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gl》 1. chapter 001 五月初。 南川市一环路,紫荆园独栋别墅里。 月明星稀的深夜,四周宁静,接连两次按错密码的嘟嘟音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方见夏不是房主,按了三次数字才艰难解开锁。 刚从一场宴会上离场,方见夏一袭半露背银色缎面长裙,“顺路”来送人,却不单单是为了做好事。 从上车到对方的住处,方见夏耍了心机,早就打发走了这位身边的熟人和生活助理,现在只剩她和这人独处,总算不再有打扰。 此刻倚她肩上的女人才是别墅的房主,也是方见夏这三个多月来变着法儿接近的对象。 苏木。 搂人到怀里,轻轻环住苏木的腰,方见夏刻意做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行为,趁进门时还凑近苏木耳畔,温热湿润的双唇都快咬上去,若即若离,压着嗓音柔声提醒:“小心点。” 苏木身上的酒气很重,醉意上来了,走路都有些不稳。 扶住苏木,方见夏低低问:“现在进房间,还是就在一楼?” “房间。”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方见夏反手合上门,扶人到二楼东侧的主卧。 这不是方见夏第一回到别墅,仅是上周她就来拜访了四回,全都是以送画的名义,因而她对这边已然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主卧。 到了主卧门口,不赶紧进去,方见夏故意摸索,差点放开苏木,可在松手后的片刻及时把人拉回来。 黑灯瞎火的环境中,眼前的世界一片混沌,柔软触及,所有的细微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感受愈发清晰。 苏木还没醉到完全失去意识的程度,存有两分清醒。 “很难受?”方见夏挨近,散着淡香的红唇擦过她的脸侧,落到离她齿关咫尺远的地方,只要她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将浅浅的气息渡过去,方见夏像无心而为之,始终不跨越中间那点距离,十分克制,口吻正经寻常,“要不要来点醒酒的,我出去买。” 苏木拒绝了,不要。 “不用,算了。” “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可以吗,”方见夏没有喝酒,一滴不沾,讲出来的说辞依然缜密,夹杂着些许不该有的情感,“让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等你好些了,我再走。” 苏木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拒绝。 大抵是默许,亦或酒劲儿过盛,半个字不应答。 当她默许了,方见夏这才带她进房间,而趁经过衣帽间的途中,一个侧身,方见夏不着痕迹松力——苏木没往下摔,径直靠在了她身上,她顺势彻底搂实苏木的后腰,跟着往后倒了倒。 冰凉的墙壁坚硬,方见夏闷哼了声,等重新站稳,条件反射性护住苏木,更加用力地托着对方。 湿软的轻挨一碰即分,极其短暂,不足一秒钟。 香气挨上了苏木的嘴角,熏染着两个人薄弱的神经,差一点就能吻上去。 方见夏不避开,似是感知不到她们这时抱在一起的姿势有多亲近,坦荡得过了头……反而平静关心:“还好么?” 怀里的苏木嗯了声,没推开她。 “没事……”苏木温和说,听起来挺沉稳。 借机拉她的手腕,方见夏得寸进尺,让搭自己肩上。 这个过程中,又佯作无意地摸到她的手背,同样是碰到就立马拿开,仿佛是不经意间的行为,并非出自主观意愿。 房间比一楼客厅要亮堂些,窗帘没拉,皎洁的月光穿过落地玻璃窗透进这一隅,借由这份未能照到她们身上的昏弱柔白,如此近距离,一抬眼甚至都能看到对方耳廓上的浅细绒毛。 今晚的方见夏与以往大不相同,褪去了平常白开水风格的装扮,终于不是一贯的休闲衬衫搭配宽松长裤,她化了妆,浓淡正相宜,做的复古法式风长卷发造型,裙子是挂脖式,前面呈中浅V字,性感大胆不失知性成熟,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一丝不苟,连指甲都特意弄的圆润匀净的短款裸色。 全都是根据苏木的喜好来打扮。 苏木喜欢女人,性取向不同于大众。 方见夏是直的,与她相反。 今晚方见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她还是来了,又一次主动接近苏木,一步步引导双方的进展至此。 方见夏现在的生活理应与苏木这种人毫无交集,她们圈子不同,平时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是一桩意外使得二人绑到一块儿。 准确来讲,是那件事迫使方见夏不得不接近苏木,从而开启了如今的局面。 四个月前,方见夏的便宜弟弟孟劭闯出大祸,不仅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还惹出事险些吃官司,案子本来和方见夏没多大关联,毕竟她老早就半脱离孟家了,可后来仍变相被牵连其中。 孟劭那个草包的债主之一就是苏木,他拉投资不过脑子,签下了对赌协议,导致整个孟家都得为他的烂账买单。 一开始孟父狠心要放弃这个儿子,孟母庄佩文,也是方见夏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身陷囹圄便想尽办法卖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资产帮其还债。 其中包括方见夏的住所兼画室,一栋位于三环路外的老楼房。 老楼房是方见夏的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当年原是口头约定要将那栋房子留给方见夏,孰知两位老人因意外突然离世,最终产权登记维持不变,记在了庄佩文名下。 方见夏没能阻止庄佩文的狠心行径,反被亲妈指责“无情无义”、“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的东西”,被指着鼻子骂: “当初咱们娘俩多难,有人管过吗,这么多年来谁给你白吃白喝,供你上学读艺术,让你还一分了没,要不是我,要不是孟家,你能有今天?你恨我可以,可他是你弟,也是你的血脉相连的亲人,见死不救,你怎么就那么铁石心肠,养你还养出仇来了!” 老楼房最初是被一位本地买家预定,几经辗转,过后高价落到了苏木手里。 苏木满意这个房子,老建筑极具旧时代的风格,很有特色,最重要的是合她的眼缘。 没钱再把房子从苏木手上买回来,苏木也不肯卖,不缺那点。 方见夏只能另寻他法。 现实无比残忍,还能有什么办法? 方见夏是私立机构的美术老师,兼职画家。 画家这个称呼听起来貌似高级有面儿,可惜方见夏并不出名,平常也就混个及格线,她的画不受欢迎,卖不出价,主业的薪资就更微薄了,她既不是名师,也没进公立带编,俩活儿一年总收入加起来也就十万出头。 庄佩文没讲错,她的确依附孟家、靠庄佩文的偶尔接济才能活下来,若不是他们,她恐怕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苏木很大方,对身边人出手相当阔绰。 外界都这么传。 苏木的性取向众所周知,不是秘密,但她并未真正公开出柜,据说她曾有地下女友,据说,她光是给某位绯闻小明星就砸了八位数,对那些交往得久的更是有求必应,分开必定给丰厚的分手费。 方见夏不了解同性恋,从来都是远离这个群体,她虽然搞艺术,思想却不曾受这一行的感染而变得包容开明,相反,她总是恪守规矩,正经,木讷,不懂变通和人情世故,她深受庄佩文严苛打压教育的荼毒,在她的局限认知里,她的观念与庄佩文近乎一致,高度重合。 苏木这种人不正常,竟然喜欢女的,简直就是异类、变态。 然而方见夏还是向苏木这个变态低头了,找上了这人。 如果苏木真如传言的那般,对有亲密关系的女人一掷千金,那若是她也成了队伍里的一员呢? 她要自己的旧房子,苏木会给么? 问题难以求证。 苏木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完美,方见夏找不到她的前任们究竟姓甚名谁,到底是不是有那么回事,无从得知传闻的真假。 应该是真的。 凡事不可能空穴来风,就算有所出入,也八|九不离十了。 方见夏对老房子有严重的执念,一定要把房子拿回来。 当初她才三四岁大就没了爸,庄佩文二婚傍上了孟长平这个大款,一直到十七岁,她十多年来都是跟着外公外婆在这个老楼房里生活,等到俩老人没了,她也离开了这儿,前年毕业找到工作才从孟家回到这里。 老楼房是她仅剩的港湾,离开这儿她无处可去,孟家不会像八年前那样重新接收她这种没能耐的累赘,连过往的回忆也将随之留不住。 忽如其来的念头出格,荒唐至极,那太没底线,下作,上不得台面。 方见夏行不由心,顾不得那么多。 她过去其实和苏木有过几次相遇,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为了创造“偶遇”,方见 夏通过闺蜜晚棠的画展重新结识了对方,不出意外苏木不记得她了,更没认出她是房子里的住户。 这是该有的反应,苏木买下房子前后都未曾踏足过那边,她们交际甚少,压根不熟。 十几岁的方见夏和这群金贵的二代不是一路人,相较于他们的张扬耀眼,穿着掉价便宜货的方见夏灰头土脸,平庸到往那儿一站比服务生都透明,苏木忘了她实属情理之中。 画展上,方见夏使尽浑身解数同苏木搭上了话,好歹给人留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在这之后,她又变着法儿数次接近苏木,酒局,苏木好友的生日宴,各种展会的开场仪式…… 混面熟了,她自知无法长久瞒下去,如实向苏木坦白自己的身份,借机向其提出,希望苏木可以再宽限她一些时日,她现在还没搬出老楼房,需要一段时间过渡。 苏木同意了,比传言中还要容易相与且慷慨,不但准许她再住一年,还照顾方见夏的生意,买了两幅她的画。 ——只是也仅限于此了。 方见夏追求人的方式过于浅薄直白,苏木对她兴趣不大,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各自的面子而已。 方见夏缺乏恋爱经验,招数老套,在这方面没半点情趣可言。 偏生苏木最不喜欢这种类型。 上一回碰面是在晚棠发小举办的家庭舞会上,方见夏邀请了苏木共舞,本是为了让双方更进一步,结果适得其反将事情搞砸了。 跳舞时,方见夏趁搂住苏木的背,指尖若即若离划过这人的腰侧,离苏木很近,有那么一会儿整个人都快贴苏木怀里了。 舒缓音乐声轻慢,一支舞快结束,她半依偎着苏木,悄声说:“苏总今晚很美。” 那晚的苏木确实很美,比全场的人都更亮眼,深邃立体的五官,刀刻斧凿的分明轮廓,浓颜系混血感,一米七五的身形有致高挑,气场强大凌厉。 哪怕方见夏不爱女人,是装的,也总忍不住打量这人,快被迷昏了眼。 她的夸赞不够真心,浮于表面。苏木不挑明刁难,仅仅反问:“是吗?” 方见夏嘴笨,抿抿唇,憋了两下才说:“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苏木偏离重点:“你见过很多?” 方见夏下意识回道:“没有。” 顿了顿,口头保证的说服力不足,接着成心意味不明地找补:“没别人,只有你一个。” 轻佻,浮夸,满带只有彼此才能感受到的暗示性。 当时苏木没有表现出丝毫排斥,像是默许纵容了,不介意她的直接,后面却远离她。 几次上门送画,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就是进来了,苏木人不在这里,连个背影都见不到。 方见夏不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快被出局了。 今天的宴会是她们十几天以来头一回正面碰上,压下心底深处的难堪、羞耻,方见夏再度扮演起了不肯死心的追求者角色,明知苏木应该不是很待见自己,照样上赶着讨好对方。 苏木一如既往,在外面总是周到,滴水不漏,不会当其他人下她的面子,时刻都留有余地。 “先去床上,我给你倒杯水。” 朦胧黑夜中,昏沉将那些拧巴与生硬恰如其分地掩盖,方见夏自顾自做事,很是贴心,等到床前了,一个轻微趔趄不经意间倒苏木身上,她的举动尤为刻意,待倒了水送到苏木身前,“不小心”弄洒了,又打湿了苏木的裙子。 立即上去帮擦,方见夏有些“慌乱”,低垂下眼,昏暗掩藏了她脸上的情绪,好像她是真的着急。 苏木没有动作,懒散掀起眼皮,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好整以暇,自持冷静。 她的目的不加掩饰,早已暴露在苏木面前。 这一晚是方见夏最后的机会,她越过了平衡的界限,等到明天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时机了。 依照苏木的性子,明儿多半会让她真的出局。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方见夏自己都感到恍惚,有些分不清。 总之,是她先伸手抚了抚苏木的侧脸,随后往下,摸到对方的脖子,用指腹挨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刮蹭……沾了水的指尖冰凉,她不由自主发颤,呼吸加重。 她俯身凑近苏木的唇角,许是酒劲儿太沉,苏木放任了她。 2. chapter 002 后半夜漫长,仿若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混沌、茫然,无边无际的夜色裹挟着理智翻腾,如同反复浸湿岸边沙地的潮水。 方见夏食言,骗了苏木,她没有离开别墅,而是留宿于此。 …… 末了,方见夏趴苏木身上,埋她颈肩里,不看人。后面是怎么睡过去的,她也记忆模糊了,反正没睡太久,那会儿已经接近天亮,稀薄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白亮晃眼。 如幻如梦,世界是颠倒的。放开苏木前,方见夏咬了这人一小口,硬齿尖抵住对方白皙脆弱的肌肤,为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翌日雾重,厚重的白不知何时弥漫窗外。 一睁眼,最先袭来的是满身疲惫,方见夏侧躺一动不动,大半个光洁白嫩的背露在空气中,身旁的温暖堪比烙铁,忐忑让她很难松懈下来。 分明紧张不已,表面上还得装出坦然自若,不去屋里打破死一般的沉寂。 不清楚苏木醒没醒,方见夏不自觉抓了抓身下的凌乱被单,指节半曲。 宣判是悬在头上的刀,迟迟落不下来。 浓白半散去之际,边上才传来窸窣的翻身轻响。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方见夏抿抿唇,连同白细纤瘦颈侧的淡淡青筋都跟着扯动,身体愈发深陷进柔软的床中。 起身,下床。 苏木进了浴室。 直至咔哒的关门声传来,方见夏拉直的神经勉强松些,顺着不多时浴室里的哗哗流水音,回身望望那个方向。 一道墙隔绝两边,里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撑坐起来,方见夏一会儿别开目光,不看浴室了。 随手捡起一旁的衬衫披上,苏木的白衬衫。 方见夏温吞收拾,等着人出来。 水持续地流动,雾气越来越淡。 咔—— 把手转动,门打开。 一站一坐相对,方见夏不看苏木,侧侧身,低头间两边碎发散落,柔顺的乌发勾出她紧绷的瘦削下巴。 “醒了?” 苏木的嗓音微沉,刚洗完澡,带着粗砺的不正常哑。 敛起分散的心神,方见夏身子僵硬,半晌,干巴巴应道:“早。” 换掉昨晚的裙子,苏木穿着真丝睡衣,收拾得齐整利索,周身散发的雪松味清香已然掩盖昨夜的酒气,也没了前一晚的失态,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出来瞥见卧室里的场景,苏木面上倒没什么情绪,一如往常的态度。 好似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又兴许是——等着方见夏给个说法。 方见夏给不了这个,理亏,喝醉的那个并不是自己,这事她至少得担七成的责任。 能给什么说法? 她不是有心的,这不是自个儿的本意,她会负责,给苏木一个满意的交代? 哪种都没有说服力,像是在找借口。 面前的打量锐利,苏木走两步,到跟前来。 “嗯。” 良久,苏木不咸不淡回应。 方见夏挤出一句:“要不要再歇会儿?” 时间还不到十点,熬了一整晚这个点起床实在早了些。 走到她身边,苏木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方见夏误会了,以为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上半身瞬间定住,苏木的手从她边上擦过,似有若无的香气随即拂过她的鼻尖。 “下午两点要开会。”划开手机屏幕,苏木说,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苏木是云创科技的副总裁,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六年前回国进入自家公司,现如今已是行业内风头正盛的新贵,她工作一向很忙,可今天是周六,理论上应该不上班。 当这是不满,方见夏视若无睹,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硬撑到底,转而知会苏木一下,穿了她的衣服。 礼裙弄脏了,不能穿了,只能借苏木的凑合。 “我回去了,晚点再……”方见夏想说晚点洗干净再还回来。 苏木打断了她的计划:“半个小时后,周姨会给你送一套新的过来,有需要你找她。” “好。” 周姨是别墅的管家,昨天请假了不在这边,方见夏认识,每次来这边都是周姨接待她,算得上很熟了。 估计在婉拒,方见夏听得懂话外之意。 对于刚做完最亲密行为的两个人而言,苏木过分的理智淡定表现挺绝情,好在方见夏早有准备,苏木昨晚不赶她出去,现在没发火翻脸不认账,这就远超方见夏的预期了。 身上有点黏腻不舒服,方见夏见好就收,识趣也去洗澡。 浴室的地面湿漉漉,残存的水汽和热意扑面而来,脱掉衬衫,方见夏背过身对着墙壁,路过镜子时她没敢看镜中自己此刻的模样,故意在里边磨蹭,拖延时间,等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周姨来了。 “方小姐,东西给你放床上了,我在客厅等你,有什么你随时找我。”周姨柔声细语,不仅送来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双合她尺码的平底鞋。 衣服尺码也是对的,十分合身。 换好衣服出去,苏木还在,没离开。 早餐做好了,两人份,有方见夏的那份。 坐苏木对面,方见夏细嚼慢咽,双方相对无言,一顿饭没滋没味,拿不准苏木的心理。 生气,或是打算就这么冷处理。 切一小块鱼肉温吞吃,方见夏不去挑破彼此间的暗涌,简单的一顿早餐愣是吃了四十分钟还没结束。 “方小姐,”苏木开口,吃完了,开门见山句句重点,“有对象吗?” 随之停下动作,方见夏摇头:“没有。” “没谈,还是已经分了?” “……” “如果我没记错,方小姐应该订了婚,还有一个未婚夫。”苏木拆穿,慢条斯理对上她。 苏木不提,方见夏都快想不起这茬了,全然将那位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她经常性遗忘这个未婚夫,早先没向苏木坦白,也不算是有意欺骗,她和那个人比和苏木还不熟,以至于孟劭出事后对面担心被祸及火速退婚,她也 未曾上心,半点不在乎。 当初这门婚事是庄佩文一力促成,人是长辈选的,方见夏和男方仅匆匆见了一次面,两边家庭聚了一次就拍板订下了。 用庄佩文的原话讲,方见夏既没能力也没出身,能借由孟家攀上高枝就是撞大运,别人能看上她是她命好,哪里有她挑挑捡捡的余地。 那会儿方见夏刚毕业,出来找工作处处碰壁还欠债,庄佩文勒令她必须应下亲事,她也不反抗,没有丁点主见,让订就订了。 订婚又不是第二天就得结,离结婚还差十万八千里,另外,她的未婚夫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他貌似也是被逼相亲,人在订婚前就威胁她,订婚只是为了两家的生意合作,绝不会和她有任何感情牵扯,更不会让她有可趁之机。 上一次见到前未婚夫是去年冬至,已有半年多之久,这次退婚,对面都没找方见夏本人,直接去的孟家,退完婚庄佩文才打电话通知的方见夏,她是最晚知情的那个。 订婚的事由始至终没有专门公开,按理说只有两家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不清楚苏木是偶然知晓还是如何,方见夏坦诚,硬着头皮解释:“是,原先有,已经退婚了,现在没关系了。”紧紧手心,着重添道,“在认识你之前就退了。” “那就行,”看不出来相信与否,苏木没有继续追问,随口一问,并不是很在意真相,只看重一点,“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感情当第三者。” “……” “不会。”方见夏说,“我是单身,不会有第三个人。” 上回也是这么讲的,第二次讲这种话,显而易见比上一回还不好使。 苏木无动于衷,俨然不当真,端起咖啡喝了口,对她的信誓旦旦置若罔闻。 方见夏识趣转开话题,她对苏木这类群体做过功课,有最基本的了解,隐瞒不是关键,大部分女同其实非常讨厌她这样两边摇摆的“双”,双等于异性恋,不够纯粹,是这个群体里的最底端。 感谢苏木送的衣裤鞋子,方见夏没话找话,强装镇定自若。 苏木摸摸杯子,听着,她的手骨节较为分明,手指很长,她生得白,连手背上的皮肤都特别白,白到青筋血管的纹路都挺突显,比专业手模的手还招眼好看。 无意识盯着看了半分钟,方见夏怔神,想起昨晚的种种莫名耳热,须臾,生硬挪开目光。 “待会儿我送你回去。”苏木说,“要是打算留这里也可以,你自己决定。” 方见夏回道:“你先忙,我自己回去。” 随她选择,苏木不强求,两个人没什么可聊的,气氛不尴不尬,方见夏也不吃了,咖啡苦涩,没加糖,苏木不爱加糖,方见夏喝不下这么苦的东西,但当着苏木的面,她硬生生面不改色咽了下去,享受这杯上午的情调咖啡。 等到一杯咖啡快见底,苏木该去公司了,方见夏迟疑了下,才抓紧时机说:“昨晚的事……我会补偿你。” 回头望过来,苏木没太听清:“什么?” “还是你提要求,都行。”方见夏轻声细语,没底气地又讲。 3. chapter 003 晌午离开的紫荆园别墅,苏木去了公司,方见夏便不在那边久待,没多久回了老楼房。 开车出二环路,一条华光大道快速路直通凤鸣路。 老楼房位于凤鸣路街尾,这个时节整条街的蓝花楹开得正盛,爬上老楼房高墙的三角梅如火如荼。 进门,不在那个环境里了,方见夏这时才迟来卸下伪装,稍微得以喘口气。 房子里乱糟糟,这阵子来不及亦没心情收整打扫,每一楼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尤其是一楼客厅,都快没有下脚的地儿。 昨天以前,方见夏原本都半死心要放弃了,纸箱里是她过去一周装好的行李,以备计划失败后能随时搬离这里,省得反被狼狈撵出去。 得亏结果还行,起码短期内不需要担忧房子的事了。 苏木没有提要求,对她的所谓补偿表态不显,可能是不以为意,也可能是还没想好处理她这个麻烦的应对之策。 方见夏沉得住气,凡事过犹不及,她先等着,不着急。 纸箱暂时保持原样,担心有变故,不然还得重收一遍。 方见夏靠沙发上,甩掉从别墅穿出来的平底鞋,收收有点酸痛的双腿。后知后觉身体上的不适,方见夏哪怕白纸一张,这会儿也心知肚明异样感是怎么来的。 咬咬唇内侧的软肉,不自控地摸摸唇角,半天时间不到,疯狂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想忘掉都难。 脑子比房子还乱,理不出头绪。 低头间,瞥到地上的平底鞋,她认出鞋子的品牌,RogerVivier,镶钻的黑色绒面方扣鞋,比她一个月工资都高。 衣裤也是大牌货,TheRow,主打极简主义风格,无标志性的品牌大logo,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光是这套白色真丝羊毛无袖上衣加长裤就三万多了。 将近半年的工资穿在身上,方见夏迟钝回过神,双唇压得更平直。 苏总果真体面爽快,即使心里不是很接受她这种人,但也不亏待,细节挺到位。 方见夏识货,自己没钱买奢侈品,可跟着庄佩文耳濡目染,多少认得一些品牌,了解大致的定价。 衣服突然像烫手的山芋,脱下去还回去不是,折现转账过去也不是,方见夏琢磨不定,没料到这身行头这么贵,早晓得就不瞎穿了。 肯定不能还回去,都穿过了再还,没这道理,苏木不嫌弃都是好的,铁定得搞砸,不如干脆扔了。 折成钱……方见夏没钱,兜里比脸皮还薄,毕业两年她的存款加起来才这么多,根本折不起。 算了,苏木不缺这点,两种方式都蛮埋汰对方的。 歇够了,完全平复下来。 到楼上换掉这一身贵价货,方见夏没出息,换回了原始日常装,简单的宽松一字肩T恤和廉价但舒适的工装裤,一头乌发挽成松散的长辫搭左肩前,戴上黑框眼镜,整个人素面朝天,娴静朴实。 她近视三百多度,每回去见苏木都是戴隐形眼镜,那玩意儿戴久了难受,取下来好受多了。 最近隔壁街旁的大空地正热火朝天施工,可靠消息称是要建一所超大型综合商场,上月中旬就打围了,工地机器运作的轰隆噪音大,经常从早到晚都吵,周末停工难得清净两天。推开二楼窗户,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缓缓压力。 摸出手机,先搜索一串数字,苏木的手机号。 准确来说是苏木的工作号。 搜不到对应的微信,加不上好友。 这个号码打过去不一定次次都是苏木本人接听,更多的时候是她的助理接的,方见夏有事得通过助理才能联系到对方。 点进置顶的和晚棠的聊天框,方见夏办正事,问晚棠哪个时候有空,她过去还车。 昨儿开到宴会去的车是借的晚棠的车子,方见夏穷得连代步车都没有,撑场面都得靠别人。 她自己的车,一辆奥迪A6,庄佩文送她的二十岁生日贺礼,在孟劭出事后连带着被收回去了,见苏木这个级别的人不能不开车,几次都是找的晚棠帮忙。 晚棠不急着用车,发语音过来: “先放你那儿吧,你凑合开,我有别的车,不用这一辆。” 方见夏打字:-有空吗? 晚棠:“干什么,要报答我?” 方见夏:-对。 方见夏:-请你吃饭。 晚棠:-哇,这么好呀,那我明天过去找你,我要吃火锅。 约定明晚在某家网红火锅店见面,晚棠近些天为工作奔波得脚不沾地,这回破天荒有空出来了。 晚棠是顽石生物晚老太太的亲孙,晚家这一辈的大女儿,与方见夏坐冷板凳的待遇截然相反,晚棠是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家里对她给予厚望,早都订了将来由她接手自家公司。 她们能成为朋友纯靠高中是同一届的同学,中学时晚棠是实验班的尖子生,方见夏就比较普通了,平行班里的中游,她们是在一次校内的绘画比赛中认识,大小姐亲民外向,见过一面就认定了方见夏,把她命定的当知心姐妹,这么多年两人的友情稳定长存,半点不改。 晚棠周末也在公司,加班加上头了,隔着网线噼里啪啦冲方见夏就是一通叫苦连天的抱怨,骂完公司高层管理又骂合作方,顶着一张绝世漂亮的脸蛋嘴里硬是吐不出几个好词儿,连骂一长串不带停。 “这群王八蛋,一个比一个混账,事儿多得要死,一天天的屁规矩比裹脚布还长,老糊涂了还不知道消停,搞得我心力交瘁,净挑我刺儿,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不对,怎么干都不过关,不合他们的心意。真的是,等哪天我翻身了,一定把他们全开了,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连发十几条语音,方见夏不擅长骂人,逐一听完,发语音过去轻声宽慰:“好了,消消气,不要生气。” 还有一张摸摸头的表情包,无奈安抚对方。 顺毛捋捋就好了,晚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哄两句就好了。 还在忙,回去工作前晚棠不客气点餐,她要吃方见夏做的饼干,让明天带点过去。 “你没时间就算了,下次给我也成。 买的饼干没你做的好吃,不是那个味儿,我不喜欢。” 方见夏好脾气回:-可以,我晚些时候做。 闲着也是闲着,烤烤饼干消磨时间,也能安定烦躁低郁的心。 方见夏多烤了一份,做的焦糖杏仁芝士饼干,晚棠最爱的口味,每一块的形状都不同,单块分装,包装的外壳独一无二,图案全是她画的画。 多的那份另有用处,方见夏为其多上了一层包装,费心弄得跟什么高大尚的艺术品一样。 晚棠点名的那家网红火锅店刚开业生意火爆,想吃东西还得排长队,方见夏人穷仗义,考虑到大小姐讨厌排队,于是上网找黄牛买位,以便明天能早点吃上。 约的晚六点半过去,后一日方见夏提前到的那边,为了找黄牛拿票,出门还化了淡妆,诚意十足地等着晚棠。 晚棠迟到了,公司加班,逃班来找的她,带了礼物,上次出差买的耳环,今儿才拿过来送她。 “试试,感觉这个挺适合你。” 卡地亚的love系列耳环,玫瑰金材质。 过分贵重了,方见夏不要,坚决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我用不上这个,收了也是放着吃灰。” “那就放着呗,送你了随便你处置。”晚棠大大咧咧,晃晃脑袋指向自己的耳垂,“不要我等会儿扔垃圾桶,你不要,我留着没用,你是不是忘了,我没耳洞,戴不了。再说了这是二手的,不值钱,熟人给的打折价,你不要有压力。” 才不是二手货,一看就是全新的。 方见夏为难,她不收,晚棠真干得出扔掉耳环这种事,纠结片刻收下。 “下次别买了,不要那么破费。” 晚棠不爱听这个,搪塞“嗯嗯”两下,一把搂住她肩膀:“不啰嗦了,快快,吃火锅去,今晚我要狠宰你一顿。” 火锅美味,好吃,就是有点辣。 方见夏不太能吃辣,吃得差不多了没放下筷子,不停地给晚棠烫菜。她们一周多没见了,两个人没有分开坐,坐的一边,晚棠话唠,上桌开始边吃边吐槽,微信上没骂够,见了面还要骂,这阵子可把她委屈坏了,上个班比坐牢都恼火。 全程负责疏解晚棠的情绪,对着朋友,方见夏没有面对苏木的拧巴,束缚感没有那么重,解放做起了自己,她对闺蜜也不设防,晚棠被哄高兴了,抱她,她都不抵触,乐过头了要亲她的脸,她怕痒才用手挡开,缩了缩。 “不要,很痒……” . 商业街的对面,另一边的咖啡店。 苏木望着街道那边的火锅店,靠窗位置的二人。 店主关月是苏木的大学同学,见她站阳台上半天不进去,疑惑出来。 “怎么了,有事?” 苏木不冷不热,狭长的双眼半垂。 “没,只是见到了一个熟人。” “那你不下去打个招呼,让人上来坐坐。”关月不解,“谁呀,我认不认识?” “不了。”苏木面无表情,语调淡然,“不去扫兴。” 4.chapter 004 吃完火锅是晚棠结的帐。 明明说要狠宰方见夏一顿,而且方见夏早买了代金券的,结果结账前大小姐收走了她的手机,拗不过晚棠,方见夏只能干看着对方付钱,阻止不了。 “现在你欠我两顿饭了,等后面再还。” 晚棠笑了笑,把手机丢回来。 “说好了我请的,又是你请我。”方见夏叹气,“上上次欠的还没还你的。” “你不是给我烤饼干了么,这也算一顿,上上次的就扯平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还不清了。” “跟我还这么见外,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晚棠拖长声音,倏尔倾身都快贴到她脸上,“干嘛,要把我推开呀?” “没有,不是推开你。” 觉得不太好,会有心理负担罢了。方见夏没敢讲得这么直白,晚棠比较强势,会认为这就是分得很清楚,不拿她当自己人。 “我请你喝奶茶,那家好像还可以,去尝尝。”前边有一家李若桃,方见夏拉起晚棠,这家店近两年在南川市貌似特受小年轻喜爱,晚棠偏好这类店。 不用排队,手机下单十几分钟就买到了。 方见夏买了两杯,一杯原叶白糯米酸奶,一杯原叶冰酪。 晚棠接受奶茶,选的原叶冰酪。 “再扯平一次,只欠一顿了。” 不和她争,接下来逛街都是方见夏买单。 路过手工店,晚棠心安理得选了一对杯子:“怎么样?” 方见夏肯定:“蛮有特点。” “那我们一人一个。” “可以。” 回去是方见夏开车送晚棠,大小姐是司机送来的,不想再叫司机过来接,于是方见夏绕了七八公里送她到小区门口。 车上,晚棠提了嘴退婚的事,方见夏谁都不说这个,晚棠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想起了便问问。 “真退了?” “嗯,退了。”方见夏打半圈方向盘,转弯,“怕这边连累他。” 知道退婚的原因,晚棠不多话,待方向盘回正了轻飘飘讲:“退了也不是坏事,一个三流货色,配不上你,丢了不可惜。” 方见夏反问:“你呢,跟上回那个到哪一步了?” 不乐意讲那些,晚棠敷衍:“能到哪一步,我们本就没成,是我奶奶非得让去见见,不然我才懒得搭理,烦都烦死了。” 转头问起方见夏前几天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微信,比起优质精英男,晚棠更在意这个。 方见夏撒了谎,不正面回答,三言两语含糊带过,说基本都在家,专注画画和上班去了。 不能讲自己究竟干什么了,绝口不提“苏木”两个字。 未深究其中的真假,晚棠还说到凤鸣路隔壁建新商场的事,待商场正式落地,周边的房价必定水涨船高,西三环路附近是新城,那一片改善房居多,部分房价已经三万朝上,只要大型商业这个空白被补齐,就算是隔了一条街,方见夏的老楼房势必也能随大流涨一截。 方见夏没告诉晚棠,房子和产权实际不归属于她,她沉默,张不开嘴□□。 房价上涨于她不是好事。 老楼房连带前后两个小院,合计下来将近八百平,假使老老实实打工挣钱,方见夏这辈子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够买下它。 临下车了,晚棠还问她钱够花不,不够可以借她。 “够,我有钱,刚发了工资。”方见夏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脸上不表露分毫。 “不够找我要,别一个人扛着。” “嗯好。” 哪会找晚棠要钱,何况一时的救济改变不了长久的生活,借几千块钱还成,买回老房子得八位数,她但凡是个人,珍惜这段友情都该有自知之明。 回到老楼房已快十点半。 受到谈话的影响,方见夏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没赶上高额房贷的潮流,可还是逃不过高房价的折磨。 失眠不耽误周一正常上班,培训机构工作日下午四点打卡,五点教学八点结束,八点半下班。 方见夏工作日要带两个班,一般两节课,一节课五十分钟,周末则是全天班,早上到晚上多的时候能排上七八节课。 上周末休假是和同事换的班,这周得还回去。 带咖啡到机构,带给同事。 “谢谢梁姐,辛苦你了。” 梁姐乐呵直爽,接着咖啡,冲她示意今天老板过来了,千万别撞枪口上。 “这两个月招生不大乐观,他现在就是火炮,逮谁咬谁,你注意些。” 无所谓老板发神经,方见夏习以为常了,她心思在手机上,时不时瞥一眼屏幕,下课了,解锁点进通话界面。 熟记于心的数字被新的通话记录压到最下方了,一天多了,对面至今没回信。 不回信才是正常情况。 一直都是方见夏找对面,那边一次回拨都没有过。 猜到了会是这样,可难免要徘徊观望。 到下班,那个号码被完全压下,方见夏收起手机,这才死心放弃等待。 苏木难伺候,主动找她不现实,还是得她过去。 工作抽不出空闲,得补完班先。 在此期间,方见夏咬牙到二奢店选了一对袖扣,LV经典金属款,价格比专柜便宜,只要一千八。 东西是二手,但全新没使用过,看起来分不出是二奢店还是专柜买的。 现阶段不能太冒进,方见夏做了攻略,越是紧逼反倒越容易失败,关系的推进必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发生关系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多的是一夜情没结果。 送礼物更能拉近距离,她买不起名贵的包包,这种小而精的东西最合适,彰显审美水平又符合苏木的品味。 还班还到周四晚上,方见夏打电话过去,苏木助理接的电话。 她迟了一步,苏木明天有约,不能见她。 周末去不了,这周无论如何都请不了假了。至于下周一晚上,助理公事公办告知,目前不确定,要看苏木的安排。 约不上只能干等,没办法。 方见夏平常心,有求于人不是么,总有这一步考验。 下一回的 电话也是她打过去,周天晚上下了班打的,寻思约这周内的白天/下班后的时间都行,孰知对面的助理打乱她的计划,忽然说:“苏总今晚在家,下周应该不行,苏总要出差。” 厚脸皮约今晚上门,方见夏锲而不舍,试一试,没抱希望。 助理在电话中没给准确的答复,一会儿,发来一个新地址和门锁密码。 云创科技公司周围的一处大平层,离凤鸣路不远,十公里左右。 没想着对面能让过去,方见夏措手不及,匆匆化妆,换裙子,捣鼓成上回的风格。 饼干和袖扣一并带上,方见夏手忙脚乱,到了地方停车,换高跟鞋再上楼。 比约定的时间早二十分钟到,她进去时苏木还在线上办公,不停交换点动笔记本的键盘触摸板。 余光扫到她进来了,苏木没起身,专注手上的工作。 走近,方见夏将饼干递过去,放岛台上,自顾自讲:“今天出门前正好做了这个,带了一份过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再推袖扣盒子上前,张口就来,“前两天逛街路过看到这个,感觉挺适合你。” 苏木漫不经心,脸上看不出喜好。 “可以。” “苏总有偏好的口味吗,下次我再做其它的。”方见夏强行找话。 苏木说:“我不吃甜食。” “这样。”方见夏接道,“那我换别的。” 抬眸间瞧见她的新耳环,没见她戴过,这个款不是方见夏惯常的风格,她平时基本戴基础的样式,新耳环带钻,方见夏没有带钻的首饰,数量也不多,见苏木都轮流戴过了一遍了。 敏锐察觉到苏木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方见夏不自在,没发现问题所在,又说:“苏总出差回来后还有空没?” 苏木不按常规出牌,像是听不懂她的潜台词。 “应该没有,怎么了?” 方见夏一滞,愣了愣,还是说:“想请你吃个饭。你这阵子没空就算了,那就等你有时间了再定,我等你。” “嗯。” “上次,麻烦你了。” “用不着,也没做什么。” 关于上周没能来,方见夏觉得有必要解释,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约不上这边的时间,苏木不给见。 将原因推到加班上,方见夏追人的态度摆得很正,好似根源只在于她。 旁观她的极力靠近,苏木处理完了手上的文件,蓦地没头没尾沉声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一瞬间被问住,方见夏不明就里,不懂,本能狡辩:“不是,只有对你才是。” 苏木双目深沉,蹙眉。 好些天与她没有联系,方见夏一时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以为是上次的事还没解决,因而她不满意。 “那个事,我……”方见夏心头没准儿,半天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苏木等她讲完,等来一声。 “对不起,那天我不是——” “所以,方小姐打算怎么解决,”苏木不听多余的赘述,合上电脑,没了耐心,“准备对我负责?” 5.chapter 005 “……你愿意的话,可以。” 被她一下子堵住,方见夏欲言又止,过了两秒,似是认真思忖一番,这才慎重回以准话。 “那天我答应了你要走,但是后来没有,你喝多了,也不够清醒,我们俩……不能按我单方面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方见夏还说,看看她,“要是你能接受,我会负责。” “……” “我听你的。” 苏木眉头拧得更深:“我不需要补偿。” “这个不是补偿。”方见夏说,犹豫一瞬,一口气交代,“按照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其实无法给你合理的补偿,很大可能给不起你要的,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 “你不排斥,我们可以试着——交往。” “……” “苏总有对象没?”讲完了,方见夏才慢半拍反过来问,上次忘了,这回补上。 苏木说:“没有。” “喜欢的,或者正在接触的,有么?” “这个不重要。” “我也不想介入其他人的感情。” “没有。” “那我们一样。”方见夏说,“我也没有。” 不否认后面这两句,苏木对上她,平滑淡粉的指尖动了动。 大概是这段时日以来的冷处理冷过了头,方见夏拿出了孤注一掷的架势,撇下了那些顾忌和无用的理智,鬼上身了般,一鼓作气还说:“如果你有顾虑,担心被其他人发现,我们也可以不公开,不管结果如何,我不会让别人知道。” . 离开小区,方见夏只觉脑袋空白。 回到熟悉的老楼房,一个向前扑倒瘫床上,缓了大半天才重新活过来。 她骗人的伎俩拙劣,当着苏木的面不暴露已是极限,讲出那些话就够让她胆战心惊,现在仿若遭遇大劫,整个人身子飘忽,头重脚轻晃悠悠的。 今晚本是去送东西,哪能料到这一步,她实际上有点乱了阵脚,没控制住节奏。 计划是要给苏木留下好印象,推进关系,但眼下一切脱离了既定的轨迹,朝着她预期外的方向奔进。 好在后果不坏,甚至算得上是平和落地。 苏木同意了下周三晚上和她见面,老地方,去别墅那边。 以及,她拿到了新的号码。 苏木的私人号,能搜出微信的那种。 倒进被子里直挺挺埋了会儿,方见夏又摸起手机搜了一遍,的确能搜到这人的微信。 “Su-_Mu-_”,苏木微信名,直接用的本人大名,她的头像是灰白黑的几何图案,点线面交织穿插,凌乱无序,可乍一看却挺有艺术感。 方见夏只搜索,久久不点击申请好友验证。 能要到私人号码就不错了,暂时不得寸进尺,怕招致对面的反感。 不忘检查一番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方见夏的朋友圈内容单一,与大部分人分享日常动态不同,她发的全是画画相关,中间穿插十几条被迫发的、仅同事老板可见的机构招生宣传。 专注苏木的号去了,微信上的消息方见夏没太在意,白天有人找她,一个是梁姐转发的工作群通知,老板两个小时前在群里下达通牒,勒令下周起,机构全体老师都将加重拉新考核指标,完不成招生指标就扣工资。 梁姐:-周扒皮不当人。 梁姐:-该死的资本家就应该挂路灯上。 另一条是庄佩文发的语音,连着五条60秒长语音。 方见夏一条都不点开听,点进去瞅了眼,退出。 母女俩前一回联系是卖房签合同的前两天,庄佩文找的方见夏,催促她必须搬出去了,不要耽搁下一任房主住进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庄佩文找准没好事。 对其无视,方见夏回梁姐,和还没睡觉的梁姐聊了几分钟。 工作不顺是常态,吐槽完该干还得干。工作群里的通知比庄佩文的语音还没营养,往上一拉,入眼条条都是连篇废话。 没看完所有消息,方见夏跟上同事们的大部队,排在后面回复:-收到。 方见夏抗压能力蛮强,即使加重考核,这对她来说压力不算大,不需要还班了,上班就相对轻松许多。 方见夏主要带小学生,女孩儿偏多,小学生时期的女孩儿大部分都是小天使,软萌听话,不折磨人。 下午到班里,有的家长已经提前将孩子送过来,一个女孩儿带了串冰糖葫芦给她,见到她就脆生生喊:“方老师。” 方见夏挺喜欢小朋友,摸摸女孩儿的后脑勺,有家长在才收下冰糖葫芦。 “乖。” “谢谢你。” 女孩儿上周生病请了假,上来结实抱住她:“方老师我想你了,好久不见啦。” 同事撞到这一幕,笑着调侃:“我们方老师太受欢迎了,人见人爱,哎哟我怎么就没这待遇,咋没有学生给我送零食。” 梁姐帮腔:“那可不是,我们见夏绝对的人气榜第一,别说学生喜欢,我也喜欢啊。” 受不住被打趣,方见夏拘谨,不过太受欢迎有时不一定好。 尤其面对极个别不讲理的学生家长。 方见夏又挨了一个投诉,课还没上,先被叫到办公室谈话。 有家长到老板那里投诉她不敬业,售后消极,区别对待自家孩子。 而实际原因与教学无关,不过是那位家长约方见夏单独吃饭,方见夏拒绝了,对面要挟不去就投诉,叫嚣她就是个服务行业的,收了钱不服务到位绝不让她好过。 谈完话扣工资,家长跑到机构退课了,不管道德上谁对谁错,机构因此蒙受损失是事实,必须有人为其担责。 “这个烂人,贱死了,恶心人呢,什么叫你也有问题,你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当面扇飞那货,啥人呀这是。”梁姐气不过,为方见夏打抱不平,“这次又扣了你多少钱?” 方见夏竖起一根手指,学着梁姐的口吻摇头:“没办法,周扒皮不当人。” “招一个新生进来,提成都没这么多,狗东西够狠的。”梁姐翻白眼。 另一位同事插嘴,感慨:“见夏你就是太老实了,换我,谁也别好过,威胁我简直做梦,他敢投诉,我就找他老婆对峙,看谁会怕。大不了鱼死网破,报警找警察同志讨公道。” 话是这么说,但实操起来哪有人管这个,又没实质性的证据,找谁都没用,反而惹一身腥还得丢工作。 不反驳同事的观点,同事也是为她着想,方见夏应道:“好,下次就这么干,也让这种人尝尝厉害。” “对嘛,不要怕,我们都支持你。”同事说。 学生家长比苏木难伺候多了。 方见夏叹气,无端端想起那人。 两边天差地别,苏木好多了,给她房子住,还不扣她工资。 昨天不回庄佩文微信,今天又被电话轰炸。 方见夏屏蔽了庄佩文的号,庄佩文换号打,直到她肯接电话为止。 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质问。 “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这么多天了,你一天到晚人影都见不到一个,跑哪儿去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那个房子有那么重要吗,不都说了你找不到住的可以过来,你非要给我添堵,搞得所有人都向你低头认错才行?” 跟庄佩文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力气。 方见夏搪塞:“我在上班,没空回你。” “你那个班至于这么忙,能上一天一晚,当我好骗? ” “找我有什么事,没事就挂了。” 庄佩文叨叨够了才讲正事,孟劭生日快到了,全家都在,让方见夏过去吃饭。 “不去。” “你不来也得来,你孟叔专门……” 挂断电话,将这个号也屏蔽。 这类事放在以前,方见夏还会给庄佩文面子,现在行不通了,她竟然开始反抗庄佩文的专制主义,老楼房是她最低的容忍线,房子没了,她与孟家,与庄佩文的牵连也被斩断了大半,再回不到从前。 连续遭遇倒霉,运气背到极点,总会否极泰来。 没两天,梁姐向方见夏透露,前几天投诉她的家长被公司开除了。 “谁说的?” “我班上的学生家长讲的,他们一个公司,搞互联网的,那男的好像还进局子了,貌似是泄漏公司机密还是什么。”梁姐悄声讲,“这个严重了要坐牢的吧,就算不坐牢,以后再找同类工作也难了。” 方见夏一怔,没料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该,老天长眼了,替你报仇呢。” 这个消息无疑让人解气,绕是方见夏温和派,听到这样的后续心里也轻快不少。 孟劭生日当天正好周三,定的晚上吃饭,往年方见夏还会看在庄佩文的面子上买礼物过去,即使人家嫌弃她的加入,今年坚定不去热脸贴冷屁股了,别说送礼,方见夏连个消息都不发,当作没这回事。 白天在家待着,为更要紧的事准备,晚上下班后尽早去紫荆园。 到那边,管家周姨又不在,房子里没人,但灯亮着。 方见夏不进去,看看时间。 吃一堑长一智,避免上次的失误,今天更加小心全面,约的几点绝不早到一分钟。 定好了十点见面,苏木九点五十开车回来,远远地就瞧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停车,苏木吹毛求疵,怎么都能挑出毛病。 “你不进去,等这儿干什么?” 方见夏实诚招来:“等你。” “下次到了直接进去,别站门口。” “好。” 进门,方见夏上了楼才察觉周姨不在,还以为房子里有人。 “我让她今晚不过来。”苏木说。 因为她要过来,周姨被支开了,方见夏明白。 到二楼先去书房,方见夏自己找事做,随便拿一本书翻翻,看书等苏木收拾。苏木刚从公司回来,工作狂天天加班,近来业务繁重,今天回家都算早的。 书是法文版本,方见夏一个字符都看不懂,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重找一本能看懂的,坐下,慢慢等着。 书房里挂上了一幅眼熟的画,上回来还没有,方见夏翻了很久的书,中间偶然抬头瞥见了画。 她的画,早前苏木买下的那幅。 以为对方只是抹不开面子随意打发自己才买的,指不定到手就当废品扔了,要不就丢哪儿吃灰,谁知会被挂在书房里。 这些有钱人品味高,不屑于她这种名不经传的小角色的作品,起码得是有一定名气的大家入得他们的青眼,像她这个等级的,会被认定是拉低品味的垃圾作品。 方见夏愣住,一时当是错觉,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 真的是她的画。 但来不及进一步琢磨,苏木换掉西装过来了。 “洗澡了么?”苏木低声问。 方见夏说:“洗了,来之前洗的。” 在书房没去主卧,这回是在这边。 今天苏木没有喝酒,双方都不是冲动。刚接近她,方见夏气息就有些不平稳了,摸上苏木的身体,心口都随之紧了紧,暗暗颤动。 她们是交往关系了,今夜,方见夏是来行使女友权利的。 6.chapter 006 同那晚一致,方见夏先付诸行动,但起初不越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等着苏木的回应。 苏木的腰细,窄窄的一截却不纤弱,小腹两侧紧致的线条向内收,清晰又漂亮。她穿的白衬衣,上回方见夏穿过的那件,正中间扣了两颗扣子,一双修长的直腿光着,半遮半现在白色之下,性感,散发出成熟的妩媚。 方见夏不低眼,目光定在她锁骨以上的部位,手放在苏木腰下突出的髂骨那里,触着苏木还带着湿气的皮肤逐渐上移。 一寸一寸,到苏木的下巴,再摸上她的唇角。 “可以吗?” 由于紧张,方见夏声线都不受控地有了起伏,可较为轻微,不太容易被发现。 苏木给了准许:“随你。” 得到了她的应允,方见夏将指腹往唇中移些,没有立马就亲上去,而是隔着手指贴近,与其脸对脸,用鼻尖蹭蹭她。 近距离感受苏木的呼吸…… 一会儿,苏木的气息跟着变快些,方见夏的手缓缓落下,放到苏木的肩上,这才悉数吞没掉那点间隔。 书房的主灯在苏木进门时就被关掉了,只剩一盏壁灯照着两个人,在她们周身勾勒出一层旖旎的浅黄光晕。 方见夏半合眼睛,她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因腰背挺直而眼皮不自觉抖动时都快刮到苏木脸上。 “睁开眼,”苏木反过来引导她,“看着我……” 书房的沙发软和宽大,屋子里点了熏香,方见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闻着很香,升起的薄薄白烟到半空中消散,不知不觉间沁进人的五脏六腑,融进流动骨血里,在身体里到处乱窜。 这个气味让方见夏感到舒心,整个人渐渐跟着放松。 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第一次到这边,当时苏木身上也是这味,那时候她没来得及分清,前后加起来在这里待的时间都不到半小时,急忙忙来送画,无措地离开。 那会儿苏木也是在书房里,不过这人专注办公,没空搭理她,她们连交谈都仅有几句,方见夏记不得她们说的话了,只记得自己没出息的慌乱,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没有采取真正的行为,可依旧不安,无措。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 这么多次了,先前都挺顺,但现在手放哪儿都不知道。方见夏不会接吻,技术差得要命,不会回应,人绷成了两头堵的木头。 “换气。” 要苏木教,她才会稍稍换口气,不然就一直憋着。 . 夜里没在别墅留宿,凌晨回的凤鸣路。 明天还要工作,白天就得去机构加班,不能待那边熬夜。 只是不想熬夜也得熬了,注定难眠的夜晚,方见夏侧躺朝向窗户,那股萦绕的香气还熏染着她的神经,明明味道已经变淡了,可她总感觉越来越浓烈,像沉溺进了那个味道的海潮中,很久都出不来。 上次的告白后,其实苏木对她存疑,说她们不是同类人。 这一回更多的是为了打消苏木的怀疑,以行动见证。 预设过于理所当然,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反倒暴露了她的底细。 她比白纸还白,考试前不预习差点挂零。 不敢留在别墅,方见夏半推开了苏木,本来也没说要在那里过夜,走出书房的门,她的唇都有些麻了,温热的湿滑感还停留在口腔中,一遍遍烧灼着她。 她的表现不够自然,苏木会不会加重怀疑? 方见夏不敢深猜,稀里糊涂的。 思虑过度导致晚睡,周四早上险些爬不起来,闹钟响了三次方见夏顺手就关了,平时养成了习惯八点多起床,等到晕乎乎睁开眼一看时间,已经八点了! 今天八点十分就得到机构集合,方见夏条件反射性坐起来,火急火燎赶快收拾。 刷牙、洗脸,几十秒搞完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机构还是晚了。 “不要急,老板王总他们还没来。”同事也是刚到,见她上气不接下气便晓得她也迟到了,“我就比你早到一会儿,梁姐帮咱们打过卡了,别怕。吃早饭了没?” “还没,没空买。”方见夏气喘吁吁。 晃晃手上的牛肉破酥包,同事分她一个,外加一瓶优酸乳。 “那正好,我买多了吃不完,我家门口新开的店,不吃完多浪费,你帮我解决一个吧。” 工作的地方离老楼房不远,方见夏都是步行上班,刚刚着急了跑来的,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宛如灌铅,她运动能力一向奇差,跑了一公里多点比要命都恼火。 今儿是机构每月一次的培训大会,也是走过场废话大会,名义上叫“培训”,实则和这俩字不沾边。 老板和管理层轮流上台讲话,搞得跟国际会议一个阵仗,每次的内容无非就是老三样,留住学生,又要改绩效了,还有抓典型。 “我们一个机构,整得比人家公立学校派头都大,真是,几千块的工资,学人家上万的活儿,真当他是按美金发的钱么。”培训大会结束,有人私下吐槽,“这破工作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没劲儿。” 聚一块儿发牢骚,说是那么说,可没人真不干。 抱怨完聊到其他的,方见夏不加入其中,低头翻手机。 关于昨晚不及格的表现,她不正面找苏木求证,熟稔于心地搜出苏木的微信,连续几次退出,再点进去。 到底还是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没给备注,直接就发过去了。 发完没注意到自己遗漏了这个,方见夏捏捏手机,一点没听同事们的闲聊,满心在意这事。 对面没有立即同意,不知看没看到她的申请,十一点多了,苏木应该醒了。 醒了也不一定能看到,可能人没空,比如去了公司,比如在处理其他事。 大公司高管远比她这个机构美术老师忙碌,哪有那么多时间盯着手机。 方见夏无意识刷新聊天界面,一会儿点朋友圈,一会儿回到微信好友。 同事们的话题由家长里短转到十万八千里远了,她浑然未觉,梁姐旁边的邹哥忽然提到方见夏的对象,问她:“方老师和你男朋友最近咋样了,有新动向了没, 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还不打算带出来见见?” 一位男同事要结婚了,准备给大家发请帖,于是大家忽然就聊到了这方面。 方见夏的“男朋友”,不是那位前未婚夫,没他的事,是方见夏刚进机构时为了不让别人给自己牵线编出来的人,实际没这号人。 她和“男朋友”稳定交往两年了,好多人在这个阶段已经会开始考虑结婚,同事们关心她的人生进度,隔三差五就借着开玩笑让她带人出来,探究究竟是哪个神秘人物能让她这么严防死守。 方见夏迟钝,未从等待苏木回信中彻底脱离,顿了两下才打马虎眼:“他最近出差,来不了。” “啥呀,次次都是这样,你男朋友一年三十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出差,我看你就是不想带出来,别哪天办正事了也不叫我们。” “不会,肯定叫你们。” “我信你才有鬼了。” …… 到傍晚上课,好友申请始终石沉大海。 没发第二次申请过去,方见夏踌躇,万一苏木不想加她,那多尴尬。 私人号码都才拿到手,这种可能性挺大。 放下手机,方见夏放弃了,先去上课。 当苏木不会同意好友申请,上完课方见夏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不加好友也行,省得网上也得顾忌。 可惜事与愿违,总与她想的相反,不想要什么偏就来什么。 苏木同意了申请。 且清楚这边是她。 Su-_Mu-_:-白天有事,没上线。 这下换方见夏不回应,装作没收到消息,她正捣鼓电脑备课,加上好友了不知道该聊哪些,干脆暂时放着不动。 苏木仅发了一条消息,没多的。 过了三个小时,估摸这么晚了对面多半睡下了,方见夏边洗漱边打字,打的“行”,感觉语气有点生硬,删掉又改成“没事”,似乎又太随意,再删掉。 打打删删,酝酿许久的措辞都不是很合适,几经折腾,最后一个字不回。 这会儿再回显得更刻意,她可没加班,不回还好些,否则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对面,她就是冷着不回消息。 算了,当自己是不爱聊微信得了。 牙膏沫沾嘴上,下唇传来刺痛。 下唇左侧有破皮,原本已经结痂,刷牙刷太久痂掉了,方见夏吸气嘶了声,弯身对着镜子看看。 苏木给她留的纪念。 好不容易甩掉那些场景,这时不由得又回忆起来。 不怪苏木,是她先咬的对方。 她毫无章法地乱啃,苏木的待遇比这还糟糕。 仔细看看。 实际上疼的不是被咬的那里,她上火了,疼的是上火的嘴角小口子。 刷完牙躺下,方见夏自己疼,思来想去一阵,还是改变主意回了苏木。 她给苏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多少该表以关心。 她端正,真心实意。 -你还好么? -抱歉,下次不会了。 7.chapter 007 不出预料,苏木没回这两条微信。 消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方见夏倒松了一口气,发完微信没多久她就后悔了,然而消息已经发出去超过两分钟,不能再撤回,还好苏木没回,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万一苏木说不好呢。 破皮痊愈得快,不去特意管,第二天就好大半了。 上火就没那么幸运了,非但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 口子看着只有一点,化妆都能遮盖掉,可一张嘴都扯着痛,吃东西就更难受了。 方见夏很少上火,天气大了,几年来头一遭火大成这样。 连喝两小杯加冰白开水,心头的闷烧感总算消退些,没一会儿又渴了,嗓子发干,症状还在持续增加。 “是不是着凉了,换季就是这样,忽冷忽热,一不小心就感冒了。”梁姐说,递过来一瓶复方鱼腥草合剂,“拿着,嗓子不舒服就喝它,很管用。” “谢谢梁姐。” “不谢,跟我还见外。” 不是着凉,纯粹就是上火。方见夏下班后看了医生,医生没开药,让回去规律作息,多喝水就可以了。 “你生病了?”晚棠拎着两份盒饭上门,瞧见桌上的合剂,手背伸过来挨挨她的额头,“不烫,不是发烧。” “没生病,就是嗓子有点干痛。”方见夏接过盒饭,打开盒子摆出来。 她们约了今晚看电影,晚棠请她,看完电影还要去南江坐邮轮夜航。 “票都买好了,待会儿吃完饭就出发。”晚棠担忧说,“你还能去不,我改个时间,后面再去?” “能去,别改。”方见夏摇头,“没事,不至于连门都出不了,你就这两天放假,下次还不一定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我下周也放假,又不是只有这两天。” 手机还摆在桌上,屏幕没锁,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顺带收起手机,揣兜里。 怕被晚棠看见不该看的,方见夏谨慎,转身拿出俩杯子,晚棠爱喝冰镇橙汁,她买的鲜榨橙汁,还有两样甜品。 “这个芋泥蛋糕还不错,哪家买的?” “街口新开的‘屿木’手作。” “晚点我回去的时候再去买点。” “我买了。”方见夏说,指指冰箱里,对好姐妹的喜好了如指掌,“还有两个,你走的时候带走。” 晚棠惊喜,放下蛋糕给她一个大大的肋抱。 “爱你,你就是我最爱的人!” 电影不好看,无病呻吟的文艺片,方见夏对这类片子向来无感,晚棠觉得能打九分,感动得她都快哭了。 邮轮夜航还可以,方见夏享受江上风景,站在邮轮上看尽岸边高楼大厦,从另一个视角纵览这个城市别有一番风味。 她们买的VIP票,可以上顶层最好的位置,不过这种旅游邮轮显然和晚棠想象中的不同,乌泱泱挤满了人,所谓的VIP位置也有一堆人在,主要是外地游客,吵吵闹闹的,没有包间没有特定的座位,一排排椅子摆那里,谁先到谁坐,航行刚开始,视野好的站位就全被抢占。 有小孩乱跑,飞地撞到晚棠,晚棠吃疼,方见夏赶忙拉她一把:“撞到哪儿没?” 晚棠脸都白了,下邮轮了不满埋怨:“下次不来了,体验感差劲得要死,要不是你喜欢,我才不来。” 找凳子坐,方见夏帮晚棠按按揉揉,刚被撞到的是左胳膊,方见夏自责,一边揉一边说:“下回不去了,换别的。” 晚棠心直口快:“什么破邮轮,臭烘烘的,挤得要命搞得跟菜市场一样,便宜没好货,怪不得只要两三百块。” 清楚她没有坏意,晚棠家有游艇,看不上这种平民的娱乐方式很正常,有时候普通人的享受对大小姐等同于吃苦遭罪。 可方见夏仍一顿,张张嘴,接不上这句。 捕捉到她脸上的无所适从,晚棠自觉这么讲有点过了,添道:“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说说,别往心里去。” “不会。” 坐邮轮是方见夏提出来的,她没有考虑到晚棠的需求,哪会怪晚棠。 “哎呀,不揉了,我也不是很痛,刚撞到的时候有点,现在没感觉了。”晚棠拉下她的手,转移话题,“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烧烤咋样,还是海鲜粥,这边有家店还行,我带你去吃。” 方见夏给台阶就下:“海鲜粥。” “现在去?” “行。” 微信上安静,没有等来苏木的回应,去吃海鲜粥却差点与那人撞个正着。 大半夜的,谁能料到能在大排档见到苏木,南川市那么大,偏巧就在同一个地方遇到。 那时海鲜粥吃完了晚棠去结账,方见夏在外面桌上等,苏木和朋友也来了这里,方见夏玩手机的间隙一抬头,冷不丁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方见夏先是怔住,随后下意识低头躲避。 本能做出最快的反应,不想在外面见到苏木。 一是有熟人在,担心晚棠等下出来发现端倪,二是,方见夏这会儿与之前在苏木面前就是两个样子,她今晚没化妆,先前坐邮轮头发都被吹乱得一团糟,最要紧的是——她们现在是地下恋,约定了不公开,最好面也不见。 方见夏不擅长掩饰,避开是最佳选择。 事实上她比苏木更支持不公开双方的关系,生硬偏头,朝向另一边,借由边上绿植的遮挡,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喝凉茶,像是在看别处的风景。 晚棠一会儿结完账出来,见她还坐在原地不动,喊她:“走了,回去了。” 方见夏起身,与晚棠并肩而行,又让比自己高一小截的晚棠遮掩身形。 方见夏身高一米六五,晚棠一米七二,她比晚棠瘦些,靠晚棠肩膀近点,直到走到马路上,那边的苏木好像都没发现她的存在,应该是没看到。 “你干嘛,走路都不好好走。”晚棠疑惑,回头望望,没瞧出哪儿异常。 “风大,挡挡风。”方见夏胡诌,上车,上去了才松懈。 不信她的借口,晚棠不好骗,但没过多深究。 上火三四天才好,这期间方见夏又给对面发了微信,毕竟是女友了,定时打卡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情侣每天都要联系,感情好的不在一个地方还会天天煲电话粥,方见夏为她们的恋情评估出了现阶段的模式,半接触半热恋期,这个时期属于是主动的一方尽可能示好,适当表现,另一方则进行深一步的考察。 只有过了这个时期,才能走向下一个阶段,否则离分手就不远了。 苏木不爱吃甜食,方见夏开始做饭,偶尔在家煮汤,发发照片过去。 苏木回了两次消息。 一次是肯定她的汤:-不错。 另一次是知会她:-后天出差,要去江林市。 方见夏自认为表现到位:-有机会你来尝尝。 可惜苏木不接茬,不知是不爱喝汤,亦或不想来,又不回了。 对方说要出差,方见夏理解满分,取消了过去找人的准备,不去了。 不能碍事。 而苏木,这人作为女友不算差,出去一趟还带了礼 物回来。 不止方见夏有份,周姨和助理她们也有。 方见夏本来感觉有压力,收了礼物得回礼,有来有回才是正确的交往之道,得知其他人也有,她瞬间少了一半的负担,当收到苏木邮寄过来的礼物,拆开发现只是一套颜料,剩下的那一半也烟消云散了。 还好不是贵重的东西,贵了她还不起。 颜料就不用纠结回礼了,回礼反倒埋汰人。 方见夏收下东西,拍一张照片发过去:-很好用,辛苦了。 她们还没约定下次的见面时间,方见夏不问,想着苏木刚出差回来肯定累,需要休整,因而不过去烦人。 被拉黑屏蔽的庄佩文消停了一段时间,方见夏去不去孟劭的生日只有庄佩文介意,孟家其他人谁都不在乎。 庄佩文窝火又消气,自我调节好了,再次阴魂不散找上方见夏。 电话联系不上她,庄佩文便到机构找,打方见夏一个措手不及。 当着同事们的面,方见夏不能和庄佩文撕破脸皮,庄佩文不愿意去其他地方谈,知道换了地方这一趟就白跑了,方见夏肯定不会再搭理她。 庄佩文是来和好的,在当妈的心中,母女没有隔夜仇,即便她们有矛盾,方见夏也不会真的不认自己了,过了这道弯,她们还能恢复原样,方见夏照样是那个听话的女儿。 “我和你孟叔说好了,你下个月就搬回家住,你一个姑娘家家,自己住外面算怎么回事,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庄佩文滴水不漏说,用一贯的老方法,末了,塞钱给方见夏,薄薄的一小叠,不到一万块。 孟劭已经完全脱身了,安全了,庄佩文变脸速度齐快,许是心头的大石落地,她难得待方见夏温柔体贴,哪怕方见夏不接受她的好。 “不需要,我有地方住,你也别给我钱。”方见夏隐忍不发。 庄佩文一听,误解她的意思,当她这是找到其它房子了,随即一个劲儿追着她要新的住址,坚持要到她的住所看看。 上一天班够心累的了,疲于应付庄佩文的穷追不舍,清楚庄佩文的德性,方见夏过后只能被迫放软态度,不和庄佩文硬碰硬,模棱两可表示她有空就过去孟家。 庄佩文这才放过她,很快离去。 “伯母对你真好。”同事羡慕讲,被庄佩文的慈母作态感动得不轻,叹息,“我大学一毕业我爸妈就不让我住家里了,更不会过来看我,给钱就更别想了,梦里才有,还得我每个月倒给他们钱。” 方见夏缄默,不反驳不澄清。 庄佩文这次给了五千块,比往常大方,可能是出于内心深处的那么一丁点愧疚,庄佩文还在装钱的信封里放了一张卡,卡里还有一笔存款。 将现金和卡都丢进抽屉,方见夏有骨气,不花这个钱,打算等下次找机会还回去。 否极泰来,倒霉透顶之后必有好事发生,不等方见夏伤心,管家周姨打来电话,询问她明晚有空没,邀请她过去吃饭。 其实就是苏木让她过去,周姨哪有权利请人到雇主家中做客。 方见夏应约,翌日精心收拾再前往赴约。 到了别墅,苏木这回竟空闲下来,不像以往总在工作那些,她颇有兴致地修剪花枝,插花。 苏木挺会搭配,审美高级,配色大胆而不庸俗,方见夏看了会儿上去帮忙,为其打下手。 花全部修剪完,苏木蓦地问她:“你很怕我?” 方见夏没转过弯儿,不承认:“没有,怎么会。” 抬抬眼,苏木不慢不紧又问:“那上周二晚上,你躲我做什么?” 8.chapter 008 原来她发现自己了的。 当场被拆穿,方见夏一僵,转瞬稳住有点慌乱的心神,脸上不透露半分情绪,将这份质疑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 “没躲,不是躲你。当时人太多了,你旁边有朋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才避开。” 讲得无比淡定诚恳,像真的一样。 “而且,我这边也有一个你认识的熟人在。”方见夏轻轻说,“要是你们撞上,可能会不太好解释,碰上反倒多事。” 故意不提晚棠的名字,她避重就轻,借口拙劣,但乍一听似乎很合理。 晚棠和苏木不算熟悉,可也不陌生,两边偶尔会有直接/间接的交际,不过在晚棠他们的眼中,方见夏不应当和苏木有过多的牵连,她们明面上见过的次数不算多,私底下更不该有接触。 方见夏不想欺骗晚棠,毕竟她是通过晚棠才找上的苏木,耍了手段,往严重了讲其实或多或少利用了朋友,虽然那并未损害晚棠的利益,但她做的事不地道,让晚棠发现了,大小姐火气上来估计要和她绝交。 方见夏有且仅有这么一个朋友,她不想失去这段友情。 当然,不愿欺骗朋友这个原因,方见夏讲得委婉,在她口中,说的是,朋友对她很了解,她怕藏不住事,会露馅儿。 “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这会影响你。” 苏木听着,看不出信没信。 只不过没再深究,仿佛随口一提。 “你们也去那家店吃宵夜?”方见夏明知故问。 苏木仅说:“正好路过。” “这样。”方见夏含糊说,“那家店还行,味道可以,老板是广东人,他们做的粥底火锅特别正宗。” “一般,能吃。”苏木挑剔,显然不喜欢这一家。 方见夏转而推荐另一家,离这边不远。 “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试试。”她说,那家做的潮汕牛肉火锅,话到一半,感觉苏木应当讨厌喧闹的场所,立即加上一句,“你去不了,我可以打包带过来。” 苏木不甚上心嗯了一声。 今晚周姨在,方见夏不在这边留宿,但来了不能早退,甭管苏木的意愿如何,她还是在这边待到大半夜。 期间,她把插好的花送到主卧,苏木后两步上来,等待晚餐做好的空档,她们一直在主卧待着。 上火的口子痊愈了,不疼了。 正正赶上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地接吻。 一而再再而三地积累经验,方见夏终于学会了不咬人,小心翼翼的,她抚着苏木曲线完美的天鹅颈,蜻蜓点水地碰碰她的上唇,再含住她的下唇。 苏木不动,任由她笨拙卖力地讨好,等到她亲完了,不让她后退,拉她一小把,将她箍进怀中。 方见夏没防备,茫然抬抬双手停在半空中,直至湿润感经由下巴传到了锁骨那里,她慢知慢觉,意识到接下来不止亲吻这么简单。 顶多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吃饭了,主卧的门没关,以及——她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做这种事房子里都只有她们在,今天还有周姨她们呢。 想要阻止苏木,方见夏忧虑重重,亲密都不够专注,一心几用。 “门没关……” 一会儿,她自暴自弃认命般,气氛都到这儿了,阻止貌似不太对,情侣不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们这都八个三秋了,拒绝对方很不符合热恋期该有的行为。 不满她的分心,苏木不关门,还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惩罚。 当清楚感受到继续往下落的温润,方见夏登时僵硬,整个人定住,羞赧排山倒海侵袭而来,她仰了仰上半身,挣脱不了苏木的桎梏,也不挣脱,不由自主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 这下更不拦着了,乱窜的思绪顷刻间烧成了渣,半点不剩。 “不会有人上来。”苏木柔声说,打消她的顾虑。 讲话时,暖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肌肤上,被这股属于对方的热意包裹,方见夏思考都不会了,堪比生锈卡链子的机器,木楞眨眨眼,努力使劲半天依然死活转不动起来。 的确不会有人上来,别说进主卧打搅她们了,周姨她们极有分寸,楼梯都不曾踏上半步。 到点下楼,到了一楼,明明没人看到她们的秘密,可见到周姨她们,方见夏还是感到不自在,十分拘束。 挺巧,今晚饭桌上也有海鲜粥,自家做的东西食材远比外面的门店丰富,做饭的阿姨是专业厨师,做出来的海鲜粥比店里的还好吃,清淡咸鲜,肉的香味很浓。 “合不合口味?”苏木忽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她碗里。 方见夏点点头:“好吃。” “那就行。” 来之前准备好了一堆,结果现在全打乱了,理论上她们这会儿该游刃有余地聊天,方见夏都想好了措辞的,比如问问苏木出差顺利与否,这几天累不累,还有试着提出约会。 谈恋爱都要约会,看看电影,爬爬山,要么去哪个地方看风景。 方见夏定的是约苏木做瑜伽,苏木有在定期运动,方见夏跑不动跳不动,瑜伽倒是还行。 眼下脑子里的想法碎得稀巴烂,以至于该离开了,方见夏都没能张开口,拧巴别的去了。 苏木就是个变态。 坐上车,方见夏心里想,先前的羞耻还未退下去,导致她开车都静不下来,理智煮成一团浆糊了,人还是晕乎乎的。 因着这一出突发状况,后面的两天方见夏都不找苏木报道了,微信不发,人不过去。 没事宅家里烤饼干,烤多了自己吃不完,拿到机构分给梁姐他们。 一束花送到了机构,前台代收,晚棠送的,方见夏把花搬回工位,同事们还以为是她那个不存在的“男朋友”送的,纷纷羡慕打趣。 连同花送来的还有一个小摆件,做工精致的毛绒小狐狸,适合摆在工位上。 不明白晚棠送这么多东西干啥,因为那晚上的抱怨吗? 方见夏思忖,将小摆件拍照,发到朋友圈。 她真的没往心里去,晚棠过分有心,送这俩是为了道歉的,以实际行动向她表达心意。 这条朋友圈全公开,配字: 「友谊永存,天长地久。 最好的你。」 方见夏是个绝对合格的朋友,不忘@晚棠。 晚棠活跃,很快点赞评论: 爱你。 方见夏:爱心/emoji。 小狐狸摆件是一对,方见夏这个是黑色,晚 棠那里还有一只白的。 下午,晚棠也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同样拍的办公桌,照片左下角露出另一只白狐狸: 「最好的我。」 方见夏会给所有熟人的朋友圈点赞,只要刷到了就点,好姐妹的更是要点,赶在前排点。 分开了不见面,苏木就跟消失了一般,方见夏不找她,她就不找这边。 追人路漫漫,何止隔座山,简直是隔了两个世界。 最近新上了电影,方见夏自己去看了两部,提前熟悉对比,选定了一部口碑还行的爱情文艺片。 -这个电影要看吗? -我想看。 她找苏木,发完,立马撤回第二条消息,改成:-你喜欢我们就去看。 早上发的消息,苏木傍晚才回: -不看。 方见夏再接再厉,发另一部过去: -这个呢,科幻喜剧片,也好看。 苏木:-不去。 方见夏挫败,估摸对面就是不乐意约会,也是,她们连交往都是地下恋,正常情侣要做的事肯定不能做,别的情侣都是正大光明地谈,她们又不是。 她们不能约会。 最起码的,不应当在公众场合约会。 方见夏没想到这一点,暗暗懊恼坏事了,又做错了。 不可以出现在人多的场合,那去山上看日出? 更不可以。 苏木大忙人,哪有时间。 方见夏无奈,还好她以前没谈恋爱,不然光是考虑这些都得纠结死,感情这点事太烦人了,不如单着自在轻松。 心里发发牢骚,对着苏木却不能那样。 想不到能去的地方,方见夏一狠心,问对方要不要老楼房,邀请人上楼顶看街上的蓝花楹。 发这条的时候,她在楼顶画画,顺便还拍了张自己画的天空。 以为苏木照常会回拒,孰知对面答应了。 -下班过去。 这天方见夏放假,收到这条回复,她恍若出现幻觉,半晌,记起一楼那堆纸箱还满屋子到处摆着,上次晚棠过来,问起她收这些干嘛,她骗晚棠是在做大扫除,打包好了才方便收拾,骗得了晚棠骗不了苏木,这么乱千万不能让苏木看到。 急忙下楼收拾,无法复原所有东西,于是把纸箱搬进一楼房间里锁起来,其它地方紧急布置一番。 苏木八点过来,方见夏不需要准备别的,倒饬干净自个儿等人来就成。 今晚打扮得比较居家,相对松弛随意。 方见夏周到,还给苏木准备了换洗的新衣服。 苏木没说要留在这边过夜,应该不会留下,可万一呢? 人到了,入夜了,天黑看不了街上蓝花楹,只能站楼顶眺望夜景。 方见夏没有做发型,风一吹,发丝迎风凌乱。她拂了拂头发,勾到耳后别着。 拂开头发,藏在底下的耳环便露了出来。 耳环还是上回那个,晚棠送的卡地亚耳环。 方见夏一门心思介绍这边,苏木的手倏尔伸了过来,指尖顺着她的侧脸下滑,温柔又轻缓,摸到她的耳垂停下,有些用力地捻了捻。 “这个耳环不适合你,下次换掉。” 9.chapter 009 苏木的指尖有些凉,触在脸侧略微刺激,方见夏不适应她蓦然的这一出,由于没有防备,等回过神来便想要后退躲开。 理智压住了身体的行动,看着苏木眨了眨眼,方见夏硬是忍住了,甭管这人提什么要求都应下,温顺地予取予求。 “好,以后不戴了。” 苏木不喜欢,那以后在她面前就不戴了。 当然,别的场合不管,朋友的心意更珍贵。 满意她的回答,苏木收回手,没其他要求了,单这一条,不在另外的方面管束方见夏的自由。 不明白耳环怎么苏木了,才让这人特意提出来,方见夏已经半习惯了苏木的奇怪,这相当符合她挑剔且吹毛求疵的毛病。 当面取下耳环,方见夏理解能力顶级,不用等到下次,现在就能不碍苏木的眼。 “今天下午有点忙,没来得及好好弄。”方见夏说,轻飘飘解释揭过,旋即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白天画的那幅画上,那是她画了大半个月的作品,耗费了不少心血,现在顺水推舟要送给苏木。 毕竟欠苏木一套衣服还没回礼,方见夏一直记着她把自己的画挂在了书房,想来苏木对她的画至少看得过眼,没相应的经济实力送苏木名贵的东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画了。 不出方见夏所料,苏木对画更满意,喜欢这个作品。 “等过几天装裱好了,我给你送过去。”方见夏趁机说,“或者我请人去送?” “都行。” “那我送。” “嗯。” 模棱两可就是认同,可以那样做。 方见夏摸清了苏木的部分行事作风,如果是不愿意,苏木一般会明着拒绝,她不喜欢绕弯,一贯直接了当。 老楼房楼顶的夜景与别墅/大平层截然不同,这边相对生活化,比起奢华规模化的人工造景,这里更有烟火气息,远处昏黄的灯光与高低错落的楼栋交相融合,街头巷尾时不时有车辆行人经过,站在楼顶能将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她们在楼顶待了挺久,苏木第一次来这边,方见夏没什么好接待的,没做足工作,谁知道苏木会当天就过来,不晓得除了看夜景还能做哪些事,方见夏一时没有主意,憋了憋,说:“下次你可以白天过来,蓝花楹还能开一阵子,随时都能看。” 她留的后手起了作用,不需要下次再过来,明天就能看。 苏木今晚要留下,不走。 怔住,哪怕早有预料,方见夏还是毫无防备,她一个人独居惯了,家里人以外的人,包括晚棠都没在这儿留宿过,忽然的峰回路转让她哑然两秒,多余发问:“那你住哪个房间?” 问完就意识到不对劲,接着打圆场补上,“我的房间不是二楼最大的那间,你想换一间的话,待会儿我下去给你铺床。” 现在房主是苏木了,这里是人家的房子,不是方见夏的了,苏木要住,名正言顺又理所应当。 方见夏的别扭持续了片刻,甩掉那份不该有的糊涂。 “都可以,看你。” “我都行。” “我明早要去见一个客户。” “几点?” “七点过去。”苏木说,“就在这边。” 方见夏点点头:“正好离得近,比较方便。” 不单独铺床,苏木没提,方见夏就不自作主张,她应变能力强,三两下就定下。 只是等下楼,苏木却改了主意,经过她对面的房间说:“我住这间。” 驻足,回过身。 方见夏不解,先前还要住一间,现在又不了。再有,对面的房间不大,相比其他房间都更小,仅有十四五平。 “这间?”方见夏说,指向旁边那间大的,“这个没有独立卫浴,要不换一间?” “不用,就这间。” 听苏木的,方见夏将对面的房间铺好,两个房间相对,不关门一眼就能把对面看完。 没有独立卫浴,晚点只能到方见夏的房间洗漱,不住一个房间反而更暧昧局促,苏木进了浴室,方见夏坐外面干等,隔着一道玻璃门,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持续不断,所有动静都能传到外面。 老是盯着浴室的方向,这个行为过于怪异,方见夏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强行转开脸望向窗外,不看那边了。 忘记将换洗的衣服送进去,直到人洗完了方见夏才想起,不过浴室里有浴巾,洗完开门,苏木裹着浴巾出来。 那是方见夏的浴巾。 她没给苏木准备这个,这玩意儿私密,不过苏木若是不用她的浴巾,只能光着出来了。 “你的睡衣,今晚可以穿这个。” 莫名的,方见夏不多看对方,一下子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哪儿。这时的苏木全身上下用的东西都是她个人的,连夹头发的一字夹都是。 卸完妆的苏木比化妆还好看,气色足,唇红齿白,发尾湿漉漉的,周身都带着热乎的水气,她的一双长腿无比惹眼,一缕发丝被水沾湿黏在颈侧,顺着胸口的窄缝向下延伸,藏进沟壑的深处,宽大的浴巾也遮不住底下分明的曲线。 “少了一样。”苏木接过睡衣,翻了翻柔声说。 “什么?”方见夏迟钝,不开窍,没发现少了哪样。 “少了东西。”苏木摊开睡衣,站她面前。 距离拉近不到半步远,沐浴露的清香传来,方见夏愈发混乱,不看睡衣反倒抬头看向苏木,迟迟拐不过弯儿。 上衣、长裤,一套睡衣就上下两件,还能少哪……琢磨到半途,腾地发觉到底少了哪个,方见夏顷刻间直直定在原地,原来是没有贴身衣物。 “马上,我去找……”她没底气,转过身就去找,但房子里哪有新的,装模作样扒拉几下抽屉只能现在网购下单。 哪怕是直的,这种时候也挺尴尬,等收到货,上去交给苏木,方见夏自觉到一楼去,连二楼都不待了。 苏木穿戴齐整再出来,视线掠过她的脸,眼不瞎都能看出她的无措。 过来看风景真就只看风景,事情比方见夏预期的纯洁许多,可能是前几次的后遗症,她以为今晚也是一样。 什么都不做,单单过来歇一晚,天亮之际,苏木如她所说的那样,早上还真去见附近的客户了。 车子逐渐驶离老楼房,方见夏半隐在窗帘后边,良久,车子完全看不到了收回目光。 一上午都陷在这事里,直到下午有东西送上门,不是方见夏买的,送货 员穿正装打领带,正式得跟像来谈合同似的。 来送首饰的,苏木订的东西,昨天来之前就订的了,今天人走了才送过来。 方见夏发蒙,总共二十几样货,最多的是耳环,其余的是项链和镯子。 饰品样式都是方见夏往常戴过的风格,款式相对简单,不花里胡哨的。 员工不止送货,还体贴帮方见夏试戴,搞了一堆有的没的服务。 一堆东西摆在面前,方见夏无从下手,这也太出乎她的认知了,别人谈恋爱都是趁过节过生日才送一样礼物,苏木手笔挺大,毫无缘由就送她这么多。 ——倒不是毫无缘由。 苏木让以后约会戴这些,这人有强迫症,送这些是为了不再看到晚棠送的耳环。 看样子是真不喜欢卡地亚的耳环,送的全是另一个大牌。 方见夏全盘接受,相当于是“上班”老板包“工装”,也算蛮良心的了。 -收到了。 -很有心意,谢谢苏总。 方见夏的感谢极其公式化,对苏木比对老板都客气。 苏木晚一点回:-不喜欢再买别的。 方见夏:-喜欢。 苏木送的东西可不能发朋友圈,发出去还得了,但一点表示都没有说不过去,方见夏参考梁姐她们的经验,梁姐她们这些已婚人士炫耀幸福比较委婉,不像小年轻那么张扬高调——待要送给苏木的画装裱完毕,她拍了张本人和画的合照,露出佩戴的手链和耳环,发给对面。 苏木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明摆着,这种方式俗气又缺乏心意,不适用于她们现在的关系。 那幅画方见夏下一周才送过去,送到大平层里。 当天,采纳梁姐她们给的建议,她买了一条蓝黑条纹的女士领带一并送过去,梁姐教她,送工作人士领带准不出错,买热销款,比送什么都保险。 梁姐这个过来人的经验确实管用,相较于饼干和袖扣,领带终于让苏木看上眼了一次。 方见夏为苏木系上领带,正巧苏木穿的西装,款式也不出错,适合苏木。 她这次上门戴的全是苏木送的饰品,苏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在她系完领带后,又摸了摸她的脸。 这下不揉她的耳垂了,顺手还为她拂开掉落的碎发,满带温柔。 “很好。” 苏木低声说,听不出究竟是在评价她送的礼物,还是她的听话。 方见夏也碰碰她,整理领带时手指抚到她的锁骨,放上去地轻挨。 “你满意就行……”她说。 来了自是不着急离开,要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 晚些时候,领带又有了别的用处,换成苏木给方见夏系上,系住她的双手。 还没天黑,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掉进落地窗,斜斜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方见夏闭上了双眼,不去看苏木。 苏木又要离开了,这次是去国外,得十几天才能回来。方见夏不在意,可掩饰得不够好,苏木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很想我走?” 动了下,方见夏咬咬唇内侧的软肉,摇头说“不是”,撒谎:“我、我会想你……” 10.chapter 010 诱哄没用,方见夏骗人的伎俩拙劣,苏木不吃这套,不为所动。 领带后面绑在了方见夏眼前,蒙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将她与现实隔离,她落进无边的黑沉涌动中浮沉,随波漫无方向地漂动。 苏木成心不让她好过,抵在跟前,细长的手指探到她柔软的唇边,摸着她的脸伸了伸,沉声说:“不要骗人。” 她口齿不清地否认:“没有……没骗你。” 一条崭新的领条送过去,两千多块钱的东西,还没用上正途就变得皱巴不堪。 女友要出国那么久,方见夏这天理所应当主动留下来作陪,不能回去。 大平层的卧室空间宽敞,对面墙下摆的四人位黑色皮质沙发,过后,方见夏在那个沙发上躺着,从背后抱住苏木。 “你回来,我去接你。”方见夏说,胳膊无力地搭苏木腰间,整个人都快倒这人身上。 时刻记着过来的目的,来这儿是要和苏木培养感情,方见夏见缝插针,无比上心对方的一切。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我等你空了再过来。” 苏木对这个倒是受用,应了声说:“再看。” “我等你回来。” “嗯。” 方见夏搂住她,不多时,生怕苏木没听清一般,小声重述:“我等着你。” 行程安排的两天后的飞机,苏木未同方见夏告别,也没那个必要。 方见夏不知道她具体哪个时候走的,招生高峰期要来了,机构加班越来越频繁,经常上午到下午都要外出搞招新,原先一周至少还能轮休一天,最近仅有的一天假期都没有了。 同事们叫苦连天,背地里全都问候老板祖宗十八代。 这个杀千刀的臭资本家,不放假就算了,累死累活加班从早干到晚,一天顶多补贴五十块,还不包饭。 五月下旬,南川市的气温就已逼近三十度,再过半个月只会更热,招生工作预计要持续整个暑假,不晓得熬到哪天才是个头。 这个时段机构的离职率同样居高不下,能吃下这份苦的人不多,这年头干啥活儿没有几千块,何必留在这里硬吃苦。 “见夏,你怎么打算,还留不?”梁姐问,“昨天我看小陈单独找你了,她是不是也要辞职了?” 小陈是要走了,不打算干了,今天都没来上班,小陈在微信上私聊了方见夏,说是正在物色另一家待遇更好的机构,假如能在那边混下去,她可以介绍方见夏过去上班,那边有小陈的老熟人,帮忙开个后门问题不大。 虽然和梁姐关系铁,可方见夏不出卖小陈,这些话不该让第三个人知晓。 摇摇头,方见夏说:“不清楚,我不是很了解。” 在没有靠谱的下家前,方见夏还要留在这个机构,近半个月内是不离职的。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你也不在这边,可就剩我一个了。”梁姐拍拍胸口,“你可别走呀,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方见夏寡言少语,没有回这话。 给不了准确的答案,她自己都不保证。 几千块钱、辛苦还不稳定的活儿没有前途,这种工作只适合过渡,人往高处走,哪能一辈子都干这个。 方见夏这些天有在关注南川市各个学校的招聘公告,她刚毕业那阵子考过教师编,可没有考上,现在多所学校已陆续发布新一期的教师岗招聘信息,方见夏早就描定了其中两所学校,准备再去试试。 这次不考编,考编竞争大难度高,方见夏计划走迂回路线,先进学校,不管是合同工还是代课,过后再做其他打算。 方见夏大学时同专业的师姐就在两所学校之一里任教,师姐愿意给她内推做担保,不过还是得走一遍正规的笔试面试流程,并且能不能考上还得看方见夏自己的能力。 考试在七月份,还有一个多月。 时间说长不长,方见夏前两个月就在看书看视频了,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这次应该不会太差,因而面对梁姐的询问,她不能给予肯定的回答。 进入机构这么久,梁姐一直都挺照顾方见夏,眼下面对梁姐,方见夏竟有种背叛梁姐的感觉,她不好意思讲实话,干脆当起了鸵鸟。 不止活儿多,晚棠这段时间也忙,算起来,方见夏快一周没收到晚棠的消息了,微信电话一个没有。 猜到晚棠应该脱不开身,方见夏不去打搅。 谁都不在身边,方见夏落得清闲,只不过这样的闲适长久下去,难免会有些冷清。 每天上班下班,除此外就没别的事能做了。 别的人好歹空下来还能回家,离得远的就打打视频,再不济约上三五好友小聚,方见夏没有能联络的亲属熟人,一个都没有。 工作上的忙碌于她不算负担,上班可以接触外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交际了。 人是群居动物,即便再孤僻不合群,也需要一定的交流,不可能真的与世隔绝,否则容易孤独久了憋出心理毛病。 没有能找的联络对象,方见夏趴床上翻来倒去,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与苏木的聊天框,趁白天拍屋外的蓝花楹,发给对面。 算是做任务吧,这几天还没找对方报备来着,方见夏字斟句酌,发过去一段: -你回来应该看不到了,蓝花楹现在还在开,过阵子就不会有了。 不盼着对面能回复自己,发完,方见夏思忖了会儿,两分钟内没有撤回。 之后还发了些有的没的过去,方见夏闲得发慌,身上都快长霉了,横竖对面不会搭理自己,不需要考虑怎么回应,那就随便发,压根没有任何压力。 她又在画画了,创作能消磨时间,可以让浮躁的心沉稳下来。 画完发给苏木,新学来的哄人话术打得极其顺手。 -和上次送你的那张有点类似,但是不一样。 -今天是不同的天。 第二天戴了苏木送的手链,也拍照发过去。 方见夏挺不自觉,连宅在家做甜品都要找找存在感,有那么半天时间,她真沉浸在女友的角色里,其他情 侣会做的事,她也照做,一样不少。 -芋泥肉松蛋糕,糖放少了,不甜。 -面包太甜,不好吃。 发完再撤回。 -好吧,你不喜欢甜食,我不发这个了。 …… 苏木走前给她留下的痕迹散得差不多了,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前两天还是一块青紫的吻痕,现在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没有过。 对着镜子,方见夏不由自主摸摸胸口那里,缓缓神才抹掉镜面上的水雾。 这几天她都不能穿低领口的衣服,印子终于没了,总算没顾忌了。 等待的间隙,方见夏和师姐见了一次面,请师姐吃盐帮菜。 毕业后第一次和师姐重逢,也是方见夏两年来头一回见到母校的人,师姐比她更惊喜,拉着她就叙旧,讶然:“天啦,见夏,你一点变化都没有,还和以前一个样。” 两年能有多大变化,方见夏腼腆,被师姐一通夸奖夸得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师姐带了她对象来,她对象是某互联网大厂的员工,桌上,师姐先是递来几本书,让方见夏回去多看看这些,而后拉拉她对象,半开玩笑说:“等你进了我们学校,到时让我对象给你介绍男朋友,他们公司优质男多,你可得抓紧。” 来不及用所谓的虚假男友当挡箭牌,方见夏语塞,想要解释,可意识到师姐是好心,而且多半只是随口一说,活跃气氛而已,不会真那么做,她还是将推拒的说辞咽了回去,柔声道谢。 “那就麻烦师姐你们了,辛苦了。” 要去学校应聘的事,方见夏谁都没告诉,连晚棠也瞒着。 还没定下来呢,等进去了再说。 跟苏木就更不会提这个了,这个决定和苏木更不沾边,一点都牵扯不上。 方见夏不坚持,断断续续发了两天消息,找到其他事情打发时间了,她便不找苏木了,说扔就扔,简直干脆利落。 她的大半心思都沉进了师姐送的书上,不上班的时候都在钻研这个,太专心看书,以至于苏木什么时候回了消息,她都没发现,一点不关心。 微信上消息太多了,光是工作群就有好几个,更别说还有一堆来咨询的家长,苏木的回信被压在了下一页,得往后翻才能看到。 从下一页扒出那条消息是在一周多后,方见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良久,木讷动动眼皮子,转而翻到日历查看。 完了…… 一周多前,苏木回了一条: -周五晚上九点的飞机,你来接我。 说好的要出差十几天,结果这人刚过十天就要回来了,提早好几天便结束了行程。 日历上显示今儿周天,距离周五已经过去两日。 单这么一条微信,没别的信息。 方见夏试着刷新界面,拉了又拉,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再点进通话,没有对方的未接来电。 承诺了要去接苏木,方见夏失信了,不仅没去,连一个字都没回,竟然完全无视了人家。 11.chapter 011 这么久了,苏木好不容易找她一次,她却置之不理,一直冷着对方。这下没法儿再回那条消息,方见夏不能回,还没想好托辞,不清楚该怎么解释。 坦白她没看到,不是故意的,还是编别的借口,最近太忙没上线?手机坏了,送修去了才收不到消息? 哪一个说法都圆不过去,一听就是在扯淡。这个年代了,几岁大的小孩儿都是一个电话手表,哪还有人能手机离手一周多。 更何况,还在恋爱初期的情侣谁会这么多天都不搭理对方。 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会儿过去找苏木也迟了。 方见夏一个激灵坐直身,反复点进聊天框,酝酿很久措辞再删掉,憋半天都憋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苏木现在回哪边了,紫荆园,大平层,或者其它地方。 发完那条消息后,苏木没再发另外的,是因为她这边没回复,还是生气了。 亦或两者皆有。 这么重要的出差,难道不该是规定去多久就是多久,每一天的安排都是严格定死了的吗,还能提前返程,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情况,谈得不顺利所以就回来了,会不会苏木这几天也在忙,没空找她? 方见夏乐观派,尽可能往好的方面琢磨,不过自我欺骗没用,一味的躲避改变不了现实。 到最后都没回那一条,装死到底。 可不发一条探底的过去,方见夏上着班都心神不宁,敲敲又打打,熬到翌日晚上才发去一个句号。 没多久撤回,像是不小心点错了。 试探激不起半点水花。 对面没反应,也许是这个点在工作,周一呢,要晚一点才能看到。 课间休息结束,该上课了。 前阵儿送冰糖葫芦的小姑娘凑上去,歪着脑袋瞅方见夏,不解地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奶声奶气说:“方老师,你咋了呀?” 方见夏回神,小姑娘是来找她看画的,她拿过画纸,赶紧将思绪回归到正事上。 “没咋。” “那你干嘛动都不动,吓死我了。” “只是放放神,休息一下。” “什么是放神?” “放空,什么都不想。”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点头,小大人样拍拍方见夏的肩膀,煞有介事宽慰,“没关系啦,我理解你。”趁机蹭到方见夏身上挨着,小姑娘迟疑了下,小声告诉她,“我也经常放神,每次我妈训我,我就放一会儿,放完就好啦。” 方见夏好笑,反手揉揉小姑娘的后脑勺。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不想了。 上完第一节课,手机上还没回复,苏木这时应该已经下班了。 -前几天有点事。 -忙事去了,今天才空下来。 趁下一节课前,又发一条: -你回来了吗? -还需要我过去不。 拧巴内耗不如大方些,横竖都是死路,死得坦荡点,先有个回应,总比就这么没结果了强。 指不定还有转机呢。 人都有难处,偶尔失踪几天也没事……吧。 班没上完,方见夏没心力过多挣扎,扑腾几下算是挽救了。 隔着网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得上门见面才行。她心里明白,势必要当面给个说法,给不出也得哄哄了。 即使没经验,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方见夏还是懂的,态度很重要,这才是关键。 -明晚有时间么,我去找你。 -你在紫荆园还是哪儿? 不死守苏木的回复了,方见夏破罐子破摔,开启了自问自答的模式。 对面不回,她便自己做决定。 苏木要是不答应,那就回消息拒绝她,不回应等于同意。 -那我去紫荆园。 -九点到那边。 末了,再加一句: -我想见你。 方见夏一通认真揣摩,觉得这句极有必要加上,用以缓和僵局。 情侣间不都得讲点贴心的软话吗,不能太生硬了。 今天机构开组会,会议开始前同事们惯常闲聊,方见夏本没有心情听这些,可期间一名刚和对象分手的男同事出来求助,问他和女友断联了该如何挽回。 “断联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 “那没戏了,死心吧。”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没了,早点放弃。三天不联系都默认自动分手处理,你这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早干嘛去了。你也是该,反正要是我,新对象都找到了,谁爱等谁等去。” …… 新对象……方见夏无意识用笔在纸上划动,画出数条歪扭的线。 三天不联系就等同于分手,她和苏木至少断联了两个半三天,够分两次的了。 她倒不是很在意会不会有新对象这回事,更多的是纠结,苏木会不会也这么认为,会觉得她们是分手了不?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苏木那样的人,脾气古怪死了,和她恋爱全靠单方面撑着,估计她的所有情感经历都是另一方捧着她,另一方不主动继续下去,这段感情基本也接近尾声了。 再有,苏木不缺对象,找个新的比喝水都简单。 所以这人几乎不回方见夏的微信,也说得过去了。 她就是个提供情绪价值的,断供就得出局。 开会无聊,方见夏心不在焉,思维不断跳脱,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越想心头越凉。 迟迟等不到苏木的回应,倒是失踪人士晚棠再度回归,光顾着琢磨别人了,方见夏差点忘了朋友。 晚棠找她玩,人已经到机构楼下了,猜到她还没下班,因而微信上敲她。 -照片。 -给你买的奶茶,下来拿。 赶上开完会,晚棠来得及时,朋友一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方见夏讶然,跑下楼,晚棠靠着玻璃门候在外边等她。 “不要太感动,我知道我很好。”晚棠上来就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这么多天没见,想我了没?” 方见夏站定,由她抱,她松手了才说:“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没上,就没去公司。”晚棠说,“休息两天,缓一缓。 ” 奶茶是方见夏爱喝的生椰酸奶紫米露,晚棠专门买的。 今天来找方见夏不只是为了玩,还有另一件事。 晚棠很少开口找方见夏帮忙,没到万不得已一般不找她。晚棠今晚想去方见夏那里住一晚,心情比较郁闷,想和她待一块儿,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没那么大压力。 方见夏一猜就准:“跟你家里闹矛盾了?” 晚棠承认:“有一点。” “你自己出来的?” “嗯。” 不是被赶出来的就好。方见夏仗义,这个请求不难,她答应,且不深究别人的家事,能让晚棠难受到出来借宿了,多半闹得挺厉害,作为朋友在这种时候必须成为依靠。 “我还有一会儿才能走,那你等等我。下了班先去吃完饭,买点东西再去我那里。” “行,不着急,你先忙,我在底下打会儿游戏。” 老楼房没有多余的日用品了,上次给苏木用了,牙膏牙刷什么的都没有,晚棠要住得买新的。 下了班去超市,吃饭到附近一家评分不错的中餐馆,方见夏处处照顾晚棠,回去的路上,快到老楼房门口了,晚棠坦白,她是和她奶晚老太太起了争执,老太太又在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老人家看中了那个人,非得让晚棠接受。 祖孙俩在别的方面都比较和睦,唯独这种事上谈不来。 晚棠不乐意搞对象,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应该是单身主义,这辈子注定结不了婚。”晚棠说,“我接受不了另一个人融入我的生活,那比杀了我都难受,凭什么一定要结婚,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她老人家想要传宗接代,我自己也能生,何必再找一个多余的。” 方见夏无法评判谁对谁错,两边都能理解。 “老太太也是为了你好,她那个年代过来的,观念定了型,老一辈多数人都这个样。” “我才不想和那些臭男人过日子,想想都要命。”晚棠幽怨,转头看看她,语出惊人,“跟他们过,那我还不如和你呢,你比他们好多了,正好你也不结婚,咱俩搭伙过得了。” 被这番惊天言论吓到,方见夏正在喝奶茶,一下子呛到,咳得整张脸通红。 她没说过不结婚,而且朋友怎么像夫妻那样过。 “干嘛,你不愿意呀。”晚棠撇撇嘴,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嫌弃我啊?”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见夏立马澄清,“我不嫌弃你。” “那就是愿意咯。” “……” “愿不愿意,快说。” 方见夏拗不过晚棠,晓得她不听到想要的答案肯定要一直追着自己,被逼无奈,只好应“愿意”。 “那可讲好了,以后你不结就跟我。”晚棠还当真了,“放心,我绝对不亏待你,真有那时候,你就是我老婆。” 她们抄的近路,步行拐出转角口,再往前走十几米就到老楼房。 出去,两人聊得起劲,直至快迎面撞上了才瞧见老楼房外站着的苏木。 当看清那人,方见夏猝不及防定原地,远远相对,瞬间就走不动道了。 12.chapter 012 天刚黑沉,苏木只身前来,这人立在院墙成团盛开的艳丽三角梅下,昏黄路灯将她颀长高挑的身影拉长,她来了有一些时候了,一段青石板路距离不算远,从方见夏她们进入巷子后,两人的对话基本被她收于耳中,让其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方见夏的目光投过去,苏木也在看她,面上的神情晦暗,夹杂着两分耐人寻味。 错愕,方见夏瞳孔都随之一缩,招架不住这一幕,整个人生根扎那里,晃了神,不知该怎样应对。 晚棠同样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发现她的反常,顺着视线望去,晚两秒才看到那边的苏木。 愣了一下,不明白苏木为何大晚上会出现在这里,晚棠暗自蹙眉,可很快敛起疑惑,碰到了先打招呼。 “苏总。”晚棠前行半步,挡在了方见夏前面,“挺巧,又见面了。” 敏锐捕捉到晚棠护着方见夏的细微举动,明面上客气,实际带着防备的意味,苏木又散漫扫方见夏一眼,而后回道:“晚小姐。” “苏总过来,是有什么事?”面对其他人,晚棠没了先前的幼稚,登时换了一个人似的,正经又疏离,“找见夏吗?” 苏木不否认,承认:“嗯,找方老师有点事。” 不称呼方小姐了,名字都不叫了,用的职业来喊人。 有点事,这么晚还上门找,怕是不止“有点”这么容易。偏头瞅瞅方见夏,晚棠不大想得通,苏木这种人能找方见夏有什么事,她俩应该八竿子打不着才是。 “很着急么,看起来好像挺重要。”晚棠直性子,明着是问苏木,实则看向方见夏,用眼神示意。倒没多想什么,最先的猜测是不是方见夏惹了麻烦,要么就是有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苏木说:“还行,不是很急。” “那可以明天再谈。” “顺便路过,正好就过来了。” “也是,苏总大忙人,难得过来这边一趟。”晚棠颔首,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假客套,语气比较礼貌,“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不,我今天挺空,可以给见夏和苏总你搭把手。” 苏木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晚棠还直。 “没有,晚小姐你帮不上。” “这样,那听着蛮复杂的。” “嗯。” 苏木听不懂人话,晚棠转而再瞧着方见夏,等着方见夏的说法。 “苏总买了我的画,她是过来取画的。”发蒙完,方见夏搜肠刮肚,这才找到勉强合理的解释,“本来定的明天我送画去苏总那儿,但是还没约好具体的时间……不好意思,要是早知道苏总你会过来,我就不出去了,现在搞得你白等了这么久,是我没安排好。” 苏木上次买方见夏的画,就是在晚棠的私人展会上,这个晚棠知情,苏木再买一次十分合理,讲得通。 拉拉晚棠的袖口,晚棠的反应有些过度了,方见夏夹在中间两难,但终归还是对朋友更软和一些,待苏木犹如半个陌生人,方见夏做了最保险的抉择,这么做才不会露馅。 “苏总,要不要上去坐会儿?”方见夏迟疑片刻,别开脸,不与苏木对视了。 人都来了,不能白来,可以进去坐坐。 不等苏木应去不去,方见夏先开门,仿佛感觉不到气氛都快凝成一团浆糊,两三下推开门。 晚棠先进去,帮着搭腔。 “苏总,进来喝杯茶,还是改明儿再来?” 话都到这份上了,肯定要进去。跟在她们后面,苏木淡淡的,不忘道声谢。 到屋里,开灯,放下在超市买的日用品。 塑料购物袋半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苏木不瞎,看得见袋子里的牙刷水杯,不用问都知道是给谁买的。 方见夏长期独居,这儿没有多余的日用品给人用,上次苏木过来好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用品。 待朋友远比其他人更上心,方见夏不是那种细致的人,区别对待尤为明显。 “苏总喝红茶还是青柑普洱,哪一个?” 进了房子,是晚棠当起了东道主,代方见夏招待客人。轻车熟路打开柜子,晚棠熟悉这边的布局,什么物品放在哪个地方如数家珍,比方见夏本人还熟悉。 睨一下茶几,苏木薄唇张合:“白开水。” “青柑普洱还行,喝着不错。”晚棠说,倒一杯凉白开,一边泡茶,不由分说再拿出两个杯子。 她一杯,方见夏一杯,她俩都喜欢这个茶。 方见夏负责端水,先把凉白开送到苏木面前,回到晚棠身边,茶泡好了接过其中一杯,低头啜两口,喝水压压心口的快速跳动。 还得晚棠提醒她,该去拿画了,别让苏木久等。 弱声弱气“嗯嗯”,方见夏没底,她哪有装裱好的新作品给苏木,最近天天奔忙工作,画的画质量都不咋样,她不敢当晚棠面拿出来,不然两下就被识破了。 然而没有作品也得拿出货来,都说了是来取画的,不拿出来更站不住脚。 方见夏又温吞喝两口水,磨蹭半天。 “不用了。”她快暴露了,沙发那边的苏木忽而出声,“我今天带不走,等下次。” 方见夏扭头。 苏木刚收到了工作短信,改变了主意。 “临时有点别的事,待会儿还要去其它地方,带着这个不方便。” “好。”方见夏应下,“那还是我给你送。” “都可以。” “还是明天,行吗?” “再看。” 当着晚棠的面,方见夏不坚持,听得出苏木不想让她过去了,她握紧玻璃杯,这点潜台词还是懂的。 没看出她们之间的端倪,晚棠不会紧盯方见夏,仅在意苏木。 凉白开没味儿,喝不出什么名头。 苏木不喝茶,晚棠不强求,方见夏两头堵不开窍,也不会再倒一杯给人,她们站一块儿,离苏木有一定的距离。 晚棠与苏木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明面上,她们二人相对来往更多些,晚棠靠谱,将方见夏护得严严实实,察觉出方见夏不是很想面对苏木,好几次,晚棠都站前边,有意无意挡住方见夏,不让她和苏木对上。 茶喝 完了,凉白开还剩大半。 坐了大半个小时,苏木该走了,再待下去不合适。 “苏总,我送你。”晚棠说,“开车了没,要不我捎你一段?” 不需要捎,苏木的司机就在外面。 方见夏没去送人,看着晚棠带人出门,犹豫要不要跟出去送送,可终究还是没有。 送苏木到大门口就折返,回到屋里,苏木不在这儿了,晚棠才找方见夏算账,一开始就听出方见夏在撒谎。 “你有什么瞒着我。”晚棠笃定,“老实交代,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方见夏说不清楚,搪塞:“没瞒你,瞒你干什么,你不要乱想。” “你撒谎的时候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晚棠拆穿,“就像现在这样,怕我不相信,所以盯着我。” “不是,你搞错了。” “你骗不了我。” 方见夏心虚,不盯着晚棠了,胡扯:“我不看你了,这下不是撒谎了。” 她本能地要逃避,担心越是面对,被晚棠发现的秘密就越多。 可是晚棠误会了,更加会错了意,联想到今晚的种种,以及凭借对苏木的了解,晚棠眉头拧得更紧,半晌,似是看穿了事实一般,点出:“苏木是不是对你怎么了?” “不是,绝对没有。”方见夏说,“怎么可能!” “不太像。” “哎呀,真不是,你不要瞎讲了。” “你又盯着我了,说谎。” 被逼得实在没法,方见夏闭紧嘴巴,不管晚棠讲啥都不接话了。 “她找你买了几次画?” “……” “几次?” 方见夏不开口,晚棠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巴,紧追不舍,直到方见夏坦白“第三次”。 算起来是三次,前面两幅画,加上这幅就是三次了。虽然只有一次是苏木主动买的,另外两幅不是。 晚棠不知道真相,默认三次都是苏木找的方见夏。 坚决认定是苏木在搞事,另有图谋,再结合苏木的性取向,晚棠的误解更深。方见夏长了嘴也解释不清,反倒越说越歪。 晚棠问:“她有没有欺负你,找你的事儿?” “没有。”方见夏说,“没欺负我,没找事儿。” “她要是找你的麻烦,你跟我讲,我会搞定。” “她只是来买画,没那么夸张。” “你又不了解她,她那种人,鬼才信她是为了买画。”晚棠偏见很深,以往都没表现出来,当方见夏的面才显露些许,不好讲太多别人的坏话,只能含糊讲,“别的我不管,但是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知道了。” “下次不要卖画给她了,要卖,找我给你卖。” 方见夏不想多聊苏木,三言两语带过。 “好了好了,我没觉得她哪样,你不要担心。很晚了,你快去洗漱,不然都半夜了。” 晚棠只是在乎她,看出她的敷衍,一会儿,认真说:“苏木不是好人,你离她远点。” 13.chapter 013 更加完蛋了。 艰难应付好晚棠,回卧室躺床上,方见夏一个头两个大,本就没底的心一落千丈,猛地将谷底砸出一道深不见尽头的稀巴烂大洞。 哪知道苏木会找上门,方见夏后悔都为时已晚了,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补救。 先前苏木走时,周身冷得都能结冰渣子了,场面弄得那么难堪,这下可怎么收场。 十分钟前方见夏发微信:-到家了吗? 苏木倒是回了消息,可却给她宣判死刑。 -明天我不在。 -工作。 方见夏意欲挽回,可越是狡辩就越是坏事,白天还在对人说想见她,实际呢,她的欺骗薄得像一张打湿的纸,都不需要对方戳,随着水晃一晃就破了。 虽然她本来就是在骗人,目的不纯,但做到这份上还是过了。 嘴上讲得好听,不付诸半点行动,转头和别人出去玩了一晚上,把人带回家还被抓到铁证……苏木没有当面提分手都算好的了。 方见夏自认和晚棠清清白白,天下第一纯友情,可不在意苏木是不争的事实。 -下班我去接你。 -行么? 苏木刚回完消息,方见夏秒接,苏木无视了这两句,她又发: -如果没空,我后天再去也可以。 这一条同样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水花。 工作不是借口,苏木刚出差回来,公司那边抽不开身,今晚能过来都是强行找时间——方见夏心知肚明,前几天苏木不给回信,她私下找了周姨,周姨说的,苏木昨天回苏家了,去了老爷子那里。 苏家老爷子是个极难相处的老顽固,苏木不大受他待见,要不是苏木她妈赵女士强硬维护女儿,老爷子都不会承认苏木这个孙女的存在。 有钱人家庭规矩森严,极度在意脸面,有的事不闹到明面上无所谓,苏木公之于众的性取向让古板封建的苏老爷子非常不满,老爷子最近又不太安分,给苏木找了不少麻烦。 问题本就够棘手的了,这种关头方见夏还去添堵,等同于火上浇油。 方见夏不自作多情,心里有数,苏木沉脸肯定不是因为吃醋,这才多久,她们的感情还到不了那一步,很大程度上是她的表现所致。 苏木讨厌被人愚弄,她犯了大忌。 连着两次犯糊涂,也是倒霉。方见夏翻翻身,侧躺,不管苏木是否理会自己,该讲清楚的还是要讲,比如晚棠只是过来借宿,比如先前做的那些,今天也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避嫌,为了不被发现。 至于晚棠对苏木的敌意,方见夏略过不提。 女同性恋会既有恋人,又有无比重要的至交好友么? 应该有的吧,方见夏个人认为,但她不傻,可不会在苏木跟前掰扯这些,最好是当作没那回事。 晚棠没说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一天或是更久,方见夏没问,翌日晚棠没走,方见夏出门上班前晚棠躺沙发上挺尸,比她更先起床。 “桌上有三明治,你带路上吃。”晚棠贴心周到。 方见夏一晚上没睡安稳,精气神有些差,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眼下着急出去来不及等电充好,一手拿充电宝一手抓三明治,到了门口记起一件事,告诉晚棠:“我今晚加班,你不要等我,我要下班了给你打电话。” 经过一晚上的苦想,下定决心要去苏木那里,即使苏木到现在都还没回话。 “冰箱里有饭,热热就能吃。”不忘照顾好晚棠,方见夏叮嘱,“不想吃那个就点外卖,要我给你点不?” 不需要她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晚棠反过来催她:“不用管我,快过去了,要迟到了你。” 上半天班,等苏木半天。 对面始终冷着这边,这回不能再轻易翻篇了。 方见夏照旧走迂回路线,从周姨那里得知苏木已经回去了,今晚回的紫荆园。 周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方见夏如常,方见夏是苏木的重要“客人”,在周姨那里还是有一定的份量。 买了一束花带去那边,方见夏九点下班,九点半就到紫荆园,中间一刻不耽搁。 只是到地方还是晚了半步,苏木刚被一通电话喊走了,恰恰在她到的两分钟前离开的。 方见夏没跟周姨说她要过来,见到她忽然出现,周姨愣了愣,立即说:“苏总刚出去了,不在这儿。” “她去哪儿了?” 周姨不知道,苏木没讲。 估计是去公司或回家处理事情去了,多半因为工作,不然不至于走得那么急。 今天上班没开车,方见夏是打车过来,打车比开车慢,开车就不会错过。 方见夏懊恼,周姨问她要不要留这儿等,要不打个电话问问苏木哪个时候能回来,方见夏拦住周姨,轻声说:“不用,我……我过来没跟她讲,她也不晓得,等她不忙了我再来吧,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刚来就要走,周姨又是一愣,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人要走,花留下,这束花五百多,抵得上方见夏两天工资了,方见夏把花交给周姨,心知苏木不稀罕这玩意儿,可到底是她的心意。 道歉的心意是真的,这回不做假。 “麻烦你了。”方见夏怪难为情,怕苏木在气头上,会让周姨跟着被牵连,特意交代,“你跟苏总知会一声,说是我放这里的。” 她放的,不是别人,这样苏木才不会迁怒周姨。 ——虽然苏木极大可能不会那样做,没这么小心眼儿。 走前拍一张照,发给苏木。 -我过两天再来。 没见到人,方见夏不失望,晚些时候再订了一束花,让明天送紫荆园。 接下来连着三天都订花,一天不落。 花送过去都是周姨签收,周姨会给方见夏反馈,苏木没有扔掉那些花,可也没有用心对待就是了。 周姨把花都修剪插花瓶里了,不然两三天就得蔫。花瓶摆进了书房,还有一个放在了客厅。 方见夏还能线上联系苏木,没被拉黑。 ……局面还没到无可挽救的程度。 晚棠在老楼房住了两天就离开了,终归得回家,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东西都没收拾,晚棠直接走了,人到另一边了才发消息给方见夏。 那会儿方见夏在上课,没空回,晚一点发语音过去。 “回去要好好的,有什么随时来找我。” 晚棠这时候应该挺忙,没回她,聊天框停在了这条语音上。 这种危机时刻,方见夏还有心情看书,雷打不动准备考试,她一心三用,上班、认错两不误,样样不拖后腿。 见不到苏木,方见夏找孟劭见了一面,把上次庄佩文给的钱和卡都交给孟劭,还回去。 多日不见,孟劭已然从他闯下的大祸中抽离出来,面对方见夏不但没一丝愧疚,甚至非常不耐烦。 孟劭不认方见夏这个同母异父的姐,从不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收下卡和钱,孟劭窝火,为这点小事找他过来,他嫌弃方见夏的小家子气,只想捏着鼻子推开方见夏,唯恐沾上她身上的穷酸,满脸鄙夷。 “清高个什么劲儿,现在嫌我家的钱臭,那当初干嘛靠我爸给你交学费,要吐就全吐出来,还这点还差得远。” 自打庄佩文卖掉老楼房,方见夏已经不欠孟家的了,该是他们欠自己才对。 不和神经病争辩,方见夏没了曾经在孟家人面前的低微,只说:“你管不着,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你的吗?” 孟劭气量小,口头上呛过了方见夏,可仍被气得不轻,他翻了个白眼,重重摔上车门而去。 东西交回去了,后续方见夏不关注,下一回再听到那边的动静,是隔天孟劭就又惹了祸,不算大事,孟劭在酒吧被打了,啤酒瓶照着脑袋开瓢,他被打进了医院,老长一条伤口缝了十几针。 短短一天就遭了现世报,真是老天开眼。 方见夏没空幸灾乐祸,不搭理非让自己去医院探望的庄佩文,她有时间就去紫荆园,连续扑空都不泄气,诚意不因苏木的冷落而减半分。 难得遇到苏木在那边,方见夏刚要放下花,周姨小声说:“苏总在二楼。”</p >寻思苏木今天又不在这儿才是,方见夏抬抬手,望向楼梯口,衡量一番,决定候一楼等对方下来。 二楼。 苏木一页页翻着文件,清楚方见夏又来了,这人岿然不动,没有要下去的打算。 整个二楼空荡,四处清净。 外面的天昏黄,太阳斜挂高楼半腰,万里无云。 到天黑,周姨上来两次,一次喊吃饭,一次送饭到楼上,周姨不多管闲事,只做份内工作,很有眼力见。 方见夏一直守楼下,一开始看手机,中途翻茶几上的杂志,实在没有能做的事了就干等。 她靠着沙发,由于近些天熬夜看书,工作强度大,渐渐难抵身体上的疲惫,不知不觉竟坐着都犯困。 可没睡过去,听到周姨下楼的脚步声靠近,立马就醒神了。 周姨好心,看她精神不济,偷偷同她说:“这两天苏总都在,可以明天再过来。” 方见夏一根筋,轴得很,好不容易截到人了,不见到不死心。 苏木下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方见夏端正坐那里,为了不让自己犯困睡着,她纤瘦的后背挺得像一块板,手上那本杂志已经被她来回翻看两遍了。 停步,苏木一动不动,由高往下看着。 方见夏发现了苏木,登时起身,苏木走到面前了才开口,尽可能缓和两人间的僵局,柔声说:“你忙完了。” 苏木下来了,方见夏却没更多的行动,单单只是想见苏木一面,明白自个儿有错,方见夏不招人厌,对方不发话,她就规矩老实些,不瞎作了。 “我不喜欢雏菊。”良久,苏木张唇。 方见夏送的花里都有白色雏菊,那是苏木最讨厌的花。 方见夏不知道,记下了。 “下次不送这个了。” 她手中还抓着那本杂志,无意识用力握住,苏木瞥了瞥,杂志还没看的,现在不能看了。 “我重新给你买一本。”方见夏松开手,局促。 “不要了。”苏木说。 “对不起。” 这点小事犯不着道歉,苏木不爱听,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没必要,不用。” 这样的宽和反倒使得方见夏愈发无所适从,分不清她是消气了,还是更加火大,只不过没发作。 放下杂志,方见夏啰里八嗦,一本无关紧要的书都让她谨小慎微,不过重点不在于书,人到跟前了,她讲了会儿就拐到正题上,仍是微信上那番说辞。 “是我不好,那天没有顾到你。”方见夏无比诚恳。 做什么都白搭,全是无用功。 任凭方见夏使尽全力,苏木不为所动,听着。 临到该回去了,走前,着实没辙了,方见夏一鼓作气,终还是讲出那句:“生日快乐。” 苏木冷冷的:“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明天才是。”方见夏记性还行,明天苏木应该要和别的朋友家人庆生,指不定会有人来这儿,届时苏木哪有空闲应付她,她识相,明天就不过来了。 今天之所以等到这么晚还不回去,也是为了当面说这个。 方见夏明天的确不能过来,苏木早被抢着定下了,要参加不止一个局。 “好,那我回去了。”方见夏进退有度,了然了。 不拦她,苏木看着她出去。 到了门口,方见夏还想再说点什么,停步侧身,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讲。 一环路到三环,赶在凌晨钟响之际,方见夏到家了拨苏木的号码,连续两次,对方接起了,她才添上那句没说完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还有—— “能原谅我了吗?” 苏木的回答自是:“不能。” 她坦然,接道:“嗯,那我再努努力。” 对面安静,顷刻间缄默。 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正当方见夏又要放弃了,怀疑人还在不在,对面这才出声,叫了声她的名字。 “我在。”她飞快回道。 苏木双唇轻启,低沉说:“下不为例。” 14.chapter 014 和好了,但不原谅。 等于没消气,不过目前可以不分手。 方见夏理解能力一流,这次的表现卡在了对方的底线上,绝对不能再犯。 不保证没有下次了,行动远胜言语,口头上的承诺没任何意义,讲多了反倒引人反感。 方见夏吃一堑长一智,望着外边黑乎乎的天,凌晨已过算新的一天了,再柔声细语重述:“现在是你的生日了,生日快乐。” 她的祝福极没新意,连温情好听的话都讲不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教人提不起一点期待。 苏木说:“听到了。” “明天,要是你庆完生了,需要我过去,我就过去。”方见夏务实,她本来要说她想过去,即使苏木没时间分给她,但到底是名义上的交往对象,话出口主动权就交给了苏木,“我可以在车上等,不下去,跟你见完就走,不会被别人发现。” 苏木不受用这招,一会儿要挂断电话了才讲:“明晚我要去老宅。” “哎。” “要在那边留一晚上。” “……行。” 家人更重要,方见夏发散过度,有些自作多情了。 刚刚相当于明示了,带着迫切服软的意味,现在被直白拒绝,她脸上登时微热,自知心急了,磕巴给自己圆场:“那你好好过生,多陪陪——陪陪伯母他们,他们都在等你过去,一家人团聚吃个饭,挺好的,热闹,更有气氛……我后面再去,等你空下来了再说。” 讲完这一大通,对面又没声了。 过了半分钟,手机那边才说:“挂了。” 方见夏颔首:“早些休息,晚安。” 苏木不说晚安,迟了两秒才挂断。 和好得过于轻易了些,方见夏其实做足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她思绪还跟不上趟,沉浸在要玩完了的担忧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光脚坐床边垂眸瞧瞧手机,划动屏幕,刷新页面。 方才那个通话不是在做梦。 苏木人还蛮容易哄的,脾气不坏……她是很好的恋人。 往后摔倒躺床上,方见夏忽而冒出这样的念头,她不喜欢女人,可不妨碍她会有这样的公正评判。 但凡这事换成别人,早分八百回了。 虽然苏木嘴上不饶人,臭脸冷冰冰,可终归没讲难听的,也没干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事。 不过出了这档岔子,短期内她们的关系别想再往下行进一步了。 方见夏可没忘记她原本的目的是哪样,时刻谨记。 按照这进度,要回房子简直天方夜谭,得不知哪个年月去了。 她俩现在这关系,说是在交往,也就比陌生人好些,实际进展等同于零,甚至险些不进反退。 要让苏木将房子给她,起码得在现阶段再往上进N个级别,不说爱得死去活来,至少也得像异性恋那般,快要走到结婚那一步才可以。 方见夏思忖,叹息,路还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太难了。 人不过去,生日贺礼照送不误,既然今天没机会见到了,方见夏托周姨代为转交礼物,送了几次东西后,她如今深谙个中门道,定制的一枚纯金的薄书签,书签是“树木”形状,她自己画的,代表了苏木的“木”。 十克的金书签,要价有价,要意有意,为了这份礼物,方见夏本就不厚的荷包又扁了一些,这于她算得上大手笔,相较于苏木,也能拿得出手了。 金价和加工费每克折合下来都上千,小小的书签比方见夏的工资都高,为了打肿脸充胖子送这份礼物,方见夏的开销又得缩减了,更加不能再乱花钱。 谈恋爱费钱,和苏木谈尤其贵,她挣钱的速度都赶不上花的。 当然,问题不在于苏木,她收入太低了,远远比不上有钱人。 前几天就不该那么清高,方见夏没志气,白挨孟劭一顿讽刺还不讨好,指不定后面又要受庄佩文的唠叨说教。 没钱就想办法挣钱,方见夏在工作上一向是行动派,后一天同事找人代班,正愁加钱都找不到人肯代,暑假要来了,机构里的众员工自顾不暇,特别是像梁姐他们那些已婚人士又要上课又要带娃,哪还有余力干这个,方见夏“见钱眼开”,全机构仅她肯干。 “你傻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你不累,铁打的?”梁姐好气,敲她胳膊,“再说了,人家是出去接私课,比你这个轻松多了。” 方见夏不累,能干。 代一天八百块,高价代课,比上自己的班挣多了。 梁姐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讲:“八百算什么,你晓得他出去接一次课多少钱不?” “不清楚。”方见夏说。 “顶你干几天了,最少这么多。”梁姐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数字,“这次就算了,下次让他多加点,少了你也别当冤大头。” “不一样,人是名师,我又不是。”方见夏想得开,“我拿不了那么多,差远了。” 员工和员工也是不同的,她这种新手拿低薪,可这个行业能拿高薪超高薪的比比皆是,差距从来都是存在的。 “什么名师,名师还用得着来我们这个小公司。”梁姐打抱不平,教她,“反正你机灵点,他后面再找你,你多要些,不要觉得抹不开脸面。” 方见夏接了好几个代班,周休一都不休了,把自己当永不停转的机器,代班比正班钱多,小机构不管这个,活儿有人干就成,随便谁做。 周姨发来短信,礼物交给苏木了。 -谢谢周姨,麻烦你了。 方见夏不白让人出力,早将一份铁观音茶送给周姨,周姨爱喝茶,这是她的一份心意。 苏木生日后续如何,方见夏半点未知,她密切关注朋友圈的动态,但苏木不是一般人,对方一条庆生的朋友圈都没发。 不知道是没发,还是屏蔽了方见夏。 黄昏时分,方见夏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苏木可见。 拍的日落天空: 生命里新的一年,要安好。 或许没看到这条朋友圈,方见夏没有特地艾特对方,苏木没有点赞,没有动静。 方见夏不失望,毕竟发这个不是为了让苏木回应,能 让那人看见就足够了。 她的朋友圈全开放,没有观看限制,苏木今天看不到没关系,以后点进她的朋友圈也能看。 晚棠又约她了,让出去逛街。 方见夏头一回拒绝,不去。 借口工作忙,抽不出空。 晚棠和家里停战了,具体的结果晚棠不跟方见夏透露,可听她的语气,应该不是很如晚棠的意。 “我心情有点差,难受,你真的不来么?”晚棠幽幽说,“不去逛街也成,我等你下班,你出来陪我散散心,走一走也可以。” 方见夏差点就心软了,然而长了教训,担心又坏事,拿回房子才是重中之重,晚棠的困扰她实际帮不上一点,她一个旁人,改变不了晚家,这是晚棠的个人课题,她能做的十分有限。 “我等忙完这段时间去找你。”她说。 晚棠不开心,闷闷讲:“你不爱我了。” 方见夏哄不来人,在苏木身上已然技穷,眼下面对好友只能当哑巴,对其无从下手。 不管晚棠怎么软磨硬泡,说她狠心,或是求她,到最后都没答应晚棠。 . 苏家老宅。 三楼,苏木不下去陪宾客,待上面吹风。 关月也过来了,在楼下转了一大圈找上楼,走近。 “躲这上面搞什么,底下都在找你,还不快点下去。” 回头,苏木听而不闻,不下去。 瞥见桌上放着的礼盒,关月手欠打开,瞧见里面的东西瞬间乐了,哂道:“哟,金的,稀罕,别跟我讲这是你的生日礼物,挺奇特呀,品味真别致,哪个暴发户送的?” 斜睨,一记刀子甩过去。 “你有意见?” 关月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没没没,我哪敢,就是问问,这玩意儿看着怪有意思,我看看……”说着,要抓起书签打量,“好像是棵树,有点像,又不太像。” 过去合上礼盒,不让关月碰到。 苏木拿开了,看都不给看。 “小气,至于吗你。”关月啧啧,乱开玩笑,“难道是哪个小情儿送你的,我见过没?” “管好你的手。”苏木说。 “谁呀,跟我讲讲。” “滚。” “得,还骂上人了。” “你有病?” “还真当宝贝了,早知道你好这一口,我今天也该送你金子,那用得着劳心劳力准备。”关月揶揄,不怕死越说越作,“不让看就算了,真是。对了,你再不下去下面都要乱成一团了,老爷子耍脾气呢,要发火了都,你快去拦着点,今天别跟他置气,退一步,他老糊涂了不清醒,你不要计较那么多,好歹给孙姨一个面子,今天她还在。” 孙姨,苏木她妈,孙柯女士。 苏木漠视这些,不动如山,不慢不紧解锁手机。 最上方的对话框没有消息,一整天都静悄悄。 随手点开朋友圈,方见夏的那条动态赫然入目。 手停在照片上,不点开。 苏木指尖微动,半秒,从容划过去。 15.chapter 015 由于接了代班,到七月初为止,方见夏一直连轴转,上课,代课,中途去几次紫荆园,外加抽空画画——方见夏做事极有规划,为此还拟了张作息表,白天的时间基本属于苏木,下午五点后归工作,下了班则是自由活动。 有时不用去紫荆园打卡,那么白天也是自由安排。 一改原先的错误路线,方见夏现在一周至少去见苏木三次,次次不空手,基本带花,少数时候是自己做的手工。 这年头钱难挣,工资还没发,方见夏愈发严格控制开支,除了花在苏木身上的钱,其余大额消费一律削减,能不花就不花。 苏木喜欢鸢尾花。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方见夏摸清了她的这个喜好,于是下一次再送花,特地用蓝鸢尾搭配重瓣紫百合,包上有不规则金边和图案的石纹纸,亲手包了一束看起来高级华丽的花送这人。 这束花被摆进了苏木的卧室养着,定期换水,直至彻底枯萎。 苏木不喜欢款式复杂的配饰,比如方见夏之前送的袖扣那些,她的日常穿搭偏干练风,多是正式的西装,要么就是相对休闲简单的套装,过于亮眼的配饰显得不搭且累赘,她那张出众的脸已经够突出逼人了,在公司里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拉低档次,不匹配她的气质。 比起物品,方见夏的画反倒更受苏木看重,苏木竟是真的欣赏她的画作,她的风格。 方见夏的画相对写实,中规中矩的,艺术这个行当需要创新创意,得新潮,方见夏不属于那个行列,她总是所见即所得,这条赛道过于拥挤,苏木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正儿八经喜欢她画作的人。 不,应该是唯一一个。 苏木从未开口说过这事,没有明确评价她的画如何,但方见夏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那幅挂在书房的画到现在都还没被撤下来,挂在墙壁正中间。 另一幅方见夏送的画,那幅她在三楼楼顶画的天空,也被周姨摆了出来,挂客厅里了。 周姨不懂画作,左瞧右看一番,乐呵夸:“画得跟真的一样,像外头现在的天。” 苏木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方见夏不懂她的行业,毫无接触。 这人工作时一丝不苟,压迫感挺重。 方见夏翻书翻得无聊,走了神,不经意间多看了她两眼。 明明没抬头,动都不动一下,苏木却好似凭空多了一双眼睛,敏锐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径直问:“还要看多久?” 方见夏立即收起目光,矢口否认。 没看她,看的外边。 懒散掀起眼皮子,苏木看向这儿,方见夏别开脸,不和她对视。 在苏木原谅自己前,方见夏自觉不在紫荆园留宿,过去报完道,到点就走。 苏木却挑刺儿,接连几天后忽然说:“你很忙?” 方见夏没听出话外之意,坦诚回答:“这阵子是有点忙,等过些天就好了。” “没时间可以不过来。” “我明后天都不能来,要加班。” 过些天,最短两个月左右,暑假是机构最忙累的时期,加班常态,天天都加班。 机构暑假早上八点半打卡,九点开课,到晚上九点一天的班才算结束。 学生客户多了,周扒皮老板也跟着大方起来,不加钱没人愿意干活儿,因此涨课时费,涨加班费。 一年中最挣钱的时段就这俩月了,方见夏分/身乏术,两边都是“工作”,认为有必要向苏木请假,方见夏一五一十交代,头等大事是先安抚好女友,事业爱情两不误。 忙过头了,相应的,苏木去凤鸣路那边也得知会一声,担心发生上次那样的意外,方见夏承做事周全,以防万一。 不过对着苏木,她没讲实话,说得挺迂回。 “有时候我不一定在,要是你来,我早些准备。”她嗫嚅,“我白天一般都不在,晚上下了班才有空。” 苏木被堵得接不上半个字,视线落她身上,一会儿,只说:“我不过去。” “那成。” “……” 人不过来,方见夏的心意照旧,甭管再忙,早上一次问候,夜里一声晚安,一天两次消息少不了。 说是加班两天,实际连干一周都没空,忙转成陀螺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周三的早上,苏木竟然不再忽略她的消息,回了一条: -嗯。 方见夏随手分享她的早餐照片,一根油条外加一杯豆浆。 -一来就改课件,开工半个小时了,才吃上早饭。 无视她的碎碎念,苏木高冷,仿佛刚刚那条微信是不小心按到了手机,并不是本人回复。 方见夏走运,后一日卖出了一幅画,且是一幅价格较高的画。 她的画是另一位艺术家朋友代为售出,卖给了一对老夫妻,卖了八千多。 方见夏自己卖画定不了那么高的价,通常千把块她都卖,不出名的油画作品能卖这个数已经算不错的了,市场就那么大点,别的人还有卖百来块的,画一天,不如进快餐店干一天工钱高。 她的画挂在朋友们那里反而能卖出高一些的价,全靠沾朋友的光,画的价也是朋友代她定的,她自己定的价太低,有的买主反而看不上低价画作。 朋友带话,那对老夫妻还想买方见夏的其他作品,下次出新作了可以找他们。 大白天听到这个消息,方见夏不敢置信,都快以为是听岔了:“真的?” “假的,骗你的……才怪。”朋友好笑,“真的,保真,你要翻身当主人了,大画家。” 那幅画挂朋友那里大半年了都没卖掉,一下卖出去了,还卖了个远超预期的好价,幸福来得太突然,方见夏过了大半天才回过神,收到画钱后先给朋友发给红包以表谢意,接着请梁姐他们喝奶茶。 这是她卖出的第三高价格的画,另外两幅全是晚棠代售,其中一幅就是卖给苏木的那幅。 那两幅价格都上万,卖给苏木的画两万多,可意义不同,之前是借的晚棠的人情,这次是别人真正看中她的作品,并非为人情世故付款。 “干嘛,见夏你发财了,买这么多杯。”同事调侃,“天儿这么热,你的奶茶送来可真及时,正好消消暑。” 方见夏还买了别的,订了一家人均上千的餐厅,然而现在不去,要等之后才去。 订了地方也不告诉苏木,瞒着,口风严实。 周姨都跟着受益,得了一套茶具,只有苏木什么都没有。 冷战结束,关系缓和了,近些天连花都不送了,方见夏忘性大,记吃不记打,收起了所有的浪漫形式,又变得务实。 收了她的东西,周姨当苏木的面说漏嘴,无意识帮着讲好话。 “方小姐蛮贴心,总那么周到,谁都喜欢她。” 周姨不仅是别墅的管家,实际还是孙柯女士的远房亲戚,人是孙柯女士找来的,不放心别人照顾女儿,孙柯对周姨十分信任。 按照辈分,苏木真得叫周姨一声“姨”。 那套茶具,周姨还专门拿出来给苏木过过目,茶具不值钱,可胜在心意。 “这杯子怪好看咧,晶莹剔透的,放那里摆着都挺合适。”周姨越看越满意。 目光扫过去,苏木眉头微蹙,薄唇动了动:“一般。” 最后送来的那束鸢尾花凋落,花瓶里插上了新的花,周姨重新布置楼上楼下,没了花,只剩下那两幅画。 多看画一眼,苏木眉头拧得更深,周姨问:“画要换掉吗?” “不用。” 方见夏的微信没断过,把这边当备忘录使,有事没事发两条,发完就没影儿了,有时隔两三个小时才出现,有时半天都没动静。 第二次收到苏木的回复是在周五的中午,那时方见夏在午休,上午 上了两大节课,同事请她喝咖啡,以及下午要出外勤,她事无巨细,报备似的什么都发,随时进入最佳女友状态。 -停。 苏木回她,大抵是受不了这一套,过度热切更让人吃不消。 方见夏这才有所收敛,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方见夏理论派,隔着网线能发挥九十分,可一旦打电话,便只能发挥三十分。 她有两次打电话过去,苏木接了,分明准备了很多话,可手机接通后却搞得一团糟,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杂音,她完全没了微信上的游刃有余,打好的腹稿卡在了肚子里,一张口就是:“你没时间的话,我明天再打。” 苏木说:“现在有。” “好吧。” “嗯。” “那明天晚上还有空没?” “有事?” “没有。” 其实有,订的餐厅就在明晚,方见夏到现在才腾出时间,她应该提前告诉苏木,今晚才说,等于是临时通知,又犯了大忌。 都怪工作,她不是有意的,若不是餐厅那边找她再次确定明天的预约,她真能忘记这事。 “明晚八点,我在餐厅等你。”方见夏反复,一口气讲完,麻利将定位和餐厅名字发过去,来不及去接对方,约会还得苏木自己来。 电话里不说去不去,翌日,苏木还是去了,方见夏路上化了个淡妆,差两分钟就迟到了。 过程有磕绊,约会反而顺遂,方见夏为此做了充足的攻略,从点菜开始,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全都按计划如期进行,她甚至单独给这次的约会点了一首收费的钢琴曲,《TheShadowofYourSmile》,比起原先的俗烂招式实在进步巨大。 虽然苏木全程正经,并没有多少笑容。 资金厚了,约会还能来瓶口味醇厚的红酒,方见夏舍得,大大方方。 卖画一大半的钱都花这顿饭上,红酒比食物贵,两千好几一瓶。 “今晚去我那里,还是你那儿?”方见夏问,还有要送给苏木的“惊喜”。 苏木无所谓:“你决定。” 那就近去老楼房,方见夏抿了口红酒,周姨还在紫荆园,有其他人在不方便过二人世界。 约会有用,小别多日的那点子隔阂三两下就消失了,回老楼房是苏木的司机送,到了地方,方见夏先带苏木上二楼看画,再是拉人看星星,凡是有情调的事,全都做一遍。 画是蓝花楹,苏木没有看到的,方见夏画下来留住,单独给苏木欣赏,楼顶的璀璨星子铺满整片天,风光远胜上一次,足以弥补前一回的遗憾。 “好看不?”她仰头,侧侧身。 苏木不解风情,偏说:“凑合。” “我看了天气预报,算了时间,新月的前后几天最适合观星,今天是晴天,还好没有下雨,不然就看不到了。” 听得出苏木讲的反话,这是满意了。 方见夏指指楼下的院墙,又说:“三角梅还在盛花期,还要开几个月,你没错过,我把灯都打开了,晚上也能看了。” 深夜的三角梅另有一番光景,暖黄的灯光照上去,自带一层氤氲朦胧的美。 方见夏内敛,做完这些,氛围铺垫起来了,才带着酒气挨近苏木的脖子,双手缓慢环上去,软软地靠着对方,声线倦懒缱绻地说:“我可以亲你了么?” 由她抱着,苏木没有同意,也不出声回拒。 这人不给准话,方见夏不轻举妄动,挨挨对方的鼻尖,而后是脸,乖顺地蹭她,温热的唇离她半厘米远,要张不张的,快要咬上去,却克制着,不打开那道让苏木掌控的门。 只有苏木才有这个权利,方见夏把主动权交给她。 “可不可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