之法,岛上孩童的事情亦未明朗,而父王、崔家主那边也未有新线索。无论如何,她都得在前往巫医谷之前,寻到铁证,她必须尽快将岛上的事情了了,拿到第二味药草,尽早赶往巫医谷。 正想着,李昭宁面色变得痛苦,熟悉的眩晕感随之袭来。 “小主!”云涧察觉到她的不对,忍不住开口轻唤。 下一瞬,李昭宁喉间涌起一股腥热,嘴角溢出鲜血,两眼一闭,软倒在云涧的臂弯之中。 “小主——” “女郎——” 云涧抱稳了她,指尖搭脉,凝神探去,再抬眼时,眼睛竟红得快滴出血来,他如视珍宝一般半拥着她,周身骤然散出一股强劲的气息,面上更是布满寒霜,俨然一副“生人勿近、来者必死”的模样。 曲良与曲家主二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53. 第53章 李昭宁的陡然昏迷令所有人都慌了神。 曲家主府中。 李昭宁被暂且安置在了府中一处较为清幽的院内,云涧寸步不离,贴身守护在她身侧;凌音等人则被安置在她邻近的几处院落,由其余福字辈在院中守护。 曲良诸事缠身,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李昭宁的状况,特意遣人将岛上名望最高的医人请了来,本打算为李昭宁探脉问诊,不料却被云涧一口回绝了。他面色沉重,直言只有医圣能救她,想了想,提到幽河赤叶草。曲良连连应下,当即转头吩咐下人,从寄附铺拨来了大批珍藏多年的名贵药材,一面备妥药草,一面又命人快马加鞭,加急前往巫医谷送去求救信。 岛上派来的医人却有几分本事,为凌音等人问诊后,当即誊写了几副药方交由曲家主。连日下来,凌音等人药方的作用下皆已醒转,开始下床稍微走动起来,他们本欲前去探望李昭宁,皆被云涧拒之门外。 外间的纷扰皆被云涧置之度外,多日来,他衣不解带地守在一旁,更是对外放出严令,除却曲岛主、曲家主与前来送食的奴仆,其余人一概不许靠近半步。 每到夜里,他便直接和衣而眠,睡在床边的地板上。耳边但凡出现一丝轻微的声响,便会立刻惊醒,抬眼望向拔步床上之人,时刻提防异常。每当他眼含期待地凑至床边探查,回应的都是闭目沉睡的李昭宁,于是,他往往静立在侧,默默看个半晌,才不甘地再次和衣睡下。 第六日,当外间不停传来喧闹声时,云涧正如往常一般静立在一旁,默默守着,许是被外间的声音惊吵着,依旧昏睡的李昭宁竟微微蹙起了眉毛,云涧原本黑暗无波的双眸忽然闪过一抹喜色,克制着颤//抖的心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至她眉心之上,不过须臾,指尖抽离时,她拧起的眉心已缓缓舒展开来,随后,两指又在空中拐了个弯,往她的腕间探去。 她的脉象凌乱,游离之相比上回更加严重了。 就这一会功夫,李昭宁的眉心再次拢起,他眸中一冷,轻声步出门外:“福零,外边发生何事?” 福零赶紧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回禀云大人,今日是岛主正式即位之日,他在岛主府中设了宴席,江湖各大门派皆应邀前来赴宴了呢!听说这曲宝岛迄今为止,还是第一回主动宴请江湖各派之人!这几日,岛上百姓还自发一同筹备、装点了门面!这会外面都在庆祝,热闹极了!” 混战平息后,岛中百姓皆安然无恙,整座岛屿仅岛主府受损遭毁,因此,岛上的百姓皆对曲良称颂不已,对曲良愈发爱戴了。听说在七日前,他忽然聚族行议,会上,他更是以强硬的手段,力排众议,公布了即位仪式及大摆宴席的讯息。 这几日,曲良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便将秩序规整齐全,又发派赏赐将岛民尽数安抚了一圈,不仅如此,还要与各氏族族长们周旋,忙得是脚不沾地,中途甚至在与他人探讨方案时陡然昏睡过去,把手下们吓得不轻。 后来,他为了时刻保持清醒,便开始施行针刺十指之法,以痛觉强行唤醒神志,这般狠绝的行径、说一不二的风势,令氏族各家敬畏不已。乱象方息便要大摆宴席,本是一桩劳民伤财之举,幸而他财力殷实,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竟在仪式开始的前一日,将万事筹备了齐全。 而此时的喧闹声响,正是宴会那方传来的。 就在云涧垂眸思索时,不远处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昭昭小娘子怎么了?!怎么又昏迷了?!” 紧接着,紫衣少年带着轻风极速赶至,刚站立于云涧跟前,便迫不及待催促道:“快,带我进去!” ...... 一番探查之后,紫衣少年望着昏睡的李昭宁,忍不住叹了口气:“魂魄游离之症愈发严重了。” 云涧心下一急,问:“那该如何?巫医谷可寻得解法?” 哪来的解法呢?紫衣少年将在谷中寻得那两味足以瞒天过海的替代药草,还没歇口气,便收到了岛上的来信,无奈之下,又只能匆匆赶了回来。他根本未来得及请示谷主翻阅古籍,更别提寻得解法。 说着,紫衣少年执扇一指,示意张伯将药囊呈上:“她还是暂且昏迷着为好,白玉正在宴上。拿着,这是我寻来替代幽河赤叶草之物,若白玉前来索要,将这药囊交予他,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将它打开。” 云涧当即朝他拱了拱手,诚恳道谢。 紫衣少年迈开步伐往外走去:“我先去寄附铺那躲躲,顺便炼药,待白玉离开之后,我会前来将她唤醒。”他在门前定住,不舍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又道,“这次醒转过后,一定看着她。在彻底寻得解法之前,提醒她,切忌多思多虑,亦不能耗费太多内力,否则,她随时可能陷入昏迷,再也无法醒转,到那时,便真的无药可医,反倒如了白玉的意了。” “明白,多谢医圣。” 云涧亲自将紫衣少年送出院外,又返至床畔凝神静候了半日,才在日落之时,将师父等了过来。 在曲家主的引领下,白玉神色紧张地走进房中,话都没与他说半句,便径自为她搭起了脉,探了许久,又找了个由头将曲家主支出去后,才换了另一副神色。 云涧神色如常,佯若未觉,恭敬朝他行过礼,又一一回了他的问话后,恭谨一礼,解下腰间药囊,双手奉上。 幽河赤叶草的形态与普通草药相差不大,唯一的差别便是其独特的气味。白玉将药草举至鼻尖细嗅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放心收下。 见此,云涧紧绷的神经不由松了半分。 白玉收下药草后,目光再次投向李昭宁时,竟不加掩饰地狞笑出声,而后,他眼里忽地升起一抹急切之意,低声向云涧吩咐了一番,又递给他一盒丹药,交代他给李昭宁服下,也不等亲眼看着,便匆匆离去。 第七日。 服下医圣亲手炼制的汤药后,李昭宁终于缓缓醒转。长久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李昭宁艰难地睁开双眼,将一转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云涧如潭水般幽深沉沉的双眸之中,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而一旁,紫衣少年焦躁地摇着扇子,冲她道:“昭昭小娘子,你可别跟我嬉皮笑脸,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的身子骨可是真的再经不起折腾啦!先不论那已被我掏尽珍宝药材的寄附铺,在我寻得解决之法前,你得跟我保证,再不轻易耗费内力,再不多思多虑!”他难得一改先前之色,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非要李昭宁当场与他做个保证才肯罢休。 李昭宁心亦了然,只好应下。 “你现在身体虚弱,先在岛上养个半月再行出发吧,为防万一,我且留在你身旁,与你同行。”紫衣少年不放心地交代了一通。 李昭宁醒转的消息很快传遍曲家主府上。 凌音第一个赶了过来,拱手将云涧与医圣送出屋门后,便再也憋不住,急匆匆转身赶至床边,看见李昭宁虚弱苍白的神色,泪水霎那间划落而下,她垂首抹起泪,抽泣着道:“主子,凌音险些再见不到你了!” 李昭宁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泪之人,心里感动万分,禁不住暗忖:凌音为人刚强,怎么跟着她后,反倒变得爱哭了起来。 想着,她缓缓勾起一抹微笑,道:“凌音,我福大命大,怎会有事!倒是你,你恢复得如何了?身子可好?那日,究竟是何情形?” 怎料凌音不仅避而不答,反而还一脸正气地说:“主子,医圣特意交代了,你现下需要多休息,不可多思!此事不急!等主子好了,我们再细说吧!” “可是你不告诉我,便是要我不得不多思多虑。” 李昭宁丝毫不惧,又道。 闻言,凌音只能败下阵来。 那日,凌音带着人赶往西园时,曲伯慌张地跑到她跟前,说自己看到可疑之人往花池那边走去了,因为不会武功,所以一听到声响便匆忙躲进一旁的树丛里,等他大着胆子往园内探去时,便看到两个人压着几个孩童往前走的身影。 凌音一听是孩童,担心迟则生变,命曲良特意派来一齐行动的随从携着曲伯,一行人迅速往园内掠去。有了曲伯的指引,他们毫不费力地寻到了石桥的另一头。 谁知才下了桥,眼前就出现了白掌门的身影,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声刀扎进肉里的闷响。紧接着,她正要扭头往后看时,一位蒙面黑衣人蓦地与她擦肩而过,再然后,她便倒地不醒了。 所以,她既没找到孩童的踪迹,也没看到那黑衣人的样子,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就是白掌门的存在。 凌音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想与她禀报,却被告知她已再次吐血昏迷了过去。她心知这必然是主子期盼的重要讯息,关系到下一步的行动,而她人微言轻,百般焦急之下,她想到了云大人。 凡追随李昭宁之人无不对她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出手狠辣的云大人敬畏不已,他有能耐、有手段,还是暗卫营的掌教大人,更是武林大会的魁首,大家对他是心服口服。 在众人眼中,主子待他的那份特殊绝非常人能比,私下里,大家不敢妄加闲谈,却都心照不宣,认为他迟早会成为主子的人、他们的半个主子,故而对他皆是毕恭毕敬,当半个主子一般对待。而自从易面门那事之后,众人看他的目光之中,更是添了几分如见地狱罗刹般的恐惧。凌音与云涧的地位本不分上下,可就连她也无法避免地对他深深忌惮着。 那日,她将事情一一禀明后,原等着商议对策,却不想,云涧只缓缓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便无情地将她赶了出去,而后,更是传出命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后来,她听说岛主前来探望时,与云大人闭门在内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在那时候,岛主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布置起了即位宴请之事。虽没能探得具体,但她心知这必是云大人与岛主之间的谋划,因此,她也安下心来,在房中日日调息,修习李昭宁为大家誊写的功法。终于,李昭宁醒转后,她才得以再次踏入这院中。 说完,凌音忽然朝她跪下,道:“主子的安危是现今大家最为关心之事,凌音斗胆僭越,求主子以后遇着事时能多与我们商议,多个人一起出谋划策指不定能将事情想得更周全!” “主子放心,我凌音在此立誓,此生只追随主子,绝不背叛主子一分一毫,若我违背此誓,便让我不得好死!”说着,她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在臂间一划,鲜血刹那间如断珠一般倾洒而出。 李昭宁被吓了一条,赶紧朝她挥了挥手。虽说她如今早已适应了打打杀杀的血腥之状,可仍是无法眼睁睁地见自己人流血,那简直是看在眼里,痛在己身。 想着,她无奈道:“快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你的血有那么多吗?不准再动不动歃血立誓了!” 得到李昭宁的承诺,凌音面上一喜,连声应下,正起身时,屋子恰好响起开门声。 吱呀—— 李昭宁循声望去,是云涧,再转头看向凌音时,恍然大悟。 二人也不说话,一前一后立于李昭宁床边一侧,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见此,李昭宁心底更是一软,却忍不住指着云涧嗔怪道:“好哇,你们竟合伙来坑骗我!” 云涧丝毫不避她的目光,一板一眼地回道:“小主,我们知你心性,行此一招也是无奈之举。若有冒犯,请小主责罚我,我愿担下所有罪责!”说着,他右手猛地撩开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54. 第54章 凌音附和一声,随之跪下。 二人虽是跪着,面上却仍旧一副“再来一次我们还是这么干”的神色。 李昭宁只好佯装生气,命令二人立马起身,威胁道:“你们再这样跪着,我就真不答应了!” 云涧却并不急着起来,而是缓缓抬起双眸,直视于她,眼里荡漾着她看不懂的深意,道:“小主,我与你一同长大,心知你素来有主意,不愿轻易麻烦他人,我们今日斗胆做此行径,是祈盼着小主能明白,我们做属下的,是你时刻能用的刀,我们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小主。能为小主分忧是我们心中最大的期盼,甚至,能为小主去死——也是我......我们心中最为渴望的......” 他轻轻敛眸看向地面,神色愈发隐忍、克制:“论谋略,我们定不如小主,可凌音善观人心,而我善武,正所谓‘独木难支,众木成林’,我们不想做最普通的刀,我们想成为小主心中的利刃、谋士。望小主允我们一齐出谋划策,为小主分忧解难,小主若是闷得慌,可以随时将气撒在我们身上!小主如今身体愈发虚弱,我......我们实在不愿看到你,在大仇得报之前便没了生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扣心弦。 李昭宁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颇为震惊,一股莫名流窜而出的暖意迅速充盈了内心。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长篇大论,还说得头头是道,发人深省。 不得不说,云涧甚至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们对她深深的爱,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如蜜般甜软的幸福之感。 在这世间活了十余年,她的内心始终无法摒弃现代社会中“人人平等”的思想,在她心中,眼前二人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撒泼泄愤的下属,而是她复仇路上一齐并肩前行的战友、朋友。 古人常言:“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眼前二人,便是她的知心人。 眨眼间,她思绪万千,待回过神时,面上不自觉已热泪盈眶。她掩饰地抬手抹了抹眼睛,临时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哎呀,怎么有风在刮我的眼。” 见此,凌音不由扑哧一笑,也不戳穿她,反而配合地迎合了两句,逗得她当场笑出一戳清涕,可谓是狼狈至极。 李昭宁尴尬得涨红了脸。 这时,眼前无声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掌心摊开,一枚青竹绣花纹帕子静置其间。 二人已自觉地躬身埋下了头。 李昭宁拿起云涧递来的帕子,迅速将自己拾掇干净,莫了,示意二人起身,随即板着脸,严肃地说:“你们说的对,我错了,我改便是。以后你们便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的谋士!以后我若是心情闷了,便来回折腾你们,好叫自己痛快!如何?” “是,这原就是我们的本分,多谢主子信任!”凌音见她未恼怒,还对她们作出了回应,自是不胜感激。 而后,李昭宁话音一转:“但是,你刚刚说的什么为我去死,真的大可不必!”说着,她特意指了指云涧,“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宁愿选择同归于尽!再说了,你们这是小瞧了自己,也小瞧了我罢!放心,等报了仇,我们便再不用管这些烦心事了,到那时,我带你们云游四海,尝遍天下美食!” 凌音悄悄擦了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正感动着,耳边忽然又听到李昭宁说:“云涧,曲良那边有何发现吗?你说那日阿澈,为何要特意将他们摆成莲花状呢?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凌音彻底拜倒。 李昭宁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也不等云涧回答,便扭头向凌音介绍了一番。 至此,云澈的间谍身份有了第三人知晓。 另一边,云涧早已适应自如,静待她与之说完,复转头看向他方才应道:“岛主又遣人将府内各处搜寻了一遍,依旧未发现任何异常。另外,除了凌音,那日在场的其余人似失去了那段记忆,怎么想都记不起任何细节。” 恐怕是云澈故意漏了凌音,好为她们留下线索。 凌音分析道:“白掌门赶在那日现身,必然是极为要紧的事,孩童这么多,他与云澈二人根本来不及一齐带走,况且,他还将曲宏杀了。” “嗯,所以孩童仍在岛上。”李昭宁赞同地点了点头。 云涧颔首:“曲铺主急着设宴款待江湖众人,一来,是为尽快与江湖各派攀上关系;二来,是为将白掌门引来,若白掌门不愿放弃曲宝岛,便会冒险与他搭话,到那时,曲铺主借机引他道出掳掠孩童的细节,若能骗得些凭据,便可在江湖人面前彻底揭发了他。” “现在该改口唤他‘岛主’啦!” “是。” “嘶,不过,凭据......?” 凌音顺着话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主子!白掌门急着来,是不是为了销毁府中留下的证据?!他不是为了孩童而来,而是为了证据!” 李昭宁点了点头:“有理。或许他本就是为了孩童而来,只是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不得不改了计划,先行销毁证据。”所以,在他们抵达曲宝岛之前,师父便派了云澈前来阻拦,因为师父也在海上! 云涧也赞同:“小主醒来时,我已派人向岛主禀报,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嗯,甚好。”李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音将落,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哗叫嚷声,动静越来越大。 李昭宁所住的院落虽位于曲家主府中的一处僻静之地,却也因此而临近街巷,距离街巷只多一墙之隔,外头稍有较大的声响,院里头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涧正要出门察看,迎头便与曲家主碰上了面,他带着一名随从急匆匆地赶来,在门外大声喊道:“不好了!女郎,出事了!” 隔着屏风,曲家主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道:“岛上突然起了瘟疫,二街其余两户族人接连倒了不少人,医圣喊我来看看女郎的情况,他已先行赶去族人家中。现在情况不明,女郎身子仍未好全,请一定小心为上!” “女郎,这是医圣命我交给各位的丹药,数量不多,是他方研制出来的‘百病消’。医圣交代了,这些皆交由女郎做主,女郎身子弱,要我务必尽早交给女郎服下!” 云涧接过药匣,指尖捻起一颗丹药,谨慎地检查起来。 见此,曲家主赶忙解释:“少侠放心,这药匣子我亲自拿了一路,特意避开了人群,未经他人之手,绝对没有问题!” 云涧充耳不闻,再三确认之后,才将其递至李昭宁手上。 这药珍贵,是为今不可多得的救命良药,却没想到,将匣中丹药分发给在场众人及院中值守的福字辈们过后,李昭宁竟毫不犹豫地吩咐云涧将药匣子递回给曲家主,要他将丹药分给族亲。 曲家主当即愣住,瞬间老泪纵横,他深深地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方请辞离去,步履难掩匆忙。 见他走了,李昭宁掀起被子便要起身,却被凌音眼尖地按回床上:“主子身体仍未康健,这是要干什么去!” 这下,屋内二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神情警惕,下意识露出一副问罪之意,而后,二人马上察觉到自己言行中的冒犯,又不约而同地下跪请罪。 李昭宁:“......”她最怕人动不动就下跪了! 当然,她也自知理亏,于是,她颇为大方地免了二人之罪,又耐心解释道:“我身子真没你们想的这么弱,你看,我都躺了整整七天了,现在岛上有难,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身为岛主的朋友,又怎能坐视不理呢!危难当前,坐视不管,便是不仁不义!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二人齐刷刷地回答。 云涧补充道:“小主,外面危险,我去做帮手,凌音在此陪着小主,如何?” “......”李昭宁无奈,决定破罐子破摔。 她直起身,双手插腰,语气强硬地说:“我还是不是你们的主子啦!你们这样看着我,这也危险,那也危险,我以后还怎么做叱咤风云、悬壶济世的女侠,还怎么靠自己扳倒师父!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只会吃喝的‘废物’的!” 云涧听了,第一反应是好,忽略掉“废物”二字,他由衷希望师妹做一个只需要考虑吃喝玩乐的快活之人。他什么都可以听师妹的话,独独在她的生命安危之前,他做不到。 凌音也试图与她讲道理,却被她强硬地一一驳了回去。 李昭宁感动于他们对她的爱护,也不愿他们为难,但是,比起这些,她更想随心所欲地活一回。 无奈的是,见她一发火,他们便下跪请罪,她好生好气说话,他们便轮番同她说起道理。 她看着他们心疼的眼神,恭敬却又固执的动作,还偏偏下不去手责罚。 正思考着该怎么扭转他们的思维时,门外传来下福零焦急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府中几名随从突然发起高热,倒地不起,府上的下人被吓得四处乱窜,曲家主命人来我们这报了信,要我们多加小心!”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曲家主府也开始乱了。 李昭宁眨着无辜的双眼看向二人,双手一摊,虽未言语,可眼里的意思格外强烈:看,不是她不顾惜身体,实在是这些事情在追着她跑,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尚未寻得根源,危 机之下,人心惶惶,岛上极易因此陷入混乱,进而引发事端,现在确是急需人手的时候。 经过方才的几番拉扯,云涧逐渐意识到师妹的心意,心中早已有了几分懊悔。 师妹自小便与常人不同,她应是自由翱翔于空中的玄鸟,若因着忧其安危便要将她限于他们用爱护之心筑成的牢笼中,那玄鸟何以是玄鸟?他这般做,与折其羽翼有何分别?与恶人又有何分别? 一通思索下来,他越发心惊,突然单膝跪下,低声道:“属下知错,属下不应仗着小主对我们的爱怜,便以小主身体安危相要,叫小主为难。” 李昭宁以为他又要行以退为进的伎俩,正欲亮一亮主子的威严时,不经意便撞进了他骤然抬起的双眸。 那双黑眸像一处波涛汹涌的深潭,奇异地掺杂着痛苦、隐忍、懊悔、与其他难辨之绪,那情绪过于强烈,也过于沉重、复杂,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忙错开,再不愿直视,也不愿深思。 耳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小主,走吧,我们出发!我会尽我所能,将小主护好,为小主分忧!” 凌音反应过来,跟着跪了下去。 他的迅速转变让李昭宁感到无比意外,给人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事不宜迟,既然做好决定便抓紧动身。李昭宁忆起现代疫情的防范措施,命福字辈即刻寻到岛主,将提议告知,所有人需以巾覆面,将口鼻牢牢覆住,将艾草点燃熏至屋内各处。 古代尚未提纯出酒精,故而只能以艾草消杀,聊胜于无。 她也只能提供方法,具体还需岛主定夺。医圣那边或许正忙得不可开交,希望她的方法能起点作用吧。 李昭宁闻着曲家主府中飘散开的艾草香,看着府上渐趋有序的景象,心中微定,带着人往府外走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昭宁带着人刚步入街巷,便听到福一急匆匆地跑来:“主子,不好了!四街有异动,好多岛民围聚在书生家门前,嘴里喊着什么,要书生他娘为大家偿命呢!” “什么?!岛主何在?跟岛主禀报了吗?” “岛主好似在二街,与医圣一齐在各府探查,不知其他人有无报与岛主,现在外边乱着呢!。” “这样,你去通知岛主,我先去四街救人!” “是!” 短短一个时辰,瘟疫便已蔓延各街,几乎每家都有人病死。也不知是谁先传起的,说是书生投井,尸身将水源污染了才导致的这场灾难,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岛民突遭变故,刚历经亲人在眼前活活急病而去,心情本就愤懑,这一听,更加觉得有理,便互相吆喝着结伴赶到书生家中,要书生他娘以死谢罪,为他们死去的亲人偿命。 情况紧急,她被要求不得多费内力,于是,四街团聚的岛民听到一声大喝,循声看去时,纷纷不自觉屏住呼吸,脑海中仅剩“郎才女貌”四个大字。 李昭宁拍了拍云涧的肩头,示意将她放下,而后,松开原抱着他颈部的手,在众人呆滞的神情中站直了身子,带着身后众人缓缓朝他们走去。 有人认出她来:“女郎心善,来为我们评评理吧!” 其余人一听,又见她身边能人环绕,便像寻着救世主般纷纷朝她下跪,哭喊着要她帮忙做主,众人激动不已,有几人甚至哭晕了过去。 李昭宁摇了摇头:“这场瘟疫之源并非书生,你们寻错人了。” 紧接着,书生他娘被两名福字辈架着抬了出来,她本人早已不省人事,满头银发凌乱不堪,面上、身上更是没几处能看的,嘴角留有一抹残血。 “启禀主子,我们已给老夫人喂下丹药,老夫人无碍,只是暂时昏迷了过去。” “带下去。” “是。” 见此,岛民恼羞成怒,纷纷站了起来,对她指着鼻子大骂,被福字辈拦了下来。有人大声责问,问她是不是收了曲家主的什么好处,要这样偏袒书生他娘。 “此事非同小可,人我先带走。我会彻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若是人为,我便揪出那人;若是天灾,便不能冤枉任何好人。” 他们非但听不进去,反而彻底豁出去了,往李昭宁的方向奋力挣扎着,骂得愈发难听起来。 李昭宁静静地看着众人,并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掠过众人,便迈开步子,带着云涧与凌音不疾不徐地走向书生院门。 她迈出的每一步轻巧而无声,却如同锤子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众人心口,他们面色发白,愣在原地。 而那位玉面郎君一路冷着脸,经过他们跟前时,目光轻轻扫过他们,只一眼便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两股战战。 55. 第55章 李昭宁带着曲三娘去往书生院中那日,正是书生的头七,众人离散去后,书生娘便已将他安葬妥当。 踏进熟悉的院落,她们四处检查了一番,发现院中唯一一口井早已枯竭,既是枯竭,便不存在遗体污染井水的说法。前来讨伐的岛民既已进了院内,便不可能看不到井里的状况,又或者,他们根本没去检查井水。所以,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麻绳专挑细处断。 来此讨罪之人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不过是仗着老妪年迈体弱又身后无人撑腰,便成了他们恐慌之下的宣泄口。若非她们及时赶来,恐怕见到的便是老妪的尸首了。 李昭宁发现人一旦陷入极致的恐慌,理智与善良的那道防线便容易变得摇摇欲坠,再被人煽动那么两下,人性里阴暗自私的一面便彻底展露无遗。 他们为何不敢去围困岛主府,不敢去谩骂氏族各家?原因显而易见。这些人坏吗?大多都是穷苦百姓。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便心安理得地欺凌老妪,实在可恶。 怒火油然而生,李昭宁闭了闭眼,克制着深吸了几口气。 凌音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赶忙劝道:“主子宽心,切莫过于同情他人。这种事情在江湖中屡见不鲜,主子还是太心善了,就该心硬一些!主子若是因此影响了心绪,那便是无端地惩罚自己,实在不值当!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及时将无辜的老夫人救下来了。” 对,好在悲剧没有发生在她眼前,好在她将老妪救下了。 思及此,李昭宁面色稍霁,情绪再次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云涧噌地拔出长剑,语气冰冷:“小主,我去杀了他们!”好大的胆子,敢惹师妹生气。 “算了云涧,没必要。走吧,速去寻医圣。”老妪是没法继续待在四街了,李昭宁打算将她带到曲家主府中,为她谋个闲职。 再出院门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仅剩的零星几个一见李昭宁露面,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有悔意,嘴上却不停诉说着自己的苦楚,称自己不过是一时被煽动了情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仿佛他们才是那个被冤枉、被欺负的人。 李昭宁罔若未闻,径直带着人离去。 将书生他娘安置在曲家主府中后,李昭宁在二街巷里与紫衣少年意外碰面。 紫衣少年发现急病之人皆伴有腹痛暴泻、呕吐不止的症状,严重者一日腹泻数十次,一旦发起病来,根本控制不住,不过半日便会出现眼凹肤瘪,手脚冰凉,极度脱水的症状。很多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突然病发至死。 不少岛民囤积粮米,各街的采买商铺、药铺被岛民一扫而空,岛上物价在短期内迅速攀升,出现严重的供不应求现象。随着瘟疫的散发,岛民们人心惶惶,开始闭门不出。岛主命护卫们在各街小巷燃烧艾草,街巷烟雾缭绕,艾草香肆意飘散。 四街五街多为穷苦人家,根本请不起游医,也无多余的银两采买药草,有症状者,为了不连累家中余人,便自发离家,坐于海边礁石,望海等死。所以,短短半日,岸边的尸体便已堆积成山,浓重的恶臭味被海风推着四处蔓延开来。 岛主行动迅速、指导有方,很快便颁布了指令,协同医圣的名义,将覆面烟熏之法,及医圣给予的简易药方传遍各街,又勒令商铺,稳固物价,开放府中粮仓,这才稍稍稳定了局势。 而后,他又亲自率领两队守卫赶往岸边处理尸身,将尸体堆积一处,就地焚烧。 有商旅避至船中,想趁机启航逃离曲宝岛,都被岛主的护卫及时拦截,驱赶回了岛上。 很快,岛主下令封//锁航线的消息传遍各街。 李昭宁与紫衣少年并排走着,听他将岛中现状一一道来,对岛主那是佩服不已,短短时间内便能迅速做出决策,将局势步步掌控,当真厉害。 她思忖了半晌,问:“阿辰郎君现下可有眉目?这次疫病的症状都与脾胃相关,是否与入口之物有关?‘百病消’已分发完了,目前,服药之人还未有异状,想来是真有用,阿辰郎君还能再制些出来吗?” “‘百病消’耗费的药材极为珍贵,寄附铺中的名贵药草早已被我掏空,且不说这岛上了,便是到了巫医谷,也不一定能在十日之内将药草凑齐。如今瘟疫突然,岛主已派人给岛外的行伴估客、牙郎等送去购药的消息,但这一时之间也无法确认能凑来多少,所谓‘远水治不了近火呀’!”紫衣少年摇着扇子,愁眉苦脸,“还得再想办法多扛几日。” “远水......对啊!折腾半日,险些给我转晕了头,水!必是水源!我想想啊......古书曾注载一种‘水毒病’,书中曾言:‘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则病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书中所言症状与岛上患病之人趋同!解法呢?”紫衣少年执起扇子狠狠敲了敲脑门,激动地跳了起来,“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对了!葛根岑连汤!此方或许能解‘水毒病’!太好了!昭昭小娘子简直是小福星!” 没想到还真是水源的问题! 李昭宁不敢出声打断,见他道出解法,当即喜笑颜开,忙道:“那得尽快通知岛主,那些被污染的水不能再喝了!” 紫衣少年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张伯:“张伯,你速去岸边寻岛主,将此事禀明,另外,让他命人抓药,备下‘千金七方’的七味药材,再分别以绢袋装好,沉至各处水井中浸泡一//夜,再此之前,无论如何,岛上的水源不可再食用,快去吧!”说着,他伸手接回药箱。 “是。”张伯踏着幻影般的步伐,迅速离去。 李昭宁担心岛主人手不足,又命福字辈一同前往,为岛主出一份力。 既确定了应对之法,紫衣少年也等不及了,催促她们一起前往寄附铺。葛根岑连 汤的药方简单,寻常药铺之材便可集得,寄附铺更是不在话下。 李昭宁颔首应下,单手一勾,在紫衣少年惊愕的表情下,面不改色地倾身靠向云涧,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的脖颈,道:“云涧,走吧。”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云涧的肩头。 “我来吧,我来抱小娘子!”紫衣少年反应过来,作势要抢,却被云涧轻巧避开。 凌音赶忙拒绝:“多谢医圣的好意,我家主子有云大人便足以。”云大人可是主子的贴身护卫,医圣再如何也是个外男,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了,怕是有损主子清誉。 “事不宜迟,我们快出发!”李昭宁催他前行。 于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云涧嘴角一勾,对紫衣少年微微一笑...... ...... 岛上水源暂时不得饮用,岛民因此愈发不满,闹事者不断,不过都被岛主以强硬的手段压制了回去。不止曲家主,其余九族皆自觉分派了人手,协助岛主。 寄附铺。 在医圣的指引下,李昭宁等人马不停蹄地熬制汤药,而曲家主则带着随从,将熬好的汤药分发至各街,交至每家每户。 一通协作下来,岛上的瘟疫得以有效遏制。 待到她们终于暂得停歇时,外头已经霞光满天。紫衣少年累得直接在地上摊成了“大”字形,李昭宁与凌音相互倚靠着坐于药灶之侧,云涧一如既往地挺立于一旁。 张伯贴心地为他们寻来了些瓜果解渴。 目前,岛中形势再次稳定下来,可众人都明白,汤药与净水药囊只能遏制疫病发展,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是解决本次污染之源。 他们就着曲宝岛的水源分布形势分析了一番,发现岛屿呈两边低、中间高的地势,而各街均设有几口共用水井,水源随着地势的高低,自中心往外街漫延流淌。 简单休整之后,几人再度启程,分头将列明的几处重要水源探查了一轮,皆未发现任何问题。 再次相聚于寄附铺门前,众人将探得的结果交流了一番,无果。就在他们纷纷陷入沉默之际,李昭宁忽然眉头一皱:“一街位于岛中心段,且仅岛主府一家,我们探查时总下意识避开那处,你们说,问题会不会就在那?” “主子说得有道理。”凌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紫衣少年挠了挠头,也觉得在理。 云涧颔首,沉默,目光紧锁于李昭宁一人。 真相就在眼前,众人心中不由一沉。 这是他们下意识避开的结果。 宴席方结束,岛上便起了疫病,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人为。若此次瘟疫根源来自岛主府,无论是何缘由,首当其冲的便是曲良,这座岛屿的新任岛主。若他能及时将瘟疫止住,便可化解危机,若是不能......可曲宏已死,还有谁会布下此局,要害他至此? 56. 第56章 如今岛主不知奔波于何处,故而,再快的脚程,一来一回寻着报信也要费去一番功夫,为尽快探清真相,李昭宁等人决定先行前往岛主府,同时,派身边几名福字辈四下搜寻、报信。 岛主府护卫寥寥无几,驻守门前那人颇有眼色,见领头者是李昭宁与医圣二人,便恭恭敬敬地将众人请到了待客堂。 紫衣少年耐着性子在堂中兜起圈,与众人一齐足足候了一刻钟,仍未见有消息传来,他将金边骨扇重重一阖,道:“不能再等了,我们悄悄去探一探吧!我与曲兄相识多年,知他为人,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无一人有异议。 李昭宁与他低声合计了一番,决定还是分头行动。只是将府中各处水井探查一番,为避免纷争,期间要设法绕过府中仅剩的零星守卫,这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 紫衣少年提出要与李昭宁一道,张伯与云涧二人不依。莫说他们了,李昭宁也早习惯了与云涧搭档,她当即表明了态度。 听罢,紫衣少年脸一垮,强笑着叮嘱了几句,遂与张伯离去。 一旁,云涧垂首掩去翘起的唇角。 ...... 西园。 李昭宁二人再次踏入园中,发现此地与上回已大不相同,名贵花草皆被搬了个空,只余少数矮丛绿树,园内整齐规划出了不同的练武场地,俨然是另一种风格。 二人迅速将西园几处水井检查了一番,皆未发现异常。 众人再度聚于会客堂。 紫衣少年:“你们有何发现?我那方未见异样。” 凌音:“我那边也无。”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昭宁,却见她摇了摇头。 紫衣少年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源头必在这府中!” 李昭宁指尖无意识轻敲着臂弯,垂眸思索着,嘴上喃喃道:“水......这府上还有何处含水?” 云涧神色一凛,开口道:“莲花池?” 凌音发出狐疑的声音:“这——?” 李昭宁侧头问道:“阿辰郎君,莲花池的池水,有可能连通井水,再由井水之势分别汇向岛上各处水井吗?”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紫衣少年回望向她:“这世间多有玄妙之事,我们想不通,可它未必就不能。说不定那莲花池中便藏有泉眼,走,一齐去西园再探个虚实。” 一行人再次赶到莲花池时,夜幕低垂,圆月正高高挂起。 西园无人巡视,于是,众人大着胆子各持一灯笼,分散各处,沿着花池边缘探寻。 池水偶有轻微流动的声响,李昭宁遍观四周,不见有水道连通向外。 云涧纵身上树,折断了一节细枝,又无声飘落至池边,将枝干猛地扎进花池,抬手拔起时,枝干尾部缠绕着的层层软泥滴答落回池面,发出声声轻响。 花池两端由一座拱形石桥接连起来,众人沿着石桥缓步至中心处,手扶着石柱俯瞰池面,除了盛开的朵朵红莲、碧绿的莲叶、幽深的池水,无半分异常。 视线掠过石桥时,李昭宁的目光被一处吸引回去,她双眸一凝,俯下身凑近了细瞧,发现—— 月光的照射下,石桥两边耸立的石柱,似在闪着细碎的微光?石柱由两个部分组成,底端由一根长柱连接桥面,再往上看,顶端是一方正石面,面上隐隐闪着一圈八卦图纹路。 她清晰地记得,日光未落时,石柱上并无任何图纹。 所以,这些八卦图只在夜间出现?是月光的作用? 她立即将发现道出,众人听罢,俱是一惊,纷纷俯身往面前的石柱看去,发现石柱面上微微泛着光,果真是八卦图!静观片刻后,众人再次发现,八卦图纹路在轻轻转动着。 紫衣少年面带思索:“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图。” 张伯好似想起什么,道:“少主,会不会是阵法?” “哦对!是!我想起来了,是‘八卦映月阵’!我曾在巫医谷的一本阵法古籍中见过,此阵由十二面八卦图组成,常用于隐匿暗室,图纹只在吸收月光之后显现。阵法通过十二星链八卦图的扭转开启,至于开启之法......哎呀!一时之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我再回忆回忆......” 凌音不由道:“巫医谷还有阵法古籍?” 李昭宁也颇感意外:“既是谷中秘籍,曲宏又从何处得知?难道他也去过巫医谷?你们可曾听说过此阵?” 凌音摇了摇头:“主子,这阵法看起来格外复杂,我不曾听闻。真是奇怪,曲宏是如何与巫医谷搭上关系的?” 云涧亦摇了摇头,道:“闻所未闻。此阵罕闻,就算曲宏能获得秘籍内容,也未必会用。我认为并非曲宏,是白玉,白玉如何与巫医谷搭上的关系?”这是他首次直呼师父之名,其实早在灭门之后,他心中早已与之割席。 话音刚落,众人皆静立无言。 李昭宁目光在桥面扫视了一圈,最后落于紫衣少年面上,忽然拱手一礼,问道:“阿辰郎君,其实我有个疑惑未来得及与你一问,若有冒犯,请恕罪。” 闻言,紫衣少年顿了顿,仿佛心有预感,眼神飘忽起来:“呃,你但说无妨。” 李昭宁定定地看着他,问:“阿辰郎君对巫医谷这般熟识,甚至能来去自如,不知与谷主是何关系?” 张伯一直唤他“少主”,原先,她知紫衣少年与巫医谷有联系,一直以为他或是流落在外的旁支一脉,可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他恐怕......若真如她此刻猜想的那般,武林大会夜宴那日,师父当着众人的面构陷巫医谷时,他为何不辩?他的目的真如面上这般简单吗? 师父又是怎么与巫医谷扯上关系的? 她又继续问道:“云涧说的在理,此阵必是师父所为。难道师父去过巫医谷?阿辰郎君可曾在谷中听闻与师父相关之事?他与谷主是旧敌?” 众人纷纷看向他,眼含期待。 紫衣少年却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没听过。倒是听闻过一则关于秘籍的消息,听说好多年前,巫医谷曾有些典藏秘籍遭人偷窃,至今仍下落不明。此事牵扯甚重,具体的我也不知,还需面见谷主,向其探问一番,方能知晓。” 李昭宁点了点头,暗自忖度:先不论他是何身份,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师父并非出自巫医谷,与巫医谷一脉更是毫不相干,只要能确认他与师父非同一阵营之人便好。 她既策反了阿澈,便也要提防一下自己阵营的人,免得被人临阵倒戈,最后功亏一篑。李昭宁对眼下的人手颇为满意,她拿定了主意,决意往后不再招揽人手,省得人再起来,她还需分心去猜忌他们的忠心。 “怎么,此事你们不知?”紫衣少年见众人似是不知,好奇地问道,说着,将目光投向云涧。 云涧猛地被他一望,心中觉得有些莫名,面上还是坦诚地摇了摇头。 其余人亦然。 自胎穿以来,李昭宁的生活半径只在玉山阁及其山脚下,对外界的认知也不过由与父王的书信中知晓的,更何况,师父一直有意隔绝玉山阁与江湖中人,是以,她可以说是这一行人中只知最少的了。 凌音道:“巫医谷不问世事已久,早已是自成的一方天地,江湖中人只对谷主超凡卓绝的医术有所耳闻,其余的根本一概不知,若非医圣亲口所说,我们都不知。医圣,您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与巫医谷谷主这般熟稔。” 紫衣少年一脸嫌弃地看着众人:“说明你们的历练还 不够,要像我这般多在江湖间行走,关心江湖之事,才能对万事了如指掌!” 巫医谷是现今仅存的极少数延绵百年而屹立不倒的宗门,曾凭借“医、阵”两绝在江湖声名远扬,也正因此,曾有数任谷主长据“武林盟主”高位,盛极一时。 现任谷主名唤“巫一”,为上一任武林盟主,曾为天子诊脉问疾,天子对他可谓是喜爱之极,可后来不知为何,他忽然回谷,宣布避世,一//夜之间,江湖上与巫医谷相关的书籍皆被销毁殆尽,一提及巫医谷,江湖人闻之色变,避而不谈,大家心照不宣地忘却了与之有关之事,甚为古怪。 时过境迁,世间百般变换,江湖中早已无人记起巫医谷先前的盛景,只余下那两段与天子问诊相关的记忆。 江湖人对巫医谷知之甚少,只知谷主妙手回春的名头,知谷中人皆擅疗伤祛疾之术,却不知谷主传承了上古巫医蛊毒之术,能解世间百般奇毒,对阵法一事更是有着独到的见解。 曾有人大胆私下猜测,说是谷主得罪了天子,才突然躲回谷中避世避祸。可后来,天子旧疾反复,曾特意遣人去谷中相请,也没个回音,江湖中这才开始有了巫医谷的一点讯息。 有人曾试图硬闯巫医谷,皆有去无回,无人知晓其因,只以为是谷主对擅闯者的警告。故而,虽陆续有人前去求医问药,可迄今为止,无人得进。后来,求医者最多只敢在谷门前大声疾呼,跪拜相求,可谷主向来说一不二,任谁去求,都只能悻悻而归。 事实上,擅闯者是被谷中阵法所杀。 巫医谷群山环绕,地势天然,自成一体,再叠加代代人不断修缮的阵法,这贸然闯入者,若是寻常人,不消片刻便会迷失在重重大雾之中,阵法悄然运转,引导其出阵;可若是修习武学者,一闯入便会被阵法转动着推进特有的杀阵中,叫人有去无回。 也正因此,巫医谷方能远避尘世纷争,安稳立于深谷之中,不为外界侵扰。 李昭宁不解:“既无人能入,那阿辰郎君又是如何——?”说完,发现话题不自觉又被她拐回了原点。 紫衣少年仍沉浸其中,对李昭宁的问话恍若未觉,又接着说:“最为重要的是,谷中藏有不少早已失传的古籍密卷,医理、阵法之道皆有!眼下,你只有尽快去往巫医谷,才有望寻得解法!” “啊,昭昭小娘子方才问了什么?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阵法是不是动了?” 紫衣少年方才对巫医谷一顿侃侃而谈,众人纷纷被他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也忽略了他在石桥两端来回奔走,伸手转动石柱的举动。 这下回过神来,经一提醒,众人侧耳一听,皆面露惊愕。 阵法动了! 咔、咔、咔。 声音清晰又诡异。 下一瞬,桥面开始震动起来,众人猛地一晃,赶忙站稳了身子。云涧迅速来到李昭宁右侧,左臂近乎挨着李昭宁,目光警惕地观察起四周。 上回已在古墓中吃了阵法的亏,此时断不能重蹈覆辙。 想罢,他悄悄支起左臂,虚环在李昭宁背后。 石桥在震动之中下沉了几寸,几乎与水面齐平,桥面两端的石柱急速转动着,八卦图隐去,石面缓缓现出一副孩童嬉戏图,水面忽然荡起阵阵清波。 莲花池本是圆形状,石桥连接的两端,其中一端正是先前幽禁小娘子们的地牢,而此时,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池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四周扩散。 黑夜之中,众人并未瞧清远处的动静,只听着耳边不停传来一声比一声还厚重的齿轮转动声响,过了约莫一刻钟,周遭终于再次陷入沉寂。 众人面面相觑,恍然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上的灯笼往池面照去—— 57. 第57章 原来,先前云澈给她们留下尸首呈花状排布的样子便是在暗示莲花池的异样,尸首堆放的地方恰恰位于那片暗牢之上。只可惜她们无人精通阵法,便也没往那方面想过,后来,事情尚未落定,她又晕了过去,真是阴差阳错啊...... 如果...... 李昭宁迅速、坚定地压下将起的念头。 没有如果。 随着机关的转动,众人猛然惊觉,原来石桥便是这阵法的中心。 悬空架起的石桥构成八卦图的中线,连接的莲花池两端各有一处地牢,而此时,牢笼的一面迅速下沉,池水猛地灌入,不稍片刻,池面便因此向外扩展了约两丈有余。 若从空中向下俯视便能明显看出,此时的莲花池宛若一副太极图状! 最让他们惊悚的是——此时,数十具发白、发肿的孩童尸体赫然漂浮在水面上,所有尸体面朝上方,双目圆瞪,身体则呈“大”字形摆开,数十具尸首的手脚紧密相连,在水面同步浮动着。 月光照耀下,平添起一股寂静阴森而又诡异的感觉,令人脊背发凉。 伴随着尸首透出水面的,是一股难以抵挡,更难以言喻的腐臭、溃烂的气息,极致的恶臭味在微风的推动下扑面而来,直往众人的鼻腔、咽喉里钻。 饶是在暗卫营的尸堆中一路爬上来,早已习惯血腥场面的云涧见了,都不由呼吸一滞,怔立在地。 “呕——”凌音哪里见过这阵仗,没忍住干呕出声。 那声音像是一个轻巧的开关,李昭宁感到胸口发闷,胃部阵阵翻腾,难忍的恶心感再也抑制不住,当即弯下身子,同样干呕起来。 一时间,二人的干呕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晰。 云涧默默俯身,给李昭宁递去一枚帕子。 紫衣少年倏然回过神,侧首呼唤张伯,迅速药箱打开翻找,给众人各发了一枚丹药。 服下丹药后,李昭宁顿觉头脑清明,浑身一松,周身舒畅了许多,再度旋身看向池面时,已能适应自如。 李昭宁看着仍在缓慢漂浮的尸首,神色变得颓然,忍不住地想:若她当时能发现这个莲花池的异样,打开机关,或许......这些孩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云涧突然低声道:“这些孩童是被刻意杀死后,排布成形,隐藏在机关下的。” 紫衣少年点头表示赞同,以行医的角度展开分析,印证了他的说法。 李昭宁回过神,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耳边自动忽略了医圣的话,她下意识看向一旁,却正好迎上云涧幽深的目光,只一个眼神,便莫名令她摒去杂念,沉静下来。 她明白,云涧的话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他话虽少,却有着千斤的力量,总能在她即将陷入深海时,及时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出水面。 她悄悄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感谢,随后,调转目光,注意力再次转回池面中去。 众人皆沉默而又沉重地看着尸首,短暂地忘却了此行的目的。 忽然,紫衣少年指着渐渐飘近的尸群,变得激动起来:“诶,你们看,他们这排布形状看起来像不像......天罡七星?!”说着,高举着灯笼奋力往更远了照去。 其余人见状,亦随其动作。 尸群被水池荡漾的微波缓缓推送到了石桥边沿,在众人落脚的一侧停了下来。 李昭宁定眼细看,发现还真是“天罡七星”的形状,再往孩童的面容一一看去时,又发现了更为惊悚的细节—— 所有孩童的眉心皆绽放着一朵鲜红的莲花图纹,尸首两两组成一对,互牵着手,男左女右并为一排,上下则以脑袋紧贴着脚底板的方式,排列成了“天罡七星”的样子。 桥面已下沉至近乎与池面相贴的高度,所以,尸群几乎是停在了众人脚边不到两尺之处。 紫衣少年俯下身,举着灯笼照亮了其中一名孩童的尸首,细细观察起来。 李昭宁看着他的动作,犹疑了一瞬,还是悄悄后退了小半步,道:“阿辰郎君,以你之见,这又是什么阵法?” 却见紫衣少年摇了摇头:“不知。从前我只对巫医之术颇有兴致,虽看过些阵法书籍,也不过是草草过目罢了,并不精此道。方才的‘八卦映月阵’的解法,不过是碰巧摸索出来的。” 这莲花池显然又藏着一个很重要的阵法,或许师父匆匆离开武林大会,本就是计划着来曲宝岛的。 云澈任务“失败”回去后,又出现在了曲宝岛上,说明岛上有着极其重要、另师父宁愿冒风险也必须前来的东西。 或许他认为李昭宁去寄附铺拍下药材后,便会离开,如此一来,只要不走漏风声,不与之碰面,便不会有任何风险,更不会影响他的行动。可未想到,李昭宁会“多管闲事”,在海边救下曲三娘,因而与曲家主、曲良相识、共谋。于是,池中阵法行至一半,他只能被迫中断,转为销毁证据并迅速离开。 当然,这也只是李昭宁根据已知线索进行的推测,而此事,除了被杀的曲宏,恐怕也只有云澈能给她确切的答案了。 但为了云澈的安全,她不能贸然联系于他。 在尽快获得线索、查清真相之前,她始终坚持生命至上,为此,她愿意付出相应代价。 她坚信,定能有其他办法寻得答案。 想罢,李昭宁仍不死心,再次问道:“那张伯呢?张伯懂吗?” 如意料之中那般,张伯也摇了摇头。 紫衣少年面带思索:“观其状......我认为这是一种禁术。对!这不是阵法,是禁术!禁术之所以被禁,因其奸邪之性,禁术往往是以颠覆人伦、违逆天道的代价来完成的。就像这位‘独孤侠’身上的禁咒一般,那道禁咒的代价是耗费白玉整整两年修为,而此禁术的代价......最轻的,也必然是这些孩童的性命了。至于是何禁术,还是得去巫医谷借阅搜寻一番。” 这时,素来沉默的张伯忽然出声:“老奴失礼,斗胆说两句,请少主赎罪。”说着,他转头对李昭宁道,“女郎,事实上,巫医谷早已将禁术一类的古籍尽数收拢于宗祠禁地,要想进去查阅,无异于登天呐。” 紫衣少年厉声呵斥:“张伯,你最近怎么总爱多嘴,等回去了自行领罚吧!”说着,他又敛去怒色,换了个语气,笑嘻嘻地冲李昭宁道,“昭昭小娘子,你别听他危言耸听,我既答应了你,便自有办法。” 张伯满面愁容地躬身一拜,垂首退至他身后,再度沉默。 远处突然传来 阵阵鞋底踩踏石板而发出的声响,众人下意识朝园外望去。 府中守卫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众人跟前,他们高举着火把,迅速将莲花池团团围住,赤红的火光顷刻间照亮整个池面,李昭宁等人的目光再次被莲花池吸引过去—— 原来组成八卦图的圆圈之处,莲花池两端暗牢的外壁那面,各出现了一个圆状的洞口,池水正不停顺着原先关押曲三娘那处暗牢的洞口汩汩地往外流动,而云澈铺设尸首那方暗牢的外壁洞口内,又有水源不停地涌现,汇入池水中,如此循环。 下一刻,曲良双手负后,无声出现在桥下一端,他侧过身子,随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花池。 紫衣少年惊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诶,曲兄,你来啦!是我们,自己人!哎呀得罪得罪,我们这也是为了尽快找到这瘟疫的根源,又一时寻不到你,情急之下便只能先斩后奏了,你不会怪我们吧?”说着,他快步流星地赶到曲良那端,手指着池面上的尸首道,“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怪不得我们怎么都寻不到那些孩童,原来被阵法隐匿在了这莲花池下方!你瞧!便是这些尸首将岛上的水源污染的!喊了这么多人来,正正好,赶快叫他们把尸首搬走,我好尽快将这源头处理了!” 夜色浓稠,四下寂静,他说话的音量与寻常无异,可在此时却显得格外突兀,声音更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李昭宁与其余人一齐向他们那侧走去,见曲良沉默不语,神色不明,心中不由咯噔一响。 不对劲。 紧接着,曲良旋身正对她们,抬手挥了挥,护卫们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昭宁拧眉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 突来的变故并未令他们自乱阵脚。 张伯、云涧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运功上前,将各自的主子护在身后,而后,两股强大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逼得护卫们纷纷后退了一步。 李昭宁率先上前,行礼道歉:“曲兄,实在是情况危急,我们一时心切,担心误了时辰,只想着尽快找到污水之源,将瘟疫的源头遏制,才行此一事。是我的不对,我甘愿受罚,请曲兄恕罪。” 曲良并不领情,神情冷漠地看着她,半晌,幽然道:“哦?我看,就是你刻意放的毒吧。” 紫衣少年大怒,指着曲良气愤地质问:“曲良,你这是何意?!你欲作何?!” 回答他的,是火把在空气中燃烧而发出的啪啪声。 这是要直接给她安插罪名啊!为何?!难道毒是他放的? 念头刚起,李昭宁便马上否决了,是谁放的,都不可能是曲良,此事对他百害无一利。 冷静。 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下来。 李昭宁迅速思索了一番,忽然,她心下一动,沉声道:“所以,你一直在等我们发现这事,再卡着时辰来捉拿我,对吗?曲兄,我想不明白,我与你无冤无仇,病发之前,我们尚且相谈甚欢,怎么这一醒来,你便跟换了个人似的?” 紫衣少年不解地回望向她,双唇蠕动着正要问询,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所述之言犹如淬毒的利刃,声声刺耳,尤其在说出最后一句时,众人再也克制不住,怒火翻涌,纷纷拔刃相对—— 58. 第58章 他的半边脸隐藏在夜色中,火光斜侧着照亮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不愧是女郎,这么快就猜到了,可惜,不能杀你。” 听罢,李昭宁心中愈发沉闷。 “你!”凌音气得骂出声来,“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曲良当即反驳:“何来的恩?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视线紧锁着被众人牢牢护在身后的李昭宁,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说女郎,你好歹是个主子,怎么连身边的下人都管教不好?说出去了,怕是要贻笑大方的!不如交由我来替你调//教调//教,好让她知晓......怎么做个称职的下人。” 李昭宁几乎是抢着话尾高声道:“谁说她是下人了?今天在场之人,都是我的朋友!”她抬手拨开了保护圈,径自步至他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火光照耀下,二人无声对峙了片刻,而后,她嘴角微扬,溢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道:“当然,不包括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 “呵,我还以为女郎多理智、多有能耐呢,这就憋不住啦?怎么跟你的下人一样,也是个逞一时口快的呢?不过你别怕,看在你认下这‘掳掠孩童,故意以尸污水,引发岛上瘟疫’这罪名的份上,曲某都不会与你计较太多。” 这厢,曲良负着手与他们慢条斯理地说着;而另一边,除了李昭宁与云涧二人,其余人怒气冲天,神色愤懑不已。 云涧与张伯二人如黑白双煞般各站一边,紫衣少年“唰”地一下展开金边骨扇,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凌音恨得牙痒痒,“铮”地一声抽出了她的长刀,眼神更是要活吞了曲良一般。 两边人剑拔弩张,只差一个命令,便能开启混战。 曲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道:“哦对了,你的福字辈这会正被押在外头呢。还要谢谢你,你的下人都很好用。” 他越是挑衅,李昭宁便越发冷静下来,她沉声道:“师父许了你什么?” 闻言,曲良眼神一戾:“早告诉你了,知道太多不好,废话少说,我劝你乖乖受捕,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说着,他蓦地抽出腰间的回旋刀。 “主子不必理会,我们血战到底!”凌音喊道。 形势一触即发。 李昭宁理智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又语重心长地对曲良道:“人只要活着,难免犯错,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岛主。这牢,我进,至于别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消息。” 曲良嗤笑一声,背过身,冲一众守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将这几人押入牢房!”说罢,他回眸瞥了紫衣少年一眼,“‘诡医侠客’留下,这的岛民还需要你。这样,为了感谢你的帮忙,我就大发慈悲让女郎住进东院,暂不用刑,怎么样?” “我怎会认识你这种不仁不义的小人!”紫衣少年高举骨扇正要挥去,被李昭宁以剑鞘拦下。 “阿辰郎君,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先把岛上的瘟疫解决,岛民需要你。”她冲他摇了摇头,“别担心,我父王会派人来救我。” “呵,女郎是不是以为自己善良又深明大义啊?天真、愚蠢!”曲良冷嘲热讽,“再说了,堂堂祁王,会为了你区区一个次女,与我曲宝岛为敌?!还要我考虑,我劝你自己好好想个明白吧,哈哈哈哈!押下去!” 李昭宁面容不变,道:“放了医圣和张伯。师父要的是我,你也不想师父回来,收到的是一具没用的尸体吧?” ...... 在医圣与岛主二人的“共同协作”下,瘟疫很快被遏制住,岛民日渐康复,岛上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不日便要再次通航。 岛民们重获生机,面上皆有着劫后余生之喜,纷纷与亲人族群奔走道平安,言语提及医圣与新任岛主时,无不感激涕零,对二人的崇敬之心更是到达了顶峰。 岛民们自发前往岛主府跪拜道谢,纷纷在府门一侧留下自备的薄礼,才自发离去。不过一日,岛主府门口已经堆满了谷子、鸡蛋、胡瓜、李子等各类食物,护卫们一趟又一趟地将东西往府内搬着。 经此一劫,岛上各阶之民反而变得团结和睦起来,各巷的矛盾有所缓和,百姓来往之间礼让有加,一派和谐。 曲良心知李昭宁等人的能耐,对她们可谓是严加看守,在院外安排了两队护卫交接巡视,生怕她们耍什么花样。 紫衣少年以李昭宁身体病弱为由,向曲良开口,要求每日到牢中为李昭宁探脉。 起初,曲良特意跟随,防止众人合谋逃脱;后来,许是事务忙了起来,又或是料准了李昭宁等人插翅难飞,除了最开始另增一队护卫跟随看守之外,到后来,竟连一个跟随的人也没有,在院门收缴了紫衣少年的骨扇,确认没有其余器物后,便任他通行。 “牢房”位于岛主府东侧的一处院落,院内花草相携,宛若世外桃源,倒是个修养的好去处。整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可用来关押李昭宁、云涧、凌音与福字辈十人是绰绰有余。 那日,李昭宁悠然而入,待曲良大笑离去后,瞬间掉了脸色,一言不发地步进厢房,转身重重地阖上房门,只留下一句“在我开门之前,不准打扰我”。 众人急得团团转,却知她说一不二的脾性,不敢出声打扰。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云涧就在外面默默地站了多久。 她不吃不喝,他一同相随。 次日,就在他思考着要破门而入时,门开了。 再次出现时,李昭宁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模样。 凌音素来妥帖,早已将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因此,李昭宁步出房门时,众人正各司其职,埋头干着活。 听见声响,他们面色一喜,纷纷丢下手中的事情,团团围聚上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昭宁微微一笑,开口安抚了几句,给众人布置了任务:抓紧练功,提升武艺。 福字辈十人虽武功不高,可胜在出身于易面门那样的大门派,根基牢固,又吃苦耐劳,踏实肯干,是以,在李昭宁与云涧交错的指点下,众人用了短短不到半月的功夫,便都有了飞速的进步。 而另一边,凌音直言自己修习的功法与之相悖,将秘籍返归李昭宁后,便每日挑着空档,在自己房中修习。 凌音担心曲良派人送来的膳食有异,直言要求他们每日只送些新鲜食材。 她仿佛回到了聚福客栈的时光,日日投身灶房,拉着福字辈们帮忙打起了下手。 日子过得既舒坦又充实。 她曾向李昭宁不解问询,她不明白主子为何甘愿被关押,这日子再拖下去,等白掌门真的来了,她们便再没了翻盘的机会。 李昭宁闻言,莞尔一笑,只说了声:“既来之,则安之。” 后来,李昭宁还是细细与她剖析了一番。 眼下形势分明,如今,她在师父眼中有如待宰的羔羊,他要曲良将造成瘟疫的这口锅安在她的头上,便是为了提前造势,置她于不义之地,好教他安稳做他高高在上、高洁大义的白掌门,到时,无论白掌门想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如何处置,皆由他说了算。 好消息是:那日在曲家主府中,她与曲良提及的事情只涉及师父的灭门之祸以及掳掠孩童的恶行,对于其他,曲良并不知晓。 坏消息是:师父已知晓她的复仇计划并有所戒备,她再想假意顺从、一路蛰伏,已然不是办法。 她与师父的现状,好比那未捅破的窗户纸,光束穿过纸糊,将两边的情形照得明白,现下,只待其中一人将这层 纸彻底捅破。 曲良即位那日,师父定然应允了他极大的好处,否则他断不会突然翻脸。只是她尚且不明,到底是何事,能让他愿意与师父这般庵杂之人联手?他恨曲宏那样作恶多端之人,为何现在要步他后尘?一位心系百姓之人,怎的就...... 凌音猜他或许便是为了百姓,称白掌门必是拿岛上的百姓作了威胁。 联想起此次突发的瘟疫,李昭宁点点头,认为她分析得不无道理。 商论期间,凌音趁机婉转地劝解了一番,叫李昭宁往后必要多加小心,断不能再轻信于人,得到李昭宁的回应后,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李昭宁理解她的顾虑,但还是选择坚持自我:相比于害怕犯错、害怕失败、害怕被他人坑骗而导致自己行事瞻前顾后,一副畏畏缩缩、投鼠忌器的样子,她更倾向于顺势而为,泰然处之。 真诚才是必杀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犯了错,只要能将事情解决便是极好。 当然,她也不是说要盲目信任他人。 世人多面,人性难辨。虽如此,她仍坚定地相信,在这世间,最终能执掌局面的,终将是正义之士,就好像库鲁米诺牌一般,正义终究强大,在人群中散发光芒,不断扩张,在能量的叠堆下,变得愈发亮眼夺目,最终照亮所有黑暗,让黑暗无处遁行。 闻言,凌音面色怔忪,混迹于江湖多年,她自诩善于揣摩人心,却从未有她这般深刻的想法。她下意识将主子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记忆,深怕漏下任何一点。 而另一边,云涧向来支持李昭宁的任何想法,见她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抓紧了空档将手上温度恰好的茶水递至跟前:“小主说得极是。” 有人在时,他会喊她“小主”,只有私下里,他才会依着她的要求,唤她“师妹”,这事也渐渐成为了二人心照不宣的。 此时,他体贴地递上温水,眸光亮得吓人,李昭宁再一次觉得他像摇尾的小狗,下意识脱口而出:“云大人,你说,是不是我认为月亮是方的,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赞同我的说法?” 果然,云涧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属下永远支持小主、追随小主,小主说的都对。”话音刚落,他又矛盾地摇了摇头,接着道,“只一点,望小主莫要为难属下,作出有损性命安危之事。” 一旁的凌音见了,眼睛瞪得快如铜铃般大,云大人怎的这般模样?云大人对主子的神情,怎么......?那眼神...... 坏了。 凌音不由忆起先前...... 云大人的眼里向来只有主子,这是公认的;云大人的心里向来也只有主子,绝不可能背叛主子,这也是公认的。 福字辈曾喊她私下闲聊,话里话外也不过是在旁敲侧击,见她是主子身边排名第二的旧人,想知道云大人有几成机会能被主子瞧上,私纳为嬖幸。 众人对云大人自是万分敬仰,可主子贵为祁王嫡女,祁王何许人也?举众皆知,世家女子的婚姻多讲究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是以,云大人是不可能得祁王青眼,叫其将主子下嫁于他的。 事实上,他们有些替云大人感到惋惜,云大人哪里都好,偏偏缺了个身份。西元国民风开放,公主、贵女、贵妇们私养嬖人之事屡见不鲜,是以,若云大人有望成为主子的嬖幸,也是极好。 凌音当即将他们驳斥了一番,又低声告诫,要他们管住嘴巴,不许再讨论这等有损主子清誉之事。当时,她只觉得他们的想法荒唐至极,云大人再忠心不过,断不可能会自家主子生出逾矩的想法,更别提“嬖幸”之事。 可此时,凌音看着面前之人,只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59. 59章 自那过后,凌音看向云涧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似已察觉,却不以为意。日子照常过着,唯一的差别在于,偶尔会冷不丁地与她对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错开,那眼神里,蕴含//着浓浓的警告,令她不由感到脊背发凉。 凌音私以为他有些表里不一,“表”指的是对除了主子以外的人,“里”则是指对着主子。 为了侧面敲击、点拨这位沉浸在爱慕中无法自拔、分不清上下尊卑的云大人,凌音特意挑了一日,当着他的面,状似无意地向主子问起了她的婚事,未料到,主子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称自己心中只有复仇,对男女之情无意。 而后,凌音愣是顶着他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又追问了两句,得到的竟是主子不会屈于世家联姻、向往“婚恋自由”的答案,她直言,若是非要婚配,必得是自己真心相爱之人。 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不要拘泥于世俗规矩,要学会遵从本心,并向她保证,称自己往后不会随意为她指配人家,要她若是看上了哪位郎君便告知与她,她好遣人为她相谈。 “婚恋自由”,好新鲜的说法。 在凌音的认知里,“士庶不婚”乃世间铁律,可......凌音怔怔地望着主子......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回答。 当晚,凌音返回屋内歇息时,发现屋顶的砖瓦裂了;拿起床头每日睡前必要翻阅的武功秘籍时又发现,秘籍的首页微微裂了一竖,正好裂在“崔”字那处。 次日,凌音恢复如初,云涧也不再用冰冷的眼神“暗杀”她了。 李昭宁总觉得凌音的面色不太好,她每日沉心厨艺,换着花样做各类膳食,夜里又趁着时间闭门练功。李昭宁担心她是不是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养好,便强行要她休息了几日。 膳食一事便落到了福字辈的头上,他们跟着凌音有些日子,技艺虽不如她,但也不算太差。李昭宁发现习武之人有个好处,特别是在江湖中摸爬打滚过的,都不太挑食,大家有啥吃啥,吃饱歇息,到了时辰便开始练武,日子过得格外规律。 近日,曲家主了了家中事务,也探得频繁了。毕竟是氏族之首,曲良还是给了他这份薄面,允他日日前来探视。 探望之余,曲家主绝不空手,时常为她们捎来府中储备的上等食材,有时是自家奴仆栽种的时蔬,有时是院内圈养的禽畜,亦或是走商时他人赠予的好物,凌音看得是眼冒星光,她实在是闲不下来,跟李昭宁软磨硬泡了几日,又将厨房大权揽了回去。 后来,瘟疫之事稳定下来后,曲家主便邀着与医圣一道前来,众人团团围坐在院中的石桌,吃着凌音现做的美食,赏着黄叶飘零而下的美景,闲聊着岛上的琐事,日子越过越有意思。 岛上阴雨连绵,曲家主歇了几日才来。院里是没法坐了,众人便拾掇了大堂,将地方挪到了堂中。期间,李昭宁眼尖地发现曲家主总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骨,关心了两句,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称是多年的老//毛//病犯了。紫衣少年作势便要为他诊治,被他再三推辞,只好作罢。 话题不知怎的又拐回了曲家主身上。 原来,曲家主先天体弱,是族中唯一一位无法习武之人,可他却另辟蹊径,凭借着独一无二的磋商之能,惊险地坐上了家主之位,也是因着没有武艺傍身,又常年要外出走商,才落下的这毛病。 他还是个长情的人,与夫人两小无猜,是青梅竹马,多年来,他不曾纳妾,也没有通房,夫妻二人和美恩爱,共育有三子,前两位皆是小郎君,可惜早夭,好不容易盼来了三娘,却又在她即将婚配的年纪,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于他的坎坷,低声宽慰起他。 ...... 紫衣少年每日为李昭宁诊脉、调理药方,一月下来,她的脉象稳固了许多,面色也变得愈加红润。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月,岛上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兴盛。 李昭宁迟迟未见曲良,也未等来师父,更奇怪的是,那日曲良所说的那道“罪名”也迟迟未落。 凌音猜测,会不会是曲良良心未泯?还在犹豫? 李昭宁更倾向于是师父的意思,师父既要用她这具身躯换魂,必然要顾忌于她的名声,只要她未作出过激之事,便不会对她过多为难? 她对那位“沉睡”的美人越发好奇起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师父如此? 三月时日转眼过了一月有余。 某日,曲家主与紫衣少年如往常那般,在饭点一同到来,众人相聚一桌。闲聊了片刻,曲家主忽然举目四顾,而后,以指沾水,在石桌上写了一行字。 李昭宁俯身看过,又抬头看向紫衣少年,见他神秘地点了点头,心下顿安。 当初,李昭宁“自愿”进入牢房原因有三,其一:突逢变故,疑团重重,她暂无应对之法,索性趁此养精蓄锐,慢慢将棋局缕清;其二:幽河赤叶草仍要设法取得。虽与师父撕破了脸,但既是他要的东西,对她而言,那便是势在必得;而第三个原因......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曲家主攻略岛主失败,决意暗中将李昭宁等人送离曲宝岛,今夜便是动身的绝佳时机。他耗费了整整一月,不惜动用麾下掌握的估客、故交,又暗中辗转于氏族各家,方筹措来一搜能为他们所用的商船。 而这艘商船将借着开商运货之名,于今夜靠岸。 近期,岛主谈了比大生意,寄附铺的竞拍大会也要如期开始,他心情大好,特意邀请氏族各家在府中夜宴,届时,曲家主将以醉酒为由,伺机离席,亲自送他们登船。 紫衣少年已探得幽河赤叶草的下落,会赶在夜宴开始之前,将其盗出,再到岸边等待众人汇合。 李昭宁关切问道:“曲家主,我们走后,你所行之事必瞒不过曲良,到那时该如何应对?不如带着夫人与我们一起走罢。” 曲家主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夫人近期身子不利,我在岛上待惯了,去别处也没有意思,你放心, 我好歹是氏族家长,岛主再如何,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闻言,李昭宁忽然从腰间药囊掏出一枚丹药:“曲家主,此乃我师父亲制,有解万毒之效,万一用得上,权当我还了您的恩情。” 曲家主直愣愣地看着,竟忘了伸手去接。 李昭宁又朝他递了递:“你放心,我师父人虽坏,可在炼制丹药方面确是江湖皆知的好,这丹药我确认过了,确有奇效。” 曲家主这才有了动作,当场起身一辑。 ...... 夜里,岛主府在西园设宴,热闹非凡。 而东园某院,李昭宁等人整装待发,听见空中传来的几声细微的鸟叫声,李昭宁与云涧二人对视一眼,提气纵身,无声落于院墙之外,凌音则带着福字辈从院门往外探去。 扑哧扑哧。 众人出手干脆利落,片刻后,院外两拨守卫倾数倒地。 曲家主早已避于一处,见没了动静,才探出身来。他勾了勾手,悄声道:“跟我来。” 李昭宁嫌他走得慢,说了句“曲家主,你腿脚不便,我让属下带你走”后,便侧首吩咐福字辈,特拨两人,一左一右将曲家主架起来,一行人运功向前。 曲家主倒是个见过场面的,丝毫不慌,一路指引众人绕开人流,七拐八绕地穿过街头小巷,往岸边遁去。 通航时段已过,海边停靠了多艘海船,船上偶起星星点点,微光照亮深海。越靠近海边,耳畔的风浪声愈发清晰,咸腥的海水气息扑鼻而来。 哨亭内轮值的守卫已被曲家主打点完毕,众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赶至岸边。 紫衣少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见到她们,开心地咧起嘴,使劲摇了摇手臂,压着声音喊道:“这边,这边——!” 一名船工打扮的男子躬身站于他身后,见到曲家主,赶忙上前行礼。 曲家主愧道:“女郎,船工虽只一人,但胜在经验老道,送诸位前往白凉国是不在话下,请女郎放心。” 李昭宁颔首:“曲家主,兜兜转转,终是由你亲自送我离岛。” 经此一言,曲家主微怔,仿佛忆起府中临难之日,感慨万千:“是啊,女郎。那日我劝你先走,你却坚持留下,助我将曲宏那厮拉下岛主之位。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应了先前之言。”说着,他拱手一拜。 李昭宁神情忽明忽暗,静立着受了他一拜,忽然问道:“所以那日,曲家主是真心想送我走的吗?” “女郎这是何意?曲某不明白。”曲家主猛地直起身,惊疑地后退了两步。 船工被福零一把按倒在地,其余福字辈悄然在他身旁形成了个包围圈,而紫衣少年也已挪至李昭宁那旁。 不过须臾,方还如朋友般惺惺相惜的的温情骤然消散,气氛瞬间紧绷。 “那我不妨再说明白些。”她勾起唇笑了笑,眼神却散发着寒意,“我们朝夕相处了整整一月有余,这些日子以来,你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曲家主可曾付出过一丝真情?” 60. 第60章 上回,她说真诚才是必杀技,其实还有下半句—— 无脑真诚是沙壁。 此时,李昭宁冷冷地看着曲家主,眼里慢慢升起一丝戏谑。 曲家主疑惑问道:“女郎,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贵夫人是被你杀死的?” “女郎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女郎误会我可以,但要说我杀害我夫人,这,士可杀,不可辱!” 李昭宁冷笑一声,一副静静看着他又要如何表演的模样。 “瘟疫过后,我夫人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医圣也曾来过府上为夫人诊治,不信,你问问医圣便知。”曲家主像找到了救星,拼命示意紫衣少年,“医圣,你是明白人,为老夫说说话罢!我是好人呐!” 紫衣少年点了点头,道:“却有此事,不过......已是一月之前了。” “女郎,究竟是何人从中挑拨?老夫一生清白,千辛万苦为女郎寻来船只,冒着生命之危也要送女郎离开,竟就得到这样的结果?!这实在令人寒心!老夫不服!”曲家主神情越发激动,音量也克制不住地拔高。 两名守卫自哨亭被吸引过来,远远地质问一声,话音未落,便被云涧掷出的黄叶一招毙命。 凌音冲曲家主低喝:“你再喊,我把你喉咙割了!” 曲家主当即被吓得收了声。 李昭宁缓缓道:“曲家主,说实话,我本也不敢相信,你装得实在太好了,可惜......” “牢狱”中的一月,李昭宁一有空闲,便望着落叶放空,脑中不停将几次记忆残影及后来吐血昏迷的情形不断回想、细细琢磨,又联想起医圣的嘱咐,最终得到一个近乎肯定的答案:记忆残影虽给她带来了破局之机,却也令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加重了她的魂魄游离之症。 紫衣少年不知她能窥得他人的记忆残影,更能通过离魂,与残魂对话,甚至进入残魂秘境之事,故而只能探得她离魂之症愈发严重的结果,却不知导致这一症状加剧的根本原因。 是以,当曲家主首次现身院中,在她亲手接过他递来的礼盒时,她便发现了异样——曲家主身后隐约现出一抹记忆残影,她下意识闭上双眸,以指掐穴,以痛醒神,将其强行打断。 却也因此,李昭宁开始注意到他。 曲家主为人迷糊,对自家府中暗藏多方眼线均未察觉。他为人正义、热忱,爱护族人,对夫人也是一心一意。 可据紫衣少年暗中转交的暗楼密信来看,曲家主好似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两位小郎君之死似有蹊跷。除此之外,密信还说,他每隔半年左右便会只身一人,外出走商。 信息不多,可对李昭宁而言,足以。 如此想来,当初他命曲伯强留她到府上时,便已知晓她的身份。 “那日夜里,你表面派人去探查我的底细,实际上是要手下前往岛主府传送消息,看我师父还有几日抵达岛上,我没说错吧?”李昭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句诛心:“你认出了凌音,认出了我。你怨恨我、害怕我,又因为三娘而不得不欠下恩情,你没想好该以何姿态与我碰面,只能等待我师父的下一步指示,你可真是......忠心啊!” “可三娘全然不知,她悄悄跟随至岛主府,被发现后,曲宏的手下将她关进了暗牢。她就算逃走,你也有把握能将此事揭过,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逃跑时撞见了那些孩童,发现了最不能知晓的秘密。为避免事情败露,曲宏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你失去了最后一个血脉,对曲宏恨之入骨,与之彻底决裂,你对他的恨,胜过了对我的。在此之前,我是你最大的敌人,而在那之后,曲宏才是。” “你与曲宏虽拜同主,却早已生出罅隙,暗地里,对他骄奢淫逸之态大为不满。你因着师父的关系,不得不与他继续往来,最终,还是酿成大错,间接将三娘害死。三娘至死不明真相,还央求我带你们一齐离岛,你夫人也......” “不——!别说了!”曲家主再控制不住神情,泪水横流,痛苦地捂住双耳,彻底崩溃。 “其实,失去最后一个孩子,你心中早已悔恨难当。那日,你是真的想放我走的吧。”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放心,你是三娘的恩人,更是我曲某的恩人,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们安全送出这座岛’” 李昭宁眼神犀利,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那日他在堂中之言,字字句句,直击心扉,曲家主被说得涨红了脸。 “别说了......别说了!” “这你就受不了了?你不是惯会巧言令色?”李昭宁言语激昂,“你丢了山寨的事务,也打定主意趁此收手,可师父不会答应你,曲宏更是,他早已对你虎视眈眈,正寻着机会将你扳倒。你没了退路,预备来个鱼死网破,你敢这么做,是料定了师父尚未归来,你还有机会。是曲伯出卖的你吧?师父拿夫人威胁你了?夫人是他杀的?” 提及山寨,除了福字辈一脸茫然,凌音与云涧二人皆变了神色。 本来还听得云里雾里的凌音,这下彻底反应过来,她登时大怒,抽出长刀作势上前:“原是你这贼人!” 李昭宁赶忙将她按下,低喝:“凌音!” 凌音动作一滞,强忍下怒火,愤恨地将刀归鞘,应了一声,不甘地退了回去。 李昭宁接着道:“所以,夫人是师父杀的,你眼睁睁看着,却没法做出任何行动。”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曲家主蓦地放下双手,冲李昭宁怒吼。 见他似有所松动,李昭宁心下一动,决意趁胜追击,厉声喝问:“你告诉我,究竟为何!那些被掳掠的孩童,他们究竟被用来做什么了?!回答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说着,曲家主自袖中掏出一支木簪,欲往心口刺去。 云涧眼疾手快,迅速射出一物。 当—— 木簪被瞬间打落在地,在沙石中砸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曲家主忽然静下来,怔怔地望着木簪。 李昭宁看着那支熟悉的木簪,心头发闷:“你既这般爱惜妻儿,为何却没有良心,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何助纣为虐?”她的音量随着垂下的眼帘缓缓减弱,最后变成一声低喃,“大当家?” “山寨时,你我首次碰面,我当时便在想,这是哪家贵人的孩子,刚下山历练的吧,张口闭口便是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想法,过于稚嫩。”曲家主弯腰拾起木簪,轻轻拂去上头的砂砾,语气恢复如常。 二人开始各说各的。 “在山寨时,你数次将我骗过。如今在曲宝岛,若不是我偶然察觉,恐怕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曲家主好生厉害,没了满面的胡子,衣裳一换,当真判若两人。” “女郎那一剑实在狠,我恨不能就此死去,若不是你师父及时将我救回,我恐怕真要自戕了。我以为这位凌娘子才是敌首,却没想到,一转头,岛上再次相见时,她已成了你的手下。” 似在自说自话,又似在一一作答。 “你伤得这么重,师父用的什么办法让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康复如初?清河县牢中的那具尸首又是谁?” 她与崔家主在狱边相遇的那晚,县令已“畏罪”身死,城中守卫加严,狱中两人的尸首已被收敛去仵作那厢验身。现在想来,当时,崔家主所掌握的讯息也不过是经由心腹传达,她与崔家主与山寨二人打过交道,可他的心腹却没有,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师父那方,也没想到这一细节......未料到,师父竟整了一出偷梁换日,将他救了回来。 想着,她神色一凛,带着探究的目光再次看向曲家主。 曲家主正垂着头,似陷入沉思,自顾自地说着话:“回岛后,我养了些天,命捡回了,却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缩骨功,膝盖骨也落下了病根。我大难不死,想着这是上天给予我重生的机会,我想就此收手,再不掺合那些事,可你师父不会轻易放过我,而没过多久,你与这位凌娘子又出现了。你真是......真是阴魂不散......” 说着,他面色颓然,软倒在地。 “小心有诈!”李昭宁目光警惕地紧锁着他, 低声提醒众人。 闻声,曲家主自嘲地笑了笑:“女郎何必如此,这一月以来,我度日如年,心中说不悔是假的。我是真心不想伤害你......我......没得选择。我是族里唯一不会武功的,是你师父选中了我,他让我修习缩骨功法,扶我坐上家主之位......你师父于我有大恩,我实在......实在是别无选择......”说着,他再次潸然泪下,嘴角竟微微溢出一滴血,被他抬手抹去。 紫衣少年迅速上前,搭手探脉。 凌音忍不住愤愤道:“你这么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白玉他就是带着目的而来,他帮你不过是为了他自己!你在这装什么糊涂?!假清高!”孩童之事,是她毕生逆鳞,若不是因为主子,她宁可与他在此同归于尽! “恐怕也不是这么简单吧,你与师父交换了条件,或者说,是师父给予了你特例。多年来,唯有岛主府,与你族人府中的孩子未遭毒手。” “是......那又如何?!君子论迹不论心!白掌门是实实在在地帮了我!他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曲家主猛地甩开腕间之手,站起身大声辩驳。 李昭宁被惊得是瞠目结舌,未料到,“君子论迹不论心”的话居然还能被这般运用。不得不说,师父营造的人设委实成功,居然能让他在这般情形下还能出声维护。 她正要问紫衣少年,却被曲家主出声打断。 “女郎,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若你真的识相,就应该带着你的人,抓紧时间离开这里。”曲家主偏过头,语气僵硬地说。 “怎么,这难道也是师父给你安排的任务?曲良知道吗?” 曲家主不语,径自阖上双眸,选择闭目而立。 紫衣少年低声道:“脉象紊乱,不似中毒,还需再探一番方能看出结果。” “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探了何用?!抓紧离开才是正道。” “你夫人在我这。” 曲家主猛地睁开眼,激动上前:“你做什么了!你敢动她?!” 福字辈一拥而上,将他压倒在地。 他拼劲了力气,猛烈地挣扎着,侧脸被狠狠压于沙石上,眼神却发狠地看向她:“你敢动她试试?!” 呜—— 这时,一声沉厚绵长的螺角声自海面传来。 云涧往海面眺望一眼,低声道:“小主,船到了。” “什么船?!你带走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昭宁神情漠然看着曲家主,缓缓道:“杀了。” 曲家主下意识闭上双眼,身后却传来倒地声,他豁然睁开双眼往后望去,原是那船工,不由松了口气,再度回首时,却见李昭宁无声望着他。 女郎终究是经历得太少,过分心软了些,此时若换做是他......他心中不由再叹了口气。 这一月的相处以来,他与女郎谈遍天下之态,常私下将她错认为三娘。三娘是最肖他之人,也是他唯一剩下的血脉,他坚决不允许三娘与那劳什子穷书生在一块,二人差距太远,实在不是良配。他本想好好为她择一良夫,却不曾想,他的三娘竟折在了曲宏那厮的府中! 早知如此,他当初还不如成全了二人。 夫人真能活过来吗?他曾一度坚信白掌门之言,可如今若是再问起这话,他实在不知。 他清楚自己所做之事,可他别无选择。 命运将他与女郎绑在了对立面。 他亦别无选择...... 没有白掌门,便不会有他的今日;没有白掌门,他便也不会与女郎相遇。 所以,他叹兮,憾兮,却不悔兮。 他只是......没得选。 他想,并不是女郎过于心软,若此时换成他,也未必下得去手。 李昭宁见他怅然若失的模样,正要追询,忽然顿住,警惕地往街头方向望去。 云涧目光如炬,收回远眺的视线,低声道:“是曲良的人,他们来了。” 而凌音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主子,该动身了。” 61. 第61章 能叫他这般维护师父,除了那所谓的恩情,恐怕还有别的原因。曲家主的弱点过于明显,稍微花点心思便可知晓。故而,李昭宁大胆推测,许是师父给了他什么承诺,叫他仍心怀希望,为他办事。 李昭宁复叹了口气,道:“师父到底给了你什么承诺?医圣已瞧过你夫人的遗躯,夫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明白吗?你清醒一点,她死了!” 话音一落,李昭宁见他当即变了神色,仓惶地看向紫衣少年,便知自己赌对了。 紫衣少年无声点了点头,而后,挥动扇柄在掌心敲击了三次,道:“张伯,带上来吧。” “是。” 张伯背着一人迅速出现在众人面前,在紫衣少年的示意下,将所负之人缓缓置于曲家主一侧。 曲家主陡然见到自家夫人,竟再也绷不住情绪,恸哭出声,他卯足了劲扭动着身体作势要挣开桎梏,他崩溃地嚎叫:“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夫人没死,夫人没死——放开我!!” “松开他吧。”李昭宁挥了挥手。 “是。” 曲家主猛地扑向一旁,颤//抖着双手抱起静躺于地面毫无反应的美妇,忽发狂疾般开始大哭大笑。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 纷杂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地传来。 凌音低声道:“主子,不如先让福字辈与船夫汇合,抓紧启航事宜?” “行,阿辰郎君,要不你与张伯、凌音一同先行,我与云涧稍后便来,这里交给我。” 紫衣少年本欲出声拒绝,可转念一想,时间紧迫,商船那头也需要尽快张罗,还是收起话音,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那昭昭小娘子,务必小心!我等你一起!” 李昭宁颔首应下,又转眸看向凌音。 “是,主子。” 凌音低声应下,眼神忍不住望曲家主瞟去,而后,轻叹一声,与众人一齐运功赶往船头。 曲家主失神落魄地抱着尸首,双眼空洞地望着海边,渐渐安静下来。 李昭宁垂首立于一旁,与他一同望着海面。 忽然,曲家主轻声道:“女郎,再不走,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李昭宁眸中掠过一丝惊异:“嗯。” “那艘船上的东西都被我暗中清完了,我真不想害你。” 她语气不变:“我知。” “曲宏府上遗留的信函是我销毁的,我也是被逼的。” “嗯......” 曲家主扭头朝岸头望去,眼里闪过一丝坚定,语速加快:“白掌门在尝试一个术法,能将人死而复生,他说......快成功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缓,“他要用夫人试药。” 李昭宁疑惑地旋身望去,发现他的双眼正缓缓落下两股血泪! 云涧沉声喝问:“他是不是给你下咒了?!” 李昭宁心中一凛,是禁言咒!竟然是禁言咒!!师父竟也给他下了禁言咒?! “我的两个小郎君被白掌门选中,去......炼丹......”曲家主无声颔首,嘴唇张了张,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而后,他几度尝试发声,发现再无法出言成句,却艰难地继续尝试着,从喉咙缝隙间硬挤出来几个词,“戏.....婴图......巫医谷......术法......” 他的声音愈发孱弱,汩汩鲜血自七窍流出,须臾间,他彻底失去生机,阖上双眸,抱着尸首一齐倒下。 李昭宁双目微睁,满面骇然,心下乱作一团,呼吸变得急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喊杀声在耳边响起。 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下意识大口大口吸气。 冷静。 冷静! 冷静!! 李昭宁双眸一闭,再度睁眼时,神情复得一丝清明:“云涧,尸首。” 云涧会意,一手护着李昭宁,侧身上前,单手旋剑出鞘,灌注内力,执剑一挥,二人的尸首顷刻粉碎。剑身一抖,鲜红散去,在空中迅速扭了个剑花,而后,利落归鞘。 同时,云涧旋身护住李昭宁,一身墨衣挡下空中四散的血水,道了声“失礼”,便轻轻环住她的腰间,足尖一点,提气纵身,抱着她运功往海面而去。 呼呼的风声扑面而来。 李昭宁被腥咸的冷风吹得愈发清醒,看着近在咫尺的下巴,眉头不由皱起。 云涧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般,察觉到她的细微动静后,低声宽慰:“师妹,别担心,我无事。”别担心他......只担心他......只担心他一人便好......不,也不要担心,只念他一人便好......只为他喜,莫因他忧...... 师妹落于他身上每一寸的目光,对他哪怕一丝丝的关注,无一不在助长着他阴暗下掩藏的心思。 他想一一占有。 占有师妹的全部。 他一面嫌自己心思龌//龊,一面又忍不住悄悄渴求更多。 想着,他面色不变,环抱的手臂悄然收拢了一寸,下一瞬,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李昭宁的手正轻轻覆于他的胸口,语气关切:“云涧,你还好吗?” 熟悉的酥麻感自她覆手之处向四处蔓延至周身,云涧感到耳边一热,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低哑:“无事。” 李昭宁完全沉浸在思绪中,对此毫无察觉:“云涧,你记着,若还有与师父相关的事,无需你告知。相信我,我不问你,也自有办法能知晓,有办法能赢。” “是。” “别嫌我啰嗦,你要时刻谨记哦,你的任务、你的使命是保护我,我不需要你为了那一两点的线索,枉顾性命,这是命令!”李昭宁刻意加重了语气。 “是。”静了一瞬,他又特意补充,“师妹莫担心,我知晓轻重。”他要跟着师妹一辈子,才不做那么傻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得到承诺,李昭宁松了口气。 下一刻,怅然若失感油然升起,李昭宁怔怔地望着海面,陷入思绪。 所以,师父耗费数年做下这一切,就是为了复活他的心爱之人?! 为了复活爱人,她要献出她的躯体;为了复活爱人,数家百姓失去家中稚儿,原本完整的家庭支离破碎;为了复活爱人,所有人都可以沦为他的工具。 可恨,可恨! 正想着,云涧携李昭宁轻轻落于船头甲板。 凌音等人早已候在一旁,见她安全抵达,面上俱是一喜,纷纷上前行礼。 当初,她一经察觉起曲家主的异常,便开始趁着与医圣独处诊脉的间隙与之暗中谋划。她拖医圣帮忙传信洛旸,以银票与比武之邀向他换来这场相助。洛旸事务繁忙,特意派遣了几名心腹,挑了艘轻便的商船依约赶来,心腹当众退还了她的银票,称自家主子不要银钱,只需得她与云涧二人回头与他各比一场即可,李昭宁失笑应下。 简单交谈过后,李昭宁负手静立于甲板边沿。 海风呼呼地吹拂着她的衣摆,墨色长发在风中飞舞着,她神色肃穆,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与岸边一人遥遥对视。 ...... 岸边。 曲良看着远去的大船,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身后传来守卫的声音:“岛主,曲家主及夫人被残忍杀害,尸首不全,是否派船去追那贼人?” “不必,追不上了。” “啊,是。” “传令,明日张贴榜告,就说......就说此次疫病根源已查清,主谋为曲宏和李女郎,曲宏已畏罪自杀,李女郎骗得曲家主信任,在府中顺利脱逃,将曲家主骗至岸边杀死后,畏罪潜逃。说我曲良立誓,有生之年,势必将此人活捉回岛,公开问罪,为无辜死去的岛民报仇。” “是。” “派人到江湖各处张榜,就说......我曲良,代表曲宝岛,与李女郎至此为敌,若有寻得踪迹报与我者,赏金千两;若有生擒其者,押至岛中,我亲赏黄金万两!” “是。” 次日,岛中百姓议论纷纷,满众哗然,百姓对曲宏的愤恨之心到达了极点,谈起者无不痛骂出声,可话题一转至李女郎身上却变得怪异起来。 大家对新任岛主是万分尊崇,因而,对他的榜告自是深信不疑,可有不少岛民还心存疑虑,称当初瘟疫时曾亲眼目睹女郎及身边下属为他们奔走。 虽有少许异样之声,可最终还是被大流淹没下去。没过几日,岛民纷纷转了势头,凡提及李女郎者,无不破口大骂,言语间,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碎其骨。 曲家主一脉被曲良顺势接手,氏族各家对新岛主愈发忌惮,隐隐有了趋附之势。 事情也并未进行的那般顺滑,但凡曲宝岛之事稍有传出,未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已石沉大海,曲良派人在江湖张榜的告示均被人暗中劫下。拦截之人似分了几路,又极会隐藏,根本叫曲良无从查找。 曲良煞为头疼,好在,他暗中将情况与白玉禀明后,白玉不仅没有怪罪于他,还要他就此收手,叫他不由松了口气。 才安稳没几日,岛上又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日,旭日初升,岸边恢复来往的喧杂声。有人忽地大喝,手指着岸边的一颗老树惊惧不已,路人被声音引着围聚过去,发现有位老妪吊死在了树上。 巡检闻声赶来时,众人已七手八脚将尸首搬了下来,众人定眼一看,发现死者竟是四街书生他娘! 四街邻里闻风而至,面上怯怯,先前,他们因着瘟疫的事错怪了老妪,嘴上不提,实际早便后悔不已,却碍于情面,纷纷假意忘记过去所行之事,以为此事便也揭过了。可此时,他们亲眼见到老妪吊死的尸首,那些被刻意掩饰的过去如排山倒海般再次袭来,心头可谓是悔恨莫及。 有眼尖者发现老妪手中紧紧攥着一物,巡检好奇掏出,发现是一破布衣片,摊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 血书篇幅不长,错漏百出,却条理清晰,意思格外明确。老妪称曲家主一家害她儿郎惨死,她怀恨在心,设计了这番事件,以平心中之恨,却不想竟牵连了女郎,累其名声俱损,被迫逃难。老妪日夜难眠,无颜苟活于世,此番以死谢罪,希望能还得女郎清白,也能叫她去得心安。 她以血为媒,以身为证,以魂立誓,揽下了所有,只求换回李女郎的声誉,换得新任岛主的原谅。 围观之人无不震撼,个中百般滋味,难宣于口。 一个满头白发,大字读不出几个的老妪有能耐做下这些事吗?真相到底如何,真凶究竟是谁,他们已不想知晓,也不再关心。 他们只想接着过这难得平静的日子。 老妪既不惜以死揽下此事,便不要白费了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吧。 众人自发将老妪安葬,又联署文书至岛主府,为李昭宁辩白。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岛主府虽未即刻表明姿态,可岛上众民皆被老妪之行感动,陆续有人为李昭宁发声。 有人称,自己在幸得医圣亲诊时,曾频繁听其夸赞李女郎,夸她足智多谋,为此次瘟疫献出不少献策;有人称,自己亲眼见着医圣与女郎一齐去往寄附铺,为大家熬制的整整三日的汤药,没了她,瘟疫不可能结束;一//夜之间,为李昭宁说话的人如春笋般纷涌而出,岛民对李女郎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曲宝岛风云剧变,江湖中亦暗流汹涌。 白玉借着曲宝岛出现掳掠孩童之事,再次挑起争端,他奔走于各派之间,游说各派与其一起至巫医谷铲除奸佞。 而此时,李昭宁一改先前直奔白凉国的打算,刻意绕了点路,商船在西元国边境悄然靠岸。 62. 第62章 李昭宁觉得身边的人都很不对劲。具体表现在,对她格外热情、变得分外恬躁的医圣,时不时与医圣呛声、横眉竖对的云涧,变得沉默寡言、整日眼神在医圣与云涧之间来回切换的凌音。 大船靠了岸,李昭宁率众拜别,转身才没走几步,紫衣少年便开始嚷嚷着累,众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客栈歇脚。 次日,李昭宁正待与他商谈买马骑行之事,却被他一脸神秘地邀至外间。他单手一指,只见前方一辆青檀木制成的马车正静静停于跟前,瞧着与先前在破庙时看到的那辆别无二致。 “少主。”张伯静候已久,见到他,恭敬地行了礼,又李昭宁微微欠了欠身。 紫衣少年唯恐她不知这马车的好,引着她绕车细说了一圈,称其尺寸、材质皆为上品,内里宽敞又舒适,坐得再久也不累人。他力邀李昭宁一起用乘,听得李昭宁心动难耐。 她痛快应下,可临到头了,又犯起难来。原因很简单,紫衣少年终归是外男,她虽无畏,却还是得稍微顾及一下名声。 她想,若是此时听霜在此,怕是已要一蹦三尺高,连声劝诫一番。听霜虽为武侍,却是经由王府特意培养的,对她真真是遵照王府嫡女的规矩来侍奉。 许久未见,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眼下,身侧众人多为江湖出身,自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过,基本的男女之防还是有的。在凌音的委婉提醒下,李昭宁一扫云涧戒备的眼神,一把拉上二人,弯身进了车厢。 张伯策马,福字辈众人则各骑一乘护于两侧,队伍便这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厢确如他说的那般宽敞,云涧与紫衣少年坐于一侧,李昭宁与凌音则坐于对面那侧,四人坐下来丝毫不见拥挤,中间甚至还摆置了一方小茶几。 还别说,坐着马车确实比靠双腿走路舒服太多,李昭宁直接倒在凌音的肩头睡了半程。 路上也并不安稳。 半道遇上拦路打劫的,李昭宁面不改色带着人直接将对方的老窝端了;顺路找了家客栈打尖,才刚吃饱呢,抬眼便遇到当众强抢民女的,李昭宁一个眼神,云涧手起手落之间,恶霸血溅当场。在一声声赞美中,李昭宁带着人潇洒离去,只留下功与名;有人认出医圣的马车,拦路哭喊着跪求帮助,被张伯一眼识破真相,当场废了他一条腿,那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场抱头鼠窜。 李昭宁总有意无意地抓着凌音闲谈,一会问她东,一会问问西,话都比以往密了起来。 凌音心思细腻,又怎会不知她的好意,后来的日子,凌音再次挂起了以往般的笑容,言语也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峦,他们终于踏进了巫医谷跟前的最后一座山——万剑峰。 万剑峰并非浪得虚名,民间流传了一个说法,称此山为百年前一位剑圣与其道友的习武之地,后来,剑圣身故,道友悲痛不已,决意再不使剑,遂将手中剑埋于山中,至此销声匿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地渐渐成为一处赫赫有名的剑冢,成了万千剑客的朝圣之地。 江湖渐渐形成了一道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拜过剑冢,被剑道认可之人,手中之剑才配有其名,持剑者才配称之为江湖剑客。 多年前,江湖各派团结一心,在剑冢跟前举办了隆重的焚香祭拜仪式,又请来德高望重的僧人做法诵经,征得剑塚应允后,在其四周围立了一圈石碑,以供前来祭拜、获得剑道认可的侠客镌刻留名。因此,剑冢剑道之说被传得愈发神乎其神。 也因此,此峰渐渐有了名字——“万剑峰”。 李昭宁来了兴趣:“所以,剑冢下面真的埋了把剑吗?” 紫衣少年摇了摇头:“剑丢了。” “啊......也是,没丢才是奇怪。” 凌音道:“这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没有石碑的规矩,前去朝圣者,多是祭拜一番便自行离去。直到有一回,武林盟主特邀了各派掌门一同前往,说要葺而新之,不曾想,发现剑冢竟已被盗掘。” “盟主大怒,登时下令发布榜告,在天下搜寻盗掘者的消息,可那处虽有名,却人迹罕至,去者兴其事后,担忧打扰剑道清修,便匆匆离去,根本无人提起被盗掘之事,更没有别的任何讯息,也无人知晓那剑的模样,更别提如何追寻。” “渐渐地,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李昭宁遗憾地叹了声,又问:“名剑已失,那剑冢还有剑道存在吗?往后的剑客又是从何判断自己获得认可的呢?”未及余人回答,她又问道,“百年前,是几百年前呢?一百年?两百年?” “此事太过遥远,也不过是在江湖人之间口口相传,具体是何年份,现今已无人知晓。至于怎么判断认可呢?诶,这我就不清楚了。”紫衣少年忽然瞥向她,努了努嘴,“昭昭小娘子,呐,你既使剑,反正也顺道,不如我们顺路去祭拜祭拜,看看有何不同?” “正有此意!” 二人一拍即合。 紫衣少年朝车厢外头轻唤:“张伯,我们先去剑冢瞧瞧!” “是。” “不如先去采买些供品吧!” “不必,剑冢不喜此道。”云涧忽然开口:“小主,属下曾听人说起此事,他们说,只需携剑前往,将剑置身前,恭敬跪拜,便可知剑冢之意,正所谓心诚则灵。” “诶,好特别。”李昭宁看着对面一本正经端坐的云涧,道,“云涧,你与我一起吧,咱俩都去那石碑刻刻字。” “好。”云涧唇角微微翘起。 “哦,还有福字辈,险些忘了。” 下一瞬,云涧将起唇角猛然下坠,他点了点头,默默垂首。 剑冢虽藏于竹林,可通往之路却格外好认。前去之路不复先前那般崎岖,路边杂草也分外齐整,分明是有人打理过的样子。 福字辈们骑着马护于马车两侧,队伍沿着山道一路向前,穿过茂密的竹林,留下一阵马蹄踢踏声。 车厢内,李昭宁轻轻拔出寒月剑。 “嗡”的一声轻响,愈发银亮的剑身离鞘而现,看着彻底褪//去铁锈的寒月,李昭宁忽然想起穆秫王偿愿消逝时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当年打铁圣匠打造的,其实是双剑。 因此,离剑冢越近,李昭宁的心头便愈发炙热。 或许这位传说中的剑冢之主,不会就是穆秫王的剑友吧。 毕竟,现如今能想得起的剑圣,便只有穆秫王一人了。 那么,那柄被人偷走的道友之剑便极可能是穆秫王所说的双剑中的另一把。 当然,这也只是她心中的猜测。 “少主,看到剑冢了,约前方两里地就到。” 彼时,紫衣少年正百般无聊地摇着扇子,听罢,他眼睛一亮:“好!” 李昭宁忙敛下神,利落收起剑,道:“阿辰郎君,此地肃穆,虔诚方得效用,不如我们下车步行前去吧。” “诶,还是昭昭小娘子心诚,那我们便停这吧。” 张伯当即拉紧了缰绳,“吁”的一声,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众人一齐下马,浩浩荡荡地走了一里多地,顺利抵达剑冢。 果真如传闻那般,远远地,众人一眼便望见了团团围绕的石碑,举步顺着空隙往内部前行时,可以瞧见石碑上那一串串清晰可见的名字。 李昭宁微微侧首,奇怪地问道:“阿辰郎君,这石碑为何这么空?这么多年来,不可能才留下这么些个才是。难道是因为其余人没通过剑道的认可?” “聪明。”紫衣少年眸中满是欣赏,他欲顺势靠近李昭宁,却被一只手臂强硬地隔档了回去。 云涧冷着脸:“医圣,你三番五次故意贴近小主,居心何在?男女授受不亲,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张伯欲上前护住,被紫衣少年嬉笑着按了回去:“怎么,你不是男子?我承认,我是有别的居心。” “我倾慕昭昭小娘子已久,想 多与她相处相处,请问有何问题?轮得到你这位下人置喙?” “???” 李昭宁闻言,当即被吓得往一旁躲开了两步。 几乎同时,云涧旋手拔剑,横眉冷喝:“你不配!” “怎么不配?!”紫衣少年一改懒散的姿态,大声呛了回去。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纷纷看向李昭宁。 李昭宁赶紧上前,将云涧拉回身侧:“诶诶诶,都少说两句。”她侧首看向云涧,“把剑收了。” 云涧一顿,“铮”地腕剑归鞘,又默默垂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李昭宁心下一软,禁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 她如以往那般安抚似地顺了顺他的手臂,又提步上前,对紫衣少年拱手道:“阿辰郎君,云涧只是比较耿直,没别的意思,若有冒犯之处,我在此替他赔罪。马上便到剑冢跟前了,我们还是不要开玩笑了罢。” 说着,她笑意盈盈地躬身一拜,再度抬眸时,却撞见跟前之人一闪而过的难堪。 笑意僵了僵,她只觉毛骨悚然,心中不由暗忖:不会吧,他不会是认真的吧?堂堂医圣看上了她?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看上她哪点了?要不她还是改改吧,怪吓人的。 正在她寻思着要给凌音递眼色救场时,紫衣少年干笑了几声,神情恢复了以往,似不以为意道:“赔罪倒也不必。不过,还是昭昭小娘子说得对,此时尚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走吧,待拜过剑冢再谈不迟~” 瘆得慌,李昭宁只觉瘆得慌! 她当即暗下决定,等巫医谷之事一了,她便顺势与他作别,省得再出别的事端。 想定了,李昭宁胡乱点了点头,率先挪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 福字辈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互抻,眼里满是吃瓜的兴奋,被云涧侧眸轻扫而过后,顿时安静如鸡。 凌音在医圣与云涧二人之间挪移了一圈,余光自然没落下正满面愁容的张伯。 张伯好似一直不愿医圣靠近主子,从易面门便已如此。 对于赫赫有名的“诡医侠客”对自家主子的倾慕之意,凌音不无意外,主子睿智过人,心思细腻,待人亲和,并无高门贵子惯有的高高在上的作态,在她眼里简直是神女般的存在,谁人不喜? 只是......医圣虽好,终究是不太稳重,凌音私以为他若要配得自家主子,还是尚有段距离。 反观另一人—— 云大人为人俊朗,武功高强,手段狠辣但对主子唯命是从,言语靠谱得当,虽视他人于无物,可眼里永远只有主子一人。这样的人,往后断不会起别的心思......可惜,为人得当,身份却不相符...... 若是二者能相结合便好了。 不过,基于她对主子的了解,主子虽出身尊贵,却不是甘愿困于后宅之人,她厌恶联姻,更不在乎身份地位,那么,如此想来,若云大人能得主子青眼,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当然,一切还需以主子的意愿为先。 想罢,凌音定了定神,紧随至主子一侧。 剑冢位于石碑中心,是一处泥土筑成的简易坟包,连个墓碑都无,更没有祭拜之物,简单得让人出乎意料。 李昭宁不解:“为何当初修葺石碑时,没将这剑冢一齐一番呢?” “说是当时的武林盟主本欲行此一事,可下人动土时,忽逢雷霆骤雨,大风呼呼直将铁锹工具刮下山去,那盟主心知不对,赶忙带着人在剑冢跟前下跪求饶,天色方得转晴。最后,盟主便也只围着剑冢砌了一圈石碑,供后人镌刻,其余的也不敢再忙活了。” “原来如此。来吧云涧,你我一道,福零领头在后方,我们一齐,问道。” “是。”身后传来众人的应和声。 李昭宁看了看寒月剑,示意云涧一起,二人各自捧着手中剑,并肩提步上前,郑重屈膝而跪。 63. 第63章 幽幽竹海中,一身墨衣劲服的少年郎手执佩剑茫然四顾,眸中骤然涌现仓惶之色,他五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乍起,试探地轻唤:“小主?” 回应他的,是满眼绿意盎然而幽静的竹林。 “小主?!” 回应他的,是清风送来的阵阵竹香。 霎那间,从未有的恐慌感迅速席卷周身,云涧看着四周的幽幽绿意,只觉天旋地转,手脚亦开始发软——怎么回事?他在哪?师妹呢?! 他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强行镇定下来,下一瞬,他脚尖轻点,身形消失在原地。 林间唯一抹残影在疾速穿梭,凡过之处,劲风惊起竹叶相撞的漱漱声响。 “师妹......?” 回应他的,是声声迭起的蝉鸣。 云涧翻遍了四周,也没寻得任何身影,更不见半分剑冢的踪迹,而这片竹林更是诡异,像是没有尽头那般,任他如何穿梭,都望不到边际,不管从何方向望去,都只能望尽那片绿意。 明明是生机勃勃的竹林,可他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担心与师妹错开,故而不敢走远,行至一半,不得不寻着沿途留下的印记,迅速折返回去。 纵身向上一跃,他脚尖轻点竹身,轻巧窜至高处,拔剑一挥,将竹梢削去一节,旋身立于上头,自高处扫视了一圈,他的面色变得愈发阴沉,双眸渐渐聚起血丝,眼尾变得猩红。 汗水顺着他的前额缓缓直落,分不清是怕的,还是热的。 方与师妹一齐拜于剑冢跟前,为何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这般? 浅阳透过竹林倾洒而下,眼前之境宛若世外桃源。 难道是剑冢捣的鬼?这便是剑道的考验? 他想起民间流传的一些鬼神之说,心头疑窦丛生。 不知剑冢安的究竟是何心,他只想迅速离开这里,回到师妹身边。 此刻的他,有如被架在火堆上炙烤般煎熬。 不,他想,他不怕被火烤,被火烤不过是皮肉遭些罪罢了。 他只怕离开师妹身边。 哪怕一分一毫,他也难以承受半分,连呼吸都变得煎熬起来。 他想,若再不能寻得师妹的踪影,他便真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思绪婉转间,寒意迅速攀遍周身,他执剑而立,目光冷冽,神情隐隐透着一丝疯狂,对着天际道:“我不需要剑道的认可,放我出去。”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暗卫营,这些年来,被他小心翼翼掩藏在皮囊下的杀//意顷刻翻涌而出,一息之后,见无人因他,他唇角一勾,冷笑一声,腕间轻转,带着无尽杀//意的剑气散播开来。 哗啦—— 只一剑,竹林倾倒了一片。 “放我出去。”他哑声道。 哗啦啦—— 一剑破空,竹林又东倒西歪了一片。 “放、我、出、去。”声音几乎自胸腔一字一字挤出。 他手中片刻不停,恨不能毁尽一切。 他想,再无人回应,他真要疯了。 师妹......你在哪? 心头愈发悸痛,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剑道好生恶毒。 很快,眼前一片狼藉,可依旧无人现身。 他彻底失控,陷入癫狂。蓬勃的内力轰然释放,黑发在空中翻飞,一里之内,竹林顷刻尽毁。 他面色阴沉地提剑往更深了走去,心里只余一念:毁了它,找到师妹。 毁了它...... 一日...... 两日...... 三日...... 他早已忘了自己在这片无穷无尽的竹林里渡过了多少时日,他不食不寝,也不知疲倦。偶尔停下歇息片刻,一旦攒够力气,又即刻提剑上前,整日在竹林间穿梭,浑身死气沉沉,宛若地狱罗刹。 他被困在这一方灰暗的天地中,与师妹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他想,不是因为这片天地灰暗,而是因为失去师妹的每一刻,他眼中所见之物皆是昏暗的。 师妹也同他这般困于密林中吗?换作师妹,她会怎么做呢? 恍惚时,他慢慢发现,但凡想起师妹,忆起往日的点滴,心口的疼痛感便能自动缓解半分,可一旦停止想念,心痛的感觉便会成倍成倍地反噬回来。 太痛了。 早知如此,他就是死,也要带师妹绕开,避开这所谓的剑客朝圣之地! 究竟何时是个头? 他渐渐变得麻木,行如走尸,整日游荡在竹林间,砍竹林如切豆腐一般随意,渐渐地,他开始忘却了初衷,忘却了杀//戮,停歇之间,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某日,空气中飘来第一抹凉意,令他为之一振。 当日,他在竹林中精心挑选了一根最为粗壮的,削去一半,再细细修整,制成一张薄而平整的竹片。他以竹代纸,以剑代笔,郑重而又虔诚地一笔一笔刻下她的名讳。 李、昭、宁。 身为下属,私刻主子名讳,是为大忌。 他想,那便让这些凭据止于此间,只要不被他人知晓,那便不是罪。 他只是没骨气地害怕,害怕自己到最后,连最重要的她也忘了。 后来,云涧日日镌刻,竹板被他一一排放成叠,在林间堆积成山。累了,纵使日行百里、千里,他也要折返归来,轻轻将面颊贴于竹板之上,小心翼翼地侧卧于一旁。 他在竹林中熬过了四季,又熬过了寒冬,再次迎来了当初那夏意浓浓的竹海。 他变得愈发沉静,挥出的剑影也愈发地快。 一日,就在他手中聚起比上回更加强劲的内力,欲朝前挥去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早已习惯了林中的一切,对这一不同于往常的声响尤为敏感。 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迅速旋身递出手中之剑,却在看清身前的面容时,神色惊恐地收回了手,长剑被强制扭转,带着余力猛然贯入泥地一尺深。 “师妹?!” 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终于,终于! 整整一年!他终于再次回到了她身边! 顷刻间,因着她的出现,他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灰暗,骤然变得生机勃勃,绿意昂扬起来。 这一刻,震惊、欣喜、疼惜之意交织着寸寸袭来,他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失神地怔怔望着眼前之人,眼里骤然涌起一股湿意。 她亦是欣喜地看着他,泠然一笑:“云涧!” 浑身血液骤然停滞。 云涧沉下脸,低眸收剑归鞘,再次抬起时,凌冽的寒意倏然迸发而出:“你是何人?” 她顶着李昭宁的面容,惊讶地叹了一声:“哟,小郎君好生厉害,这就识破了?你是如何看出的?” 见她故意不答,云涧心下了然,他愤恨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恨不能将她生生活剐:“放我出去,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闻言,她莞尔一笑,故意凑近了问:“小郎君竟情深如此,不知她可曾知晓?” 云涧抢在她靠近之前猛地退后了一步,怒喝:“滚开!与你何干!少给我装神弄鬼!” “那你拔剑呀?”那人挑衅道。 云涧单手欺上,指节微收拢,却骤然止于她的颈前,恨恨道:“别逼我动手。” “怎么,你明知我是假的,剑舍不得拔,连手也下不去吗?” 她步步逼近,云涧满脸怒容地连连后退。 “你心思这般歹毒,不配被尊为剑道。” “哈哈哈,小郎君真有趣。你不肯说,那换我来说。”她忽然冲他甜甜一笑,“一别两宽,我思君万分,望与君长相厮守,共度余生,不知郎君愿否?” 望着眼前这一模一样的面容,听着耳畔传来的与她别无二致的声音,云涧登时呼吸一窒,心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鼓,周身血脉奔腾,他禁不住暗忖: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转念一想,明知是假的,却也......甘之如饴......骗骗他也好,最怕的便是连假的也不曾拥有。 他暗自生出一丝庆幸。 “你看,这便是你心中所念,那你为何不能直面心声?” 他被声音拉回现实,定眼望向跟前,他冷冷回道:“与你何干?放我出去。” “小郎君好固执。” “考验失败,放我出去。” “你能在这竹海中历练一年,便已通过我的考验。现在,我还有疑惑需要你解答,若还想见她,你便知该做何。” “......” 沉默了一瞬,云涧不得不低头:“前辈请说。” “哟~原来你还懂礼,倒也不是那么莽撞。” “......” “你可知晓这剑的名字?” 云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手中之剑,摇了摇头。 “它名唤‘星沉’,原是我的佩剑。” 云涧面色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可下一瞬,又变成疑惑。 身前人已不是“李昭宁”,而是一位容颜尽毁的白发女子,她的长发披散于耳后,左边面颊被一条狰狞的疤痕占据,由眼角向下蔓延至下巴。 此时,白发女子正咧着嘴,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那道疤痕在面部表情的拉伸下,显得分外狰狞。 云涧眸光不变,神色如常,直视她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你,不问问缘由?”见他丝毫不感兴趣,白发女子冷了脸。 “与我无关,这剑,前辈尽可收回,放我出去。”云涧手腕轻转,不以为意地将剑柄旋向她,单手一伸,递了出去。 这把剑,是白玉所赠,他只在转交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是他阿娘特意交代要赠与他的。剑是好剑,使得趁手,却不代表他非要不可。 在他心里,任何都比不上他师妹半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试炼,回到师妹身边。 这漫长的一年,实在是太煎熬了,比他在暗卫营与人拼死厮斗的那两年还要煎熬百倍。 “这剑,是我刻意留在剑冢的副剑。” “前辈究竟何意?剑不是我偷的,此剑乃我......乃白玉所赠,既是前辈的剑,那我双手奉还便是。”说着,他双手捧着剑身,躬身递去。 他只想尽早回到师妹身边。 “放肆!你平时便是这般对待‘星辰’的?随身佩剑也能拱手便让?”白发女子勃然大怒,单手一挥,一股强劲的掌风直劈向他的脸庞。 他敏捷地错身避过,骤然拔了剑,欺身上前。 白发女子不避反进,单手幻化出一把与之一模一样的“星辰”,双眼放光,怒容倏然敛去,面上闪过一丝笑意,与他迎面交手。 双剑相交,二人打得激烈,酣战了数百回合,以白发女子战胜告终。 剑光一敛,云涧坦然收势,脊背挺得发直,他双目一阖,俨然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神色。 白发女子对他是越看越满意:“你可以无谓乎‘星辰’,可她手上的那把,却是真正的‘寒月’。‘星沉’、‘寒月’,难道你不觉得这两把剑的名字十分契合?‘寒月’之名,江湖无人不知,亦无人不晓,可知道‘星沉’之人却寥寥无几。” “事实上,他们乃雌雄双剑。‘寒月’为雄,‘星沉’为雌,只因剑圣之名扬遍天下,故而世人只知得其一。” 闻言,云涧眸中有如寒冰化水般:“前辈......究竟何意?”同样的一句话,语气却不复先前那般冰冷。 寒月剑可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剑圣之剑,直至今日,仍有江湖剑客在四处搜寻它的踪迹,江湖之知晓其名,却不知其貌,谁能想到,这把令江湖趋之若鹜的圣剑竟不过是把普通的、生了锈的铁剑!而此剑竟在师妹手中! 说着,他想起当时墓中发生的异事,神色微动,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绝地崖下,他们误入的竟是剑圣之墓!不愧是师妹,当真独具慧眼,一下便挑中了“寒月”! 最让他欣喜的是,他的剑竟是与她相配的“星沉”!他禁不住暗自窃喜,伸出去的手也下意识收了回来。 “敢问前辈,可否赐剑?” 他要拿下真正的“星辰”。 这剑,他势在必得。 64. 第64章 “雌雄双剑,只在双剑合璧时,方能发挥最大效力,这一功法,当年还未能实现便跟着这两把剑尘归于土了。” 白发女子看着面前的少年郎,看着他眸中那片深沉的执念,思绪不自觉飞远...... 当年,她与穆術王相识于江湖,她孑然一身,仗着一身自悟的剑法在江湖闯荡,她嫉恶如仇,渐渐干起了惩恶扬善之事,某日,她差点着了奸人之道,被意外路过的穆術王好心救下,二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遂开始并肩同行。 她为保护自己,便于在江湖行走,常以男儿之身示人,在穆術王面前亦如此。 后来,二人日日比剑,常煮酒畅谈剑道,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法,也因此渐生情愫。穆術王称与打铁圣匠相识,恰逢她不小心伤了腿脚,二人一番商议过后,决意由他独自前去,而她,则留在竹林中等他归来。 可这一等,便等来了他的死讯,和那把“星沉”。 她本应持“寒月”。 人都死了,剩下那把剑又有何用?她一//夜白头,眼睛都快哭瞎了。 人都死了,她还没来得及表露心迹。 人都死了,她做什么都是徒劳,心中越是悔恨,便越发对自己感到不齿。 她恨自己,为何要与他分开!为何迟迟不肯先踏出那一步,早早与他袒露心中之念!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竹林,到处问询,也是那时候,才知晓了他背后的身份。 她寻至王府,悄悄跟随了一路,亲眼见那奴仆以身殉葬,心下一酸,正想追随而去,却被那新王的人打断了念头。 悔恨已无用,她决定替他复仇。 确定“寒月”未被他人抢夺,遂离开。 后来,她顺利替他报了仇。 那是她第一回行恶,好不畅快。 她担心做下的事终会被他知晓,等下了黄泉被他兴师问罪,他是心软之人,那人又是他的亲阿弟,故而她也没亲自下手,却反倒因此被那贼人画花了脸。 不过,她不是肯轻易吃亏的主。 那人自缢而亡,她满意地离去。 什么山河,什么王室血脉,什么家国大义,她通通不想管。 等回过神来,她开始心生歉意,迟迟不敢踏入他的陵墓,思来想去,也只能灰溜溜回到竹林。 立塚时,她担心“星沉”被掘,便造了把副剑埋葬,那是她为自己立的坟。 她放出消息,称自己为剑圣道友,剑塚暗含剑道,只有得剑道认可之人,方得成为正统剑客。 她想,唯有这般,她才能再次与之并肩。 她在这片执念中独自游荡许久,却没想到,竟等来了“寒月”的新主人。 小娘子煞是有趣,身上有与他一样的劲,又传承了他的剑意,她一身红衣劲服,在习武一事上勤修不辍,又颖悟过人,怪不得他满意。 回过神来,白发女子看着身前这位小郎君,宛若看到当年的自己,心中不由暗自摇头。 “双剑合璧的剑法,唯有心意相通,方能习得精髓。你在此修习了一年,武功已不同往日,再与小娘子一齐修习,等出去了,定能问鼎江湖。” “当年,我性格温吞,迟迟不敢表露心迹,却因此错过了心爱之人。你家小娘子我见过了,人家好着呢。” “小郎君,你也不笨,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云涧敛下双眸,长睫掩去心绪。 “还是——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云涧猛地抬眼。 见此,白发女子叹了声,忍不住道:“小娘子是个实心人,看着还未开窍,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若不紧着些,便是到了下辈子,也别想抱得美人归。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人家入了他人的怀抱?” “不!” “这不就成了?你主动些,学学那些坊曲里的花娘,可别瞧不上,再如何,人家那勾//人的手段恐怕是你习了一辈子武也学不明白的,那才叫本事。” “坊、坊曲花娘?” “诶,小郎君可别误会,不是叫你对她使阴招,是让你啊,学学人家讨人喜欢的本事,对付你那样的心上人呀,就当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云涧如梦初醒般看着她,无声颔首。 “只肖日日相伴,待她好,为她忧,为她虑,叫她明白你的真心,正所谓郎君求偶如越山丘,可女子稍一动怀,便有如一纱之隔。就算李小娘子是块大木头,日积月累下来,也能被你感化了去。” “你这性子太闷,平日里要学着多与她说说话,诶,切忌油嘴滑舌!那只会惹其生厌!” “当然,小娘子好哄,不代表好骗,你若是往后欺瞒她、背叛她,届时,无需她出手,我的‘星沉’,自会替天行道!”白发女子顺势加重语气。 云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娘子看着虽不是耽于情爱之人,若是她拒绝了你,也是再正常不过。你生得好看,武功高强,为人妥帖,难道还怕她看不上你?” 云涧垂下眸,微微勾起唇角,紧接着,将起的唇角又坠了下去,他犹豫着道:“可她为主,我为仆,我们虽有青梅竹马之谊,可终是身份相距太多,我......不敢奢望。”同时,他又禁不住扪心自问,真不敢奢望吗? “那又如何?你扮扮可怜,敬重她,多说多做,哦对,切莫强迫于她,假以时日,必能成事。” 学说多做,扮可怜,不强迫。 云涧没有说话应,却默默将她所言一一记下,在心中反复咀嚼。 “更何况,练了双剑,彼此心意终将交融互通,这与你而言,有如神助。” “诶,小郎君,我讲了这么多,你可愿拜我为师,习我剑法?” 云涧心中一凛,当即撩开衣袍,单膝一跪,拱手道:“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他要拿到“星沉”,与师妹练那可以心意相通的剑法! 白发女子看着他,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之色。 ...... 剑冢跟前,李昭宁与云涧一同跪下,抬眼看去时,发现已身处于一片竹林中,她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心中愈发肯定,自己恐怕是进了剑冢的秘境。 想起先前两次秘境之缘,她眼神难掩的兴奋,愈发心驰神往。 这回又能习得什么秘法? 突然,一白发女子悄然而至,她的脸被划破了相,依稀能看出原本不俗的面容。 李昭宁心知她便是这方秘境之主,当即冲女子拱手作揖,垂眸时,心中禁不住暗自猜测,不知她与穆術王是何关系。 少顷,白发女子亲手扶起她。 白发女子好温柔,和声问她“寒月”的由来,她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道出,再抬眸时,发现白发女子好似恍惚了一瞬。 白发女子看向她眼里的怜爱满得快溢出来了,又温柔地问她要不要修习她与剑圣一起悟出的剑法。 她说,“寒月”真正的威力在剑圣第三绝,双剑合璧。 白发女子之言直接做实了李昭宁的猜测:她与剑圣真是道友。 李昭宁当即应下,一想到剑圣悲惨的过往,她决定谨言慎行,若他道友不提不问,自己便当作啥也不知。 白发女子为人不屈小节,见她应下,当即拔剑相对,二人在林中对打起来。 李昭宁巧用“残影慢放”之能,也不过能堪堪与之抗衡,因为无论她如何放慢对方的来招,她也不一定能迅速寻得抵御之法;纵使她凭此一能而数次反守为攻,都能被对方以更为迅猛的攻势压制回来。 白发女子的剑法招式循序渐进,看似与她交手,实则是有意在引导着她,甚至从中纠正了她几处招式。 二人你来我往地缠斗了整整一月。 李昭宁恍然发现,白发女子对剑圣的招式简直了如指掌。 她还发现,白发女子手中之剑,与云涧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联想起剑圣最后的话语,一个念头直冲脑海:她与云涧的剑,不会是对剑吧?!所以,是要与云涧修习双剑合璧的剑法?!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她不小心忽略了许久的问题:云涧去哪了?! 抬眼看向面前的白发女子,她这么温柔,又如此善良,想必也不会为难他,指不定此时的云涧也沉浸在与白发女子的另一个分身练剑之中呢! 这么想着,她晃了晃脑袋,再度埋头于剑光之中。 李昭宁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因此而愈加蓬勃,剑法也飞速精进了不少。 不知再与云涧对打 ,能在几招之内赢了他? 这般想着,她不由暗自期待,真想看这位江湖魁首“独孤侠”被自己打趴在地上的样子! 后来,白发女子收了势,叫她在林中安歇,待她回来。 李昭宁乖巧应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剑道前辈,不知可有看到一位墨衣男子?他是位武功高强的剑客,与我一道拜了您的剑冢。” 白发女子充满兴味地挑了挑眉,道:“我正要前去,他是你何人?” “是我的贴身侍卫,也是我师兄,我们一齐长大,彼此熟识,他是个好人,还望前辈照拂。”看来前辈尚未与他交手。 “哦?多重身份呢,好与不好,小娘子说了可不算,待我面见过他,确认他通过试炼,再带他前来寻你。” “若他能成事,我便允你二人,承袭我的剑意,修习我与剑圣的自创功法,让你们出去后,成为下一任剑圣双杰!” 陡然听到这话,李昭宁一惊。 这双剑合璧,听着像是侠侣一块修习的功法,这? 她茫然地看着白发女子,双唇嗫嚅了半晌,见其坦荡荡地回视于她,不由一顿。她不好意思开口,只得乖巧地拱手作揖,候她离去。 李昭宁这边畅快地修习剑法,等放下剑时,只觉一月时日过得飞快,可她并不知晓,云涧在秘境的另一头,日思夜想地熬了整整一年。 是以,当白发女子与云涧一同出现在面前时,撞入眼帘的,是云涧那微红的眼尾,以及他那如深海般汹涌而又隐隐带着不明侵略之感的,压抑的眼神。 再往面上扫去,发现他脸色苍白,浑身无不透着一股阴森的绝望,他的神情飘忽,仿佛下一瞬便要支离破碎而去。 李昭宁大惊:“云涧,你怎么了?” 怎么这样看着她?他看起来好悲伤。 莫不是被前辈打哭了吧? 她满脸狐疑地望向白发女子,却见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李昭宁当即否认:不像,前辈如此温柔,看着不像。 而另一边。 云涧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无法克制自己那躁动的心情,更无法压下那被蹉跎了一年的绝望。 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仿佛看多一会,便能将那段悠长空置的时光慢慢填回。 他已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就这么看着她,生怕下一瞬,眼前人便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掌心传来剧烈的痛感,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他心头的不实感终于回落。 心下一惊,云涧倏然回神,即刻压下心中那浩瀚的洪流,他望着她的眸光不停闪烁,薄唇轻启,正要开口,喉间竟干涩得厉害。他再次定了定神,郑重而又缓慢地说道:“小主......突然分离,属下......担心了好久。” 事实上,他想说,仅凭“担心”一词,实在难以诠释他胸中之意。 他想了她整整一年,念了她整整一年,也痛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只能靠日日镌刻其名,方能缓解一丝。 她的名讳,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克制着自己,每日只许书写一回,因为写得多了,反而会令他更加痛苦。 他真的、真的、真的快要疯了。 还好,还好熬过去了。 他又禁不住痴痴地望着她,可见她神色如常,对这场分离似是不以为意,心下更是一痛。 他好想将自己与她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离。 他不敢将自己这些阴暗的思绪在她面前泄漏一分。 他害怕一旦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她便不要他了。 他不舍得伤害她,也不愿伤害她。 他要控制好自己,不能吓到她。 多说多做,扮可怜,敬重、不强迫。 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云涧看着她时,李昭宁也在细细打量着他。 一月未见,难免有几分思念,他颤巍巍地说出那句话,整个人活像一条被狠心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样子,令李昭宁没由来地心虚。她赶忙出声宽慰:“云涧,不必担心,我好得很!我跟着前辈修习了整整一月,现在功力大涨,剑法也精进了不少,说不定能还打赢你呢!” 一月?! 65. 第65章 云涧眸光亮起,顿时明白过来。 情绪一扫而空,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迎合道:“是,主子向来聪明,一学就会!” 见他恢复如常,李昭宁心下一松,嘴角不自觉跟着上扬,她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递去她的安抚。 “嗯哼,好了!你们杵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的,当我这个老家伙不存在是吧!”白发女子叉着腰打趣道。 什么?!什么眉来眼去?!什么你侬我侬?!! 李昭宁赶忙解释:“前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好,我知道,我是过来人,自是明白的。”白发女子不以为意,敷衍了两句,提步往竹林深处走去,一副不想多听的样子。 “诶,前辈!” “你俩快跟上!” 李昭宁望着白发背影,干巴地张了张嘴,决意放弃挣扎。,紧接着,她侧头看向云涧,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已红了脸。 “......” 李昭宁木着脑袋转回前方,却见白发女子已经停下脚步,正一脸揶揄地来回瞟着她们。 “......” 完了,这下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云涧为何不出声辩解!好好一个七尺大男儿,怎的脸皮这么薄!禁不住人调侃就算了,还不知道解释两句! 李昭宁恨铁不成钢地给云涧使了个眼色,怎料,却换来他“娇//羞”地埋下了头。 “......”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出现,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将它挥散了去。 想什么呢!师父的长刀都快架到她脖子上了! 她定了定神,目光挪回白发女子那头,决定直接转移话题:“前辈,我们这是去哪?” “再往前走约五十丈,是竹林与溪流相交处,那里适合筑居,也适合你二人修练。” “筑居?” “难不成你还想像先头那般成日练剑?” “前辈,有何不可?只要能学到本事,我们当然求之不得!”说着,李昭宁侧头看向云涧,“是吧,云涧?” 云涧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人齐刷刷看向她。 白发女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是钟爱用心之徒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她耐着性子道:“小娘子,欲速则不达,双剑合璧的精髓在于二人心有灵犀,合作无间。唯有这样,才能使出最强的剑意。” “明白了,多谢前辈教诲。” “该唤我作何?”白发女子忽然眉头一皱。 李昭宁心领神会,当即改口:“多谢师父教诲!” 云涧随声附和。 见此,白发女子轻哼一声,满意地笑了笑,算是将此事揭过。她领着李昭宁二人继续向前,一路上嘴巴不停,分享起自己在剑道积攒多年的领悟。 步至溪边,她随意挑了块大溪石,一屁//股坐下后,三言两语讲了讲规矩便甩出一副图纸,要求他们就地取材,照着图纸的样式,在一旁建个木屋,供三人歇息。 师父的话必然要听。 李昭宁二话不说,与云涧一齐拱手应下,遂转身迅速行动。 答应得利落,可真正到了施行时,李昭宁方觉得自己有些晕图纸,光是扫去一眼,看着密密麻麻的一堆,还未来得及分辨哪头是屋顶,哪头又是屋门,脑壳便已开始隐隐作痛。 见女师父没有指导的意思,她也只好将目光转向云涧,眼巴巴地看着他。 伐林造屋这事对云涧来说并不难办,他本想独自揽下此事,正要开口,看着李昭宁眸中闪烁细光,喉结滚了滚,又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改为将主导权揽下。 于李昭宁而言,这种只需她稍微出点力气,有事只需待在原地等他解决活计简直不要太合她心意。 于是,她安心地当起了“没头脑”,乐得轻松。 二人一个负责挑选合适的竹子,一个则负责等待指令,挥剑砍伐,两相协作下来,直至晚霞铺满天时,竹节堆成了个小山头,正正够用。 云涧寻来几条枯藤蔓,做了个可以拖动的竹筏,二人行动迅速,将竹节整理到上头,一人在前面负责拉,一个则护在后方,防止竹节滚落,来回拉了几趟,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顺利完成搬运。 女师父斜卧于一处竹荫下美美地小憩起来,翻身时偶尔扒开眼睛看看他们,翻了足足八次后,终于见二人忙活出了点进展,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她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才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跟前,嫌弃地说:“歇着吧,明日再说。” “是。” 李昭宁恭敬应下,再抬起头时,眼前已见不到女师父的踪迹。 秘境赫然有了日夜之分,再不似先前那般。 李昭宁跟云涧提了一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觉得云涧微微顿了一秒才回应的她,待她留神观察时,又不见一丝异样。 夜深人静,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蛙虫鸣叫声。 两人相隔二尺,各靠一竹堆仰躺下来。“野外生存”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二人在江湖也算游历了些时日,一路上吃过的苦比这会多多了。 此时能安然躺下,于他们而言,倒像是另一种享受。 李昭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余光一瞥,发现云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在暗夜中泛着幽光,活像一头猛兽的眸子。 不会不会,定是她看错了!云涧为人再温和不过,怎会像猛兽呢? 夜里黑,显得眸子发亮,这很正常。 她暗自嘀咕,欲将这些多余的想法抛至脑后,可双目一阖,仍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黏在她身上,正缓慢移动的灼人视线。 那道目光有如影子般慢慢攀爬而上,令她不由如芒在背,原本昏昏欲睡的脑子也变得愈发清醒。 片刻后,她实在按耐不住,猛地睁开双眼,定了一瞬,又假意翻身,装作偶然察觉的样子,冲云涧道:“啊,云涧,你怎么还不歇息?” 大晚上不休息光盯着人看,怪吓人的。 以她对云涧的了解,一般这种时候,他只会默默垂首,低声解释一番,然后乖乖就寝。 可这回她却失算了。 闻言,云涧失神地望着她,声音如鬼魅一般幽然传至她耳边:“师妹,我不敢睡......我害怕眼睛一 闭,就回到了那些日子。” “什么日子?” “那些与师妹分离的日子,我再也不想离开师妹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渐渐聚焦,言语铿锵有力,“我想一直呆在师妹身边,我想与师妹一辈子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砰、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在黑夜中,如雷灌耳。 李昭宁面容呆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告白的意思吗? 是吧? 上辈子,她整日沉迷工作,导致她成了大龄单身青年,钱也没捞到,爱也没尝过,就白白猝死在了工位。这一世,她出身贵族,本应享有恣意人生,偏生也是劳碌的命。 命运给她开了一扇窗,却也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万事还需靠自己。 她也早已习惯了靠自己撑起一片天地,她喜欢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这一世,她的目标很明确,复仇,复仇,复仇。 杀了仇人,顺手将他为非作歹的烂事连根拔起。 而后呢?躺平,享受来之不易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便利。 或者仗剑天涯,游历四方,看遍山河美景也不失为一个令人向往的生活。 而此刻,李昭宁感受着自己慌乱的心跳,静了一瞬,眼神飘向别处,轻声道:“不会的,放心睡吧,师父不会再分开我们了。” 算是委婉拒收了他的心意。 他却固执而又认真地接着道:“我......并非此意,师妹......往后可否不要丢下我?” “我......心悦师妹已久,不求师妹有所回应,只求师妹能允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别再将我丢在没有你的地狱里......可以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慢慢靠近她身前,他克制着在她半步之前停下,缓缓垂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云涧不敢强迫她,也不愿强迫她,只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师妹更多爱怜。 他难以克制地渴望着师妹对他一人的偏爱。 他像一尾池鱼,师妹有如池水,他本能地想汲取更多,哪怕是离开池子一刻,都能叫他迅速干渴而死。 “你知道的,我......我连自身都难保,根本无从顾虑这些......”李昭宁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击碎他似的,尾音都几乎听不见了。 有了女师父的教导,云涧对她的反应也早有预料,可当他真正亲耳听到,心口仍旧猝然一痛,呼吸瞬间变得吃力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压向心口,竭力咽下眼角的湿意,低声道:“我知道的,我......只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没有你,我宁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噎,连带着李昭宁的心头不自觉随之坠落。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拒绝的话如鲠在喉,安慰的话更是难以出口。 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更不对。 “师妹,小主,我不愿你为难,属下冒犯了......小主便当方才无事发生罢......” 太可怜了,像即将被丢弃的小狗。 而她,便是那个狠心的主人。 66. 第66章 看着他,李昭宁心有不忍,下一瞬,话已先于脑子说出了口:“可以。” 两人俱是一怔。 无声对视一瞬后,李昭宁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遂再道:“一直在我身边,只你一人。以前没有丢下你,往后更不会丢下你。” 云涧欣喜若狂,他心知师妹不过是不忍伤害于他,但能得此一诺,他已如做梦般。 那是否证明,在她心中,他还是特别的?至少比那医圣强? 正暗自比较着,耳边再次传来她的声音:“哎呀快去睡吧,其余的,往后再说不迟,伐了一天竹子,好乏力。” 一阵窸窣声后,云涧归至原处,看着那抹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注定是无眠之夜。 ...... 翌日,李昭宁被一股肉香唤醒。 闻着味望去,一位身着墨衣的玉面美男子正神情专注地烤着手上的肉,视线将挪至他的侧颜,还未及流连,便被他精准捕捉。 他仰起脸与她对视,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师妹。” 李昭宁觉得有些恍惚,许是方坐起的缘故。 这一刻,她恍若梦回刚下山时,唯一的变化是,两人由敌对转为了另一层关系。 何关系呢?别扭的同盟关系。 对,同盟。 李昭宁总觉得别扭,一切只因......云涧那愈发不再掩饰的眼神......时不时触碰到的指尖......忽然拉近的呼吸声...... 在这微妙的无声的氛围中,二人一齐吃了烤肉,又齐心协力将木屋搭建起来。 这抬头低头之间,一下便过了七日。 女师父跟算准了似的,木屋方筑成,二人还没喘口气,她便已出现在屋门前。 二人不过垂首行礼的功夫,再抬起头时,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木屋,此时俨然一片温馨之相。 桌椅、茶具、床柜等等,寻常人家应有的,屋内一应俱全。 李昭宁神情怔怔然,忍不住腹诽:既可以随手变幻,为何要折腾他们? 可下一瞬,她忽然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女师父的深意。 女师父温柔又古怪,要他们在溪中练了整整一月的剑。方通过考核,还未及松口气,二人又被要求着返至林间,在林间与竹修习。 在此之前,竹林是云涧一生的噩梦,可在那之后,竹林便成了云涧一生渴求的世外桃源。 在那,他无需担忧任何外界侵扰,只需每日专心同师妹练剑,再想着法子猎食、捕鱼,与师妹钻研吃食。 若能与师妹待一辈子便好了,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都想与师妹这样待在一起。 可他不能这么自私,尽管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师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师妹有凌音、碧落、听霜还有福字辈,师妹注定不是金丝雀。 他会尽一切所能,为师妹分担。 若是能做师妹的影子便好了,他不怕堕于黑暗,只要能对师妹有用,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他求之不得。 这么想着,一月又过。 女师父每每会在月圆那日现身,校验过二人的进度,女师父总会露出满意的神情,但这仅限于功课。 她状似不经意地关心了两句二人的日常,怎料,越听眉头拧得越深,最后,忍不住低骂:“两个榆木脑袋!整日除了裹腹便是习武,怎的这么无趣!我不安排你们做别的,你们便不会了吗?” 二人无辜地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懵懂的光。 女师父看得额间青筋直跳,叉起腰无奈地看了眼李昭宁,又转头冲云涧恶狠狠道:“你这小郎君怎的这么不中用!带着玩也不会吗!多好的时机啊!” 回答她,是二人默默垂下的头颅。 女师父恨铁不成钢地又补了一句:“一个两个像块木头!喊一步走一步!让你们自个玩也玩不明白,丢人!罢了!” 许是看不下眼,她亲自带着二人渡了一月,主打吃喝玩乐,非不让人练武。 要么带着他们在林间烧火,汲晨露煮茶,看溪水潺流;要么带着他们制了几只风筝,非要比谁飞得高;要么带着他们在溪间比赛捉鱼,又从泥土中挖出几坛陈酿,要他们学着制酒饮酒。 林中虽有日夜变换,却再无四季之分,时间好似定格在那最为璀璨的盛夏。 一月后,女师父看着二人,特别是小女郎身上渐渐有了别样的生气,遂满意地负手而去,要求他们自行安排一月,留下李昭宁与云涧二人面面相觑。 二人肃着脸稍一合计,再度统一目标:除去偶尔煮茶以外,他们一致认为,将贪得的时间多用于习武才是正紧。 二人的身影穿梭于竹林与溪流之间,日复一日地比武切磋。无数次的交手早已让彼此默契异常,待到后来,就算是二人各自蒙上双眼,也依旧能够在对方出手时,迅速领会其意,毫不犹豫地接下对方的剑锋。 一晃便是半载光阴。 女师父又给出新指示,要二人自行观阅剑法秘籍,两月后,以战验功。 二人坦然应下。 至此,他们日日埋头屋内共研秘籍,遇到晦涩难懂的招式便互相推演论辩,时光仿佛又拉回到小时候,二人一起在藏书阁钻研的日子。 待到一众路数稍稍记下后,二人便一齐动身折返竹林,一招一式对照着操练起来。 也因此,李昭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云涧的佩剑名唤“星辰”,与她的竟是雌雄双剑! 双剑合璧的功法,重在二人的默契与协调,二人的功力需得旗鼓相当,断不能相差过多。 好在,经过秘境的历练,李昭宁的内力已悄然追上云涧,二人如今实力不相上下,一同挥出的剑招竟有了一剑破万钧之力。 如意料中那般,次日,女师父便含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实话说,遇见你们是我之幸,你们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也是最刻苦的。” 李昭宁打心眼里感激:“能遇见师父,更是我们的福气。” 话毕,二人一齐拱手作揖。 女师父眼里似闪过一层薄雾,随之爽朗一笑:“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现下我相信了,天道不曾有愧于我。” “假以时日,你们定能冠绝武林,远超当年剑圣之姿!” 李昭宁欣喜地抬起头。 “来吧,举起手中剑,杀了我。” “啊?”李昭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父,你别开玩笑了。” “现在,我就是你们的敌人,杀了我。” 二人茫然对视,迟迟不肯动作。 “师父......” 女师父唰地拔出长剑,再度望向他们时,眼里只余一抹厉色:“少废话!连我都不敢杀,你们还当什么剑客?做什么武林第一?!” 说着,她欺身上前,一股强劲的剑意朝李昭宁直逼而来。 李昭宁大惊,下意识举剑抵御,被那股强大的力气逼得连连后退,云涧神色一变,当即错身向前,与女师父缠斗起来,却因有顾忌,只是一味抵挡。 李昭宁不解:“可是,你是师父!怎能杀自己师父呢?!”这要求太不合理,她不想当听话的徒弟了。 “剑锋软绵绵,还顾忌着你的心上人呢?你想死吗?!”女师父再度逼来,白发被劲风吹得飞起,像金毛狮王。 她下手毫不留情,剑锋一转,一声闷哼之后,云涧左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顷刻涌出。 “云涧!!” 李昭宁惊呼,忍不住大喊:“师父——!不过是检验功课,为何要这样?这不合理,徒儿不能接受!” “恕徒儿不孝,师父!我不练了!我们都不练了!这双剑合璧的功法,我们都不要了!求师父放过我们!” “江湖没有那么多道理等你来讲!今日就算你不认我这师父了,也得与我一战!” “师父!”李昭宁的眼里已经涌起泪花,话音也不自觉带着咽呜。 太难了,她实在做不到啊! “你不肯出手,便是等死!来啊!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收着打了!” 剑意再次袭来,云涧正要动作,被李昭宁抢先迎上。 锵—— 李昭宁被震得退后了两步。 “好——!有血性!再来!” “师父,杀了你,便算通过考验了吗?” “杀了我,就放你们离开。” 李昭宁心口一颤,呼吸变得急促。 她睁大了眼睛想努力看清女师父的神情,可任凭她怎么用力睁,都是徒劳。 因为泪水已经喷 涌而出。 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永别”这道课题。 她崩溃地想,或许再让她经历多千次万次,她都无法学会这项技能。 “小女郎,清醒些,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女师父的声音似有千斤重,她的指尖微微颤动,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剑。 这一次,她的声量比以往更胜:“来吧!使出全力,叫我看看你们的真本事!” 云涧面带忧容地看着李昭宁,克制住想为她抚去泪珠的手,低唤:“小主......”第一次见她哭。 这时,女师父的声音再度响起:“还犹豫什么,来啊!痛快与我打一场!让我看看学成几何!”女师父望向云涧,“‘星辰剑’在剑塚下方五十里的左数第二颗歪脖子树下,小郎君,出去之后,你拿走吧。” 不待他反应,李昭宁带着哭音再次喊道:“师父……” 只一句,便再无法言语。 见此,女师父心口已软得一塌糊涂,轻叹一声,卸了力。她步至李昭宁身前,双手环抱住她,又为她细细抹去泪水,待她平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寒月”,带着不舍:“说起来,我还未仔细看过它。” 李昭宁赶忙将“寒月”往她手里送去:“师父,你好生看看。” 女师父没有接下,反而后退了一步,神情也恢复平静:“傻孩子,手中剑怎能轻易交予他人?你不该如此,切记。” “师父……” “来,我已给过你机会了。让我看看双剑合璧的厉害。”她眼神一变,腕间轻转,剑锋再次指向二人。 “小主......” 自秘境相遇时起,这份结局便早已能预见,只是李昭宁下意识逃避罢了。 终究要面对现实。 李昭宁沉痛地举起“寒月”,缓缓对准她:“云涧,战吧。” “是。” 云涧知李昭宁心意,两人默契地收着手。 女师父功力深厚,近乎是压着他们在打,剑招愈发凌厉,见他们如此,气得发了火:“你们难道不想出去了吗?磨磨唧唧待如何?!没点我的风骨!” 说着,她暗中蓄力,虚晃一招,剑光避过云涧,扭转着直冲李昭宁而去。 云涧大骇,一跃而起,奋力向前,剑锋撕裂空气,挟着凛冽之势刺向女师父。 扑哧。 剑身没入一寸,白发女子大笑,执剑一挑,旋身退后一步,对伤口浑若未觉:“孺子可教也,再来!拿出你们的真本事!” 她眼神渐趋癫狂,白发在风中乱飞,被她一剑割了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来啊——!” 云涧侧眸看向李昭宁,眸中带着歉意。 李昭宁的眼神彻底坚定下来,扬声喝道:“师父,得罪了!” 话音落下,二人默契地变幻身位,一左一右朝女师父夹击,寒光一闪,星辰伴月之景在空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两道身影如惊鸿般掠出,与她交缠在一起。 这一战打得难舍难分,起初,二人的路数稍显稚嫩,剑招刚一递出,便被她游刃有余地化解开来;后来,在她有意引导下,剑光流转地愈来愈快,两人也渐入佳境,慢慢控制了局面。 约一日后。 “扑哧”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女师父猛地被双剑贯穿,她往前又送了送,靠近两人,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你们,出师了。” 李昭宁心口一痛,泪水再次决堤,还未及开口,怀中的身影便迅速消散在空中:“谢谢你们......偿我心愿,终于有脸去见郎君了......” “师父......” “小女郎,别哭鼻子,我还是喜欢你笑的样子!来,给为师笑一个。” “师父......” “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没长进。” “师父~” “记住我教过的,出去了,千万要给我们长脸哦!” “是。” “莫伤怀,还没恭喜你们,恭喜正式结为剑侣。” 李昭宁懵了,泪水戛然而止。 “给你们留了一刻时辰,穿过那道竹林,尽头便是出口,有什么话,尽情说吧。” “你跟他真像......” 女师父隐隐带着打趣的最后一点声音缓缓消散在他们耳边。 67. 第67章 静了半刻。 李昭宁僵着脖子,不知为何不敢直视身旁之人,正要开口转移话题,云涧幽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妹......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不作数......我知道,是我配不上师妹......” 一转头便看见云涧那副耷拉的样子。 “诶,这,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不是上回才劝好了吗?怎么一朝打回原地了? 云涧抬头看向她,眼带星辰:“那师妹的意思是?” 她无法安然接受,原因与上回一致,可望着他,不知为何,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下了肚。 即便如此,云涧也还是看出了她的答案,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碎。 他垂下眸,低声道:“师妹不必勉强,我们还是照旧,也不以剑侣相称罢......我会陪着师妹一同血刃仇人,然后慢慢等到师妹真正爱上我的那天......只求师妹能给我机会......” 连面对祁王都能不卑不亢的云涧,此刻,在师妹面前宛若尘泥。她美好、坚毅、善良,有着强大的魅力,他常常觉得自惭形秽,却又克制不住自己的贪心,想将她独自占有。 李昭宁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冲他说道:“云涧,你不要这样,来,抬眼看着我。” 云涧一愣,缓缓抬眸,他的双眸漆黑而深邃,隐隐闪着点滴星光,一双大眸子衬得他的面容俊秀清朗。 李昭宁恍惚了一瞬。 是了,如此俊俏的小郎君,武功高强,为人忠义而不倨傲,他就该是他原本应有的模样。 想着,她郑重道:“你听着,你与我之间是平等的,我是人,你也是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你很好,很强,是我见过最好、最厉害的郎君!你是‘云大人’,是本届魁首‘独孤侠’,也会是我唯一的暗卫,是我的朋友,你不要妄自菲薄,挺胸抬头!” 闻言,云涧的眼睛愈发亮得吓人,他唇角微扬,无声点了点头,下一瞬,他耳根一红,又埋下了头。 “......” 罢了,不重要。 随他吧。 索性也只是在她跟前这样。 李昭宁强迫自己直面回应他的话:“既为剑侣,我便不会轻易违背诺言。不过......你给我时间慢慢适应。” 云涧再次抬起头,目光炙热:“师妹,天地为证,我云涧在此立誓,此生所愿,唯得师妹相伴,待随师妹报仇雪恨,定当行聘纳礼,设法求得王爷的应允,正式求娶师妹!” “我心在此,此生誓不相负!” 说着,就要举剑歃血,被李昭宁及时拦下:“别傻了!你手上掉的血还不够多吗?不必立誓,我自然信你!” 不知是否因为云涧的声音过于洪亮、真挚,李昭宁回过神时,只觉心头小鹿乱撞。 她蜷指收回,连呼吸都微微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最后掠回身旁,发现他面色通红,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二人并肩向竹林深处走去,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顾左右而言他,难得聊起小时候的旧事。 竹林间响起阵阵笑声,气氛也渐渐恢复如常。 云涧很是细心,经此一事,已自发联想起过往的情形,进而猜出她屡次进过秘境之事。令李昭宁更为讶异的是,他一下便猜到了她几次吐血昏迷与这秘境之间的联系。 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应承认。 对于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惧意已先于一步战胜了他的身体,云涧的面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强作镇定道:“师妹,这次你若再昏迷不醒,该如何?” 他太害怕了,害怕师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若是如此,他宁愿与师妹一辈子待在这处竹林里。 “医圣并不知因由,师妹可否允我告之,也好让他对症下药?” 李昭宁摇了摇头,安慰道:“我保证不再进入秘境便是。医圣说是因我神魂分离之故。”她忽然顿住,心下一惊,若有所思,“说来说去,还是毒丹惹的祸。等到了巫医谷,就能在古籍中寻得解法,你放心,有医圣在,我不会有事的。” “秘境瓦解,待我们神魂归返躯体后,无论我情况如何,你都一定要记得取剑,完成师父的嘱托。” “是,师妹......” “此事切莫让他人知晓,呃,你我剑侣一事,也暂不让人知晓吧。” “是,师妹......” “呃,我的意思是,我们悄声精进,回头与师父对决时,也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师妹!” 不知不觉间,二人步至竹林尽头时,李昭宁正好将她窥得记忆残影之事道完。 二人面对面而立,李昭宁轻拍他的肩膀,在他心痛的眼神中,明媚一笑:“走吧,我们出去!” ...... 剑塚跟前。 李昭宁与云涧连同身后的福字辈众人,一齐举剑恭敬跪拜。 耳边一阵清风掠过。 再抬首时,李昭宁的眉眼仿佛长开了一寸,后方传来福字辈陆续起身的音响,而她定了定神,仍维持着跪礼,侧首与云涧四目相望。 奔腾的内力在脉间流窜,一股真气围绕着二人缓缓生成,真气缓慢旋转,带起片片枯叶。 “主子,云大人?!”离得最近的凌音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她惊呼出声。 “他们这是要突破了!”紫衣少年迅速上前,眸中闪着惊异。 “快,四散开来,护好主子与云大人!”凌音猛然反应过来,招呼了福字辈,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护于中心,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神情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莫扰了主子凝神调息。” 李昭宁与云涧二人顺势盘坐下来,闭目敛神,静心调息。 经历过两轮的李昭宁,这次可谓是熟门熟路,她熟练而有规律地引导着纷乱的内息往经脉各处游走,如清风拂面一般,几息之间,流窜的内力便被顺势安抚,渐渐平息。 围聚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的气息在顷刻间暴涨了数倍,独属强者特有的气压倾泻而出,逼得众人后退了数步。 下一瞬,二人同时收势,那股强大的威胁感骤然消散。 “恭贺主子!”凌音欣喜地带着福字辈单膝跪地。 见李昭宁无事,紫衣少年哈哈一笑,摇着金边骨扇缓缓踱步上前:“好哇昭昭小娘子,恐怕现在连我也打不过你喽!” 李昭宁莞尔一笑,站起身。 “诶,张伯,瞧这架势,你能打得过昭昭小娘子不?”紫衣少年回首戏问。 张伯难得扬起一抹淡笑,看着李昭宁的眼神没了先前的情绪,他敬重地朝李昭宁与云涧二人拱了拱手:“如今,老奴恐不敌二位半分,女郎好生厉害,受老奴一拜。” “ 张伯,你是前辈,不敢当!” 李昭宁回了一礼,转身朝云涧道:“云涧,方才我得剑道指示,她老人家看中了你,要将她的宝剑给你呢!” 云涧瞬间意会,配合道:“啊,多谢小主,多谢剑道老人家,敢问宝剑何在?” 紫衣少年插话:“那剑塚的宝剑不是早就被盗走了么?何来又一把?” 李昭宁睨了他一眼:“嗐,就不许剑道她老人家的宝剑多?这里可是剑塚!万剑峰!” 福字辈众人发出道道羡慕的惊叹声。 “怎的我什么也没有呀。” “可不嘛!我也没!” “是啊是啊,还得是我们主子厉害!” “对对对,云大人也厉害!还得了剑道老人家的宝剑呢!这要是被江湖人知道了,不得眼红得跑来抢夺一番?!” “从前或许能,现在恐怕不行喽!也不看看掌教大人是何能耐!我看呀,现在江湖未必有人能敌得过他!啊,当然,还有主子!” “我看未必,洛盟主与白玉掌门武功深厚,至今无人能探得虚实,不知云大人与他们相比又如何?” “诶!此事只我们几人知晓,只要我们保证守口如瓶,还能让江湖人知道了不是?” “在理,在理!只要我们不说,便无人知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得越来越起劲。 另一边。 云涧的目光始终落于李昭宁身上,见她有异,快步上前:“小主!” 李昭宁无声说了句话,遂脱力坠入他怀中,勉力冲他安慰一笑,她在其余人的惊叫声中放心地双目一阖,彻底失去意识。 凌音猛扑上前,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泪水夺眶而出:“主子——!” 方才还一派欢喜,这会简直如临冰窟。众人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慌乱地围聚上前。 见医圣靠近,凌音抹了泪水侧过身,迅速让出位置。 紫衣少年指尖迅速在李昭宁身上轻点,随即停于腕间,闭目搭脉。 好半晌都没有别的动作,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干扰了他。 云涧脸色苍白,嘴角抿得发直:“如何?” 紫衣少年摇了摇头,满脸惊色:“怎会?!先头明明才稳固下来!按理说,不该如此!怎么会这样?!” 听着,凌音急了:“医圣,这该如何是好?!我主子到底怎么了?!” 还不待紫衣少年回答,云涧的声音再次响起:“幽河赤叶草。” “哦对!” “对对对!” 众人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和着看向紫衣少年,只见他神色凝重,似在思量着什么。 “如何?”简单的二字,却无一不透露着那人的惴惴之意。 “不太好,神魂剥离症状明显。”紫衣少年摆首轻叹,“离巫医谷尚有些时日,怕是等不了了,为今之计,只能先将她的内息以外力强压下来,待来日到了巫医谷,以谷中圣药救之,必须尽快寻得毒丹的解法。” “如何压?” 话音将落,耳边传来张伯急迫的声音:“少主万万不可啊!先头你已为女郎费了五年功力,而今若是再行此事,怕是要遭受反噬,武功尽废啊!老奴求少主,三思——!” 那道声音宛若惊雷,重重地砸向了在场之人的心口。 云涧猛地看向紫衣少年,眸中满是惊愕:“你——” 68. 第68章 震惊之余,他正了正色,抢在紫衣少年朝张伯怒喝之前,拱手躬身一礼,高声道:“不知医圣竟做了这么大牺牲,云某惭愧。” “云某在此,替小主多谢医圣!” 其余人见此,纷纷跟随:“多谢医圣!” 众人的声音冲破天际,在林间留下道道回音。 紫衣少年瞬间没了火气,怔怔地看向为首的云涧,再望向他身后乌泱泱一同行礼的福字辈。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妒忌却油然升起。 紫衣少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云涧,嘴巴张了又张,始终发不出声响,一股挫败感随之而生。 云涧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医圣,这次便由我来吧。还请医圣指点一二。” 话音刚落,凌音当即高声道:“云大人,让我来!” 福字辈也反应过来,开始争相开口: “云大人、凌大娘子,作为小队之首,此事舍我其谁?让我来!” “诶福零,还是换我来吧!云大人,让我来!” “笑话!去去去到后边去,我来我来!” “还是我来!” 一番推搡过后,福零高声压过其余人:“说什么呢,自然是我来!你们都退下!” “静。” 云涧眉头一皱,轻飘飘一字,当即让众人都哑了声。 “大人......” 最终,在紫衣少年的指引下,云涧盘坐于李昭宁背后,双手覆于两侧胛骨,以内力为媒,凝神聚力,将内力引入其经脉,强势收拢了她体内乱窜的内力,挟着迅速游走了一周又一周。 仅用了短短一刻时辰,便将她纷乱的内息强行缕顺、压制了下来。 可紫衣少年的神色却变得难看起来,眉头渐渐隆起,见其收势,即刻上前,为李昭宁探了脉,才将目光再次投向云涧,语带机锋:“敢问云兄,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云涧望着他,眸中未见一丝波澜,他悄然咽下口中的腥甜:“你想多了。” 两人无声对视了几息,紫衣少年忽然转头,对着凌音道:“凌大娘子,烦请将昭昭小娘子抱上马车,你们与张伯先行一步,加速赶往巫医谷。” “医圣,主子还没用过药,当真无事吗?”凌音不明就里。 闻言,紫衣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只道:“对症,才能下药。凌大娘子若真是关心主子,便快快行动罢。”说着,他又侧首看向云涧,“我与云大侠先去取剑,稍后便赶来。” 这下凌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再追问,下意识往云涧的方向看去,见他默许,只好照办。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云涧沉着脸,自怀中掏出一方雪帕,轻轻抹去李昭宁唇角的血渍,方依依不舍地将李昭宁交给凌音。 片刻后,车轮毂与马蹄踢踏声交相远去。 紫衣少年唰地掷出骨扇—— 当—— 云涧冷着脸迅速抬手,以剑鞘格挡回去。 紫衣少年一跃而起,将骨扇收回,架不住其中蕴含的余力,落地时,整整后退了两步,方定住身。 “你打不过我,不必费力。” 紫衣少年猛然凑近了他,怒问:“那又如何?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云涧目若冰霜,冷脸反问:“我家小主的情况究竟如何?” “你不知?” “少废话。” “她现在很不好,好不容易修养回来的身体,经这遭,不仅推翻回头,还愈发加重了。” “你再不告诉我,你就是害死她的帮凶!” “你不是口口声声为了她吗?你不是心爱着她吗?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 云涧眸光微动,指节泛白:“那么你呢?你口口声声也是为了她,你的目的何在?” “你!”紫衣少年眸中掠过一丝恨意,“我有什么目的?就算有,那也是为了她!我在救她,可你呢?你在害她!你还想害死她吗?!” 扇骨的尖锋猛地抵至他喉间,紫衣少年咬着牙咽下就快涌出喉咙的酸意,言语涩然:“是她让你隐瞒的?她不信我。” 云涧以一指轻巧拨开扇子,径自运功离开。 “回答我!”紫衣少年提气跟随。 到底是不及人家功力深厚,云涧虽是丢了些内力,可依旧跟没事人似的,任紫衣少年怎么卯足了劲地追,都没法赶上。 待到他终于落脚时,云涧已在树根刨出了把宝剑。 “必是你劝的她!她怎么可能不信我?!” 云涧高举宝剑,朝古树拜了三拜。 “你这是在害她!” “你这么做,只会害她去死!” 铮—— 宝剑出鞘,一股劲风裹挟着向他袭来,最后稳稳定于他颈前两寸。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顺势杀了他,云涧恶狠狠地想。 可他不能。 他不仅不能将他杀之而后快,还得护好他,就凭他为师妹的付出,他便不能做这不仁不义之人。 紫衣少年不以为意地拂去颈部的血珠,躬身一拜:“云兄,你大可以信我,我心慕昭昭小娘子不假,谁都有可能害她,独我不会。” 云涧以指抚过剑身,冷冷道:“你若是敢存一点坏心思,不必你说,我的剑自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 “你不敢,若杀了我,你也别想好过。你也不想她对你失望吧?”紫衣少年嗤笑一声,挑衅道。 仿佛逞这一时的口快,便能将心中妒忌的那一幕渐渐淡去了似的。 “呵,那你大可一试。” 二人互不相让,无声对峙了片刻。 紫衣少年率先打破僵局:“她深受毒丹影响,躯体与魂魄日趋分离,原先,我以为她吐血昏迷之症仅是因为那毒丹,如今想来,不尽然。” “你所隐瞒的实情,或许便是治愈她的关键。” 云涧冷哼一声,将剑收了回去,低声问:“你可曾听过一些......鬼魂之说?” 闻言,紫衣少年神色一动:“残魂之说?” “嗯。” “‘巫医巫医’,顾名思义就是‘巫’与‘医’,巫于先头。” 巫医谷,“巫蛊”。 相传古时,巫族嫡脉以通灵之能发迹,以“祝”助人,他们能通神灵,见魂魄,更有甚者,还能助人魂归复生。此能与生俱来,因能力异于常人, 却并非所有都是好人,与“祝”相背的,是“咒”;“咒”多为负面的诅咒、蛊毒之术。是以,巫族所能被广泛称为“巫蛊术”,亦称“巫术”。 “祝”者慢慢被尊称为“巫师”,巫师多以技法为人治病、驱邪,为生人传递死人之志,偶能将死人自黄泉拉回人间,因而在民间渐渐形成百姓的一道信仰,备受百姓拥戴,甚至超乎天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巫师助人出于好意,却也因此被有心之人利用,彼时,民间各类志怪异术骤然兴起,“咒”者匿于百姓之间,以巫师之名暗中作乱,引发万人被误杀的惨剧,加剧了时局的动荡。 自那之后,朝堂开始明令严禁,将巫术归类为旁门左道,天下共逐之。后来,巫术便成了人人喊打的。 巫族嫡脉陷入困境,危在旦夕,耗费巨大的代价才将族内“咒”者肃清,又带着全族寻到一处绝佳之地避居其中,也就是如今的巫医谷。 巫族开始由明转暗,世代遵守严令,不与外界透露族中与巫术有关的机密,而时任族长更是将“咒”者术能的相关记载尽数封存于族中禁地。残存之众在谷中休养生息,延绵数年,巫族才以此免于绝迹。 “巫”与“医”素来相携并行,至此,巫族开始改攻医术、阵法之道,为了不脱钩于世,到谷外采集百草,扩充药草名录,后来,巫族一任族长力排众议,将避世之矩撕开了一条裂缝。 除了皇室秘辛有所记载,世间早已无人记得巫蛊之事。 巫医谷全族恪守新规,每年由谷中选出的五人外出历练,巫医谷的医术也因此响彻江湖。 可不知为何,近几代以来,拥有“祝”能的血脉愈发稀少,甚至于仅有零星几代现于族中女辈身上,其能力也一代不如一代。 慢慢地,巫医谷便将能传承上古术能的女子尊称为圣女,圣女渐渐成为了全族的希望,是全族的信仰支柱。 再到后来,直至上一代圣女失踪,近二十年来,巫医谷再未出现新的传承。谷主曾特意出谷寻找圣女,无果,归返后,又再次宣布避世。 民间流传的鬼神志怪之说最先源于此。 紫衣少年越想越激动,眸中更是涌起惊涛骇浪:“你是说,昭昭小娘子能与灵魂相通?!” “是,也不是。小主能与附着在旧物之上的残魂相通,也只是偶然之下,寥寥数次而已。小主猜测,便是因此才加剧了她的病症。” “残魂......她入了秘境?” “是。残魂告知她,能力强大者可自生秘境,她先前几次昏倒,便是刚从秘境出来。” “啊......怪不得,怪不得!这便解释得通了!她竟有此能!不!许是白玉的毒丹所致,她服了毒丹十余年,致她魂魄与躯体日渐相离,许是这一症状已达临界,故而反倒令她意外获得此能!难道......” “无心栽柳柳成荫啊!天助我也!” “好啊!这简直太好了!如此一来,救她一事便能事半功倍了!”紫衣少年激动不已,迫不及待道,“快,追上他们,速去巫医谷!而今,谷主能救得她!” 闻言,云涧面色一喜,不敢稍慢,迅速将副剑安置了,又郑重躬身拜了三拜,随即旋身与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