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穿西幻,但在线摇来国家队[剑网三]》 1. 第 1 章 周二晚八点半,剑网三白龙口地图。 穆宁切换为五毒门派的治疗心法,操作着ID为【月隐】的成男角色在战场边缘混分。 YY里阵营指挥的咆哮震得耳膜发疼,他单手拖动音量条再次调低声响,视线紧盯着屏幕,指尖轻转,从容侧身躲开对面藏剑门派玩家的大风车。 “啧,今天对冲有点猛啊。”他拿起手边的可乐抿了一口,抱怨道:“怎么还没到50?” 作为输出治疗双修的老玩家,他技术顶尖,却早已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 唯一能让他提起精神的,只剩下竞技场。 至于那些日常任务,无非是为了积攒奖励换取装备,好让自己在竞技场上多打些伤害,或者多奶点治疗量。 正分神在团队频道同步YY里的指示,显示器却猛地闪成黑色,屏幕中央浮起一枚暗金色菱形晶体,像一颗正在孵化的眼睛。 “显卡烧了?”穆宁摸向主机,手还没碰到机箱,强烈的眩晕感就劈头盖脸袭来。 意识被抽离的刹那,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语调怪异却清晰异常: “……门已开……请回应……” 再睁眼时,浓郁的血腥味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穆宁猛地弓起身,掌心抵住冰冷粗糙的石面,剧烈咳嗽。 他下意识去摸胸口,触到了布料的真实触感,腰部有什么东西冰凉坚硬,沉甸甸地坠着。 垂眼望去,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异域长袍,袖口绣着银丝蛇纹,腰间悬着一支蛊笛,通体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不是他的睡衣。 强烈的不安令他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形祭坛上,边缘立着六根燃有幽绿火焰的黑曜石柱,忽明忽暗的火光将那些跪坐在边缘的黑袍身影映得模糊不清,气氛瘆人。 cospy?沉浸式体验游戏?综艺?还是……穿越? 他脑子一团乱麻,刚抬手并指想揉太阳穴,一块占据视野五分之一的系统面板就凭空弹出。 面板界面与剑三界面无异,UI边缘多了一圈蠕动的淡金色符文,右下角有一个人数统计: 【1/400】 光标移向[冰蚕牵丝],技能描述正常,可末尾赫然多出了几行暗金色的符文乱码: 【!%¥#@&】 没等他琢磨清楚这些信息的含义,祭坛前方就传来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 “神选之子……终于……降临了……” 穆宁循声望去,一名身穿黑底金边袍子的老者正仰头望天,脸上涕泪纵横,手里的骨杖抵在祭坛边缘,顶端嵌着的晶石正泛着红光。 老者四周挤满了兜帽黑袍人,他们齐刷刷地盯着穆宁,狂热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是神!黑暗之主回应了我们的召唤,赞美黑暗之主。”有人嘶吼着跪伏在地,额头磕得祭坛砰砰响。 “伟大的黑暗之主啊,您忠诚的仆从恭迎您的降临。” “恭迎神选大人。” 黑袍们的欢呼此起彼伏,热情的样子让穆宁只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头顶的天空突然“咔嚓”一声,像是遭受了外力打击,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紧接着,一个裹着光团的人影从缝隙中垂直坠落,惨叫着砸在祭坛边缘。 “啊!!!!” 穆宁瞳孔骤缩。 那是个穿着黑甲的年轻男人,衣服样式和剑三游戏中的苍云门派校服一模一样。 ID【铁骨铮铮】顶在他的头上,血条被摔掉了三分之一。 他茫然地爬起来,还没看清周围,又一道光团砸下,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WTF?!这什么情况?没说今天新赛季啊。” “我卡了?不对啊,感觉好真实……” “姐妹们,这是什么奇遇任务吗?你们看这些NPC,表情比建模还真。” 玩家们的喧哗、惊叫、议论都炸成一团,瞬间把黑袍们的祈祷盖得严严实实。 而那缝隙却开始扭曲着缩小,边缘覆盖着一层灰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宁使劲眨了几下眼,反复开关面板。 再看那群人,ID挂着,血条亮着,还有那生动的模样。 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嘈杂。 穆宁回过神,看向出声的黑袍老者。 老者指缝不断渗出暗红血丝,脸上原本虔诚的狂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与失望。骨杖狠狠砸向地面,指尖指向刚刚落地的一众玩家,“仪式遭到亵渎!这些不是神选,是污染黑暗的异端!净化他们,一个不留!” 周围的信徒们愣了半秒,随即接连起身,骨杖顶端的火球“呼”地燃起,朝着最近的玩家砸去。 “我靠!红名怪动手了。” “艹!真TM疼。这破游戏的痛感设置从哪儿调出来?” “管他呢,开干开干。兄弟们抄家伙。” “奶妈救命,要没血啦!” 穆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腰间蛊笛,三道紫色丝线甩向大喊救命的炮哥,瞬间将他奶满。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召唤出的蝴蝶。 它们仿佛拥有灵智,扑棱着翅膀绕他盘旋。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只。 冰凉的触感传来,沁入心脾,格外真切。 突然,一个穿着繁复长裙的女玩家从天而降,正好砸在穆宁脚边。 她抬头就想骂:“毒哥?!这什么破奇遇——” 话音未落,一发火球擦着她耳畔飞过。 穆宁一把拽起她,两人滚到石柱后。 抬头望去,天空已无半点缝隙。 游戏面板上的总人数也发生了变化:【400/400】 人数不对! 插件统计的附近人数明明只有80个。 “可以用技能!”人群中传来大喊。 这声提醒拯救了一部分人,也让更多玩家陷入慌乱。 “隐身呢?我隐身呢?”不远处的一个明教蹲在地上翻自己的技能面板,刚隐就发现他踩到了旁边一个唐门,两人同时显形,随后一起被火球覆盖。 “别挤!别挤啊!”远程DPS想退后拉开距离,但身后是同样在退的奶妈,十几个人撞在一起,阵型瞬间塌方。 有几名熟悉PVP打法的老手勉强稳住节奏。 苍云本能地举盾挡了一波集火,藏剑穿出去拉走了两个黑袍的仇恨。 还有一名纯阳被三名黑袍追击,仓促放下结界,却落在脚边一尺开外,毛用没有。 第一波交锋持续不过二十秒,已经有三个玩家化作白光消散。 穆宁躲在断裂石柱后方,不断释放治疗技能救人,强迫自己不去留意那些消失的光影。 一边施救,他一边冷静观察场上所有人的位置、技能使用方式,分辨哪些手段能够有效自保,哪些只是徒劳。 突然,“轰”的一声。 石制大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力轰成齑粉,火光裹挟着灼热的碎石涌入,将门口几名躲闪不及的信徒化为焦炭,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穆宁第一次闻到这种真实无比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 他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强忍着恶心,将[圣手织天]甩给右前方一个血线崩溃的天策,随后踉跄着躲入角落做好防御。 烟尘弥漫中,身穿制式银甲的龙骑兵潮水般涌入,他们胸铠上烙印着龙环利剑的徽记。 为首的男人骑着一头地龙状生物,身形尤为高大挺拔,身上覆盖着厚重的骑士铠甲,手持一柄造型华丽的长枪。 即使隔着面甲,穆宁也能感受到男人冷冽如冰的气质。 “帝国龙骑团,皇室的走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黑袍老者惊怒交加,提起长袍就转身向后逃跑。 “杀!”龙骑首领声音震天。 麾下精锐应声突入,长枪挥舞,利刃出鞘,直指黑袍信徒和愣住的玩家们。 玩家们顷刻间沦为夹心饼。左边是放火球的黑袍,右边是捅长枪的龙骑,技能光效与真实的血肉、焦糊味混在一起,刺得人眼鼻发疼。 场面彻底失控为三方混战。 “啊!救命!”一声凄厉的惨叫刺入穆宁耳中。 他猛地转头,一名玩家被信徒的火球正面击中,血条瞬间清空,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得无影无踪,而穆宁的圣手还在空中,目标却消失了。 血色从穆宁脸上褪下,他咬紧下唇,立刻从面板上划拉出战斗记录,找到那个ID尝试密聊——【该玩家不存在】。 再次尝试添加好友,提示一模一样。 面板右下方也出现了原剑三界面没有的人数统计,数字刚刚从“397”跳到了“396”,这个变化像是抽真空的机器,令他哽住 了呼吸。 他快速问身边几个人:“你们能看到总人数吗?” 所有人皆是茫然摇头。 穆宁闭上眼。 只有他看得到。 “会死吗?……真的会死吗?……”窒息感顺着胸腔而上,他强迫自己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保持清醒,才能自保,才能保人。 挣扎了几秒,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猜想,声音却因恐慌而沙哑,“所有人听好!这不是游戏!找掩体,别硬抗,先自保!” 人群果然躁动起来。 混乱中,他听到一个ID【凌云剑】的道长试图指挥,用的是副本开怪那套思路,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叫骂。 反观穆宁,持续不断、稳定高效的治疗光效在战场格外醒目,紫色光晕成了慌乱人群里唯一的定心丸。 不少玩家主动朝着他的方向靠拢,收到组队申请的瞬间,接连有人确认入队,很快凑齐一个25人团。 他迅速在游戏界面上做出调整,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玩家们的门派和状态,分组阵眼不到10秒就安排好,连标记点位都根据最新情况随时变动。 在他无声的引导下,这一小片区域居然打出了配合与效果,无一人伤亡。 然而,穆宁的出众引起了龙骑首领的注意。 只听他金属质感的嗓音传遍战场,“优先诛杀邪教徒。尽量活捉这些异端,尤其是那个治疗者,要活的。” 命令下达,龙骑兵的攻势更加猛烈。 他们对信徒的剿杀毫不留情,但对玩家,特别是穆宁小队的玩家,则开始有意识地使用非致命手段进行合围。 小队压力陡增。 “NPC冲我们来了!” “妈的,把我们当怪抓?” “毒哥小心!那个骑龙BOSS盯上你了!” 穆宁脊背一寒,抬头就见那龙骑首领驾着地龙朝他冲来,长枪带着火光直刺他的胸口,逼停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姿轻巧地起跳,身形在空中变得模糊起来,险之又险地擦着枪尖掠过,安然落地。 可长枪上附着的能量锐利无比,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伤痕。 两人身形交错间,龙骑首领轻咦出声,“有趣。” 他似乎对穆宁这种诡异的位移能力提起了兴趣,但攻势却没停,枪影如网,再次罩向穆宁。 就在穆宁竭力闪避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黑袍老者正被两名信徒搀扶着向祭坛左侧跑去,一顿捣鼓后,一道暗门自石壁“咔哒”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他心念急转,放声高呼,“有暗门,快!” 话音未落,他避开攻击,直接冲了过去,玩家们见状,也各显神通,拼命向暗门方向移动。 正在钻门的黑袍老者回头一看,脸色大变,举起骨杖就向穆宁释放火球,“拦住他们!不能让异端玷污圣物。” 穆宁侧身接位移技能,余光中,遵循指令的黑袍信徒和听到动静的龙骑士也纷纷围拢过来,入口处再起激战。 龙骑首领直奔穆宁而来,看似笨重的身体在战场中左右穿行,动作干净利落,见他即将入门,便隔空挥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能量斩直劈他后背。 “小心!”同队的喵萝开着嘲讽技能挡在他身后,硬生生扛下了这恐怖的一击。 穆宁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身形一矮,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喵萝,顺势滑进暗门。 身后反应快的玩家们也跟着冲了进来,几个霸刀断后,竖起刀墙挡人。 砰。 暗门轰然闭合,隔绝了一切的光和声音。 不消片刻,石门外就传来“哐哐”巨响,石壁剧烈震动。 哪怕隔着厚重的石门,他们在里面也能听见龙骑首领那充满压迫感的命令: “砸!” 这个字像是拉响的警报,让乏力瘫软的众人立马开着技能弹射向前。 前方黑暗中,黑袍们抱着水晶逃窜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身侧,穆宁回头借着武器和技能光效,看到了墙壁墙上映着的模糊壁画。 画中描绘着一个巨大网状结构,那网络的纹路,竟与他技能描述上浮现的暗金色乱码有着诡异的相似。 他摸向蛊笛,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就在刚才,面板右下角的人数统计断崖式下跌:367。 2. 第 2 章 地下密道纵横交错,岔路如同蛛网肆意蔓延。 原本能清晰指引方位的剑三小地图一点点雾化、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灰影。 黑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布,捂在每个人的脸上。 穆宁靠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 他想起上线前,好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今晚竞技场,别鸽。” 那行字悬在他脑子里,比面板上的任何图标都清晰。 穆宁闭上眼,把这根线攥紧了些,然后才低头去看面板右下角。 【351/400】 从祭坛逃进暗门,不过十几分钟,又少了16个人。 可插件显示:【附近的人:73】 人数还是对不上。 他粗略扫过凹室里的人影,能看清面孔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融在阴影里,只剩压抑的喘息。 喵萝还被他拽着手腕,半跪在他身侧,面色惨白,眼圈已经红了。 “谢谢。”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抖。 松开她的手腕,穆宁轻声问道:“还好吗?” 喵萝点了点头,抱着膝盖,全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再追问,昏暗的通道里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压下不安,打开面板逐项扫过 蓝条回复速度慢得离谱,装备耐久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商店、交易行、好友列表等功能也全是灰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个数字上:400、351、73。 沉默片刻,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下众人本就濒临溃散,一旦告知幸存者四散、大量同伴失踪,只会引发彻底的骚乱,毫无益处。 “两分钟。”穆宁站起身,“我们要找到出口,或者找能守住的地方。能动的,跟我走;不能动的,两个人架一个。不要停。” 没人问去哪,所有人都沉默着行动起来。 生死面前,谁有主意谁说了算 就跟竞技场里一样,本事大的指挥。 队伍在黑暗中艰难推进,穆宁始终走在中段,一手握着蛊笛,一手扶着渗水的石壁,默数步数,估算方向。 两侧岩壁上偶尔闪过模糊的壁画,他无暇细看,只把那些扭曲的网状纹路记在心里。 约莫走了半小时,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 “有岔口。”他让队伍暂缓,自己往前摸了十几步。 通道分成三条,每一条都黑得看不见尽头。 他正凝神判断,突然—— “啊!!!” 左侧那条路的深处,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 穆宁汗毛竖起,死死盯着传来声响的通道,一动不敢动。 身后的众人也听到了动静,僵在原地,个个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回到队伍,一个ID为【凌云剑】的纯阳成男脸色难看至极,小声道:“必须有人去确认情况,我们才能安排应对。” 万花萝莉抱臂冷笑,“说得好听,谁去?你吗?” 场面顿时僵住。 绝境之下,无人愿意主动以身涉险。 穆宁刚准备叮嘱众人原地休息,由他去探查,一个叫【谁先隐身打谁】的炮哥先站了出来,抖着说:“我去吧,我能隐身,安全点。” 穆宁看了他两秒,干脆道:“我跟你去。” 凌云剑望着他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但眼里的失落与懊悔分外明显。 穆宁余光尽收眼底,并未多言,两人冲众人点了下头,在众目睽睽下踏入黑暗。 炮哥身形一晃进入隐身状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方的阴影里。 穆宁则执笛警惕跟进。 通道比主道更加狭窄、潮湿,两侧的石壁渗着水珠,脚下的苔藓滑得像抹了油,若非身负轻功,只怕寸步难行。 两人走了约莫百米,前方隐身的炮哥突然在团队频道里发了条消息: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前面拐角有情况!小心! 穆宁放慢脚步,贴着石壁拐过弯,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抱着黑水晶逃跑的黑袍老者,此刻正蜷缩在地上,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脱水的干尸,脸色灰败得吓人。 他怀中那块黑水晶已经碎裂成几块,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光泽黯淡,像块普通的黑曜石。 穆宁蹲下身,强忍着不适检查。 老者身上没有外伤,但体内的生命能量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余温都没留下。 炮哥小心翼翼地拾起最大的那块水晶碎片。 一道淡蓝色的光线就从碎片里射出,落在石壁上,投影出整条通道轮廓。 随着轮廓的不断延伸,清晰地呈现出了他们刚刚走过的路,以及前方数条岔道的走向,甚至还有一个代表着他们当前位置的蓝色光点。 穆宁心中剧震,接过碎片并尝试移动,壁上的地图也随之移动,虽然范围仅限于碎片能量能辐射的区域,但这无疑是他们在迷宫中生存下去的关键。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快,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前方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盔甲摩擦的哗啦声。 “撤。”穆宁将碎片塞给炮哥,“你先回去,我断后。” 炮哥皱眉,也不矫情,一咬牙,转身施展轻功,沿着来路飞速撤离。 穆宁则秒切毒经心法,贴在石壁上屏住呼吸。 不到半分钟,通道尽头就出现了龙骑首领的身影。 他看到只有穆宁一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金属质感的声音穿透面甲,“放弃抵抗吧,治疗者。你的力量很有趣,我不想伤你。” 回应他的,是穆宁攻击,毒针“嘶嘶”地破空而出,附带各种减速、持续伤害、眩晕、锁足效果。 龙骑首领侧身避过,却见穆宁已经借着石壁凸起跃起,身形如鬼魅般在狭窄空间里腾挪。 但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专司骚扰削弱的打法,回击得十分憋屈,长枪在狭窄空间里施展不便,反而被各种减速、眩晕、持续掉血的负面效果弄得火气十足,枪尖燃起红色能量,随即冷哼一声,长枪横扫,试图逼穆宁硬拼。 穆宁早有预判,故意把龙骑首领引向一条岔道。 岔道怪石嶙峋,两侧遍布尖锐高耸的石笋,空间逼仄狭隘。 地龙体型庞大,在岔道里转个身都费劲,龙骑首领只能挥舞长枪劈砍石笋,碎石飞溅间,穆宁技能再次命中,将他定身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穆宁挤进右侧石壁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几乎在同时,霸道枪劲破空刺来,凌厉锋芒擦着后背掠过,狠狠扎进石壁,刮落大片碎石石屑。 险死还生。 穆宁透过狭窄缝隙,与外头龙骑首领冰冷不似人的视线相撞。 那目光毫无温度,像凝视猎物的猎手,带着探究、审视,还有一丝势在 必得的笃定。 他抹了把冷汗,不再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深处黑暗,全速折返。 回到队伍时,众人正围着碎片投影出的地图,脸上难得有了点生气。 穆宁没提与龙骑首领的对峙,只把地图扫了一眼,指出一条通路:“往这边。快。” 有了地图指引,他们很快穿过迷宫,来到一处刻满符文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一块气球大小的黑水晶悬浮在空中,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纹路。 四周的石壁上刻着壁画,比之前看到的更完整:人类跪在黑色生物面前,手里捧着祭品;黑色生物撕裂天空,放出无数扭曲的黑影;最后,人类用一张金色的大网,把那些影子全都套住,封印起来。 盯着那些壁画,穆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蛊笛。 碎片上的纹路、技能乱码、壁画里的金网,它们像同一套语言的不同碎片。 他在脑中尝试拼合,却始终也拼不出完整的含义。 “上面……”有人颤声说。 众人抬头。 石室顶端没有天花板,只有一条直通黑暗的垂直通道,深不见底。 “出口?” “这怎么上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有人朝那枚黑水晶伸出了手。 穆宁心头一条,“先别碰……” 晚了。 “嗡”的一声,整个石室突然震动起来,石壁上的符文开始闪烁暗色金光。 紧接着,“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虫类从石壁中爬出。 众人惊恐大叫,本能地向同伴靠拢。 大家挤成一个实心圆,拼命往中心钻。 尖叫声、推搡声、技能炸裂的光效搅成一团。 穆宁大喊着指挥,声音却被淹没。 他游走在外圈,一遍遍地重复,“开群攻!开减伤!开群疗!怕就闭眼!” 但他没有闭眼。他看见那些虫子爬过地面,爬过石壁,爬过同伴的鞋面,却唯独绕开了石室正中央。 而那里,只有一枚悬浮的黑水晶。 似乎黑水晶周围有一道无形的防护罩,它们不敢越过去。 “停!”穆宁厉喝,“别乱打!往中间靠!” 无人响应。 穆宁咬紧牙关,他想起发小那条消息,想起老妈炖的汤,想起所有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然后,他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 他冲进了虫群。 虫潮如同畏惧火焰般在他脚边分开。 穆宁顾不上想为什么,几步冲到黑水晶下方,抬手一把按了上去。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尖锐的灼痛顺着手臂窜上脊背。 那感觉和穿越时一模一样。 黑水晶表面的纹路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以他的掌心为圆心,向整个石室轰然荡开。 光芒所及之处,虫群发出刺耳的嘶鸣,纷纷蜷缩、焦黑、化灰。 石室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众人呆立原地,满脸是汗,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穆宁也没法相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块迅速黯淡下去的黑水晶。 嗡! 头顶通道传来能量奔涌的轰鸣。 像是某种更沉重、更庞大的东西,正在从黑暗中缓缓下降。 穆宁猛地抬头。 深不见底的通道上方,隐约亮起两点猩红的光,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3. 第 3 章 那东西降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黑水晶爆发出暗紫色能量流,通道随之吐出一个庞然大物。 一尊近三米高的能量巨人砸进石室中央,通体由暗紫色的能量构成,形态模糊不定,四肢流淌着熔岩般的炽亮纹路。 最吓人的是它的脸,没有鼻子和嘴,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黑洞,里面冒着黑色的火焰,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巨人甫一落地,那双黑洞眼睛就锁定了最近的玩家,巨掌朝他们“呼”地拍下。 四个站位靠前的玩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化作白光消散。 冲击波把穆宁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喉头冒出腥甜。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血条掉了三分之一,耳边全是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压抑的痛呼。 “躲开!别扎堆!”穆宁厉声喝道,蛊笛疾挥,立马将范围内玩家的血线强行抬起一截。 凌云剑挺身而出,组织阵型抵抗,“近战贴上去缠住它,远程找机会输出,注意别扎堆。” 外功近战们咬着牙冲上去,武器在地面划出火星,狠狠劈向巨人。 “我的剑拔不出来了。”藏剑大喊,使劲往后拽重剑,脸憋得通红。 巨人反手一攥,抓住了好几把武器,猛地发力,“呼”地把玩家们甩出去,几个玩家摔在地上,血条逼近极限值,又被奶妈们救了回来。 “不行,外功打不动它。” “试试内功,内功说不定有用。” 一名花姐立刻后退两步,开技能叠满伤害,后又开始读条爆发。 绿色的雷电“咔嚓”一声劈在巨人身上,巨人晃了晃,可被击中的地方突然分裂出一个半米高的小巨人。 小巨人落地就朝着最近的玩家冲过去,爪子一挥,就把玩家的血条挠掉一半。 “别用内功,会让它分裂。”凌云剑大吼一声,先给前面当坦克抗伤的盾萝套上一个无敌,又位移到一侧帮奶妈挡了一记攻击,血线骤降三分之二。 穆宁和玩家们冷汗已浸透后背。 外功打不动,内功会分裂,这怪物的强度,比之前的黑袍信徒和龙骑强太多了。 说曹操曹操到,“轰隆”一声,石室侧壁被一股巨力强行破开。 一个高大身影驾驭地龙,率数名精锐龙骑兵闯入,正是紧追不舍的龙骑首领。 他扫过混乱战场,看到失控的能量巨人和不断分裂的小能量体,又瞥了一眼石壁上被震出裂纹的金色网纹,脸色沉了下来。 双方对峙的局面只持续了一秒,巨人就注意到了新的敌人,一道暗影冲击波便朝着龙骑士们轰去。 龙骑首领眼神一凛,长枪疾点,能量勃发,将冲击波凌空击碎,但座下地龙亦被震得低吼一声。 “治疗者。”似察觉到敌人的强大,他在乱战中一眼锁定穆宁,长枪往地上一杵,暗紫色火星噼啪炸开,“合作吗?” 穆宁抬眼,与凌云剑的视线撞个正着,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 现下这个处境,合则两利,斗则俱亡,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好。”穆宁扬声回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所有外功输出平A磨血;天策、苍云、少林、明教,轮流开减伤拉仇恨,牵制主体;内功优先处理小怪;奶妈buff别断,注意保人。” “那个龙骑。”穆宁指向黑水晶下方幽光流转的基座,“攻击它,那可能是命门。” 龙骑首领的动作微顿,指挥部下加入团战,自己则枪指基座,还不忘回他,“我叫卡洛斯。” 龙骑团的加入如虎添翼,战斗虽艰难却很快就结束。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玩家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大多带伤,衣服上沾着血和灰尘。 龙骑小队也减员几人,剩下的人都在大口喘气,铠甲上布满了裂痕。 唯独卡洛斯,抱枪靠墙稳稳站着,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强大得不似人类。 穆宁借喘息的间隙又看了眼面板。 【339/400】【附近的人:69】 又没了12个,人数又对不上。 他揉了把脸,再次咽下所有的惊疑、沉重与担忧。 现在不能乱,更不能散播恐慌,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一切。 “看,上面亮了。”有玩家指着垂直通道上方喊道。 众人抬头,果然看到一丝微弱的自然光从通道顶端慢慢渗开。 “应该是出口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破地方不想待了,快出去吧。 众人收拾残余力气,顺着通道逐一向上攀爬。 穆宁最后一个踏出洞口。 当满眼苍翠繁茂的森林映入眼帘,清风裹挟草木湿气扑面而来时,地底厮杀的压抑、昏暗、绝望尽数褪去,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人群中响起短暂细碎的欢呼。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我铁骨衣都要磨通了。” “不要立fg行不行,我还想休息一下。” 怎料,还不到一分钟,四周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银甲。长枪。地龙低吼。 卡洛斯的副官带着大队龙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地盯着众人。 “将军,您没事吧?”副官见卡洛斯现身,立刻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过灰头土脸的玩家们。 玩家们顷刻间屏息凝神,下意识地靠拢,结阵自保。 方才并肩作战的盟友,转瞬化为围堵猎物的猎手。 穆宁给凌云剑递了个眼神过去,确认他接收到后,一步上前,借着卡洛斯收枪回鞘的刹那间隙,再配合凌云剑的技能,瞬间就将蛊笛抵在卡洛斯颈甲与胸甲连接的缝隙处。 那地方没有金属覆盖,只有一层皮革内衬,笛尖能直接戳进气道。 “都别动。”穆宁冷声道:“后退。” 副官脸色大变,“放开将军。” 龙骑兵们齐声怒吼,阵型前压,长枪对准了玩家们,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又是你。”卡洛斯抬手制止了部下,异常平静地看向穆宁。 这个人,总是能做出让他意外的事。 穆宁没接话。 他盯着卡洛斯的眼睛,在那片冰冷的蓝色里,看到了一丝……兴味?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咬住了陷阱,却不急着收网。 副官怒道,“立刻放开将军,否则……" “否则怎样?”穆宁挑眉,反问道:“你们冲上来,他先死,我后死。你们赌得起吗?” 副官噎住。 就在双方对峙胶着时,异变再生。 侧翼的森林里传来一道温润却倨傲的声音: “以圣光之名,卡洛斯将军,你竟与这些带来污染的异端为伍?圣光必将降下审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穿着银白镶金铠甲的队伍押着几个神色萎靡的玩家走来。 为首的神官面容消瘦,眼睛里满是傲慢,视线掠过场中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卡洛斯身上,“卡洛斯将军,你身为帝国龙骑统领,竟与异端勾结,违背圣光教义,难道不怕被教会弹劾吗?” 卡洛斯无视穆宁抵在他劲边的虫笛,抬手示意副官,“去弄明白。”随后又侧头俯视穆宁,眼神轻点虫笛,提醒穆宁,“拿稳点。” 穆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哪边都讨不了好。 “卡洛斯将军!”教会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在犹豫什么?莫非真与这些异端有了勾结?立刻拿下你身边的异端,否则,休怪审判所的火焰将尔等一并净化。” 就在这时,那位还没来得及行动的副官再也按捺不住,怒视神官,“住口,你是瞎了吗?将军受制于人,审判所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在此污蔑一位对帝国赤胆忠心的龙骑统帅,审判所好大的威风!以龙焰与钢铁立誓,待我重返帝都,必将你的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地呈报于皇帝陛下与教皇御前!” 神官被这番话切中要害,气得脸色发青,但他显然得到了某种授意,或是自身抱有特殊目的,偏不松口,反而冷笑一声,继续道:“挟持?哼,堂堂龙骑统帅,帝国之刃,岂会轻易受制?无非是尔等的一出好戏!龙骑团今日所为,就是叛国!审判所必将……” 后续几个字还没落地,龙骑团已抬枪向前,寒光直逼神官;神官身后的审判骑士们也不甘示弱,立刻举剑相对。 双方一个吼“救人”,一个吼“平叛”,居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场面十分滑稽,玩家们看得目瞪口呆。 “啧,这NPC咋还吵起来了?AI卡bug了?” “还尼玛NPC呢。刚刚没被打够?” “不对啊,那龙骑头子怎么不说话?” 穆宁也觉得古怪。按卡洛斯之前表现出的强势和果断,绝不可能任由副官与神官如此争吵而无动于衷。 他好奇地微微侧头,打量宛如雕像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卡洛斯。 面甲遮掩了对方的表情,但却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像精密齿轮咬合,又似锁簧复位。 屏息再听,微风卷过,又只剩卡洛斯平稳的呼吸声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忽然,卡洛斯动了,像是终于上好了发条。 他掀开面甲上的上半部分,蓝宝石般的眼瞳里全是冷漠,平静道:“审判所?一群依仗神权而藏身阴影中的蠕虫罢了。” 神官闻言,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法杖上的火苗“腾”地窜起半米高,指着卡洛斯的手都在抖,“你、你敢亵渎神权?!” 这个发展出乎穆宁意料,虽然他不明白双方在卖什么关子,可不管他们怎么斗,自己和玩家们都是他们拿来邀功的软柿子。 一旦混战起来,他们会是最先被集火的目标。 要是等审判所后续力量赶到,或是卡洛斯失去耐心,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握紧手中的蛊笛,余光往外扫了出去。 银白铠甲的士兵构成了一个弧形包围圈,恰好将龙骑团和玩家队伍都囊括在内。 更致命的是,两侧森林的阴影中,隐约可见弩手的身影。 他们并非瞄准玩家,而是盯准了龙骑团向侧翼和后方撤退的路径。 前排重装士兵的盾牌边缘已深深插入泥土,呈标准的防御冲击姿态。 后排神官的法杖顶端,凝聚着躁动不安的紫白色能量。 整个队伍像一把已经上膛的枪。 他把这些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 结合神官之前对卡洛斯的针对,所有的线索在穆宁脑中串联。 穆宁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审判所的目标,是要将龙骑团连同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异端,一网打尽。 他顾不得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卡洛斯说:“合作吗?” 4. 第 4 章 穆宁的提议明显让卡洛斯意外,蓝宝石般的眼里涌上些许兴趣,无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想必您也察觉到了,不管是树上的,还是地上的,他们的心思都不简单,对吧?” 他意有所指,没有挑明审判所的名字,但显然卡洛斯听懂了,回以他一个欣赏的微笑,指尖轻轻敲了下枪杆,算是接下了他的暗示。 得到了卡洛斯的回应,穆宁腰背绷得更紧,语气却软了几分,诚恳道:“不管你们之前有何恩怨,今天这事,他们是铁了心要灭口。” 扫了一眼身后的玩家,有人还在揉着发酸的手腕,却没一个人往后退,他继续道:“我们这些人,或许来历不明,力量古怪,但绝非你们认知中的任何威胁。我们要的不多,只想活着。” 说到这儿,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卡洛斯的耳廓,循循善诱,“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假意冲突,你攻我守,把场面搅乱顺势反击,我们全力相助,战利品和功劳全归你。” “我只要两个结果。救回被扣押的同伴,然后全员安全撤离。之后,我们不会再介入帝国与教会的任何纷争。” 这话落地时,连林子里的风都停了半分。 此番做法就是在赌,可时间不等人。 他迎着卡洛斯的审视,只见其目光先是落在虎视眈眈的审判所上,又扫过虽疲惫却仍保持战意的骑士团。 终于,金属面甲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如你所愿,治疗者。” “可以叫我月隐。”穆宁顺势递上自己在游戏里的ID,将手心的冷汗随意擦在身上。 总算成了。 两人都是干脆果断的性子,没有多余的寒暄,仅仅一个眼神交汇,默契已然成型。 卡洛斯猛地发力,身形一震,将穆宁抵在他颈边的虫笛荡开,同时手中长枪直刺穆宁面门,动作又快又狠,瞧着竟像是真要下杀手。 穆宁脚下一点,身形疾退,朝卡洛斯炸了好几个烟花,借着光影的掩护将他和卡洛斯的合作计划同步在团队频道,并快速分配任务。 审判所和龙骑团因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而略微错愕。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火花中的卡洛斯身形一折,长枪裹挟着红光直刺向那名领头的神官。 龙骑团仿佛也意会了卡洛斯的想法,长枪齐齐指向审判所,吼杀声震天响。 玩家们也没有耽误。 以唐门和明教为主的【救人组】借着烟花的掩护,开启隐身技能悄无声息地绕向教会队伍后方,目标直指被扣押的同伴。 以天策藏剑为主的【探路组】,凭借着位移技能多、跑得快,撒开腿探向林边隐蔽小径,寻找相对安全的撤退路线。 剩下的DPS故意把技能往空地和审判所身上炸,扬起的尘土和光效几乎闪瞎人眼。 一众奶妈心领神会,治疗光环悄然偏移,默默覆盖龙骑阵列,将几名血线垂危的骑士稳稳抬回安全血线。 烟花未散,战局已乱成一锅粥。 光影交错间,真假厮杀交织,无人能辨虚实。 穆宁避开一道直冲他来的光刃,抬眼时正好撞上卡洛斯的目光。 隔着纷飞的血沫和灰尘,两人一个笑得运筹帷幄,像偷腥的狐狸,一个冷得像被偷家的狮子,却又透着游刃有余的笃定。 滴滴。 接连两条提示音响起,穆宁收回视线查看着信息。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1。 【团队】[东都哈士奇]:1。 这是PVE团里约定俗成的“任务完成”信号。 穆宁心神一定,不再恋战,沉声下达撤退指令:“全员撤!按标记路线脱离!” 早已准备多时的玩家们顿时作鸟兽散,纷纷位移接小轻功,待成功脱战后立马甩起大轻功朝探路组标记的位置疾掠而去,动作迅捷无比,憋足了逃命的劲头,还不忘耍宝。 “拜拜了您嘞超帅龙骑哥,下次见记得给个签名。” “燕云丐在线等一个双飞,有没有需要带的小姐姐?” “毒哥快走啊!再磨蹭你那五毒大轻功要被龙骑头子追上了。” 作为全门派大轻功最拉垮的五毒,穆宁听得嘴角一抽,却没忘最后一步。 他瞥见龙骑副官一剑劈翻圣殿士兵,扭头看到他们远遁,气得目眦欲裂,捂着胸口追击大喊,“将军!异端逃跑了。” 副官之前在祭坛和地宫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内伤,此刻情绪激动,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一缕鲜血,气息顿时萎靡下来。 这正中穆宁下怀,他身形一晃靠近副官,指尖弹出一缕暗紫色正中副官眉心。 “你!”副官大惊,惨叫一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地。 穆宁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地抽身疾退,却被赶来的卡洛斯逼停。 周遭龙骑士兵瞬间围拢,兵刃出鞘,杀气凛然,只因主将未下令,才迟迟未曾动手。 穆宁丝毫不慌,轻描淡写地开口道:“这不是致命剧毒,但若一天内得不到解药,他体内的旧伤会被彻底引动,到时候光明神都救不了他。解药只有一份,藏在我们来时的地宫某处。” 卡洛斯明显不信,枪尖抵住他的软甲,后又被穆宁喊停,“解药成分仅有我们那个世界拥有,就算你抓了我,我也做不出第二份。” 接着,他抬手换上橙武,蛊笛周身流转的能量带着威慑力,“再说了,我若竭力反抗,不说同归于尽,至少也能让你们龙骑团再折几个好手。” 这会儿的他,倒没了之前的恳切模样,反而是淡然又自信,“卡洛斯将军,选吧。” 卡洛斯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副官,又看向穆宁那柄发着光的蛊笛,最终收回长枪,让开了路。 穆宁赶忙提气运功,一个大轻功就不见了人影。 “将军……”副官跪地挣扎,显然是不想因为自己而放走穆宁。 卡洛斯扬手制止了副官,看向穆宁远去的背影,平静说道:“跑不了,我在他身上留下龙血印记。当务之急,是先保住你的命。” 随后又转身朝其他龙骑士下令,“加速清场。派三小队去拦截审判所的援军,留一队在此驻守,其余人跟我返回地宫。” “是。”整齐的回应响彻整片森林。 而穆宁等人,早已借着轻功的优势逃到了密林深处。 他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在一处不起眼的裂谷前停下脚步。 每个人都几乎到了极限,汗水浸透了衣甲,狼狈不堪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就连穆宁自己都靠着山体瘫坐一动不想动。 “就、就这里吧。”ID【地质锤】的二小姐扶着岩壁喘着气,蹲下身敲了敲面前的岩石,“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易守难攻。我看这岩层是砂岩,结实得很,不容易塌方。里面能听到水声,应该有地下河或者泉水。” 旁边ID【林海听涛】的叽太也凑了过来,拨开裂谷口的杂草仔细观察,“周围的植被分布显示这里水源稳定,而且地势较高,不会受山洪影响。裂谷里面啥样还不知道,但从地貌看,空间应该够咱们休整。” 经凌云剑介绍,这两位一个是地质学博士,一个在林业局工作,专业能力不容置喙。 众人稍作商议后,便决定进入裂谷探查。 果然如两人所说,穿过狭窄的入口后,里面竟是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坦谷地,一侧岩壁下有清澈的泉水渗出,积成了一个能直接饮用的小水潭,四周陡峭的岩壁像天然的城墙,将谷地护得严严实实。 劫后余生的玩家们终于松了口气,纷纷开始处理伤口,恢复体力,还不禁感叹,“不愧是平均年龄30+的基三,靠谱!” 气氛稍稍缓和,一个神经大条的毒萝凑到正在神游的穆宁身边,好奇地问:“毒哥,你最后给那个龙骑副官下的蛊好厉害哦,唰一下他就吐血了,是这赛季新改的奇穴吗?我咋没见过?” “是凤凰蛊。”穆宁说。 “凤凰蛊?不是救人的吗?”毒萝瞪大了眼睛。 “嗯。不过还加了个枯残蛊。”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几个反应快的PVP玩家猛地明白了过来,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卧槽!凤凰蛊强行续命加血,枯残蛊放大内功伤害,那副官本来就被教会的人打伤了,你这凤凰蛊的强大生机他根本承受不住,枯残蛊再一放大……怪不得喷血喷得跟喷泉似的。” “哈哈哈,高啊毒哥,这哪是下毒,这是帮他疗伤过猛了啊。” “牛逼!这阳谋玩的,那龙骑头子还以为是啥致命剧毒,估计这会儿正满地宫翻解药呢,怪不得没人追我们。” 紧张的气氛在笑声中消散了不少,大家都明白,穆宁这是兵行险着,用这点机巧为所有人争取了逃生时间。 可穆宁脸上的笑容很快收敛,那所谓的蛊毒只能拖延一时,卡洛斯最后那稳操胜券的眼神,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个男人,一定还有后手。 与此同时,龙骑团的临时营地。 治疗祭祀捧着银色圣瓶,恭敬地向卡洛斯躬身汇报,“将军,副官已无大碍,连之前受的暗伤,都被一股莫名的强大生机彻底治愈。”她紧叩瓶身,急切道:“不知是何物治好了副官阁下?若能带回教会研究,或许能改良出更强的治愈圣剂……” 卡洛斯一时心情复杂。根本没有解药,他带龙骑团翻遍了整个地宫都,连药渣都没见到,更何况解药。 要么月隐根本没下毒,要么就是那毒根本不是毒,是药。 不仅医术诡谲、心思缜密,胆识谋略更是远超帝国一众贵族将领。步步设局、句句拿捏,将所有人都算在股掌之间。 卡洛斯放下枪,目光掠过帐外篝火,指尖在案头轻叩两下,“退下吧。” 祭祀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捧着圣瓶躬身退去。 帐篷内只剩卡洛斯一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罗盘,又从暗袋里掏出一枚鸽卵大的晶石,随后指尖凝聚斗气,一滴鲜红的血珠浮现,卡洛斯脸色瞬间惨白,他将血珠和晶石一同按在罗盘中心的荆棘凹槽里。 嗡。 金色纹路顺着罗盘盘面震颤,指针疯狂旋转了数圈,最终停在一个方向,那里正是帝国危罗迪大森林,一个高阶魔兽遍地的危险区域。 卡洛斯召来一名亲信,将罗盘递给他,下令道:“带一队精锐轻骑,跟着炼金罗盘的指引走。记住,不要惊动他们。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亲信接过罗盘,躬身领命离去。 帐篷内恢复寂静,卡洛斯凝视手上未干的血迹。一枚九阶魔晶和他四分之一的本源斗气,换一个下一步的主动权,怎么看都亏得厉害。 难道,这也是在月隐的算计内?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卡洛斯眼底却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5. 第 5 章 第一缕阳光照进裂谷时,蜷缩在篝火旁的玩家们慌忙抬头,在确认没事后又瘫倒睡去。 昨日的穿越与逃亡,不仅榨干了众人的精力,还让玩家们如惊弓之鸟一般,稍有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 穆宁背靠岩壁,几乎一夜未眠。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他习惯性地思考和规划,妄图赶在危机降临前找到一条生路。 身下的岩石被体温焐得微热,他却觉得那股暖意浮在表面,渗不进骨头里。 待玩家们陆陆续续被饥饿唤醒,开始翻找背包里所剩无几的食物时,凌云剑带着几个昨天表现最为沉稳的玩家走了过来。 “喝点水吧。”凌云剑递过用树叶包裹的水,眼里的红血丝并不比穆宁少,“月隐,我们想和你商量下。你点子多身手好,没人比你更适合带领大家,所以这临时指挥的活儿,还希望你能继续担着。”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拢了一圈人。 “是呀,昨天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GG了。” “就是就是,毒哥你就带带我们吧。”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啥我们做啥。” 穆宁低头看着那捧水,叶片接缝处渗出一滴,砸在地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有推,“好。”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就像被拧上发条的玩偶,脊背从岩壁上撑直,喉咙里那条线也清亮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长篇大论,而是先走向伤员那边。 一个万花成女正蹲在伤员面前,手里捏着针线,没麻药,缝的是一道豁开的皮肉。 “安防组,荣耀加身。”穆宁在伤员压抑的闷哼声里开口,“你手别抖,按着他腿。” 荣耀加身半跪在旁边,满手是血,抬头愣了一下,“我?我就一退伍的……” “就因为你退伍。” 穆宁把木棍塞进伤员嘴里让他咬着,转头看向正用剑鞘撬岩缝的凌云剑,“后勤你熟,别推。” 凌云剑苦笑,“我熟的是帮会仓库,一般不管吃喝。” “林海听涛,”穆宁看向蹲在阴影里教女玩家辨认蘑菇的男人,“情报勘探就交给你了,林业局的懂生态懂地形。” 林海听涛头也不抬,把一只红伞伞白杆杆拍掉,“先说好,我不保证准备度。还有,叫我老林就行,林业局那套在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能只够认个蘑菇。” “医疗组我来。”正在剪断线头的花姐抬头,ID为【云深处扎针】,“但我需要人手,有没有学医的?” “还有个特殊小组,负责逻辑拆解、异常数据分析,研究系统漏洞和回家方法。” 角落里一个正在粗布上画符号的莫问成男站了起来,ID【今天吃啥】,“我来,我985计算机的。” “行。” 分组就这么在血腥气和草药味里定下了。 没人鼓掌,没人反对,只有火堆塌了一角,溅起一蓬火星,惊得众人一哆嗦。 旁边有个手足无措的七秀玩家怯怯开口,“毒哥,我……我只会做生活技能,打架手抖,我能干什么?” 穆宁抬眼看她,又看了一圈人。 他们眼神里有惊魂未定的余悸,但更多是近乎本能的信赖,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截浮木。 “去帮凌云剑。”他说:“记物资,你总不手抖吧?” 女玩家用力点头。 全程十分钟,架子就搭好了。 各小组立刻开展行动,营地也如同一台生锈停摆的齿轮,终于在绝境之中,艰难却坚定地转动起来。 有人去劈柴,有人去抬水,有人握着兵器在谷口空地上笨拙地练起步伐,还有几个人蹲在角落里拿石头磨刀。 穆宁站在篝火边看着这一切,胸腔里那种坠着的感觉,终于松了一点。 数小时后,各组首轮探查、统计、休整全部落地。 六个人围着一簇新添的柴火坐下,开启第一次正式碰头会。 火堆上架着条狼腿,油滴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窜出一股焦香的肉味。 林海听涛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在石地上画地图。 裂谷的轮廓被他画得像只倒扣的耳朵,唯一的出口标了三道加粗线,通风裂隙则画了个小小的箭头。 “裂谷整体易守难攻,”他指尖划过地图四方标记,神色凝重,“东面密林茂密,视野遮挡严重,潜藏未知风险;西面地势偏高,小型食草动物踪迹较多,有初步觅食潜力;北面来路暂时无异常。” 树枝移到南面,顿住了。 “唯独南面,”林海听涛扔掉断枝,火光照得他眉头紧锁,“发现大量全新的大型拖拽痕迹、踩踏痕迹,痕迹极新,疑似高阶魔兽或大型载具活动留下,危险源不明。我建议,会后安防组配合我们小规模二次探查,彻底摸清南侧隐患。以及……”他沉默两秒,“不要久留。这地方,迟早被找到。” 荣耀加身正用武器削木棍做箭矢,闻言手一停,“往哪走?74个人,18个带伤,走不出十里就得被外面的东西叼走一半。” “我没说走,”林海听涛皱眉,“我说的是,不要觉得这里绝对安全。” 荣耀加身“啧”了一声,把削尖的木棍扔进火里,火焰吞掉木屑,“全员休整基本完成。我安排了轮班警戒,尽可能地做到无疏漏。今天下午开启全员基础合练,统一战斗节奏与保命逻辑。同时已联合医疗组统计伤员:目前轻伤、旧伤、应激创伤人员共计18人,短期无法高强度作战。后续巡逻、探路、战斗,我会按体能分层调配。” 他又补充,“另外,外围巡逻发现,远林始终有零星痕迹,只远距离窥探、不靠近、不撤离,疑似龙骑团侦察监视,外部威胁从未消失。南侧探查,我会全程跟进布防。” 云深处扎针接过话,字字精准、针针见血,“第一,系统蓝条恢复速率大幅削弱,远低于游戏常态,这意味着我们高强度战斗后需要数倍时间调息,不能频繁爆发。” “第二,5名救下的人质,状态诡异,醒着,但跟丢了魂一样,给他水就喝,扶他走就走,无法沟通、没有自主意识,仅保留基础生理本能,暂时查不出诱因,只能持续看护观察。” 她说这些时,手里的草茎被她一点一点揪碎,碎末落在膝盖上也没有拂开。 火堆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道:“第三,全员普遍存在失眠、焦虑、惊惧情绪,部分人出现轻度PTSD应激反应,若不及时干预,极易影响后续决策与战力。” 难题层层堆叠,在场众人脸色尽数沉凝。 最终还是荣耀加身站了出来,“心理状态的问题交给我吧,部队那套我熟,会后我先和云深处扎针碰一下,拿出个方案再来讨论。至于人质的事——” “我来吧,等会儿我去看看他们的状态。”今天吃啥主动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众人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然而,今天吃啥搓了搓连,闷闷道:“UI图层出现了重叠错乱,部分原生控件像是被未知的数据流覆盖,但系统界面仍保留了部分功能。由此推测,游戏系统可能正在与这个世界的规则进行融合或对抗,从而引发了普遍的兼容性问题。” 最后,他又说:“至于如何回去,我们还没有任何头绪。”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压抑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眼底都藏着迷茫与惶恐,前路漆黑,无人知晓何去何从。 穆宁及时开口打破沉默,目光落向凌云剑。 凌云剑立刻挺直身形,通过他的补充,裂谷内的详细具象终于在穆宁几人脑中成型。 “裂谷内共有74人(含5名被救人质)。其中伤员18人,可参与劳作的56人。食物按最低配给量分配,最多只能支撑三天,水资源则相对充足。裂谷内发现的浆果和可食用菌类数量有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可持续的食物补给,刚才林海听涛说的西面,就是我们的目标。” “工具极度匮乏,伐木、采矿、切割全部依赖武器技能,极大消耗装备耐久与蓝量。但好消息是,医疗组甄别出数种本地草药,药性可替代江湖药材,能够支撑基础疗伤、炼药,具备初步药品自给能力。” 难得的喘息生机摆在眼前,众人稍稍松气。 可穆宁却敛去神色,压下心底波澜,不得不给五人当头一棒。 那是他独有的秘密,是无人分担的重压。 一旦公开,必然掀起恐慌、动摇人心。 可若是隐瞒,所有人永远看不清真正的绝境,无从敬畏危机、无从长远布局。 权衡再三,他终是决定开口,嗓音带着明显的紧绷,“那现在,我想和各位分享一下得到的信息。” 他全身开始抖了起来,嘴唇反复张开又闭合,喉咙发出些许气音,额头全是汗水。< /p>抹了把汗,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烧焦的树枝写着几行数字。 见他手抖得太明显,凌云剑看不下去了,伸手按住他手腕,“你说,我们听着。” “我的系统界面,有一项你们所有人可能都没有的全局人数存活统计。从祭坛到哨站到地宫到现在,数字分别是1/400、400/400、367/400……284/400。” 他把从穿越至今一直在默默跟踪的数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 五人下意识地调出自己面板,快速翻看,脸色一点点煞白,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撼与寒意。 炭火“啪”地一声爆开。 哪怕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穆宁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独特性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但此刻没有时间深究,“会后我和今天吃啥研究一下原因。” 他顿了顿,把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抛了出来,“如果四百是穿越者的总数,我们这里有六十七人,加上路上亲眼目睹化光消散的,最多也就一百出头。那么剩下的人,在哪?” 火堆噼啪作响,细碎火星起落,无人应答。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堆在六人肩头,让他们无意识地佝偻了下肩背。 今天吃啥迅速冷静梳理逻辑,“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全员随机散落此方世界各地,各自求生、各自遇险。第二,部分人滞留时空裂隙,并未完全落地,生死未卜。” 凌云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随机分散,我们还有机会汇合。”他吞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加上我们,仅剩284名玩家,其他玩家……” 会议再次陷入沉默,这巨大的信息量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生存之忧,头顶还悬着数百生死不明的同胞,可谓开局既地狱。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卡洛斯和审判所对我们这么重视。”穆宁手中的蛊笛转得飞快,思路愈发通透,“如果他们观测到的异端不止我们这一批,那么我们的价值,或者说威胁,在他们眼中会成倍增加。” 他环视五人,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超越眼前生存,又指向未来的提议,“所以,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躲藏和逃亡。这里,易守难攻,有水源,有空间。我提议,把这里建成我们的基地。” “基地?”众人眼神一亮。 “对,基地。”穆宁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不仅是避难所,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更是未来寻找其他同伴、探索回家之路的起点。” 荣耀加身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赞同!” 林海听涛谨慎道:“我持保留意见。裂谷虽隐蔽,但痕迹可寻,龙骑团和审判所都有巡查兵力,长期驻守等于坐等合围。我建议短暂休整完毕,继续迁徙游走,规避围剿。” “游走只会持续消耗、持续减员。”凌云剑立刻反驳,“我们缺粮缺工具,出去必死。建基可以发展自给能力,我们才有活路。” 两种思路对立碰撞,真实而焦灼。 另外两人一言不发,似是中立,又似在等待另一种更完善的方案。 穆宁静静听着,待两人说完,往火里添了根柴,“不固守、不盲迁。我们以裂谷为永久主基地,同时建立外勤探索、机动小队,探查资源、规避围剿、搜集情报、随时预备转移。即扎根发展,又保留退路。” 他说完这句话,对面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松了口气的、有不甘心的、有仍存疑虑的,但最后谁也没再反驳。 凌云剑沉默了很久,忽然撕下一块烤狼肉,分成六份,每人手里摊了一小片。 “敬我们。”他说。 穆宁愣了一下,接过那片带着血丝的肉。 很小,很柴,但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温暖。 “敬我们。” 而在现实,穿越发生约36小时后的华国,多地警方的接警平台陆续接到了近两百起失踪报案。 报案人身份各异,但提供的线索却惊人地一致又离谱——失踪者最后均为在家或网吧登录《剑侠情缘网络版三》。 就在同一时间段内,西山居向工信部和网信办提交了一份《关于剑网三亢龙有悔服务器白龙口地图400名玩家数据异常的报告》,并让技术人员带着服务器日志赶到荷花市公安局。 6. 第 6 章 荷花市公安局内,接警电话响个不停。 “我儿子昨天还在打游戏,今天就找不到人了!” “我和朋友在网吧打游戏,我就去撒泡尿的工夫人就不在了,监控也没查到!” 类似的报警从白天持续到夜晚,案例特征高度统一、离奇到颠覆常识。 截至当晚八点,荷花市已发生相似案件64起,而全国警务系统内“剑网三失踪”的关键词报警已突破348起,且数字还在攀升。 据荷花市警方了解,报案者均未接到任何勒索,相关监控也未查到任何痕迹,这348个人就像从现实里被删除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案件超脱所有常规刑侦范畴,被连夜定性为建国以来最诡异、最特殊的大规模群体性失踪事件,已引发各方高度关注。 荷花市公安局局长连夜拍板,草拟了一份《关于多名公民在特定网络游戏中同步失踪事件的紧急报告》火速送往省里。 半小时后,这份报告分别被呈送至公安部、工信部。 一小时后,这份足以引发最高层震动的文件,被摆在了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局长李健华的办公桌上。 两小时后,华国哈市,特调局地下三层指挥中心。 密闭肃穆的巨型会议室内,环形巨幕铺满整面墙体。 全国地图正密密麻麻闪着数百个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剑网三失踪案”的报警坐标,涉及27个省。 实时接警数据,最终定格在392起。 特调局局长李健华坐在会议桌主位,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公安部、工信部、应急管理部、国安等多个部门要员,同时在场的,还有西山居技术核心代表和一把手。 “舆情监测显示,‘剑网三失踪’、‘白龙口诡异掉线’等关键词,已在围脖、朋友圈、dy、小绿书等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平台引发舆论,我们压力很大。”一名网信办的代表焦急地汇报。 “确实,”公安部的代表面色沉重地补充,“目前392起案件的家属情绪都非常激动,家属连同网友们强烈要求我们公布进展,各基层单位的公开询问渠道已经超负荷了。” 各部委逐一进行汇报,每一条内容都让会议室内众人的脸色暗沉一分,甚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像是无法忍受这难熬的寂静,有人低声迟疑,“会不会只是服务器大规模故障、数据紊乱?如果过度拔高事件等级,恐怕会引发更大范围的社会恐慌。至于人员失踪……说不定是巧合。” 李健华不悦地瞥他一眼,点名道:“西山居的同志,你们是技术源头,有什么看法吗?” 坐在左侧身穿休闲西装的金丝边眼镜男刷地起身,桌上的铭牌标着“西山居技术负责人齐伯山”。 他指向副屏上的波形图,斩钉截铁地说出了结论,“各位领导,这绝不是普通的网络故障或服务器宕机。” “我们通过深度追踪分析,发现在事发瞬间有一股无法识别来源的异常数据流,直接截取了这四百个账号的最高管理权限。” “奇怪的是,所有玩家的角色数据都完好无损地留在西山居的主服务器上,并且数据仍在持续变动——坐标移动、装备耐久消耗等都在发生变化。” “这证明玩家们正身处一个可以运行剑网三角色体系的未知独立环境中持续活动,但令人失望的是,西山居现在对这些数据没有任何操作权限。” 当所有人以为这就是最坏的消息时,齐伯山又说出了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情况。 “我们检测到的同类账号,一共是400个,而非392。更令人担忧的是,过去三小时,400份账号数据中,有116份零波动、零变化。”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看着在座数人的反应,想着他们这几天观测到的数据变化,以及公司可能承担的后果,齐伯山豁出去般地继续汇报,语气满是无力与两难:“事发后我们紧急抢修,关停全网大区排查异常,其余服务器全部正常关闭,唯独【亢龙有悔】节点,拒绝所有人工指令、强制拦截所有后台操作,报错代码完全超出人类现有技术解析范畴。” “庆幸的是,虽然【亢龙有悔】服务器没关掉,截止目前没有再出现数据异常的情形。” “我们曾评估物理断电方案,但最终全部否决。” 他指尖攥紧,道出所有技术人员的最大顾虑,“这400套被锁死的数据包,若强行采取极端物理手段,极大概率造成数据不可逆损毁或彻底消失,我们不敢赌。” “更棘手的是,【亢龙有悔】服务器持续处于失控状态,不仅玩家可登录,甚至吸引了大量好事者涌入围观、注册。技术人员试图干预,却因技术障碍而无计可施。”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我们现有的技术认知范畴和能力了。”齐伯山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技术工作者面对未知时的巨大困惑、敬畏与茫然。 短暂沉寂后,见大家沉默不语,齐伯山纠结一番,操作着电脑调出了另一份关键数据,“在这400个被劫持的账号中,有5个账号的数据在发生情况的当下波动异常剧烈,远超其他玩家。我们怀疑,他们可能成为了两个世界数据交互的关键节点或信标。” 大屏上立刻调出了5个ID及其异常数据曲线,一旁的工作人员几乎同步完成了这五人与国家档案库信息的实时匹配。 月隐(五毒) 真实姓名:穆宁 年龄:28岁 性别:男 职业/身份:酸菜市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师 备注:前国家青年排球队自由人,因伤退役。 悬壶济世(少林) 真实姓名:陈明远 年龄:34岁 性别:男 职业/身份:市三甲医院骨科医师 流明(七秀) 真实姓名:林薇 年龄:29岁 性别:女 职业/身份:清大物理系博士生(研究方向:高能粒子与场论) 大风车吹呀吹(藏剑) 真实姓名:吴皓涛 年龄:26岁 性别:男 职业/身份:网络安全工程师 多喝热水(霸刀) 真实姓名:王千忆 年龄:21岁 性别:女 职业/身份:交大对外汉语专业学生 其中,多喝热水的信息被额外标红。 齐伯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多喝热水这个账号,数据的最后一次变动,发生在二十小时之前。”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这时,另一名工作人员也完成了身份核对,脸色发白道:“400起账号中,已完成身份核对392份,全部对应失踪人口。剩余8人已通知各省厅,12小时内必有回应……” 李健华没有等他说完。 他站起身,椅子后退划拉着地板的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西山居的技术推论与各部门的判断高度一致。真相可以继续查,但四百个家庭不能等。为此,特调局决定,立即启动最高应急响应预案。”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我宣布,‘剑网三 紧急事态应对专项工作组’正式成立!代号——锚点!” 接着,他抿了下唇,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斩钉截铁道:“请各位谨记:无论我们的同胞此刻漂泊在哪个角落,面临何种危险,祖国,都将指引他们回家,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指令一下,国家机器瞬间全速运转。 各部委协同联动、连夜排布预案、调度资源、锁定线索。 第二天凌晨五点时,“锚点”工作组的第一份研判报告,正式递交中央。 与此同时,无名峡谷,幸存者基地。 历经全员连日不眠不休的赶工,这座临时据点终于初具规模,简陋却分区清晰、攻守有序。 裂谷入口处,安防组搭了道简易栅栏,并已经开始组织人手进行训练与巡逻。 荣耀加身刚刚完成晨间布防,正和栅栏处的天策交接工作。 左侧石壁下,云深处扎针带着几名医术专精的玩家开辟出规整药圃,小心翼翼移栽筛选完毕的本土草药,为后续疗伤、炼药储备物资。 右侧岩壁被精准划分为三大功能区:内侧铺布隔出男女休憩区,整洁规整;中间堆叠归类所有物资,凌云剑正带队清点登记、精准核算存量;外侧石砌灶台错落排布,火塘袅袅烟火,是全员唯一的炊事区域。 穆宁站在营地中央一块稍高的岩石上,俯瞰整片有序运转的营地。 他衣袍沾满尘土血渍,眼底红血丝密布,又是彻夜未眠。 统筹布局、排布防务、细化分工、排查隐患,他始终站在最前,撑起所有人的求生底气。 暂时的安稳仍然掩盖不了挥之不去的焦灼。 不少玩家私下低语顾虑,裂谷虽易守难攻,但痕迹无法彻底隐藏,留守终究非长久之计。 穆宁看在眼里,却分不出心神去安抚众人。 “月隐。” 今天吃啥拿着一串糖葫芦走了过来,他眼底也有血丝,显然没睡多久,“昨天开会你说的人数问题,我又琢磨了一晚上。” 穆宁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葫芦?”又含糊不清地问道:“有发现?” “队里生活大佬供的,今天的口粮,饱腹感很不错。”今天吃啥坐在他旁边,手指在空气中划拉着,“不是发现,是疑问。你在穿越前,在电脑上看到了一枚暗金色水晶对吧?但我问遍了所有人,他们都是屏幕一黑,眼睛一闭,就穿过来了,没见过什么水晶。” 穆宁闻言,眉头微蹙,今天吃啥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月隐,任何异常背后都有原因。我怀疑,你的登陆界面、穿越过程、个体权限,都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 “不一样?”穆宁下意识地调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游戏面板,看起来并无特殊之处。 今天吃啥郑重叮嘱,“对!你再排查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图标、文字说明、甚至是背包格子里的杂物,都详细描述一遍,颜色、外观、形状,越细越好。” 穆宁点点头,逐一点开面板、任务栏、插件,逐项筛查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他检查到背包栏里的最后一个空格时,居然在一堆任务物品中,找到了那枚暗金色的水晶。 居然真的有! 穆宁心头一凛,立刻集中精神查看它的物品说明: 【一枚神秘水晶,似乎只有在特定地点才能激活。】 然而,还没等他转告今天吃啥,营地入口处就传来了尖锐的竹哨声。 那是负责警戒的唐门玩家发出的警报。 “敌袭!南侧有大量狼群冲营!”负责侦察的炮哥谁先隐身打谁从潜行状态中显形,身形十分狼狈。 7. 第 7 章 裂谷入口处,谁先隐身打谁脸色煞白,气息紊乱,喊道:“太多了!根本数不清,狼群已经把出口堵死了!” 营地本就不大,这声惊呼瞬间就让众人停下手里的活儿,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安防组!前排一队就位,其他小组跟上,buff来一套,快!”荣耀加身不愧为退伍老兵,立马就反应过来,随即便组织人手开始防御。 五名T开着位移直接顶在了栅栏后,其他近战DPS紧随其后,自动分列两翼形成包夹姿态; 远程DPS迅速抢占岩壁凸起、高地等制高点,拉开输出距离; 五个奶妈分别跟在远程身边,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又能以最远距离奶到队友。 穆宁一个扶摇跃上岩壁,越过栅栏望向裂谷唯一出口,那里正聚集着三十只左右的类狼生物。 这些青狼体型异常壮硕,毫无光泽的青灰色皮毛紧贴在根根分明的骨头上,显得格外瘦骨嶙峋。 粘稠的涎水不断从它们嘴角滴落,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 身边的凌云剑给他和自己下了个[镇山河],随后低声道:“数量太多了。” 像是听到命令一般,狼群齐齐发出低沉咆哮,疯了一般发起冲锋。 “稳住!”荣耀加身怒吼一声,重盾砸入地面,与那五名T一同顶住栅栏。 咔嚓!咔嚓! 木材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木屑碎石飞溅间,前排六人身形剧烈摇晃,血线眨眼间就掉了四分之三,又被后方的奶妈迅速奶满。 “顶住!DPS集火!”荣耀加身格开一头试图跃过盾牌的饿狼,高声呐喊。 汹涌的狼潮瞬间将前排阵线吞没。 若不是团队面板里的ID条还是彩色,穆宁等人差点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狼爪下。 然而,巨大的兽群身躯互相堆叠,形成天然阻隔,导致治疗无法选中六人。 即便众人穿戴PVE高防御套装,持续承受围攻之下,血线依旧岌岌可危,防线濒临崩溃。 阵脚即将大乱之际,穆宁果断接过指挥,“前排二队,间隔一米,依次嘲讽狼群。所有DPS开爆发。一队脱困瞬间,优先救人,然后轮换。三队注意补位。” 战术立竿见影。狼群的仇恨被二队有序拉走,偶尔的漏网之鱼也被秒杀。 当荣耀加身和前排一队的身影重新出现时,等候已久的治疗立刻铺出各种抬血技能,将几乎见底的血线稳稳拉起。 局势虽渐趋稳定,但狼群悍不畏死,全然不计伤亡。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类的尸体扑上。 那种纯粹的兽性,比任何有组织的进攻都更具冲击力,也带给众人远超与人交战的压迫感。 待六人恢复状态后,荣耀加身沿用穆宁制定的轮换战术持续组织防御,穆宁则退到后方盯住DPS们的血量。 前排一、二队交替嘲讽拉扯仇恨,输出技能就绪便全力倾泻。 半小时的拉锯战中,防线三次被冲破,又三次被堵回。 奶妈的蓝条空了又回、回了又空,每个人都在凭本能支撑。 直到把最后一头饿狼钉死在地上,众人才松了口气般瘫在地上。 裂谷入口一片狼藉。栅栏彻底报废,地上遍布狼尸和血痕,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腥臭味。 几名心理承受力较弱的玩家难以忍受眼前血腥景象,撑着墙勾着腰,到角落哐哐就是一顿吐。 力竭的T们躺倒在地,眼眶充血,汗流浃背,眼中满是惊恐。 其他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发呆,久久无法从厮杀的紧绷状态中回过神。 荣耀加身扶着右臂靠在盾上,声音略带沙哑,“清点人数!汇报伤亡!” 很快,结果汇总过来。 无人死亡,但有七人重伤,十余人轻伤,装备耐久度又掉了一截。 “MD,这比熬夜打锻刀千雷刺激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天策嘀咕道,手还在微微发抖。 仰面躺倒在地的少林接嘴道:“主要是受不了那血腥味,太真实了。” 荣耀加身脸色铁青,走到穆宁身边说道:“我们的防御形同虚设。下次来的如果不是这些狼群,而是有组织的,比如龙骑团,我们撑不过三分钟。” 穆宁默默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 队伍实战配合依旧生疏,现实绝境带来的生存重压,远比想象更加残酷。 他思考片刻,把管理层们叫了过来,让后勤组织些生活专精的玩家把这些狼清理了。 其他人——除伤员与参与医疗救护的人员外,需抓紧时间清除血腥味。 玩家们很快行动起来。 剥皮、剔骨、采集…… 当大量的狼肉、皮毛和魔晶被收集起来时,众人低迷的士气总算有所回升。 至少,食物危机暂时缓解了。 短暂的休整后,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到篝火旁。 林海听涛再次铺开那张粗麻布,上面的内容较之前又详细了不少,“结合狼群来袭方位与此前侦察情报,基本能够确定,我们身处一片广袤原始森林腹地,现阶段没有发现任何智慧文明活动痕迹。” “西幻设定没跑了,”今天吃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狼、魔核,还有之前那个黑袍老头的火球,以及卡洛斯的地龙,都能对应上。但文明发展程度……是中世纪?还是有什么魔法帝国就完全不知道了。” “等我们稍微稳定点,我出去找一下原住民的城镇或村落。”穆宁总结道:“我们不能一直当瞎子,必须提前收集情报以应对后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以及为回家找到理论依据。” 荣耀加身抱着胳膊,眉头拧成麻花,“我同意必须出去探路,但我觉得你不能去。另外,有个很别扭的地方你们发现没?” 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这些狼,我们处理起来还算顺利。但为什么之前和黑袍、龙骑打的时候,感觉有那么点吃力?” 一直沉默的凌云剑开口,一语点醒众人,“就像我们穿着一身PVE装备,打副本小怪很轻松,但出了副本和PVP玩家插旗,却发现对方免控减伤爆发一套,我们根本扛不住。” 这个比喻立刻引起共鸣。 “对对对,就是这感觉。” “艹,精辟。所以我们现在的属性是PVE装?这个世界的人自带PVP符文?” “那TMD怎么玩?!” 众人议论纷纷,一种新的焦虑开始蔓延。 林海听涛忽然抬手,打断众人交谈,指尖落在地图狼群来袭的方位,“还有一个问题。这些狼为什么这么瘦?它们像是饿了很久。那是什么让它们宁愿冲击我们这样的对手,也不留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顿了顿,说出了大家不愿面对的猜想,“除非,它们的领地来了一个绝对无法抗衡的捕食者。这个捕食者把它们赶了出来,且这个捕食者,可能离我们并不远。” 篝火噼啪燃烧,却驱散不了众人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 穆宁与荣耀加身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不能坐以待毙。”穆宁站起身,“荣耀、林海,你们合计一下,派人出去侦察。不要接战,保全自己,只探明情况,尤其是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 “明白。”荣耀加身雷厉风行,立刻找林海听涛商量。 最终,在穆宁的同意下,他点了未受伤且会隐 身的唐门和明教出去,“带上地图和烟花。如有发现,立刻回报,优先自保,不要恋战!” 被点到的十人立刻出列,虽神色紧张,却不乏调侃。 “放心交给我们。” “对!相信我们没问题,我们一定安全回来。” “别乱立fg好吗?求求了。” 待这十人的背影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各小组便继续处理手上未完成的任务。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裂谷内的建设并未停止,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所有人总会下意识望向入口方向,似是等待未归的家人。 将近一天后,夕阳西下时,这十人的身影才陆陆续续踉跄着冲回了裂谷。 为首的谁先隐身打谁瘫倒在地,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猛灌了几口,才气喘吁吁道:“东面,25公里内,几乎没有大型魔兽活动迹象,安静得可怕……” 由于缺乏具体计量工具,在今天吃啥和林海听涛的建议下,统一以一管气力值=500米为距离计量单位。 “西面这边有发现。”明教【圣火昭昭】声音发干,惊惧道:“我们在10公里外的一棵巨型树上,发现了一个巢穴。里面是空的。但根据周围的爪印、断裂的树枝看,巢穴主人的体型绝对超乎想象。” 和她同行的队友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我们返程时,在5公里外的河边,撞见一头至少3米高的类猿生物,银白色的皮毛,肩膀上有一道疤。它、它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我们躲在远处观察,发现它虽然速度不算快,但所过之处,所有中小型生物要么疯狂逃窜,要么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值得庆幸的是,北面仍然安全。 而之前发现疑似大型生物或车辆活动的模糊痕迹的南面,在30公里外便是整片森林的边界,侦察队员还观测到了原住民活动的迹象。 侦察带回的情报喜忧参半。 其中,潜藏的巨型凶兽带来的威胁,远远超过此前狼群。 凌云剑拉着圣火昭昭问:“它发现我们了?” “不像。”圣火昭昭摇头,“它更像是在……巡视领地?或者,被什么东西吸引?反正方向一直很明确,像是有目标,一路朝裂谷方向而来。” 穆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性。 死守?裂谷挡不住那种体型的怪物。 逃跑?74人的队伍在未知森林里移动,目标更大,死得更快。 几秒后,他先让探察的十人回去休息。 随后围拢核心层,“我们不能等它上门。我们要主动出击,杀了它。” 众人哗然。 “主动打?那种怪物?” “这太冒险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它有什么能力。” 穆宁把玩着手中的蛊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缓缓道:“别忘了,打PVE,我们有绝对优势。” 荣耀加身一拳砸在掌心,几乎拍手叫绝,“好主意!河谷窄,它体型大,转身慢。”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T在谷口正面扛,远程两侧埋伏,爆发组抄后路。像打副本BOSS一样。只要它吃控,就有机会。” 其他几人仍面露犹豫。 穆宁环视众人,平静问道:“或者你们更想它直达裂谷,把我们连同这个裂谷一起踏平?” 他话锋一转,“当然,毕竟这事事关重大,我们直接民主投票决定。” 十分钟后,投票结果为: 赞同∶反对∶弃权=58∶3∶13 于是,在众人既恐惧又期待的目光中,穆宁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说道:“各位,我们今晚得当肝帝了。” 8. 第 8 章 第二天正午,裂谷以西约5公里处,无名河谷。 穆宁站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凸起上,下方是经过连夜布置完毕的伏击战场。 他身后,是以云深处扎针为首的奶妈组,以及随时待命策应救场的近战DPS们。 除五名神志未清的人质与必需留守的伤员外,他们可谓精锐尽出。 团队频道里,信息正有条不紊地刷新: 【团队】[圣火昭昭]:白猿正沿河床往预设点移动,无异常停顿。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1。 【团队】[荣耀加身]:1。 穆宁指间蛊笛一转,在频道里敲下最终指令:“各就各位,按计划行事。荣耀,打谁,看你们的了。” 昨天他们集思广益,制定出了一套战术。 由明教负责前期的侦察与引怪,并随时在团队频道中报告白猿动向。 以荣耀加身为核心,辅以唐门等远程爆发职业及专司护卫的治疗,组成前锋,待白猿进入射程后打出第一波爆发,随后由荣耀加身拉住仇恨,将其引入最终的伏击圈。 一旦白猿踏入最终战场,其他T和近战迅速接应荣耀加身,全员全力输出。 为了弥补只有团队频道可用的沟通短板,穆宁和荣耀加身带着大家演练了整整一晚的信号。 不少玩家穿越前背包里囤积大量节日烟花,后勤组统一收集收纳,被定为战场上独一无二的视觉信号指令。 此刻,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河谷上游的方向。 轰轰轰——!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间或夹杂着白猿暴怒的咆哮。 即使看不见具体情形,也能想象前方正经历着怎样激烈的激战。 穆宁屏息凝神,向众人打出“OK”手势。 仅仅五分钟过后,河谷尽头尘土漫天飞扬。 一道扛着巨盾的身影且战且退冲出烟尘,正是荣耀加身。 在他身后,一头庞然大物紧随而至,轰然踏入所有人视野。 那是一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猿,通体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唯有肩膀上一道狰狞的伤疤破坏了这份神异。 它双目赤红,肌肉虬结,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初次见到它真容的玩家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待荣耀加身进入标记区域,穆宁大轻功接小轻功,灵巧落在白猿侧旁的枝桠上,“嘭”地在白猿脚下炸了一个【千衷不渝】。 烟花绽放的刹那,天策T即刻接过仇恨,蓄势待发的近战们如潮水般从两侧涌上,刀光剑影狠狠劈砍在白猿的腿部和躯干上。 穆宁站在制高点,仔细观察着白猿的动作。 按照昨天的分工,他很快总结出白猿的攻击规律:沉重的拳击、大范围的挥扫,以及偶尔捶地产生的冲击波。 他猛地从背包里掏出后勤给的各种烟花,随即身形一动,开始在白猿战圈外围快速游走。 当白猿巨拳砸向地面,预示着范围AOE即将来临时,穆宁眼疾手快,一个【真橙之心】“嘭”地炸开在左侧近战队的脚下。 “左边散开!”玩家们心领神会,纷纷呼喝提醒,后撤或用小轻功躲闪,成功避开了地面震荡。 紧接着,白猿双臂抡圆,准备横扫。穆宁立马将【无间长情】炸在它正面。 “拉面向!背对Boss!”主T荣耀加身立刻会意,调整走位接过白猿仇恨,将白猿的头部方向引离人群,避免造成大量伤害。 当白猿身上突然泛起红光,显然要释放强力技能时,穆宁又抛出一个【万家灯火】,璀璨光华便在人群中央盛放。 “开减伤!开免控!”各式各样的保命技能瞬息间开启,众人硬生生扛过了这波爆发。 而当一个【情人心】在白猿脚下炸开时,大伙儿知道该结束了。 “爆发!技能全开!Rush!” 一时间,战场上的气氛竟变得有些欢乐。 “卧槽,这指挥方式也太马叉虫了。” “跟打世界BOSS一模一样哈哈哈,还有烟花看。” “果然PVE团战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对比黑袍、龙骑轻松太多。” 在穆宁这种直观又风马叉虫的烟花指挥下,玩家们的配合越发默契,失误大幅减少。 即使白猿血厚攻高,但在井然有序的PVE式攻略下,它的血量仍然稳步下降。 最终,在穆宁盛大的烟花秀中,白猿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战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玩家们兴奋地互相击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相比昨日对抗狼群的狼狈与惨烈,今日这场有准备、有指挥、有攻略的BOSS战,确实轻松了不少。 “过了!!!牛逼!” “好奇怪,为什么之前打能量巨人和狼群没有这么轻松?” “废话,有准备和无准备能一样吗!” 穆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擦去额角的汗水,随大部队走到白猿尸体旁,准备参与清理工作。 身为生活大佬,采集工作他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就在他离白猿半米左右距离时,他的系统面板弹出了一则提示: 【神秘水晶正在吸收能量,请不要离目标太远。】 突如其来的提示让穆宁身形一僵。 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声张,只能对着白猿的大腿不停使用“庖丁”技能,等待神秘水晶吸收能量。 这时,荣耀加身边擦拭着盾牌上的血迹边走了过来,问道:“月隐,白猿的老巢要不要端掉?” 周围的玩家们闻言摩拳擦掌,纷纷露出兴奋的神色。。 见大家都有兴趣,穆宁点头道:“你带一半的人去吧,小心!” 状态稍好的半数玩家收整片刻编好队后,便跟着圣火昭昭的指引出发了,余下众人则在穆宁与凌云剑带领下继续清点战利品。 没一会儿,团队频道就传来了消息: 【团队】[荣耀加身]:有好东西,背包装不下了,来点人。 穆宁当即又点了十人过去协助。 两小时后,队伍带回了各种动物的骨骸、魔晶,甚至还有一些完整的武器和铠甲,显然是遇难者的遗物。 除此之外,还有散发着微光的晶体。 “这晶体在白猿巢穴里有很多,我们全给拿回来了,回头吃啥研究研究。”荣耀加身拈起一颗,抛给特殊小组的今天吃啥。 二人凑在一处讨论起来,其余众人也各司其职,因此没人注意到穆宁早已停下庖丁,盯着虚空很久了。 方才荣耀加身拿出晶体时,本已显示完成吸收而早已回到意识的系统面板,竟又弹出了同样的提示: 【神秘水晶正在吸收能量,请不要离目标太远。】 无数种可能在他脑海中闪现,最终只化为焦虑涌上心头。 思索片刻,他还是叫来了今天吃啥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不管这神秘水晶是什么 ,我觉得都要试一下,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而最符合系统提示的地点,应该是……” “祭坛!”两人异口同声。 第一次汲取能量来自银背巨猿遗体的生命能量,第二次来自巢穴内储存的能量晶体,两次都和死亡或能量残留有关。 而祭坛是黑袍举行召唤仪式的地方,那里可能有这个区域最密集的能量残留,是现阶段唯一具备激活水晶条件的地点。 合计一番后,今天吃啥决定跟穆宁一同前往,并建议再组三人,至少保证一个标准的五人小队,以探查其他痕迹为由暂时离队。 此事事关重大,若现在就声张,结果圆满自是皆大欢喜,但若结果不尽人意,容易打击士气,故二人决定暂时对“神秘水晶”一事保密。 得知他们要去探察,凌云剑精心挑了三人给他们,并特意叮嘱道:“装备耐久度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最好不要再进入战斗状态了,不然装备直接废掉,太得不偿失。” 穆宁等人应下,随即在大部队的关切注视下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他们并不知道,数公里外的一座山巅上,一名身着帝国制式轻甲的侦察兵,正通过一个铭刻着复杂符文的类望远镜装置,将河谷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侦察兵面无表情地放下装置,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符石,低声汇报:“将军,目标确认,共52名异端。他们目前已成功猎杀银背巨猿,其中五名异端脱离大部队向北方前去,属下已派人跟上;其余人坐标已锁定,等待将军指令。” 符石亮起淡淡的微光,讯息传递而出。 侦察兵身形迅速隐入山石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接收到符石信息的卡洛斯,正端坐在帝国皇宫的议事偏殿中。 他身穿白色帝国将军制服,肩章上的龙首徽记彰显着他龙骑团统帅的身份,五官凌厉俊美,神色淡漠得不似真人。 主持会议的是帝国首相,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 “诸位,刚收到最新密报。审判所的狩猎队已于昨日悉数返回圣城,他们带回了二十多名异端,并交由戒律所对这些异端进行净化。” 不知是哪个词让在座的一些文官微微发抖,像是光听到某些名字,就如同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一样。 首相无视那几人的反应,继续道:“此次行动,黑暗神教损失惨重,不仅多名高阶祭司殒命,还暴露了多名卧底。以他们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帝国和教会,接下来都不好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卡洛斯,慢条斯理道:“更重要的是,审判所的审讯结果表明,异端掌握着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已同时引起了教会和黑暗神教的极大兴趣。甚至有红衣主教声称,若能掌控这种力量,或能改变现有秩序。” 殿内响起一阵骚动,不少大臣低声交头接耳。 突然,在长桌的最末端,一位身披斗篷的神秘人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压下所有嘈杂,“我看到了混乱的漩涡,若靠近它,必将被其侵蚀;试图掌控它,终将被力量反噬自身。陛下,必须在它还未发展起来之前将其彻底铲除。” 神秘人的话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皇帝沉默许久,视线与神秘人在空中遥遥交汇,后又将目光投向右侧,“卡洛斯将军。” 卡洛斯立刻起身,右手握拳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陛下。” “先知所言即为帝国意志。龙骑团即刻出发,必须赶在教会和黑暗神教之前,剿灭这些异端。” “是!” 9. 第 9 章 河谷以北,密林深处。 五道身影借着林间阴影快速穿梭,步履轻快,始终保持着稳妥的推进节奏。 穆宁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军爷【爱马的比格】、秀萝【诶哔哔】、老搭档谁先隐身打谁,还有负责记录与分析的今天吃啥。 除了知晓原因的今天吃啥,其余三人虽对穆宁带路的方向心存疑惑,却都默契地未曾多问,只在打坐间隙,顺着穆宁的引导,慢慢打开话匣,悄然完成了破冰式的自我介绍。 “……之前打能量巨人时,我看着队里几个亲友化光,脑子一热就冲了,差点害了大家。”爱马的比格声音闷沉,满是愧疚,“月哥,谢你当时拉我,要不是你,我可能也化光了。而且,我挺对不起大家的,一直想找机会道歉来着。” 穆宁脚步未停,淡淡道:“小事。活着最重要,稳住心态比啥都强。” “得嘞!”爱马的比格像是被顺毛摸了一把,胸脯一挺,又是一副好儿郎的模样。 侧方林间剑光一闪,诶哔哔一剑击退袭来的小魔兽,电光炸响间,焦糊味肆意蔓延,雷电法王的威严让在场的四人不禁鼓起掌来。 “呵,谢谢。”诶哔哔小脸微红,轻声细语道:“我和凌云剑一个帮会,是JJC的固定搭子。真没想到……玩个游戏能到这地步。” “害,”谁先隐身打谁扶摇跳起翻了个跟头,又施展小轻功左跳右闪,笑得洒脱,“我应届毕业体育生来着,找不到工作所以天天宅家打游戏,当初是看了推荐说亢龙有悔对新手玩家好,服务器内都养老玩家,随便玩玩都能上排行榜。” 今天吃啥拿出粗布,一边记录着沿途的植被和地质特征,一边淡定地问出关键问题:“所以咱们这次二刷祭坛,应该是稳了吧?” 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行五人脚程不慢,在穆宁精准的带领下,很快便来到了当初他们逃出生天的那个出口。 穆宁驻足,眸光锐利扫过整片山林、树梢、阴影死角,反复确认无埋伏、无追踪痕迹后,利落说道:“准备一下,我们下去。” 四人检查装备,确认补给,按照战斗队形,由穆宁打头,依次跳下了那熟悉的垂直通道。 五人落地后迅速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石室依旧保持着当初与能量巨人混战后的狼藉模样,甚至比记忆中更加凌乱。 碎石遍地、岩壁裂痕交错,曾经悬浮黑水晶的基座布满蛛网与裂纹,地面干涸的深色血迹层层叠叠,处处残留着厮杀痕迹。 今天吃啥蹲下身,飞速记录壁画细节,嘴却没闲着,“卡洛斯他们找药时,是有多着急上火?这跟被龙卷风卷过似的。” “估计是被咱毒哥气的。”谁先隐身打谁咧嘴一笑,惹来诶哔哔一个白眼。 谈笑间,穆宁带着其他三人又搜刮了一遍石室。 如今物资紧缺,任何一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待壁画记录完毕后,穆宁推开了最深处的石门。 门后光线骤暗,几只节肢类魔兽应声闪现。 它们有着螳螂般的镰刀前肢,甲壳却泛着暗紫色,“嘶嘶”地朝众人扑来。 穆宁迎风回浪躲过攻击,立即进入指挥状态,“天策拉仇,冰心控场,鲸鱼远程,长歌补控。” 爱马的比格应声上前,[破风]拍地,稳稳拉住仇恨。 诶哔哔[帝骖龙翔][雷霆震怒][剑破虚空]噼里啪啦一顿控制带输出,成功让异世魔兽见识到了雷电法王的厉害。 谁先隐身打谁隐于暗处,[夺魄箭][追命箭]在没人打断的情况下不要神机值似的射出,还不忘习惯性挂上[化血镖]。 今天吃啥看着队友如此神勇,选择在一旁记录魔兽特征,时不时弹个[宫][商][角]助助兴,摸鱼摸得心安理得。 “现在属于大战5=怪?4大佬带1挂件?爽啊爽!”他小声嘀咕,被诶哔哔听到,顺势一个[剑影留痕],将一只漏网小怪推到他脚边,精准制裁。 他立马上天,嚷嚷道:“我这是正事!对未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至关重要。” 整场战斗,穆宁始终游走全场,视线紧盯每个人的状态。 让比格别贪刀,保持仇恨;让诶哔哔注意蓝量;让谁先隐身打谁留意偷袭;让今天吃啥注意躲怪。 他刻意控制着众人的出手频率,每一次技能衔接都卡在刚好清怪又不浪费技能的临界点。 这种近乎苛刻的细节把控,不仅让资源利用最大化,同时还让诶哔哔几人看他的眼神都越发欣赏起来。 于是,众人就在穆宁近乎完美的指挥下,一路清理着拦路的魔兽。 甚至于因为太过顺利和轻松,居然开始聊起天来。 “简直像打老本一样,太轻松了。” “月哥之前是玩PVE的吗?技能掐太准了。” “我怎么觉得毒哥PVE、PVP双修,身法也超厉害的。” 穆宁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注意到前方的情况,低声道:“到了。” 众人立刻收敛笑容,全神贯注地望向目的地。 曾经宏伟的黑色圆形祭坛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六根黑曜石柱全部倒塌,地上遍布战斗痕迹,还散落着被小型动物啃食过的尸体。 今天吃啥一改不靠谱的样子,严谨地对整个祭坛进行测绘和记录,尤其是地面上的符文布局。 其他三人在入口处警戒,穆宁自己则走到了穿越时落地的位置。 他打开游戏界面,谨慎地选中了背包里那枚【神秘水晶】。 成败与否、线索有无,在此一举。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任何剧烈的痛苦。 只是有一股轻微的麻痹感迅速掠过他的大脑皮层,旋即消失无踪。 下一秒,整片灰色沉寂的游戏面板骤然亮起! 那些自穿越以来就一直呈现为不可用的灰色的图标,正一个接一个地转动着恢复色彩。 最先亮起的是【商城】图标,让穆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辣鸡游戏,不管流落到哪个世界,服务器状态如何,最先恢复的永远是赚钱功能。 然后,【幻境云图】【聊天频道】也接连亮起。 几乎是同时,聊天窗口眨眼间被海量信息刷屏,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滚动。 世界、阵营、帮会、密聊频道全部恢复了连接。 穆宁压下心底震颤,耐着性子逐条阅览、梳理关键信息。 却被世界聊天频道的内容吸引住了目光。 【世界】[沐言]:今天也是穿越不了的一天呢! 【世界】[东都哈士奇]:今天也是穿越不了的一天呢! 【世界】[风言风语]:今天也是穿越不了的一天呢! 【世界】[插旗菜鸡多]:这天下终究是姓复的! 【世界】[曲云我老婆]:这天下终究是姓复的! 他越看越压抑不住情绪。 首先,他们集体失踪的事因人数较多,民间和官方都全部知晓了,且官方还发出了一篇语焉不详的公告。 其次,目前就亢龙有悔服务器还开着,其他所有服务器都闭服了。 最后,大量幸灾乐祸或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跑来亢龙注册新号了,但截止今天都没有再次出现疑似穿越的现象。 官方和西山居的处理方式,背后藏着太多可能性。 就在他快速消化情报时,侧边的【邮件】图标半灰半亮,刚刚解锁一半,骤然整片面板猛地暗沉,一条红色提示框弹了出来: 【能量不足,功能恢复进程中断。请补充能量后重试。】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扑面而来。 这破系统,激活之前半点不提需要充能,激活使用了才说能量不够。 要不是之前阴差阳错干掉了那只白猿,拿到了蕴含高能量的魔核,说不定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水晶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迅速冷静下来,理顺所有规律。 能量来源很明显就是那颗白猿掉落的晶体。现在水晶只是激活了部分功能,就因为能量耗尽而中断。 要想完全恢复所有 功能,特别是还未恢复的【邮件】【万宝楼】等功能,估计得获得更多能量源。 而且,除了魔核外,还有在白猿巢穴里发现的晶体,也让【神秘水晶】有了反应。 必须回去拿到剩下的晶体,并且要让林海听涛他们加紧在基地附近勘探,寻找类似的能量晶体,甚至是能量矿脉。 “怎么样,月隐?”今天吃啥记录完数据,走过来关切地问。 其他三人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穆宁简略地将情况说了一下,隐去了神秘水晶的部分,只提到需要回去寻找更多的晶体和魔核。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原路返回。”他果断下令。 回程的路因为清理过一遍,显然顺畅了许多。 但穆宁依旧不敢大意,指挥着队伍以防御阵型稳步后撤。 途经密林高处时,他驻足盯着后方山林,似乎感觉到远处阴影有细碎的异动。 短暂打坐休整的间隙,穆宁出神地看着聊天频道上呈现灰色的“发送”按钮。 随后,私聊频道弹出了一条条信息。 【私聊】[棉花糖]:你死哪去了? 【私聊】[棉花糖]:你妈打了我十多个电话问你人呢,我编不下去了! 【私聊】[棉花糖]:你穿了?TMD别告诉我你真穿了? 棉花糖,是他现实里的发小。 穆宁的指尖停在面板上,很久没动。 他无法回信。 那些来自现实的信息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连日来被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 穿越至今,他一直扮演着众人的靠山,冲在前面指挥战斗、规划据点、解决危机,可在面对未知的危险和渺茫的归途时,谁又能来做他的依靠? 一种疲惫和孤独感罩住了他。 在这种理性与负面情绪激烈交锋的恍惚状态下,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客服中心】。 因每个反馈界面有严格的字数限制,他在不同的反馈条目或分类下,分别敲下了一段话。 这些文字片段孤立来看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滑稽,但若将其拼凑起来,便会形成一条惊世骇俗的求救信。 【本人穆宁(游戏ID:月隐),身份证号:310109XXXXXXXXXXXX。家庭住址:荷花市梧桐区XX路XX号XX栋XXX室。】 【幼儿园至大学分别就读于:荷花市政府机关幼儿园、荷花市实验中学、荷花市第一中学、华东体育学院。常用工行卡号:6215580106000285613,余额63742.5元。】 【于20XX年10月20日周二晚八点,在剑网三亢龙有悔服务器白龙口地图,与游戏ID荣耀加身(现实身份为退伍军人)、林海听涛(荷花市林业局工作人员)……等共约74人(目前)一同穿越至疑似西幻背景的异世。】 【现全体人员面临严峻生存威胁,急需支援。通过部分恢复的游戏功能,本人知晓了现实情况,故尝试联系。在此郑重强调,此事绝非恶作剧,望收到此信息者务必慎重对待,并期待任何形式的回复与指引。至此,敬礼。】 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逐一提交后,屏幕上出现系统提示: 【您的反馈已成功提交,感谢您的支持。】 随后又觉不妥,打开了幻境云图开始自拍、拍打坐的众人,以及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场豪赌,赌剑三系统的客服通道真的能连通现实,赌西山居和官方能看到这条跨越维度的求救信息。 做完一切,他长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膀第一次微微松弛。 气都还没吐完,团队频道里就弹出了凌云剑的消息: 【速回!】 穆宁关掉面板,瞬间敛尽所有柔软情绪,眼神重归锐利,提笛召集众人。 五人立刻提气疾驰,身影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时此刻,现实世界。 特调局的专线系统里,一条来自剑网三客服后台的工单,自动跳出、高亮置顶。 处理状态栏写着五个字:待人工审核。 10. 第 10 章 五人小队靠近裂谷外围时,预想中的安稳静谧全然不见。 谷底人声嘈杂,慌乱的呼喊、激烈的争执此起彼伏,往日规整有序的营地一片混乱,紧绷的危机感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一行人脚步加急,迅速奔落谷底。 凌云剑第一时间快步迎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不等穆宁开口询问,便语速极快地将方才的变故全盘道出,“两件事,一是白猿巢穴以东4公里处有晶石矿脉,内部具体情况未知;二是之前我们从教会手上救回的五名人质,刚刚突然集体苏醒了。” “集体苏醒?” “没错。”凌云剑点头,语气愈发凝重,“之前几天他们始终昏昏沉沉,连自主行动都做不到。可值守人员说,刚才他们一下就睁开了眼,而且眼神空洞,像是被操控的行尸走肉。” 五人睁眼后的第一时间,是极其明确地朝身旁的玩家发动攻击。 即使他们动作麻木,却配合默契,还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用身体硬扛。 值守玩家们怕下死手,犹豫了会儿就被冲破了防线,那五道身影也直接消失在密林之中。 好在玩家们反应极快,及时格挡,没有造成减员。 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亲手救回的同伴打伤同胞出逃,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透露着诡异,这直接点燃了积压多日的恐慌。 纵然凌云剑极力安抚,队伍还是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撤离,一派主张继续留守。 “还有一件事。”凌云剑补充道。 “什么?” “他们冲出去之前,有一个喵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还是空的。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就跑了。” 穆宁下意识地转着蛊笛,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不远处,今天吃啥已经走到了那五个人平常修养的区域,蹲下身翻看地面残留的零碎物件,试图从中寻找异常痕迹。 谁先隐身打谁守在穆宁身侧,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左右手换着地方挠,十分焦躁。 爱马的比格与诶哔哔望向争执的人群,确认亲友的位置后,朝着穆宁点头示意,随后加入到了大部队。 随着两人的加入,争执的众人才意识到穆宁一行人已经归来。 两方带头人立刻看向穆宁,像是特意表演做局一样,吵得更大声了。 “我再说一次,位置绝对暴露了!必须连夜收拾物资转移!” “转移?说得轻巧!这阵子我们流血流汗,开荒、搭建防御、囤积物资、修整营地,好不容易才有个安稳落脚地,说丢就丢?仓促跑路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两拨人各执一词,情绪不断升温,火药味越来越浓。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成物理矛盾,凌云剑急得准备上前强行制止,穆宁抬手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穆宁缓步走入人群中央,迎着众人复杂忐忑、质疑焦急的目光,说道:“位置大概率暴露,风险也确实存在,没人可以绝对安全。” “关于留守和撤离,你们各自的顾虑都没错。”他甚至还鼓了下掌。 “所以,眼下我们不仓促转移、不内部对立、不互相消耗。所有人做好双重准备,一边加固防御、轮值警戒,一边整理打包物资,随时可战可撤。” 可这份折中方案,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毕竟人均年纪30+不是开玩笑,大家在原本的现实世界里,各自都拥有独立决策的能力,不会无条件盲从。 “又是折中的说辞,换汤不换药。” “如果追兵杀过来,你能对我们这69条人命负责吗?” 穆宁看着那个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能。” 众人安静了。 他双手摊开,温和道:“我不可能保证谁不死。但我尽量保证,如果我死了,你们还能活。” 没有人再接话,但气氛却松了一点。 穆宁顺势公布接下来的安排,“矿脉蕴藏的资源,或许是我们提升战力的关键,我带小队去探查一下情况。加固防守和打包物资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沉默片刻,最终默认了这份安排。 考虑到矿脉的未知凶险,同时又不能抽空营地的核心力量,穆宁敲定了一支十五人的队伍。 除了二刷祭坛的4人,他又叫上了地质锤和林海听涛,以及发现矿脉的圣火昭昭,再补了7人进队。 队伍配置为1奶毒、1冰心、1莫问、2鲸鱼(惊羽诀)、1天策、2藏剑、1明教、1苍云、1奶秀、1奶歌、1气纯、2霸刀。 阵容刚确定,队伍里便响起几声惊叹。 “这套配置控制链足,续航还变态。” “外有猛男火力网,内有爆发瞬杀组,恐怖如斯!” “就是腿短的比较突出。”有人忍不住吐槽。 几人相视一笑便迅速收敛心神,不再闲谈。 毕竟危机悬于头顶,不会有人有多余的心情肆意哄笑。 休整好后,穆宁接过凌云剑备好的简易物资包,十五人在圣火昭昭的指引下,朝着矿脉方向出发。 一路穿山越林,越靠近白猿巢穴,周遭越发安静。 当一行人踏入矿脉覆盖的山谷范围时,穆宁背包深处,那枚沉寂多时的暗金色水晶,突然微微发烫。 不同于之前在祭坛的微弱麻痹感,这一次,尖锐的刺痛顺着穆宁的脊背爬满全身。 他身形一晃,险些直接从空中坠落,连忙衔接小轻功落在树梢稳住身形。 圣火昭昭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一众人借着林间枝干分散隐蔽。 【团队】[圣火昭昭]:? 【团队】[月隐]:找地方掩护,原地休整一下。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1。 【团队】[爱马的比格]:1。 【团队】[诶哔哔]:1。 …… 众人拿出在吃鸡时的本领,借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隐蔽身形,唯有今天吃啥飞了过来,稳稳落在穆宁身边。 “怎么了?” “正在恢复。” 两人话没说全,但明显知道是什么意思,对视一眼后,眼底全是期待与兴奋。 穆宁凝视眼前逐步解锁的面板,正准备将数据告知今天吃啥,远处却传来激烈的兵刃碰撞声。 众人抬眼望向声源方向,面露难色。 下一秒,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一名精瘦黑衣人的掩护下,朝着密林方向奔逃。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面相儒雅、眼神阴狠的中年男人,以及二十多名铠甲精良、气息沉稳的骑士。 以二敌多,大概率绝境死战。 短短片刻,数名骑士配合严密,中年人不断释放远程土系法术压制,攻势密不透风。 黑衣人拼死挡在女子身前,身上伤口不断增多,气息迅速衰弱,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藏身林间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招惹麻烦。 可有些麻烦是自动找上门来的。 那名黑衣人似是早已察觉到林中有人,反手掏出一枚通体剔透的发光水晶,奋力朝着穆宁一行人藏 身的位置抛出。 水晶在众人身前炸开,磅礴的能量冲击波逼得众人只能施展小轻功躲闪,行踪被迫暴露出来。 随后,沙哑冷冽的声音从黑衣人口中传出,“救人,条件随你们提。” 圣火昭昭转头看向穆宁,带着明确的征询之意。 穆宁目光掠过那名虽身陷绝境依旧身姿挺直的女子,正转向步步紧逼的中年人和骑士们,就听见那中年人大喊:“一个不留!” 显然,中年人没给机会,他不想放过知晓情况的活人。 瞬间,一个【情人心】直接炸在了中年人脚下。 其余人接到信号立马散开,各司其职。 天策、苍云、藏剑、霸刀六名近战向前突进,硬扛伤害拉住敌方仇恨。 重盾落地、长刀出鞘、枪锋破风,他们硬生生顶着二十余名精锐骑士的枪阵推进,死死压住正面战场。 林木暗处、树梢高坡、山谷侧岩,所有远程迅速就位。 气纯两仪剑光铺天盖地,惊羽追命箭蓄势待发,冰心雷霆剑招一路火花带闪电,莫问浮空音波阵阵尽是杀伐,全都朝着中年人集火输出。 奶秀、奶歌稳住大范围血线,穆宁游走全场,查缺补漏。 圣火昭昭则配合着黑衣人,守着年轻女子。 混战之中,穆宁心念一动,一道瞬发冰蚕落在那名伤痕累累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身躯一僵,即使被面罩遮住了面容,可穆宁也瞧见了他眼底翻涌起的震撼与错愕。 而被集火的中年谋士也反应过来,眼前这群人的目标就是自己。 他面色一厉,单掌重重拍向地面。 轰隆! 厚重的土黄色岩壁自地底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横亘身前,完美挡下了第一轮滔天爆发。 土墙成型的同时,中年人双手翻飞,土刺、落石接连铺开,大范围土系魔法疯狂反扑。 骑士们闻声突进,一部分牵制前排近战,一部分迂回包抄后排输出。 枪刃交错间,铿锵声连绵不绝,整座山谷打成一锅乱战。 玩家们靠着无缝控制链、循环减伤、职业配合苦苦支撑。 本土骑士凭借肉身抗性、铠甲防御、默契战阵不断强攻。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每一秒都充满凶险。 混战白热化之际,穆宁余光捕捉到惊悚一幕。 冲在最前方扛伤的爱马的比格身形猛地一滞。 他策马的动作停了,挥枪的动作停了,连闪避走位也停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直面劈来的重刃与落石术,脸上全是极致的绝望与恐惧。 “躲!开位移!开减伤!!” 众人爆发出惊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方窜出。 谁先隐身打谁靠着[子母爪]一把抓过爱马的比格,将他拖拽回安全阵型内,惊险躲过致命一击。 周围人惊魂未定,连忙追问原因。 爱马的比格目光呆滞,声音干涩,“武器耐久,掉光了。” 听到的众人蓦地失神了一瞬,又被对手的攻击唤醒,再度投入厮杀。 穆宁眸光深沉,当即通过团队频道发出指令。 【团队】[月隐]:全队自查,武器耐久百分之二十以下的,扣1。 一行行“1”接连弹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穆宁盯着团队频道,抿紧了唇。 十五人的小队,包含自己在内,足足9人的武器耐久已经跌至百分之二十以下。 可山谷之中的战斗,并未因此而停下。 11. 第 11 章 更致命的是,他们不敢下狠手。 作为在现代法治社会下长大的四有五好青年,骨子里根植的道德底线和是非认知都是定死的。 他们可以打怪、可以抗伤、可以拼死自保,却做不到如西幻世界的武者那般,抬手便是夺命杀招。 每一次将骑士打至残血,所有人的下意识动作,是立刻转火,任由对手瘫倒在地苟延残喘。 甚至在混战间隙,经常出现荒谬又心酸的画面。 不少濒死重伤的骑士,会被心软的奶秀、奶歌抬手续上一口治疗,勉强吊着性命。 而这些侥幸活下来的骑士,会恍惚着重新拿起兵刃,再度扑杀而来。 战局被无限拉长,陷入死循环。 疲惫、焦虑、无力感如同潮水,逐渐淹没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频频侧头,目光落向游走全场的穆宁。 他们在等,等穆宁破局。 穆宁将全场局势尽收眼底,却也生出几分无奈。 毕竟连他自己都很难克服,何况去引导别人。 但再耗下去,待耐久归零,药品耗尽,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穆宁身形停顿,不再参与缠斗,而是借着小轻功掠出战圈,落至黑衣人身侧。 黑衣人身形挺拔,浑身布满伤口,却依旧死死守住女子。 见穆宁抽身而来,他主动靠前半步,将年轻女子挡在身后。 穆宁开门见山,“我们撑不久。” 黑衣人瞳孔紧缩,怒火翻涌而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全程旁观战局,亲眼见证这群人诡异精妙的术法,无缝衔接的配合,和以少抗多的恐怖战力。 结果,这支队伍的领头人,竟然告诉他他们撑不住了。 不等他质问,穆宁便道出了荒诞的真相。 “我们……没要过人命。”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蛊笛,又硬生生忍住了。 黑衣人僵在原地,满腔怒火尽数噎在喉咙,彻底失语,瞧那模样,心底定是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黑衣人身后的素衣女子缓步走上前来。 她裙摆沾染尘土和鲜血,身姿却笔直优雅,“我手中留有一枚九级魔法师的卷轴,一旦成型,足以结束这场战斗。” “小姐!”黑衣人着急喊道。 女子温柔地看向黑衣人,眼神中饱含威严、关心与不容拒绝。 “但吟唱卷轴需要一刻钟,且必须在绝对安稳的环境中,不能被打断,不能被干扰。”她语气凝重地补上关键信息。 女子抬眼看向远处正不断施法的中年人,眼底充满忌惮:“本杰明是正统六级土系法师,再加上二十余名配合默契的正式骑士,一旦被他们打断,或被本杰明使用禁术……”她收回视线,与穆宁对视,“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这片山谷。” 穆宁捏紧手中蛊笛,声音十分轻盈,“明白了。” 下一秒,他在自己脚下炸了个【在吗】,成功引起小队注意后便快速在团队频道下指令。 “明教苍云,立刻回撤切T,其他人掩护。” “全员由攻转守,护住主仆二人,十五分钟,他们要读条放大。” “所有人记住,优先保阵型、保队友。若有冲突,优先自保。” 紧接着,他对身侧的诶哔哔说:“切奶秀,接下来的队内统筹、后排调度、血线把控,全都交给你了。” 此前二刷祭坛时,诶哔哔的大局观、走位意识、临场调度能力都被穆宁看在眼里。 她身法灵活、治疗范围广,既能稳住全队血线,也能自保拉扯,是此刻接替统筹的最佳人选。 诶哔哔重重点头,干脆利落地切换功法,“收到!” “我去牵制本杰明。” 穆宁朝她竖起大拇指,随后头也不回地化蝶接小轻功远离大部队,秒切毒经心法,孤身一人向最凶险的位置奔去。 战场中心,正不断催动土系法术的本杰明,在瞥见女子手中亮起的魔法卷轴后,脸色瞬间剧变,眼底杀机暴涨。 “该死,居然在她手上!” 九级魔法卷轴。 他太清楚这等层级卷轴的威力,那可是足以终结整场战局的无上之力! 本杰明厉声嘶吼,“全员冲锋!不计代价!冲破防线!打断吟唱!” 原本稳步推进的骑士团直接舍弃防守,亡命地发起冲锋,朝着小队死守的阵型疯狂进攻。 本杰明自己则双手快速翻飞,口中念着晦涩的咒语。 只见黄色咒文萦绕在他周身,地面岩层不断震颤、开裂、下沉。 穆宁见状,不敢再拖,贴身缠上本杰明,[迷心蛊][蛇影][蟾啸][千丝],当初在迷宫困住卡洛斯的全套折磨打法,此刻尽数送给了本杰明。 唯独一点,比起一看就是外功的卡洛斯,作为魔法师的本杰明似乎更吃毒经的伤害。 这不致命,却缠人、扰节奏、乱心神,还持续磨血的打法。 再加上“叮叮叮叮”的技能音效,直接使本杰明焦躁起来。 几番挣扎无果,本杰明失去耐心,冷喝一声,“你们四个,回来!” 四名留守侧翼的骑士立刻折返,舍弃冲锋陷阵,合围牵制穆宁。 一人缠斗四骑士,穆宁果然落入下风,只能依靠灵活的小轻功不断拉扯,狼狈避开对面的攻势,再也无法近身干扰本杰明。 束缚解除,本杰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底却尽是狠厉决绝。 他不再保留,猛地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凌空勾勒出一道血色魔法阵。 本杰明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身形愈发枯槁,气息急剧衰败,可魔法阵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压抑感似乎要幻化成形,直接将他们碾死。 阵法彻底稳定的刹那,本杰明重新开口念诵咒语,没有了干扰,浓郁的土系魔力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团磅礴的黄色光圈。 于是,本杰明的魔法禁术,先一步落地了。 轰隆——! 无数的尖锐土刺自地底迸发,纵横交错,撕裂大地。 厚重的岩层拔地而起,漫天落石砸落,铺天盖地冲击整片战场。 玩家小队死守的阵型瞬间被撕开,数名前排玩家血线被砸残。 所有人被迫交出减伤保命技能,背包里的回血药品也消耗殆尽,堪堪抵住这毁灭性的一击。 也绝对撑不住第二轮攻势。 突然,一抹极致璀璨的青色能量,从埃拉周身升腾而起。 清风席卷四方,温柔却霸道地隔绝了所有烟尘、碎石与杀机。 穆宁全身被风包裹,视线被遮蔽,耳边只剩呼啸风声。 未知的静谧让他不敢妄动,只能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在团队频道快速发问。 【团队】[月隐]:扣1。 这一刻,他连询问伤势的底气都没有,只求全员活着。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1。 【团队】[爱马的比格]:1。 【团队】[诶哔哔]:1。 …… 整整十四条回复,一条不落。 穆宁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回落,紧绷的脊背也松弛了半分。 下一秒,包裹全身的清 风缓缓散去,嘈杂的兵刃落地声、碎石滚动声、微弱的喘息声尽数传来。 穆宁稳稳落地,眼前,是一片断臂残肢。 本杰明瘫倒在碎石堆中,奄奄一息,“果然……和预言……一样……” 话没说话,他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这是他们穿越至今,第一次亲眼见证毫无余地的群体性屠戮。 沉默,持续了足足数秒。 随后,细碎的呕吐声接连响起。 有人撑着膝盖,弯腰剧烈呕吐,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有人怔怔盯着满是血色碎屑的地面,眼神空洞,浑身僵硬。 有人默默扔掉手中武器,手掌握紧又摊开,通体冰凉。 他们守住了性命,保住了全队。 可没有一个人感受到半分胜利的喜悦。 素衣女子目光坦然地越过满地狼藉,落在穆宁身上,“我名埃拉·李斯特,温莎帝国李斯特家族长女,我想和你们谈一笔交易。” 这显然超出了众人的预想,包括穆宁。 “我父亲为温斯特侯爵,如今病危垂暮,领地权位悬空。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勾结家族内部势力、外接帝国附庸,蓄意截杀我,只为抢夺第一顺位继承权。” “此次深入危罗迪大森林,是为父亲寻回家族遗失的秘宝,尽继承者的义务。临行前,父亲赠予我一枚九级魔法卷轴、两张保命传送卷轴,以备不测。” “如今秘宝未寻,死局已现。我若回归领地,夺权之争必然不死不休。” “我手中还有一份空白契约,”埃拉抬眸环视众人,抛出足够诱人的筹码,“我希望聘请你们随我返回领地,助我稳住局势、夺回权位。我以温斯特领地继承权为筹码,可为你们提供情报资源、领地庇护,换取你们短期的武力庇护以及长期的战力支撑。” 下一瞬,穆宁的游戏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支线:夺权】 【任务简介:协助埃拉·李斯特稳固权位,夺回温斯特侯爵领地继承权。】 【任务奖励:稀有契约卷轴、海量物资、本土修行资源】 框架是剑网三的任务框架,但任务结构和内容发生了改变。 穆宁压下心中的诧异。 他微微摇头,诚恳道:“契约事关全队,风险利弊需要细细研判,我不能当场草率定论。” 埃拉闻言,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稳妥行事,理所应当。那我先支付此战酬劳,魔晶、物资、稀缺材料,你们可随意挑选。” 穆宁平静地看着她,“两日之后的正午时分,就在这里,我们再详谈酬劳与契约。” 这两日的缓冲,是给团队消化冲击、复盘风险的时间,也是试探对方诚意的时间。 她如约而至,便是合作的开端; 她若失约,他们也得到了信息,不算吃亏。 埃拉深深看了穆宁一眼,颔首应下,“好。两日之后,我准时赴约。” 无需多言,她便转身与黑衣人一同隐入密林。 埃拉走后,战场的死寂依旧笼罩众人。 穆宁收回目光,沉声道:“整理战场,清点物资,检查装备耐久,返程回基地。” 众人沉默应声,动作迟缓,眼底皆是未散的茫然与沉重。 一路无言。 有人心底动摇,开始反思对错; 有人愈发抗拒这片异世的残酷,只想安稳苟活; 有人沉默蓄力,悄然完成心态的初次蜕变。 而远处,黑暗神教、教会、龙骑团,正从三个不同方位锁定裂谷基地,形成合围之势。 更大的挑战,即将降临。 12. 第 12 章 穆宁一行人还未完全踏入营地,便见十余道身影背着打包完的物资,与营地围栏处的值守玩家发生争执。 他们身后,凌云剑带着一群人追着喊:“出去就是死!” 穆宁等人陆续落在空地上,发出的声响引起了两波人的注意。 凌云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个健步扑上来抱住穆宁的胳膊,“你可算回来了。他们执意要走,根本劝不住!” 那十余人被当众点名,不悦地偏过头,却也不敢正眼看穆宁。 面对略有凝滞的气氛,穆宁神色平静。 一路返程,他早已反复核验无数次,游戏面板所有功能已全数恢复。 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抬手在虚空一划。 下一秒,机械运转声“咔哒咔哒”响起,白光闪过,细碎的机械零件凌空拼接、重组、成型。 瞬息之间,一只被铁皮包裹的生物出现在穆宁身边。 它有着古铜色的金属躯壳,圆滚滚的机关肚子,底部有两条机械长腿,头顶配有可开合的机关兔首盔盖。 机关舱体内,正蜷着一团软乎乎的白色小兔子。 “艹!” 一声惊呼将众人拉回神,离得远的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满脸难以置信。 “阿甘!宠物阿甘!” “宠物功能?为什么我不行?你行吗?” “毒哥天选穿越者……” 穆宁适时提醒,“先修装备吧!” 众人立刻有序地围着阿甘,装备耐久修复的“叮叮”声,伴着七嘴八舌的疑问连绵不绝。 “我记得CD是二十个小时?” “没事,我还有其他可以修装备的宠物,到时候排个时间表出来。” 装备损耗的焦虑交接了,新的躁动接踵而至。 宠物功能恢复了,那聊天频道、商城、邮件呢? 是不是所有功能,都恢复了? 无数猜测在众人脑海翻涌,他们眼底充血涨红,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穆宁。 心里的那点希冀和试探毫不掩饰。 执意出走的转移派,脚已钉在原地,再也生不起半分逃离的念头。 疲惫消沉的矿脉小队,阴霾也一扫而空。 咄咄逼人的固守派,也挂起了面露微笑起来。 一场分崩离析的内讧,被突如其来的希望诡异平息。 但穆宁很清醒。 阿甘抚平的只是表面的恐慌,真正的分歧从未消失。 于是,他无视众多情绪充沛到要溢出的眼神,淡定道: “各位,3分钟后,召开第二次全体大会。” 营地内的众人好似装上了发条,瞬间行动起来,就连刚才执意出走的十余人,也在凌云剑的引导下,将物资放回后勤储物处。 三分钟转瞬即逝。 68名玩家在谷底空地上席地而坐,所有视线聚焦在前方的穆宁身上。 穆宁无意识转着蛊笛,循序渐进地将近日探明的所有关键情报逐一公开。 “首先,通过矿脉、白猿魔晶以及祭坛残余能量,我个人游戏面板的所有功能,在今日全部恢复了正常。” 人群掀起一阵哗然,被他抬手压下。 “我与诶哔哔四人外出时二刷了祭坛,并通过游戏内置客服通道,提交了完整的求救信息。内容包含了全员身份信息、穿越时间、异世情况、当前生存处境,同时附带幻境云图拍摄的影像为证。” 这一回,大部分人学会了自我管理。 在倒抽凉气的同时,迅速捂住了自己嘴,生怕惊扰穆宁发言,或者听漏关键信息。 “根据恢复的聊天频道,目前仅有亢龙有悔服务器维持运转。由此判定,现实世界官方,大概率已经知晓我们集体穿越的事实。” “可惜聊天频道仅支持接收信息,不能回复。” 他没再开口,头不自然地垂下,情绪低落。 怎么就不能回复呢? 我妈得多担心我,肯定又睡不好了。 许是受他影响,人群中间隐隐传出几声啜泣哽咽,轻轻的,却如千斤重落在每个人的心尖。 待大家情绪稍作平复,穆宁也揉着额角调整一番后,便抛出第二条关键信息。 “我们在矿脉救下一位温莎帝国的侯爵长女埃拉,她向我们递出了合作契约。好处是若她说的千真万确,我们可以借助她的身份,获取本土情报、领地庇护与各种资源,代价是协助她夺回继承权。坏处,太多就不展开了。” “重点是,在她抛出橄榄枝的时候,我的游戏任务栏弹出了对应的支线任务。以我百分百的任务成就,我确定它不是剑网三的原生任务……” “冒昧打扰,不知各位异世远来的贵客,能否到前一叙?” 一道温润沉稳的中年男声从谷外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晰地盖过穆宁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后脑,反倒冻住了穆宁的惊慌,让他思绪清明起来。 裂谷地势隐蔽、入口狭窄,他们数日来刻意藏匿踪迹,连魔兽都极少主动寻来。 可这道人声从容、平稳、笃定,像是早已在谷外待了许久。 穆宁捻动蛊笛的动作停住,低声道:“我去,你们做好准备。” 原本松散的玩家蓦地起身,近战靠前、远程后撤、治疗默默移步阵中中,数次生死磨合出的阵型,在众人的配合下条件反射般成型。 穆宁找凌云剑要了袋物资包,毅然抬步朝谷口走去。 荣耀加身与今天吃啥朝则递了个眼神给凌云剑,便握紧武器跟了上去。 谷口伫立着一名黑袍中年人。 黑袍边缘镶有金边,衣料厚重古朴,眉眼带着温和笑意。 在他身后,是数不清的黑袍法师和一众黑甲骑士,乌压压的一片,压迫感十足。 见到穆宁三人出来,对方笑意不变,语气谦和有礼,“诸位不必紧张。今日前来,仅代表黑暗神教致歉、解惑、结盟三件事而已。” 他抬手示意,身后便有一名黑袍上前,递出一只沉甸甸的皮质袋子。 “此前地坛相遇,卢瑟长老贸然出手误伤诸位贵客,实属教派判断失误、调度不周。他与麾下失职人员,已然向黑暗神赎罪领罚。这点薄礼,算作我教的诚意。” 他抖开袋口,魔晶、金币与珍稀材料流光溢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穆宁不卑不亢地伸手向前,俨然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 这份远超年纪的沉稳镇定,让黑袍中年人伸出的手一顿,随即顺势将袋子又向前递了半寸。 “失礼了。我是黑暗神教驻特朗帝国的主教,乌利尔。既然误会已除,我们不妨详谈结盟正事。只是在此之前,还望贵客们耐心听我叙说一段这个世界的本源过往。” 今天吃啥率先用眼神开炮,翻白眼的模样着实生动,惹得穆宁难得生出几分吐槽的念头。 带着如此庞大的队伍堵在门口,谁敢不听? 于是,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下,三人面无表情听完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世界起源前,整片大陆便被魔网笼罩,它庇护众生的繁衍、演化、存续,如同温室,护佑文明萌芽。可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昔日的庇护,早已化作禁锢万物的牢笼。” “魔网锁死魔力上限、固化文明格局、困死大陆迭代,让无数生灵困在轮回之中,不得超脱。我教千年求索,只为打破魔网桎梏,撕碎天地牢笼,让文明脱离温室,历经杀伐磨砺,奔赴浩瀚星海。” “诸位自异世跨界而来,不受此方世界规则束缚,是天生的变数。循黑暗神谕指引,你们降临这片土地本就是宿命,亦是我教最契合的盟友。” 他抛出极具诱惑力的承诺,“若诸位愿意结盟,我教可为你们提供无尽物资、全力庇护,帮你们在这片大陆上彻底扎根、立足、发展。” 对于什么都缺的他们来说,这番许诺足以动摇绝大多数人的心智。 可出来的这 三人,一个是沉稳退伍兵,一个是清澈大学生,还有一个是心思缜密步步谨慎的穆宁。 根本无人动容。 更关键的是,穆宁的游戏面板空空如也。 对比埃拉合作时主动触发的支线任务,乌利尔的结盟邀约,没有任何任务提示。 至少从游戏系统层面,这是不被认可的。 穆宁抬眼,避开乌利尔抛出的大饼,抛出了两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尊敬的乌利尔阁下,在正式结盟前,我有两件事想要请教。第一,三天前我们从教会手上救回5名同伴,但他们在今日集体苏醒后无故出逃,我们悲痛万分,想不明白其中原因。第二,裂谷位置偏僻隐蔽,我们刻意隐匿行踪,阁下是如何锁定我们位置的?” 乌利尔似乎没料到这名年轻的异乡人完全不吃话术,彬彬有礼的表象之下,保留着锋芒。 “此事不难解释,5人出逃的根源应该是圣光教会的灵魂净化术。” 他话锋一转,笑容更甚地抛下重磅炸弹,“不出三天,圣光教会的追兵便会循着线索抵达这里。” 说完,乌利尔指尖轻轻一弹。 嗒的一声,丝丝缕缕的淡黑色雾气自穆宁、荣耀加身、今天吃啥三人身上飘出,悬浮片刻后消散在空气之中。 乌利尔轻笑,“诸位通过我教秘术而来,落地之时便携带我教气息,若无此,你们早在数日之前,便会遭到各类魔兽以及势力的轮番围剿。” 这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压迫感拉满。 穆宁几人眉头紧皱,在团队频道里交换想法。 【团队】[月隐]:到底是“气息”还是“标记”说不清楚。 【团队】[今天吃啥]:嗯,信息太少没法推演。 【团队】[荣耀加身]:明面上的点位标记了。 估计三人的沉默给了乌利尔极大的信心,他继续加码,“结盟后,我教可第一时间出手,帮你们救回那5名同伴,彻底断绝圣光教会的追踪。” 穆宁沉默两息,挂上笑容,“那就提前感谢乌利尔阁下。只是事关重大,还请阁下容我们内部商议,择日给您答复。” 他刻意停了一息,直视乌利尔,立场十分坚定,“另外,我等被迫降临此地,无意掺和大陆势力纷争,日后既为盟友,若继续窥探我等行踪,未免失了神教格局。” 乌利尔闻言微微一怔,眼含冷意朗声失笑,“以黑暗之名起誓,自此刻起,我黑暗神教,不再擅自窥探诸位行踪。静候你们答复。” 他拢起宽大的袖袍不再多言,却并未撤走任何一名黑袍。 穆宁抿紧双唇,指尖的蛊笛转得飞快。 在这短暂交谈的数分钟里,他敏锐察觉,外围山林阴影里,不断有黑影无声布防。 裂谷所有进出口、制高点全被包死。 果然,全方位的武力压迫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乌利尔根本就没安好心。 穆宁正欲折返营地,乌利尔再度叫住了他,“对了,你是怎么惹到卡洛斯了?” “嗯?”穆宁脚步一顿,微微侧首,有些茫然。 乌利尔玩味地笑道:“你体内有他的龙血印记,只需以九阶魔晶与四分之一的本源斗气为代价,他便能随时随地的探知你的行踪。” 穆宁脑海闪过各种画面,尤其是在森林中两人假意交战的场景。 难怪他游刃有余,难怪他不屑于追。 他身形微晃,转瞬便收敛所有异动,面上重归平静。 乌利尔似乎一眼洞穿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笑意更深,“结盟。我教可彻底压制你的龙血波动,隔绝一切探查。” “不结盟,往后余生,你将永远被卡洛斯锁在掌心,无处可藏、永无宁日。” 穆宁微微颔首,“感谢您的提醒,我们先行回去商议,告辞。” 转身的刹那,双方所有的温和假象尽数褪去。 山风骤冷,整片裂谷仿佛被无边黑雾吞没,四下苍茫,宛若绝境。 13. 第 13 章 三人踏着凝重的气氛折返营地,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都在等着交涉结果。 今天吃啥没有半点拖沓,当着全员的面,将谷口与乌利尔交谈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快速转述完毕。 短短数分钟,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就在全员陷入进退两难的僵持之际,所有人的游戏界面同时弹出一条提示。 【XXX发起邀请,是否加入团队?】 眨眼之间,众人全数秒接,69个人被分别划进了3个25人团里。 一行统一的文字同步出现在三个团队频道内,稳稳安抚住了众人纷乱的心绪。 “全员表面维持争执内讧,演给黑袍看。所有针对性讨论全部在团队频道内进行。提防黑袍的精神探查、灵魂感知、秘术监听等,绝不能当众吐露真实想法。” 全场安静数秒,紧接着,所有人开始眉来眼去,心照不宣。 高压绝境之下,众人心底竟默契地生出一丝诡秘的刺激感。 人啊,果然在干坏事的时候,不仅不嫌累,胆子还无限大! 一道魁梧身影猛地拍地站起,是队内性格最张扬不怕事的霸刀玩家【傲世天下】。 他面色涨红,摆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刻意拔高音量,声音大得能在山谷回荡,“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们凭什么任人拿捏?要结盟你们结,我才不当舔狗!” 可下一刻,他所在团队频道跳出一行字。 【团队】[傲世天下]:怎么样?演的像吧![#阴险][#阴险][#阴险] 消息刚发出去,就得到了满屏的调侃与点赞。 和他一队的同伴像是听见了进攻的号角,立马把手中的武器一扔,和他对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在这儿吼,有本事直接上啊!” 然后,她飞快在频道内留言: 【团队】[清小风]:姐们儿临场反应还不错吧[#得意] 剩下两组玩家见状,像是终于连上了信号,也开始演起来。 看似吵得不可开交,实则在梳理各方情报。 看似劝说结盟保命,实则冷静分析与黑袍的战力差距与点位漏洞。 甚至有人发疯乱窜,主打一个没啥好演但也不想落后于人的心态。 高层管理们频繁进出团队频道,汇总信息、梳理思路、统一口径。 表面上混乱不堪的谷底,内里早已拧成了一股绳。 无数条信息飞速翻滚,一条条结论被层层推敲、反复核验。 很快,所有人达成统一核心共识。 黑暗神教宣讲的魔网桎梏、宿命盟友等说辞,全是单方面理念输出与话术洗脑,真伪无从考证,绝对不能全信。 即便众人亲眼看见自身黑气溢出消散,也可能只是乌利尔刻意展示的手段与拿捏人心的筹码,绝非真心庇护。 对方主动释放善意,说明他们价值巨高,可以借此周旋博弈,另做文章。 至于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穆宁环顾完全释放自己、投入演戏的众人,表示可能还需要再演一演。 而他们一个比一个大的争执声,也顺着狭窄谷口飘出山谷,清清楚楚落进谷外黑袍们的耳中。 裂谷外面的夜色比里面更沉。 乌利尔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离裂谷入口大约三百步的一块平整岩石上,身后站着两名黑袍侍从,身前是一小簇火焰。 源源不断的争吵声从裂谷传出。 有人在喊“不合作”,有人在喊“打不过”,有人在吼“那你说怎么办”。 乌利尔听了一会儿,嘴角没动,但眼底的笑意却扩散开来。 他身后的左侧侍从往前挪了半步,“主教,他们内部似乎仍有较大分歧,是否适当施压,加快进程?” 乌利尔没有回头,他不紧不慢道:“分歧是好的。没有分歧的团队,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骗你。” 侍从没接话。 裂谷里又传来一阵更响的声音,像是在摔什么东西,也许是桌子,也许是其他。 右侧的侍从连忙抓住机会上前搭话,语气极尽讨好,“主教大人早已洞察。这些人看似强势,实则孤立无援,那主事的看着心思过人,终究年纪太轻,压不住所有人的私心杂念。依属下看,无需动手,不出半日,他们便会自行——” 乌利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个侍从的话戛然而止,面如死灰,嘴唇还张着,半截舌头就已经掉在地上。 乌利尔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他们在内讧。你在说什么?” 右侧侍从被暗处待命的黑甲骑士无声拖走,新的侍从便悄然补位,全程闭紧了嘴,生怕惹乌利尔不愉快。 左侧那位则噤声不语,整片区域只剩下暗火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乌利尔把那簇暗火拨了一下。 火焰跳了跳,又恢复原样。 “分歧是真的,”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拖时间是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把暗火丢在了那截断舌上,皱着鼻子说道:“真臭。” 吓得左右侍从赶忙上前收拾。 乌利尔眉心舒展开来,恢复成一贯的温和,“人心自溃,远比武力征服更有趣。” 侍从们躬身行礼,齐声恭维,“主教深谋远虑,属下远不能及。” 谷外,黑袍们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着裂谷内部彻底分崩离析。 谷内,所有人默契演戏,用一场逼真的内乱,稳稳拖住了黑暗神教的脚步。 而在遥远的蔚蓝星球之上,另一支团队,正以极致的效率全速运转着。 华国哈市,特调局地下三层指挥中心。 千平大厅灯火通明,数据流在大屏上飞速流动,数十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 特调局局长李健华坐在主屏幕前,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身前工作人员的实时汇报。 “报告李局,全网舆情彻底失控,常规封禁手段完全失效。” “此前网信部门强制屏蔽关键词、热搜词条、关联话题,不仅没有压制热度,反倒引发全网逆反,境外数百媒体、外网论坛全部捕捉到异常热度,现在海外也有了大规模围观讨论,国内外流量都呈爆炸式增长。” “截至目前,亢龙有悔新增注册用户突破五千万,且数据仍在持续暴涨,全网民众都在关注这事件,舆论态势已超出常规管控范畴。” 侧屏同步投射着亢龙有悔服务器的世界频道界面。 【世界】[哇咔咔]:剑三永远能在离谱时刻出圈,不愧是你西山居! 【世界】[风声]:剑三永远能在离谱时刻出圈,不愧是你西山居! 【世界】[绯月盈盈]:剑三永远能在离谱时刻出圈,不愧是你西山居! 【世界】[睫毛翘翘]:楼上情缘吗? 【世界】[咩咩吃碎冰冰]:话说最近好多萌新和工作室。 李健华盯着侧屏眉头紧皱,片刻后问道:“战区人员注册就位情况如何?专项待命队伍全部落实了吗?” 工作人员立刻低头核对报表,快速回复,“报告!目前仅南部战区——” 嘀——嘀—— 嘀—— 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大厅中央大屏亮起刺眼的红色弹窗。 【用户投诉工单核验通过。】 【投诉人ID:月隐(穆宁)。】 所有工作人员紧盯着大屏。 控制台一名技术人员心神震动,不慎碰翻水杯,茶水哗啦啦地洒在桌面,他慌忙抽纸擦拭,左顾右看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在场众人心底只有同一个念头。 真的来了。 李健华心脏哐哐猛跳,立刻抓起手边加密专线电话,快速拨通后简短汇报,全程面色肃穆。 五分钟后,通话结束。 他望着大屏上的ID,后知后觉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接下来的两小时,一批又一批人员陆续入场,每个人都是国内各领域顶尖权威和专项骨干。 当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带着一众科研人员踏入大厅时,李健华快步迎上,“陈老,跨维通信信道相关技术工作,就要拜托您了。” 陈老颔首,跟着李健华入座。 本次列席参会人员权责清晰、分工明确。 李健华全权统筹整场专项工作、落地所有决策; 陈老作为中科院高能物理、空间裂隙理论首席专家,担任跨维通信技术总顾问; 周队负责军事情报分析、异界战力推演、势力图谱整理、应急兵力预案制定。 除此之外,情报分析师、密码语言学专家、舆情管控专员、失踪家属工作组负责人、西山居特派服务器总工程师等悉数到场。 中央应急管理特派专员、军委战略局观察员列席旁听,手握最终审批权限。 如此规模,空前绝后。 会议正式开始前,技术组率先完成了所有前置核验工作,并当众公示结果。 第一,ID月隐(穆宁)的跨维求救工单完整核验通过,人脸、档案、身份信息全部精准匹配,真实有效。 第二,西山居后台监测到服务器原生不存在的支线任务【夺权】,精准绑定失踪玩家账号,无官方备案、无版本记录,数据流来源与风险等级均未知。 第三,四百名失踪穿越玩家中,已有一百五十五人的游戏账号数据彻底停滞,无任何动态更新。 全员逐条研判、反复论证,最终敲定八项硬性决议。 一、确立跨维报文规范与信道管控准则,严防信号泄露,杜绝异界敌对势力捕捉地球信息; 二、升级本次事件最高保密层级,分级管控数据、隔离舆情、封锁核心情报; 三、审定第一封跨维回信全文,完成多层终审,取得正式发送权限; 四、成立【夺权】异常任务专项研判小组,持续追踪异世规则入侵线索; 五、启动一百五十五名数据停滞玩家专项搜救、甄别、兜底预案; 六、搭建全网舆情长效管控方案,理性引导热度、杜绝谣言滋生; 七、建立长期跨维知识输送储备体系,为后续异界生存、博弈、破局铺路; 八、申请合规权限,启动部分安全范围内的游戏底层数据微调与功能适配更新。 八项决议,每一条都是跨越维度的守护与驰援。 会议结束后,参会人员有序离场,奔赴各自岗位,抓紧推进各项决议落地。 偌大的指挥厅渐渐恢复安静,只剩屏幕上的数据流静静滚动。 李健华在大屏前驻足,目光始终停留在“月隐”这个ID之上。 沉默良久,一声低语轻轻在大厅响起。 “加油,战友们。希望我们,能帮上忙。” 14. 第 14 章 众人卖力演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也才过去四小时。 庆幸的是谷口外的乌利尔一行人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入谷催促结果的意思。 玩家们不敢彻底放松,只能分成两组,一组人闭目休整,另一组人继续“演戏”,顺便戒备黑袍们的突袭。 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直到谷外传来熟悉的爆破声和打斗声。 负责外出侦查的玩家连滚带爬冲回营地,“打起来了,黑袍和龙骑打起来了!” “哪个龙骑?” “还能有哪个龙骑?但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是来救我们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少人暗自萌生希望。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若龙骑能够击败黑暗神教,他们就不必在结盟与死战之间二选一,甚至觉得他们可以趁乱突围。 逃不掉的! 穆宁异常清醒。 从卡洛斯给他标记龙血印记这一行动看,就不带任何善意。 更何况都追到了这里。 他们这群人,不过是对战双方的结胜奖励罢了。 “卧槽!又来了一拨人!” “全是人!我们怎么办?” 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打断了穆宁的思绪。 他抬眼远眺,乌泱泱的白袍与银甲骑士出现在战场边缘。 原本厮杀不休的双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默契地停手,并迅速各自列阵拉开距离。 战场顷刻间一分为三。 卡洛斯统领的龙骑团、乌利尔麾下的黑暗神教,以及循着踪迹赶来的圣光教会。 三方遥遥对峙,没有一方贸然率先出手。 圣光教会的领头人一身素白祭袍,眉目温润,周身萦绕着渡世般平和的气场。 他目光温和地扫向裂谷之中的穆宁一行人,眼底真切流露出悲悯之色,全然是看待迷亟待救赎的生灵模样。 片刻后,他转头望向立马横枪的卡洛斯,“卡洛斯将军。” 卡洛斯微微颔首回应,“怀特主教。” 怀特带着信徒独有的虔诚与宽容,坚定开口,“乌利尔,你教逆势而行,以黑暗惑世,引导他们降临大陆,背离神明的旨意。这批身负特殊能量的异世来客极易滋生祸患,我教愿以圣光净化其身,抚平众人异世漂泊的苦楚,引他们奔赴光明正道。” 乌利尔黑袍迎风飘动,唇角挂着一贯浅淡的笑意,不急不躁回敬,“主教向来擅长将掌控包装成救赎。口中宣扬圣光净化,本质却是抹去他人本心,逼迫所有人顺从教会意志。倘若所谓光明,只能依靠操控才能维系,这般信仰,究竟意在庇护众生,还是想要扩张教会权柄?” 他微微侧首,转向身披重甲的卡洛斯。 方才还兵刃相向的两支势力,此刻因第三方的介入形成了微妙的关系。 “卡洛斯将军久在龙骑团,皇室与教会之间的权益看得最为透彻,不妨你评一评,我说的是否有几分道理?” 卡洛斯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认,又似乎是不予理睬,总归不愿当众做出任何表态。 怀特难以忍受乌利尔这番说辞,当即出言驳斥,“特朗帝国与圣光教会缔盟千年,帝国中有关教会意图夺权的流言,必定是你教刻意散播的谣言。” 他主动向卡洛斯提出合作,“将军,劳烦龙骑团配合我教。我们先联手击退乌利尔,之后由教会以圣光净化这批异乡人,以稳固帝国秩序。” 面甲覆面,卡洛斯端坐地龙之上,周身铁甲冷光森寒。 “龙骑团只遵皇室诏令。” 他声线冷硬刻板,不带半分人情,长枪下沉一划,直指裂谷方向,杀意滔天,“皇室指令:不留隐患。” “任何人,都不能将他们带走。” 怀特眉心紧皱,“难道特朗帝国打算撕毁双方盟约?” 卡洛斯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质问,继续沉默。 不回应、不妥协,简直油盐不进。 一旁成功挑起两方隔阂的乌利尔低低轻笑出声,视线穿过战场,与裂谷内围观的穆宁一行人对上。 望见众人脸上的惶恐,他脸上笑意愈发浓重。 转瞬,他重新戴上温润从容的假面,精准锁定人群之中的穆宁。 乌利尔的那一眼宛若陨石,直接砸中穆宁,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身。 穆宁手中紧攥蛊笛,掌心不断渗出冷汗,只能借着衣摆反复擦拭,表面竭力维持镇定。 他完全读懂乌利尔眼底的未尽之语—— 你以为三方僵持不下,夹缝之中尚存一线生机? 可笑! 选龙骑团? 皇室军令不容动摇,等待众人的只有就地覆灭。 选圣光教会? 看似救赎活命,实则剥离自我,与傀儡别无两样。 两条路,一死一废。 乌利尔在让他,让他们,亲眼见证绝望。 也在告诉众人,他们别无选择。 短短一瞬的隔空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乌利尔嘴角止不住的向上,眼底是全盘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笃定。 穆宁看懂了。 营地内死寂蔓延。 刚才还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不消片刻便坠入深渊。 所有人茫然于眼前无从挣脱的局面,再也顾不上维持内讧演戏,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慌乱思索出路。 “要不我们答应黑暗神教的条件,至少能保住性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出去和他们拼死一战!” “再等等,说不定三方互相厮杀,我们还能坐收渔利。” 周遭人声嘈杂,穆宁内心却反常地归于平静。 他反复思索,让这三支势力同时盯上他们? 是穿越者的身份?是人人具备的游戏面板?或是怀特口中提及的特殊能量? 能量…… 突然,穆宁腰间的牛皮袋开始发热,熟悉的痛感袭来顺着皮肤传来。 袋中存放的是乌利尔此前赠予的补偿。 是水晶在吸收能量! 他想也不想地打开游戏面板,却被面板上出现的内容震慑住心神,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身旁的今天吃啥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住他。 “你怎么了?” 穆宁轻轻摇头,重新聚焦面板界面。 面板右上角的邮件图标上方,多出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1”。 他汗如雨下,浑身发抖地点开图标。 【尊敬的玩家您好: 发件人:剑网3客户服务组 信件已收悉。 你的身份已核验完毕,身份证号、家庭地址、银行卡余额全部匹配。确认发信人为穆宁本人。 四百名失踪者家属已于近期分批收到“确认存活”的通知,口径统一为“案件取得关键进展”。暂时无法告知家属完整真相,望理解。 亢龙有悔服务器仍在运行,可作为唯一通信信道使用。本次回信通过客服工单反向通道发送,收信后请回复以下内容,以便确认通信稳定性: 1.你当前是否处于安全环境?能否持续收发信息?通信是否存在限制、冷却? 2.异世界时间单位与地球时间能否换算?如有换算比例,请提供。 3.目前存在的生存威胁具体有哪些? 4.存活玩家总人数,有无伤员、人员损失。 5.游戏面板各项功能是否会被异世界秘术、精神力量侦测干扰。本土人是否可以看见面板与 游戏能力。 6.你认为需要同步的其他关键信息。 现阶段我方能力: 1.可提供基建、农业、医疗、组织管理等文本知识。 2.可针对你发回的情报进行推演与分析。 3.可保持定期通信联络,频率视信道稳定性而定。 现阶段我方暂时无法实现: 1.实体人员投送。 2.提供热武器或电子设备。 3.承诺短期救援时间。 关于你的游戏面板: 我方已在当前能力范围内,完成了部分底层数据微调与功能适配更新。涉及信息呈现、日志存储、战场标记、通信优先级等方面。具体调整项目较多,无法在单次通信中逐一详述。请你务必花时间逐项检查面板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只能调整你能看到的东西,不能改变你能拿到的东西。 敬请谅解。 收到此信后,请确认是否具备持续通信条件。 如信道中断超过30日(地球时间),将按最坏情况启动备选预案。 暗号核验规则: 1.报文结尾须以“1”作为标记 2.紧急情况,首句加“急” 3.涉及物资需求,以数字“0”开头 4.涉及敌方动向,以数字“2”开头 国家专项工作组已成立。 代号:锚点。 你在那边的每一段文字,都会在24小时内被推演并回信。 你不是孤立的。 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锚点专项组 如有更多疑问或意见请致电028-12345678咨询与反馈。 剑网3客户服务组】 一行行文字在视野里铺开,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穆宁一路在异世挣扎求生的疲惫与负面情绪,在看见“你不是孤立的”这句话时悄然松动。 心底翻涌万千,可现实危机近在眼前,他没有多余时间沉浸在收到故乡消息的动容之中。 邮件提醒他仔细排查面板改动,结合当下绝境,一道全新思路在心底模糊浮现。 他打开帮会图标,曾经自己那支只有亲友组成的四级小帮会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功能齐全的八级大型帮会。 帮会公告栏上,一段凝练文字静静陈列: 【信已收悉。亢龙有悔为唯一通道,请回复:安全与通信稳定性、时间换算、其余情报。 我方可提供文字资料,暂时无法实体支援。 游戏已做优化,请逐项排查。报文规则:报文以“1”结尾,紧急加“急”,物资以“0”开头,敌方以“2”开头。中断超30天将启动备选。 锚点组已成立,每信24小时内回复。你不是孤立的。】 在规定字数内,几乎总结了邮件内容,显然是锚点工作组预留的保障。 想必面板其余可留言板块,也存放着相同讯息,只为确保穆宁能够顺利接收道回复。 他继续滑动页面,上线通知条目映入眼帘: 【已将你提供的同伴移除旧帮会。另,请尝试添加并寻找悬壶济世(陈明远/骨科医师)、流明(林薇/物理博士)、大风车吹呀吹(吴皓涛/网络工程师)、多喝热水(王千忆/对外汉语)】 穆宁立刻明白其中用意。 八级帮会解锁了大量权限,无数功能在脑海交织,一条突围思路逐渐清晰。 他斟酌再三,向身边所有同伴发起了邀请。 于是,营地众人的游戏面板弹出了同步弹出系统提示: 【月隐邀请您加入帮会[躺平不是梦]。是否同意?】 众人纷纷愣住,下意识看向前方的穆宁,满心疑惑与震惊。 15. 第 15 章 能够参与小攻防的玩家,绝大多数都有帮会。 但穆宁发起的入会邀请提示却让营地内掀起一阵骚动。 心思敏锐的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穆宁之前发送的客服工单,呼吸陡然急促,眼睛发亮地望向穆宁。 可还有不少神经大条的玩家,下意识皱起眉头出声发问,“不对啊,我原本有帮会,没有主动退会,你怎么能发起帮会邀请?” 身侧同伴及时点醒他,“你仔细想想,我们这群被困异世界的人,谁能有这操作权限?” 那人猛地一拍脑门,睁大了双眼,“是……联系上了?是西山居?他们有办法接应我们?” 穆宁摇头,“不是西山居,是国家特殊事件调查局。详细情况等我们脱离危险后再说。” 求生的希望如同星火,点燃了所有人低迷的情绪,众人纷纷确认入会申请。 帮会公告和上线通知就在帮会界面顶部,一眼便能瞧见,立马引起大家的讨论。 “报文规则好复杂,你看得懂吗?” “啊!大风车吹呀吹是我师父!他怎么了?” “我们进帮会他们那头是不是也能看见?” 穆宁忽略众人的好奇,通过帮会权限面板,调动帮会资金,分批拨付给一众唐门和明教职业的玩家。 又在帮会频道贴出了两个道具【聚义令】和【御?武林至尊?战】。 两者都是剑三PVP野外打架必备好物。 一个单次可以指定五名在线帮众,直接召至使用者身边。 另一个也被玩家们称为大旗,可以将帮会所有在线成员召请到身边,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他让所有唐门和明教都购买【聚义令】,又指定谁先隐身打谁购买【御?武林至尊?战】。 至此,营地内众人心中大致猜出了他的突围方案。 人群之中很快响起疑问,“等等,大旗只能在帮会领地购置,我们所有人早就身处异世界,根本回不去游戏,道具怎么来?” 没等穆宁解释,就有人传来惊呼,“真的买到了。” 穆宁在心中给那人点了个赞。 嗯,看来是个行动派。 今天吃啥顺势提出猜想,“毒哥,是你激活了我们的帮会功能?”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凌云剑出声打断,提出了自己的顾虑,“这里是异世界,没人能保证游戏道具能够正常触发。如果当场试验,一是怕存在能量波动引起谷外三方势力的探查;二是大旗有CD,如果试了,至少30分钟内不能再次召请。” 穆宁斩钉截铁,“那就试【聚义令】。等会儿我出去试着牵制一下他们,看是否能挑起冲突。你们借着战场混乱的空隙测试【聚义令】。召请生效,就在帮会频道扣1,若失败,则扣0。测试无误后,明教、唐门玩家携带大旗与【聚义令】,先出裂谷待命。” 荣耀加身察觉出了不对劲,“只有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我一个人去更灵活。”穆宁委婉地回绝了荣耀加身的好意。 他将背包里所有可以交易的私人物品尽数分出,交到凌云剑手中,又再次按住想要执意随行的荣耀加身,避开众人接踵而至的劝说后,转身迈步朝着谷口走去。 身后,嘈杂四起。 “真就让他一个人去?” “那你去。” “我怎么敢去!” 争执声瞬间平息,只剩下沉闷的静默。 所有人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愧疚。 安心是有人在前面顶着,愧疚是总是那个人在前面顶着。 路程很短,穆宁想了很多。 计划顺利,所有人依靠召请完成空间移动,顺利逃离裂谷,潜在威胁是需要当即就面对三方势力的围堵。 若局面失控,无非是他终于可以下线休息。 至少,他拖住了时间,做到了承诺,为队友们争取活的机会。 抵达谷口的刹那,持续僵持的三方人马齐齐一顿,视线全部集中在孤身走出营地的穆宁身上。 穆宁径直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黑暗神教阵营前方,朝乌利尔行了一礼,“乌利尔阁下,于情于理,盟友身陷危机,您理应庇护盟友的安全,对吗?” 他没有口头承诺归顺黑暗神教,而是抢先一步敲定盟友身份,将道义与压力抛给对方。 乌利尔黑袍轻扬,朗声低笑,欣赏地看向穆宁,“盟友的安危,黑暗神教自当尽力庇护。”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怀特缓步上前,眉目温润,悲悯的语调下藏着不容撼动的傲慢,“迷途的异乡人,请不要被黑暗蒙蔽了本心。若你们能及时回头,接受圣光净化,我教将全力提供庇佑。” 穆宁连正眼都没给怀特。 如此作态,令乌利尔十分愉悦,看他的眼神更加温和。 见劝化无果,怀特眼底的柔和缓缓褪去。 他没有如之前那般狂妄地指挥龙骑团,而是和颜悦色地说,“卡洛斯将军,我教将始终拥护帝国的意志。” 下一秒,他便高声下达指令,“执行净化审判,肃清一切异端。” 话音刚落,刺目的白光爆发,白袍法师们集体催动法术,各种各样的术法浪潮般向黑暗神教阵营席卷而去。 圣光教会与黑暗神教,正式开战。 吼! 卡洛斯端坐地龙脊背之上,完全无视身旁厮杀的两大阵营。 对他而言,教会的盟约、信仰的纷争全都无关紧要,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剿灭异端,不留隐患。 长枪寒芒乍现,龙骑军团朝营地方向整装推进。 穆宁高声呼喊,“乌利尔阁下!” 乌利尔从容撤去身前防御水幕,出声下令,“阻拦他们。” 黑袍法师与黑甲骑士迅速开辟出一条通路,方便乌利尔带着贴身亲卫与穆宁,拦住龙骑军团的去处。 两波人马对上,乌利尔不为所动。 穆宁开门见山,对乌利尔说:“阁下不必继续试探。无论如何结盟,前提都必须是保住我同伴所有人的性命。” 说完,他掌心托起那枚背包中的神秘水晶。 水晶现世的一瞬,战场之上所有强者的目光,便被牢牢吸引过来。 怀特眸光骤亮,脱口而出,“此物必须带回圣殿,交由圣光归正!” 卡洛斯也终于开口,冰冷的嗓音透过金属面甲传出,简洁坚硬,只有两个字:“留下。” 乌利尔则率先伸手,想要直接夺取水晶,却被“嘭”地一声被狠狠弹开。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盯着穆宁。 穆宁后背沁满冷汗,面上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阁下,我也无法完全掌控水晶,请谅解。但我能确定,这件宝物拥有破解魔网的能力。眼下,似乎唯独我能够暂时驾驭它,您觉得呢?” 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赌对了。 二刷祭坛后,他就发现神秘水晶的物品说明变了。 除了原本标注的文字之外,还增加了新的提示: 【已激活,不可交易】 乌利尔刚才的状况,意味着游戏相关的功能和物品,受特殊能量的保护,也在特殊能量下运行。 这让穆宁对突围方案更有信心。 怀特亲眼见证乌利尔抢夺失败,立刻明白了穆宁的作用。 他挥动法杖,命令信徒们加大攻势,要生擒穆宁。 而卡洛斯依旧不语,枪势愈发凌厉,目标自始至终只有穆宁一人。 可穆宁被黑暗神教牢牢保护,其他人根本无法近身。 于是,圣光教会分出兵力,朝着营地突进,企图捕获营地幸存者用来要挟。 卡洛斯则欲绕过黑暗神教与穆宁一行人,直奔营地杀个痛快。 紧张的对峙间,穆宁瞥见帮会频道弹出消息 【帮会】[荣耀加身]:1。 为了给众人留有更多的时间,穆宁侧身直视乌利尔,再次施压,“阁下,我绝不接受我的同伴出现任何伤亡。” 乌利尔唇角弧度加深,笑意中夹杂着 布局者独有的从容与阴狠,“自然。” 下一瞬,他利落展开一卷漆黑卷轴,卷轴边缘刻印着吞噬光线的黑金符文。 怀特法杖猛地一顿,维持的圣光屏障剧烈晃动,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不可置,“暗渊之门?乌利尔,你疯了!” 乌利尔气定神闲,从容反问,“哦,是吗?” 他指尖轻轻一弹,谷地四周潜伏的黑袍法师们齐齐单膝跪地,将骨杖插入泥土。 穆宁恍然,整片裂谷战场,早就被乌利尔布下层层阵眼。 他想干嘛? 怀特像是听到了他的疑问,厉声嘶吼提醒麾下众人,“快退!他打算将整片裂谷一同传送!” 穆宁震惊。 乌利尔竟然想要将圣光教会、龙骑军团,连同他们,一锅全部端回大本营。 太疯狂了! 就连卡洛斯也忍不住怒火,斗气炸上长枪,直指乌利尔,“找死。” 危急关头,穆宁开着全套减伤技能硬抗伤害,巨大力量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血腥味瞬间涌上喉咙。 他咳了两声,胸腔震动带来的剧烈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乌利尔的阵法若是锁定区域,那大范围传送之下,对单个独立坐标的束缚必然产生松动。 穆宁迅速在帮会频道同步情报:乌利尔即将开启区域传送大阵,全员调整计划B。 紧跟着,他敲下一组倒计时,随即瞬接小轻功躲开卡洛斯追来的第二轮攻势。 卡洛斯长枪破空直刺,转身直指穆宁心口。 穆宁被迫急停,抬手擦去嘴角流淌的鲜血,直视面甲后那双冷冽的眼眸,“我知道了。” 他所说的,正是烙印在自己体内的龙血印记。 卡洛斯持枪上前,锋利枪尖刺进穆宁胸口,猩红血液立刻渗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开。” 寥寥两字,意思不言而喻。 知道与否,与他执行命令,无半分关联。 穆宁迎着枪锋,往前踏出半步,任由尖锐金属更深地刺入皮肉,唇角扯出一抹带血的笑意。 “不让。” 卡洛斯不再说话。 枪势更狠,直取要害。 他从未期待穆宁会让,正如穆宁从未期待他会停。 一旁的乌利尔将穆宁舍身阻拦卡洛斯的画面尽收眼底,心里对穆宁更是欣赏,却没有中断口中的咒文。 厚重漆黑的漩涡在高空不断下沉,整座裂谷的山石持续震颤。 怀特麾下白袍法师与银甲骑士们被阵法力量锁定,想要撤离却无处脱身。 汹涌的空间拉扯之力开始笼罩战场所有人。 穆宁抓住时机,快速在帮会频道发送信号“1”,身体则顺势朝着乌利尔方向微微倾斜,做出将要被黑暗漩涡卷入的姿态。 游戏面板之上,一行提示弹出: 【谁先隐身打谁向您发起召请,是否同意?】 穆宁秒选确认。 一股温热的能量席卷全身,恰好和暗渊之门的撕扯力量交错对冲。 光芒吞没前的最后一刻,卡洛斯察觉空间波动,枪势再次加速,直刺穆宁心脏,是真的要他死。 穆宁不退反进,套上减伤与治疗,任由枪尖刺入胸口,借这股冲击力向后跌入混着黑暗的白光。 两人隔空对视,一个冷,一个笑。 卡洛斯再次开口,声音像从深渊中来。 “你逃不掉。” 穆宁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虚化,只传回简短二字。 “试试。” 白光与黑涡交错,穆宁彻底消失在裂谷战场。 乌利尔望着阵中被黑色漩涡陆续包裹的教会信徒与龙骑精锐,笑意愈发深沉。 卡洛斯收枪,枪尖滴答滴答落着血。 他站在原地被黑暗光芒所覆盖,面甲后的目光沉沉落在穆宁消失的位置,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兽。 下一秒,暗渊之门彻底闭合。 裂谷战场连人带土,被整个拔起,拖入黑暗。 16. 第 16 章 晨雾裹着铅灰色的云层,翻涌包裹着峭壁上威严却老旧的城堡 它像一头被岁月风化的石兽,爪牙嵌进岩缝,背脊顶着来自北方荒原的永恒寒风。 其城墙由整块山岩凿成,石面泛着铁锈与水渍,部分垛口已然坍塌,缺口处露出粗粝的碴口,被苔藓与地衣填成锈绿色。 城堡内部比外面更为破败。 西院是一片开阔空地,铺满灰褐色碎石,风一吹,尘土便打着旋扑向墙角那排歪斜的木靶。 木靶老旧,可旁边立着的木桩却异常崭新,仿佛是刚换上的。 砰砰砰! 几梭子箭矢“咻咻咻”地钉入木桩中部。 埃拉站在主楼窗边远眺,指尖搭在石栏上,目光掠过西院那群被她带回来的人。 站在最前排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人,束着高马尾,护腕上缠了两圈洗得发白的绷带,腰间别着一枚金色牌子。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弩机,手腕一沉,猛地扣动扳机,数枚银针破空飞出,钉入木桩上部,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桩桩姐,准度尚可,力道还差一截,换[追命]试试。”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男人,他肩上扛着一具匣状重弩,武器体型几乎快赶上他半条手臂。 他一身墨色皮革拼接暗银甲片的劲装,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线条紧实的锁骨与一小片胸膛。 埃拉蹙起眉。 她从未见过哪个正经士兵会穿成这样上战场,更古怪的是他调整那匣状武器的手法,不像骑士拉弓,倒像某种精密工匠在拨弄机括。 高马尾女人没有接他的调侃,偏头横了他一眼,便重新调整角度,连发三箭。 这一次,箭箭正中木桩心口,力道之重,震得桩身都在晃动。 “力道够了?” 男人摇摇头,单膝跪地,将肩上的武器架在膝头,扳动机关,“你看,这样。” 六枚弩矢几乎同时飞出,前两发击碎木桩上部,中间两发钉入躯干,最后两发贴着木桩下部擦过,留下两道焦痕。 “你这叫浪费。”右侧一个小男孩一脸严肃,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可爱。 男孩不留情面道:“目标没动,你标记都没打上。” “少啰嗦。”男人把重弩往地面一顿,“少BB,三分钟,谁木桩数值高听谁的。” “又不是剑三里的木桩,哪儿经得住你们折腾,蠢蛋。”蹲在木桩旁的小女孩站起身。 她“哒哒哒”地跑向高马尾女人,牵上她的手腕,“走,我俩去那边找诶哔哔玩儿,她好像在收拾今天吃啥。” “等会儿。”高马尾女人轻轻挣开,“我这轮输出循环还没打完。” 小萝莉垮了垮肩膀,也不闹,乖乖点头,“那好吧,我也打一轮。” 西院里,争吵声此起彼伏,又有好几个人闻声拎着相同的武器围了过来。 没人再离开。 只有木桩,一直在被打,很快又报废了一个。 埃拉收回目光,无意识敲了敲窗框。 那身装束不像任何已知佣兵团的制式,皮革与银甲的拼接工艺也闻所未闻。 他们肩上的匣状武器,精巧程度远超温莎帝国的制式弩机。 可这群人却围着一根木桩,为“谁打得快远狠”这种儿戏争得面红耳赤,毫无纪律可言。 她低声吩咐身侧空气,“再给他们送一批木桩过去。” “是,小姐。”一道黑色人影自房间的阴影中迈步而出,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全黑劲装,几乎要融进昏暗光线。 “其他人现在在做什么。” “大部分人各自待在院落各处,要么休整,要么互相商议事情。只有两个人,进了城去探查消息。”黑衣人恭谨回话。 埃拉沉默片刻,睫毛轻轻垂落,“他还没有醒?” “是的。”黑衣人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为难,“他的同伴,拒绝了我们这边所有的医师。” 房间内静了静。 黑衣人压低声音,难掩焦躁,“小姐,您把人带回来就这样养着他们。他们虽自成体系,但又不接受领地调度,什么事都不做。一下多了近七十张嘴,府库撑不了多久。而且,那件事太过骇人,埃科少爷已经起了疑心,还劝我们小心为上。” 埃拉没有接这话。 她转过身,言笑晏晏,“那你认为,能做成那件事的人,收拾不了埃科和他的盟友?” 黑衣人一愣,脸色涨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埃拉摆摆手,笑意收敛,转入正题,“确定是他们吗?” 黑衣人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密报,递到埃拉面前,“就是他们。” “现在,特朗帝国的怀特主教遇难;乌利尔主教身受重伤;赫赫有名的龙骑团近乎覆灭。特朗帝国中枢遭受重创,按照目前局势推演,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埃拉指尖划过纸面,眸色深沉,思绪不由得飘回三天前。 危罗迪森林,无名矿脉。 她按照约定在汇合点等待,而那个领头人却仿佛拖着最后一口气,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武器上凝着黑褐色的血痂,胸口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 他的同伴们围着他,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埃拉甚至来不及开口说明条件,对方便抢先出声,嗓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我名月隐。契约,现在就签。” 话音刚落,那张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被她当作唬人物品的空白契约卷轴,突然从她腰侧的包中自行飞出,在空中展开。 卷轴表面开始自动浮现符咒,方方正正,笔画平直,透着古怪的美感。 随后,一股温热的力量将她紧紧围住。 月隐的同伴们仰头看着卷轴,显然是认识上面的咒文。 她恍惚听见了他们说出几个词,“关于……夺权……合同?” 紧接着,她感受到某种不可违逆的约束力顺着光芒渗入了她的血脉。 “呵!”埃拉笑出声。 竟然被算计了。 “小姐?”黑衣人关心道。 埃拉向后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朝月隐说:“卷轴只能传送二十人。” 她面前站着六十多个人,这个难题她可解决不了。 一位名叫凌云剑的男人上前一步,沉稳道:“人数问题我们自己解决。请您先尽快带月隐回领地,他需要 安全的地方休养。” 于是,她只能先带着即将昏迷的月隐和凌云剑几人落地侯爵领地。 踏足领地的一瞬,月隐彻底昏死过去,他的同伴们一阵兵荒马乱。 而凌云剑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面旗帜。 那旗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质地,颜色很新,边缘绣着一种圆润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花纹。 他把旗杆利落插进土里。 白光冲天而起,几十道身影凭空跌落。 有人摔在草丛里骂骂咧咧,有人立刻翻身站岗警戒,还有人第一时间冲到月隐身边,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埃拉看得清清楚楚,这批人确实是她之前在矿脉见过的那批人,一个不少。 凌云剑在确认所有人都到场后,走到埃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谢谢您。等月隐醒了,我们再详谈合作。在此之前,我们自给自足,绝不添乱。” 埃拉欣然同意,也存了观察的心思。 第一天,那些人轮流守在月隐房外,连城堡的守夜人都被他们换了下来。 埃拉起初以为他们在尽忠,却发现守夜的人经常对着空气比划,完全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二天,有几个人拿着羊皮纸和炭笔,在城堡里四处丈量,连城墙厚度、箭垛角度、排水暗道都没放过。 他们神色严肃,像是在绘制某种防御工事图。 第三天,他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烤了顿香气四溢的肉,然后继续站岗。 有几个漂亮女人蹲在墙角,把一种埃拉没见过的草药捣碎,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员的绷带上。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 他们礼貌地征求了她的同意,在演练场捣腾了一会儿,便是刚才那副模样。 埃拉继续伫立窗前,重新望向闹哄哄的演练场。 晨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碎石地面上。 那排崭新木桩已经被打废了四五根,新换上去的那根正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十分可怜。 那群人还在吵,但她已经听不清内容了。 埃拉左看右看,实在想不明白。 眼前这群看着嘻嘻哈哈、围着木桩较劲、衣着暴露又名字怪异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次性让圣光教会、黑暗神教和特朗帝国龙骑团三方势力,同时吃大亏的? 她心底忍不住生出动摇。 真的选对了吗? 这群人真的靠得住吗? 就在这一瞬间,楼下偏厅方向,猛地爆发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喧闹声穿透石墙,一路传至主楼。 “醒了!毒哥醒过来了!” “快!快去叫云深处扎针!” “都让一让,别围得太密,给他留一点透气的空间!” 埃拉一怔,推开窗向下望去。 凛冽的风灌入房间,吹乱了她的衣袍。 刚才还分散在各处嬉笑打闹的人们,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主楼偏厅涌去。 他们先前散漫松弛的气息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如释重负的狂喜与安心。 埃拉皱起眉,回头问黑衣人。 “毒哥……是谁?” 17. 第 17 章 穆宁是被疼醒的。 疼痛来源于胸口深处,绵长,还不停往外扩散,又随着每一次呼吸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拖着,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别动。” 是女人的声音。 他恍惚地睁开眼,云深处扎针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逆着光,眉头皱得死紧。 低头一看,胸口处的布条似乎又重新缠了一遍,边缘渗出淡绿色的草药,闻起来有着淡淡清香。 穆宁张了张嘴,嗓子因为过于干涩导致他控制不住地咳了一声,牵动到伤口,又“嘶”地弓起腰来。 他侧卧在床上缓了许久,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微微浸湿了贴身衣物。 “别说话了。”她顺手递过一只碗,里面是温的,闻起来像某种混合草本的汤水,“先喝。” 穆宁借着她的手喝完,灼烧般的喉咙被润过之后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哑,“人……” “人齐,没死,闭嘴,听我说。”云深处扎针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你昏迷三天,第一天来了五拨人,第二天我把门锁了,第三天外面才安静下来。” 穆宁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听到了。 然后礼貌地推开她的手,做了一个给自己的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云深处扎针满意了,“你胸口那道伤是怎么来的?直接贯穿了你右心室边缘,虽然命保住了,但出血量非常大。游戏技能可以止血续命、稳住生机,那是体系外力加持,但你身体自己造血需要时间。” 她抬起眼,直视穆宁,“另外,连续数天的高强度指挥,肾上腺素长期过载,脱离险境后神经疲劳反弹,你的身体启动了强制保护机制。说人话就是,你再不躺着,下一次晕过去可能再也醒不来。” 顿了数秒,她一改刚才的严厉口吻,温和道:“这里没有任何检测设备,尚且无法确定你是否有其他后遗症或者暗伤。所以,听话静养,好吗?” 穆宁没接话。他仍记得方才腕上被扣住时的力度,像是老朋友带着怒意的关心。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 云深处扎针“哼”地一声,转身把床头另一个陶碗端过来,“草药,补血的。喝了。半小时后回来复查。你们两个,”她瞥向一旁不敢说话的凌云剑和今天吃啥,“别让他累着,否则连你们一起治。” 两人急忙点头,拍着胸脯做保证状,恭敬地将云深处扎针送走。 云深处扎针干脆利落地起身,将门口一众闻讯赶来欲要探望穆宁的同伴们尽数劝了回去。 “都回去休整、值守、巡查,该干嘛干嘛,不要扎堆打扰他静养。” 喧闹的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房间里静了下来。 穆宁没有立刻喝药。他撑着床沿勉强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胸口伤处,疼得眼前发黑。 这次,他硬挺着没出声,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 今天吃啥眼疾手快地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凌云剑则递过那碗冒着苦味的药汁。 “先喝。”凌云剑说。 穆宁见他一副不喝就告状的模样,只好接过碗闭着眼,英勇就义般两口就吞了下去,苦得表情都扭曲了,甚至生理性地涌出泪水。 “毒哥你怕苦啊?”今天吃啥接住穆宁拿不住的碗,调侃道。 穆宁懒得理他,直接打开游戏面板。 界面边缘那圈淡金色符文依旧缓缓蠕动,但所有图标都亮着,功能完好,没有崩坏。 他迅速扫过商城、帮会频道这些能够留言的功能,最后停在邮件图标上—— 空的。 没有特调局的新信息。 穆宁眼神暗了半分,他早该想到的。 跨维通信哪有那么容易。 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被右下角定住。 213/400。 他身边的人一个不少,69个,全在李斯特侯爵领。 而上一次确定总人数,是收到特调局回信的时候,他当时顺带看了下数字,是245。 不过五天时间,就从245掉到了213。 这些人,是散落在其他地方、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存在的玩家? 那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活着?还是…… 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但面板上的数字在告诉他:有人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消失。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直到眼前发黑,才深吸一口气,大口喘起气来。 “月隐。”凌云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关掉面板,“面板一切正常,目前没收到来自现实的任何消息。” 药汁的味道还在嘴里发酵,可这一瞬,苦得发涩的液体却让他有了些许真实感。 “说吧。”他放松了脊背,把自己陷在靠枕里,“这几天,外面什么情况。” 今天吃啥和凌云剑对视一眼,各自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先。”今天吃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我和荣耀加身昨天去了趟最近的城镇,叫灰木镇。用狩猎来的狼皮换了这个。” 他掏出几枚银白色的硬币,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银鹿币。”凌云剑补充,“温莎王国及北方诸国的主要流通货币,含银量参差不齐,兑换比例随局势波动。我们打听到,大陆上还有一种硬通货叫金龙币,由各大帝国和各大教廷联合铸造,含金量高,跨国通用。但灰木镇这种穷地方,根本见不着金龙币。” “物价呢?”穆宁问。 “偏高。”今天吃啥撇撇嘴,“几张狼皮才换了二十枚银鹿币,勉强够买两袋粗盐、几卷绷带,还有一壶最便宜的麦酒。我们在酒馆里坐了一下午,听了不少消息。” 穆宁颔首。用狼皮换钱、在酒馆听消息,这是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打探方式。 “地理上,”凌云剑接过话头,手指在羊皮纸上点了点,“我们现在在温莎帝国最北端的李斯特侯爵领。而之前我们所在的特朗帝国,远在东南方,中间隔着神陨之地的延伸带,还有翡翠王国的广袤森林。” “这意味着短期内,我们不会遭到特朗的直接军事追击。” 他话锋一转,“但黑暗神教和圣光教会的势力遍布整片艾瑟兰大陆,我们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没了。”他和今天吃啥又对视了一眼,说道:“还在别人的地盘上,为避免引起关注,我们只能做最基础的打探。” “辛苦了。”穆宁无意识地想转蛊笛,却发现手里捏了个空。 他突然开口,“我推测,与现实通信需要能量。” 凌云剑和今天吃啥同时坐直了身体。 “特调局那封信之所以能接收到,”穆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梳理,“很可能是因为乌利尔此前赠予的补偿袋中,那些魔晶和能量晶体被神秘水晶吸收了。当时那个补偿袋发烫后,邮件图标就亮起了‘1’。” 今天吃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尝试寻找魔核,或者能量晶体来接发信息?” “对。”穆宁点头,“同时,我们还需要整理目前的战况、存活人数、以及本土势力对我们的态度,等通信恢复后第一时间回复特调局。他们在等我们的消息。” 他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今天吃啥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得多,“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酒馆里听到一个说法:最近北边不太平,说是有目击者看到大片黑雾吞掉了整片森林。当地人都以为是魔兽暴动,但我们清楚那是什么。” 是暗渊之门。 乌利尔那一手,不仅端了圣光教会和龙骑团,恐怕也把方圆数十里的生灵一并拖了进去。 这种级别的禁术,看起来无异于天灾。 “暂时不要对外提起。”穆宁说,“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散兵’,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两人点头同意。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凌云剑起身开门,一个身着黑衣的瘦高男人站在走廊阴影里,面容 模糊,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是埃拉身边那个影子般的随从。 “月隐先生。”黑衣人微微躬身,“小姐让我传话,请您安心休养,一切等身体好转再谈。领地内绝不会有人打扰您和您的同伴。” 说完,他不等回应,便退后一步,隐入走廊的昏暗里。 凌云剑关上门,和穆宁交换眼神。 “这位继承人倒是通情达理。”今天吃啥挠了挠头,“我还以为她一落地就会催我们履约。” 穆宁望着今天吃啥,眼神充满了关爱。 他甩出组队邀请,两人秒接。 【团队】[月隐]:她越表现得体,越说明这份善意有代价。等不起的,从来不是她,而是我们。 凌云剑老神在在,饱含“善意”地看着今天吃啥。 今天吃啥神色一凛,不自觉地鼓起了腮帮。 穆宁继续在团队频道发表看法。 【团队】[月隐]:埃拉不是慈善家。她把我们带回领地,是因为她需要一把能帮她切开继承权困局的刀。她越是不急着亮筹码,越说明她在观察我们,看我们值不值得她下注。 【团队】[月隐]:而且这城堡里不止一双眼睛。她不是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吗?以及这座城堡的真正主人,甚至她身边那个黑衣人,都在盯着我们。我们表现得越强,她越依赖;表现得越弱,她越可能把我们当弃子。 今天吃啥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所以温水煮青蛙的是她?” “是互相煮。”穆宁摊开手,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但我们没时间陪她耗。” 于是,他开始安排任务。 【团队】[月隐]:面板检测我每天检查两次,一旦有情况频道内通知,五天内需按要求拟好报文,同时排查系统是否有隐藏变化。” 【团队】[月隐]:林海听涛和荣耀加身带队,以“帮埃拉勘探领地矿藏”为名义,在周边寻找可充能的魔晶或魔兽踪迹。既能解决通信能量问题,又能向她示好,降低戒心。 【团队】[月隐]:摸清她的底牌。凌云剑,你利用后勤统筹的身份,侧面打听李斯特领的府库状况、私兵数量、以及埃科少爷在领地内的渗透程度。我们要弄清楚埃拉到底是缺兵,缺钱,还是缺一张能吓住对手的底牌。 任务分配完毕,凌云剑和今天吃啥同时点了一下头。 穆宁看着坐立不安的两人,无意识地歪了歪头,心生疑惑。 一般情况下,安排完任务他们就会立马去干活,执行力高得惊人。 “还有事?” 凌云剑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张了又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向来是团队里面吼得最大声的那个,此刻却像被按了静音键,手指把衣料揉得皱皱巴巴。 今天吃啥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替他开口,“那个……大家让我们转告你。” 他语速飞快,像是在赶时间,“这段时间,辛苦啦。谢谢你的……嗯,付出。” 说完,两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红着脸,一前一后往门口冲,那架势像是身后有BOSS在追。 门被拉开,又关上。 穆宁愣愣地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还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帮会频道轻轻一跳。 【帮会】[凌云剑]:1。 【帮会】[今天吃啥]:1。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整整齐齐,像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接着,密密麻麻的“1”刷屏,68条,一条不差。 穆宁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他慢慢抬起手肘,搭在双眼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北风卷过石兽堡垛口的呜咽声。 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过脸颊,渗进衣领,继而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眼角的湿意彻底干透。 再睁开眼时,穆宁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明,像是从未有过片刻的柔软。 【帮会】[月隐]:1。 18. 第 18 章 两日的静养时光,在李斯特城堡呼啸的风里悄无声息滑过。 石砌城堡隔绝了荒原的凛冽寒风,也困住了一心想外出探索的穆宁。 在云深处扎针的千叮咛万嘱咐下,他不得不谨遵医嘱卧床休养,日日服药调息,压制胸口的钝痛。 偶尔呼吸稍促时牵扯出的酸胀痛感,都在提醒着他裂谷血战透支的代价。 得到谁先隐身打谁的消息,说云深处扎针今天要外出采药,于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逐条复盘特调局那封回信留下的线索。 他要从头至尾排查一遍自己的游戏系统面板。 一眼看出有改动的,是小地图界面。 竟然自动生成了李斯特城堡的图标。 点开大图,完整的城堡剖面图便呈现在穆宁眼前。 他往上一层【李斯特领】查看,却跳转失败。 又点击【世界地图】,同样失败。 除此之外,地图界面顶端多出三个清晰可切换的分类选项:【资源标记】【路径】【已探明区域】。 每一个选项下方,都附着细密的灰色注解,不仅标注着数据收录时间与扫描范围,还可以手动进行修改,非常人性化。 显然,这是来自地球端的后台优化,是他们为适配异世求生环境,专门打磨出的实用功能。 接着,他又被整个游戏面板的底端位置所吸引。 那里多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功能:【低带宽模式】。 还附带开关选项。 功能旁附着一行极小的白色备注字迹: 【优先保障文本通信数据包通过,压缩冗余画面、特效、日志缓存,最大化节约跨维通道能量损耗。】 穆宁想也没想,直接选择打开该模式。 毕竟,他没有资格浪费任何一次来之不易的通信机会。 顺着功能往下查,聊天频道的改动令他最为震惊。 所有历史消息的记录都拔高了储存上限。 他向上翻阅,那些已经模糊的画面通过一条条信息在脑海浮现—— 祭坛、迷宫、裂谷营地,所有未曾留意过的细碎对话、战场指令、小队沟通,尽数被记录在各类聊天频道里。 他们一路的轨迹,在聊天频道上都清晰可循。 穆宁无意识地翻看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复盘。 光影落在他清丽的眉眼间,温柔又迷人,直到翻到某一页。 【地图】[铁骨铮铮]:兄弟们,我开盾了,你们跟上。 时间标注,正是祭坛遭遇黑暗神教和龙骑团攻击的时刻。 铁骨铮铮说的盾,是苍云门派的武器,打团战时,他们一般会开着[盾墙]这个减伤技能冲在最前面,为全队扛伤开路。 穆宁对这个ID有模糊的印象,却始终想不起对方的模样。 裂谷营地的名单里没有他,李斯特城堡现存的69人名单里,也没有他。 穆宁点击添加好友,系统弹出提示: 【该玩家不存在。】 他看着那行字,停下了动作。 关掉面板,他觉得伤口处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微微滞涩。 但他没有去碰它,只是起身倒了杯水,坐回床边。 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仿佛也流过他灼烧般的心口。 靠在枕头上,他放空了许久,等胸口的闷意逐渐褪去,才重新点开了还未完整细查过的帮会功能。 在穿越前,[躺平不是梦]只是由他创立的四级亲友小帮。 而现在,一跃成为八级大帮会,各种天工树点满,其中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 光帮会资金,至少都需要1100万左右的游戏货币。 于是,他着重看了眼帮会记录。 下一秒,一长串规整统一的陌生ID整齐排列在资金贡献记录单和贵重物品记录单上。 【锚叁】【锚肆】【锚伍】……清一色的极简编号。 若是放在现实游戏里,这般规整的账号,只会让人误以为是批量作业的工作室。 可身在异世的穆宁心里清楚,这些ID的背后,是遥远家乡里,那群素不相识的工作人员。 他们专门注册账号,从零开始熟悉游戏机制,还日复一日囤积物资,一点点将帮会升级。 他们估计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异世界能不能真正派上用场,但还是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以防万一。 那一行行存入的物品,从疗伤的各色药品,到制作衣物的各种布料,应有尽有。 他忍不住打开帮会仓库。 8页仓库,每格都放得满满当当。 穆宁没有一一确认物资,而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仓库取出一组粗布,随后将乌利尔送给他的那个牛皮袋从背包里取出来,拖进仓库界面,放到空出的那个格子上。 【存入】键亮起的同时,桌上凌云剑今早送来的三枚魔核骤然发烫。 裂纹自魔核中心向外蔓延,迅速覆盖整颗魔核表面,最后碎成细密的齑粉,散落在桌面上。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面板涌出,牛皮袋在短暂的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穆宁紧盯帮会仓库界面,眼睁睁看着空白的格子中出现一个牛皮袋,右下角标有数字“1”。 他把牛皮袋反复取出、存入,又取出。 第三次时,他没有再取出来。 他把它留在了那里。 像一个信号。 一个抛向彼岸的漂流瓶,一个等待被另一端捡起的信标。 至此,他成功验证了第一条跨世界规则: 异世界实体物品可以存入游戏仓库,但需要支付能量作为载体。 下午的时候,他又打开了一次仓库。 牛皮袋还在第一格,旁边是锚叁捐赠的九十九组芍药。 他看了一下那袋药草,关掉界面,转而打开世界频道浏览现实信息。 世界频道的消息滚动得很快。 有人在讨论服务器更新后的新界面,有人在问副本BOSS怎么过,有人在抱怨服务器卡顿。 他捕捉到一条刚刷上来的消息: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他看清发消息人的ID,那条信息就被铺天盖地的复制党淹没了。 【世界】[赤兔我老婆]:把我钓上来了又说你是复制的,这个游戏到底还有没有真心人? 【世界】[纳兰小子]:把我钓上来了又说你是复制的,这个游戏到底还有没有真心人? 【世界】[咩咩吃草]:这天下终究是姓复的! 穆宁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操纵的刷屏,他也不想深究。 试着输入了一行字,又发现发送键是暗的。 他退出频道,开始检查PVP与PVE装备兑换界面。 竞技场与副本入口 图标依旧是灰色,威名点和侠行点显示为“当前环境不可获取”。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通过常规游戏途径补强装备,只能依赖身上这套胡乱凑数的混搭装,以及本土那些尚不知如何运用的魔核。 带着几分失落与焦躁,穆宁在傍晚等来了凌云剑和林海听涛。 凌云剑是从城堡外院回来的,一身道袍沾了尘土,眉宇间却十分轻松,“李斯特领的权力结构比想象中简单。侯爵病重,但权力仍握在他本人手中,未交予任何人。埃拉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她活着且未主动放弃继承权,她弟弟就无法夺位。” “我们要做的,就是保住她的命。”他总结道。 几乎前后脚,林海听涛也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粗糙的粗布地图,“北面荒原魔兽密度极高,荣耀加身带25人团出去一天,可带回15枚魔核。但品阶普遍低于白猿,你先试一下看能不能激活通信功能,如果不行,还可换取本地货币与物资。灰木镇东侧山脊经我和地质锤的排查,没有发现任何矿脉痕迹。” 穆宁将两条消息并在一起,在脑中推演。 他们没有矿脉,但有了人工狩猎魔核的稳定渠道; 他们虽然不用主动卷入领地内斗,但已被契约绑定在埃拉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北风卷过城堡垛口的呜咽声。 就在众人对下一步感到迷茫的时候,穆宁在帮会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帮会】[月隐]:明天之前,每人想五条要传回现实的信息。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这边的情况、遇到的人、势力分布、天气等等。想好了在频道里留言,不用急。 频道立马炸开。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可以跟我妈说,我存款密码是她生日,让她别省钱吗? 【帮会】[爱马的比格]:能不能要个火锅底料配方?每天食不下咽影响我出枪的速度。 【帮会】[云深处扎针]:本地草药图谱我画了一半,能传吗? 【帮会】[圣火昭昭]:我想吃螺蛳粉,加炸蛋。 【帮会】[诶哔哔]:可以帮我转告家人我还活着吗? 【帮会】[荣耀加身]:南部战区……算了,这个不能说。就写,我们很好,请祖国放心。 ……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琐碎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又真诚的请求接连刷屏。 全是普通人在绝境之中最质朴的期盼。 穆宁靠在床上,任由这些字句在屏幕跳动。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制止。 烛火在桌面上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深夜,穆宁最后一次打开帮会仓库。 牛皮袋还在第一格,旁边还是芍药。 他关掉面板,熄了火。 窗外,训练场仍有零星声响。 金属与木桩碰撞的闷响隔着石墙传来,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是心跳。 穆宁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声响,安稳睡去。 半梦半醒间,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灼热。 他感觉到血管里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游走。 千里之外,浑身是血的卡洛斯站在魔兽残骸中。 他靠着长枪支撑着身体,面甲早已不在,露出俊美苍白的脸,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光,冰冷得不似人类。 “找到你了。” 19. 第 19 章 凌云剑几人挤在穆宁房间里,正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桌上铺满了从帮会频道里抄录下来的便条,横七竖八地摊成一片。 昨天布置任务的时候有多爽,今天整理起来就有多火葬场。 近七十人,每人五条,再加上各种插科打诨,团队频道里积压了近千条消息。 五花八门的内容铺满屏幕,真假混杂、轻重不一、冗余繁多,筛选有效情报的难度,远超所有人预想。 “这条行不行?”今天吃啥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黑面包,“记录的是荒原昼夜温差、气候地貌。” “优先级太低,先放一放。”凌云剑指着一条消息,“这条我觉得可以:北面荒原的魔兽粪便可以用来改良土壤,建议建立堆肥点。” “嗯。”穆宁给出判断,“有四五个人提到了类似想法,统一归到‘生存基建’里去吧。” 几人忙得不亦乐乎,痛并快乐着。 云深处扎针一边归整一边吐槽,“居然还有人问西山居什么时候修复丐帮的bug?我奶花第一个不同意!!!” 作为游戏里被丐帮这个职业折磨得最多的治疗,云深处扎针偷摸记下了这个人的ID。 其他几人装作没看见,只在心里悄悄为那位兄弟点了根蜡。 房间里不时响起低低的笑声,众人认真地归类、整合、去重、排序。 枯燥繁琐的工作里,有种难得的踏实暖意。 正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同时停下动作。 凌云剑把桌上的纸条拢了拢,今天吃啥已经站起来,退到窗边。 门外的人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敲了三下门后,隔着门板传话,“侯爵请诸位到北塔书房议事,那位身着黑甲的荣耀先生,也请一并到场。” 不是埃拉请他们见面,是侯爵本人直接召见。 而荣耀加身今天一早就带队去荒原狩猎魔兽,此刻并不在城堡内。 侯爵不仅知道他是管理层的一员,连他今日外出这件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几人交换眼神,面色难看起来。 “荣耀先生现在不在堡内。” 门外来人没有迟疑,“侯爵说,他等你们。” 穆宁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门边,对门外的人说:“我们知道了。” 侍卫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众人心里翻涌出无数猜测。 侯爵久病不问外事,却精准摸清了他们的核心管理层。 他甚至清楚,他们拥有远程联络外勤人员的手段。 这到底是试探?还是早已把他们查得清清楚楚? 层层摸底之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正如穆宁之前提醒众人的那样:这座城堡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 姜,终究是老的辣。 穆宁在帮会频道敲下一行字: 【帮会】[月隐]:[荣耀加身]先回来,尽快。 【帮会】[荣耀加身]:1。 没过多久,风尘仆仆的荣耀加身便出现在主楼前厅门外。 他先是看了一眼穆宁,确认对方身体状态无恙,才往旁边一让,低声发问:“谈崩了怎么打?” “先谈。”林海听涛横了他一眼,“别一天天想着打来打去的。” 众人点头附和,荣耀加身被泼冷水也不恼,安静站在队伍末尾,那股强大的存在感,让所有人心里多了一层底气。 一行人跟随指引穿过石廊,来到城堡深处的侯爵书房。 书房比想象中大,但光线偏暗。 窗户开得很窄,仅有北面一扇朝外的小窗透进灰白色的光。 李斯特侯爵半倚在一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雕花高背椅上,膝头盖着厚实的绒毯。 他看起来比传闻中更老,面色灰败,呼吸浅而平,像是一口气撑不了太久。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沉着没有烧尽的冷火。 他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视线在每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然后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 穆宁几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在他对面坐下。 刚坐稳,李斯特侯爵就伸出枯瘦的手,将三卷羊皮纸推到书桌中央。 “看看。” 众人一动不动。 穆宁不经意扫过纸面,那些扭曲的字符在他眼里与鬼画符无异。 李斯特侯爵却欣赏地瞥了他们一眼,开始自顾自开口,“北境荒原的风一年比一年大了。李斯特家族几代人守着这片穷地,铁打的堡墙也挡不住时间的啃噬。” “边陲贫瘠,无矿无财,赋税微薄,兵员孱弱。近年北境荒原魔兽潮逐年加剧,私兵年年战死,领地内青壮凋零,边境防务早已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老仆递上水杯,他摆摆手回绝。 “我年事已高,撑不住连年边境动荡。埃科心性浮躁,急功近利,担不起大任。唯有埃拉沉稳聪慧,是整个李斯特领唯一合法的、稳固的继承人。” 谈及女儿,这位垂暮的领主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温情与慈爱,将一位忧心后代的老父亲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时日无多,唯一牵挂的便是这女儿。身居领主之位,我守得住领地百年安稳,却不忍让我唯一的女儿,披甲戍边、浴血荒原,替我扛下北疆所有凶险。”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柔软恳切,用情理向众人施压。 穆宁几人垂着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其实是在团队频道里交换想法。 【团队】[荣耀加身]:他在道德绑架我们? 【团队】[凌云剑]:不接就是冷血,接了就是卖命,老狐狸。 【团队】[林海听涛]:但我们需要合法居留权。这是一个筹码。 【团队】[云深处扎针]:月隐,别答应得太痛快。 【团队】[今天吃啥]:去吧,皮卡毒! 内部意见统一后,穆宁恭敬回道:“侯爵心意,我等十分敬佩。我们只是随处漂泊之人,承蒙领地收留庇护,本就该尽力回馈。北境魔兽之患,我们自会出力,分担领地戍守压力。” 侯爵微微颔首,眼底尽是满意,“好。” 但穆宁没有停下,他撑着扶手直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胸口伤处传来刺痛,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戍边需名正言顺。我们希望得到侯爵亲笔签署且加盖爵印的通行文书,以及灰木镇的独立补给权。名义上,我们是‘李斯特领戍卫团’,不知侯爵意下如何?” 侯爵眯起眼,慈父的疲态像潮水般褪去。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穆宁坦然迎上他的审视,彼此确认了一件事:不好对付。 “可以。”侯爵最终应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明日,文书会送到诸位手上。” 合作刚刚落地。 咔哒!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银质挂坠。 他的五官与埃拉有三分相似,进门便抬着下巴,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一身金灰色轻甲,甲片擦拭得锃亮。 侯爵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身上,“埃科。这就是侯爵之子该有的礼仪?” “父亲,”埃科说话带着惯有的随意,仿佛早已习惯这般相处模式,“我刚好路过前厅,听说您有客人,就想过来……” “站好。”简简单单两个字,埃科往前迈的那半步停住了。 但他身后的黄金骑士没有退,反而上前半步,甲片擦出冷硬的声响。 侯爵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老仆立刻上前,将骑士 与埃科隔开半步。 “我有要事向父亲禀报。”埃科侧身,恭敬了几分,“这位是格雷伯爵麾下的黄金骑士,专程从百拓郡赶来。” 黄金骑士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双手捧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侯爵接过信,拆开封蜡,一目十行地看着。 读完信后,他对骑士说:“伯爵信中提到的次子维利尔,是前几年在圣城有过一段婚约的那位?” 黄金骑士面无表情,“是。当年的事只是一场不幸意外,维利尔少爷已经走出过往。他久闻埃拉小姐品行出众,心生倾慕,特地恳请伯爵出面代为求亲。这是维利尔少爷托我带来的见面礼,只是一点心意,请侯爵收下。” 骑士将一只灰色皮袋搁在书桌边缘,袋口松着,露出几枚打磨过的宝石。 侯爵笑出了声,听不出喜怒,却没有去拿皮袋,而是随手将婚书搁在膝上。 埃科立刻接话,“维利尔少爷如此爱慕姐姐,倘若婚约能够促成,想必他绝不会坐视李斯特领陷入困境。” 侯爵横了埃科一眼,碍于外人在场,他没有当众发作,只是从绒毯下伸出手,将膝上那封婚书缓缓折起,纸页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穆宁几人全程围观,当然也看得通透。 埃拉一旦联姻远嫁,自动离开领地权力中心,继承权悬空,埃科就能顺势夺权。 他们都能看清楚,何况李斯特侯爵。 侯爵仍看着自己膝头那封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此事,需与埃拉商议。我只有这么个女儿,不能草率。管家,带骑士去西院好生歇息。” 管家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金骑士躬身行礼,随管家退出门外。 门重新合拢后,书房里只剩下侯爵、埃科和穆宁一行人。 侯爵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盯着穆宁。 那一眼千言万语,甚至藏着掌控棋局的得意。 如今他手上摆着两条路。 其一,依靠他们的战力戍边,保全埃拉本土权力,维持领地独立。 其二,依靠家族联姻,拿女儿换军备、矿脉、盟友,届时,便再也不需要外来力量。 穆宁读懂了这份潜台词。 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了可取舍的临时工具。 侯爵不再理会众人,反而挥挥手吩咐埃科,“去,把你姐姐叫来。” 涉及家族婚议、子嗣命运、领地未来走向,已是李斯特家族最高的事宜。 穆宁他们作为外人身份,不宜再留。 于是,他们也躬身告退,不多打探,不多言语。 埃科随穆宁他们一同退场。 在走廊上,埃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礼单副本,掩不住炫耀,“知道格雷家答应什么条件吗?其中一条,是一座银矿脉。你们拿得出来吗?” 众人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向前离去。 远处长廊尽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埃拉一袭素裙,正应声赶来。 她步履从容,依旧是优雅自持的模样。 只是当目光扫过埃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眼底淬着冰,转瞬又恢复了温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两方人马擦肩而过。 短暂对视的刹那,埃拉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却轻得像一缕风,落入穆宁耳中: “格雷家族是黑暗神教在温莎帝国的白手套。维利尔杀过前未婚妻。埃科给了他五千金龙币,正好补上维利尔管理领地的亏空。” 穆宁下颌紧绷,指尖在袖口内侧极轻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将所有翻涌尽数压在心底。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今天吃啥没听见那阵风。他跟在穆宁身后半步的位置,还在皱眉想银矿脉的事,此刻完全换了一副表情,转过来一脸认真地发问:“我们拿银矿脉干嘛?又不娶埃拉。”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像看个大宝贝。 20. 第 20 章 柴火在壁炉里烧得噼啪响,火光时不时跳一下,把穆宁房间里的一行人照得忽明忽暗。 刚才侯爵书房里的制衡、埃科的狼子野心、格雷家族暗藏的阴影,尽数如灰雾般笼罩众人。 穆宁撑着桌沿站定,把埃拉擦肩时告知的那句话同步给在场所有人。 “格雷家是黑暗神教的白手套,维利尔杀过前未婚妻,埃科用五千金龙币贿赂了维利尔,从而促成了这次联姻。” “呵!”凌云剑冷笑,背靠窗沿垂着眼,“所以侯爵书房那场戏,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穆宁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是演给埃科和格雷家看的。埃科今天可以勾结伯爵卖姐求荣,明天呢?后天呢?侯爵不过是想延续李斯特家族的荣耀。” “再说,作为一方领主,你们认为侯爵的消息网有多灵通?” 他偏头咳了一声,指节抵在唇边压得很紧,胸口的伤随着咳嗽传来一阵钝痛。 云深处扎针从窗边走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直接把他钉到椅子上,“坐下。” 穆宁没挣,顺势靠坐回椅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牵动了伤处,但疼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今天吃啥围了过来,把之前收起来的便条摊在桌上,“那现在怎么办?” 穆宁在团队频道敲下一行字。 【团队】[月隐]:将计就计。 他越过众人望向窗外,又扫过紧闭的木门,像是对着空气说:“只要侯爵清楚,我们和李斯特家族是同一战线就行。我们的目标,就是守护李斯特领不被吞并。” 说完,他指向桌上那堆便条,“先不管那些,先把信息整理出来。” 房间里重新响起细碎的动作声。 只是这一回,大家没了嘻嘻哈哈的心情。 “又是给爸妈问好,让他们放心的。” “统一报吧。” 每次看到这种信息,几人眼底总是忍不住的温和。 “嗯?”凌云剑低低疑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 【团队】[凌云剑]:几个小姐姐下午在城堡西院晒太阳,跟洗衣妇闲聊打听来的。 【团队】[凌云剑]:洗衣妇说,李斯特家祖上不是北境土著。约莫好几百年前,家族初代侯爵带着家族秘宝来到这片荒原,建起了石兽堡。那时候领地范围是现在的三倍,私兵过万,连温莎皇室都要遣使问安。后来家族内乱,初代侯爵的秘宝遗失,领地才一代代缩成如今这巴掌大的穷地方。 众人并未立刻回复。 【团队】[月隐]:秘宝应该是真的,当初埃拉说她去危罗迪森林,就是代父寻找家族秘宝。 【团队】[今天吃啥]:根据我的阅片程度,这种家族没落的原因通常只有两种:要么被灭门,要么是自己弄丢了传承功法之类的。 【团队】[月隐]: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李斯特家曾经站在过某个很高的位置上。但是这条消息太干净了,不像口耳相传,像有人编好了等人来问。单独归档,标记“家族历史-待验证”。 穆宁的判断让房间里静了几秒。 确实,这种核心家族史,怎么可能让底层洗衣妇知晓? 是侯爵有意为之?还是其他势力在撒饵? 林海听涛突然停笔,抬眼望向穆宁,“月隐,之前你提出需要正式身份,现在又对李斯特家族这么上心,是要就在这里定居了吗?不回家了吗?” 这句话如同石块砸进静水,掀起滔天巨浪。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穆宁身上。 “不是不想回,是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根本回不去。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包括现在的安稳。” 他换到团队频道。 【团队】[月隐]:我们缺少本土情报,也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更没有任何脱离游戏系统的自保能力。我们甚至连这个世界的文字都看不懂。 话到此处,他忍不住轻蹙眉峰,道出了萦绕心头许久的疑点。 【团队】[月隐]:我一直想不通游戏系统的规则。它能完美同步这个世界的语言听觉,让我们无障碍与人交流,却唯独没有同步文字体系。我们听得懂却看不懂,太奇怪了。 众人陷入沉思,唯有喜欢捧场的今天吃啥接上话。 【团队】[今天吃啥]:就是。我们总不能查文献、看历史、研究魔网的时候,旁边配一个口述翻译吧?万一那翻译还带点地方口音,咱们研究到一半,发现全跑偏了呢。 角落里,云深处扎针手里的药杵在陶钵里转了个圈,声音冷冷清清,“言语是转瞬即逝的,只有文字,才能承载文明、记录规则、传承千万年。”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短暂的怔然后,众人恍然称是。 今天吃啥竖起大拇指,“姐,文化底蕴恐怖如斯。” 云深处扎针坦然接受众人夸赞,眉眼舒展。 紧绷压抑的气氛被这番对话冲淡,几人之间简单说笑两句,没人再纠结定居的话题,显然是接受了穆宁的解释。 毕竟,眼下第一要务是活下去,等祖国接他们回家。 众人重整心神,回归手头工作,一点点完成即将传回地球的跨维回信草稿。 信件措辞严谨克制,如实记录裂谷突围、遭遇多方追杀、落脚李斯特城堡的全部经过。 也隐晦写出北境暗流涌动、贵族内部博弈以及各方势力渗透的情况。 既不夸大险境,也不隐瞒真实处境,把异世界的现状完整同步给现实的锚点工作组。 等穆宁逐条核对完毕,窗外的天光已经悄悄偏移。 “行了。”穆宁直起身,“荣耀,魔核。” 荣耀加身拎来一只皮袋,重重放在桌面上,皮革撞击木桌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 “十五枚。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三十四枚。”他声音沙哑,显然也累得不轻,“全在这儿了。” 穆宁解开袋口,幽蓝光芒从魔核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捧散落的星屑。 他把魔核排列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游戏面板,视线落向邮件图标。 一切准备就绪。 然而预想之中的魔核发烫、系统提示,一概没有出现。 一秒、十秒、半分钟…… 界面依旧毫无动静。 “没、没反应?”今天吃啥的声音发干,他凑过来,“是不是能量不够?要不再去打两颗回来?” 穆宁没说话。 荣耀加身直接抄起武器 就出门,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好。” “嘭”的一声,屋门被关上。 穆宁把魔核拢到掌心,又散开,反复三次。 裂谷里那封信是怎么来的?发烫的乌利尔给的补偿袋、自动流转的能量、亮起的图标…… 可现在,魔核就在手里,系统却像死了一样,难道真的是能量不足? 焦虑肆意滋长。有人开始搓手,有人无意识地转着武器,穆宁呼吸开始急促,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清了清喉咙,咽下嘴里根本不存在的苦涩,低头点开个人背包界面,逐项仔细检查。 下一秒,他僵住了。 原本默认主动吸收、无需手动操作的神秘水晶,此刻静静悬浮在背包界面中央,下方多出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全新可选提示: 【检测到高纯度能量源,是否吸收?(是/否)】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彻底颠覆以往所有的逻辑。 不是自动吸收。 它问了他。 “……之前都是自动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没想到,它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凌云剑、今天吃啥、林海听涛,还有端着药钵走过来的云深处扎针。 穆宁盯着那行【是/否】,嘴唇抿成一条线。 【团队】[月隐]:我的问题。 【团队】[凌云剑]:[荣耀加身]回来吧,可以了。 【团队】[荣耀加身]:来都来了,顺手打两颗再回。 林海听涛把手里的粗布地图往桌上一放,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人都会犯错,先回信。” “毒哥,你昏迷三天,身体和精神都处在透支状态,没察觉背包道具变化太正常了。”今天吃啥接着补充,“晚点我再和你研究研究。” 穆宁没再多言,点击选项【是】。 同一时间,一旁的今天吃啥忽然眼神一亮,道出了一个骇人的猜想,“它在学习。” 伴随着桌上魔核一颗颗碎裂的声音,今天吃啥在频道里打出推论。 【团队】[今天吃啥]:乌利尔袋子里的能量、白猿魔核的能量、祭坛残留的能量,再加上面板乱码、功能失效……这些根本不是bug,是系统正在进行异世界化进阶,它在学习这个世界! 【团队】[今天吃啥]: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处于地球服务器的应激兼容模式,全部功能被动固化,依托原世界规则运行。 【团队】[今天吃啥]:可我们到这儿后,系统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开始自主学习、自主适配、自主衍变。它在适应这片大陆的法则,在完成进化。 咔嚓! 最后一颗魔核化成齑粉,飘散在空中。 仿佛是对今天吃啥的某种回应,穆宁的游戏界面上,邮件图标的右下角浮现出一个鲜艳的红色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身后,看出穆宁有变化的凌云剑凑过来问:“有吗?” “有。” 他合上眼,再睁开,“有九封。” 穆宁算了一下。 从收到回信那天起,到今晚,正好是九天。 一天一封,一封不落。 21. 第 21 章 魔核碎裂后的齑粉还悬浮在空气里,幽蓝光芒缓缓消散,屋内只剩下烛火明明灭灭地跳动。 众人尚未从今天吃啥那番惊世骇俗的推论中回过神来,又被穆宁所说的九封邮件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消化哪一边。 还是归心似箭的林海听涛率先指明了方向:“邮件上写了什么?” 穆宁仿佛这才回过神,被林海听涛的问话激得轻轻一颤。 随后,他将光标拖到最下方,点开了第一封。 内容很短,没有寒暄。 只说昨日发信后未收到回执,系统显示信道单向稳定,坐标未发生变化,无法确认信息是否送达。 请他优先确认通信是否存在单向限制、当前环境是否安全、全员是否存活,并再次确认报文规则。 邮件的右下角,陈列着三个物品框。 从图标来看,应该是剑三游戏中的书籍道具。 出于对国家的完全信任,加上之前第一封回信中说过可提供文本资料,穆宁毫不犹豫地点开了这三个道具。 【野外战地急救手册 书籍杂集可交易 使用:可 获取途径:地图人形怪掉落[日轮山城副本]】 【简易防御工事搭建指南 书籍杂集可交易 使用:可 获取途径:地图人形怪掉落[日轮山城副本]】 【群体性创伤处置原则 书籍杂集可交易 使用:可 获取途径:地图人形怪掉落[日轮山城副本]】 日轮山城副本,是剑网三70级英雄五人本,剧情又臭又长,除了情怀党和成就党,基本不太有人刷。 而眼前这三本书,明显是专门为他们制作的新道具,与剑三的故事背景完全不搭,还偏偏挑了这个冷门副本作为载体,用意再清楚不过。 在承受更大的舆论风险与援助他们之间,国家选择了后者。 连伪装都做得小心翼翼。 穆宁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将内容同步到团队频道,接着点开第二封。 【西山居后台监测到,今日你方69个账号坐标发生大规模同步跳转……跳转前,监测到剧烈技能释放峰值与血线波动,疑似遭遇高强度战斗。 根据你方提供的数据,应有74人,但仅有69个账号后续稳定聚合,5个账号与主群体分离。 月隐(穆宁)账号在第二次跳转后活跃度骤降,数据曲线进入低位震荡,无自主移动记录,无主动技能释放,仅被动接受外部治疗数据。研判为重伤昏迷或意识丧失。 询问:是否遭遇强制战斗导致人员离散?5人当前状态是否安全?是否被俘或叛逃或主动脱离?此次位移是否为主动行为?是否遭遇强制空间传送?着陆点环境是否安全可控?】 穆宁没想到,现实世界竟然能从后台监测到这些。 特调局仅凭一串冰冷的数据曲线,就读出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 不仅看到了那五个人被控下的叛逃,甚至推测出他身受重伤。 【团队】[今天吃啥]:所以他们当时也在场? 【团队】[凌云剑]:应该是。 【团队】[今天吃啥]:那他们是不是也被乌利尔一锅端了? 这个问题过于凝重。 如果是,那他们就是亲手把同伴送入危险,至今生死不知。 他快速往下翻,希望能从特调局那儿找到答案。 【今日监测到异常序列:先是18个账号发生坐标突变,随后其余51个账号同步跳转至同一坐标点,疑似某种分批集结机制被触发。 另外,5个账号数据正常,但坐标未与主力聚合。希望你方保持内部团结,一切以人员安全为重。 月隐账号持续低活性已进入24小时,坐标固定,无自主行为,但周期性回传治疗数据包(推测为同伴使用游戏技能进行持续生命维持)。】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默默消化着信息。 窗外北风呼啸,卷过石兽堡垛口,发出尖锐的哨音。 穆宁盯着那几行字,无意识地转着蛊笛,一圈又一圈。 接下来的第四封到第六封邮件,特调局联合西山居通过后台数据分析,对他们一行人遭遇进行了阶段性推断。 其中提及最多的,是关于他账号持续低活性状态的担忧,以及长时间未收到回复的焦虑。 邮件中告知,若跨维信道中断超过30天,将按最坏情况启动家属兜底预案与数据封存程序。 并特别解释,这一举措并非放弃他们,而是对家属的负责。 此外,西山居后台还检测到了一个名为【夺权】的任务数据包。 但由于该数据包结构出现变异,存在大量剑三游戏框架外的字段与乱码,无法完全解析。 邮件特意提醒,任务指令可能存在诱导风险,请审慎评估,勿轻易签订具有强制约束力的契约。 穆宁看到这里,闭上了眼。 晚了。 他已经签了。 第一次,他怀疑自己的决策。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一条信息,让他毛骨悚然。 特调局在反向数据流中,发现了结构化环境数据,包括建筑剖面、地形扫描以及物品图谱等。 这意味着,他们在游戏世界中的某些信息,正在被实时传回现实。 穆宁猛地想起之前在排查面板时,那个突然生成的李斯特城堡图标,以及那幅完整的城堡剖面图。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系统在本地的自适应呈现,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辅助信息。 可现在,这封邮件告诉他。 那些数据,传回去了。 邮件末尾,还附带了针对此次任务的几本参考书籍道具:《中世纪权力结构与封建义务解析》《基础密码学与情报反侦察》《简易水利工程与防寒建筑》。 显然是特调局根据任务背景,专门筛选出来的针对性资料。 而这些回复,几乎坐实了今天吃啥的猜想。 “艹。”穆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轻到仿佛不存在。 一直关注他的林海听没听清,“什么?” 穆宁没答,直接同步消息。 房间里接连传来四声压抑的惊呼。 连远在荒原打魔兽掏魔核的荣耀加身都止不住给出反应: 【团队】[荣耀加身]:! 穆宁突然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像窝了一团火,让他焦躁不安, 其他人也像踩了烙铁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怎么也停不下来。 “多少封了?”凌云剑问。 他站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只能见到他发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剑。 “六封。”穆宁说。 紧接着,是第七封。 【尊敬的玩家您好: 发件人:剑网3客户服务组 月隐账号活跃度于今日出现显著回升!数据曲线显示自主操作恢复,研判为意识苏醒。若该人员已恢复意识,请立即回复确认身体状况,不得隐瞒伤情。 今日无重大技术突破,但全员在岗。陈立华院士团队已连 续工作16时。 转述一句具体家属留言(经脱敏处理):穆宁同志,你的母亲今日收到了社区送来的时令水果,她让我们转告:天凉记得加衣服,注意旧伤,等你回家。 请让那位母亲放心。盼复。1 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锚点专项组 如有更多疑问或意见请致电028-12345678咨询与反馈。 剑网3客户服务组】 穆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久到身后今天吃啥换了个姿势,久到窗外北风突然停了半秒。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说话,把面板关掉,走到窗边。 背对着所有人。 他站在窗前,手肘撑在窗台上,额头抵着手背。 窗外,是北境荒原的永夜,没有星星,城堡石墙上斑驳的苔藓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深呼了好几口气,维持着那个姿势,试图让冷风带走眼眶的灼热。 身后没有人催促,凌云剑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穆宁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打开了面板。 “继续。” 第八封他看得很快。 技术支援、物资囤积、全员在岗。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打开了最后一封。 【尊敬的玩家您好: 发件人:剑网3客户服务组 截至发信时,我方已连续九日发送报文。若你方于今日成功接收此信,请立即回复确认通信稳定性与单向/双向限制情况。 这九天,我方从服务器端观测到你们经历了强制传送、关键节点失能、分批集结、系统变异与漫长的低活性期。我们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只能看到数据在黑暗中起伏。 我们接收到的信息是:69个光点,至今没有一个彻底熄灭。 因此,请坚持!请加油! 我们一直都在。 盼复。1 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锚点专项组 如有更多疑问或意见请致电028-12345678咨询与反馈。 剑网3客户服务组】 他们在异世挣扎求生、步步为营、身陷棋局、直面生死危机与权力博弈。 现实的这九天,特调局日日坚守,日日回信,从未间断。 当最后一封邮件的内容同步完毕,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众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各自找了一个角落蜷缩起来,任由那些汹涌的信息在脑海里翻腾、沉淀。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才被推开。 荣耀加身站在门口,黑甲上凝着霜花与血迹,手里拎着一只皮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够吗?不够我再去弄。” 穆宁接过皮袋,拍了拍他的肩,随后边打开背包选择神秘水晶。 【检测到高纯度能量源,是否吸收?(是/否)】 三颗魔核消失,第十封的邮件页面上,【回复】选项亮起。 穆宁点开回复界面,开始逐一输入他们之前整理好的信息。 与此同时,凌云剑将第九封邮件完整地同步在了帮会频道。 原本充斥着嬉笑打闹的帮会频道,在邮件内容出现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回应。 但在石兽堡的各个角落,那些分散各处的玩家们,都悄悄地红了眼眶。 22. 第 22 章 穆宁端坐桌前,一字一句地将九日以来所有遭遇逐条梳理、如实落笔。 五人小队静默伫立在他身后,无人喧哗。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回执,是他们向故土的一次报备。 但现实已是暗流汹涌,硝烟四起。 哈市地下三层指挥中心,环形巨屏被切割为七块独立分区。 C位主屏幕上,69枚淡蓝色光点悬浮聚合。 阵列最前端,ID【月隐】被高亮框持续锁定,是这座大厅数日来所有目光、所有算力、所有研判的绝对焦点。 另外六块副屏分列两侧,各自承载着另一批离散失联玩家的监测数据,标注分别为5、33、25、32、49和187。 其中,187屏处于静态。屏幕上有信号痕迹,但轨迹固定在原处,不产生任何新的数据。 其余几块屏上,散落的信号点正在以各自的节奏移动,互不交叉,也未熄灭。 每隔三分钟,就有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望向主屏幕右下角的回执状态栏。 “还是没回复?”技术组的值班员抬头问了一声。 “没有。”坐在前排的人没转头,“第九天了。” “信道状态?” “稳定。” 寥寥几句,就引起指挥中心一阵讨论。 整整九天,国家日夜值守、算力全开、不间断定向投送物资与问询,换来的始终是沉寂。 李健华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捂住了嘴。 会议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几份折叠图表和一杯冷透的茶,水面浮着一片没化开的茶叶。 “上级专线。”一名副手站起来,“保密通道。” 李健华接过,看了一眼。 《关于锚点专项转入封存阶段的建议书》 他把那份函件扣在桌上,说:“今天的战略研判会,继续开。” 会议室里,视频专线投影在墙面,蓝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发青,部委沉稳肃穆的声音透过音响,落在众人耳中。 “锚点专项自启动至今,连续近半月无有效双向反馈。” “每日算力、能源、保密运维、舆情控制持续消耗,等效三座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满负荷运转。当前国际局势紧张,国家核心算力资源需要优先保障国防、科研、民生刚需。” “基于现有结果研判,建议:即刻终止持续供能,冻结跨维信道,定性特殊失联,启动家属兜底与数据封存预案。30天是承诺,但不是必须耗尽30天才算履约。24小时内,特调局需要给出明确结论。” 专线切断,留下满室寂静。 继续,或止损。 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无回复即意味着通信链路崩溃。”坐在长桌左侧的部委特派专员正了正身体,“继续投入是拿国运赌一个奇迹。我们不能无休止地消耗国家资源,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舆情管控已经濒临红线,家属每日来电超过八百通。李局,我们需要对上面负责,更需要对那些家庭负责。” “负责?”陈老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那谁对那400个年轻人负责?” 他拍了拍齐伯山,示意他冲锋。 有陈老顶在前面,齐伯山火力全开,“您知道封存意味着什么吗?” 他把副屏上的数据曲线直接投射到主屏幕上,那条属于【月隐】的折线在经历了漫长的低位震荡后,于三天前出现显著回升,随后进入一个稳定的活性平台期。 “这证明穆宁醒了,他在操作,他在尝试联系!而且,”齐伯山手指一划,调出另一组数据,“帮会仓库里出现了非游戏框架内产物,一个牛皮袋。同时,仓库中的生活物资正在持续消耗。这说明通道是双向的,他们不仅能接收,还能往我们这边送东西。这是重大突破,如果我们抓住了,可以直接影响世界格局,甚至是人类发展进程!” “万一那不是他们送的呢?” 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 周队抱着胳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单向通信背后最大的风险,是异世界势力已经截获并控制了玩家。如果穆宁的账号被本土势力操控,那所谓的‘牛皮袋’就是鱼饵。我们贸然追加算力,强行突破防火墙,等于主动向未知维度暴露地球的坐标。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救援问题,而是——” 他停住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会议室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僵持。 李健华坐在主位上,面前那份被他带进来的建议书被台灯照得发亮。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嚼一遍。 “30天。”他终于开口,“是我当着中央专线承诺的,也是我在回信中向他们许诺的。今天才第9天,还剩21天。” 他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将那份建议书推回桌面中央。 “这21天,一天都不能少。我个人担保,如果最终证明是误判,我李健华第一个接受组织审查。” 满室默然。 但沉默不代表认同。 桌下,众人悄然对视,眼神复杂难言。 人情是人情,制度是制度,大局是大局。 个人担保,始终扛不住国家级资源消耗的问责。 最终,会议进入匿名表决。 结果不出意料:终止封存,转入兜底。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都在打电话,向各自的上级同步着刚刚出来的结果。 李健华颓然地靠在主位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副手走过来催了两遍,他才缓缓起身,跟着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工作人员似乎已猜到结果。 有人垂着眼,手指停在按键上方,不敢碰下去,怕一碰就碎了什么;有人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站在187屏前,嘴唇无声地翕动。 李健华站在主屏前,看着那69个光点,开口。 “同志们,感谢各位在这段时间的付出,我们尽力了,但……” 嘀——!嘀——!嘀——! 备用监测台突然发出高频蜂鸣,红灯像疯了一样闪烁。 所有人猛地转头。 离监测台最近的技术员扑了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下去确认键。 他咬着腮帮,狠狠砸下,身形一愣后,声音带着抖,“异常数据包捕获!亢龙有悔服务器!跨维反向结构化报文!” 原本瘫坐的齐伯山弹起来,大步冲向控制台,差点带倒椅子。 “不是乱码!”他双手撑在操作屏上,像是一头猛兽见到了猎物,眼底全是血丝与狂喜,声音劈了叉,“完整结构化报文!标准结尾格式!有源坐标绑定!是月隐!是月隐!” 大屏极速刷新,光芒照亮整座幽暗大厅。 副手叫回了那些正在汇报的人。他们握着电话,张着嘴,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听筒里传来一连串“喂?喂?”的催促声,才勉强清了清嗓子,“情况有变,非常紧急,稍后再向您汇报。” 紧接着,屏幕弹出了报文头: 【69人,全员存活。】 “继续。”李健华声音发紧。 齐伯山颤抖着执行解密。 穆宁的回信被分层展开,关键信息如同瀑布一样倾泻在大屏上。 “月隐自主操作恢复。全员69人,无阵亡。此前离散5人是被本土宗教势力以‘灵魂净化术’控制,非叛逃。” 医疗组负责人握紧了手中的笔,飞速记录着关键词。 “遭遇黑暗神教、圣光教会、帝国龙骑三方围剿,已成功突围。坐标跳转至温莎帝国李斯特领,与本土贵族签订契约【夺权】,获合法居留身份与领地庇护。” 周队盯着这行字,眉头微蹙,瞳孔黑得吓人。 “猜测游戏系统正在主动进化,学习异世界法则。通过魔核充能与神秘水晶激活,建立反向通信信道。系统吸收模式由自动转为手动,疑似具备自主适配能力。” 陈老扶住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本土契约确实存在强制约束力。但契约内容经评估,为现阶段最优生存策略。若不符合国家战略,望见谅。” 部委特派专员冷哼一声,但并未发表任何评论。 “所在地发现……” 信息量巨大到离谱,所有人都紧盯着屏幕,生怕漏掉一个字。 当播报员读到文末那句: “我们全员从未放弃生存。我们会坚守、蛰伏、博弈、求生,拼尽全力,等待祖国接我们回家。我们很好,请祖国放心。全员盼复。1” 大厅里响起各种声响。 一名连续加班的女技术员捂住嘴,不敢置信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难以控制地哽咽出声。 旁边一个年轻男同事望着屏幕,想笑,嘴角刚扯起来,又咬住下唇,半哭半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部委特派专员站在李健华身侧,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建议书,慢慢将它送进一旁的碎纸机。 “我收回建议。”他说。 周队那张一直绷得像岩石的脸上,极轻地松出了一瞬间的笑意,“同意。” 陈老立马跟上,“同意。” 李健华抬手,一锤定音。 “第一,即刻提升锚点专项通信等级,列为最高机密全域保密层级,二十四小时跨部门专家组逐条解析报文,拆解所有异世情报、势力情报、系统情报。” “第二,即刻否决所有止损封存预案。三十天时限作废,更新专项准则:持续通信、持续供能、持续值守,直至双向信道彻底稳定、直至全员归国。” “第三,启动‘分屏联络计划’。针对五组存活离散光点,投放定向适配信号,尝试唤醒、联络、集结散落所有流落玩家。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下达,国家机器已然重启。 陈老走到大屏前,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触碰那个悬浮在数据流中的牛皮袋图谱。 三维投影在他指尖旋转,袋子的纹理、能量残留、量子编码结构被逐层拆解。 “他们不仅活着,还为人类送回了全新的物质法则样本。”陈老转头看向□□,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狂热,“这意味着,异世界的物质法则,正在通过服务器,被我们观测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上,“研究方向必须调整。” 至此,专项组研究方向彻底迭代。 从单一的生命救援,全面转向跨维规则适配、异世物质解析、文明法则对照研究。 医疗组连夜编纂手册,情报组启动异界势力图谱更新,西山居技术组开始解析系统进化机制。 一切都乱了,一切又都活了。 一小时后。 经过适配调试的定向信号,第一次精准投递向其余五组离散玩家坐标。 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们再次进入等待状态。 可这一次,反馈来得格外的快。 最右侧,四十九人所在的分屏上。 一道极其微弱的蓝色脉冲,轻轻闪了一下。 在黑暗之中,跨越无尽维度。 400个光点里,有第二个群体,听见了来自地球的声音。 23. 第 23 章 发送完回件的众人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可天刚亮,管家就送来了李斯特伯爵的文书。 穆宁立刻召集众人商议。 展开文书后,大家同时沉默了。 “……看不懂。”凌云剑扶额,指节敲了敲羊皮卷上的连笔花体,“侯爵这是让我们去守边,还是去送死?” “不知道,管家没说侯爵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 正当他们对着那张纸发愁时,埃拉身边的黑衣人敲响了他的门。 他递上一封有封蜡的信件,信封上是李斯特家族的荆棘纹章,而非侯爵的狼首印。 穆宁接过,心里生出几分想法。 埃拉紧随侯爵之后送信,既是在表明她对石兽堡动态的了如指掌,也是在向他递出善意。 是好事。 他拆开信,羊皮纸上字迹工整秀丽。 然后,几个人再次僵住了。 “还是看不懂。” 几人围在桌边,盯着那两张鬼画符似的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关于文盲的问题,今天就得解决。”穆宁拍板,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众人点头附和。 凌云剑主动揽下活,拍胸脯保证,“交给我。只是可能需要你……这样配合。”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穆宁听完,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转身出门去找埃拉。 他顺着管家的指引,在城堡深处的武器库里见到了她。 埃拉身着便装,背对着门,正在擦拭一把旧弩。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语气里全是尽在掌握的从容,“信看了?灰脊哨站,三种魔兽,维利尔十天后到。我想你应该已经……” “没看。”穆宁打断她,把信纸递回去,“不是不想看,是我们那地方文化水平有限,没学过这里的文字。” 埃拉的手停住了。她猛地转身,眼中的不敢置信与怒火几乎凝成实质的冰锥,一发就能要他的命。 “呵!”她像是被气笑了,把旧弩随手一丢,慢慢走到穆宁面前,仰头看他。 即使是仰视,那气势也足得像一头猛兽。 “月隐阁下,”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赌上未来带回家族的盟友,是一群不识字的文盲?” 穆宁面不改色,“是。” 埃拉闭上眼。 穆宁清楚地看到她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突突跳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但她不愧是政客,片刻间便整理好情绪,重新戴上那副客气柔和的面具。 她抬手,将那张信纸狠狠地拍在穆宁胸口受过伤的位置 力道之大,直接让穆宁弓起腰,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伤口其实已经结痂,但那股钝痛还是让他冷汗直流。 “父亲安排你们去的是灰脊哨站,”她嘴角挂着笑,仿佛完全看不见穆宁的痛苦,“出没的都是二级魔兽,一共三类。皮厚的灰脊岩龟,攻击力较高但非常容易猎杀的裂脊刃蜥,以及速度快的影喉狼。” 穆宁一边撑着膝盖喘气,一边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脸涨得通红,思绪却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记她的话:三种魔兽,二级,兽潮,上周刚被冲垮。 另一半在算:兽潮意味着集群,集群意味着数量,数量意味着大量的魔核。 埃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清,继续说道:“哨站上周刚被兽潮冲垮,上报死了四十七名私兵,实际可能更多。我父亲没钱修城墙,也没打算修。你们去,如果撑不住死了,契约自动解除,埃科也会接手我的募兵权。” 她抬眼,眼神和声音一样冰,“所以,别死。” 穆宁喘着气,将捏皱的信纸逐渐捻开,“谢谢您提供的信息。”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我们还有一事相求。我们希望能够学习一些知识,主要是文字。” 埃拉挑眉,嫌弃道:“你们?” “不,我们就算了,”穆宁摸了下鼻尖,“教教孩子们吧。” “孩子?” 穆宁垂下眼,坦然道:“你知道的,我们队伍里有好几个小孩,他们也到年纪了。作为盟友,你不会吝啬的,对吧?” 埃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又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所有复杂情绪都化为一声叹息,“我会安排。” “但月隐,”她上前半步,毫不掩饰的威胁道:“如果维利尔到了,你们连他的家族纹章都认不出来,我会亲自把你们卖给黑暗神教、圣光教会,或者特朗帝国。他们很擅长教育文盲。” 穆宁放在腰间蛊笛上的手微微一颤。 果然,埃拉的情报网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危罗迪森林的事情她一定知道了。 不过,对方愿意直白展露这份能力,反倒不是坏事。 毕竟,敢于亮出獠牙的盟友,远比心思莫测的人更好把控。 穆宁微微欠身,“感谢阁下提醒。” 埃拉挥挥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连贵族礼仪都没保持住。 辞别埃拉,穆宁迈步返回偏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凌云剑苦口婆心的声音。 穆宁驻足看去,凌云剑对面是一排萝莉、正太体型的玩家,林海听涛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是一个七秀正太体型的玩家,穿着一身粉白的衣裳,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一看就不好惹。 “你们最合适。”凌云剑的嘴唇都快说干了,对面那堆人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林海听涛瞪着凌云剑,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吐槽,“活那么大,没想到还得上学,我不是18!我在单位都没这么卷!” 旁边的秀太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直接上手扯住林海听涛的袖子把人往后拉,撸起袖子上来就是破口大骂,“TMD我……” 一群小萝莉小正太赶紧扑上去,捂嘴的捂嘴,顺气的顺气,还提醒他信息安全,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然后,帮会频道立马跳出满是屏蔽词的咆哮。 穆宁扫了一眼,大致拼出了意思。 这位暴躁老哥原本是个秀萝,穿越后系统修复了性别却没恢复体型,三十八岁的灵魂被困在正太的身体里,还要被逼着去上学,心态直接炸裂。 他越打越委屈,眼眶都红了,最后直接把频道当树洞,噼里啪啦打了一堆被系统屏蔽成乱码的文字,只剩满屏的***在跳动。 凌云剑脸上笑眯眯的,温和说:“知道,我们都知道。” 他上前想帮秀太顺毛,被一巴掌拍开也不气,继续道:“谁没点难处。” 【帮会】[凌云剑]:哥,我们想回去,至少得先在这个世界要活下去,好不容易和现实有了点进展,不能因为要提供资料的时候,我们因为看不懂而无法拿出吧? 凌云剑在频道里耐心地把利害关系一条条摆清楚。 暴躁秀太虽然暴躁,但好歹听得进道理,逐渐冷静下来。 一通软磨硬泡之后,秀太也以大局为重应下,就是依然骂骂咧咧,“去就去。但先说好了,谁要敢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当场翻脸。” 噗嗤!< /p>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全场爆笑。 只剩秀太涨红了脸,高冷地坐在椅子上,两条悬空的腿晃荡着,够不着地。 至此,这群看似小豆丁,实则成年人的玩家们,开启了白天上学,晚上教学的苦逼日子。 而其他人也没闲着。 穆宁回到房间,今天吃啥已经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摞记录纸。 他把记录纸推过来,上面列着六行日期和事件:祭坛自动吸收、白猿自动吸收、矿脉自动吸收、补偿袋自动吸收、祭坛第二次激活、昨晚魔核吸收。 今天吃啥画了个圈把前面四个围了起来,“这四件是自动的。” 又在后面两件事的下方划了两道横线,“这两件不是。” 穆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说,区别是我昏迷了三天。” “对!” 【团队】[今天吃啥]:你昏迷的时候,它应该是无法确认访问者的主观状态,所以才进化的,建立出一个确认机制。 【团队】[月隐]:有没有可能是能量浓度呢?当能量到达一定数值后,这个原本就有的功能就被激活了。 【团队】[今天吃啥]:也不排除,毕竟样本数量太少了。 【团队】[今天吃啥]:但无论如何,它一边能适应系统,一边能传输异世界的牛皮袋,说明它已经在尝试打通两套规则了。如果我们持续给它喂这个世界的能量,是否有可能……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同时亮了起来,几乎同步在团队频道敲下。 【团队】[月隐]:回家。 【团队】[今天吃啥]:回家。 就在这时,荣耀加身找上门来。 他把侯爵给的文书要了过去,“我带四个人去灰脊哨站。” 穆宁放下手里的水杯,好奇道:“你知道在哪儿?” “掏魔核的时候知道的,沿北面荒原边缘走,大约一天。”荣耀加身把黑甲拢了一下,“我们走一趟,去确认一下真实情况,心里有个底。” 他点了四个人:谁先隐身打谁、地质锤、爱马的比格和诶哔哔。 穆宁点头支持,给出简短的建议:“快去快回,别交战。” “好。”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们需要大量的能量为水晶供能。 而那座被所有人视为坟场的灰脊哨站,不正好有的是魔核? 侯爵想让他们去送死。 那他偏要当着侯爵的面,把这座坟场搬空。 还要在那儿建立一个可持续刷新的野外资源点。 穆宁飞快打开帮会频道,喊住荣耀加身。 【团队】[月隐]:目标改变。这次不是去评估能不能守住,是去评估能不能可持续发展。 【团队】[荣耀加身]:? 【团队】[月隐]:既然水晶需要持续供能,我们就需要稳定的能量来源,而不是一锤子买卖。灰脊哨站有三种二级魔兽,如果它们的聚集规模和刷新频率允许,我们不做防守,改成规律性歼灭,就可以把它们当成可再生资源来用。 今天吃啥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场拍手叫好。 【团队】[今天吃啥]:如果条件允许,灰脊就是我们的矿场。 荣耀加身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团队】[荣耀加身]:给我一天,我把地形和魔兽分布摸清楚,回来做详细计划。 几乎同时,凌云剑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 “埃拉刚传来的消息:维利尔使团提前了。” “五天后就到石兽堡。” 24.第 24 章 维利尔使团抵达时间的提前,并没有打乱众人的生活节奏。 谁先隐身打谁蹲在偏院门口,单手在面板上划了一下,帮会频道里便跳出一条消息。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打卡。今天风大,多穿点衣服。 然后他把面板一关,靠着柱子闭眼,像是要再补一觉。 院墙另一侧,云深处扎针带着两个医疗组的玩家把晒架支起来,一捆捆草药被拆开铺平。 她手里捏着一把剪刀,利落地剪断扎绳,时不时开口叮嘱同伴。 “这捆该翻面了。” “那捆晒过头了,赶紧收一下。” 暴躁秀太抱着书从他俩中间穿过去,满脸杀气。 他旁边围着三四个同样被迫上学的玩家,一个个蔫头蔫脑,像霜打的茄子。 林海听涛和另一个萝莉体型的玩家走在最后。 萝莉问林海听涛,“昨天那个字怎么拼的?笔记借我看一下。” 随后,他们拐过转角,消失在通向临时教室的那条石廊里。 穆宁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十分庆幸当时选的是成年人体型。 他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正艰难地小口小口吞咽着。 游戏面板上,邮件图标右下角亮起数字“1”。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内容,把特调局的建议和提醒分发给众人,结束今天的第一件工作。 十分钟后,凌云剑和今天吃啥带着一沓资料来找穆宁。 “灰木镇那边的生意,已经有点起色了。”凌云剑指着资料,“这几天我们卖给镇上杂货铺的生活物品全被一扫而空,而且口碑很好,老板希望可以和我们长期合作。” “他出价怎么样?” “比市场价低两成,但他说可以介绍其他买家给我们。” “你拿主意就行。” 凌云剑点头,在工作清单上记了一行字,又在旁边打了个勾。 “铸造室和医疗站也基本建成了。”他一边淡然地补充,一边继续往下写。 穆宁:“!” 今天吃啥:“!” 两人难掩兴奋,当即拉着凌云剑,直奔两处新建的场地。 这两个功能型场所是针对性规划出来的。 经过几天的摸底,李斯特领的状况已经被众人拆解得明明白白。 没钱,没技术,没资源,导致没人。 换作以前,这种死地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 但他们现在背后有人,自然局面大不一样。 刚到铸造室,便听见有人问,“精铁锭到了没有?” 说话的是【千锤百炼】,现实里是个机械工程师,游戏里专精铸造,此刻正围着一座刚垒起来的土高炉打转。 炉膛里火光熊熊,映得他满脸通红。 “来了来了。”旁边的助手从背包里掏出成堆的精铁锭,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上还摊着一卷看不清是什么的铸造图,以及特调局附赠的《热处理与锻压工艺指导意见》。 千锤百炼把本土开采的不知名矿石和精铁锭按比例扔进炉膛,鼓风机呼呼作响。 一小时后,第一炉铁水出炉。 “成了!”有人惊呼。 十件制式铁甲被依次从模具里取出来,甲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 千锤百炼拎起一件,对着日光仔细观察,忍不住骂了一句,“艹……游戏图纸加本土矿石,居然真出了属性。” 穆宁走过去随便拿了一件,游戏面板上自动跳出说明: 【策马扬戈·犹寒衣(李斯特领特供) 备注:体质提高6000 身法提高400 外功攻击提高900 御劲等级提高680 化劲等级提高1400】 “什么情况?”今天吃啥凑过来。 穆宁把铁甲小心地递了过去,立马拿出纸记下新的物资需求: 装备铸造图若干,最好为当前版本装备。 今天吃啥接过,顺便捡起地上的铸造图对比属性值,下一秒,“艹!” 铸造室里,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 暗处,几道黑影无声地掠过墙头。 其中一个,是埃拉身边的黑衣人,奉命来监视这群人的动向。 他落在铸造室窗外,目光扫过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件铁甲。 肉眼看去,甲片弧度、厚度、铆钉位置分毫不差,做工远超领地铁匠的水准。 他按下心中波澜,立即隐入阴影,回去复命时,声音都变了调。 医疗站的落成,比铸造室更快一些。 云深处扎针带着人在偏院腾出一间石屋当做站点。 当特调局通过帮会仓库投放的物资到位时,这位现实里的医生难得有些失神。 成套针灸包、铜人穴位模型以及简易药柜,看得出都是在剑网三原有物品上进行加工的。 还有成册的《中医方剂汇编》《外伤缝合指南》等书籍道具,只有想不到,没有特调局做不到。 最让她动容的,是《玩家血型与紧急输血指南》,上面不仅详细登记了每一名玩家的血型,还附带了过敏史和基础体质信息。 穆宁几人一起动手帮忙整理药柜,归类药材,时间便在忙碌中缓缓流逝。 傍晚,荣耀加身回来了。 五人脸色凝重,带回来的消息也把白天那点成功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城墙塌成了三截,城门已经找不到了,无险可守。”荣耀加身把一张潦草的地形图拍在桌上,指向中央位置,“地下有很多魔兽的巢穴,我们没敢深探。” “魔核呢?”穆宁问。 “刨了。”荣耀加身从背包里倒出一大堆沾着泥血的魔核,“79枚。全是从尸体和碎石底下挖出来的。” 他拉过椅子坐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哨站里还有活人。57名幸存私兵躲在半塌的瞭望塔里,基本丧失了战斗意志。他们缺衣少食,我们给了些物资让他们撑一撑。” “能收吗?” 荣耀加身摩挲着下巴,谨慎给出判断,“试试吧,应该能。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接着在地形图上勾画,“如果按原来的计划,恐怕行不通。” 穆宁下意识地转着蛊笛。 确实,地形全毁,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按最初规划降为防御为主。 好在这段时间众人经历了各种锻炼与考验,心态沉稳许多,并没有为此沮丧。 商量好新的方案,几人各自散开回去休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好准备。 穆宁也按照报文规则,将今天的进展和情况向特调局一一汇报。 次日清晨,回复来了。 邮件正文很短,可内容多得惊人。 穆宁根据邮件提示打开帮会功能,即使有所准备,惊喜也超出了预期太多。 帮会领地的家具商人NPC那儿,更新了一批可用帮会资金购买的家园家具。 【残破城墙·可组装 说明:可进行模块拼接,四名成年男子可在半个时辰内组装二十米墙体。】 【烽火堡·小型 说明:自带瞭望孔与射击垛口,占地仅两丈见方,可驻扎十人。顶部预留烽火台接口。】 …… 邮件附件更为夸张。 《灰脊哨站可持续资源点建设方案》《灰脊哨站收复战行动计划》《灰脊哨站地形图(1.0版)》 穆宁翻开建设方案的第一页,是他看不懂的建筑结构图,旁边细致标注: 该工作建议由团队丐帮玩家【逍遥一摇】来牵头,该同志本科专业为土木工程。 穆宁又翻开行动计划第一页,除了专业的军事术语外,还夹杂着PVP和PVE的混搭术语,风格诡异却条理清晰。 他把这三份文本贴在了团队频道。 不到五分钟,核心层五人陆续敲响了穆宁的房门。 今天吃啥进门的时候还不忘调侃林海听涛,“你逃课了?进度到时候能跟上吗?” 林海听涛白他一眼,朝穆宁提出要求,“我带着地形图再去复核一遍,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我跟你去。”荣耀加身接过话,坚定道:“这次我带14个人一起。老林复核完之后先带4个人返回石兽堡。我们剩下10人留在哨站,先搭建基础防御工事,同时着手收拢那57个私兵。只要稍加训练,至少可以凑出两个具备基础战力的小队。” 众人围在桌前评估风险。 就在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埃拉推门而进。 她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应该是数日未眠。 “我今天想和你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她似乎十分疲惫,不停地揉着额角,“再互相试探下去,维利尔到了,我们都得死。” 穆宁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埃拉无视他的安排,有些颓然地站在桌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穆宁身上。 “格雷家族的婚书,我压不住了。”她直截了当,“维利尔四天后到,我需要一名名义上的未婚夫来拒婚。这个人必须是外来的,有实力的,看起来不好惹,且听话的。”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穆宁。 穆宁指尖搭在蛊笛上,大脑飞速运转。 若他入赘,玩家群体可能会有疑虑,就像之前林海听涛那样。 结果就是后续很难服众,而且他们会成为各方势力的靶子。 如果是指定他人呢? 团队可退居幕后保持独立性,可那人能扛得住埃拉的压力或者诱惑吗? 但无论是谁,这人的处境都十分危险。 穆宁思索再三,决定还是自己上合适。 怎料埃拉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不是你。” 她抬手,径直指向正在整理物资清单的凌云剑,“我要他。” 众人瞳孔地震,连穆宁都愣住了。 唯独凌云剑。 他缓缓放下手中账本,对埃拉行了一个标准的现代商务礼节。 “可以。”他挂上礼貌的微笑,补充道:“但既然是合作,我们需要一份婚前协议。” 埃拉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凌云剑逐条报出: 第一,领地财政权、物资调配权归他及他的团队。 第二,军权独立,不受埃拉直接调遣,仅通过穆宁协调。 第三,埃拉保留人事任免与对外外交权。 第四,婚约仅为名义,不涉及实际人身关系。 第五,若李斯特家族继承权争夺失败,他们团队有优先脱离权。 第六,后续若有附加条款,必须以附加协议方式补充。 话音刚落,穆宁在团队频道给凌云剑点了个赞。 其他人立马跟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提。 埃拉听完,却愣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欣赏地看向凌云剑,“好,我签。” 她应下的刹那,凌云剑僵了一瞬。 他面上没有声张,直接在团队频道里面贴出了一则任务。 【团队】[凌云剑]:[联姻] 任务内容在面板上展开: 【支线:联姻】 【任务简介:成为埃拉·李斯特的丈夫,协助她稳固领地权力。】 【任务奖励:海量物资、本土修行资源】 又是剑三框架外的新增任务。 众人来不及研究,就见埃拉随手从腰间取下一枚荆棘纹章的戒指,放在桌上。 她看向凌云剑,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傲慢与从容,“这几天你得学点贵族礼仪。”她上下打量凌云剑,“我埃拉·李斯特的未婚夫,就算只是个名义上的,也不能给我丢人。” 凌云剑无所畏惧,“我的荣幸,未婚妻大人。”甚至还挑衅道:“不过我建议,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可以上演一些甜蜜的戏码。万一被人撞见我们连手都不牵,岂不是露馅?” 埃拉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黑色斗篷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后,今天吃啥吹了声口哨,“行啊老凌,反客为主有一套。” 穆宁看向凌云剑,“你早就准备好了?真没关系吗?” 凌云剑耸肩,脸上终于露出苦笑,“她已经盯着我看了三天,我大概猜了一下。只是没想到她真敢签这种协议。” 他话锋一转,又轻松了几分,“再说,我和她又没领证,法律不认的。” 就在这时,穆宁没来得及关的面板上,邮件图标亮起了新提示。 发件人为剑网3客户服务组。 穆宁心中疑惑。 按照约定好的通信规则,特调局不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发来新邮件。 结果一点开,他没忍住笑了出声。 正文只有一行字: 【急监测到你方账号[凌云剑]出现绑定任务[联姻]。请确认:该契约是否具备强制约束力?是否涉及人身自由限制?盼复。1】 穆宁全文复制到团队频道。 众人面面相觑,爆笑声几乎掀翻了石兽堡的屋顶。 今天吃啥还不忘自吹,“看来我是预言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林海听涛都打趣道:“你要给她炸个【真橙之心】吗?万一可以绑情缘呢?” 回答他的,是凌云剑的1V1切磋邀请。 25.第 25 章 穆宁几乎花了一晚上时间,才说服云深处扎针同意自己跟着前往灰脊哨站。 “伤口好不容易结痂,你就到处乱跑。路上一旦裂开,我看谁给你缝。”云深处扎针双手抱胸,一副恨不得一针把他扎昏睡过去的模样。 “所以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乱折腾。”穆宁做发誓状,又补了一句,“而且林海听涛会跟我一起回来,他盯着我。” 之所以形成如此局面,还是昨晚推演到一半,林海听涛对着潦草的地形图叹气,“要是有准确的地图就好了。” 这句话点醒了穆宁。 他想起游戏面板里的小地图。 刚醒来的时候他就留意过,小地图只显示石兽堡范围,整片李斯特领是未开放状态。 那时候他就在想,地图会不会随着他亲身抵达才能逐步解锁。 眼下,正是验证这个猜想的好机会。 只是提议一出,便立刻遭到众人的反对。 穆宁把自己的猜想同步给众人,又加了一句,“特调局那边也确认收到了李斯特堡的地图。” 今天吃啥顺着他的逻辑推理,“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地图是跟着你开的?” “只是推测。”穆宁平静道:“因此灰脊哨站这一趟,我必须去。没有实时地图,我们的可持续计划也很难推进。” 众人沉默,一起看向云深处扎针。 云深处扎针冷着脸,“检查。有一项不达标,你就给我躺着。” 各项体征勉强过关后,穆宁争取到了这次出门的机会。 出发前,云深处扎针往他怀里塞了三个鼓鼓囊囊的药包,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听好了。你不单单代表你自己,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你不仅是队长,还是唯一能和现实联系的人。所以,你要是敢在路上受伤,我下次缝你的时候,绝对不抹麻药。” 穆宁接过药包,态度端正地再三保证,“我一定和他们结伴行动,绝不单独深入危险区域,一旦感觉不对劲,立刻回来,请组织放心。” 云深处扎针翻他一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往医疗站方向走去,留凌云剑和今天吃啥在原地继续叮嘱。 告别完众人,穆宁一行15人,正式朝着石兽堡北方的灰脊哨站出发。 碍于穆宁的伤势,众人并未一味地用轻功赶路,而是骑马与轻功混合使用。 越往北走,路上便越荒凉。 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灰色岩层,寸草不生,更无半点人烟踪迹。 穆宁一边拽着缰绳,一边观察游戏面板的小地图。 原本只有石兽堡一个孤零零的图标,此刻随着队伍北进,灰黑色的线条正沿着他们的前行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 山脊、河谷、平原,所有被脚步丈量过的地方,都在地图上逐渐显现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他正在描摹这个世界的轮廓。 他盯着不断显露出的新地图,忽然想起穿越前他也经常跑地图,没事就坐马车满世界乱窜。 可那时解锁的是数据,如今解锁的却是真实的土地。 “月隐,伤口痛吗?”林海听涛策马靠近。 “没事,”穆宁关掉面板,拢了拢外套,“只是在想,如果地图真是跟着我走,那我以后可能得常出来跑图了。” “那得先把你这身伤养好。你现在是国家测绘仪,金贵着呢。”林海听涛提醒他,又转身附和旁边玩家的调侃。 队内众人彼此说笑打趣,要么聊基建成型的喜讯,要么调侃凌云剑的贵族婚约闹剧。 穆宁听着,胸口的闷痛似乎也被风吹散了几分。 不到两小时,灰脊哨站终于出现众人视野尽头。 整座哨站近乎被魔兽踏平。两米高的防御土墙断成数截,碎石散落满地,入口的位置只剩一个焦黑的豁口,风卷着沙砾从中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巨兽死前的挣扎。 从残垣断壁中能清晰推断,哨站周边曾依附聚居着一座小型村落,如今屋舍尽毁,整片区域空无一人,安静得令人害怕。 穆宁勒住马,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蛊笛,才惊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跟紧。”荣耀加身翻身下马,手按在盾上,率先走向半塌的瞭望塔。 塔里没有五十七人。 穆宁数下来只有二十八个人,年纪都偏小,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三四岁。 他们蜷缩在塔楼角落,衣衫褴褛,脸上盖着血污与尘土,看不清原本样貌。 听到脚步声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抓起了手边的木棍和石块。 荣耀加身停在一个高个青年面前。 那青年站在最前面,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疲惫但瞳孔黑得发亮,脊背绷得笔直,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坚韧。 “人呢?”荣耀加身问。 青年哽着嗓子,“跑了。之前那些人……把阁下留给我们的物资抢走了,带着村子里还活着的家人,往南跑了。” “你们为什么不跑?” “家人都没了。”青年仰视着荣耀加身,眼里全是崇敬,“而且阁下说过,您会回来的,让我们等您。我就组织大家一起等。” 荣耀加身把盾放下,从背包里掏出食物和干净的衣服放在地上,对青年说:“半小时,把自己收拾干净过来集合。愿意跟着我的,以后有饭吃。不愿意的,拿上东西,自行离开。” 青年“唰”地一下站直,“是,阁下。谢谢阁下。” 最先动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小的男孩,他扑向干粮,却被青年一把拽住手腕。 青年把男孩拉到一边,又按住其他跃跃欲试的人,有序地分配着物资。 不到十分钟,他们便整齐地站在荣耀加身面前。 “阁下。”青年还是站在最前面。 荣耀加身扫视众人,“确定要跟着我?” “是的,阁下。”二十多道声音齐出,在这片荒凉的区域响出震耳欲聋的效果。 “行。”荣耀加身点头,手背在身后,“以后,就叫我连……” 他蓦地停下,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道:“以后叫我师父吧。” “是的,师父。”声音更洪亮了。 和他们一同出来的爱马的比格凑到穆宁跟前,“你说这会不会触发师徒功能啊?” 像是听到爱马的比格的疑问,荣耀加身直接在团队频道里回复: 【团队】[荣耀加身]:会。 围观的众人一顿捶胸顿足,叹息自己的徒弟被荣耀加身截胡。 【团队】[爱马的比格]: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心思重的[#阴险][#阴险][#阴险] 【团队】[诶哔哔]: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心思重的[#阴险][#阴险][#阴险] 【团队】[林海听涛]: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心思重的[#阴险][#阴险][#阴险] 穆宁扶额。 不是吧兄弟姐妹们,这都能复制吗? 果然,剑三玩家对于收徒这件事,根本拒绝不了。 众人又开始插科打诨,围观荣耀加身训新兵。 穆宁站在塔楼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圈圈地转着蛊笛。 这些人不是兵,甚至连民兵都算不上。 即使有师徒功能,但他们能学得到游戏技能吗? 如果学不到,那这些人上了战场照样是填线的命。 就在穆宁暗自思虑之际,荣耀加身走到他身侧,道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 “月隐,我琢磨一件事很久了。” “你说。” “你和今天吃啥说过,我们的系统能适配双世界规则,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剑三技能,能和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相互融合?” “队内你统筹全局最忙,我是除了你之外,实战场次最多、打架经验最足的。平常事也少,所以我一直在复盘技能机制,琢磨方法。” “可惜的是,我不懂这个世界的本土武学、职业体系、力量规则,没有参照,根本找不到融合的切入点。” 轰! 穆宁第一次真实感受到语言的力量。 他被荣耀加身这短短 的几句话炸得脑袋嗡嗡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怎么可能?两个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没有理论支撑,没有实验数据,甚至没有对照组…… 可又为什么不能呢? 如果成了,这就是能彻底改写玩家群体战力上限、实现本土扩军、规模化建军的核心突破口。 按照目前的境况,他们无法靠着69人就能抵挡住一切,但如果6900人呢?69000人呢? 穆宁喉咙干得发疼,喉结不停上下攒动。 他当场打开报文回复界面,手指在虚空中飞速敲击: 【急剑网三技能疑似可与西幻本土骑士、魔法体系融合。请核查可行性、研究适配方向、评估风险,并给出指导方案。盼复。1】 发送完毕,穆宁呼出一口气,转头对荣耀加身道:“把这件事,一字不漏地写给今天吃啥。这是大事。” “明白。” 午后,众人开始干正事。 穆宁和林海听涛带了三名玩家,按照特调局给的地形图复核整个哨站区域。 灰脊哨站的防御范围比想象中更大,从主废墟到西侧断崖,再到东侧的干涸河床,穆宁一行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才走完。 除几处隐蔽地形需要微调外,其余与地形图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小地图界面也更新了【灰脊哨站】。 它与石兽堡平级,同属李斯特领。 待他们回到出发点时,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几乎怀疑自己又穿了一次。 3米高的灰浆岩砖城墙已拔地而起,墙体呈青灰色,表面粗糙却严丝合缝。 城墙上,烽火堡的基座与射击垛口已经预留完毕,每隔五米便有数个可供弓箭手藏身的凹位。 众人寻了一圈找到了城墙的进出口。 在进出口右侧,一枚巨大的绿色光圈正缓缓流转,冰冰凉凉的治愈气息如薄雾般散开,传出一股清新的草药味。 “这是改良版的[悬壶济世]。”诶哔哔从光圈旁边探出头,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笑得灿烂,“原来的帮会版本只能建立一个持续15分钟的营地,并治疗80尺范围内的重伤队友。” 她张开双手,像是在介绍稀世珍宝,“现在这版,无时长限制,无范围限制,永久保留!” 而被特调局点名的丐帮玩家【逍遥一摇】正蹲在城墙根底下,对着特调局给的图纸比划,“主体框架今晚就能干透,但加高到15米得等三天。” 这位丐哥在知道自己被特调局点名牵头建哨站后,几乎每天睡不着也吃不下,天天抱着特调局提供的材料看,还专门向穆宁申请了几本教材。 他说,“不能给我母校丢脸。” 不止如此,哨站的空地上,各类战备物资、基建耗材、疗伤药剂、攻防器械整齐码放,堆叠有序。 肉眼可见的物资储备,几乎搬空了帮会仓库的大半存量。 国家满级后勤的全力支援,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众人兴奋地围着城墙打转,有人甚至掏出烟花想庆祝,被林海听涛一巴掌按了回去,“省点物资。” 眼看时间差不多,穆宁迅速做出安排,“荣耀,你带9个人留守,包括新收的28人,把城墙加高到15米,但别冒进,以安全为第一。其余人,收拾东西,我们回石兽堡。” “好。”荣耀加身拍了拍穆宁的肩,“哨站交给我。” “还有,”穆宁看向那名满脸血污的青年,也就是荣耀加身新收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愣了一下,“……岩生。灰岩的岩,出生的生。” 他已经洗去了尘土,露出底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岩生。”穆宁点点头,“跟着你师父,好好学。” 岩生挺直了脊背,“是!” 众人一路快赶,终是在凌晨回到了石兽堡。 原本人丁稀少、清冷的城堡,此刻灯火通明。 穆宁定睛一看,城堡外停着的一辆辆马车上,都印着一枚闪电纹章。 那是格雷家族的家徽。 26.第 26 章 石兽堡庭院里,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仆从步履张扬,没有半分做客的样子。 穆宁走进偏院时,迎面看见三四个人正抬着一卷地毯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银质浴盆,一个拎着几件叠好的外袍。 其中一人边走边转头对同伴说话,“这种穷地方,维利尔少爷怎么住……” 穆宁脚步一顿。 维利尔到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调出游戏面板,翻看帮会频道。 两小时前凌云剑还在频道里安排物资调拨,如果维利尔到了,绝不会不通知他们。 思索片刻,穆宁搞清了状况。 维利尔本人还没来,这些只是先遣部队,过来给他收拾环境的。 如此大的阵仗,看来是一点都没把李斯特家族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埃拉当回事。 那作为埃拉未婚夫的凌云剑,现在想必也不好过。 穆宁关掉面板,转身走向凌云剑的房间。 他必须立刻确认堡内情况,摸清白天发生的动向和及凌云剑的安危。 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后勤组的玩家在清点物资。 穆宁敲了三声门。 没动静。 正想转身出去问人,直接和冲过来的今天吃啥撞个满怀。 对方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见他回来,眼睛倏地亮了,“月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我给你说……” “凌云剑呢?” “别急,先听我说完你就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了。”今天吃啥直接无视穆宁的催促,拉着人往医疗站方向走,“云深处扎针他们在那边,正好一起唠。” 医疗站的石屋里,云深处扎针、东都哈士奇、圣火昭昭几人围着桌子,桌上摊着几包拆开的草药。 见穆宁进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快,快给他说!”今天吃啥把图纸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先抢了位置。 东都哈士奇称赞道:“凌云剑这把天秀!” “从未见过如此能装的人。”圣火昭昭憋着笑,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给穆宁。 “你绝对想不到,”今天吃啥清清嗓子,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们走后,凌云剑干了件大事。他把身上那套灰扑扑的江湖套换了下来,换上了一代金和蓝观灯,你知道现在这两个外观值多少钱吗?加起来近5万RMB了!不愧是剑三里出了名的高贵冷艳海景房外观。” 穆宁按着额角,“长话短说。” 今天吃啥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他换装后直接从账房管事变成了贵族继承人,那气场,那派头,我都差点想给他行礼。” “最绝的是,埃拉身边那个黑衣人,你知道吧,就那个影子似的随从。埃拉让他来叫人。” 他给旁边的东都哈士奇递了个眼神。 东都哈士奇立刻站起身,板起脸,模仿着黑衣人那种冷冰冰的语调,“凌云剑阁下呢?” 今天吃啥指着旁边的空气,“这不就是!” 东都哈士奇做夸张状,旁边几人抱着肚子笑成一团,连云深处扎针都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当时凌云剑就站在我旁边,金发蓝袍,贵气逼人,那黑衣人愣是没认出来!我跟他说旁边就是凌云剑以后,你猜怎么着?那黑衣人表情都扭曲了。笑死我了,剑三海景房外观的含金量,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吃啥直拍大腿。 穆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还不算完,”今天吃啥继续道:“下午更绝。格雷家那个黄金骑士,就是跟着埃科一起来的那个,说听闻堡内来了批厉害的人,主动登门,说要切磋一番。那家伙鼻孔朝天,摆明是来砸场子的。” 穆宁心一紧,“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但比打起来还精彩。” 今天吃啥又开始学凌云剑,说:“你不够格。” “然后呢?” 这有什么精彩的。 今天吃啥竖起手指来回摇摆,“要打赢他,才够格找我。” 东都哈士奇在旁边当捧哏,“你知道凌云剑指的谁吗?” “是卸甲!” 在场的众人一起说出了答案。 穆宁一怔。 那确实精彩了。 卸甲,电八苍云大师兄,日常就是在老长安插旗。 最出名的便是当年那场轰动贴吧的删号战。 比输了,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删号重练,自此醉心苍云1V1单挑,是连非PVP玩家都知晓的人物。 “卸甲什么反应?”穆宁好奇。 “他?”今天吃啥眼睛更亮了,“他就坐在院角擦盾呢,被点名后,不怒反喜。你懂那种感觉吗?他最喜欢的不就是和人切磋吗?他把盾往地上一杵……” 今天吃啥又开始模仿卸甲,一字一顿道:“几招?” “黄金骑士脸都绿了。”东都哈士奇嘿嘿直乐,“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还是埃拉出面给他台阶下,但梁子肯定是结上了。走的时候甲片擦得哗啦响,估计气着了。” 穆宁了然,怪不得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帮会频道被刷屏。 那会儿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点开看。 这会儿他往上翻着记录,满屏整齐划一的复制党: 【帮会】【今天吃啥】:我也想装这个B! 【帮会】【圣火昭昭】:我也想装这个B!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也想装这个B! …… “你以为这就到凌云剑的顶峰了?”今天吃啥卖着关子,挤眉弄眼。 “毒哥,你绝对想不到。”东都哈士奇继续配合,“凌云剑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朝埃拉伸手了。” 旁边一堆人跟着“啊啊啊啊”地叫,云深处扎针受不了耳朵被折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穆宁确实没想到这一出,“埃拉是什么反应?” “埃拉直接牵上了呀!还能是什么反应,他们现在可是未婚夫妻!”今天吃啥自己和自己十指相扣,“当时院里杂七杂八可能有四五十个人,全看傻了。他俩笑得跟真事儿似的,要不是知道他俩是合约夫妻,我差点都信了。” 穆宁听下来,觉得凌云剑在胡闹。 金发、装逼、卸甲压阵、当众牵手,这不像他认识的凌云剑。 都这时候了,肯定是需要低调发育的。 但下一秒,他就想通了。 “他是在立威!” 今天吃啥连连点头,满脸认同,“对对对!我们事后复盘也看明白了,他每一步都算得太准了!” 穆宁心绪沉淀完毕,回归最核心的问题。 “那他人现在在哪?” 今天吃啥闻言,收敛了嬉笑,“被拉去见家长了。” 见家长。 这三个字在现实语境里是温情的象征,但在眼下,只意味着一件事。 埃拉把凌云剑推上了谈判桌,用他去挡格雷家族的联姻压力。 穆宁下意识调出聊天界面,想发些什么。 最终还是关闭了面板。 他要相信凌云剑。 而身在书房的凌云剑,正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侯爵还是半倚在兽皮高背椅里,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但他注意到, 侯爵的视线在扫过他身上那套蓝观灯外观时,停留了足足五秒。 埃拉则坐在他左侧的矮凳上,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是一副标准的女儿姿态。 “格雷家的先遣队已经到了。”侯爵开口,“维利尔少爷金贵,连浴盆都要从南方运来。凌云剑阁下,你拿什么让我相信,我女儿跟着你不会过苦日子。” 这话刻薄,却是实打实的试探。 “阁下,纠正一点,是我跟着埃拉。”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个人一向嘴笨,喜欢只做不说。所以,我想请您看点东西。” 他抬手,从背包里摸出一盏茶盏。 里面冒着热气,茶香清冽,是顶级的云雾尖。 随后,他又在虚空中一划。 一匹流光溢彩的织锦“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比父女俩穿的料子不知好多少倍。 然后是精铁锭、伤药瓶…… 一样样物品在书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每一样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致。 “这些是……”侯爵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是我给埃拉准备的。”凌云剑面不改色地撒谎,温柔地看向埃拉,“也是给您的见面礼。我知道您担心她,所以我想让您知道,和我结婚,她不会缺衣少食,更不会受人冷眼。” 他再次强调,“而且,是我入赘。” 埃拉适时与他对视,眸子里闪过些许涟漪,像是惊讶于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微微低下头,耳尖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演足了情窦初开的女儿态,“父亲,他……对我很好。” “嘴上说得好听,”侯爵眯起眼,声音冷硬,“但这些东西,可保护不了我唯一的女儿。” 凌云剑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随后从帮会仓库里取出几件低等级装备,逐一摆在桌面上。 兵刃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侯爵身后的老仆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侯爵抬手止住。 “不知道在阁下眼里,这些够不够?”他姿态放低,语气诚恳,像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小伙,一心一意就是要娶到心爱的姑娘,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见侯爵不为所动,凌云剑轻笑一声,又拿出那件【策马扬戈·犹寒衣】,“我深知这点东西可能保护不了我心爱的人,所以这几天,我又带着同伴们铸出了新甲,成色差了点,但我保证,今后一定还会有更好的武器装备,保护埃拉,保护您,保护李斯特领。” 他拿出的,不过是石兽堡人尽皆知的产物,不仅不吃亏,还可以趁机对外推销售卖。 可谓一箭双雕。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凌云剑眼观鼻鼻观心,他不相信埃拉没给侯爵说她的计划,他也不相信这位城府极深的老领主会心甘情愿归顺其他势力。 站在女儿的角度,是凌云剑这个人不知廉耻勾引了贵族小姐。 站在侯爵的角度,是凌云剑这个人狼子野心肖想他不忍伤害的女儿。 无论怎样看,作为挡箭牌,都能吸引火力。 不想再浪费时间陪这对父女演戏,凌云剑直接开大,“阁下,白日里我的同伴已在灰脊荒原建成了全新的哨站。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您与埃拉,以及诸位属官,一同前往灰脊哨站实地参观。” “届时,您会看到我所有的诚意。” 侯爵盯着凌云剑,又转向埃拉。 埃拉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在父女之间,已经足够了。 “好。”侯爵直起身,“三天后,我去看看。” 凌云剑脸上展开笑容,满意了,“谢阁下信任。” 27.第 27 章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谁也没想到,维利尔提前一天抵达了石兽堡。 消息顺着仆从层层传进内堡时,凌云剑正倚在窗边整理袖口。 窗外,是三辆不起眼的深灰色马车,车厢侧面印着闪电纹章。 在声势浩荡的先遣队衬托下,维利尔一行人倒只像某个顺路拜访侯爵的远房亲戚。 凌云剑不由摩挲着下巴。从十天提前到五天,再提前一天。 这位格雷家的次子,要么是对埃拉志在必得,要么就是听到了某些风声,急着过来验货。 直到被埃拉叫去一同接待,他都没想清楚其中缘由。 凌云剑站在会客厅的角落,看着那个传闻中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维利尔·格雷。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银黑色常服,下马时,旁边一个年轻随从脚下一滑,维利尔竟伸手扶了一把,还侧头对随从说了句什么。 那随从涨红了脸,连连弯腰,引得维利尔笑了起来。 那笑容温润,又十分得体,若不是有埃拉的情报在前,绝对看不出来这是个会杀未婚妻的人。 但凌云剑细致地观察到,当维利尔直起身望向石兽堡主楼的刹那,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会客厅内,侯爵半倚在主位,精神比昨日好了几分。 埃拉坐在左侧,凌云剑站在她椅后半步,手搭在椅背上,正好是一个宣示主权却不过分僭越的位置。 埃科坐在右侧,目光频频落在凌云剑身上,满心的算计与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维利尔进门,行礼,问候,送上格雷家族的礼物,随后与侯爵寒暄。 他谈吐优雅,偶尔目光停在凌云剑身上,又淡淡掠过,自始至终,都未曾问一句凌云剑的身份,也没提半句婚约。 他仿佛全然不知,凌云剑就是那位阻断格雷家族联姻计划的埃拉的未婚夫。 在场众人皆是人精,瞬间读懂了其中深意。 维利尔怎可能不知道?他只是知而不问罢了。 他刻意回避冲突,用最体面的方式摸底观望,既不给侯爵当场拒绝的机会,也不给凌云剑当场立威的机会。 几轮车轱辘话下来,埃科终于忍不住了。 他干笑着切入正题,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维利尔少爷,关于我姐姐与格雷家的婚约,其实……” “埃科。” 侯爵忽然开口,手指用力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埃科张着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紧嘴唇,还不死心,下意识地去找维利尔,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维利尔温和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压下。 最终,埃科只能僵立原地,满心算计却无处施展。 在这场会客厅的博弈里,唯独他,像个沉不住气的小丑。 这番情境,着实让凌云剑有了压力。 维利尔远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他没有半点影视作品中纨绔子弟的骄纵和鲁莽狂妄,反而深谙权谋之道,沉稳且隐忍。 未摸清底牌,绝不轻易出手。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更改到达日期,无非就是为了打乱布局,抢占先机。 现在又是一副装傻充愣、完全忽视凌云剑的样子,更是在试探侯爵一家的态度与底线。 无休止的客套拉扯不断消耗着本就体力不济的侯爵,他似乎不愿继续无意义的周旋,主动抛出话题。 “对了,我麾下众人落成一座全新哨站。不知阁下明日是否有空,随我一同前往观摩视察?” 维利尔眉眼上扬,欣然应下,“承蒙侯爵盛情,荣幸之至。明日,我准时赴约。” 从容到仿佛他早已知晓石兽堡发生的一切。 于是,会见在一种诡异的其乐融融中结束。 埃科以“参观”为由,主动承接了接待维利尔的事宜。 埃拉则突然靠近凌云剑,盯着他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很好。” 凌云剑一怔。刚才维利尔数次无视他时,他面上始终保持微笑。 埃拉坐在他身前,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在她似乎想发作时,按住了她的肩膀。 凌云剑垂下眼,敷衍道:“我的荣幸,未婚妻大人。” 他想起城堡外的三辆马车,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们就来了这么点人?” 先遣队多是仆从,不具备武装威慑,怎么看都不符合维利尔的排场。 埃拉又多看了他一眼,解释道:“骑士团在灰木镇。” 凌云剑颔首。带着一堆武力爆棚的武装力量到别人老巢,确实不合适。 但把骑士团放在灰木镇,既向侯爵表达了尊重与无害,又保留了随时能动手的震慑。 维利尔的每一步,都可谓精打细算。 随后,两人各自移步,默契分开。 凌云剑拐过三道回廊,确认没有任何视线跟随,才靠在石墙上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全是心眼子的局,每一秒都像是在要他的命。 他揉了揉脸,低声骂了一句,朝偏院走去。 在医疗站找到穆宁后,他呈大字摊在椅子上,“以后这种事我不逞能了,我还是适合整理仓库。” 正喝药的穆宁似乎看见救星,刚想把药放下,身旁就伸出一只手又给他怼了回去。 瞥向拿出银针的云深处扎针,穆宁妥协,一口气闷掉药,表情扭曲地回凌云剑,“好,以后我来。” 凌云剑弹坐起来,挠挠头道:“其实也没那么累。” 他把会见过程快速说了一遍,并给出评价,“维利尔不是埃科那种草包少爷,我觉得他也在评估。” 穆宁脸皱在一起,“嗯,既然他们都想看,那我们就让他们看明白了。” “你想干嘛?” “是时候让这些人见识一下阅兵的厉害了。” 云深处扎针质疑,“两套文明体系,这能行?” 穆宁转着蛊笛,挑眉道:“当然还得加点别的。不光是阵列,技能演示、物资布防一并安排。” “我觉得可以。”凌云剑拍手赞同,随后问及另一桩核心要事,“对了,你之前问特调局关于技能融合的事,进展如何了?” 提及这件事,穆宁在团队频道输入内容。 【团队】[月隐]:暴躁秀太一行人打听到了。魔法和斗技只有三个正规出处。一是各大帝国的魔法学院和骑士学院的制式传授;二是各大贵族传承的专属斗技与秘术;三是各大教会的神职术法。 不知浪到哪里去的今天吃啥冒泡。 【团队】[今天吃啥]:那 李斯特家族应该也有传承? 【团队】[月隐]:有,是骑士斗技,但迄今为止都没有诞生过圣骑士,目前整个石兽堡的最高战力,就是侯爵身边那位管家先生。 【团队】[荣耀加身]:特调局有什么指示? 穆宁翻出特调局给的回复。 【尊敬的玩家您好: 发件人:剑网3客户服务组 急件已收悉,身份核验通过。以下回复基于西山居后台实时数据与锚点专项组联合研判。 一、关于“技能融合”的后台现状 直接结论:截至当前,我方未在400个监测账号中,发现任何明确标记为“技能融合”的结构性数据。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推测不成立。 过去72小时内,后台监测到若干异常能量扰动(详见附件1),现定义为“疑似法则干涉前兆”。 综合研判:融合尚未发生,但两个世界的能量壁垒,可能已出现裂缝。 二、科学解释 陈立华院士团队提出“能量同构假说”:剑三技能本质是数学模型,若异世界能量与之共享底层数学规律,则双世界能量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发生“共振耦合”。 请注意:这只是假说,尚未证实。 三、风险评估 在你方具备绝对私密、可控、可撤退的实验环境前,我方强烈建议冻结一切主动融合尝试。 核心风险有三点:1.身体负荷风险;2.本土对象风险;3.政治暴露风险。(详见附件2) 四、指导方案(如你方评估后仍决定推进) 详见附件3 请注意:任何控制权转移迹象,必须立刻终止实验并上报。 五、关于你个人 穆宁同志,后台数据显示你账号活性昨日出现显著波动。你是目前唯一稳定的跨维通信节点,也是400名同胞与我们之间的物理锚点。 你的安全,优先级高于一切实验进度。 请带伤休整,严禁亲身参与前期融合实验。 盼复。1 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锚点专项组 如有更多疑问或意见请致电028-12345678咨询与反馈。 剑网3客户服务组】 穆宁不好意思地隐去第五个部分,将其他内容同步到频道内,说:“无论是找骑士还是学魔法,都需要侯爵和埃拉的支持。维利尔这一来,这件事只能先放一放。” 凌云剑叹气,“确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 “所以,你留下,我们其他人全部都先去哨站。”穆宁直视他。 凌云剑点头,没有异议。 作为埃拉的未婚夫,他确实走不开。 紧接着,穆宁在帮会频道快速敲下全员通知。 【帮会】[月隐]:所有人请注意,三十分钟后集合前往灰脊哨站。明天侯爵和格雷家的人要来参观。我们得把这场阅兵,彩排一遍。 【帮会】[圣火昭昭]:1。 【帮会】[东都哈士奇]:1。 …… 半小时转瞬即逝。 【帮会】[月隐]:荣耀,拉人。 下一秒,所有人的面板弹出提示: 【荣耀加身向您发起召请,是否同意?】 28.第 28 章 清晨的风卷着灰脊荒原的砂砾,抽打在马车的横梁上,发出沉重的砰砰声。 凌云剑跟在埃拉身后半步,在看见那座从地平线上隆起的灰色轮廓时,不由得拉了一下缰绳。 即使知道月隐他们昨天就全员出动做最后的彩排,即使三天前他亲手批过那笔建材物资,但真正站在灰脊哨站面前时,他还是被震住了。 六米高的灰浆岩砖墙合拢得严丝合缝,石面平整细密,没有半分仓促搭建的粗造感。 放眼望去,它如同一只假寐的巨兽,在晨光里威严地泛着冷光,静静等待猎物的到来。 凌云剑暗自感慨。 作为一个见惯了华国基建效率的现代人,他此刻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何况这些土生土长的贵族? 他偷瞄了一眼身侧。 维利尔正仰头望着垛口。他下马后径直走到墙根,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墙根的碎石,又抬起右手,在墙体接缝处慢慢摸了一把。 收回手时,他垂眸看了眼指腹,明明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他却下意识地在披风上擦了擦,不发一言。 凌云剑暗爽。 看你还能不能那么从容! 不远处,侯爵故作闲适地咳了两声,身后老仆心领神会,立刻递上水杯。 侯爵接过后以此为遮掩,牢牢盯着眼前的城墙,浑浊的眼神中波澜翻涌,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数次。 “这种穷地方,居然……”埃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急于挑刺的亢奋。 他伸手想去抠墙皮,余光却瞥见维利尔望了过来。 维利尔嘴角仍挂着温润的笑意,可那双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埃科的手僵在半空,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退后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全场唯有一人最为淡然。 埃拉。 她只是怔了一瞬,便转头望向凌云剑。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展开了他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为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全是笃定与信赖——她赌对了。 片刻沉寂后,众人整理心绪,跟着前方的路引朝着哨站正门缓缓行进。 哨站入口处,穆宁早已带着荣耀加身一行人候着。 他们换下了平日里穿惯的随性外观,统一换上了全黑色的时装外观。 纵然款式在细节处略有差异,但站在一起时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穆宁站在最前,他一身黑金贺兰时装,腰间悬着蛊笛,脸色在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他迎上凌云剑的视线,极轻地颔首,然后主动上前一步,“各位阁下亲临检视,路途劳顿。” 又对侯爵行了一礼,“哨站布局繁杂,便由我代为引路解说。” 他这话是对侯爵说的,余光却扫过凌云剑。 凌云剑立刻会意。 月隐在抬他的身份,让他彻底坐上主人的位置。 “眼前这道正门为瓮城第一道闸门,内里墙体与主城壁垒完全连通,一体成型。”穆宁走到人群左侧,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这般布局,是为杜绝主城直接暴露在外,最大限度缓冲正面冲击,从而守护主城门。” 他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脚下,“这块由瓮城合围的空地,是专门打造的封闭式沙场,可彻底阻断敌方直线冲锋,配合两侧的烽火堡,能形成无死角交叉火力网,一举将魔兽绞杀。” 在场众人皆是深耕边塞军务的贵族与领主,人人具备扎实的军事素养。 此前众人尚且维持着贵族该有的从容仪态,心中存着轻视,可听完这一番专业的解说,再望向眼前层层递进的工事布局,所有矜持尽数崩塌。 侯爵率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墙体边缘,俯身细细观察石缝衔接。 维利尔紧随其后,目光扫过烽火堡方位、沙场纵深,眼底的讶异愈发浓重。 随行的属官也纷纷散开,再也无半分闲散之意。 就单一个瓮城的设计和布局逻辑,就远远超出了这片大陆所有边境工事的设计认知。 许久,还是侯爵最先回过神。 他轻咳一声,收拢四散众人。 穆宁静静观望,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蛊笛,在帮会频道快速发送指令: 【团队】[月隐]:后续流程顺延,全员待命。马上进主城门。 【团队】[谁先隐身打谁]:1。 主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大门朝内缓缓打开。 比城内景象更先抵达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风。 众人随着嗅觉找到了一团绿色光晕,它坐落在城门内侧,散发出清冽的草药香。 诶哔哔扎着双马尾,一身粉白相间的衣裳,煞是可爱地朝众人行了一礼,“各位阁下远行辛苦,可到回复区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维利尔不动声色地侧首,对身后一个仆从使了个眼色。 那仆从小心翼翼地走近光晕,伸手探了探,随即面露惊异地回头朝维利尔小声禀报。 侯爵也派出了管家前去确认。 管家先生面无表情地去,又面无表情地回。 可就这份毫无异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穆宁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抬手虚引,“各位,请。” 穿过主城门的甬道,哨站内部的景象次第展开。 侯爵踏进来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异样。 路面没有荒原营地常见的浮土与马粪,平整得像是被仔细清扫过。 他下意识望向两侧,发现地面微微倾斜,一条隐蔽的石砌沟渠贴着墙根延伸,通向远处的低洼处。 “那是排水暗渠。”穆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解释,“雨雪与洗漱污水顺流而出,不会淤积在营区内。” 维利尔则望向落在了主干道两侧的通风口上。那些窄长的石缝嵌在墙体半腰,角度刁钻,既能换气,又不会被寒风直灌。 他伸手探了探气流,指尖感受到的竟是温和的循环风,而非北境惯常的刺骨冷流。 维利尔再次垂眸,让人瞧不见半点神情。 再往里走,哨站内部划分得泾渭分明,生活区、战备区、物资区、医疗区界限清晰,井然有序。 刚入内庭,爱马的比格便将一众随行车马有序引至专用马厩。 优质的皇竹草一筐筐毫不吝啬地码放在食槽旁。 爱马的比格一边细心打理马匹,一边小声碎碎念,“沙儿,不是老公偏心冷落你,今天实在是太重要了,委屈你先将就一下,等这些贵客走了,这些粮草全归你。” 路过的圣火昭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又好笑,帮会频道随手发了条吐槽,冲淡了几分严肃紧绷的氛围。 众人沿着主干道前行,第一站便是物资区。 宽大的仓库门窗敞开,所有物资全部垫高摆放,远离地面潮气,防潮、防尘、防火设施一应俱全。 货架上,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地整齐码放,每一类物资旁都贴着清晰标识。 账目台账也大方地展现出来,条条清晰,条条有据可查。 时常帮凌云剑管理物资的少林玩家【我佛慈悲】,接替穆宁的位置,向众人从容解说。 怎料,两名值守玩家一前一后走入仓库,一人申领、一人登记。 两人动作娴熟默契,全程无交流,仅仅一分钟,便精准完成物资核对、申领、登记、归档全套流程,利落高效,令人瞠目结舌。 维利尔站在货架旁,视线在那本台账上停留了片刻。 他捻起一页,看到上面工整的数字,又默默放下。 在场贵族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们见过无数家族仓库和军营库房,都是杂乱堆砌,全凭管家一人说了算,不仅损耗极大,账目还模糊。 与眼下精准高效的物资管理体系简直天壤之别。 他们暗暗记下可学之处,带着沉重的心情,又依次参观其余功能区域。 医疗区整洁明亮,草药分类晾晒,值守医护玩家各司其职。 侯爵在此处驻足最久,他甚至摸了把晾晒架上的绷带。 触手干燥柔软,与领地内那些潮湿发霉的存货截然不同。 住宿区也规整干净。床铺统一摆放,被褥叠放整齐。 维利尔注意到,每间屋舍的窗户都朝着同一方向,且尺寸一致,似乎是根据地形位置最大限度地利用日照取暖,同时避免荒原上 的大风。 后面的生活娱乐区和公共卫生区更是令众人心驰神往。 唯有侯爵一家和维利尔还保持住了仪态,但那些属官们,则恨不得把这些物品搬回去,一步三回头地十分不舍。 一圈检视下来,这座哨站的体系、制度、基建、后勤,每一样都彻底颠覆了贵族们的认知。 埃科这时开口了。 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指向内庭中心偏后方那栋楼,“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 那是哨站地势最高的建筑,一栋十五米高的主楼。 楼体只在最高处设有门窗,从外侧根本看不清内里布局与陈设,神秘又威严。 穆宁语气轻描淡写,“那是指挥作战区,整座哨站的调度核心。除却地势更高、视野更广,可供战术推演、全域指挥之外,并无特殊之处。” 他把指挥作战区说得看似一无是处,但明眼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真正的含义,恨不得立马上去见见世面。 可作为主人的侯爵都未开口要求前往参观,其他人也只能作罢,只是不由得频频侧目瞄一眼那栋楼。 不知不觉间,已是午后时分。 穆宁适时调整行程,示意众人移步,“诸位先行移步食堂休整用餐,稍作歇息后,再进行后续流程。” 众人欣然应允,顺势前往食堂区域。 干净宽敞的食堂内,桌椅整齐排布,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宴席菜品依次摆放,香气四溢。 不同于边塞枯燥单一的硬面包、腌肉粗粮,玩家们的餐食荤素搭配、品类丰富、色泽鲜亮,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精致模样。 侯爵落座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管家先生被引到相邻的一桌,桌上的饭菜与他这桌一模一样,分量也无差别。 管家先生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端着碗的手僵住了,直到侯爵点点头,才迟疑地坐下。 正式开席后,一众贵族依旧端着身份矜持,看着陌生的吃食心生谨慎与疑虑。 待几名仆从半信半疑地尝过菜品后,贵族们才勉强动筷。 下一秒,这些人却再也顾不得平日的体面端庄,吃得风卷残云,模样狼狈又真实,与方才的优雅自持判若两人。 帮会频道里,玩家们忍不住打趣吐槽。 【团队】[今天吃啥]:果然,美食才是最强降维打击,没有之一。 【团队】[圣火昭昭]:华国美食可以捕获每一个嘴硬人的胃。 美味的食物冲淡了检视的紧绷感,却挡不住在场众人心中的万般算计。 愉快闲适的氛围终究有人不愿成全。 吃饱喝足,众人刚刚放下碗筷,一直隐忍嫉妒的埃科,终于按捺不住,“月隐阁下。” “哨站耗资不菲,布局精巧,只是边塞重地,应该以武力为先。如此重后勤、重享乐的规划,怕是本末倒置。”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狂妄又贪婪,野心毫不遮掩,“若将这般资源与人力,交予更懂军务的人统筹,想必能发挥出更大价值。阁下以为呢?” 傻子都能听出他打的什么主意。 侯爵抬眼,没有如往常一样阻止埃科。 维利尔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看戏的姿态。 穆宁起身,右手撑着桌面,“阁下说得是。” 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语气略带歉意地说:“所以,若各位吃饱喝足了,请移步。” 穆宁指向哨站中心那栋十五米高的灰黑建筑,“接下来,我们便让各位亲眼看看,这座哨站真正的本事。” 众人起身跟随,维利尔却不紧不慢地拖到最后。 他走到穆宁身侧,忽然低声道:“阁下,你的脸色不太好。” “北境风大,吹得。”穆宁抬眼直视维利尔,扬起标准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敷衍的微笑,“阁下也注意保暖。” 维利尔挑眉,没接话,但在转身的一刻,沉下脸来。 穆宁压尾走在最后,望着前方那些贵族们的背影,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 他抬步跟上,砂砾在靴底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庞大机器正在缓缓启动的前奏。 29.第 29 章 指挥作战区的升降台是逍遥一摇连夜带着人装好的。 当初穆宁他们从灰脊哨站离开时,原本的方案仅是在外围修筑一圈十五米高的城墙。 等到凌云剑成功向侯爵发出参观邀请之后,知晓情况的特调局连夜调整建设规划,不仅给哨站整体扩容,还新增了大量功能分区。 不少配套设施直到昨日才收尾完工。 说是升降台,其实更接近灰木镇老矿场里常见的货梯。 穆宁抬手扶住拉索,提醒侯爵,“阁下小心脚下。” 梯厢上升到顶的时候,门朝两侧滑开。 指挥楼的内部比外墙看起来更宽一些,屋顶做了加高处理。 正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木质沙盘,约半人高,表面铺着磨过的白蜡和细沙,按等高线比例堆出了灰脊哨站周边的地形轮廓。 碎石坡、北面荒原、西侧断崖、东面河床的位置都用细木条标出了记号,与现场地形完全一致。 沙盘旁边悬挂着一幅约两米宽的地形图,布面是粗麻质地,用墨线勾勒出哨站辖区内的地物轮廓,边缘处用细密的数字标注了距离和等高线的高度。 侯爵走到沙盘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幅图是从哪来的?” 北疆地势复杂,历代以来各大家族沿用的舆图,皆是传抄下来,且不可外传。 不说这幅图与舆图不一样,单是出现在这里,都有蹊跷。 “现画的。”穆宁坦然道:“我们队里有人擅长这个。前几天实地走了一遍,回来之后用炭笔画的。还备份了一份,等会儿给您送过去。” 在场众人仿佛听错了般摇摇头,又挠挠耳朵。 你说什么? 连夜勘探、手绘舆图、随手赠出? 这群人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无知少爷小姐们? 旁人穷尽数年都摸不透的北疆地势,他们一夜便有专人可成型制图。 这般情报能力、执行力以及背后培养人才的资源投入,绝不是一般势力能支持的。 侯爵则接受良好,微微颔首后不再纠结眼前的地图,而是顺着穆宁的引导,走向大厅南侧。 整面墙体是特制的落地推拉窗,窗框嵌于墙体之内。 穆宁上前轻轻一推,厚重的窗扇平稳滑动,完全打开后,外侧延伸出一段平台,边缘设有围栏。 晨风灌入,众人顺势靠前,依在围栏处俯瞰哨站。 整座哨站被分成几块规整的区域,以贯穿内庭的主干道为中线,左右两侧的功能分区边界清晰可辨。 这一刻,所有人真正接受。 这座三日速成的哨站,绝非仓促搭建的花架子,而是经过打磨的趋近完美的军事要塞。 待荣耀加身和逍遥一摇搬出几把实木椅,沿着窗台边缘排成一排后,穆宁才继续开口道:“诸位阁下,请坐。” 所有椅子的方向全部朝向训练场,间隔距离也保持一致。 侯爵最先坐下去,维利尔等了片刻,随后在靠左的位置坐下,其他人紧随其后依次落座。 穆宁站在侯爵身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虚空中游戏面板一闪而过。 右下角为:207/400。 他心中一紧,迅速关掉面板,目光重新落回哨站。 不多时,礼乐声响起,阅兵仪式正式开启。 第一道方阵缓缓入列。 是二十八名戍卫新兵,人人跨坐清一色的绿螭骢战马。 七人一排,共四排,他们身后,还有百余匹战马,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声如闷雷。 帮会频道里,玩家们却不由感慨起来。 【团队】[圣火昭昭]:绿螭骢啊,梦回当年了。 【团队】[我佛慈悲]:是啊,我师父送我的满级毕业礼就是绿螭骢,后来我收徒,也人人都送一匹。 【团队】[诶哔哔]:谁没有一匹绿螭骢呢? 不过三日,这些之前衣衫褴褛的幸存私兵,此刻早已脱胎换骨。 他们每人身着制式战甲。 铠甲完全贴合身形,仿佛是根据每个人的身材进行定做。 当整支马队行至指挥楼正下方时,二十八人同时勒马止步,动作整齐划一。 下一秒,洪亮的口号直冲云霄。 “守哨安疆,固卫荒原!” 口号反复喊了三次,声浪层层叠叠撞在高墙上,久久回荡不息。 侯爵怔住。他守北疆半生,见过无数戍卫军队和骑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群士兵,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直站在他身后密切关注他的穆宁低下身来,适时提醒道:“阁下,您可回一句‘将士们辛苦了’。” 侯爵回过神,压下心底波澜,起身望向下方,郑重回道:“将士们辛苦了。” 回答他的,又是三声口号。 第一方阵退场,第二方阵接踵而至。 是十台小型改良弩车,由帮会仓库拆解的机关图样结合专精玩家手艺连夜打造而成,两人便可操作,射速比制式弩快五成。 穆宁解释,“拆解了些许图纸,若阁下感兴趣,稍后与地图一并送上。” 维利尔盯着车轴与滑轨的衔接处,他伸手在椅背上轻轻一敲,身后的随从立刻会意,微微躬身。 第三方为制式武备阵。 数辆战车缓缓推行,车上整齐陈列着全套制式战甲、护具、甲胄与武器。 这批战甲与第一方阵新兵所穿款式截然不同,版型更硬、防护更全、品级更高,彰显着可量产复刻的军备实力。 埃科挤开穆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父亲,这等战甲耗费不菲,若是……” 侯爵侧过头,不带感情地横他一眼。 埃科讪讪闭嘴,退了回去,手指却攥紧了披风。 第四方阵为道具机关阵。 三角钉、捕兽夹、狼烟装置、防爆器械、小型机关暗器依次陈列,皆是针对荒原魔兽特性量身打造,迟滞、束缚、阻击、诱敌、防御,面面俱到。 所有方阵尽数退场后,最初的二十八人戍卫新兵再度列队入场。 他们同时抬手,点燃手中的道具烟花。 穆宁站在围栏边,声音随风散开,“此礼,献给李斯特领。” 一道道烟火升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一道道纹路,最终组成一枚象征性的图案——荆棘纹章。 是李斯特家族的世袭徽记。 随后,二十八人齐声高喝。 “请侯爵放心!固守北疆,不负所托!” 这一次,不等穆宁提醒,心境似乎已经转变的侯爵主动前倾身体,神色肃穆地大喊回应,“将士们辛苦了!” 维利尔仰头望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烟雾,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阅兵落幕,烟火渐散,众人心中皆以为今日检视已然圆满收尾时,北面最高的瞭望塔突然升起滚滚浓黑狼烟。 那是哨站预设的最高警戒信号,代表着魔兽突袭。 观景台上所有人纷纷起身望向北面荒原,面露难色。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此起彼伏的低沉兽吼顺着北风不断传来。 数十头影喉狼、裂脊刃蜥组成混合兽群,借着风势飞速朝着哨站防线猛扑过来。 时机过于巧合,让在场众人一时半会分不清是预先安排好的演练,还是一场真正突如其来的袭击。 尤其他们看见身边这群人没有立刻下楼接管防线,发出调度命令,心中更加偏向于这只是一场用来展示实力的演习。 直到奔袭而来的 魔兽数量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的兽群逼近外墙,众人才意识到。 这并不是演练,而是一场实打实的小型兽潮。 几名属官脸色发白,连声催促穆宁等人赶快带他们离开这座高楼。 唯有侯爵和维利尔等人淡然自若,紧盯着哨站内的一举一动。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这个时机,才是真正检验哨站实力的时刻。 而那二十八名新兵,仅凭哨音与旗语便已自动变阵。 骑兵退后,弩车上弦,新兵持盾结防圆阵,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实战在众人眼前展开。 三角钉带迟滞了狼群的速度,烽火堡的弩箭构成交叉火力,新兵以阵型轮转填补缺口。 混编于阵中的玩家只在高处定点警戒、查漏补缺,从未正面接手主战场。 兽潮退去时,二十八人全员力竭,三人轻伤,无阵亡。 埃拉身边的随从望着北面,忽然低声道,“小姐,现在这个时间……似乎不是以往魔兽进攻的时节。” 一语点醒众人。 在场所有人神色各异。 魔兽潮从不乱序,偏偏在他们全员检视时突然来袭,巧合二字,根本难以服众。 维利尔眼底笑意敛尽,眸光幽深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爵面色凝重,心中已经生出几分猜忌与不安。 随行属官两两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虑与警惕。 面对众人隐晦探究的目光,玩家们装聋作哑,不辩解也不回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穆宁上前打断众人的猜想,指着下方那群新兵。 似乎看到穆宁指向他们,为首的岩生拄着长枪,单膝跪地,身后二十七人随之跪倒。 他嘴角向上扯了一下,控制住后语气诚恳地说:“阁下,这二十八人,是上周魔兽潮活下来的人。他们仅经三日训练,便可战胜恐惧与魔兽。请阁下赐他们一个名字,一个荣誉。” 侯爵目光扫过下方力竭却跪得笔直的新兵,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认可,更有深深的顾忌与忌惮。 三日便可让这二十八人抵抗住一波兽潮,若再给些时间呢?再多给些人呢? 若是彻底脱离掌控,这些人终将成为心腹大患。 可眼下民心所向,他别无选择,只能顺势而为,点头应允,“即日起,你们……为灰脊戍卫。” “谢阁下!”二十八人齐喊。 侯爵点头,但眉头仍未舒展。 他赐了名,便意味着承认了这支队伍的合法性,也意味着,李斯特领有了一支不完全听他调遣的武装力量。 就在此时,凌云剑从人群中走出,站到埃拉身侧,对侯爵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阁下,”他目光温柔含情地看向埃拉,“这座哨站,是我送给埃拉的礼物。希望能护她安稳,也希望她能喜欢。” 埃拉垂眸捂着嘴,似乎感动到落泪。 实则指甲早已掐进掌心,心里把凌云剑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这个男人,怎么也如此算计? 对外,他将众人眼红的所有实力、基建、军队、物资,全赠与她,不亚于当众表白。 但对内,他们是签过婚前协议的表面夫妻,哨站真正的指挥权、体系权、物资渠道依旧在他们手里。 这些人妄图借此把李斯特家族变成挡箭牌,彻底堵死格雷家族的计划。 埃拉抬起头,眼中饱含泪水,咬紧下唇哽咽道:“你……我……” 最终,还是双手掩面,不再多言,留下无限畅想。 全程围观且知晓其中弯弯绕绕的穆宁,看着肩膀耸动的埃拉,是真的想给她当面点个赞。 演技真的太好了。 30.第 30 章 在此之前,格雷家族借联姻之名行蚕食之实的打算,几乎人尽皆知。 但凌云剑当众将整座灰脊哨站赠予埃拉的行为,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不会让维利尔如愿。 于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维利尔身上,带着隐晦的观望与揣测。 毕竟,按照贵族间一贯的博弈规矩,折损如此重大的利益,维利尔不会善罢甘休。 要么出言施压,要么纠缠发难,哪怕无法挽回败局,也要逼出侯爵一家给予承诺,为格雷家族争回体面与补偿。 怎料维利尔神色从容温润,半点看不出愠怒,仿佛刚才凌云剑的做法对他影响不了分毫,像是无事发生似的跟着大部队就回到了石兽堡。 维利尔回到客房时,夜色已深。 他独自站在窗前,白日里在灰脊哨站所见的一切,正逐帧在脑中回放。 不是佣兵。他在心里判断。 埃科手下那批情报人员全是废物。 那分明是一支有体系的武装力量,而且他从未在艾瑟兰大陆的见过那样的风格。 硬逼,肯定是下策。 他摸出枕下可以联系骑士团的卷轴,又放了回去。 侯爵没死,埃拉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羔羊,能在三天建起一座哨站,未必不能在三天内变出一支军队。 那便只能软着来。 维利尔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渗出一丝灰白,他才合上眼,浅寐了片刻。 第二天一早,凌云剑再次被叫去了会客厅。 他还是站在埃拉身后,沉默着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侯爵端坐主位,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昨夜他似乎同样未眠,眼下的青黑尤为突出,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心思显然不在茶水上。 直到维利尔推门而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束腰长袍,袖口绣着格雷家的纹章,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得体。 “阁下,早安。” 侯爵颔首,“早安,维利尔。” 仿佛感受不到场面的冷漠,维利尔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转向埃拉,“埃拉小姐,您聪慧卓绝,如今得凌云阁下相助更是相得益彰。这般良缘,实属天作之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在埃拉与凌云剑之间来回打量,“我代表格雷家由衷祝福二位。听闻二位婚期将至,不知是否有幸见证二位的盛世婚礼。”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预料到,维利尔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居然当众催婚! 侯爵端茶的手一滞,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分外突兀。 凌云剑冷哼一声,气笑了。 怎么?是还他当众送哨站吗? 尽管维利尔姿态放得极低,尽显大家族的胸襟与气度,可其中算计,怎会看不出来。 无非是维利尔从始至终都未曾相信过他们的感情罢了。 若他和埃拉是真的情投意合,婚礼也真实举办,那维利尔此番祝福便是绝佳的人情。 家族虽失去了机会,但他本人已经得了埃科的好处,而伯爵那边,也因这场婚礼有了交代。 他全程体面退场,不结仇怨、不留把柄,日后仍然能与李斯特领互通往来。 可若这场婚约本就是针对格雷家族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不敢定下婚期,那今日这番做法,便是最直接的打脸。 维利尔甚至可以以此为把柄,顺势坐地起价抬高谈判筹码,拿捏李斯特家族。 无论如何,都不亏。 侯爵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阁下此言,倒是有心了。不过,年轻人之间的婚事,总归要他们自己拿主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过多催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应承婚期,也没有否认婚事,还将决定权轻飘飘地推给了不省心的年轻人。 维利尔闻言,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恭敬,“阁下说的是。婚姻大事,自然要以两位当事人的意愿为重。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与埃科在百拓郡时,常听他提起姐姐的才干与魄力。他曾说,以姐姐干脆果断的性格,若是寻得良配,肯定会立马结婚。如今看来,埃科还是不了解他姐姐。” 侯爵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就在气氛即将凝滞之际,埃拉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裙摆如水般垂落,抬起脸时,唇角带着羞怯,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当众谈论婚事而感到不好意思的少女。 “婚期……自然会公布。”她说着,朝维利尔回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双手交叠于腰间,屈膝垂首,姿态优雅至极,“届时,一定邀请阁下,不辜负阁下的一番心意。” 她话锋一转,迎上维利尔的目光,“说起来,还要多谢维利尔阁下对埃科的关照。埃科多次提到,说阁下为人磊落,待他如亲兄弟一般。这份情谊,埃拉记下了。” 一句话,便将话题从婚期引开,转而谈起了人情。 维利尔眼底笑意更深。 他退后半步,微微欠身,做出一个受宠若惊的姿态,“埃拉小姐言重了。埃科才学过人,能与他相交,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里藏着试探,一个笑里藏着防备。 最终还是维利尔先忍不住,意味深长道:“那便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门口。 他侯的是什么,众人都明白。 走到门槛处时,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已在石兽堡叨扰数日,明日便要启程返回百拓郡。临行前,希望能带一份确切的好消息回去,也好让伯爵大人安心。”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 会客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埃拉的脸上,明明灭灭。 傍晚,侯爵独留埃拉在书房,父女二人闭门长谈。 管家先生斟完茶后退到门外,轻轻合上门扉,背靠着门板,杜绝走廊里所有可能的窥探。 侯爵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埃拉站在书桌前,身姿笔直,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安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风穿过石缝,吹得烛火摇曳了几下。 终于,侯爵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既有身为领主的权衡,也有身为父亲的愧疚。 “维利尔这一手,是将我们架在炉火上烤。”侯爵神色凝重。 眼下哨站归属已定,全域都聚焦在她与凌云剑的关系上,李斯特领其实没有任何退路。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场虚婚姻坐实,举办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才能彻底堵上外界的所有揣测与攻讦。 埃拉垂眸,沉默良久。 侯爵也不再多言,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劈啪作响。 不过片刻,埃拉便轻声说:“那就结。” 侯爵盯着她看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映出他眼角细微的皱纹。 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沉稳、更果决的女儿,忽然就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苍凉,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你比你母亲还狠。” 埃拉回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回应,“父亲教导得好。” 侯爵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埃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女儿的肩,手掌却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委屈你了。” 埃拉侧过头,看向窗外,“为了李斯特领,不委屈。” 隔日,石兽堡的信使们骑着快马奔向各个方向,消息传遍了整片领地: 一个月之后,李斯特家族的埃拉小姐,与凌云剑阁下,将举行婚礼。 消息传到维利尔耳朵里时,他正在收拾行装。 听完禀报,他挑了挑眉,“替我备一份厚礼。” 侍从领命退下。 维利尔倚着窗框,望着灰脊哨站的方向沉思。 片刻后,他低语了一句,"先放一放。" 然后便继续收整行装,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凌云剑一行人,则早已站在了石兽堡的城门外。 晨雾即将散尽,城门上的火把将熄未熄,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凌云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盘踞在悬崖边上的黑色城堡。 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又像一道混沌黑暗的漩涡,在它的身体里,发生着无数次博弈、背叛、交易与战争。 而如今,它又见证了一场。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停留在最高处的那扇窗户上。 那是埃拉的房间。 “舍不得你的未婚妻?”穆宁策马与他并肩,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凌云剑转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怎么连你也不正经起来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我忽然觉得,我们从被追杀的猎物,又变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回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穆宁愣了一瞬,握着蛊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松开,又转着蛊笛坚定道:“我们马上就能做回自己。” 凌云剑偏头看他。 穆宁迎上他的目光,指向北方,“走吧。” 说完,他猛地一抖缰绳,策马扬鞭,朝着灰脊哨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被他撕裂开来,马蹄踏碎晨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的背影在朦胧的光线中挺拔如松,哪怕是在这片尚未完全亮起来的灰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 就像一路走来,他永远都在前面指引大家勇往直前。 凌云剑望着那个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烫。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最高处的那扇窗。 窗还暗着,窗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收回目光,双腿夹紧马腹,低喝一声:"驾!" 众人立马跟上。 几十匹马同时启动,马蹄声汇成一串密集的鼓点,惊起路边灌木丛中栖息的飞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四散开来,鸣叫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晨光终于突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洒在队伍前方的道路上。 那里有穆宁。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31.第 31 章 自众人全员入驻灰脊哨站已有三日。 曾经荒芜破败的边境哨点,在玩家团队与特调局的精心打造下,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局势彻底安稳后,穆宁与凌云剑再度动身,折返石兽堡。 此行目的是将此前答应给予侯爵的舆图与灰脊哨站防务图送上,并争取一些好处。 但他们没想到侯爵病重未起,由埃拉代行领主职权。 三人于书房见面时,曾经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人坐到了谈判桌两侧。 穆宁坐在硬木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蛊笛,看向书桌后的埃拉。 她穿着一条墨绿绒裙,领口缀着李斯特家的荆棘银扣,姿态端庄得像一幅油画。 “二百人。北境边军,虽不是什么精锐,但大大小小也参与过好几场战斗。”她将名册摊到桌上,“父亲的意思是,既然灰脊哨站给了你们,总不能真让你们白手起家。” “再说,”她扬起微笑,特意盯着凌云剑,“东西都送来了,李斯特领也不能不表示下态度,对吧,未婚夫?” 凌云剑但笑不语。 穆宁也没接这话茬 若不是暴躁秀太他们提前打听到领地财政捉襟见肘,养兵如今是李斯特领最沉重的包袱,他们说不定真会以为侯爵在做慈善。 说得好听是拨二百人给灰脊哨站,其实是甩掉经济累赘,还把他们钉死在北境防线上,顺便还能往他们的队伍里掺几把沙子。 一石三鸟,老贵族的手腕向来狠辣。 “呵,”穆宁冷哼出声,把当时签的婚前协议拿了出来,“人我们收下,但按照协议,这二百人入了哨站,就只听哨站管理,不受石兽堡任何调遣。” 埃拉挑眉,目光在穆宁脸上停留片刻,笑道:“阁下倒是好算计。” “彼此彼此。”穆宁面不改色,“否则今日拨二百,明日又要调一百,我们日子本就不好过,养不起那么多人,更经不起折腾。” 话音刚落,埃拉不顾贵族仪态,翻了个白眼。 若说如今整个李斯特领过得最滋润的地方,无疑就是灰脊哨站。 眼前这人睁着眼说瞎话,好不要脸。 但她也未再纠缠,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李斯特家纹章的羊皮文书,推到桌中央。 “如你所愿。” 她指尖停在文书上,好心提醒道:“那二百人里,有六个是埃科当初安插进北营的。另外三个,是格雷家早年埋下的钉子。我动不得,父亲也不让动。但你们,没有这些顾忌。” 穆宁接过文书,抬眼与埃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白。” 转手他就把文书放进帮会仓库中转,并立即叫人接应。 【帮会】[月隐]:荣耀,你拿文书直接去接人,见机行事。 【帮会】[荣耀加身]:1。 当日傍晚,穆宁与凌云剑正好接到放学的暴躁秀太一行人返程,行至城门口时,恰好与远道赶来的驻军队伍相遇。 两百名边塞正规军列着长队伫立城外,人人身披陈旧制式战甲,面色久经风霜,眼底带着老兵独有的桀骜与些许震惊。 打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战甲零散地挂在身上,腰间佩刀却擦得锃亮,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散漫的兵痞。 队伍中还有不少人东张西望,眼神在哨站高耸的城墙上来回游移,惊疑不定。 穆宁和凌云剑走近荣耀加身,低声道:“鱼龙混杂。” “正好。”荣耀加身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轻响,“鱼龙混杂,才好浑水摸鱼。” 他在帮会频道主动发言。 【帮会】[荣耀加身]:这些人交给我。五天。 帮会频道立马热闹起来,满屏的打趣与打气。 【帮会】[逍遥一摇]:老教官上线!专治各种老兵油子! 【帮会】[我佛慈悲]:收拾这帮刺头还得看你苍爹,狠狠拿捏他们! 【帮会】[圣火昭昭]:坐等结果! 荣耀加身没再废话。 他治军只讲规矩,只论奖惩。 有埃拉给的名单在手,他最先锁定的就是埃科的人。 那络腮胡壮汉便是埃科亲信,入营当晚便带头拒睡通铺、拒穿新甲,在食堂里摔碗叫嚣。 这正好给了荣耀加身处置他们的理由,直接将他们遣返回了石兽堡。 格雷家的三人则是靠荣耀加身精准下套,纵然他们无比小心,奈何生死大权掌握在荣耀加身手里,第三天他就以“夜间私通外敌”为由,又将人送走。 九人被处置的场面公开透明,全程公示缘由与惩处结果,打碎了一众老兵的侥幸心理,还让军纪的威严稳稳立住。 立威之后,便是暖心拢心。 荣耀加身在全员中筛选出了七名训练刻苦、服从指令、态度端正的士卒,给予破格重赏。 不仅有丰厚的口粮、崭新的全套装备、舒适的独居宿舍、优先物资补给权限,甚至授予小队长的虚职。 一罚一赏下来,落差极致鲜明。 到第五日,操练场上的风气已焕然一新。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 毕竟他们不仅不傻,还会算账。 【帮会】[圣火昭昭]:荣耀哥牛逼,五天脱胎换骨。 【帮会】[今天吃啥]:那可不,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军心稳固后,灰脊哨站正式迈入全速发展的建设期。 依托特调局的技术支撑与物资供给,哨站三线并行。 每日破晓,荣耀加身带队清剿周边零散魔兽,打磨新兵配合度的同时,稳定收割魔核与兽皮资源。 逍遥一摇带着工程组扩建二期基建,将铸造室、医疗站整体迁移扩建。 与此同时,造纸工坊、药剂炼制坊和农产培育院陆续落地,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 千锤百炼也取得了关键突破。 他以灰脊哨站特产的灰纹铁混合帮会仓库的精铁锭,调整配比后,铸出第一批改良甲。 可惜月产能仅有三十套,每一套都被登记在册,视作战略物资。 该甲被剑三系统识别,但目录上全是乱码。 为此,穆宁专门在帮会仓库放了一套进去,留给特调局研究。 至此,灰脊哨站彻底摆脱单一军事要塞的定位,蜕变成一座集练兵守备、军工制造、医疗防护、粮食生产、文书统筹于一体的完整自治据点。 根基稳固之后,对外开放的商贸体系也逐步铺开。 他们以自研量产的制式铁甲、疗伤药膏、精制纸张、改良器械等物资,直接售卖给灰木镇商铺和石兽堡,同时辐射李斯特领周边大小村落,等价置换稀缺矿石、粮食、基础耗材,还暗中收集各类零散情报。 这些在他们看来是轻微瑕疵品的东西,对于北疆人民来说可谓物美价廉,是本地从未有过的稀缺品类,一经入市便引爆市场。 这一日,哨站商队再次抵达灰木镇集市,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驶入镇口,车辙在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车上的货物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边角处隐约的轮廓。 商队还未停稳,便听见一道声音。 “来了来了!”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扯着嗓子从街东头跑到西头,沿途撞翻了两个菜筐也顾不上回头。 听到消息的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层层叠叠朝商队涌去。 最先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是铁器摊位。 一个五大三粗的铁匠挤到最前面,抓 起一件战甲翻来覆去地看,脸色复杂。 “这做工……”他掂了掂重量,忽然转头朝身后喊,“老乔!你过来看看这个!” 被他唤作老乔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在灰木镇打了大半辈子铁。 他接过铁甲,眯着眼端详了半晌,又从腰间拔出随身的小锤,在甲片上轻轻敲了两下,听那回音的脆响。 然后,他问:“怎么卖?” “三百枚银龙币一套。”我佛慈悲报出价钱。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枚银龙币。 这个价格连镇上普通铁匠铺打造一套皮甲都不够,更遑论这样做工精良的战甲。 “你们这是赔本……”老乔几乎尖叫。 “不买别挡道,给我来五套!”一个身穿黑色制式服装的男人推开老乔。 “不好意思,每人限购一套。” “我也要一套。” “我先来的,先给我!” 不到半分钟,十套战甲就被一扫而空。 而相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哨站的其他摊位。 【帮会】[诶哔哔]:又是早下班的一天,让我看看谁是最后一名。 【帮会】[圣火昭昭]:又是早下班的一天,让我看看谁是最后一名。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又是早下班的一天,让我看看谁是最后一名。 【帮会】[爱马的比格]:哼,这群人不识货。我就说纸这种东西普通人消费不起,下次别卖了! 冷清的边陲小镇因此日渐热闹起来,沿线商旅往来络绎不绝,照此情景,估计再过不久,就能盘活整片北疆边境的经济。 李斯特领税务官按期核查税源时,察觉到最近暴增的商税收入,就把这事报给了侯爵和埃拉。 一夜长谈后,侯爵下令,各属官在不侵害领地权益的前提下,不主动招惹灰脊哨站。 可见这份实打实的税收红利,确实让衰败已久的李斯特领尝到了甜头。 于是,在李斯特领属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灰脊哨站得到了极为宽松的发育环境。 在练兵、基建、商贸全部步入正轨后,技能融合的事宜,被穆宁正式提上日程。 穆宁与管理层,以及特调局多番商议,研判出本土武道体系极为重要。 为此,打破现有战力桎梏,解锁跨体系战力,就是必经之路。 众人思来想去,最终打上了李斯特家的主意。 经过多轮拉锯协商,他们以两百套游戏内的现成装备为筹码,再加上承诺长期驻守灰脊哨站,成功说服埃拉,换取到了完整的初级斗技传承。 消息传开,团队众人皆心生谨慎。 特调局早在邮件中已告知众人其存在的可能危害,轻则痴傻,重则丢命。 就在众人商议测试人选时,卸甲主动站了出来,自愿承担这份开路的风险。 “我来。”他边擦盾牌边说,看向穆宁,“你不行,我最合适。” 穆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为规避实验失控带来的风险,经与特调局商议,实验室建在了哨站地下深处三十米的地方。 整个实验室以灰纹铁加固四壁,里面专门配备了一个【悬壶济世】治疗阵作为保障。 临入闸前,岩生抱着一套备用轻甲跑来,默不作声地塞进卸甲怀里。 云深处扎针跟在后面,将三枚黑褐色的药丸放进他手心,“等你出来。” 当最后一道防护闸门落下时,穆宁众人站在门外。 门内,卸甲背对众人,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挥,潇洒向里走去。 地面上,是一副太平兴盛的模样。 地下,玩家阵营首次跨体系技能融合测试,正式拉开序幕。 32.第 32 章 深夜的指挥中心,安静到只能听见设备运转和散热的低鸣声。 分割式大屏上,各自更新着不同的数据曲线。 其中一块面板被单独放大,位于主屏中央靠左的位置。 上面写着卸甲的ID,仅展示血量、系统内力、生存状态三项核心参数。 张明朗坐在监测台前,确认读数没有任何变化后,才端起手边的美式喝了一口。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小曼拎着保温杯走到隔壁工位坐下。 到她值夜班了。 放下杯子,她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数据,问:“卸甲的融合实验,今天是第几天?” “第五天。” 她皱眉,“没有观测到特殊信号波动?” 张明朗摇头,翻开面前的数据记录台账,“没有。游戏系统回传的全部数据都正常。” “灰脊哨站那边呢?”周小曼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准备喝水,“穆宁有没有收到实验室传出的消息?” 张明朗往下又翻了几页,“卸甲始终没有在帮会频道回复消息。月隐也反馈,地下实验室没有任何动静。” 他合上台账本,抬头看向大屏,又补了一句,“现在只能确定人活着,其他一概不知。” 周小曼杯子扭到一半又复原回去,哐当一声,水杯被放回桌上,她操作着鼠标,“49人组呢?” 张明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第三分屏的数据:“自从上次接收到微弱反应后,就再也没回应了。” 周小曼的目光不住地向右移了两格,“阅兵那天又多了6个人,这193人的数据真的……” “嗯。”张明朗抢答,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能接受的话,“没更新。”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盯着大屏数据的张明朗打破沉寂,开口道:“希望他能顺利。” 过了几秒,周小曼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嗯。” 而在灰脊哨站地下三十米深处,只有卸甲知道,他现在一点都不顺利!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粗纸订成的册子。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翻得卷起了毛边,这是他五天来唯一的读物—— 经暴躁秀太等人初步转译、特调局核验文字准确度的李斯特家族初级骑士斗技《烈火斩》译本。 译本语句通顺,标注清晰。 但他卡住了。 “引燃体内初火之种,使愤怒原力沿臂骨灼烧,待剑锋赤红如晚霞,方以焚风之势斜斩,令敌躯化灰烬前犹闻龙吟。” 卸甲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行字。 这是第五天,他看了不下几百遍。 初火之种?在哪?体内?具体是哪个部位?丹田?心脏?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愤怒原力?他打苍云这么多年,只知道怒气值,没听说过什么愤怒原力。 臂骨灼烧?什么灼?烧到什么程度才算引燃? 每一句话拆开他都理解,放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天书。 卸甲合上译本,仰头靠在墙上。 顶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在物资塞满的实验室里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阴影。 五天前,他走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当时他信心满满。 现在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为什么会报名参加这个实验。 因为最合适?确实有这个原因。 月隐是唯一能联系现实的节点,不能冒险。 荣耀加身要带队训练守哨站,凌云剑要应付李斯特家族,今天吃啥要梳理数据,更不用说云深处扎针,谁都有不能放下的事要做。 只要他想,理由可以列出一整张纸。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现实里,他是个普通文员,家里排行老大。 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工资大半都寄回去了。 他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世俗欲望,唯一的消遣就是打游戏。 在游戏里,他是电八苍云大师兄,老长安插旗后期没输过。 谁点他插旗都得掂量掂量,谁接到他的插旗邀约就像是收到了一张能力认证证书。 那是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强大的地方。 可现实里的他,身材瘦小,说话声音也不大,在办公室的存在感还不如一台电脑。 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就是能吃苦,能钻研,不怕输,甚至不怕重来。 现在游戏变成了现实,他不可能缩在后面。 他做不到。 帮会频道里弹出的消息他其实都看到了,但他始终没有回复。 毕竟,他是主动站出来的那个人,是那个在闸门前潇洒挥手的人。 他怎么好意思说他看不懂? 再说了,他卸甲什么时候认过输? 就连版本爹来了,他都能靠坚持靠沉下心来研究,打到五五开。 哪怕是删号战,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卸甲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译本,盯着那句“引燃体内初火之种”出神。 如果“初火之种”不是物理上的东西呢? 如果是精神上的呢? 他想起金庸书里描写的游走周身的内力,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 可他们根本没有传统武侠那种持续流转的内力,只是靠着系统放技能而已。 突然,他惊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切了一下功法,换成铁骨衣。 然后他又切了一下。 分山劲。 他闭上眼,不去想招式、不去想融合,只做最简单的操作:切心法。 铁骨衣,分山劲。 铁骨衣,分山劲。 卸甲不停地切换功法。 切到第八十二次时,他眼前发黑,心跳加速,甚至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伸长脖颈向上大口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切功法会这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切心法这件事轻易覆盖掉。 他从来如此。 执着,甚至执拗。 恢复些许后,他继续切功法。 也许一百次,也许两百次。 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切了多少次。 忽然,有一缕微弱的、几乎转瞬即逝的涟漪,从他身体深处飘了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 又切了一下。 铁骨衣。 那缕涟漪又瞟了过来,像是在诱饵般在拉扯,又蓦地消失。 再切。 分山劲。 涟漪又出现了。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充血,呼吸急促,不停顿地继续切着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晃着站起了身,仰头大笑。 “抓到了。” 与此同时,在哈市的地下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响起。 大屏上,代表【卸甲】的那条ID波形正在疯狂跳动,振幅远超正常阈值。 张明朗猛地弹跳起身冲向控制台,仅用十秒就完成了一套标准流程:先看血量,再看坐标,最后确认 时间。 “血量没有归零,”他的声音劈了叉,“没有重伤判定。” “坐标未变动,还在实验室里。” 周小曼已经在看计时器了,“从第一次出现异常波动到现在,四分钟。刚才到达了之前设定的峰值。” “波动持续时间过长。”她声音发抖,“所有正常波动都该在三十秒内回落,这个……” 张明朗利落拍下了应急按钮。 三分钟后,李健华第一个推门进来。 他的外套披在肩上,没扣好,显然是路上套的,“什么情况?” “数据异常波动,持续不回落。血量未归零,坐标未移动。持续了六分钟,没有减缓趋势。” 李健华皱着眉,“陈老呢?” “在路上了。三分钟前已经通知了。” 李健华想前走了几步。 他走得及,忘记戴眼镜,几乎要凑到大屏上才看清数据。 “发急件。同步给穆宁那边。备注写清楚,卸甲血量未归零,无重伤判定,但数据异常,需要确认卸甲当前状态。” 说完这句话后,传来了开门声。 周队走了进来。 他衣着整齐,像是被电话叫醒后整理好自己才出的门。 问出同一句话,“什么情况?” 李健华重复了一遍张明朗的汇报。 周队思考片刻,“这是第六天?” “是的,周队。”张明朗回答。 嘭! 门被大力推开。 陈老面色凝重地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周队向陈老解释。 而李健华看到气喘吁吁地陈老,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验室里,陈老说过的那句话。 “有方向,没把握。但这是四百个孩子回家的路,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也得试。” 李健华侧头发问,“急件发了吗?” “发了。”张明朗回答。 “好。” 他转向周队和陈老,“如果真的成功……” 周队和陈老眸色深沉,同时说道:“明白。” 下一瞬,周队转身往通讯区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李健华捏紧拳头,止不住地颤抖着,“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灰脊哨站,游戏面板的提示音把穆宁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他翻出面板,看到邮件图标上亮着红色的“1”。 【急。监测到账号[卸甲]数据出现异常波动,已持续超过十分钟。确认信息:血量未归零,无重伤判定,坐标未变动。已同步启动地面应急预案。请确认卸甲当前状态。盼复。1】 穆宁脑袋发懵,眼睛聚焦在“卸甲”两个字上。 眨了眨眼后,他猛地站起身,朝实验室奔去。 隔壁喜欢熬夜的今天吃啥听见动静,开门探出头,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穆宁头也不回,根本顾不上今天吃啥,只差在室内直接用上大轻功。 今天吃啥看出不对,直接敲响凌云剑和荣耀加身的门,大喊,“快起来!出事了!” 哐哐哐! 整层楼的门接连打开,众人陆陆续续跟上前面飞奔的身影。 当穆宁走到入口处时,他停下了。 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他的背。 他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擦着手心里的汗,反复打开邮件确认“血量未归零”几个字。 稳住心神,将手指搭上金属拉杆,穆宁用力往下一压。 闸门缓缓打开,墙面上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33.第 33 章 闸门完全敞开时,光从实验室深处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笔直的标尺。 卸甲站在闸门内四步远的地方。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整个人仿佛被汗水泡过,身上有股发酵的酸臭味。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燃烧过度的蜡烛,随时可能融化。 所有人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缓步走出的身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穆宁张开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想上前抱住他。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交换一个字或一个拥抱,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就横插过来,精准地按住了卸甲的肩膀。 也不知是力道太大还是卸甲有些力竭,这个动作让卸甲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那只手立刻改按为扶,稳住了他。 “先检查,后面再说。”云深处扎针的声音从手后面传过来,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识过云深处扎针的本事,穆宁乖乖退到一边让开通道,顺便给特调局回件。 他这一动,后面的人跟多米诺骨牌似的跟着闪到一旁,生怕被云深处扎针顺手赏一套治疗套餐。 医疗组没了阻挡,大步上前把卸甲扶上担架。 卸甲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横在眼眶,用余光瞟向四周。 几十个人挤在闸门外,有人扶着膝盖喘气,有人踮着脚往里看,都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他们的脸上全是担忧和安心,矛盾但意外地让他心头发热。 卸甲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想笑。 他抿了下唇,沙哑道:“我没事。” 云深处扎针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冷言冷语道:“知道你厉害,闭嘴。” 若不是眼底的关心满得要溢满出来,光听这句话能被怼死。 穆宁让众人回去休息,和今天吃啥一路跟回到医疗站。 做完全套检查,确认各项指标稳定,云深处扎针才松口允许卸甲开口说话。 穆宁坐在卸甲的病床边说:“我们还以为……” “我知道。”卸甲靠坐起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你们发了好几条消息,我都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卸甲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这几天,我一直卡在译本的理解上。” “你看过译本吗?”他问。 穆宁迟疑地点点头,“看过。” 他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我懂你的意思,确实不容易,辛苦了!” “引燃体内初火之种,使愤怒原力沿臂骨灼烧,待剑锋赤红如晚霞,方以焚风之势斜斩,令敌躯化灰烬前犹闻龙吟。” 卸甲毫无感情的吐出那段译文,大笑出声,“暴哥他们真是人才!” “你说我什么?”暴躁秀太出现在门口,一脸不爽。 是穆宁叫他过来的。 看卸甲当时的状态,关于技能融合的事肯定有进展。 于是他便把暴躁秀太叫过来,和卸甲一起再次核对,看是否还有修改的空间。 卸甲也是实在人,直接说:“说你厉害,那么抽象的东西都能翻译出来。” 要不是知道他的为人,一旁的穆宁是有点分不清卸甲到底是夸还是阴阳。 显然,暴躁秀太就理解偏科。 他瞪着眼,脸色涨红,“我看你T……算了,你现在是大功臣。说吧,具体什么情况,我结合原文再斟酌一下。” 卸甲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抓住它了。” 他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当时一直在想,初火之种到底是什么。按照本土斗技的逻辑,它应该是一个实体,存在于体内某个地方,需要被找到、被点燃。”他摩挲着水杯,“但问题在于,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大概率没有他们那种叫斗气的东西。我们只有这个。” 他手指划向虚空,游戏面板在他面前亮了又熄灭。 穆宁众人见他动作,也明白他说的就是游戏系统。 “我就想,如果初火之种不是物理的,而是精神上的呢?或者……是系统层面的?” 众人听得认真。 卸甲继续往下说:“我当时想到了心法切换。分山劲和铁骨衣,输出就是输出,防御就是防御,各司其职。”他抬起手,“但如果把切换本身当成一种操作,而不是从A到B的移动呢?” “切了多少次?”今天吃啥问。 “不知道。”卸甲皱眉,扶额道:“几百次?几千次?到最后我已经不是在切心法了,我是在找……找那个感觉。” “特调局说过,游戏本质上是系统预设好的数学模型。按下技能键,能量按照固定路径走,输出固定伤害。”卸甲的声音逐渐平稳,像是一位技术人员,“所以我就想,心法切换正好是能量交替的过程,我是不是应该能感受到?” “交替?” “对。”卸甲握紧拳头,“切心法的瞬间,系统需要重新加载运行逻辑。就在那个间隙里,我感觉到了。” 今天吃啥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卸甲瞥他一眼,说:“所以我就想,在它最不稳定的时候,或者变化的时候,看能不能抓不住它。” “你成功了!”穆宁坚定道。 “对!我抓到它了。”卸甲握了握拳,像是在确认那个感觉还在,“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觉得那东西是系统赋予我们的,只是以前没人试着去找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今天吃啥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另一本记录册。 “然后我就试着引导它。”卸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按照《烈火斩》的译本,我把那股内力堵在臂骨上,让它烧起来。第一次差点疼晕过去,感觉整条胳膊要炸了。但第二次、第三次……我找到了频率。” 他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摇晃。 云深处扎针想拦,被他轻轻挡开。 卸甲说:“给我一把刀或者剑。” 暴躁秀太递出了他的剑。 卸甲接剑,下一秒,他低喝一声,右臂肌肉绷紧,一道赤红色的纹路从他手腕处亮起,顺着血管的方向迅速爬满小臂 他挥剑。一道半月形的赤红弧光脱离剑身,斩向治疗室的角落。 墙体在接触的瞬间被批出一道裂缝,切口焦黑,冒着青烟。 医疗站落针可闻,无人敢言。 “……我靠。”今天吃啥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发干,“埃拉他们管这叫初级斗技?” 卸甲脱力般坐回床上,大口喘气,“释放完之后,我的血条没有掉,但蓝条空了大概二十分之一。” “其他的感受呢?比如……”今天吃啥还想问什么,结果被冲进来的荣耀加身和逍遥一摇打断。 “怎么了?” “发什么什么情况?墙体为什么会受损?” 仿佛才回想起自己在医疗室干了什么。 穆宁一行人僵硬地转头看向云深处扎针,冷汗直冒。 卸甲一改往日风格,立马躺在病床上直呼头疼要休息,盖好被子便转过背背对众人。 意思很明显:他只是一个柔弱的病人,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荣耀加身和逍遥一摇见状,心领神会地说了句“打扰了”,便体贴地帮他们把门关好,溜之大吉。 只剩穆宁、今天吃啥和暴躁秀太面面相觑。 最后,是三人承诺作为医疗室下阶段的试药员与试针员,才得以保住性命,从云深处扎针那里出来。 云深处扎针说到做到。 当晚,穆宁三人就被提溜到医疗站,每人灌了一碗黑褐色汤药,又挨了三针疏通经脉的银针。 暴躁秀太被扎得嗷嗷叫,穆宁咬着牙一声不吭,今天吃啥则一边被扎一边在记录册上写“痛感指数:无上限”。 试完药扎完针,穆宁便将卸甲转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编辑成结构化报文。 末尾,他犹豫一瞬,加上一行字: 【请求技术研判:该现象是否属于“能量同构假说”的实证?盼复。1】 不过一小时,特调局就给了回复。 【急。报文收悉。陈立华院士团队已召开紧急会议。基于卸甲提供的数据及后台波形比对,初步判断为有效突破。建议以下操作: 一、卸甲同志进入强制观察期。每周期为:静养观察72小时,控释放一次烈火斩,再观察72小时。以此循环三个周期。 二、目前只有卸甲同志成功触发了该能量参数,但触发条件是否与个体差异有关尚未明确,若他人冒然尝试,可能引发未知风险。因此,观察期间,严禁任何人进行尝试实验。 三、穆宁同志,你是唯一稳定联络点,严禁以任何理由亲身参与实验。 盼复。1】 穆宁将邮件内容同步到帮会频道。 【帮会】[今天吃啥]:严禁两个字,感受到了特调局的杀气。 【帮会】[荣耀加身]:服从安排。卸甲,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想,专心当病人。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收到。 【帮会】[萌小兔]:收到。 …… 穆宁盯着最后那个ID,指尖在蛊笛上转了两圈。 暴躁秀太回得太快了。 是的,暴躁秀太ID【萌小兔】,在他本人强烈要求下,众人不能叫他ID,他也没告诉大家他的真实名字,因此众人只能称呼他为“暴哥”。 对于该昵称,他表示接收良好,甚至还有点莫名地欣喜。 果然,穆宁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确。 第二天清晨,北墙工地传来一声 巨响。 逍遥一摇满身灰地从架子上跳下来,骂骂咧咧,“谁他妈在砖缝里塞了魔核?差点把老子砌好的墙炸了!” 穆宁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砖堆旁边散落着几枚爆裂过的魔核残渣,还有一本被烧了一半的《烈火斩》译本。 “哼!”穆宁冷笑,昨天现场就那几个人,他就知道暴躁秀太是个能燥的。 医疗站里,暴躁秀太坐在卸甲旁边的病床上,顶着一脸黑灰,表情难看。 他旁边,诶哔哔正憋着笑给他上烫伤药。 “我就试试。”暴躁秀太梗着脖子,“卸甲能行,我凭什么不行?译本还是我翻译的,难道我比他差?” 穆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把墙炸了的理由?” 暴躁秀太一脸不屑,从背包里掏出馒头啃了起来。 “那我问你,”穆宁异常温和,仿佛没有半点脾气,“你念到‘愤怒’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暴躁秀太一愣,“……当然是想到我三十八岁还要被逼着上学。” “所以你的愤怒原力,把墙炸了。” 全场爆笑。 暴躁秀太涨红得头都大了一圈,馒头渣喷了一地。 当穆宁以为暴哥只是个例时,试验方法传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卸甲出实验室的第三天傍晚,穆宁巡完铸造室的进度,绕到西侧训练场看新兵队列。 当他路过一排废弃木桩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站在木桩后面,右手握着一把枪,左手悬在空中,摆着不太自然的架势。 穆宁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向对方。 东都哈士奇整个人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枪垂下来,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穆宁静静地继续看着他,没说话。 “我……”东都哈士奇挠了挠头,“我就是试试。卸甲不是说切心法的时候有交替能量吗?我就想看看天策的傲血和铁牢之间会不会也有……” “有吗?” “没有。”东都哈士奇老实说,“我切了半小时,啥也没感觉到,就切出来个手腕酸。” 穆宁深呼吸,尽量平复情绪,“特调局的嘱咐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上面怎么写的?” “严禁他人尝试。” 穆宁点点头,转身便回了宿舍。 东都哈士奇把枪收回去,像一只被训话后夹着尾巴的大狗,灰溜溜地往跟在穆宁身后回了宿舍。 穆宁回到房间,直接在帮会频道发布通知。 【帮会】[月隐]:重申:技能融合可能存在危险,任何私下尝试,视为危害集体安全。另,[东都哈士奇],今晚抄《玩家安全守则》十遍。 【帮会】[东都哈士奇]:…… 【帮会】[萌小兔]:哈哈哈哈哈哈抄十遍! 【帮会】[圣火昭昭]:哈哈哈哈哈哈抄十遍! 穆宁拍拍脑袋。 怎么把暴哥忘了。 【帮会】[月隐]:还有你[萌小兔],抄十遍。 【帮会】[爱马的比格]:开盘了开盘了,下一个炸的是谁?我押逍遥一摇,一赔三!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押千锤百炼,他天天跟火打交道,肯定手痒。 然而,不知道是触发了玩家们的什么心态,穆宁发觉他抓得越多越狠,玩家们就偷摸练得越凶。 甚至一度进化到穆宁抓到人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帮会频道里打卡。 【帮会】[逍遥一摇]:今日任务完成+1 【帮会】[我佛慈悲]:今日任务完成+1 【帮会】[诶哔哔]:今日任务完成+1 穆宁盯着那几条消息,下意识调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右下角。 207/400。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不听话。 他们,可能是害怕了。 所以但凡出现一个可能性,都想去尝试,去抓住。 谁都不想停滞在黑暗里。 于是,穆宁在帮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帮会】[月隐]:今天晚上在食堂,卸甲做个关于实验过程的分享。同时,特调局那边的技术细节也一并公开。有兴趣的都可以来。另外,从明天起,想尝试的人,可以到医疗组登记,在监护下做基础感知训练,但不许私自释放。 当天,全员到齐。 卸甲把几天来的失败、疼痛、差点烧穿胳膊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往后几天,明目张胆的偷练确实消失了。 但暗地里的摸索没有停。 毕竟,欲望一旦窥见天光,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穆宁终于露出解脱的表情,给特调局发了封回件。 【盼复。1】 34.第 34 章 卸甲的观察期结束时,离凌云剑大婚的日子,只剩八天。 鉴于之前的经验分享,再加上卸甲来者不拒,但凡找上门问过他细节的玩家,都磕磕绊绊地释放出了烈火斩。 第一个成功的是东都哈士奇。 他除了日常工作外,几乎都泡在训练场,根本藏不住事,直接就在帮会频道里发了一条全是感叹号的消息。 深知他脾性的荣耀加身赶过去的时候,训练场的木桩上有一道焦痕。 虽然不深,但确实有痕迹。 “我们天策从来没输过。”东都哈士奇坐在地上喘气,手腕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接着是爱马的比格,然后是傲世天下,再然后是更多。 穆宁有点数不过来。 但所有成功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剑三中都是外功职业。 而内功那边一个都没成。 暴哥甚至上了辅助道具,比如各种属性的魔核,但仍然以失败告终。 切了两天心法,他把自己切得头痛,躺在医疗站哼哼唧唧。 云深处扎针作为医疗组长,在监护下亲自试了两天。 她捕捉不到任何能量交替迹象,反而出现轻微经脉逆流的滞涩感。 基于临床风险,她主动中止了尝试。 今天吃啥更绝,直接住进卸甲房里同吃同住,最后霜打了茄子般又退了出来。 内功组的情况不容乐观,连兴致勃勃的外功组都受到影响,整个哨站都蒙上一层高压。 穆宁见状,组织管理层们开了次短会。 “两种可能。”穆宁指着桌上的记录台账,“第一,这个世界的斗技只适配外功体系,内功对应的是别的,比如魔法师。第二,内功也能用斗技,只是感受能量的方法不一样。” 今天吃啥把台账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哪个可能性大?” “不知道。”穆宁清点仓库的物资,“但我们可以验证第一个。” 可问题是,摆在众人眼前的资源有限,想要验证内功与魔法的猜想,就必须拿到一份真正属于魔法师的法术。 凌云剑瞬间意会,抬头看他:“你又想找埃拉?” “对。” 第二天一早,穆宁拉着凌云剑去找了埃拉。 她仍然在代替侯爵处理领地事务,听完来意后搁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盯着穆宁看,不怀好意道:“这可不好办。” “两百件武器。”穆宁报出价码。 帮会仓库里面那些剑网三的制式兵器,和一部分低级锻造图纸,堆在角落里吃灰已久。 如今正好趁着兑换魔法法术的机会,清仓变现,一箭双雕。 埃拉当天没答应,双方继而又拉扯两天,以两百二十件武器成交。 由埃拉牵线,给他们温莎帝国边境魔法学院的《初级水球术》。 暴哥拿到手后,当即带领着萝莉正太团进行翻译。 为节省时间,在初步译稿完成的当天,他便催促穆宁以急件形式向特调局寻求审核。 特调局的回复很快:文字层面无异议,同时标注了几处跨文化概念的备注建议。 暴哥连夜修订,译本在当天便定稿。 此时,距离凌云剑大婚还有五天,留给实验和后续推演的时间虽然紧,但还算充裕。 第一批实验者共十三人,十二个内功、一个外功。 暴哥站在最前面,今天吃啥挤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记录台账,跃跃欲试。 “第一个你来。”穆宁看向云深处扎针。 云深处扎针翻开译本看了半分钟,然后闭上眼。 她将手指悬在身前,指尖朝上,嘴里念念有词。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的指尖上汇聚了一团淡蓝色光晕。 紧接着,那团光晕延伸、膨胀、成形。 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悬浮在她掌心,晶莹剔透,像一颗跳动的水珠。 她睁开眼,看着那颗水球,表情有些复杂。 太简单了。 和卸甲比起来,简单到诡异。 下一瞬,她反手把水球泼在了旁边探头探脑的今天吃啥脸上。 他昨天好奇心重,偷吃了一味刚晒出来的菌类草药,正发着低烧。 “我靠!凉!”今天吃啥跳起来,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我怎么了?” 云深处扎针擦擦不存在的水珠,“确认一下触感。” 全场爆笑。 今天吃啥倒是没生气,只是那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汤鸡,可怜又可笑。 穆宁也忍俊不禁,“下一个。” 第二个是诶哔哔,她的水球成型比云深处扎针快一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二个内功玩家依次尝试,全都成功。 最后一个是卸甲。 他没有成功。 规律十分清晰:内功玩家几乎都能掌握水球术,外功玩家几乎都能掌握烈火斩。 众人还在总结经验,凌云剑便找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灰白色圆石放在桌上。 石头表面平滑,中间嵌着十道细窄的银线。 “元素亲和力测试石。”凌云剑解释道:“埃拉给的。” 穆宁挑眉。 埃拉那个一毛不拔的女人,没点好处她会给东西? 不坑他们都算好的了。 凌云剑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撇过头,“你不用管。没用公家的东西,你放心。”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让穆宁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比起追问代价,他更在意凌云剑的感受。 于是,穆宁拿着石头给还在兴奋的那十二人测试。 可石头毫无反应。 “你确定埃拉跟你说的是手上去就行?”暴哥一脸不信。 凌云剑眉头紧皱,手指摩挲着下巴,“我确定。” “不用滴个血吗?”今天吃啥凑上来质疑。 凌云剑双手抱胸,冷脸道:“你可以试试。” 今天吃啥缩着脖子,悻悻嘀咕,“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为什么这么凶。” 穆宁疯狂转着蛊笛,让卸甲上前,“你来。” 卸甲将手覆上石头,没反应。 他又找出武器划了道伤口,血嘀嗒落在石头上,还是没反应。 接过云深处扎针递来的药膏,卸甲靠回墙边,“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他又转头看向凌云剑,“还是你被骗了?” 凌云剑沉默不语,半天才吐出一句,“不可能。” “那它为什么对我们没反应?” 凌云剑脸色更黑。 穆宁拿起石头放在空中观察,又把它盘在手心,在帮会频道发通知。 【帮会】[月隐]:十分钟后,实验室集合。 【帮会】[我佛慈悲]:1。 【帮会】[圣火昭昭]:1。 整个测试总共耗时十分钟,六十九个人,包括穆宁在内,没一个能让石头有变化。 除了值班人员回到了岗位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穆宁再次把石头拿了起来,反复摸索。 他把石头握紧手心,冰凉坚硬,跟普通鹅卵石没区别。 今天吃啥见他看得仔细,好奇道:“毒哥,研究出什么了吗?” 穆宁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或许我们确实没有本土意义上的元素亲和力。” 马上就有人反驳,“那为什么我们可以释放烈火斩和水球术?” 手中的蛊笛转了一圈又一圈,穆宁把蛊笛别回腰间,“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体里的力量可以代偿本土力量。”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在人群中,立马引起巨大反应。 “艹!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不对,既然可以代偿,那应该既可以烈火斩,又可以水球术才对!” “但现在似乎是外功对应斗技,内功对应魔法。” 今天吃啥也加入分析,“这样看来会不会过于规整?而且剑三的内力不应该是一个东西吗?都是数学模型。” “你都穿越了还讲什么数学模型!”暴哥忍不住怼他。 “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我又不是专业的,我怎么知道。再说,还有那么多翻译工作,你们慢慢讨论,小爷不奉陪了。” 说罢,他带着上学团就跑,像是后面有BOSS在追。 有了暴哥做代表,众人陆陆续续以工作为由走得差不多。 令穆宁意外的是,一项不喜欢盘逻辑的卸甲留了下来。 穆宁长舒一口气。 还是老大哥靠谱。 怎料,老大哥开口就是赶人,“要不你们去别处,我想在实验室再试试。” 穆宁扶额,叹了口气,带着其他人撤出实验室。 最终,管理层小队聚集在穆宁房间。 “我觉得暴哥说得有道理。”今天吃啥率先发言,“撇开数学模型不谈,假设我们的能量来源于剑三系统,那剑三系统的能量就应该具有唯一性,不会存在分支。” 穆宁手指扣在桌面,“可你忘了你?剑三里,本就分内外功的心法。” 今天吃啥撇撇嘴,不太认同,“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同一能量。” “那你觉得你的这具身体是你现实世界的身体还是剑三里的身体,还是其他?”穆宁一针见血。 在座都 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穆宁的意思。 凌云剑和云深处扎针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惊恐和荒诞几乎溢出来。 今天吃啥则直接蹦了起来,“不,不可能!” 唯独荣耀加身,淡定自若,“我不确定。” 穆宁止不住地笑,在团队频道发表他的看法。 【团队】[月隐]:就算不谈身体的问题,只说能量这件事,难道不是恰恰证明了陈老提出的假说? 【团队】[月隐]:还记得吗?能量同构假说。 【团队】[今天吃啥]:!!! 当晚,他把水球术释放记录、烈火斩数据以及有关测试石测试的结果,全部打包成结构化报文发送给了特调局。 特调局的回复在几小时后便到达,陈老的判断和他们几乎一致。 【基于你方描述,测试石无反应而技能可释放的现象,符合“能量同构假说”的预期模型。玩家的力量来源是系统而非本土环境,因此本土探测工具无法读取。这是一项关键证据。 但目前我方无法做出决定性结论。因为所有传回的数据均为“结果描述”,而非可量化的能量参数。需要更精确的实测数据,才能将假说升级为理论。】 穆宁独自坐在桌前,把邮件看了两遍。 第一遍逐字读完,同步信息。 第二遍,他的目光在“结果描述”和“可量化的能量参数”的这两组词上,徘徊许久。 陈老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穆宁是读懂了。 结论已经呼之欲出,只差数据。 更差一个能传回数据的人。 而那个人选,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就是他自己。 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至今没有参与任何技能融合尝试的人。 因为特调局三令五申严禁他以任何理由亲身参与实验,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稳定的联络锚点。 如果他出了事,整个跨维通信链条可能断裂。 但他也在想另一个问题。 如果永远不跨过这道门槛,如果永远让他做一个被保护的对象,那他们永远只能传回“描述”而非“数据”。 描述不能支撑科学结论,陈老需要的是异世界真正的数据。 只有他能给。 穆宁摊靠在椅背上,任思维发散。 他想到了穿越前没喝完的那瓶可乐,想到了帮会里那些叫锚叁、锚肆的陌生ID,想到了已经掌握烈火斩和水球术的他的同伴们。 他们都跨过了那道门槛,只有他还站在里面。 “呵!”他冷哼出声。 短期的安稳,是无法换来长久的生存希望。 斟酌再三,他打开面板,新建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本人参与跨体系能量融合实验的个人申请》。 编辑好后,他读了五遍,改了一个措辞,然后点击发送。 隔天一早,穆宁把几人叫到指挥室,将昨晚发申请的事同步给了核心管理层。 “我已经向特调局提交了个人申请。我要求参与融合技能尝试。” 荣耀加身第一个反对,“不行。” 穆宁无奈,甚至有点火气,直接抢答,“不要说那些关于唯一锚点的借口。你们那么多人尝试了融合技能,陈老只回复‘无可量化能量参数’,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而且,禁止我参与,是因为我重要。但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因为从未参与而什么都解释不了,决策不了,理解不了,那我的重要性也会变成没有意义。” 他深呼一口气,缓解那莫名来的愤怒,“再说,只有我能传回一手数据。每转述一次,精度就掉一截。不管对我们还是对特调局,都有影响。” 荣耀加身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他没有被说服,但他也没法继续反驳。 凌云剑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淡淡地问,“特调局还没回?” “没有。”穆宁翻出邮件页面确定,“我昨晚发的,他们可能需要时间讨论。” “那你准备怎么办?” 穆宁转了一下蛊笛,“等。明天就是你的婚礼。在那之前,我不急。” 长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云深处扎针第一个站起来,沉默地拎着茶壶走向升降台。 今天吃啥把记录册收起来,跟在后面。 荣耀加身多坐了几秒,走之前用力拍了拍穆宁的肩,有点痛。 凌云剑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走到升降台口,侧过头提醒,“明天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合拢。 偌大的指挥室只剩穆宁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晨光照进来,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35.第 35 章 李斯特领长女继承人的婚礼,按规格,要办整整三天。 第一天接待贵重宾客,第二天正式仪式、签署婚约,第三天花车巡游。 从两天前开始,北境通往城堡的路上就陆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车轮碾过冻土与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磨得人心痒。 若不是穆宁他们有技能融合的要事在身,估计早就外出打探消息去了。 当一行人到达石兽堡时,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通向主楼的道路两旁是六骑仪仗,号角声被北境的风吹得断断续续,铜音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尖锐的回响,声势浩大。 石壁被擦拭得蹭亮,廊柱缠绕着象征领地权柄的黑色荆棘藤与浅金绶带,一派盛大喜庆的模样。 可北境的风太大,绶带被撕扯着,黑藤也在空中随风狂舞,枯枝刮擦石柱,发出仿佛指甲挠石壁的呲啦声,合着号角声,无比诡异。 侯爵的闭门不出,也为这场婚礼覆上一层阴影。 他缠绵病榻已久,前不久又交出了领地政务,如今连自家独女的大婚盛典,都无力现身。 外界早已流言满天飞,人人都说侯爵时日无多,埃拉执意大办婚礼,根本不是为儿女情长,是借着大婚逼迫侯爵放权,彻底继承领地。 埃拉对于外界的猜想一概不理,只专注在婚礼的准备上。 她素来行事果决,短短数日便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人手不足,于是顺势借调了一部分灰脊哨站的人,协助值守、引路、登记礼单。 穆宁拿到宾客名单时,注意到最后一页批注:主持婚约签署。 主证人是燃金教廷驻李斯特领的主教,奥蕾莉亚。 其余各家来的人,他大致扫了一遍。 温莎帝国境内数得上名号的领地都派了代表,皇室那边也来了一位法务官和一位皇子。 穆宁十分好奇,“皇室派了皇子来?” 埃拉正在整理裙摆的褶皱,“皇后的次子。名义上是替皇室送祝福。”她转头看向他和凌云剑,不悦道:“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父亲的状况。” 凌云剑依然站在埃拉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在试礼服。 那是一套剪裁极为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李斯特家的荆棘银纹,衬得他宽肩窄腰,十分俊朗。 他似乎已经习惯站在埃拉的身后,并沉默地、深沉地跟随着她,甚至支持着她。 只是当穆宁看过去时,他正低头让侍从为他调整领口的银扣。 烛火从高处的铁笼里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那阴影里似乎藏着疲惫。 穆宁垂下眼,指尖用力捏在蛊笛表面的银蛇纹上,硌着指腹,传来尖锐痛感。 再抬起头时,他换上真诚的微笑,称赞两人,“很完美。” 不过片刻,宾客们陆续抵达。 需要埃拉亲自迎接的人不多,燃金教廷的主教算一个。 她身穿一套银灰色的轻甲,以及深红色的披风,若不是她手中握着魔法师的法杖,穆宁还以为这是一位骑士。 和埃拉握手时,他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奥蕾莉亚向埃拉递交了教廷的贺信,“愿战争之神护佑您们!” 穆宁脑海里闪过埃拉提前告知的消息。 燃金教廷,信奉战争之神,三十年前通过信仰战争击溃黑暗神教,争取到了与温莎帝国的结盟。 这个教派非常另类,他们不主动扩张信众、不干涉帝国以及领主内政、不参与贵族派系争斗,对所有皇室贵族一律体面客气,主打一个中立求稳。 埃拉与凌云剑颔首感谢,主教则以需要准备翌日仪式为由告辞,整个会见干脆利落。 穆宁送她到门口时,奥蕾莉亚忽然停步侧头,“我看过你们灰脊哨站的图纸。” 不等他反应,她便接着说:“北境很久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工事了。”她停顿了一下,“或者说,连帝国也很难看到这样的防御工事。还有你们手里的那些小东西,都很特别。” 穆宁保持微笑,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这位主教是何意味,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不开口便是最好的回应。 而这位主教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态度,不再看他,而是直视前方,“我没有别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代表燃金教廷,为受庇护的李斯特领民众,向您们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说完,她翻身上马,披风在风里扬起一阵波浪。 她跟着仆从的指引,头也不回地往西院去。 穆宁站在门口,不停擦着手心的汗,拽起蛊笛在手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没有别的意思?还是现在没有别的意思? 还是说她确实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个意思是什么,她不想现在说。 教廷方尘埃落定,第二位贵宾使团接踵而至。 是温莎帝国皇室使团。 由帝国法务官亲自领衔,皇后所出的二皇子随行到访。 法务官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口绣着皇室的徽记。 他宣读皇室的贺词时措辞考究,“帝国与北境心连心”之类的词句用了好几个,营造出一种关系很好的感觉。 法务官贺词读完后,随行的王子走上前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碧眼,长相温和,走到埃拉面前就开始嘘寒问暖,又对侯爵的病情表达了皇室最深切的关怀。 “北境安稳是帝国基石。”二皇子礼貌握住埃拉的手,目光在凌云剑身上停留半秒,“若李斯特家有任何需要,皇室义不容辞。毕竟……”他轻笑,“北境不能没有侯爵,就像帝国不能没有北境。” 殿内不少不明内情的小贵族纷纷附和赞叹,只觉皇室恩深义重,对边疆领地极尽包容善待。 可穆宁跟在两位新人身边,只觉这些皇室贵族可谓都是优秀演员。 埃拉的情报网早已查到:二皇子即将与伺机取代李斯特家族的敌对贵族之女订婚。 温莎皇室忌惮李斯特领盘踞北境多年又入不敷出,意图拆分北境属地、更换领地掌控者,趁着侯爵病重,拔除李斯特家族百年积淀的边疆势力,削爵换封。 与其说二皇子是祝福,不如说全是试探。 埃拉轻轻回握他,唇边挂着浅笑,“殿下谬赞了。北境不过是帝国的一块盾牌,替陛下挡一挡北方的风雪与魔兽罢了。盾牌嘛,用久了难免有裂痕,但只要帝国还在,修修补补总能继续用。” “至于父亲的病情,”埃拉肉眼可见地染上担忧,语气沉了几分,“劳殿下挂念。父亲常说,李斯特家世代镇守北境,除了皇室的信任,还靠北境人因战斗而磨砺出的风骨。只要骨头够硬,就不容易折断。” 法务官脸上满头大汗,不停用手帕擦拭额角。 怎料埃拉仿佛看不见,继续道:“所以殿下放心,北境不会倒。倒是殿下此行路途遥远,都城养人,北境的风沙却容易迷了眼。” 她甚至不顾贵族礼仪,抬手拂去二皇子肩头上那几粒几乎不存在的灰尘,“还望这段时日殿下保重身体,别因为被沙子迷了眼睛,看不清脚下的路,而影响殿下安危。” 这一番话说得温婉得体,面上的忧色与关切十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叮嘱远道而来的贵客保重身体。 二皇子脸上温润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阴翳。 他松开埃拉的手,“埃拉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言辞犀利,心思缜密。北境有您这样的继承人,确实是李斯特家的福气,也是帝国的福气。”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凌云剑,“这位就是凌云剑阁下?久仰。能让埃拉小姐青睐有加的人物,想必绝非池中之物。” 凌云剑被殃及池鱼,倒也不惧,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便行上一礼,“殿下过誉。” 然后就乖乖站回埃拉身后,一副痴情听话的好模样。 二皇子显然没料到这种回答。他习惯了贵族间云遮雾罩的试探,却没见过这种能把天聊死的直白人。 他愣了半秒,一时找不到继续的由头,只能草草收场,“好!在此我代表帝国再次恭喜二位。路上确实颠簸,我们就先行去休息了。” 说罢,便拉着一旁早已一脸菜色的法务官往西院走去。 后续宾客络绎不绝,身份尊贵者由埃拉与凌云剑亲自接待,其余人便交由管家代为安置。 穆宁退到大堂的角落,安静望着人群中央的凌云剑。 青年身姿挺拔,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贵族礼仪。 无论是面对谁,他都进退有度、应答得体,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贴合入赘未婚夫的角色。 可谓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但穆宁清楚这份游刃有余的从容,全是硬生生练出来的结果。 哨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容易,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肩负起不止一项工作。 可周旋贵族权谋这件最难的差事,大半压力都落在了凌云剑身上。 他不止一次看到凌云剑崩溃又振作,也不止一次看到凌云剑颓然地瘫在地上放空自己。 为了活下去,为了换来一方安稳喘息之地,是他们,一步步将凌云剑推入这盘错综复杂的贵族权力棋局。 他本该是肆意随心的江湖人,如今却要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戴着完美的面具,替所有人扛下暗流汹涌的政治博弈。 沉甸甸的亏欠感压在穆宁心头,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面板上的右下角。 207/400。 他们已如此艰难,不知其他同胞是否安好。 “想什么呢?”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今天吃啥抬端着酒水路过,顺手抬了一杯给他,便悠然离去。 穆宁接过,再次在人群中锁定凌云剑的身影。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位贵妇掩嘴轻笑。 烛光落在凌云剑肩头,衬得他光彩照人。 穆宁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为了哨站,为了所有还在等着他们的人。 最后到的是维利尔,阵仗比上次小太多。 他只带了一辆马车,一个老管家和两名随从。 维利尔走到埃拉面前,微微欠身,“祝福二位。” 他朝管家先生递过去上一只褐色的皮袋,“格雷家的贺礼,请笑纳。” 埃拉言笑晏晏,仿佛之前求婚一事没发生过,“维利尔阁下有心了。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婚礼,格雷家的这份情谊,李斯特家记下了。” 维利尔闻言,唇角的笑意不变,目光却若有若无地从埃拉脸上滑过,落在凌云剑身上,停留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应当的。北疆偏远,往后埃拉小姐与凌先生守望相助,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若有用得着格雷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穆宁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人上次输得一败涂地,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迅速调整策略,说退就退。 要么是真的释怀了,要么就是在酝酿更大的棋局。 而维利尔这种人,绝不可能是前者。 更何况,他身旁还站着野心勃勃的埃科。 深夜,宾客散尽。 穆宁在回廊上打开帮会频道,玩家们早已刷屏: 【帮会】[今天吃啥]:凌老板今天这身,就应该专门出个外观,我买他十套八套。 【帮会】[东都哈士奇]:你们看见那个二皇子没?我天策雷达动了,这人绝对想搞事。 【帮会】[荣耀加身]:需要我过来吗? 【帮会】[月隐]:不用,守好哨站。 穆宁关掉面板,路过凌云剑房间时,看见门缝下漏出一线烛光。 他本欲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凌云剑冷声质问,“你今天越界了。防务图的事,我没有授权。” 埃拉难得的有些柔软,“你也没有反对。” “你问过我了?”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埃拉似乎在替他摘下领口的银扣,“咔哒”一声,“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凌云剑应下。 穆宁指尖僵在空中,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窗户不知何时被夜风推开,晚风灌入屋内,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亏欠。 他的兄弟没有陷进水深火热里。 那人在深不见底的海里,独自开辟出了一座岛。 岛上灯火通明,岛外风浪不侵。 36.第 36 章 第二天清晨,石兽堡主厅的二十四根石柱都缠上了黑色荆棘藤与浅金绶带,藤蔓从柱基蜿蜒而上,在顶端收束成繁复的花结。 空气中混杂着蜂蜡、熏香,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香料气息。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皇室代表与燃金教廷的席位设在最前方,其后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 玩家们因凌云剑入赘的身份,被安置在最后一排。 穆宁身着伴郎礼服,按流程与其他伴郎伴娘列队站好。 他余光扫过全场,将每一位关键人物的位置记在心里,以防万一。 而凌云剑则早已在主厅侧面等候,等待埃拉入场。 管家敲响主厅悬钟的刹那,角落里的吟游诗人扬手一挥,乐手们随之奏响欢快的迎宾曲。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花童们提着花篮走在前面开路,花瓣撒落一地。 而在她们身后,是身着隆重礼服的埃拉。 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身旁,站着侯爵。 这位震慑北境数十年的一方霸主,此刻瘦得几乎脱形。 厚重的礼服穿在他身上,像是直接挂在骨架上,仿佛随时会滑落。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他走得极为吃力,穆宁能清晰看到他膝盖颤巍巍地打晃,几乎全靠埃拉借力前行。 与其说是埃拉挽着父亲入场,不如说是她架着父亲,一步一步硬撑过去。 路过穆宁时,他甚至听到了侯爵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原本吵闹的大厅瞬间安静。即使众人在之前面露不耐,但在侯爵现身后,也端正了姿态。 不得不说,侯爵的威严仍在。 尤其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时,所有窃窃私语都自动消音。 埃拉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而缓慢。 父女二人,都在用尽全力,撑住李斯特家族最后的体面。 凌云剑站在预定的位置,从侯爵手中接过埃拉。 交接时,侯爵抬起手,无力却执拗地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拂去一粒尘埃的力度。 可那一刻,他却仿佛觉得这一掌重逾千钧,几乎让自己身形踉跄。 但他站定了。 坚定地、有力地、纹丝不动地站定了。 他握紧埃拉的手,甚至来不及擦去手心的汗渍,也因此忽略了埃拉手心同样的微湿。 凌云剑下意识地朝穆宁看去,收到一个肯定与支持的眼神后,稳住心神,牵着埃拉向前走去。 礼台上,奥蕾莉亚换上一袭庄严的法袍,身前立着一张台桌,上面摆放着两人的婚约书。 待两人行至面前,奥蕾莉亚翻开婚约书,逐条诵读条款。 “凌云剑自愿放弃原家族一切继承权……子女随母姓……” 厅内毫无声响,宛如一潭死水。 奥蕾莉亚镇定自若地合上婚约书,“诸位若无异议,请签字。” 就在这时,穆宁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走上礼台侧面,向所有宾客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诸位阁下,请原谅我的无礼,今日我受凌云剑阁下家人所托,向李斯特领转交一份陪嫁,请诸位观礼。” 他掏出一卷羊皮纸,唰唰唰翻开第一页。 “改良冶金与锻造工艺图谱一套,共七卷。含矿石配比、熔炼温度、锻打流程及冷却工艺,附基础图示及标注。” 穆宁手一扬,爱马的比格带着四个成男上前。 每人手中各持一物,包括但不限于武器、战甲、马具等。 品类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部经由该工艺加工而成。 他在一旁挂上微笑,解说道:“这些,全是该工艺的成品。” 前三排的宾客尚能维持体面,后排的人却坐不住了。 他们起身伸长脖子,眼珠子几乎黏在托盘上,忍不住喊道:“真,是真的!” 穆宁嘴角压都压不住,歘歘两下便翻开第二页。 “耐寒作物种子一批,共十二种。每种植物的种植季节、间距、灌溉需求均已附注。” 这次换圣火昭昭带着四个成女出场。 她们的托盘里,是十二枚种子以及对应的农作物,全是剑网三中的道具种子,还没在灰脊哨站试种成功。 但特调局已将游戏内的土壤道具制作出来,即使北境无法自然生长,也能通过游戏道具土壤进行培育。 这一次,紧盯不放的全是北境属官。 这份大礼针对性过强,如果这批种子真能在冻土边活下来,那李斯特领接下来几个冬天都会好过很多。 穆宁在心中给特调局点了个赞,继续往下翻页。 “标准化急救医疗器械套装十套。含外伤缝合针、骨锯、止血钳、以及配套的止血与消炎药品。” 连奥蕾莉亚都不由抬起目光,望向玩家们抬着的几只木箱。 维利尔也偏头盯着木箱,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却和穆宁在空中对视一眼后,愣神一瞬,扯出敷衍的笑。 二皇子倒是不甚在意,只是视线放在云深处扎针的脸上,眼神过于放肆。 一样接一样。 纵然礼单有找他商议过,可一页页读下来,穆宁竟有一种特调局似乎真有了嫁女儿的错觉。 生怕婆家亏待了自家姑娘,便把能彰显实力又不至于冒犯的东西,统统从剑网三的犄角旮旯里搜刮出来。 只为给她撑腰,也让对方知道自己不好惹。 二十分钟后,他念完最后一页羊皮纸,“技术合作承诺书一份。若李斯特领提出请求,来自故土的同伴,在条件允许之下,可以就冶金、农业、城防工艺,提供技术层面的咨询交流。此承诺不附带兵权、不附带武装干涉义务,仅限于技术合作范畴。” 说罢,他向今天吃啥点头。 不过半分钟,每位宾客面前被放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布袋。 里面装着灰脊哨站自产的纸张、药膏、以及一小袋密封的干制香料。 宾客们拆伴手礼的动作算不上整齐,反馈却是同步的。 这一下,主厅彻底炸开了锅,各种喧哗声几乎盖过了乐团的演奏。 甚至有人发出了灵魂拷问,“这是入赘?” 完成任务的穆宁退至台下,将侯爵一家、皇室代表和维利尔等一干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无论是侯爵半眯着的眼,还是皇室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或是维利尔眼底的谨慎,都证明了如此做法虽然风险极高,但非常值得。 待议论声渐弱,奥蕾莉亚清清嗓子,重复道:“诸位若无异议,请签字。” 侯爵瞥了一眼凌云剑,从绒毯下伸出手来接过管家先生递出的印章,抖着手按了上去。 随后是埃拉,她签得果断,笑容不似往常克制,是真的非常开心。 凌云剑接过埃拉递来的笔,停顿片刻后,重重写下三个字。 啪—啪—啪! 侯爵偏头看向管家先生,抬了一下手指,管家先生心领神会,率先鼓起掌来。 宾客们愣了半秒,立马跟上,掌声立即响彻石兽堡。 随后,管家先生端着木盒走上礼台。 埃拉打开木盒,取出两枚新铸的银色徽章——荆棘纹的底部嵌着一个八卦图。 是剑网三中纯阳门派的logo。 埃拉将徽章分别别在凌云剑的领口和袖口,末了还为他整理领结。 凌云剑似乎已经习惯与埃拉在人前亲密,顺从地接住互动,为她捋了一下碎发。 穆宁忍着想转笛子的冲动,只好找点事做。 【帮会】[月隐]:[经锚点专项组研判,兹确认凌云剑同志在异世界的婚姻行为属于“特殊环境下的政治协作”。其合法权益受专项组保障。特授予其“华国与李斯特领民间联络代表”之临时身份,享有独立通信权与紧急撤离请求权。] 【帮会】[今天吃啥]:虽然凌老板这波文化输出非常高级,但我关心的是,凌老板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吗? 【帮会】[林海听涛]:估计再过不久,我们应该都会是有编人士。 【帮会】[东都哈士奇]:老林哥,细说。 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帮会】[月隐]:正经点,通知看得明 白吗? 【帮会】[今天吃啥]:老林哥解释两句? 【帮会】[林海听涛]:1.国家不承认这是封建婚姻,但承认它的政治价值;2.凌老板是被祖国背书的驻外人员;3.一旦事态恶化,特调局有权切断所有系统支援,让李斯特领失去技术支持。 帮会频道开始彩虹屁林海听涛,穆宁关掉面板,隐入阴影中。 现在,软刀子已经递出去了,只等对方咽下去。 无论谁咽,他们都不输。 仪式进入尾声。 凌云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橙红色的晶石。 玩家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真橙之心】。 剑三中最贵的烟花之一,也是结为情缘的必要环节之一。 凌云剑执起埃拉的手,将晶石放进她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你们的规矩,这是誓言;按我家乡的规矩,这是契约。你接,还是不接?” 埃拉仰头看了他一眼。他眼底是一种坦荡的认真,不像是在演戏。 下一秒,她想也不想地将晶石抛向凌云剑身侧的空地。 晶石落地的速度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 赤红的光芒从中心炸裂开来,形成桃心状,光点四散升腾,沿着厅堂的地面铺展开来,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管家先生一个急刹车,退了回去。 全场屏息。 本土人不知道凌云剑和埃拉在做什么,因此不敢多言。 而玩家们则是不想打扰凌云剑。 凌云剑本来只想用一枚。 这一枚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政治秀。 可当埃拉毫不犹豫地把晶石抛出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只演到这里。 他取出第二枚橙红晶石,抛向埃拉脚前的空地。 同样的红光炸开,光点在还未散尽的余韵之上重叠绽放,像是无声的回应。 穆宁下意识地点开游戏面板。 【10:36:08】江湖快马飞报!“埃拉·李斯特”女侠在李斯特领队“凌云剑”侠士使用了传输中的[真橙之心]!以此向天下宣告:“埃拉·李斯特”对“凌云剑”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从此高山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想从!各位侠士可火速前往李斯特领共同见证“埃拉·李斯特”侠士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真诚告白! 【10:36:30】江湖快马飞报!“凌云剑”侠士在李斯特领队“埃拉·李斯特”女侠使用了传输中的[真橙之心]!以此向天下宣告:“凌云剑”对“埃拉·李斯特”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从此高山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想从!各位侠士可火速前往李斯特领共同见证“凌云剑”侠士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真诚告白! 鸡皮疙瘩瞬间爬上穆宁的脊背。 系统又进化了。 与此同时,哈市地下三层指挥中心。 大屏上凌云剑的账号数据飙升,周小曼猛地站起,声音劈了叉,“情缘栏!他的情缘栏绑定了埃拉·李斯特!” 齐伯山手中的茶盏翻倒,茶水泼在台账本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石兽堡主厅内,埃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光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被缠上一股能量。 而那能量的来源,在凌云剑身上。 侯爵靠在椅背上,双眼忽然放光,仿佛回光返照,对身侧的管家先生说:“是……是……吗?” 话音刚落,他蓦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了下嘴,放下时上面是刺目的鲜红。 管家先生脸色大变,正要上前搀扶,侯爵却抬手制止了他。 就在全场仍被那光芒震慑,无人回神时。 侧廊的阴影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正在逼近。 37.第 37 章 埃科带人围住主厅的时候,宾客们正在举杯。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私兵,乍一看很唬人,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铠甲是尺寸不一的,武器是锈迹斑斑的。 这无一不说明私兵们的这身行头是七拼八凑出来的,根本营造不出半点压迫和紧张感。 穆宁环顾四周。 只有后排几位客人惊慌失措,越是坐在前排的宾客,越是镇定自若,甚至表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侯爵怔怔地盯着儿子,目光复杂,一言不发。 埃拉脸上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表情——不忍。 埃科望向右前方的维利尔。 维利尔仿佛故意一般,从容地拿起酒杯对身旁的人耳语几句,逗笑对方后两人默契地碰杯,这才好整以暇地将视线移回埃科身上。 埃科似乎被刺激到,捏紧拳头,面容扭曲地大步上前开口道:“诸位阁下,请容我打扰片刻。” 奇怪的是,侯爵与埃拉都没有制止他,反倒像在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穆宁再次看向二人。 他们已恢复常态,只是侯爵眼中多了一丝惋惜。 他心中了然。 埃科这场闹剧,恐怕早已在侯爵与埃拉的预料之中。 之前不动手,是为了给埃科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不动手,则是在等一个处决他的理由。 这对父女,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政治家。 有那么一瞬,穆宁竟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在场这么多人,没人阻拦埃科,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演,难道他不觉得诡异吗? 然而事实告诉穆宁,是他想多了。 埃科一脸愤恨地指向凌云剑,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这个人,以及他所有同伙。是黑暗神教、圣光教会与特朗帝国三方联合通缉的异端。他们从特朗帝国逃窜至我李斯特领,用花言巧语蛊惑我姐姐,骗取信任,实则是想窃取领地权柄。”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父亲久病,无力辨别真伪。姐姐受其蒙蔽,一意孤行。我人微言轻,无法劝阻,只得……” “只得带兵闯入自己姐姐的婚礼?”凌云剑毫不慌张,甚至带着笑意揶揄,截断他后面的话。 埃科的嘴张着,话被堵在喉咙里。 像是察觉有哪里不对,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这是特朗帝国发布的通缉副件。”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在众人眼前展开。 纸张边缘泛黄,上面有两枚不同的印章,一枚已经模糊,另一枚还清晰,是特朗帝国边境署的纹章。 “上面详细记载异端的外貌特征、术法手段与危害等级。李斯特领若窝藏此等危险人物……” “埃科。” 埃拉的手搭在凌云剑臂弯上,垂下眼,叹了口气,“特朗帝国与温莎帝国之间并无官方文书交换渠道,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她放下搭在凌云剑臂弯上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边境线上的走私通道时效性如何,你也清楚。”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那么,这份通缉副件,是从谁手里到你手上的?是特朗帝国的人?还是其他人?” 埃科被她的气势震慑到,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 埃拉乘胜追击,“还是说,你自己,一直在跟特朗帝国有联系?”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调甚至带上了些许疲惫,像是一个耐心被不懂事的弟弟耗尽的长姐。 埃科僵在台上,不知所措地否认,“我,我没有。” 苍白得毫无说服力。 “那你为什么会有特朗帝国的通缉副件?”埃拉眼神凌厉,祭出绝杀,“为什么通缉令会出现在李斯特领的领地上?” 埃科四处张望,求助似的看向维利尔。 羊皮纸被他捏在手里,边缘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维利尔则依然事不关己地与周围人畅谈,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埃科。 而主厅却因埃拉的引导响起讨论声。 “特朗帝国?那个三面受敌的特朗?”坐在中间靠后的一个男爵侧头对邻座说:“我上个月从南边回来,听说他们东线又丢了两座城,国王的政令现在出不了都城。这种时候还能发出通缉令?” “副件而已,”邻座的人回应,“就算正本是真的,你凭什么帮特朗帝国抓人?” 男爵挑眉,和邻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笑不语。 “但圣光教会和黑暗神教的悬赏就不一样了。”另一排有人压低声音,“教会的悬赏是实打实的金币。我听说,已经有好几支佣兵团在接单了。" “接了单的,有哪个真拿到过东西的?” 这句话落进人群里,激起一阵意味不明的轻嘘声。 有人笑出声,随即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那人抬头示意最前排的奥蕾莉亚。 笑者赶紧坐正身体,严肃补了一句,“这些教会真该跟我们燃金教廷学一学,东西是真给!”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 二皇子用余光瞥了一眼端坐的奥蕾莉亚,冷哼一声,朝法务官的方向侧过脸。 法务官立刻凑近,“据北境探报,圣光教会在围剿行动中折损了至少两名高阶主教。黑暗神教那边也没落到好。特朗帝国更糟……" 二皇子横他一眼,冷声问,“卡洛斯呢?” 帝国之间的胜负他不感兴趣,那个强到令所有人忌惮的男人,才是他关心的。 法务官沉默了两秒才接上,“卡洛斯回去了。但特朗国王似乎对他不满。” 二皇子冷笑出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埃科的预想。 他又惊又怒,连呼吸声都加重了不少,“是啊,我怎么可能比姐姐你清楚呢?毕竟你可是和……” 嘭! 一枚拳头大小的水球在埃科脚前半步炸开。 水花溅湿了埃科半条裤腿,水珠沿着皮革边缘往下淌,在靴面染出一片水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目光,连穆宁都吓了一跳。 抬头看去,只见凌云剑一只手揽着埃拉的肩,另一只手举在空中,尚未收回。 有人喊出来,“边境魔法学院的初级水球术!” 众人不由自主地朝第三排中间望去,那里坐着边境魔法学院的副院长。 他正眉头紧锁,面露不善地盯着凌云剑。 议论声再次蔓延开来。 但这一次,讨论的重点落在了凌云剑和边境魔法学院上,没人再去关心什么异端的事。 毕竟,一支被指控为异端的队伍,使出的却是温莎帝国边境魔法学院的正规术法。 这个事实,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分量。 侯爵半倚在主位上。 他浑浊的目光从埃科身上移开,落在凌云剑身上。 埃拉侧头,上下打量凌云剑,“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凌云剑摊手。 < p>埃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意识到他们还站在礼台上,连忙用手捂住嘴。 但眼中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 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断,又被凌云剑砸了一个水球术,本就脾气暴躁的埃科正要发作,不料凌云剑抢先开了口。 他轻轻捏了一下埃拉的肩,随后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请诸位见谅。方才确实失礼了。” 穆宁停下向前迈步的脚,退至一旁,将舞台留给凌云剑。 凌云剑直起身,目光从埃科脸上移开,掠过侯爵、二皇子、奥蕾莉亚……跳过维利尔,最终停在埃拉身上。“但我实在无法容忍,自己与埃拉的婚礼一再受到干扰。” 他板着脸,严肃道:“埃科阁下既然当众指控我们是异端,我恳请阁下,现在,当面,拿出证据。” 捂住胸口,他指向自己和穆宁一行人,“如果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与我的同伴是他国通缉的要犯,我们无话可说,任凭处置。” “如果您没有——” 凌云剑挂上职业假笑,不再多言。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不由将视线都聚在埃科那里。 审视、怜悯、戏谑…… 无数不怀好意全都朝埃科涌去。 埃科站在原地,无处可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又抿紧,却始终没能找到说出口的时机。 他再次望向维利尔的方向,维利尔仍然没有看他。 埃科终于明白,自嘲一笑。 羊皮纸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浸入水分,变得模糊。 “埃科年轻,思虑不周,也是常事。” 维利尔从座位上起身,朝着主座的方向微倾了倾身,像是在替一个不太懂事的弟弟打个圆场。“今日是埃拉小姐与凌云剑阁下的好日子。既然是误会一场,说开便好。”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朝凌云剑和埃拉的方向举了一下。 众人犹豫片刻,见二皇子抬手举杯后,才陆续跟上。 埃拉与凌云剑接过穆宁递过来的酒杯回礼。 掌声不知被谁带了起来,稀稀落落的。 宾客们停留在凌云剑身上的时间比礼貌的范畴略长了一些,但凌云剑照单全收,甚至回看过去。 管家先生趁机走到埃科身边,“少爷,请回。” 路过埃拉时,埃科还想挣扎,却被埃拉拦住。 她转头直视埃科,“回你的房间去。有什么话,婚礼之后再说。” 埃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跟着管家先生离开主厅。 侯爵在主位上阖着眼,肩膀似乎比平时低一些,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颓势。 无人敢去打扰。 礼台上已经熄灭的烛台被重新点燃,吟游诗人拨响了琴弦,乐手们在零星的咳嗽声中重新奏响了乐曲。 半小时后,婚礼结束。 埃拉与凌云剑并肩送别宾客,侯爵被管家先生扶回内室。 众人离席时,议论声依旧还有,但话题已经从“他们是异端吗”变成了“埃科到底跟特朗帝国有多少往来”,又变成了“李斯特家的长女果然不是好惹的”。 穆宁站在角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纵使这出戏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但接下来的几周,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那些当面举杯祝贺的贵族们,背过身去会怎么查、怎么问、怎么试探,才是他真正需要担忧的事。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离发芽也就不远了。 38.第 38 章 回到房间,穆宁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边喝,一边在脑中复盘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待所有线索和判断都梳理清楚,他将复盘的结果连同下一步的打算一起写成报文。 核对完格式与报文规则,他按下发送键。 随后,他把身体靠进椅背,头朝后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邮件抵达时,哈市刚过午夜。 “哈——”张明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双手撑着桌沿向前借力,万向轮工作椅往后滑开,空出的空间刚好够他站起身来。 “去哪儿?”旁边的同事顺嘴问。 张明朗伸手拿过桌上的咖啡杯,“泡杯咖啡,撑不住了。” 同事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眼睛眯成一道缝,讨好道:“张哥,谢谢。” “知道了,盯紧点。”他接过同事的杯子,翻了个白眼。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大屏上弹出一条红色标记。 他们与穆宁的通讯已趋于稳定,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接收信息都会警报声大作,响遍整个地下指挥室。 张明朗把两个杯子搁回桌上。 同事也坐直了身体,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 “报文。穆宁的。” “是否完成确认程序。” “是。” 张明朗按下桌边的按钮,着手开始解析报文。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的灯亮了。 李健华最后一个进门,习惯性地扫视一圈。 陈老正在翻面前打印出来的报文材料,眼镜推到额头上,压翘了几根不受控的头发。 周队手里攥着一支笔,皱着眉在材料上勾勾画画。 其他人也都专注于眼前的材料,没人注意到他进来。 直到主位的椅子被拉开,椅腿与地面发出一声摩擦,众人才抬起头来。 李健华板着脸,手还扶着椅背,“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熟知他脾性的人皆是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全神贯注地望向他。 “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都必须明确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不直接指挥穆宁他们。特调局从来没有、也不应当拥有这样的权力。” “我们不在现场,不接收第一手情报,不具备实时判断的权限。我们只能通过穆宁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以及传回的数据和文字去推演与想象。因此,特调局的职能定位只有一个:提供建议,输出意见,给出方案,给予指导。至于采不采纳,那是穆宁他们的事。我们无权干涉,也不该干涉。” 桌上,有人转着的笔停顿了一瞬,有人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还有人掩饰般地摸了下鼻尖。 但仍有人脸上挂着不服气的神色。 李健华冷哼出声,“说得更直白一些。在座任何一个人,如果在穆宁那个位置上,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甚至未必能像他那样,在极端环境中与这边联络。” “所以,我希望大家收起‘应该’和‘必须’这类措辞,也收起个人的主观判断与情绪。一切以穆宁等人的安全为首要考虑,一切以国家利益为根本底线。” “这是我们工作的基本原则,也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会议室针落可闻,无人敢言。 李健华落座,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第二件事。亢龙有悔事件已经持续近两个月了。外面议论纷纷,内部也不是没有杂音。所有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轻轻放下,“但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面对的,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件。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在这个位置上,换任何人来,都不可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所以,请各自守好自己的岗位,不要被外部的节奏带着走。你才是真正执行的人,请相信国家,相信特调局,相信我,也相信穆宁他们。” 李健华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甚至嘴角抽搐着往上牵扯,想努力做出一个友善的表情,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表情,继续往下说:“还有第三件事。境外势力已经盯上这件事了。” 嘶——!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平时在对穆宁他们的处置方式上虽有分歧,但一致对外这条底线,谁都拎得清。 “具体是哪几家,周队那边有详细清单,我不在这里展开。”李健华朝周队的方向颔首,周队点头确认。 “但我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泄密风险,这是国家级的安全威胁。跨维通信信道一旦被截获或破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知道对面的技术手段能探测到什么程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头的口子扎紧。” 他停顿数秒,眼神变得凌厉,冷声道:“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别怪组织不讲情面。这不是威胁,是规矩。在国家安全面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白。”陈老率先表态。 会议室内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李健华将众人的焕然一新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好,开始。” 张明朗清了清嗓子,操作着电脑把报文内容投屏在墙上。 “穆宁的报文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婚礼现场的事发经过和应对;第二,他对后续舆论走向的判断;第三,他那边接下来打算分几步走。具体信息我已经按类别分发给各组了。” 会议室内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燃金教廷?新势力?”李健华埋着头,哗哗哗地翻着旁边的资料本。 “是的,该教派是温莎帝国的主要信仰教派。”张明朗回答。 李健华合上资料本,呼出一口气,“整理一下目前获得的所有信息。” “是。”张明朗调出数据,屏幕上弹出一张分类表格。 “首先是玩家存续状态。根据穆宁面板右下角的数据,以及我们观测到的游戏数据,当前有活动轨迹的玩家总数为207人。灰脊哨站69人聚拢。此前被控制的5名人质仍无任何活动数据。49人组有微弱响应但尚未稳定。33、25、32人组有信号轨迹但无回应。187人组数据完全停滞。” “唉。”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每次谈到187人,总会让众人蒙上一层绝望。 “其次是异世界势力格局。”他调出一张图,指向蓝色区域,“穆宁所在的李斯特领位于艾瑟兰大陆北部,属温莎帝国,信仰教派为燃金教廷。” “比邻的国家有三个,分别是西边信仰大地神的地心圣所支持的赫石城邦、信仰天空之神的镜月圣教所支持的云巅王国,和信仰生命神的生轮教团所支持的翡翠王国。”图上,这几个国家的区域没有标注颜色。 “翡翠王国往南,是神陨之地的延伸带。”他将光标移动到标记着问号的部分,“就目前传回的内容,没有神陨之地的相关信息。” 最后,他指向图上唯一标红的部分,“神陨之地的东南方,就是特朗帝国与圣光教会。至于其他的势力分布,暂且不明朗。” 他将两张图从文件袋中拿出来,“这些势力除特朗帝国、圣光教会和黑暗神教外,暂时都与穆宁没有直接接触,先挂在这里,等后续有交集再展开。” 张明朗关掉图片,重新打开另一张,“这是李斯特领和周边的势力分布图。” 这幅图较艾瑟兰大陆分布图更为精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注释,有些部分甚至直接照搬了剑三系统上小地图的模样。 “红色为敌对势力;黄色为不确定态度势力;绿色为友好势力。” 在场的部分人是第一次知晓异世界势力分布情况,纷纷面露惊讶,手却不停地在纸上记录。 “然后是……” 一条条信息在众人面前展现,他们通过一张张表或图,逐渐构建出另一个世界的部分样貌。 神奇、诡异,却充满吸引力。 张明朗汇报完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安静片刻,讨论声四起。 李健华、陈老和周队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没有参与讨论。 十分钟后,李健华开口,“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大家查缺补漏。” 他将自己的结论投在墙上。 “第一,穆宁他们这六十九个人,已经在异世界扎下根了。有据点,有编制,有本地盟友,有契约保障。他们是一支有组织、有体系、有外部支撑的驻外团队。” 在场众人全都点头同意,李健华在对应条目后面画上“√”。 “第二,他们的安全取决于埃拉能不能坐稳李斯特领。埃拉要是倒了,他们在北境的合 法身份就没了。所以,我们给他们提供的支援,核心方向是帮埃拉坐稳位置。” 周队补充,“尤其是军事上,北境和温莎帝国外部环境较为复杂,我们需要针对性供给。” 李健华记下,向周队方向偏了下头,但目光还停留在本子上,“这事你拿主意。” 周队颔首,给秘书递去眼神,示意他准备后续会议。 秘书点头,勾着腰小跑离开会议室。 “第三,陈老的研究方向是目前可能的回家路径。能量同构假说一旦被证实,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理解异世界。陈老也说过,理解是一切技术突破的前提。穆宁至今没有亲身参与融合实验,这是正确的。他不能冒险。但我们也必须意识到:一直不参与,就一直拿不到一手数据。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在场众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陈老把眼镜擦了又擦,推回头顶,又带回眼睛上,“刚才李局提到能量同构假说。我说一下近期的进展。” “卸甲以及后续复现的外功玩家,他们传回的数据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剑三系统的技能模型,与异世界的斗技体系,在能量释放层面存在同构关系。也就是说,他们的烈火斩能够被系统识别为'有效释放',我们大胆猜测,是因为两套体系在底层数学结构上是互通的。” “但有一个瓶颈。”他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措辞,“所有的数据都是结果描述,在座各位都清楚。这些数据对验证现象存在是够了,但不足以支撑理论建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系统面板面前操作、同时能在操作过程中把实时的能量变化、技能触发的微观机制、系统响应的时序数据,以结构化格式直接传回来的人。” 陈老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所有人知道他指的是谁。 “穆宁不能参与。” “不可能。” 李健华和周队同时脱口而出。 陈老点头,一点都没有被反驳的不悦,反而透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说的”无所畏惧,甚至还偏过头朝一旁的齐伯山挑眉,像是在说“你看吧。” 周队也不怕陈老,继续往下说:“他是唯一一个稳定通信节点。任何让他本人涉险的决策,都是不可接受的。” 陈老把话接过来,“我不是提议让他现在就去做。我是在提醒各位:如果我们一直不让唯一能传回一手数据的人参与实验,那能量同构假说可能永远停留在假说阶段。” 一直没发话的部委特派专员出来打圆场,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让其他人在实验过程中传回更详细的数据?比如用某种方式把过程记录下来,让穆宁转发?” 齐伯山在陈老的示意下回复,“经过技术组的研判,至少现阶段不行。” 会议室又安静了。 李健华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这件事先列入议程,今天不定结论。但我要知道,如果我们要批准,需要提前准备什么?预案怎么做?保险措施能不能到位?” 陈老看了周队一眼,然后慢慢说:“具体方案我们已经更新到第三版,结合今天更新的信息,本周内就能定稿。” 周队眉头皱得死紧,指尖在桌上敲了又敲,补充道:“还需要一个替代通信方案。如果穆宁在实验过程中暂时失能,我们至少要有办法通过其他渠道维持信息接收。49人组那条线能不能再加功率?或者其他组有没有可能激活?” 齐伯山在旁答道:“技术上可以尝试加大信号发射强度,但不能保证接收端条件匹配。其他组不太乐观。” 李健华点头,最终拍板,“这两件事,散会后分别由陈老和周队牵头推进。下次开会,要看到具体方案。” “正好。第四件事也跟这个相关。”他把纸张翻页,“49人组有微弱响应是好事,但其他几组至今沉默。我们不能把所有资源都押在穆宁这一条线上。这件事,就拜托两位了。” 陈老和周队对视一眼,同时回道:“好。” 李健华从秘书手里接过另一沓资料,竖起在桌上怼了怼,“最后,舆情组来说一下。情况怎么样?” 舆情组负责人将设备接上自己的电脑,打开剑网三的论坛,首页热度最高的帖子便映入眼帘。 《818近期的不可说事件背后的推测,结论细思极恐》 她点开了那个帖子,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 39.第 39 章 标题:【热】818近期的不可说事件背后的推测,结论细思极恐 发表于五天前 先声明:我就是个闲得无聊的PVX玩家,平时日常做完就喜欢乱逛地图。发这个帖子纯粹是因为失眠了好几天,不写出来憋得慌。 以下全是推测。信不信由你。 1L楼主 先说为什么我会去查这件事。 上周我第一任情缘结婚了。 不是818里狗血的那种剧情,我们当年是和平分手,她转服,我留在原服。好多年没联系了,突然听说她要结婚的消息,说不上难过,就是有点感慨。然后就想起我们当年是在日轮山城刷成就认识的。她是个奶秀,我是个天策,当年刷那个本的成就刷了一整个下午。 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刷了趟日轮山城。 然后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2L 楼主别卖关子,又是炒作贴吧?我先蹲一下。 3L 我倒是想听历任情缘的故事。 4L 知道你有情缘了了不起啊?赶紧说重点。 5L楼主 回来了,刚才去拉了个屎,忘带手机了 说回日轮山城。 因为我喜欢刷成就,所以每到一个副本都有清怪的习惯。那天清到一半,一个人形怪爆了一本书。本来没在意,剑三里面的道具书哪本我没读过。 结果一看背包。 嚯!好家伙,确实没读过,但书竟然叫《野外战地急救手册》。 我当时以为眼花了,又看了一眼,确实是这个名字。 剑三里哪有这种书?这又不是什么现代军事游戏。 我以为是彩蛋,或者是什么新活动的预热,就把书收了。 结果继续清怪的时候,又爆了一本《简易防御工事搭建指南》。 第一本我以为是彩蛋,第二本我开始觉得离谱了,第三本《群体性创伤处置原则》爆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 我就纳闷,好好一个国风武侠游戏,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不搭边的道具书? 但是我也没多想,毕竟跟我没关系。 6L 我知道这些道具书,隔壁还有一个帖子专门收集这些道具书,听说在PVX圈讨论声很大。 我摸去过看了一眼,确实千奇百怪,不知道游戏官方在想什么。 7L楼主 我就是看了那篇帖子以后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的。 后来,官方又进行了小范围的多次更新,但不是针对游戏平衡,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帮会家具出了【残破城墙·可组装】 [图片] 我当时第一反应:这什么玩意儿?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还有这些,只能说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剑三是准备改行现代战争游戏了? 8L 楼主你说的这些我也认同,我当时还跟我亲友吐槽说游戏官方是不是准备搞基建游戏了。 9L楼主 我也在朋友圈发了吐槽,好多亲友都回复我说,游戏官方是看到了流量,把这些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 说游戏官方现在进步了,都知道要搞整套逻辑了。 说实话,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真的是炒作,那炒作的规模是不是太大了?策划组得下多大功夫? 于是,出于好奇,我就去查了官方信息和各大社交账号。 10L 楼主你是游戏官方请来的水军吧? 或者是黄牛?铺垫这么久到底想炒哪套外观?直接说。 11L 楼上多久没登游戏了,楼主这么勇敢提那件事,怎么可能是水军或者黄牛。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些事和这些道具更新的时间线是重叠的吗?我觉得楼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12L 楼主勇士,此贴要火,留爪。 13L 楼主勇士+1,此贴要火,留爪。 14L 楼主勇士+2,此贴要火,留爪。 15L 楼主勇士+身份证号,此贴要火,留爪。 16L楼主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我先去了西山居的官网查公告。亢龙有悔炸服那天,官方只发了一条公告。如果只是普通的服务器故障,应该有后续的补偿公告、修复进度、开服通知,但这些全都没有。 而且,我通过人脉确认了当天的亢龙有悔服务器其实只有白龙口那张地图炸了。因为亢龙有悔的白龙口地图属于恶人谷阵营,但那天因为炸地图,恶人谷没及时协调人进图,直接导致地图被浩气盟拿下。 如果有亢龙有悔的兄弟姐妹,可以出来帮我做个证吗? 17L 我恶人的,确实如楼主所说,我们服一直都是恶人强势,那天指挥有问题直接掉点,差点被骂到退服。 18L 同恶人,而且白龙口就是我们帮会的据点图,结果出了这件事。 唉~ 19L 浩气路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偷家的感觉爽炸了! 20L楼主 感谢各位的支持。 说回正事。 后面我就去翻各大社交平台,关键词虽然已经被屏蔽了不少,但漏网之鱼还是有的。 有人发帖说自己的亲友玩剑三之后失踪了,时间正好对得上。[链接]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信息。 当天所有服务器都关闭了,但唯独亢龙有悔这个服务器一直开着。 如果只是服务器故障,为什么要单独留着亢龙有悔?不应该全部关停检修吗? 21L 楼主你这个整理有点东西啊……我玩游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服务器出事后是这样处理的。 当时确实都在骂,听说唯满侠有个团还出了玄晶。 22L 楼主你直接说结论吧,铺垫了这么多楼了。 23L楼主 先别急,刚才在整理时间线。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查到的所有公开信息按时间顺序列出来了。 10月20日(周二)晚八点左右:亢龙有悔服务器白龙口地图出现大规模异常掉线,涉及账号约四百个。当晚游戏官方发布第一条公告:服务器波动,正在排查。半小时后,西山居发布第二条公告:服务器临时维护,开服时间待定。但亢龙有悔服务器还在正常运行。 10月21日:网上陆续有人爆出家人朋友失踪,称这些人失踪前都在玩剑网三。 10月22日至10月25日:失踪事件范围逐渐扩大,玩家和吃瓜群众的大量关注,网上也有一些零碎消息。 10月26日至今:跟那件事相关的一些关键词被大量屏蔽,国内所有社交平台、媒体平台都再也没有出现过相关词汇。 10月27日:各地官方发布简短通报:案件正在侦办中。 10月28日:西山居发布第三条公告:服务器维护结束,并会给予玩家补偿。大量玩家涌入亢龙有悔注册新号,但未出现任何地图排队情况。 10月29日至今:剑网三所有服务器(含亢龙有悔)持续运行,无版本更新、无运营活动。与此同时,剑三游戏内陆续出现了一批奇怪且不符合游戏背景的道具。 最后,附上至今收集到的存疑道具。 基建:[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书籍(轻工业):[图片][图片][图片] 书籍(医疗):[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 以上所有信息,全部是公开可查的。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了而已。 24L 合理怀疑楼主的职业。 太NB了。 25L 我靠,楼主你这时间线整理得也太细了……我看完感觉脊背发凉。 26L 这个帖子竟然还在,截图保存。 27L 楼主的信息是目前我看过整理得最详细最清晰的,我其实也保留了部分图片,已经加楼主好友了,可以同意一下我们私信聊。 28L 楼上你是隔壁帖的楼主,我看过你被封的那篇帖,敏感词太多了。 29L 回复27楼:已同意。 我先不下结论,但有几个点你们自己判断 第一,游戏官方一直没有关闭亢龙有悔服务器,也并没有让“亢龙有悔”这几个字成为屏蔽词。 第二,有心人去查过那批失踪账号的状态:他们原本所在的帮会,除了少数几个之外,大部分账号已经全部退出了原帮会。但问题是,那些账号是谁登录的?是谁退的?如果是本人,为什么现在网上还时不时有所的家人和朋友还在找人?为什么官方没有直接发通告说人全部找到? 如果不是本人操作的,那谁能有这个权限?又为什么要退帮会? 第三,亢龙有悔的物价明显有问题。我特意去亢龙有悔建了个号,对比了一下同区和其他服务器的交易行。其他服值钱的是什么?外观、玄晶、稀有材料。亢龙有悔值钱的是什么?精铁锭、布料、草药、食物。全是生活必需品,当然还有金价。 第四,亢龙有悔冒出的大量萌新众,竟然有很多老外。老外!剑三本来海外玩家也有,但数量没这么多。为什么会突然涌过来?他们为什么玩这个游戏?平心而论,剑三还不至于优秀到这个地步。那他们为什么蜂拥而来? 30L 楼主你第三点说亢龙有悔的物价全是生活必需品……细思极恐。 31L 楼主你就差把答案甩我脸上了,但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啊! 32L 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们穿越了? 太好笑了!楼主纯小丑! 你看多了吧?穿越?异世界?你当这是网文? 33L 楼上,楼主从第一楼开始就说了全是推测,不信可以不看。但至少他的时间线是实的,你有本事找 出一条假的来反驳? 34L 隔壁也有个楼主在分析这件事,他说那些人可能是被拉去搞CX了,官方之所以含糊其辞,是怕公众影响太大。 35L CX那个帖子我看过。时间线对不上。而且CX需要屏蔽关键词吗?需要关闭服务器吗?CX组织有那个本事? 36L 我觉得楼主和隔壁楼主的说法都有道理……但我更倾向于隔壁的。 毕竟楼主虽然没直接说结论,但引导指向太明确了,结果过于玄乎,我接受不了。 37L 本身就当个故事看,标题都是818了,还搞那么认真,真是服气了。 38L 同意楼上。 这几年好久没出过惊天818了,好怀念以前在YY吃瓜的日子。 …… 5786L楼主 卧槽!这么多人! 继续接着说后面的发现 我还发现一件事。剑三的游戏功能的更新是没有版本更新日志的。 作为一个游戏来说,这合理吗? 反正有些人也猜出了我的结论,我就直接说了。 我觉得失踪的那些人穿越了。他们不仅可以使用游戏里面的道具,甚至还联系上了官方,让官方配合他们修改游戏。 那些道具、书籍、更新,都是“那边有人在用”的证据。 5787L 楼主你果然是这个结论…… 我第一眼觉得离谱,但看完你的所有论据之后,我居然找不到反驳点。 5788L 我不信楼主的“穿越说”。 但我认同他对亢龙有悔异常的判断。 5789L 有没有失踪人口亲友现身说法的? 5790L 楼主你敢发这个帖子,胆子也太大了。 不怕帽子叔叔敲门? 5791L楼主 楼上,我又没犯法,怕什么? 我说的全是公开信息。 他们最多让我闭嘴,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5792L 楼主多学点法吧,故意散播谣言扰乱公共秩序是违法的。 5793L 留爪。万一以后这事成真了,这帖子就是预言帖。 5793L楼主 回复5792楼:我标题写的推测。 5794L 楼主我连夜爬完你所有的楼,现在天快亮了。 你赔我睡眠。 不说了,我先去亢龙有悔注册个新账号。 5795L 回复5794楼:我失眠好几天了,你才一晚上,不亏。 回复发出去之后,邓影安没有再看帖子,而是关掉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这一通推测整理下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 但那些线索、时间线、道具、物价等等,全是真的。 游戏官方从没给出解释,这本身就有问题。 揉了下眼睛,邓影安把椅子推回桌下。 连续好几天查资料,他脑子涨得快要爆炸了。 他现在只想去洗把脸,然后睡一觉。 突然,门铃响了。 他瞥了一眼手机。 外卖离他家还有20分钟。 走到门边,他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成年男人,他们站得笔直,浑身透露出一股正气,不像是坏人。 邓影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 “你们找谁?”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开后举在他眼前,“邓影安先生是吧?” 邓影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联想到刚才网友说的传播谣言。 不会真的是帽子叔叔来了吧? 另外一人可能看出他的慌张,和善一笑,“这是我们的证件,您可以核对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说话。” 他把自己的证件和同时的证件塞进邓影安手中。 邓影安接过去,翻开硬壳封皮。 上面有国徽、照片、编号,单位名称那一栏写着: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证件上的国徽和钢印也不像是假的。 他探出头往两人的身后望,没发现摄像机和打光板,也没发现举着手机拍的人。 上下打量两人,他还是十分疑惑。 和善男人礼貌笑道:“我们不是整蛊节目,我们确实是国家正规部门,您如果不放心,可以打电话到相关部门核实我们的身份。” 邓影安接受建议,果断拨打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市公安局副局长验证了两人身份。 “邓先生,这两位同志的身份没问题。” 邓影安只能侧身让开家门的入口。 公安局副局长因保密级别不够,被两人客气地请离现场。 邓影安愣了愣,跟着两人先后进屋。 40.第 40 章 邓影安与他们的交流时间不过半小时。 两人起身告辞的时候,他都还有些恍惚。 “邓先生,”和善男人突然出声,“按流程,您有三天的考虑时间。如果愿意,请本周内联系我们。” 邓影安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他张开嘴,又咽了回去,双手贴在两条腿外侧的裤缝上不停摩擦。 似乎瞧出他的忐忑,和善男人保持端正的站姿,等在那里,并没有催促他。 “帖子有那么多个,猜穿越的也不止我。你们怎么偏偏找到我这儿的?”思索再三,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话音落下,和善男人与同事对视一眼,两人同步转向邓影安,抬手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手掌齐眉,五指并拢。 是标准的举手礼。 邓影安僵住。 他在父亲的照片上见过,在爷爷的相册里见过,在每年清明去烈士陵园的时候也见过。 那是他从小就会的动作,也是他曾经恨过的动作。 无声的语言在空气中传递。 他明白了。 他们选他,不是因为他猜得最准,也不是因为他整理的时间线最完整。 是因为他们查过他的背景,清楚他父母的身份。 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向他解释那些他从小就遵守的保密条款。 邓影安想起书房抽屉里的那张黑白照。 父母穿着同样的军装,并排站在一栋标志性建筑物前面,笑得灿烂。 爷爷说,那是父母牺牲前一年拍的。 那年他三岁,对父母几乎没有记忆,只记得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从此以后他家过年就只有他和爷爷。 邓影安浑身一震,澎湃的情绪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踉跄着站直,颤抖的手抬在空中,郑重地向门口的两人回敬一个举手礼。 两人看了他一眼,欣慰地笑了。 “邓先生,期待您的加入。”和善男人朝他颔首,随后和同事一同转身出门。 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 邓影安维持着姿势站了许久,久到手臂发麻,他才垂下手,瘫坐回沙发。 茶几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格外醒目。 他拿过来,翻开。 内页写着“临时通行证”,照片是他去年换身份证时拍的证件照,角落盖着钢印。 举着册子推向空中,他仰头盯着自己的照片,思绪飘远。 或许明天辞职后应该去理个寸头。 “也不知道那里的住宿条件怎么样。”他喃喃自语。 收好通行证,他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证件收纳册,外壳的暗扣要掉不掉,像是被经常使用。 邓影安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 放在第一页的是两张《烈士光荣证》,透明袋边缘已经泛黄,似乎被时常翻看。 他把最后一页的身份证抽出来,夹进蓝色小册子里,合上收纳册,套上加厚保护套放回桌面。 随后,他又翻出行李箱,用充气气柱袋包裹好收纳册。 接着是衣服和一些生活物品。 待行李箱装满,已经是半小时后。 邓影安盘腿坐在地上,把行李箱一侧的翻盖合上。 砰! 砰砰砰! 穆宁感觉自己陷入了沼泽,闷得头疼。 “毒哥!毒哥!” 砰砰砰! 声音忽近忽远。 穆宁觉得自己的脖子底下像垫了块砖,不光硌得肉疼,还堵住了血液流通,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试着抬了一下头。 咔咔咔。 “嘶!”穆宁扶住后颈,整个人被酸痛刺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百二十度的诡异角度仰着头睡在椅子上。 桌上摊着几页潦草的计划,炭笔已经掉到了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边。 昨晚发完邮件,他就着手整理巡游的流程,包括但不限于路线怎么走、礼袋的发放节奏、哪些人散入人群收集信息、哪些人留在队伍里维持秩序。 把这些全都写下来后,他又删掉大半,只留下最关键的几点发到帮会频道。 待所有人都确认回复,他笔一搁,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越发沉重,仿佛下一秒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 “毒哥!”今天吃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再不开门我就直接砍了啊!” 穆宁瞪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两秒,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正在重启。 出门?好像是要出门,今天是第三天,凌云剑和埃拉要花车巡游,绕石兽堡一圈,礼袋五千份,玩家散出去收信息。 他想起来了。 “抱歉!”穆宁的嗓子哑得出奇。 起身的动作过快,脖子立刻传来抗议。 他忍痛左右偏了偏头,咔咔两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来。” 撑着桌沿缓了两秒,他飞速洗漱,带着黑眼圈和红血丝风一般地打开了门。 “帮会频道和团队频道你一条都没回,也不见你人,真是吓死我们了!”今天吃啥一见到他便劈头盖脸地输出,“云姐和林哥马上过来,太吓人了。” “抱歉。”他再次道歉,在团队频道报平安,劝住了云深处扎针和林海听涛。 但眼前的今天吃啥像是没听见,继续重复着“吓人”“要命”这些词。 穆宁这才察觉不对,转头去看今天吃啥。 他一改往日的不着调,整个人脸色苍白,额角隐隐有汗珠滑过,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尽管瞳孔中有自己的身影,可眼神却是失焦的,根本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 穆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拉开距离好好观察对方。 怎料刚有往后的趋势,今天吃啥就一把掐住他的手臂,“你干嘛?去哪儿?” 手臂除了痛感,还传来明显的颤抖。 今天吃啥哆嗦着,眼中的担忧、慌张和恐惧成倍的向外溢出。 穆宁一口气差点憋死过去,瞬间了然。 这是第一次,他失联缺席,没有及时回应同伴的呼唤。 显然是害怕他出事。 穆宁放缓呼吸,覆上自己的手,轻轻掰开对方冰冷的手指,然后拍上他的肩膀,用温和的语气试图缓解对方的焦虑,“昨天太累了,睡过头了,不用担心。” 他稍稍用了点力气,既不会弄疼对方,又能让他回过神来。 今天吃啥近乎胡言乱语,“哦,哈哈,睡过头好啊,说明睡眠质量好。” 他习惯性地挠挠头,愣了一瞬后像是反应过来,强扯出一个笑容掩饰失态,“哈哈,那走吧,他们还等着的。” 说罢,便逃跑似的走在前面。 穆宁也不点破,跟着他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偏院石廊,到达主厅正门。 凌云剑和埃拉已经站在花车上就位。 埃拉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绒裙,裙摆边缘绣着荆棘纹的黑金线,在阳光下细碎地反着光。 凌云剑则换上了馕盒子的外观,配上染成金色的十七红发型和金边眼镜饰品,竟意外地俊美非凡。 造型 过于亮眼,以至于帮会频道里刷屏了整整两页的“馕盒子”。 甚至还激起了成男体型玩家们的共鸣。 【帮会】[我佛慈悲]: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帮会】[今天吃啥]: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关掉面板,确定今天吃啥恢复状态,穆宁将目光投向眼前盛大的花车。 双层的改装大马车气派恢宏,十二匹神骏的白马分列在花车前方,浪漫又庄严。 看到这些马,他就想到筹备时的趣事。 为了给凌云剑撑场子,玩家们东拼西凑,把自己商城的脚气马都贡献了出来。 玩家们在排布队伍时,埃拉就在一旁。 她听到众人的交谈后十分不悦,嫌弃道:“为什么要用有脚气的马?我李斯特领如此多的良驹为何不用?” 在场众人全都停止了动作,齐齐转头看向她,随后爆发出惊天大笑。 连穆宁都没忍住,笑出了眼泪。 几名玩家甚至笑弯了腰,抱着肚子跪在地上狂捶地,止都止不住,场面一度失控。 还是凌云剑见埃拉快要爆发,抹掉眼角的泪水解释道:“这马跑起来脚下会持续产生一圈圈扩散的光环,所以我们就这样叫它,不是它真的有脚气。” 埃拉虽然接受了凌云剑的解释,但还是冷眼看了一圈东倒西歪的众人,抬起高傲的下颌,冷哼一声后便潇洒离去。 就在众人以为埃拉会因此生气、不用脚气马时,跟着离去的凌云剑折返回来,一脸忍俊不禁:“她同意用脚气……呃,光气马,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多的人笑瘫在地上打滚,惹得管家先生都过来提醒众人不要影响侯爵休息。 而现在,这些被李斯特领继承人命名的漂亮白马,辔头上系着与花车四周同样的浅金色花结,神采昂扬。 石兽堡内,所有人都站在两侧送上祝福。 前几排是穿着体面些的属官和周边领地还没走的贵族,后排主要以家仆和其他人的仆从为主。 石兽堡外,离得近的领地民众也早已等候在道路两旁,想第一时间为领地继承人送上祝福。 见人到齐,管家先生吹响了花车启动的哨声,吟游诗人指挥乐手们奏起一首轻快的曲子。 凌云剑和埃拉从身后的筐里掏出一把红色小礼袋,朝石兽堡内的人群抛了过去。 第一波礼袋落下来时,现场众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土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红色的小袋子落在他们脚前的土地上,没人敢上去捡。 但玩家们没有这个包袱,他们早已冲上前去争抢第一个礼袋。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华国人能拒绝沾喜气的事。 本土人看着玩家们的反应,几个胆子大的仆从试探着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袋子打开。 里面是九颗颜色鲜艳的糖果,用薄纸裹着。 还有一小包点心,用粗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外面贴着红色的方形纸片。 第一个仆从犹豫着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 然后他又嚼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像是被那味道击中了心尖,不由地露出微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仆从陆续上前拾取礼袋,连贵族与属官也示意仆从取来礼袋细细端详。 穆宁与花车上的凌云剑对视一眼,随即弯腰坐进花车后方的后勤小车。 隆重的巡游队伍缓缓启动,欢快的乐曲回荡在李斯特领的主干道上。 41.第 41 章 石兽堡周边的城镇早已得到消息,所有人都清楚今天是领地继承人埃拉与凌云剑大婚巡游的日子。 沿途不少住家都拿出家中的织物与野花简单装点门前,朴素却饱含诚意。 道路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领地民众。 他们手里捧着花束,有的花朵鲜嫩饱满,也有些因长途采摘而微微发蔫。 当花车行至近处时,他们扬起手臂,将花抛向花车上的新人,送上祝福。 不一会儿,凌云剑与埃拉就被各色鲜花淹没了膝盖。 穆宁一边分神看着不断更新的小地图,一边观察着过往人群。 赞美、猜忌、好奇,形形色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话。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倒是般配。” “说到底只是个入赘的外来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埃拉阁下。” “听说他手里有厉害的新式武器,还有源源不断的粮食。” 花车上的凌云剑像是没听见,低头整理了一下膝盖上堆积的花瓣,又顺手把一枝丢歪了的花从埃拉肩头拿下来,动作自然又亲密。 然而,随着凌云剑与埃拉将红色喜袋朝人群抛出,这些喧闹瞬间消失了。 民众的反应与石兽堡内的人们如出一辙。 他们警惕地后退,沉默地观望,迟迟不敢上前捡起礼袋。 热闹的场面刹那间变得又冷又尬又诡异。 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出,飞速捡起礼袋,拿出里面的糖就往嘴里送。 他眼里的震惊因过于夸张显得有些刻意,但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几名胆大的民众试探着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礼袋,掏出里面的糖果送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惊喜直接取代戒备。 “甜的!糖果!”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民众蜂拥上前争抢散落的礼袋。 “是糖果!” “别抢,那是我的!” 场面终于恢复热闹。 跟在花车旁的埃拉的亲卫们也极力地维持着秩序,以防意外发生。 而最开始行动的那个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 注视着那人的背影,穆宁默默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并在帮会频道里附和着众人的夸奖。 【帮会】[月隐]:厉害!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那是,暑假工没白打。 【帮会】[萌小兔]:你说我去横店当群演是不是也可以轻松过万? 【帮会】[今天吃啥]:暴哥,与其做梦,不如赶赶《李斯特领一百年》的译本进度。 穆宁用余光瞟向身旁的今天吃啥,见他没心没肺地呵呵傻笑便不再担心,而是掀开车帘望向为贵族们搭建的观礼台。 出于礼数,李斯特领的贵族们现身了。 但台上的气氛与街边的热闹泾渭分明。 他们身着华丽的丝绸礼服,脸上挂着客套疏离的微笑,朝着花车方向颔首致意,可眼底满是阴沉。 究其原因,无非是他们动了本地老牌贵族的利益。 李斯特领的传统作坊、物资贸易渠道全都把持在贵族手中。 他们依靠垄断赚取巨额财富,而凌云剑带来的新物品,尤其是纸张和改良农具,的确让底层民众获益良多,但也让贵族们的收益大幅缩水。 民众们现在的欢呼越是热烈,守旧贵族们心中的忌惮与敌意就越是浓重。 穆宁放下车帘,在帮会频道提醒众人。 【帮会】[月隐]:观礼台方向,注意记录。 【帮会】[圣火昭昭]:1。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1。 就这样,这场婚礼巡游就在一边欢闹、一边冷清的矛盾状态中完成了。 队伍回到石兽堡后,分散混入人群打探消息的玩家们陆续归队,将一整天收集到的见闻一一汇总。 【帮会】[傲世天下]:现在领地里流言传开了:这位入赘的凌云剑阁下财力雄厚,手里握着许多他们从没见过的新奇技艺。 【帮会】[林海听涛]:好多人在问灰脊哨站招不招人。 【帮会】[爱马的比格]:还有人说哨站的武器就是老林的人造的,说北境的冬天终于不用怕了。 ...... 零零总总加起来,得出的结论是:入赘的凌云剑阁下,应该是个有钱大方、手里握着很多李斯特领没见过的技术的落魄贵族。 在场的玩家们互相交换眼神,脸上露出笑意。 穆宁在昨天定下的第一步舆论计划,已顺利落地。 他们成功稳住了凌云剑的人设。 只是,虽然拥有了民间声望,但也确实与贵族阶层形成了裂痕。 矛盾已然滋生,只是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了一些。 关掉面板,穆宁回到房间,凳子都没坐热,就被管家先生请到书房。 里面除了埃拉和凌云剑外,还有一位陌生的女人。 那人约莫三十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下装是一条微窄的黑色丝绒裙,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品是一枚别在领口的天平状银色胸针。 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纸张,听见推门声才抬起头来,向穆宁礼貌地微笑颔首。 埃拉等他坐下便开了口,“阁下,这位是碧迪思商会北境的负责人,克拉拉女士。” 穆宁得体一笑,并没有接话。 他表面看起来无比沉稳,实则在团队频道接受凌云剑的临时补课。 【团队】[凌云剑]:我们刚下花车,这女人就像闻着骨头的狗,立马就贴了上来。我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她就已经和埃拉谈上了。等我听明白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埃拉都已经让管家先生去通知你了。 穆宁挑眉看凌云剑一眼,止不住扯了下嘴角。 【团队】[月隐]:不用解释,能提前预警你不会不干,肯定是找不到机会。说正事。 【团队】[凌云剑]:碧迪思商会是温莎帝国规模第二大的巨型商会。听埃拉介绍,他们的商业网络遍布艾瑟兰大陆的北部,势力盘根错节。 【团队】[凌云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我们进行关于纸、药品以及一些生活物品的合作。 【团队】[月隐]:没说合作武器装备之类的? 【团队】[凌云剑]:没说。 【团队】[月隐]:明白了。 整个交流不过一两分钟,但在这段时间内,埃拉没再开口引导双方,这个异常行为让穆宁抽空多瞥了她一眼。 他俩面上毫无表情,只在团队频道里聊着天,所以也不觉尴尬。 倒是克拉拉并没有因为被忽视而表露出任何情绪,反而将面前的纸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呼!”一声叹息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克拉拉把面前的纸张往前推了推,“我们通过灰木镇的贸易线拿到了你们的纸、药品、农具,甚至是战甲和武器。”克拉拉张口就是重点,“无论是哪个方面,都比我们手上的要好太多。” 她顿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措辞,“价格都可以谈,但我最关心的是,你们能稳定供应多少?” 穆宁没有立刻回应她,面上继续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克拉拉一愣,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抱歉,阁下。” 她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收起习惯性的傲慢,“是我唐突了。” 穆宁这才起身回了礼,温和道:“我们欢迎任何形式的合作,但必须有前提。” 他没直说是什么,但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阁下。”克拉拉挂上温婉的笑容,自信道:“没有什么是我们碧迪思商会做不到的。” 穆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埃拉抢了先,“那我先代表李斯特领祝二位合作愉快。” “感谢阁下的支持,相信在李斯特领的指导下,我们与碧迪思商会肯定能顺利且友好地开展合作。”他顺势接话。 埃拉满意地点头,看了穆宁一眼,然后转向克拉拉,“月隐阁下手里可是有好几位能人巧匠,相信您此行定不会失望。” “我们是兄弟姐妹。”穆宁出声。 一是说给埃拉听。即使表面上看似是他做主,但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地位都与他一样,只是各自分工不同。 二是说给克拉拉听。这种表述容易让人认为他们是一个大家族,更符合凌云剑“落魄贵族”的人设需要。 埃拉达到目的,也不纠结,干脆利落地起身,“父亲那儿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就由凌代我招待二位。” 说罢,她推门离去,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克拉拉找回节奏,“既然如此,是否能详细聊一聊合作的事情?尤其是这个。” 她拿起面前的一沓纸。 穆宁欣然同意,“当然,不过请您稍等,我直接让纸坊的负责人和您详谈。” 三分钟后,负责造纸坊的万花成女玩家【清小风】走进书房,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丐帮成女玩家【酒黛】。 清小风手里抱着一摞样品纸,酒黛空着手,进门后径直靠在了窗边。 谈判比穆宁预期的更顺畅。 清小风把灰脊哨站的全部造纸样品在桌面上摊开,按原料配比、干燥方式和厚薄程度分了三列排好。 克拉拉挨个看了一遍,在其中的三种上做了标记,“这三种,先试产一批。一个月后我派人来验收。合格签长约。” 酒黛却忽然开口,“一周后就可以来,合格签长约,但你们需要再让利一成。” 克拉拉不由偏头盯着酒黛上下打量,仿佛在思考收益,也仿佛在评估眼前的人。 估计最多也就一分钟,她便同意了,“可以。” 临走前,克拉拉的目光落在酒黛身上。 酒黛双手抱胸靠在窗前,随性地微抬起头,回看克拉拉,毫不怯场。 克拉拉眼底浮起兴趣,问她,“我这边缺一个能对接技术细节的联络人。如果你感兴趣,可以随我们的商队去都城总部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商会的运作方式。之后你回北境也好,留都城也好,都可以。” 她就差直接明说想挖人。 酒黛先是看了一眼清小风,随后是穆宁,冷声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你可以一周后回答我。”克拉拉微微颔首,跟着引路的仆从消失在石廊尽头。 众人聚集在窗边,不久便看着克拉拉的马车沿着主路朝灰木镇方向驶去。 “我想去。”酒黛说。 “为什么?” 酒黛把手揣进口袋,盯着穆宁认真说道:“听说碧迪思是温莎帝国第二大的商会,他们覆盖的区域比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大几十倍。如果我们一直待在灰脊哨站,所有消息都只能等别人上门。但如果我们能出去……” 她刻意地没说完后一句,但在场众人心领神会。 如果他们能出去,那所有的信息将是成倍的增长。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成倍的危险。 穆宁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和特调局沟通。” 酒黛点头,“明白。你先问。” 当天晚上,穆宁把情况整理成报文发送出去。 第二天清晨,特调局的回复如约而至:同意。 另附三本商业类教材和一份风险提示,并备注。 【合理猜测都城地区人员流动性大,身份暴露风险高于北境。建议酒黛出发前完成基本商务培训,并筛选合适人员组成小队跟随一同前往。】 穆宁把回复内容同步给酒黛。 她看完后只回了一句:明白。 十分钟后,她带着四个队友敲响了穆宁的房门,效率高得吓人。 一个话少但记性好的唐门成女,一个擅长跟人打交道的霸刀成男,一个在现实里学会计的七秀萝莉,以及一个话多且密的莫问正太。 他们五人的眼里全是兴奋与期待,穆宁不再多言,将凌云剑送来的钥匙转交给酒黛。 “这是埃拉送给凌云剑的新婚贺礼。位置就在灰木镇,你们可以去看一下。” 五人根据地图赶到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刚刚装修好的商铺。 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一砖一瓦全是剑网三的材料。 逍遥一摇从门口的木架上跳下来,指着门楣方向,“正好,刚装上。” 五人呆呆地抬头往上看。 乌木巨匾高悬门楣正中,金色的四个大字熠熠夺目:天卦商会。 42.第 42 章 商铺位于灰木镇中心地带,附近全是叫得上名号的各类店铺。 天卦商会的标志和装修风格过于突出,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引得行人频频向内张望。 “这么多东西,能卖完吗?”一向果断利落的酒黛不免生出担忧。 正在将糖葫芦移动到货架上的穆宁听见后偏头看她,不客气地问,“认真的吗?你问的是卖完,不是卖出。” 他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价目条。一根3银龙币,五根10银龙币。 换算了一下游戏与现实以及艾瑟兰大陆的物价,穆宁咋舌,更加小心地对待手里的糖葫芦。 酒黛回瞪他一眼,没接话,但神情看起来确实自然许多。 旁边抱着一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爱马的比格顺势道:“我也在怀疑这些东西有人买吗?” 他从手里的箱子里掏出一个灯笼,“见过这个没?阴阳师提的大灯笼,灰色小垃圾,不知道特调局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路过的我佛慈悲冷着脸,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又没看昨天的特调局日志?都说了卖这些是为了试探一下李斯特领的市场。动作快点,后面还有好几箱东西等着搬。” 穆宁几人不再多言,埋头加快手中速度。 其他人也受到影响,不再嬉闹,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一时间只剩下核对清单和清点货物的声音。 天光大亮的时候,众人终于将货架铺满。 从吃穿用度到武器装备,可谓应有尽有。 “邀请函再确认一下。”酒黛出声提醒。 负责发放拍卖会邀请函的霸刀成男【柳轻狂】在人群中举手,“没问题。但我想再确认一下,是消费达到一千枚银鹿币就给,对吗?” “对,消费额达标的我会让诶哔哔带过去,你只认诶哔哔就行。”负责结账的我佛慈悲回应他。 柳轻狂捏着下巴,“行,那到时候再给我安排个人,我怕人多怠慢了。” “我这里也多安排一个吧,一人一趟,不出错。”诶哔哔补充道。 林海听涛扒着窗户,“外面那些人不用管吗?” 众人顺着打开的缝隙望出去,外面街道人来人往,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是说今天开业吗?” “怎么还不开?” “消息是真的吗?真有那个?” 人群中偶尔能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靠墙站的那几个,衣服料子比普通民众好出一截,应该是哪家贵族派来的。 这些人,打探起来竟然遮都不遮。 “不用管。”穆宁记下几个人的长相,面无表情地拿出背包里的长卷鞭炮,问道:“谁想点?” “我来。” “我!” “给我吧!” 众人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争抢着在商铺门口圈出一块空地,把鞭炮铺展开来。 他们把人群隔开,踮着脚尖望向争取到点火资格的东都哈士奇和圣火昭昭。 两人用火柴点燃引线,捂着耳朵飞快跑向远处,白烟从两人身后升起,仿佛两道飘带。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彻整个灰木镇中心。 起初,周围一头雾水的民众四散逃开。 但当玩家们拿出【揽云螭】和【灵猊舞】两样道具出来接龙跳舞的时候,就算这些人不明就里,也搞明白了他们是在庆祝。 【揽云螭】是剑三里舞龙的道具,【灵猊舞】是舞狮的道具。 两者加在一起,好不热闹。 没过多久就引来了比之前还多的围观群众。 巡逻兵和属官那边凌云剑早已打点到位,因此没人上前干扰。 旁边的两间店铺本就是埃拉自己的产业,所以对此也没有意见。 待鞭炮放尽,人也来得差不多,穆宁便组织玩家们收场,准备接待商铺客人。 几乎在开门营业的一瞬间,人群就涌了上来。 商铺里站满了人,若不是酒黛事先让人站好点位,估计连玩家们自己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每个货架前都围着或买或看的人,穆宁带着玩家们组织人群排起队,但仍然杯水车薪。 不断有人在后面举着钱袋子喊,“前面不买的让一让。” 还有人挤不进去,索性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嘴里念叨着,“这就是那个天卦商会?” 酒黛和我佛慈悲站在柜台后面开了两条结账通道都缓解不了拥堵,直至一个小贵族开始习惯性地彰显自己的身份。 他走到柜台前面命令酒黛,“每一样都给我包一份送到灰林堡。”。 周围结账的民众看见来人,原本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几分。 光从旁人的反应,两人就对视一眼,都明白眼前这人不好惹。 酒黛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提醒,“阁下,我们今日商品共有87种,价格从2000银鹿币到2银鹿币不等。若需要配送服务,我们要收取十个点的配送费,望阁下悉知。”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从没被提过要求,一时没反应过来,“让你们送到灰林堡没听见吗?” 酒黛抬起头,看到人群中露出一些看好戏的表情,更加确认了心中所想。 压下心头的情绪,她继续微笑服务,“阁下,我明白。但根据埃拉阁下和凌云剑阁下的要求,需配送服务的客人需先付6成订金,待货物送达确认无损坏后,再付后续4成。” “当然,货物如有损坏,商会会给予两倍货物本金的赔偿,望阁下悉知。” 那人似乎还在消化酒黛的话,并没有给出回复。 酒黛则趁机算了一遍总价,礼貌告知对方,“阁下,根据您的需要,物品总价为58732银鹿币,配送费为5873,零头给您抹了,总计64605银鹿币。” “你——”那人抬手指着酒黛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接触到她的皮肤。 酒黛面不改色,直视对方,“阁下,我们也收金龙币,汇率好说。” 那人被刺激到,大喊出声,“你知道我是谁?” 酒黛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然后温和地问,“阁下,请问您需要配送吗?如果不配送的话,可以在左边的结账通道排队。” 说完,她就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看,时不时上下打量,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那人被她凝视得嚣张全无,纸老虎般地声嘶力竭道:“如此无礼,灰林堡的怒火你们承担得起吗?” 穆宁拨开人群的时候恰好听见这句话,只觉瞌睡来递枕头,接话道:“这里是李斯特领,侯爵阁下一向公平正义,爱民心切。若是知道有人打着灰林堡的名号在镇上欺压商户,恐怕第一个找卢克男爵谈话的,就是侯爵本人。” 那人脸色变了变,指着酒黛的手指还没放下,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张开。 穆宁不慌不忙地上前隔开对方无礼的手臂,将酒黛护在身后,朝那人行了一礼,“这位阁下,今日商会初开,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眼犀利,“刚才我们商会会长所言,确是埃拉阁下亲自定下的规矩。阁下若心存疑虑,可以移步石兽堡,当面与埃拉阁下核实。”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当然,若阁下觉得排队麻烦,左边的通道现在人少,您来这边,如何?” 噗!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但笑声已出,瞬间点燃人群,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甩下袖子,冷哼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酒黛扒开穆宁,冷他一眼,“你倒是会挑时候出来。” 穆宁耸耸肩,摊开双手,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徘徊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不过有些人,和气是没用的。” 酒黛白他一眼,低头把刚才那人的单子从柜台上抽走,撕掉,扔进桌下的废纸篓里,然后抬头对下一位客人切换出标准微笑,“阁下,请问需要什么?” 对面的客人明显被方才的对峙震慑,小心翼翼地说:“这,这个。” 队伍终于恢复有序。 穆宁后退几步,险些撞上在旁维持秩序的林海听涛。 “小心!”林海听涛抓住他的手臂,微微抬头往刚刚那人离去的方向示意,“这些人这么明显的吗?” “总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喜欢被当枪使,我们也拦不住啊!”穆宁转着手中的蛊笛,“再说,这样也好,省得我们还要找机会表明态度。” “也是。”林海听涛附和道。 两人站在柜台旁的台阶上,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维持秩序,顺带俯瞰监视那些无人盯防的角落,以防有小偷浑水摸鱼。 没过一会儿,帮会频道就刷了满屏的消息。 【帮会】[爱马的比格]:糖葫芦没了!谁补一下货! 【帮会】[圣火昭昭]:纸也不多了,库房还有没有? 【帮会】[我佛慈悲]:别催,都别催,让他们结账排队!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后门要不要开? 【帮会】[萌小兔]:我去后门盯着。 轮到穆宁在门口站岗的时候,他发现外面确实比刚才更热闹了。 商铺门口那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后面赶来的人根本挤不进去,索性后面发展成前门进人、后门出人的模式。 他刚扶住一个因为拥挤而险些摔倒的老汉,抬头时,却见凌云剑出现在对面。 凌云剑身边跟着一群石兽堡的侍卫和属官,看样子像是在巡逻。 作为埃拉的丈夫,他必须承担一部分的工作。 两个人隔着人群,一个站在商铺门口,一个骑在马上。 【团队】[凌云剑]:人比我想的多。 【团队】[月隐]:1。 视线在空中交汇,他们不再多言,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一步,走对了。 效果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当天就有一些小商会和店铺抛来各种合作意向。 这让众人喜从中来,可接踵而至的访客,又让人心头一沉。 因为,来人是边境魔法学院副院长,维斯阁下。 43.第 43 章 维斯是管家先生带来的。 当时穆宁正在城墙上眺望远处——荣耀加身正带着新兵进行小范围的魔兽绞杀训练。 婚礼过后,他们的身份已被李斯特领认可,再加上对灰脊辖区实施了近乎完美的安全防控,哨站周边好几个小村庄都前来咨询加入戍卫团的事宜。 可由于涉及太多秘密,最终只筛选了二十人。 这批人不仅通过了岩生一行人的考察,而且大多是孤儿或家境过于清贫的年轻人。 也有一些支持埃拉的小贵族想把自己的继承人送过来学习,但凌云剑一直以危险、不合适等理由婉拒。 因此,当那辆马车驶来时,穆宁还以为又是哪家小贵族前来拜访,又或是因昨日商铺开业而找上门来寻求合作的其他商会或店铺 直到他看清马车上的荆棘纹章。 埃拉和凌云剑结婚后,使用的纹章都是带有纯阳logo的新纹章。 埃科自婚礼后似乎在石兽堡就不见了踪影,故而也不会是他。 侯爵身体不便,那就只能是以侯爵名义外出公干的其他人了。 穆宁合上手中的台账本,从城墙上下来。 带着林海听涛走到哨站入口时,管家先生已经扶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下了车。 他在凌云剑的婚礼上见过这人。 这位阁下下车后先是看一眼城墙,在看到门口的【悬壶济世】时略微挑了挑眉。 他今天穿的法袍比婚礼时要朴素得多,领口别着一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徽章,图案是一支羽毛笔穿过一滴水滴。 “月隐阁下,”管家先生率先开口,朝穆宁介绍,“这位是边境魔法学院的维斯阁下。” 穆宁上前,微笑道:“您好,阁下。请。” 他在领先管家先生他们半步的位置带路,明显能感受到来自身后打量的视线。 穆宁丝毫不惧,落落大方地任对方盯着看,同时用余光观察着这位副院长。 维斯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布满细纹的脸。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古老树脂化石,温润,但直射人心。 也不知道这位阁下是来找茬的,还是来谈生意的。 毕竟婚礼当天,凌云剑可是在他眼皮底下用了水球术。 若是埃拉带着来的,那肯定是合作。 但他绕过了埃拉。 尽管如今整个李斯特领的明面事务大多握在埃拉手中,尽管她是侯爵名义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可在维斯这种老牌本土高层眼中,埃拉依旧算不上真正的主事者。 在他们眼里,她始终是晚辈,需要侯爵遮风挡雨,尚未成长为独立的话事人。 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穆宁无意识地转着蛊笛,暗自警惕。 原以为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还远远不够。 他们离会客室不远,短短的距离却走了近半小时。 会客室建在西面偏里的位置,途经生活区、医疗区以及指挥作战区。 每到维斯感兴趣的地方,他都会停下驻足,意思不言而喻,没有半点冒昧的样子。 起初,由于不清楚维斯的来意,穆宁一时有些犹豫。 哨站作为军事要地,其重要程度是个人都知道,何况是维斯。 可他直接登门哨站,又如此光明正大地行参观之实,无论如何,从常理上都说不通。 穆宁心生疑惑,看向带人来的管家先生。 对方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穆宁错愕一瞬,随即心领神会,转头便开始向维斯介绍起各个功能区。 既然是侯爵的意思,那么作为旗下的戍卫团成员,定是不能拂了对方的面子。 路过指挥作战区的时候,一直不发一言的管家先生开了口,指向升降台,“这边请,阁下。” 穆宁自然地顺势跟上,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管家先生,“阁下,小心脚下。” 管家先生仍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没有半点异常。 这下,穆宁的疑虑更深。 他面上不显,依旧礼貌地介绍着各类物品和功能区,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只能做好最坏打算。 【团队】[月隐]:荣耀,一级应急预案,等我通知。 【团队】[荣耀加身]:1。 【团队】[今天吃啥]:咋了? 【团队】[凌云剑]:听埃拉说,今天边境魔法学院的维斯过去了?他来找场子? 团队频道里各种猜测和担忧纷至沓来,穆宁无暇顾及,只好回复: 【团队】[月隐]:暂时安全,不用担心,等我通知。 分散在各处的几人立马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按照特调局为他们准备的预案行动起来。 【帮会】[荣耀加身]:一级应急预案,速回。 还在石兽堡上课的萌小兔看见帮会信息,面色阴沉,立马变脸,抱着肚子大喊,“哎哟,我肚子好疼。” 周围一众萝莉正太瞬间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成功唬住老师,让对方放他们先回哨站看病。 灰木镇上,今天当班的酒黛一行人则不动声色地收起货架上的物品,营造出快卖完的假象,又拦住还想往商铺里进的客人,在门口立起一块打烊的牌子。 不过五分钟,店里的人走光了。 酒黛一行人飞速闭店锁门,向哨站方向飞奔而去。 待众人被【聚义令】召请落地哨站时,互相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恐、茫然和慌张。 却在瞧见身边一张张熟悉面庞时,换上了安心、坚定与庆幸。 多次配合的默契早已深埋于众人心间,不需多言,大家便分散开来各司其职,纷纷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穆宁和林海听涛已将维斯安排妥当。 “阁下,马车就在哨站候着您,侯爵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先告辞了。” 管家先生再次开口,却是要提前离开。 这让穆宁更摸不着头脑。 维斯的注意力全被那幅舆图所吸引,眼神一刻不离,但还是朝管家先生的方向偏了偏头,“辛苦了,奥尔。” 管家先生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的荣幸,阁下。” 随后便走向升降台。 转身的那一瞬,他瞥了穆宁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穆宁意会,朝维斯解释道:“阁下,我去送送管家先生。” 林海听涛自然地接过接待任务,为维斯讲解着舆图。 维斯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挥挥手,不甚在意。 两人进了升降台后,管家笔挺的身躯明显地垮了下来,整个人透出疲 惫与凝重。 穆宁也不催促,静静待在一旁。 管家先生面色纠结,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开口。 穆宁从未见过这样的管家先生。按理说,他跟随侯爵几十年,不仅是石兽堡最忠心的仆从,更是侯爵最得力的助手,守着领地最多的机密,也扛着最重的压力。 可眼前的管家先生,早已没有他们初见时的精神抖擞,仿佛他的精气神跟随着主人一起,消逝在了病痛之中。 良久,许是考虑到维斯还在上面等着,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近乎旁敲侧击,“月隐阁下,我知晓你们一行人手段特殊,身怀诸多异世奇术。” 话说到这里,他不由停顿,嘴巴张了又闭,反复几次后,像是不愿面对般闭上眼,轻声问道:“我斗胆一问,若是寻常医者束手无策,魔导药剂也难以压制的病情……你们,是否还有别的……” 还未说完,管家便猛地回过神,止住了话语。 穆宁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先生竟然失言了,那侯爵的病情是该有多严重? 外界传闻侯爵只是常年操劳,偶尔疏于理事,不过是寻常劳损。 可管家先生这句情急之下的问话,已然暴露了最核心的秘密: 侯爵的身体状况,恐怕岌岌可危。 他今日如此失态,估计也是被此事扰乱了心绪,病急乱投医。 看着管家先生眼底涌上的杀意与悔意,以及紧闭的双唇和握紧的拳头,穆宁冷汗频出,浑身炸毛。 四面八方扑来的压力让他不受控地转着蛊笛,在沉默中和管家先生一同消化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着寂静,穆宁快速复盘了自团队抵达李斯特领以来的所有过往。 侯爵此人,生性多疑、心思深沉,极善制衡算计,没少在他们发展的过程中使绊子、讨好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从未真正伤害过他们,还给了众人在灰脊哨站扎根生长的空间,默许埃拉扶持他们,放任天卦商会在领内开市布局。 更重要的是,侯爵是如今北境能压制住一众野心勃勃的守旧贵族、平衡领内派系矛盾、稳住边境秩序的稳定支柱。 若他倒下了,以埃拉现在的力量加上他们,也很难压下李斯特领的动荡。 到那时,众人辛苦搭建的布局、铺垫的根基,都会在混战中摇摇欲坠,甚至尽数倾覆。 于情,是受容纳之恩,是顾及埃拉的颜面与处境;于理,是为了稳住北境局势,保全己方心血。 公私皆论,他们都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 穆宁收敛心神,顶着压力坦然道:“若是方便,我们可以秘密为侯爵面诊一次,不求根治,只求尽力调理,稳住病情。您觉得如何?若不方便,今日之事,全当没发生过。” 他将蛊笛别回腰间,诚恳道:“我们始终坚定地与李斯特领站在一起,这条底线永远不会变。” 管家怔怔看着穆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没给出任何回应。 临上马前,他向穆宁行了一个骑士礼,随后便离开哨站。 背影仓促又沉重,仿佛压着领地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穆宁站在门口,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北境的平静,果然只是表象。 他收回思绪,转身折返指挥作战区。 44.第 44 章 穆宁回到指挥作战区的时候,维斯正听得津津有味。 林海听涛专业过硬,又是体制内出身,招待他绰绰有余。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维斯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林海听涛身上,又移到穆宁身上。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什么,明亮而深邃。 “所以,埃拉讨去的水球术,是给了你们?” 穆宁愣神一瞬,显然没料到维斯会如此直接。 一旁收拾沙盘的林海听涛动作一顿,怕露馅,只好死死低着头,反复扒拉着小物件。 “阁下,请坐。”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穆宁引维斯在桌边就坐,从背包里拿出一杯沏好的香茗,礼貌地放在他面前。 维斯毫不迟疑,端起来便品了一口,点评道:“不错。” 穆宁舒展眉眼,取出一块茶饼递过去,“这是商会的新品,还未上架。不知是否有幸请阁下带回去帮我们品鉴品鉴?” 维斯老神在在地坐着,不接茶饼,也不接话,反而蓦地一拍桌面,满脸怒容,“回答我。” 力的作用下,桌上的茶盏和纸笔跳在空中,又神奇地稳稳落回原位。 林海听涛被这声响吓得低呼出声,忍不住抬头察看,见吹胡子瞪眼的维斯和一脸淡定的穆宁相对而坐,又抿住嘴,继续埋头整理沙盘,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穆宁面不改色,将茶饼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迎上维斯的试探。 毕竟,若真有什么大事,就不是一个小小的问句能解决的了。 “阁下慧眼。”他丝毫没有被佛了面子的羞愤,反而含笑感谢对方的认可,像是在说茶,又像是在说水球术的事。 维斯眯起眼,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游移,忽然嗤笑一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眼神不再锐利,变回了方才那个和善的老头。 “你们这群人,倒是有趣。”他又环视了一圈房间,最终落回面前那盏茶上,“拿出的东西也很有趣。” 他眼中逐渐染上兴致,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好的笑容,“看来李斯特说得没错。” 穆宁手心不禁冒汗,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摸上蛊笛,又攥成拳,随即规整地放在膝上。 见他不接话,维斯多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开口,“我不关心你们到底来自哪里,但你们并非学院的人,不能使用边境魔法学院的法术。” “而且,”他话锋一转,不怀好意道:“凌云剑在婚礼上用出水球术后,学院里确实有不少人坐不住了,主张要把你们控制起来仔细审查。” 听出对方话中之意,穆宁起身微微行礼,“感谢阁下解围。” 维斯挑了挑眉,“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 穆宁将姿态放得更低,甚至称得上不要脸,“阁下过誉了。” 随后顺势问道:“阁下,不知道加入学院有什么要求?” “入学需要经过考核。”维斯下意识地回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到维斯的答案,他根本不意外。 既然有元素亲和力测试石的存在,就一定匹配了对应的选拔机制,更不用说以培养人才为目的的各大学院。 “那不知学院是否存在捐赠渠道?我们钦慕学院已久,早听闻边境魔法学院在北境的作为,为北境安危出生入死。作为北境一员,我们也只能以此略表谢意。”穆宁换了条赛道。 维斯眼角抽搐,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掩饰般地抬起茶盏喝了一口,轻咳道:“捐赠?” 见对方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穆宁心中有了八成把握。 “是的,阁下请跟我来。”他将维斯带到阳台,问,“您觉得哨站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和嫌弃的眼神。 穆宁淡定接受,直视维斯,自信道:“阁下,这座哨站,我们并没有请土系法师,而是靠着普通人在五天内建成。” 不等维斯反应,他接着说:“商会现在所有售卖的物品,我们都能持续供应,并保证产出与质量。” “当然,这些对于您这样的阁下自然如同尘埃,但对学院里的那些学徒呢?” 维斯沉下脸来。 穆宁继续发力,“北境本就贫瘠危险,若连那些将来要为北境战斗的学徒们都得不到良好的学习生活环境,那谁配?” 语毕,他不再多言,悄然无声地在衣摆上擦去手心的汗。 维斯沉默不语,两人在寂静中僵持。 穆宁趁着空隙在团队频道发送消息。 【团队】[月隐]:危机解除。 【团队】[荣耀加身]:1。 确认他们收到消息后,穆宁才松了口气。 纵然有埃拉提供的情报,让他知道学院面临的窘境和维斯的性格,但与这样的人交谈下来,确实费心费神。 半晌,维斯扶上围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你倒是会挑软肋下手。” “边境魔法学院建校至今三百三十七年,”他的声音被风裹着,忽远忽近,“历任院长都在做同一件事:想办法让这块贫瘠之地上的孩子,能有资格活下去。” “说吧,你们能拿出什么条件?”他转过身,眼神犀利,“又想要什么回报?” 穆宁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条件方面,我们愿意每年向学院提供定额的资金援助,以及一批物资,包括但不限于纸张、药品、布料等商会现有经营范围内的商品。具体品类和数量,可以由学院方面提出需求,我们尽力满足。”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如果学院有需要,我们可以协助修缮部分基础设施。哨站的建设速度,阁下刚才已经亲眼见证了。” 维斯没着急表态,反而抬了抬下巴,“回报呢?” “回报很简单。”穆宁微微一笑,“我们希望学院能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为我们提供一定数量的入学名额。” 维斯摸了下胡子,不敢置信,“就这?” “就这。”穆宁坦然道,“希望阁下理解,我们也是北境的一员。” 维斯这才正视他,不带任何情绪和偏见地正视他,“你这个提议,我需要带回学院和院长商议。” 穆宁郑重颔首,“感谢阁下。” 然后顺嘴又问了一句,“不知道阁下是否认识边境骑士学院的人?方便牵线让我们认识认识吗?” “呵!”维斯气笑了,问他,“埃拉到底给你说了多少?” 话都说开了,再否认也没意思。 穆宁摸摸鼻尖,“不多。” 也就是说了两个学院常年要抽调学员支援边境抵御魔兽,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顶尖苗子,要么在边境清缴魔兽时殒命,要么就被温莎皇家军团直接征召带走。 人才持续流失,没有足够优秀的学员参与大陆学院赛,自然拿不到赛事配套的奖励拨款、魔法材料、军械补给。 资源匮乏,就更难培养出新的优秀学徒,经年累月,形成恶性循环。 两所学院,正是缺人、缺物资、缺底气的时候。而这些,他们都有。 维斯没点破他,转过身往围栏上靠,语气轻松不少,“骑士学院的莉莉丝阁下和我是学院赛的搭档。我们每年一起带队。她那边的情况比我还难。你去找她,她肯定欢迎。” “后天先带你的人来魔法学院报到。”他主动安排,“入学的事办完,我带你去骑士学院。” 撑起身体,维斯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离开指挥作战区时,穆宁眼尖地发现桌上的茶饼不见了。 他自然装作没看见,在心中暗叹。 连一块尚未上市的茶饼都顺手带走,边境魔法学院的境况,怕是比埃拉描述的还要糟糕。 穆宁将维斯送到哨站门口。 上马车前,维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虽然说话弯弯绕绕,但是那句话我喜欢,我们都是北境的一员。” 穆宁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躬身行了一礼,“阁下慢走,后天见。” 维斯哼笑出声,摇了摇头,拉上车帘。 目送马车消失在主干道,穆宁这才缓缓吐出浊气,开始在团队频道安排工作。 【团队】[月隐]:老凌和我佛慈悲把最近的物资清单整理一份出来,再拟一份捐赠协议草案。趁热打铁,魔法学院这事得尽快敲定。 【团队】[凌云剑]:1。 【团队】[月隐]:骑士学院那边到时候荣耀陪我去吧! 【团队】[荣耀加身]:1。 接着,他在帮会频道里发通知。 【帮会】[月隐]:十分钟后,食堂开会。所有人尽量到。 不到十分钟,食堂就坐满了人。 长条木桌被拼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盏油灯,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穆宁站在最前面,把维斯来访的结果简要同步给大家。 “后天去魔法学院报到,入学的事就定了。然后维斯带我们去骑士学院。”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人群中传来疑问,“谁去呢?” 部分人的眼光转向萌小兔一众萝莉正太。 “什么意思?萝莉正太是捅了天吗?凭什么又要我们去上学?”萌小兔炸毛,气得开始乱骂,哔声一片。 “那谁去?我们又要巡逻又要搞哨站防卫,你们倒好,不用打打杀杀,天天坐着就能享受。” 这话直接点燃现场。 “你什么意思?” “哼!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你说谁天天坐着就能享受?” “干嘛呢干嘛呢?”凌云剑出声打断,示意两波人别吵了。 他分管后勤,和团队里的玩家们最熟,经常充当和事佬。 怎料却被怼了一句,“怎么?结了婚真以为自己是贵族了?对谁耍威风呢?” 凌云剑一口气堵在胸口,捏紧拳头偏过头 ,缓缓吐出一口气,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没了凌云剑的接话,食堂又沉寂下来,但气氛仍旧凝滞。 穆宁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等那股情绪发酵了几秒后,才伸手叩了两下桌面。 笃笃。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说说吧,”他双手抱胸,直视火气十足的那群人,“到底怎么了?” 为首的是一名万花成男玩家,ID【天轻舟】,也是之前在危罗迪森林营地里嚷着要走的人。 被身边的人扯了下袖子,天轻舟直直盯着他,“我们人本来就少。商会铺开了,哨站要管,几个工坊要盯,现在还要去两个学院。我想问一句,我们到底是要在这儿扎根发展,还是要回家?” “特别是你,月隐。”他隔空指向穆宁,“从头到尾,所有事都是你在安排。和特调局单线联系的是你,传回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只有你知道。但至今的每一步,我都没看出你是往回家的方向走的。” 他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抖,越说越快,“你要是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我没意见,那是你的选择。但我有老婆孩子,他们还等着我回去。我今天就要个准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回不回去?特调局是不是已经找到方法但你没告诉我们?” 食堂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又回来了。 天轻舟的话让原本只是观望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在穆宁和天轻舟之间来回移动。 显然,天轻舟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很久却没说出口的想法。 穆宁僵在原地。 他感受到四周投来的质疑、期待和不安。 这些带有情绪的目光像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不算特别痛,却也让他有些不适。 “你们知道什么?”今天吃啥站起身,“毒哥他……” 天轻舟伸出手竖起手掌,打断今天吃啥,“你怎么就能保证他说的都是真的?你能拿出证据?” “还有你们几个,特别是你,”他一一指向几个管理层,手指最终停在凌云剑的方向,“他都把你骗去卖身求荣了,你还想维护他?” 他脸色潮红,整个人透着不正常的亢奋,“还是说,你求之不得,真看上了埃拉?呵,真是……” 嘭! 一声巨响惊醒了众人,也止住了天轻舟后续的话。 是荣耀加身把盾砸进了地里。 他看向天轻舟,冷声提醒道:“慎言。” 天轻舟颤了一瞬,身体似乎还在因为亢奋的余韵而发着抖,但确实闭上了嘴。 他不自然地眨眨眼,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左右观察众人的反应,梗着脖子偏过了头。 “你说得对。”穆宁在寂静中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 穆宁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从头到尾,确实都是我在安排。和特调局联系的也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我也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顿了顿,“我在五天前向特调局提交了水球术的实验申请。” 人群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无视掉众人的惊呼,他继续说:“目前特调局还没有给答复。再过两天,如果特调局没有回应,我准备直接尝试。” “成功了,陈老他们就能拿到一手的实测数据,能量同构假说也许就能从假说变成理论。回家的路,就有了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基石。” “失败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不会后悔。” 他环视一圈众人的表情,严肃道:“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哨站、商会、学院还是外交,都是为了回家,我问心无愧。” 有人在他的注视下率先移开了目光,有人则低头开始思考。 “我确实不该替你们安排。所以,现在我把这件事拿出来,希望由你们来决定。” 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按照我们之前定下的规则,重大事项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成员同意。两天后晚九点,就在这里,我们匿名投票。” “若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支持我参加实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若没到三分之二,”他自嘲一笑,“那就再说吧。” 食堂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五天前提交的实验申请,两天后的截止期限,以及那个结果未知的实验。 他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天轻舟缩在角落,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碎了大半。 他嘴唇翕动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过头去,盯着墙角发呆。 “我不同意。”荣耀加身再次开口。 穆宁用眼神示意他闭嘴,“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观点的机会,但不是现在。” 他用手捂着嘴,装作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回去了。两天后见,各位。” 随后,他潇洒转身,伴着吹来的晚风回到房间,留下一片混乱、挣扎与茫然。 45.第 45 章 经过昨天食堂的摊牌,今天的哨站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带着心事,让穆宁难得清闲,没人来打扰。 他坐在桌前,把一包灰脊哨站自产的药膏拖进帮会仓库的格子里。 这是今天上传的第三件物品。 自从发现异世界物品可以存入帮会仓库之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换着东西上传。 帮会仓库有一页专门腾给他用,除了第一排的东西不动,其他的都变着花样换。 尤其第一格的牛皮袋。 从最早存入到现在,特调局都没有对它的进展给出过明确反馈,只通知让他别动。 也不知道陈老那边的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关掉仓库界面,穆宁调出世界频道。 今天的亢龙有悔格外热闹。 【世界】[巴啦啦莫小仙]:当时我还留言了,说此贴必火。 【世界】[赛文凹凸曼]:谁不是呢?毕竟那帖子的时间线太完美了。 【世界】[李朝暮]:给个提示词呗,这星期加班,都不知道发生啥事了。 穆宁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翻了一会儿记录才弄明白事情的始末。 有个帖子正在被全服玩家疯狂围观。 内容看起来离谱,却几乎接近了事实。 发帖人把从亢龙有悔炸服开始的时间线一路串联到最近游戏内出现的异常道具和物价波动,然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穿越说。 这人的信息检索能力极强,时间线与游戏资料更新、各平台信息之间的关联梳理得天衣无缝。 除了过于超现实这一点外,几乎找不到漏洞。 但真正让这个帖子屠版爆火的,是楼主后来的回复。 热度登顶的时候,楼主亲自下场劝删,说这点猜想让大家笑笑得了,不要再进行二次传播。 坦言这篇帖子是他当时长时间失眠焦虑,加上被前情缘结婚消息刺激后的产物,纯属失心疯。 更炸裂的是,他因为这事被派出所警察打电话提醒。 最后他还补了一句:网络不是不法之地,请大家慎言。 如此戏剧化又符合逻辑的后续,却让帖子更火了。 众多玩家摸到帖子底下吃瓜打卡,各路衍生楼、扒皮楼、知情楼遍地开花,甚至还有些所谓的“前情缘”现身说法。 总之,热闹非凡。 世界频道里满屏都是此帖的相关话题。 【世界】[醉清风]:哈哈哈心疼楼主,听说楼主现在私信也不回了。 【世界】[柳烟]:估计是被隔壁楼扒出了ID社死了吧。 【世界】[无敌超寂寞]:隔壁楼是真的? 【世界】[拳打超星新]:隔壁楼主说自己是楼主的徒弟,好多细节都爆出来了,前师娘的请帖都放出来了。 【世界】[花花世界]:在哪看在哪看?我急需一个关键词! 穆宁看着这些刷屏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关掉聊天界面,一个提示栏便弹了出来。 【诶哔哔向您发起召请,是否同意?】 诶哔哔?他们不是在商铺当班吗? 即使觉得奇怪,穆宁也点下了确认。 眩晕感席卷而来,他闭上眼,身体被莫名的力量拉向某个方向。 落地的瞬间,率先涌入鼻腔的是血腥味,灌进来的时候让他胃里本能地翻了一下。 察觉不对,他强忍着睁开眼,等待眩晕消退。 然而,眼前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 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爱马的比格站在他俩跟前,肩膀半塌着,手里的武器撑着地面,死死守在前面。 诶哔哔和清小风站在他身后,护着地上的两个人。 “月隐!”诶哔哔近乎悲戚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们来了。”穆宁应声接住她,视线却落在对面五个人身上。 那五人穿着黑色紧身罩衫,身形利落,看见他们落地,愣了一瞬,随转身就要逃跑。 穆宁一手千丝打了出去,缓过眩晕的其他人随即跟上,卸甲和荣耀加身二话不说抬着盾就A了上去。 卸甲一个冲锋撞进人群,盾面横拍,正中其中一人胸口,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裂的脆响,那人闷哼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树干才停下来。 荣耀加身紧随其后,盾牌抡圆了横扫,逼得剩下四人不得不散开阵型。 圣火昭昭和东都哈士奇也从两侧包抄,封死他们的退路。 一人试图突破,被圣火昭昭直接反身缴械,不能动弹。 天轻舟和谁先隐身打谁则在后方不停干扰打断,强行把另一人从阴影中逼出来。 那人怒火中烧,吃痛现形,反手甩出一道黑芒,天轻舟侧身靠小轻功避过,顺势抬手使出【玉石俱焚】。 一时间,几个人缠斗在一起,技能的光效在林地间炸开,尘土和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后面适应过来的众人各自分工。林海听涛带着人主动将诶哔哔他们隔开,护到后方。 凌云剑伙同其他人扑上去填补输出空缺,紧盯人以防对方逃跑。 云深处扎针已经蹲在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身边,掌心亮起柔和光芒,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 场面混乱却又工整。 以多打少的局面让他们很快便制服住那五名黑衣人。 “怎么说?”压制住身下的人,卸甲转头问穆宁。 他看向穆宁的瞬间,身下的那人蓦地张开了嘴。 那人舌尖下压着一枚针状的东西,针尖上冒着荧光绿的颜色。 “小心!”穆宁大喊。 荣耀加身比穆宁的反应更快。 他一把推开卸甲,那枚毒针擦着卸甲的头发丝飞过去,射进旁边的土里。 土块接触到针尖上的绿色,立即变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穆宁眯起眼,冷着脸上前。 荣耀加身却再次快他一步。 他走到那五个被制服的黑衣人身边,蹲下身,对着他们的脖颈就是咔咔几声。 动作又快又狠又准,一旁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五个人就已经没了声息。 整片林地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忙碌,只是众人脸色不一,仿佛心里藏着些不能说的事。 荣耀加身沉着脸站起来,看向他。 “我来。” 穆宁怎么不懂他的意思。 荣耀加身是在替他们动手,替他们承担“杀人”这件事本身。 但穆宁的火气不仅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烈。 他攥着蛊笛的手指发着抖,越过人群看向云深处扎针。 她正蹲在我佛慈悲身边,双手沾满血,面色难看。 察觉到穆宁的目光,她抬起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收回视线,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你们先回去。”他转头看向荣耀加身,“你也回去,护着他们。” 荣耀加身听见后半句,紧绷的肩膀放了下来,应声道:“好。” 众人行动起来。 穆宁拉上凌云剑几人,五个人一人拖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策马朝石兽堡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枯枝碎石,扬起一路烟尘。 没过多久,石兽堡威严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正在外围修葺石墙的仆从远远看见他们,习惯性地抬手打招呼。 等看清他们马背上横搭着的尸体时,仆从的笑容僵在脸上,发着抖往后退了几步。 穆宁眼尖地发现,其中一名仆从迅速从怀中摸出卷轴,白光一闪而过后便消失在原地。 到达主厅后,他们不等人通报,直奔书房。 沿途遇见的侍从纷纷侧身避让,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埃拉和管家先生已经严阵以待。 烛火映在埃拉脸上,表情说不上好看。 穆宁他们把尸体规整地铺在书房地毯上。 五具尸体一字排开,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充满整个书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轻,轻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你说过, 这种打扮的,一般是贵族们养的死侍。” 凌云剑几人站在他的身后,死死盯着埃拉和管家先生,一副不解释清楚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埃拉瞥了一眼凌云剑的姿态,咬了咬嘴唇,眉头皱得更紧。 “是的。” 穆宁上前一步。 管家先生也随之而动,侧身半步,像是要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抬起下巴,他露出不近人情的表情,越过管家先生的肩膀,看向埃拉。 “说吧,哪家的?” 埃拉抬眼回看穆宁,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你们得罪了哪个贵族,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呵!”穆宁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管家先生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他毫不在意。 “埃拉阁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打哑谜?”他似乎快要压不住胸中的火气,近乎用气音说:“我的兄弟躺在血泊里,两个昏迷不醒,一个重伤。我拖着五具尸体跑到你这儿来,不是来听你反问推诿。” “你想让我说什么?”埃拉绕过书桌,推开管家先生站到穆宁面前,音调拔高,积压的委屈与烦躁尽数爆发,“说你们惹上不该惹的人了?说你们在北境搞出这么大动静,早就被人盯上了?月隐,你以为北境是什么地方?你以为那些贵族是瞎子?你们又是建哨站又是开商会,现在还把手伸进魔法学院和骑士学院……” “伸进去?”穆宁重复她的话,嗤笑出声,失望道:“我为什么要伸进去,你不清楚?是谁告诉我学院缺人缺物缺底气?是谁暗示我可以从这条路走的?现在出事了,你反过来怪我手伸得太长?” 埃拉被他噎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着牙道:“我是给了你们机会,但那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月隐,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你我心里清楚。我收容你们,给你们发展的空间,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可你们呢?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我怎么办?” 他被埃拉的话气笑,质问道:“怎么办?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你现在坐稳位置了才想到风险,会不会太晚了?埃拉,天底下哪里有两头都占的好事?” 埃拉到抽一口凉气,抬手就像甩穆宁巴掌,指尖将至时,又硬生生地忍住,将手放了回去。 穆宁见她眼底染上水光,一副隐忍失态的模样,心头戾气稍稍收敛,疲惫压过怒火,放缓道:“我不跟你争对错。现在,你告诉我,这五个人是哪家的,我们自己去解决,绝不牵连你。” “你解决?”埃拉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差点又爆发,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解决?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后站着谁?你以为是普通的边境贵族?那是……” 她猛地刹住话头,咽下后续的话语,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书房里针落可闻。 忽然,埃拉重新转过头,这次却看向了凌云剑。 “还有你。”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你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吗?” 凌云剑原本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闻言,他站直身子,反问道:“我的身份?” 他垂眸回看她,嘴角勾起弧度,“我当然清楚。” 向前走了两步,他站在穆宁身旁,居高临下地问:“若是你不清楚,需要我把婚前协议拿出来读一遍吗?” 话音刚落,埃拉站在原地,嘴唇紧抿,血色从她脸上逐渐褪去。 她凝视着凌云剑,良久,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单薄的肩膀剧烈颤动。 “三天。”她连声音也染上颤抖,“三天后,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抬手指向房门,冷声道:“奥尔叔叔,送客。” 管家先生微微欠身,让出一条路来,“诸位,请。” 穆宁带头转身,余光却瞥见凌云剑垂在身侧握紧的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凌云剑的肩膀。 紧绷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他们翻身上马,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们脸上残余的热度。 46.第 46 章 为了防止再次遇袭,穆宁几人行至树林后便找了一处隐蔽之地,让身在哨站的荣耀加身用【聚义令】召请他们。 落地时,他靴子踩进土坑,整个人晃了一下。 从石兽堡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可他并未感到轻松,反倒像被人抽掉了脊柱,浑身软得只剩疲惫。 抬眼,荣耀加身就站在对面,双眼通红,一如既往地站得笔直。 嘴唇翕动,他艰难开口,“他们……” “毒哥!”今天吃啥从门里冲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总算回来了!云姐那边不让进,说你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进去。” 穆宁心里一沉,“什么情况?” “比格醒着,非要等你到了再说。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体征稳住了,但人没醒。”今天吃啥声音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减伤驱散增益全用了,云姐说剩下的只能看他们自己,或者是知道对方的来路。”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拎住领子,穆宁打起精神,疲惫消散大半。 他朝荣耀加身颔首,便跟着今天吃啥往医疗站赶,“走。” 路上,他再次调出面板,盯着右下角,确认数字。 207/400。 还好,没变化。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自稳定以来,第一次同伴倒在血里,而他不在场。 “傲世天下替的是你。”身后传来凌云剑的声音,不含任何指责,却像跟针扎进他的心尖。 凌云剑眯着眼,饱含冷意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穆宁脚下一顿,“我知道。” 但这一刻,他自己都说不清,是知道替班的事,还是针对的事。 又或者,两者都有。 重新迈步,他追上今天吃啥,暂时把那团乱麻压在心底。 绕过两道弯,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医疗站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灯火通明。 云深处扎针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床前,不知在忙碌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肩膀一颤,却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说了不准进。” “是我。”穆宁出声。 云深处扎针这才直起身转过头来。 她还穿着白天的那套衣服,浑身沾满血迹,脸上倦意明显,眼神有点涣散。 手里握着一卷染血的纱布,看清来人后,她把纱布往托盘里一丢。 但穆宁看见,她拖着纱布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团队里人人都见识过云深处扎针的医术,未必称得上神乎其技,可她那双手从来稳得让人心安。 而现在,那双手却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东西。 “比格在里面。”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再松开时,指向里间的门,手已经不抖了。 三人默契地没提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 云深处扎针绷着脸,冷声说:“右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他非要等你,我拦不住。” 穆宁点头,带着凌云剑往里走。 路过她时低声道:“辛苦了。” 凌云剑则拍了拍她的肩膀,拿出一串她最喜欢的糖葫芦递过去,“换身衣服去睡吧,有事我们叫你。” 云深处扎针背对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心疼和无奈。 他们没再多言便掀开里间的帘子,把空间留给了她。 爱马的比格半靠在床上,右臂被夹板和绷带层层裹住,悬吊在胸前。 他眼睛直视前方,瞳孔却不聚焦,像是在发呆。 左手握着一只水杯,杯身歪斜,水面已经漫到杯沿,眼看就要洒出来,可他浑然不觉。 靠近床沿,穆宁才看清他的脸。 面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出一股被掏空的颓败。 听见声响,爱马的比格缓缓转过脖子看过来,愣了一瞬,扯出牵强的微笑,“你们来啦!” “躺着说。”穆宁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 凌云剑习惯性地倚在窗前,眼含担忧。 坐下后,穆宁顺手把爱马的比格手里那杯水接过来,试过温度后才递回去,“伤成这样,有什么话明天说也不迟。” “今天得说。”爱马的比格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发出“嘶”的一声,缓过两秒才接着说:“我怕我忘了细节。” 穆宁没再劝,只提醒他先喝口水。 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温水,爱马的比格咽了口唾沫,开始陈述白天发生的事。 “我们按以前的路线回哨站,一路说说笑笑,本来没什么异常。但是走到半路,我佛慈悲突然停下来。” “停下?”穆宁皱眉。 “嗯。”爱马的比格点头,“他这人你们也知道,感觉特别准。他一停下,我们就都跟着停下了。结果他站在原地半天,又说了句‘可能是我多心了’,就准备继续走。” “然后呢?” “然后傲世天下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傲世天下?”凌云剑疑惑。 他换着花样摆弄着手中的物件,借着烛光,穆宁认出那是埃拉和他的家族纹章。 爱马的比格皱着眉,似乎也很疑惑,“对!先被攻击的,是傲世天下。”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地瞟一眼穆宁。 今天本该由穆宁去商铺值班,但因为明天要去魔法学院和骑士学院,值班一事便被热心的傲世天下主动揽下。 这件事,哨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穆宁沉着脸,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继续。” “他在最外围。我们当时都盯着我佛慈悲,所以根本没反应过来,还好他开了减伤,刀墙也按平时练的那样直接砸在地上,把我们围了起来。” “诶哔哔她们反应也快,立马就开始治疗。但那些人始终没现身。” “我当时想,坏了,这是被埋伏了。” 穆宁摸出蛊笛转了个圈,“那些人会隐身?” “不排除道具。” “嗯,知道了。”他又给爱马的比格倒了杯水,“然后呢?” 对方摆摆手,“不要了,喝多了想上厕所。” 随即他用床边的手帕擦了擦汗,缓缓道:“然后诶哔哔直接拉了大旗。” 拉旗。 剑网三里的帮会道具,能召人,但冷却时间长,平日里不到要紧事没人舍得用。 “她拉旗的时候,那些人像是被刺激到,一下就现出身形朝傲世天下扑,我佛慈悲舍身决都用上了,才保下傲世天下一口气。”爱马的比格的左手反复搓着床上的被子。 穆宁呼吸一滞,压在心间的想法再次涌现,“你确定?” “我确定。”爱马的比格看着他。 “傲世天下今天穿的哪一身?”问题一出,爱马的比格和凌云剑都楞了一瞬。 爱马的比格不自觉地摸着下巴,歪着脑袋沉默了几分钟才说道:“黑彩云吧。” 黑彩云,和他这两天穿的黑色夜斩白外观都是黑底金边的配色。 沉思片刻,穆宁抬头望向凌云剑,“埃拉那边也不干净,你要去通知她吗?” 虽然用的是问句,可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凌云剑抛纹章的手顿住,在纹章即将落地时又手忙脚乱接住,冷哼一声,“知道了。” 说罢,他便在爱马的比格不解的眼神中掀帘而去。 “唉。”穆宁摇摇头,没向爱马的比格解释。 “他?”爱马的比格张大嘴。 穆宁摸了摸鼻尖,强硬地把话题拉回来,“还有其他细节吗?” 爱马的比格用力回忆着,表情都有点扭曲,“动手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而且从头到尾的目标只有傲世天下。” 医疗站里安静下来。 穆宁转着蛊笛,一圈又一圈。 窗外天光大亮,哨站已经开始晨训。 荣耀加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中气十足,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毒哥。”爱马的比格在身后叫住他,“那五个人……是被我们反杀的。但他们能埋伏我们一次,就能埋伏第二次。下次,我们不一定能这么幸运。” 穆宁温和地看着他,坚定安抚道:“我尽力保证没有下一次。” 爱马的比格怔怔盯着他,逐渐展开笑容,狠狠点头,“嗯!” 走出医疗站的时候,穆宁习惯性打开游戏面板,邮件图标上的红色数字却是“2”。 他逐一打开,除了今天的日常沟通邮件,另一封是昨天就发来的,那时他注意力全在右下角数字上,估计没发现。 点开一看,果然是询问我佛慈悲一行人账号数据异常的事。 他把遇袭时间、地点、经过、伤情、处理结果一一进行回复。 发完邮件,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就是今天。 不仅要进行匿名投票,还需要去魔法学院报道。 睁开眼,他转身往后勤区走去。 我佛慈悲重伤未醒,凌云剑跟着他跑了一天,他得趁着还有点时间,把带去两个学院的物资清单整理出来。 怎料到达后勤区时,凌云剑竟然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沓纸,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没去?”他十分惊讶。 毕竟凌云剑从石兽堡一直到哨站,状态都写在了脸上。 凌云剑头都没抬,“不急。” 穆宁走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我佛慈悲的笔迹。 上面写着:边境魔法学院捐赠协议草案。 已经写了一半,凌云剑正顺着内容往下写。 “嗯。”拉了把椅子坐下,穆宁开始拟骑士学院那份。 一时间,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嘭! 房门被推开,酒黛焦急地站在门外。 她脸色难看,进门就砸了一沓纸在桌上,“供应商集体涨价了。” “嗯?”穆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几家核心供应商同一时间涨价,”酒黛的声音带着火气,差点就要喷出火来,“有人高价截单,把我们的货源锁了。” “锁了?” “对。”酒黛点头,“我去问了,他们都说有大客户开了高价让他们优先供货。” 仿佛火星丢进了油锅,穆宁瞬间情绪上头,心跳加速,呼吸沉重,似乎下一秒就要进入战斗。 昨天才遇袭,今天就遭到原材料涨价断供。 这是要从武力和经济上逼死他们。 那马上要去的魔法学院呢? 也有安排吗? 不仅他想得明白,凌云剑也意识到了。 他冷声问,“还去吗?” 穆宁沉默片刻。 他想起自己刚才才答应爱马的比格的话。 “去。”他哼笑出声,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照常去。” “可是……” “不去,就是告诉对方,我们经不住吓。”穆宁打断她,“去了,才是告诉他们,我们什么都不怕。” 酒黛张了张嘴,垂下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她抬眸,“我再去联系小规模的供应商,实在不行,我们让点利,先用剑网三里的原材料。” 见她上道,穆宁欣慰道:“你直接安排。” “那今晚的投票……”她问。 “照常。” 凌云剑偏过头瞥他一眼,又转回去埋头写草案。 酒黛不再多言,朝他颔首便利落离开。 出发时,萌小兔带着萝莉正太团掐着点到。 除了躺着的三人,所有人都站在门口送行。 荣耀加身最终被安排守家,由凌云剑和他带队前往。 临走时,荣耀加身当着所有人都面提醒他,“月隐,晚上九点。你赶得回来,我们就投;赶不回来,我们就不等你了。” 穆宁的手指在蛊笛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他拿出一张纸交到荣耀加身手上,“如果我没赶得及,你帮我投一下。” “行。” 坐上马车后,他下意识地打开面板,准备回复今天的常规邮件。 突然,邮件图标更新出了一个“1”。 穆宁心生疑惑,顿了两秒才点开。 【经锚点专项组研究,现就你方申请回复如下:】 47.第 47 章 特调局的这封邮件,是穆宁没想到的。 伴着窗外车轮滚过石砾的咯噔声,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邮件开了又关,关了再打开,反复几次后才定下心神往下看。 【经锚点专项组逐条研判,并报部委专线审批,现回复如下: 一、关于实验申请 我方不建议你本人在当前条件下进行跨体系能量融合实验。 原因有三: 1.你是目前唯一稳定的跨维通信节点。实验过程中一旦出现意识丧失、技能反噬或系统排斥反应,通信链将面临中断风险。在你方69人中,尚未发现可完全替代的备用锚点。 2.你方当前正面多方威胁。实验后72小时强制观察期内,你有可能将无法参与决策、无法使用技能、无法应对突发危机。这个窗口期对团队而言风险过高。 3.陈院士团队在牛皮袋研究中已取得阶段性突破,详见下文。该突破表明,不依赖核心锚点的替代路径是可行的。你无需冒此风险。】 对于特调局的不建议,穆宁早有预料,但让他心神震动的,是最后一句话。 上次才说那牛皮袋没有进展,没想到转眼间就取得了阶段性突破。 而且这个突破,还能代替他亲自收集数据?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往下看。 【二、陈院士团队研究进展通报 牛皮袋研究已取得阶段性突破。具体如下: 1.课题组成功从牛皮袋残留能量中提取出稳定的物质信息模型。经分析,该模型与地球同类物质的构成规律存在系统性差异,但底层能量参数与剑网三游戏系统数学模型高度吻合。 2.基于该模型,课题组已在模拟环境中完成第一次三维投影实验。投射出的影像与牛皮袋原始物质结构吻合度超过九成。这意味着异世界物质的信息是可以被读取、解析并在现实世界一侧复现的。 3.上述结果首次实证了两界物质本源同源。能量同构假说已从猜想升级为可复现现象。 4.下一步研究方向:如何将投影信息转化为可触碰的实体。如果该方向能够走通,你方可能不需要通过亲身实验来获取数据。你只需要提供足够多的异世界物质样本,我们即可通过解析和投影获取所需信息。 结论:通路已被证实存在。但现阶段,我们尚未掌握足够安全的通行方式。】 这几行字,他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有些恍惚。 穆宁逐字逐句地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几乎到了要全文背诵的程度。 背靠车厢,他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过了几秒才睁眼盯着面板上的内容。 按照特调局目前掌握的技术和信息,他提出的实验已经不是最优解了 甚至不再是唯一的解。 如果能通过不停上传异世界样本,让特调局直接解析获取信息,那他何必还要拿自己这条命去赌? 他不用逼自己走上未知的路,不用抱着“撑住”的执念死扛。 更不用拿唯一的跨维通信节点,去赌也许存在的能量反噬。 可话已放出,他不可能收场。 目光落在车帘上,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缓了片刻,他将烦恼抛之脑后,继续往下翻。 【三、如果你方评估后仍决定推进实验 以下为实验条件与应急预案。请注意:这些方案是作为“备选”提供的,不是“建议”。我方仍然不建议你此时进行实验。 …… (三)实验前须完成事项 1.完成身体状态自查,确认无未愈合伤口、无异常疲劳、无系统异常提示。 2.向核心管理层(荣耀加身、凌云剑、云深处扎针、林海听涛)同步实验方案与应急预案,确认无异议。 3.确保实验当日灰脊哨站处于安全状态,无外部威胁预警。 4.向全体成员通报实验安排,确保知情。】 特调局果然靠谱。说了不干涉,就真的不干涉。 哪怕已经强烈“不建议”了,却还是贴心地附上实施方案,真像操碎了心的家长。 若他一意孤行,自己岂不就是那个不听话的熊孩子? “呵。”穆宁被自己的想法笑到。 他立刻抿了抿嘴,调整表情,斜眼看着对面的凌云剑,见他闭眼休憩,才松了口气。 【四、最后 穆宁同志,你从穿越至今已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天。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接近极限。 特调局不建议你此时进行实验,你不仅是通信节点,更是69人的决策核心。你如果倒下,影响的是整个团队的信心和方向。 但如果你评估后认为必须推进,我们尊重你的判断。以上方案和预案已由专项组审核,确保在你最坏情况下,团队仍能维持运转。 请你务必在实验前完成身体状态自查,我们会在收到你的确认后,保持信道全程畅通。】 附件是十几个部署安排,其中最关键的,是再次出现了那四个人的ID。 悬壶济世(陈明远/骨科医师)、流明(林薇/物理博士)、大风车吹呀吹(吴皓涛/网络工程师)、多喝热水(王千忆/对外汉语)。 穿越初期,这四人和他有过相同的数据波动。 同时,在分屏联络计划中,流明所在的49人组曾传来过微弱的信号。 因此特调局猜测,他们五人都有可能具备成为锚点的条件。 若他真的发生意外,其他人可参考特调局的方案继续发展,同时在这边找到这四人,帮助他们联系上特调局。 关于其他同伴的事,双方虽心知肚明,却从未在通信中具体谈论过。 而这一次,鉴于他不可预测的危险举动,特调局终于向他挑明了。 穆宁下意识地看向右下角。 207/400。 每次打开面板,他都会确认这个数字没有变化,然后才能安心去做别的事情。 可现在再看这串数字,他的心境却不一样了。 一方面,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果真的存在备用方案,那他就不必把责任都抗在自己肩上,苦苦支撑。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失落。 原来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什么? 既希望自己独一无二,又希望自己能有同伴? 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摇了摇头,穆宁重新看向那些附件,又生出一丝宽慰。 还好,特调局的这些周 密计划,至少能保证团队不会因为他的倒下而崩溃。 他关掉面板,靠回车壁,不再动作。 半晌,他听见同行的凌云剑开口,“特调局?” “嗯。”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疲惫。 “什么内容?”凌云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穆宁睁开眼睛,回看他,说:“回去再跟你们细说。” 是“你们”,不是“你”。 凌云剑翻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好。” 他掀开车帘,偏过头轻轻地说,“正好,到了。” 穆宁没有立即去看窗外的情景,而是先在面板的小地图上进行确定。 【李斯特领】这一级的地图上,已经丰富了许多。 现在,又添了一处新的坐标:【边境魔法学院】。 满意地关掉地图,他最后一个下车。 抬眼望去,却让他大吃一惊。 与影视作品中那些玄幻多彩的魔法城堡大相径庭,边境魔法学院外围的破烂不堪,漆皮掉的掉,墙体破的破。 就连修补的痕迹都十分明显,因为颜色过于的深浅不一。 大门矮矮的,还没灰脊哨站的高,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 门楣上挂着一块石牌,字迹倒是苍劲有力,就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 门下站着一个青年,衣着干净,料子却洗得发白。 他见穆宁一行人下车,先是飞快地打量了一遍他们的行头,随即敛去神色,微微躬身,“几位是维斯老师请来的客人吧。我是他的学生,受命领各位进去。” 穆宁上前,点头道:“有劳。” 青年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车夫的位子,驾着马车绕进学院。 队伍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七拐八绕,穆宁撩着车帘往外看,越看越觉得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魔法学院差了十万八千里。 磕碜,真的磕碜。 帮会频道已经炸了。 【帮会】[萌小兔]:这是魔法学院???我怎么感觉完全比不上咱们哨站? 【帮会】[糖果超甜]:别凡尔赛了,李斯特领有几个能比得上咱们的?但门口那个牌子确定不会掉下来吗?砸到人他们赔得起? 【帮会】[今天吃啥]:什么什么?魔法学院难道不是法师塔、魔法回廊、浮空草坪?怎么听你们形容起来这么磕碜? 【帮会】[林海听涛]:你来看了就知道了。我开始理解维斯为什么要把那饼茶顺走了。 【帮会】[谁先隐身谁打谁]:他们这么穷,咱们的谈判筹码是不是更多了? 【帮会】[荣耀加身]:别高兴太早。在这种条件下还能撑下来的,说明不是省油的灯。 穆宁的想法和荣耀加身差不多。 若若魔法学院真如眼前所见这般窘迫,那支撑它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北境存活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再往外看,而是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 车夫位置上的青年瞥见穆宁的动作,愣了一瞬,随即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专心带路。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法师塔前停下。 青年跳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几位,到了。维斯老师在二楼会客厅等你们。” 48.第 48 章 跟着青年的脚步,穆宁带着凌云剑、暴哥一行人走进法师塔—— 这是魔法学院里唯一称得上“气派”的建筑。 青年在二楼楼梯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阴暗处。 穆宁深吸口气,与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凌云剑上前。 毕竟,他是埃拉的丈夫,这个身份更能让大部分不知情的人正眼相看。 凌云剑默契地与他错身,挺直脊背,敲响了木门。 咚咚咚。 “请进。”门内传来维斯的声音。 从声音的松弛程度判断,穆宁大致有了底。 凌云剑在他颔首后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的会议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几盏油灯挂在墙壁的铁架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 一张长条石桌横在屋子正中,桌后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穿着深色法袍,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们襟前别着两枚徽章,一枚与维斯之前来哨站时佩戴的一样——羽毛笔穿过一滴水滴。 另一枚则是火焰或树叶的图案。 正中坐着一位女性。 灰白色的头发整齐的别在耳后,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她打量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器物。 维斯坐在她左边,表情看不出深浅。 她右边坐着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女性,灰褐色头发梳成条辫子垂在肩侧。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那位女士眼里的敌意便毫无遮掩。 穆宁在凌云剑身后默默观察,一边盘算着之前拟好的清单和特调局给的方案,一边留意着对面每个人的反应。 凌云剑率先开口,寒暄过后提到带了礼物。 众教授们面露不屑,唯有维斯眼中暗含期待。 他面色不改,厚着脸皮继续道:“在我们那儿,上门会见重要的客人,是要带见面礼的,还望各位收下。” 穆宁和秀太几人适时取出准备好的、几乎要半人高的礼盒放在地上。 盒子是千锤百炼现做的,模具图纸是特调局提供的,做出来的效果非常好,很像拜年时提上门的高档礼盒。 盒子中间嵌着一块可升降的水晶荆棘,无论工艺还是审美,都领先艾瑟兰大陆几个版本,更不用说里面装的东西了。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凌云剑补充道:“侯爵听闻我要来拜访,也专门叮嘱不能失了礼数。” 埃拉的面子他们可以不给,但侯爵的面子他们不能不顾。 哪怕只是一句口头上的。 “感谢侯爵阁下。”一个老头机灵地接话,显然不想让他们占半分便宜。 凌云剑也是练出来了,毫不在意,“一定代为转告。” 但仍有几位把礼盒推到一旁。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甚至用鼻子哼了一声,连碰都懒得碰。 院长没有收也没有拒绝,只朝穆宁点点头,示意他放在旁边。 穆宁心里有了数。 一半收下一半拒绝,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好。 收下的人要么是务实派,要么就是墙头草;拒绝的人要么是原则派,要么是不想欠人情。 无论哪种,都有突破口。 凌云剑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眼镜老头就开口了。 “建校这么多年,还没出过不测试就入学的先例。如今倒要为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失了学院的气度,传出去岂不让整个北境笑话?你们拿着几样新鲜物件就想跳过规矩,当我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 凌云剑并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淡定地抛出一个问题,“不知道各位听说过‘订单班’没有?” 这是穆宁和凌云剑在整理清单和拟定草案时想到的办法。 既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又能尽量减少对魔法学院名声的影响。 会议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几声低语。 凌云剑趁势解释,“就是学院提供师资和场地,我们提供学生和物资,学生毕业后直接服务于灰脊哨站的相关产业。既然是定向培养,报酬自然高于普通学员。” “因此,我们愿意为学院免费修建一栋宿舍楼。十层,每层六间,每间可住四人。”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当然,我们自己的人也会修一栋。等他们毕业后,这栋楼无偿赠予学院。” 会议厅内彻底静音了。 几个原本面色紧绷的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立马改变了态度,连面相都和蔼不少。 见有戏,凌云剑弹了下手指。 穆宁立即递上另一份清单。 凌云剑指着桌上的清单,“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给学院的物资明细。如果合作达成,学院师生每年可按人头领取一份。同时,若学院允许,我们也可在附近开设商会,所有物品以合作价五折向学院师生供应。” 清单在桌上传阅了一圈。 有人接过时面色淡然,看完后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凌云剑一眼。 也有一两个人始终无动于衷,但终究是少数。 穆宁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院长身上。 见她重新靠回椅背,手上多了一个叩桌的动作。 维斯余光瞥见,微微挑眉,递了个眼神给穆宁。 穆宁心领神会,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应该是稳了。 怎料,那位一直面带敌意的辫子女士冷冷开口。 “东西是不错。”她放下清单,目光锐利地盯着凌云剑,“但我更好奇,你们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会议厅的气氛明显凝滞了。 先前那些松动的人又重新绷紧了脸,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境地界不大,能产出什么、不能产出什么,在座的都心里有数。你们的盐,纯度比李斯特领最好的盐矿还高。你们的酒,蒸馏工艺连侯爵府的酿酒师都做不出来。你们随手拿出的这批物资,别说一个小小哨站,就是把半个李斯特领翻过来,也凑不齐。” 顿了顿,她不怀好意道:“还是说,其实和特朗帝国私下有联系的,其实是你们?” 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神冰冷,“再说,我们边境魔法学院也是正经学院,什么臭鱼烂虾都收,不是白白丢脸吗?” 辫子女士语气很冲,态度很差,目的也很明确,但穆宁注意到,她的视线没离开过那份物资单。 又是一个心口不一还喜欢递枕头的。 穆宁想拍手叫好。 他上前一步,主动接下对方的针对,“我们阁下平时不管这些杂事,还是由我来为各位阁下解释吧。” “关于哨站所生产的物品,因为涉及到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如果各位阁下有意向,不妨在一个月后的拍卖会上自行解惑。届时,我们会出售部分的物品配方和图纸。” 从口袋里拿出商会开业那天发放的邀请函,穆宁皱眉,换上略显为难的表情,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生怕对面听不见,“这本是消费达到一千枚银鹿币才给的福利……唉。” 桌上的一小部分人明显被他的话震撼到了。谁不知道灰脊哨站和天卦商会的货物质量好又便宜?也知道他们在开业当天发放过所谓的拍卖会邀请函。 但没想到,竟然真的要拍卖配方和图纸。 这个消息若传出去,那些不知道被遗忘在哪个角落的邀请函,恐怕又得被翻出来。 该说的说完,穆宁便识趣地退回凌云剑身后,当好一个随从。 凌云剑也趁势提醒,“至于身份一事,我还是那句话:谁质疑,谁举证。作为埃拉的丈夫,我也不希望因此破坏了她的名声,侯爵的名声,乃至整个李斯特领的名声。” 辫子女士被凌云剑堵得脸色发青,又无法反驳。 她拿不出证据,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那你们说要派人来学院就读,我倒想问问,你们的人,什么水平?” 像是回应她似的,暴哥“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石桌,掌心一翻,一颗水球从指尖滚了出来,落在辫子女士的正前方,被身边的院长挡了下来。 一众教授面色巨变,无形地威压展开,让穆宁一行人止不住地发抖。 暴哥站稳身子,脸色苍白的抱住穆宁,脸埋进他的怀里,抖着声音哽咽道:“对不起爷爷奶奶们,我听见你们问哥哥我们什么水平,我想展示给你们看,太着急了……对不起,你们要罚就罚我吧,不要伤害我的哥哥。” 穆宁立刻上前一步,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用一种“熊孩子家长”的语气道:“抱歉抱歉,这孩子平时就比较冒失,在家就毛手毛脚的,让各位阁下见笑了。”他伸手把暴哥往身后拉,像是真的要管教他,实则是护在身后。 辫子女士深吸一口气。她当然看出这是故意的,所有人都看出这是故意的。 但她不能对一个没站稳的孩子发火,那会显得她小题大做。 她把火压回去,“哼,水系,就算掌握了水球术,又能怎样?” 凌云剑躬身行了一礼,看向院长,微笑道:“不知道学院有没有出过全系魔法人才?” “哈哈哈哈。” 眼镜老头带头笑出声,其他教授的笑声也随之而来。 他瞥了凌云剑一眼,很不客气地问,“全系?你说你们的人是全系?” 一边笑一边摇头,他甚至还抹了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知道全系是什么概念吗?水火两系兼修就已经是五十年难遇了,全系——整个艾瑟兰大陆百年来,也不超过三个。” 其他教授也跟上嘲讽,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院长也露出一丝不屑与厌恶。 “啪!”眼镜老头从法袍内侧掏出一本卷轴,往桌上一拍。 “这是火球术的入门卷轴。我知道你们手上有水球术,你们要是现在有人能当场学会,能使出水球术和火球术,我就不反对你们入学。” 他环顾四周,最终看向凌云剑,“但如果不能。清单上的东西,那栋楼,你们都必须兑现。也得让你们知道,乱说话的代价。”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凌云剑身上。 院长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有维斯的目光在穆宁和凌云剑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凌云剑垂眼沉思,穆宁以及其他人也低着头不再多言,像极了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不过片刻,凌云剑抬起头,咬牙道:“好。” 他偏过头,半张脸陷入阴影,示意穆宁上前。 穆宁安抚地拍了拍暴哥,将他送回卸甲的身边,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卷轴展开。 < p>上面是火球术的基础咒文和凝形图示,字迹工整,注释清晰。 他合上卷轴,看向眼镜老头,差点压不住嘴角,嘴唇微微发抖,“阁下,您的意思是,只要他们能同时使出水球术和火球术,您就不反对入学?” 眼镜老头哼了一声,“我说到做到。” 穆宁颔首,把卷轴递给身后的暴哥,“小兔,你看看。” 暴哥颤颤巍巍地接过卷轴,开始认真学习。 会议厅进入了诡异的局面。 一众教授开始聊天,热火朝天。 而穆宁一行人则面无表情地围着暴哥,实则帮会频道早已热闹非凡,都在吐槽暴哥的装逼表现,并表示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自己要上。 半小时后,一小簇火苗在暴哥手上出现,一秒后便消失。 其他教授不为所动,唯有眼镜老头多看了暴哥一眼。 一小时后,一小团火焰成功在暴哥手中待了三秒才消逝。 眼镜老头已经不再参与周围人的话题,而是死死盯着暴哥的一举一动。 一个半小时后,比暴哥先有动静的是眼镜老头。 他黑色的瞳孔发亮,不可置信地看着暴哥。 其他教授也纷纷转过头来,下一瞬,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出现在暴哥掌心。 随后,暴哥抬起另一只手,一枚水球同时浮现。 一红一蓝,交相辉映。 他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和刚才那个冒失摔倒的少年判若两人。 眼镜老头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干涩,“……这不可能。” 像是嫌他们的反应还不够,暴哥转头对着穆宁眨巴着眼睛,扁着嘴夹着声音说:“哥哥,这个确实好难,是我太笨了,每次都只能考最后一名,要是哔哔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能一下就成功。” 穆宁捏紧拳头,忍着想爆笑的冲动,配合着摸上暴哥的头,“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最棒的!” 暴哥再次扑进穆宁怀里,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而魔法学院的一众教授们,则完全沉浸在暴哥展示的双术法中,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还是维斯打破了停滞不前的局面。 他轻咳一声,笑着说:“看来,我们学院又要多一位天才了。” 话音落地,几个教授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眼神火热地盯着暴哥,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暴哥缩回穆宁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穆宁转向院长,微微欠身,“阁下,献丑了。” 院长意味深长地说:“不是献丑,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她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暴哥面前弯下腰,用柔和目光看着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暴哥抬头先看了穆宁一眼,得到后者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声回答,“我叫……萌……萌小兔。” “萌小兔。”院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着眉却露出笑意,“倒是个独特的名字。那小兔,你想来我们学院读书吗?” 暴哥咬着嘴唇,看向抖动身体的穆宁他们,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院长直接蹲在他的身旁,“你还有个姐姐?是叫哔哔姐姐?” 一个想套话,一个知无不答。 凌云剑穆宁他们也不阻拦,自然让在座的教授们都明白,像暴哥这样的好胚子,他们还有一群。 于是,后续的谈判自然简单了不少。 院长了解完情况后直起身,回到原位坐下。 “那就这么定了。维斯,你负责对接后续的入学手续和合作协议。下周前我要看到小兔他们。至于宿舍楼的选址,”她看向凌云剑,“明天让维斯带你们去学院后面那片空地看看,选个合适的位置。” 凌云剑朝院长微微欠身,“感谢阁下。” 众人起身告辞时,维斯送他们到门口。 他在马车旁低声朝穆宁说:“你比我想的有准备。” 穆宁回了句“彼此彼此”,两人心照不宣。 维斯丢了一卷卷轴给他们,便以筹备合作为由没有亲自带他们参观学院。 穆宁接受良好,两人约定好两天后的签约时间便互相道别。 驶向骑士学院的路上,穆宁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骑士学院的条件要不要调整。 然而,到了骑士学院,对方非常爽快,几乎没怎么谈就答应了,只是最后提出一个的要求:契约和魔法学院的完全一样。 穆宁原以为要再谈一轮,没想到对方连条件都没细问,并且连装都不想装。 他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多了一层警觉。 骑士学院怎么知道魔法学院的条件?是谁在传递信息? 但无论如何,就成效而言,是他们期望的。 准备返程时,天色已经暗了。 “时间过了。”凌云剑轻声提醒。 “嗯。” 两人没有明说,却都知道指的是投票一事。 不过五分钟,结果就出了:反对票超过三分之二。 他们承担不起穆宁冒险的后果。 穆宁盯着帮会频道看了两秒,随后关掉面板。 他靠在车厢壁上紧闭双眼,心情复杂。 马车在夜色中向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49.第 49 章 投票结果出来的当晚,穆宁睡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好。 睡前,他把结果同步给了特调局,又在帮会频道简单说了下牛皮袋的进展。 发完后,没等众人回复,他直接关了面板。 躺在床上,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也许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食堂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今天吃啥一个箭步蹿到他身边,手里端着碗快见底的粥,语气埋怨道:“毒哥,帮会频道昨天都炸了你知道吗?你就发个概括,我们敲门你也不应,只能今天在这儿逮你了。” 穆宁一边扒饭一边打开帮会频道,看了个大概后埋头继续吭哧吭哧,含糊道:“现在也不晚。” 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听他这么说,一传十十传百,除了轮岗值班走不开的,几乎全都聚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围着等,他丝毫不吃压力,细嚼慢咽地吃完最后一粒米,擦着嘴道:“不至于吧!” 天轻舟狠狠瞪他一眼,“你倒是睡了个爽,那可是关系到我们回家的技术,你凭什么不详细说清楚。” 已经摸清对方脾气的穆宁毫不在意天轻舟的态度和措辞,从背包顺出一杯茶漱了下口,“哦,太累了,实在没注意,下次一定。” 这话一出,天轻舟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虽然穆宁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一项具体工作,但若说整个团队里事最多、压力最大、责任最重的,他可以排前二。 至于另一个能和他比拼的选手,那得看当天发生的事是由谁来扛。 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的穆宁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承认自己累了。 他原以为这会很难启齿,没想到说出口如此轻易,而大家似乎也都理解。 放下茶杯,穆宁清了清嗓子,“那我就把情况从头说一遍吧。” 他把特调局邮件里的核心内容提炼出来,用自己的话进行复述,遇到关键的地方还会停顿一下,确保每个人都能理解听懂。 “……所以,特调局的意思是,不需要你涉险,只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异世界的物资样本,通过解析和投影来获取一手数据,然后等他们把投影转实体这一步搞出来,我们就能回家了?”天轻舟总结道。 众人脸上笑开了花,像是马上就可以回去似的。 穆宁瞥他一眼,咂咂嘴,适时泼出冷水,“不要加自己的臆想,解析只是第一步,中间隔着多少步骤谁知道呢?” 大部分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小部分人眼神凌厉,频频点头。 但也有些人满脸愤怒,被身边人拉住了。 他环视一圈,“也许就一步,也许无止境。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因此影响接下来的生存节奏。” 如此这般,再有怒火的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反驳。 等到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所以,我之前提的那个申请,现在已经不是最优解了。结合昨天的投票结果,这件事情算告一段落。” “但是,”他摊开双手,“等我们联系上那四个人,并确定他们也能联系上特调局后,我还是要进行尝试。” 天轻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 穆宁被气笑,却也没跟他计较。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谁先隐身打谁问。 穆宁习惯性地转着蛊笛,向众人招了招手,“好几件事。一是继续经营哨站和商会,积累资源和人脉,这是我们在这边立足的根本。二是收集物资样本,能弄到的都尽量弄到,帮助那边推进研究。” “另外,魔法学院和骑士学院我们都已经搭上线了。接下来所有外功轮流去骑士学院学习,所有内功轮流去魔法学院学习,尽可能地多学点法术和斗技,也多收集情报和样本。” 他转向酒黛一行人,“还有,明天碧迪思商会的克拉拉女士似乎就要来看纸张样品了吧,你们五个也要跟着他们去都城了。下午我们开个小会再核对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远行的五人身上。 酒黛他们倒是坦然,反而和他们关系好的亲友们明显紧张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们。”酒黛双手抱胸,斜眼瞪向旁边的清小风,“我们是去工作,又不是去送死,别整那套,而且还有大旗和聚义令兜底呢。” 她拍了拍清小风的肩膀,冲众人坏笑,“要是真心疼我们,就把这个月的物资上供了。” 这番话惹得大家对她狂竖中指,嘘声响彻整个食堂。 特调局可从没克扣过他们的物资用量,更何况他们自己! 惆怅的气氛被这一闹冲散了。 酒黛收起笑容和中指,对穆宁正色道:“供应商的事儿有回应了,等这边结束以后我们去会议室聊。” 听见还有正事,众人安静下来,等穆宁说完最后的安排。 “昨天暴哥学会了火球术,一会儿没事的内功跟着同步一下。” 话音刚落,食堂重新热闹起来。 外功组见没自己的事,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散了。 内功组的几个玩家则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难不难”“要多久”。 暴哥被围在中间,一脸不耐烦,但嘴角翘着,显然很受用。 见状,一群人起哄得更厉害,开始幻想“全系魔法师”的牛逼场面。 穆宁收回目光,朝食堂门口偏了偏头。 酒黛会意,两人默契地一同往会议室走去。 路上,她直接切入正题。 “供应商全断了。” 穆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全断了?” 酒黛严肃地回看他,重重点头,“全断了。” 皱起眉,穆宁重新抬起腿往前走,但步频明显加快。 酒黛小跑着跟上他,两人不再说话。 不到两分钟,他们便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随意落座后,酒黛翻出一张纸铺开,指向上面写的内容,“昨天跟你说的那批涨价断供的,是这些。” 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今天早上,这些供应商派人来传话,说之前的订单暂时没法交付。理由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不卖了。” “赔钱也不卖?”穆宁反问。 “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地转着蛊笛,“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了吗?” “还在查。”酒黛 给自己倒了杯水,“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能在短时间内让这么多供应商同时违约的,李斯特领里没几家做得到。” 她将另一个空杯子放在穆宁面前,见他摆手便收回水壶,“而且,那种不知名的小作坊我也让人去问了,他们也供不上。” 咔哒。蛊笛落在桌面。 穆宁捡起后继续转,“周边呢?碧迪思呢?” 酒黛摇摇头,“周边我们搭不上,碧迪思一直拖着没正面回答。” 啪! 他把蛊笛扣在桌上,“能用剑三里的代替吗?” 酒黛欣慰地笑,“已经试了,可以。” 她拿出好几样哨站和商会售卖的物品,“这些是用剑三材料替代着做出来的样品,外观和属性上会有点差距,但影响不大。”递过来一柄小刀,她继续说:“我们之前也囤了一些原材料,加上这些,再让点利,撑一个月没问题。” 她话锋一转,“但两个学院那边的东西就供不上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穆宁舒展眉头,“没关系。当时写清单的时候,我和老凌只写了物品名称和用途,直接用剑三里面的道具就行。” “嗯。”酒黛垂下眼,“一个月之后,要么我们自己把生产线扩起来,要么找到新的稳定渠道,不然就只能完全靠剑三原料。这不是长远办法,而且……” 她放在桌上的手反复搓着杯盏,“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我佛慈悲现在还没醒,要不换个人带队去都城?柳轻狂你觉得怎么样?” 嘭! 门被从外面推开,凌云剑站在门口,冷着脸看向两人,“怎么?当我死了?” 穆宁和酒黛同时一愣。 酒黛先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你属猫的?走路没声音?” “是你们聊得太投入。”凌云剑大步走进来,随手带上房门,在穆宁旁边坐下,“供应商的事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了几句。酒黛,你觉得柳轻狂能替你?” 酒黛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凌云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说:“克拉拉认的是你,不是柳轻狂。你临时换人,她怎么看?再说了,后勤团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你不信我?” 酒黛抿了抿唇,无语道:“别上纲上线。” “那不就得了。”凌云剑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你放心去。” “嘶!”酒黛捂着肩膀,反手一掌拍在凌云剑背心。 “嗷!” 凌云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虚弱地控诉,“你绝对用技能了。” 酒黛眼白快翻到头顶,冷哼一声,不理他,“行,那就交给你。走了。” 说完果断起身离开,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 穆宁在旁边看了全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轻咳一声,给自己和凌云剑各倒了杯水,发出灵魂质问,“有必要吗?” 凌云剑勾着腰,瓮声瓮气道:“我不这样,她能走得这么干脆?” “呵!”穆宁扶着额角,只好丢了个治疗技能过去以示安慰。 缓了半晌,凌云剑终于直起腰杆。 “奥尔先生到了,说埃拉请我们过去。” 穆宁喝水的手一顿,随即放下杯子,拉上凌云剑就往外走。 “走!” 50.第 50 章 埃拉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下的青黑根本遮不住,整个人明显消瘦一圈,显得她本就优越的骨相愈发突出。 她今天穿了条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属于自己的纹章。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她周身那股气势却比之前外露许多。 和从前那个急需帮助的继承人相比,她现在更像一位领主。 穆宁和凌云剑落座后,管家先生为他们斟上茶,便退到埃拉身旁站定。 这个习以为常的动作,让穆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老侯爵的影子,与眼前的埃拉重叠在了一起。 双方对视一眼,默契地颔首致意。 在场众人都清楚今天聚在这里的原因,便省去了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埃拉率先开口,“人是李斯特领的老贵族威尔斯家的。他们把控李斯特领的酒、食物和日用品,收益一直很稳。但自从哨站建起来,买他们家东西的人就少了。商会开业以后,他们的收益缩水至少五成。” 两人都没有接话,各自想着自己的事。 凌云剑把玩着手边的茶盏,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穆宁则光明正大地转着蛊笛,意味深长地盯着埃拉,示意她继续。 叹了口气,埃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最主要的是,他们家小女儿的未婚夫,是二皇子未婚妻家的三儿子。” 穆宁的手指在蛊笛上停了一瞬,又接着转了起来。 她眼神冷冽,回看穆宁,“威尔斯家族已经按捺不住,率先站队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他们面前的茶冒着热气,白烟正顺着气流升腾。 穆宁神情发散,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埃科在婚礼上的指控,维利尔在婚礼上的切割,威尔斯家族的刺杀,供应商的集体断供以及管家先生失控的询问。 相干的不相干的全都涌了出来。 他扶着额角,慢慢回想、拼接、思考。 然后,所有的事情似乎串在了一起。 蓦地,他嗤笑出声。 众人被他吸引,不解地看向他。 “其实一开始,”穆宁收敛笑容,平淡地问,“你的目的就不是让我们对付埃科吧。” 埃拉嘴唇紧抿,眉头紧皱,眼神中带着疑惑,似乎对他这番话难以理解。 穆宁冷哼,手中的蛊笛转得飞快,“埃科那水平,根本不够你玩。他一个没有根基、没有体系支持的次子,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真正的威胁?” “你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 “他不仅能钓出背后的势力,甚至还能帮你顺理成章地继承领主之位。” 埃拉摸上自己的辫子,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穆宁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对付那些在侯爵死后,打算瓜分李斯特领的人吧。” 没等埃拉回答,他便把之前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危罗迪森林里,你被本杰明追杀是真,但我们救下你之后,你就立刻提出契约一事。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那么干脆。你早就想好了要找一把刀,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回到石兽堡以后,你把格雷家的底细全部告诉我们。维利尔杀过前未婚妻,埃科给了维利尔五千金龙币。你把埃科和格雷家的关系摊开在我们面前,不是因为你信任我们,是因为你在测试我们能不能处理这些事。” “找人和你假结婚,肯定也是之前就计划好的。只是我们的出现,让你有了更好的人选。” “婚礼上,埃科带人闯入,指控我们是三方通缉的异端。你一点都不紧张,反而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因为你知道接下来你要亲手给自己的弟弟扣上通敌的帽子,这样才能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合法地剥夺他的继承权。” “维利尔切割得那么快,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是你和他私下达成了协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回,埃拉的眼神终于变得犀利。 她的目光在穆宁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凌云剑身上,最后回到穆宁脸上。 “还有,刺杀过后,我以为你那番说辞是在推卸责任。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当时真正担心的,是我们搞出的动静太大,威尔斯家族会提前动手。而侯爵的病撑不到我们站稳脚跟,也撑不到你后面的计划,对吗?” 他每说一句,埃拉的脸色就白一分。 “甚至现在,你告诉我们这些,也无非是想让我们替你解决掉对方。” “你每一次都是告诉我们信息,促成局势发展到不得不动手的地步。不求助、不逼迫,也不撒谎,然后等我们自己做出你想让我们做的选择。” 穆宁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管家先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之前在哨站面对侯爵病情时的无助感此刻丝毫不见,反倒有些欣赏地看着他。 凌云剑则偏过头,冷着脸,一言不发。 埃拉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半晌,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把被攥出褶皱的布料抚平,坐回雕花高背椅上后把双手搁回桌面。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 “呵!” 一直沉默不语的凌云剑突然冷笑出声。 埃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也并非全能考虑到。结婚的事,”她又看向凌云剑,“是预料之外的。” 穆宁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掺和他俩之间的纠葛。 他摇摇头,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要重新规划一下了。” 埃拉挑眉,似乎惊讶于他还没有掀桌走人。 “抛开那些算计,真诚一点。”迎着对方的打量,穆宁提醒,“这事最后一次。现在,把你知道的威尔斯家的所有武装力量、后手、物资财产、人脉关系,全部告诉我。” 埃拉面露些许惊惧,“你想做什么?” “你别管。”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做好你李斯特领的主人就行。” 三个小时后,穆宁和凌云剑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一摞卷轴。 与此同时,他们秘密召请了云深处扎针过来。 由于事出突然,不确定还要多久才能回哨站,穆宁抽空通知了酒黛一行人。 【团队】[月隐]:石兽堡这边还需要点时间,会议至少推后两小时,抱歉。 【团队】[酒黛]:理解。两个学院的物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直接复制粘贴给特调局就行。 【团队】[酒黛]:现有的原料囤货情况我已暂时交接给今天吃啥。 【团队】[酒黛]:会也没必要开了。我们还得自己开个小会,商量路上和到了都城之后的计划。有什么特殊情况直接在帮会叫我们就行。再说,应急预案什么的特调局都给了,你就别操心了。 看到酒黛的消息,穆宁心头一暖,立刻回复。 【团队】[月隐]:谢谢。 【团队】[月隐]:1。 哨站那边不用他赶回去,他顿时轻松了不少。 于是,两人不顾埃拉的拒绝,当场就在书房里翻看卷轴,等着云深处扎针回来。 而此时,云深处扎针正跟着管家先生前往侯爵的住处。 出乎意料的是,管家先生竟领她上了一辆马车。 上车的一瞬间,她就失去了五感。 她慌乱地挥舞双手,下一秒,指尖便恢 复了触觉。 冰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绕上她的手腕,又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点了两下。 云深处扎针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攥紧拳头,心跳如擂鼓,安静地坐着,在心里默数。 数到2841的时候,手上的冰凉消失了,剩下四感也陆续回归。 先是闻到一股青草味,接着听到一阵鸟鸣。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适应着眼前突然袭来的光亮。 眼前是一间单独的石屋。 管家先生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前,正看着她。 “阁下在里面。” 在团队频道里报了平安,云深处扎针便跟上管家先生的步伐往里走。 里面仅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颜色已经发暗,勉强能看出是一幅人物像。 屋子里比石兽堡还要暖和,但没看见壁炉。 收回视线,她跟着管家先生继续往里间走。 里间的光线更暗,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刚好照亮床铺的一角。 床上半倚着一个人。 是侯爵。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骷髅。 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快要看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 侯爵见她进来,转过头朝管家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管家先生微微欠身,退到了外间。 “是你。”侯爵说。 “是我,”云深处扎针轻声应道。 她不常出现在对外事务中,但侯爵似乎认得她。 只能说,不愧是一代领主,总有些过人的本事。 她自顾自在床边坐下,把药箱搁在膝盖上打开,“月隐让我来看看您。” 侯爵没拒绝。 云深处扎针取出脉枕,将他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 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弱—— 沉、细、涩,毫无生机。 她松开手,翻开侯爵的眼睑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瞧了舌苔。 随后,她给侯爵轮番上了一遍驱散、减伤、持续回血和增益状态。 侯爵身体一震,惊讶地看着她。 云深处扎针取出银针,针尖冒着银光,“我要用针,需要把管家先生叫进来吗?” 侯爵摇摇头,主动把手递了出去。 她将侯爵的手牵回被子里盖好,然后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捻入穴位。 除了第一针时侯爵本能地绷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她把银针全部收回药箱,侯爵才开口,“你的手法和其他医师不一样。” “我以为您知道。” “是吗?” 云深处扎针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朝他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收拾完毕后,她朝侯爵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回程路上,她的五感再次被封。 下马车时,她和管家先生默契地没有提起侯爵的病情。 穆宁和凌云剑早已等在石兽堡门口,见她下车,赶忙上前扶住她。 管家先生瞟一眼他们,颔首道:“辛苦阁下了。” 说完便转身往堡内走去。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深处扎针在两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他们立刻意会,长叹一声,不敢再多言。 不愿在外面久留,三人回到凌云剑在石兽堡的房间,在帮会频道喊了身在哨站的今天吃啥将他们召请回去。 落地后,云深处扎针刚要开口,穆宁已经将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 “其他的回头再说。这是埃拉给的药,先治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 51.第 51 章 云深处扎针双手捧着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呈淡金色,在哨站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举起瓶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问道:“怎么用?” “说是一人喂一汤匙,”穆宁盯着那只流光四溢的玻璃瓶,“多了没用。” 云深处扎针点头,将药瓶收进背包,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医疗站奔去。 穆宁和凌云剑紧随其后。 沿途的人见他们火急火燎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纷纷跟上跑了起来。 哨站本就不大,距离也不算远,大、小轻功一起用也就半分钟的路程。 穆宁还没来得及解释情况,众人便已一窝蜂涌到医疗站门口,刹不住车似的撞成一团,“哎哟”声此起彼伏。 瞥见身后冲上来的人影,他灵巧地闪到一旁,任由凌云剑被压在人群底下骂骂咧咧。 云深处扎针连余光都没分给身后的他们,只丢下一句“安静”,便推门而入。 没听见她说不准进,穆宁便默认自己可以进去,知趣地停在了外厅。 他靠在墙上,先是听见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微弱的呼吸声,接着是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里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然后是第二声。 穆宁的手按在门框上,忍住了没有进去。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将注意力转向门外,发现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似乎是凌云剑将众人打发走了。 凌云剑进门后,穆宁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对方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 两人表面上像被罚站的学生,双手背在身后靠着墙,一言不发,实则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云深处扎针推开门走了出来。 “醒了。但得继续观察。”她顿了一下,“药没用完,我想研究,需要……” 知晓她脾性的穆宁没让她为难,直接说道:“药你留一半,剩下一半我传回去。不用还给埃拉。” 云深处扎针终于露出点笑容,“稍等,我去分装。” 见她眼睛亮得吓人,穆宁严重怀疑她今晚是不打算睡了。 里间的门没关紧,穆宁和凌云剑透过门缝与里面的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对上了视线。 两边都探着头互相打量,还没对上话,就被动作飞快的云深处扎针警告。 她不好说伤患,只能对着他们发难,“去吧,他俩今天只适合休息,我看着就行。” 说完,她把分好的药瓶递给穆宁,推着两人的背将他们赶出门外。 穆宁转头,在关门前看到我佛慈悲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傲世天下则竖起一根大拇指。 他愣了一瞬间,随即也抬手回了个拇指。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热血漫里那些中二动作的意义。 嘭! 门从两人身后关上。 穆宁和凌云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醒了过来。 从医疗站出来后,他们直接去了库房,酒黛已经在帮会频道通知了碧迪思商会明天到访的事宜,而两个学院的物资也必须在天亮前准备妥当。 为了彰显诚意,众人讨论后决定明天签约时就交付第一年承诺的物资,并着手开始建楼。 为此,穆宁早在到访学院那天就向特调局说明了情况。 在他们因断供而需要替换部分剑三原材料的前提下,特调局照单全收,估计连轴转了好几班,才把东西凑齐了。 穆宁和凌云剑快速核对帮会仓库,确认一项便整理出来放进背包,以便明天签约时随时取用,放不下的便规整好放进箱子里。 魔法学院师生五百六十九人,骑士学院师生八百三十四人。 按人头配给的物资包、教学用具、生活用品……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个位数。 除此之外,特调局还额外备了一千份冗余物资,足以覆盖运输损耗、物资短缺或对方临时追加需求的最坏情况。 两人忙得脚不着地,其他人也有事在身。 等彻底清点完毕,已是深夜。 穆宁放下物资单,坐回椅子上捏了捏肩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共计两千四百零三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特调局做事,向来比他想的更加周全。 “明天那边就交给你了。”他看向对面一脸疲惫的凌云剑,自己也有些恍惚。 凌云剑四肢岔开瘫在座位上,显然累得不轻。 他掀起眼皮,沙哑地应了一声,“嗯。”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他俩的呼吸声。 天蒙蒙亮,院子里就已经有人在搬动物资。 穆宁和凌云剑随意洗了把脸,跟着其他人一起把东西装车。 凌云剑站在马车旁,和队员做最后的确认。 他临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腰间佩着剑,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不少。 “魔法学院先,骑士学院后。”他对着手里的清单又过了一遍,“中午之前搞定第一家,下午去第二家。天黑前回来。” 穆宁在台阶上与他们道别,见他翻身上马,带着小队沿着主干道驶出哨站大门。 收回目光,灌下一盏浓茶,他向会客室走去。 克拉拉女士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骑装,靴子上沾着些许泥土,头发拢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酒黛将她带进会客室时,穆宁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一叠样品纸,质地细腻,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象牙白光泽。 克拉拉在主位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几下,又对着光看了看厚度和纹理。 放下纸,她抬眼看向酒黛,“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酒黛笑了笑,温和解释道:“更细腻结实了,对吗?这段时间我们对工艺进行了技术升级,同样的价格,品质提升了。不知道克拉拉女士是否满意?”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如果您还是坚持要原来的那批货,我们也尊重您的选择。” 克拉拉再次拿起那张纸,反复揉搓,随后嗤笑一声,盯着酒黛。 酒黛大方地任她打量,甚至扬起比之前弧度还大的微笑,礼貌地回看她。 天卦商会遭遇供应商集体断供的事,在李斯特领已经不是秘密,甚至周边地区都有所耳闻。 克拉拉不可能不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提供的纸张在没有涨价的情况下主动升级了品质,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既然酒黛已经把台阶铺好了,她也乐得顺势而下。 “这批货,我很满意。”克拉拉将纸张放回桌上,“就按这个品质供货吧。” 酒黛点点头,收敛笑容,从身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平铺在桌上。 克拉拉挑眉,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又摇摇头,随即签下字,交换文书。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合作顺利敲定,酒黛一行人利落地起身告辞,回到住处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和同行的四人一起在哨站门口集合。 消息传得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哨站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物资,有人帮忙检查行囊,还有人站在外围,双手抱胸,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视线一直聚焦在他们身上。 酒黛一一 应下,示意大家冷静。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 穆宁挤进人群,刚想开口,酒黛就像早有预料一样抬手制止了他。 “打住。”她随意撩了一下被风吹得糊眼的头发,认真道:“好好祝福我们一切顺利就行。有事频道联系。” 话音落地,她便推着队友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关上了车门。 车帘落下,马车沿着主干道渐行渐远。 傍晚的时候,凌云剑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表情,穆宁见状,心里就有了底。 “魔法学院要啰嗦一点。”凌云剑接过他递去的水杯,灌下一口后抹了把嘴,“维斯在其中起了不小作用。有几个教授原本还想在细节上卡我们,被维斯挡回去了。” 穆宁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骑士学院那边爽快。”凌云剑从怀里掏出两份契约文书,“他们主动提出希望我们把商会开进学校里去。” 接水杯的手一顿,穆宁接过文书粗略浏览,眉眼也染上喜色。 “骑士学院比魔法学院更严峻,今天我才知道,他们的学生当中大部分是穷人孩子。骑士一般冲在最前面,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贵族家的孩子愿意成为骑士。”凌云剑垂下眼,“无论如何,如果我们的商会能入驻,对学生、对学院、对我们都是好事。场地他们提供,收益分成还可以谈。” 这完全是意外收获。 如果能借此机会在骑士学院内部建立起稳定的物资供应点,不仅能增加收入,还能在学院内部建立更深的人脉网络。 属实一石二鸟,没人能拒绝,他也不能。 穆宁走到桌前在台账上记了一笔,“后天吧,看看特调局是什么意见。” 下一秒,他拿出在埃拉那儿得到的卷轴,“现在我们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个。” 凌云剑萎靡的眼神瞬间亮了。 “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致有个方向后,穆宁边整理计划边写文本。 蓦地,他在世界频道上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以为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错觉,他揉揉眼睛,把世界频道往回拉。 呲啦!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不稳。 “嗯?”凌云剑被声响惊动,赶忙上前扶住他。 穆宁脸色惨白,根本顾不上回应他。 世界频道上,一行行文字像电钻似的,嗡地一声直接钻进他的大脑,杀伤力太大,连疼痛都来不及反应。 【世界】[今天爆了吗]:卧槽!你们看到了吗?那个特调局,穿越,还有穆宁? 【世界】[最佳奇遇]:艹!竟然是真的?为什么我们不能穿?不是都在一个服? 【世界】[乖乖瓜子]:最可怕的难道不是举证的人竟然是那四百人的家属们,还有那个特调局工作人员,我们国家有这个部门? 【世界】[风止]:有人要链接吗?私我! 【世界】[这天下姓复]:不是,这事儿太玄乎了吧,真有人信? 【世界】[我爱吃瓜]:大佬你虽迟但到啊!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但他根本看不进去。 眼前的文字像信号丢失后的雪花屏,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分辨不清。 恐惧、惊讶、愤怒、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同时涌上来把他五脏六腑都堵住,沉甸甸地压着他。 弯下腰,他按住胸口,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回呼吸。 “呼——”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浊气,穆宁开始思考。 特调局出事了。他们被曝光了。 那现在……他们该怎么办? 52.第 52 章 那段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点击量刚过百的时候,就被特调局舆情组截获。 国内反应之快,堪称雷霆手段。 半小时内,各大平台的关键词屏蔽、链接拦截、话题降权就同步到位,压下了部分热度。 随后,热搜榜也被刻意地换成了娱乐新闻—— 某某明星婚变、某某顶流塌房、某某剧组片场冲突。 一连串大瓜砸下来,吃得路人目不暇接,原本还在扩散的讨论瞬间被冲散。 但国外根本控不住,特调局的权限出不了国。 各国主流平台的热度榜前三,都被#华国剑网三#、#华国隐瞒#、#华国阴谋#这类话题轮流霸占,排名甚至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暴涨。 评论区从英文到日文到西班牙文,说什么的都有。 热评前三的论调却高度一致,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事情是真的,华国隐瞒了剑网三400名玩家集体穿越的真相。 第二,要求华国政府立刻给出官方解释。 第三条,要求剑三立刻开放国际服,让全球玩家也能体验这个神奇的游戏。 三条热评,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技术组出马,特调局的众人也看得出这是水军在带节奏。 可真正的普通人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那些平时潜水的僵尸号,只看钱的营销号,甚至是绝对不可能发声的官方蓝V,都在转发、点赞,认同视频中的观点。 这就够了。 “艹!”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骂从指挥中心传来。 整个特调局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警报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是一脸菜色,脚下恨不得装上马达,身上恨不得还能长出八只手来应付眼前的乱局。 李健华站在大厅中央的指挥台前,眉头拧成“川”字。 他冷着脸,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温和。 “确定了,是我们的人,家属工作组的。是。”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捏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依然站得板正,稳稳回复,“好的。陈院士那边已经全部撤离,目前安全。现在所有失踪人员的家属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各省都很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抱着一叠资料冲了过来,刚张嘴,就被李健华的秘书眼疾手快地拦住。 那人在原地焦急踱步,嘴里无声地细碎念着。 李健华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往角落走去,把电话贴得更紧,应道:“好的,明白。我们会安抚好穆宁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属。所有信息出口统一由我们这边把关,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大厅操作台前,周队则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手里握着专机话筒,“立刻安排下去,最多给他们两小时准备,今天中午前必须完成入驻。”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停下手中正要签字的手,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吃人。 “哪个战区不配合?让他们司令员给我打电话。这都什么时候了,心里没点……” 他一边骂,一边龙飞凤舞地签下手里的文件递给身边的秘书,又从秘书手里接过另一份继续签。 秘书的手抖得像筛糠,文件在他手里哗啦作响,周队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不远处,部委特派专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持一部加密的特殊手机。 他用笔勾着手上的清单,冷声道:“对,已经向中央请示过了,函马上传过去。你们立即派人过来,至少得是你们的副部长。对,现在就要。” 所有人都焦急忙慌。 整个指挥中心像台被强行拉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一块零件都在疯狂转动,试图为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托底。 没人敢停下,也没人能停下。 大厅边缘的工位上,嘈杂紧张的环境压得邓影安喘不过气。 他才入职没多久,游戏组目前就他一个人,谁能想到上班第一周就碰上这种灭顶之灾。 手机在桌上震了整个上午。 他加的那些游戏群、贴吧群、社交群,每一个都是99+,平时潜水的人全被炸了出来。 群里有人分享链接,他就转给舆情组。 有人发截图,他就举报完丢给技术组。 贴吧更是重灾区。他之前发的那篇帖子再次被顶上首页,账号两小时内就收到了上千条私信,数量夸张得令人头皮发麻。 “冷静……必须冷静。”邓影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令人胆寒的舆论中抽离出来,再次点开那个被全球疯传的视频。 既然堵不住,那就只能从里面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于是,他一边举报群友们分享的链接,一边逐帧观看。 视频开头是纯黑的背景,中间用白字打着一行英文: 【请华国不要再隐瞒真相,我们已经知晓剑网三400玩家穿越异世的情况。】 这个画面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直接切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特写。 邓影安认识这个人。 他在第一次工作例会上见过,华北地区家属工作组的负责人,方登达。 视频里的方登达和例会上的他判若两人。 他眼下青黑,眼里无神,右手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对着镜头,机械地开口。 “我是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的正式员工方登达,身份证号695329XXXXXXXXXXXX。20XX年10月20日周二晚八点,在剑网三亢龙有悔服务器白龙口地图,共计400人因不明原因穿越至异界。” 邓影安的心跳加速,手指飞快操作软件,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录成文本。 “其中,ID名为月隐,实则名叫穆宁的前国家青年排球队自由人,现在为酸菜市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师,在穿越后的第五天,通过客服中心功能联系到游戏官方,并成功对接上特调局。” “至此,特调局开始为穆宁一行人提供技术支撑,并成立了锚点行动工作组。” 邓影安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穆宁,前国家青年排球队自由人,酸菜市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师。】 这些信息他毫不知情。按照保密等级和工作职责,方登达也不应该知道。 记录下疑点,他继续往下看。 “本人是本次行动家属工作组的二级组长,负责华东地区的家属安抚工作。本人在工作中见识到特调局为平息舆情,不顾家属情绪和其本该具有的权利,欺骗家属真相。本人看到此情景于心不忍,故想曝光华国特调局此番行为,以还自己良心安定。” 方登达开始详细说起特调局掌握的信息。 邓影安边听边记,越记越觉得不对。 “本人提供的信息句句属实。现将我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公布。1.根据实时数据,特调局和游戏官方判定,400人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2.异世界400人的现状。目前,根据400人坐标,他们被迫分成了7个小群体,其中以穆宁为代表的69人组发展得最好,也是唯一一个能和现实联系上的小组……” “3.关于异世界物质能量及法则的探索进程。本次行动的研究组负责人是陈立华院士,他依据穆宁传回的数据和内容,提出了‘能量同构假说’……” 听到这里,邓影安的眉头皱得死紧。 太不对劲了。 方登达说的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的发生,特调局内部的保密工作严格得令人发指。 除了少数几个核心技术人员,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手里或者所在工作组的具体信息,别组的工作内容绝对不能打听。 大家平时交流都非常谨慎,因为工作人员中还穿插着国安的人,专门负责监督。 但方登达所说的内容,显然已经超出了一个家属工作组二级组长所能接触的范围。 尤其是陈院士的研究进度。 啪! 邓影安重重按下空格键。 他盯 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中央空调的冷风一吹,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再次把进度条往前拉,反复播放这段片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登达在说话时,眼神虽然空洞,但每隔几秒钟,眼球便会不受控制地往右前方瞟一下。 那个角度,不像是看镜头,倒像是在看提词器,或是监视器。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邓影安不由抖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调出画面分析软件,试图放大方登达的瞳孔,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当他把画面放大到一定倍数时,本该清晰的像素点突然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显然,已经有人对该视频的源文件做过技术处理。 “艹!” 邓影安低骂了一声,只好看得更仔细。 “……我所说的一切皆为实事,没有半点假话。在此,我希望特调局能向公众公布真实信息,不要再欺骗人民。” 就在方登达说完这句话,嘴唇刚刚合上的刹那,邓影安发现方登达的瞳孔似乎在那零点几毫秒内,极其不自然地放大了一瞬。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画面切换太快,他重复了数次仍无法确认。 最终,他把视频时间记录下来做了个标记,准备拉完片后再发给同事分析。 下一个画面切到了一个女人。 她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右手也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声音有些抖,“我叫黄采荷,身份证号861729XXXXXXXXXXXX,是卸甲,也就是张亮的妈妈。20XX年10月23日,我们发现联系不上张亮,于是报警。三天后,一个自称国安的人告诉我们张亮因为保密工作正在为国家办事,让我们别担心。” 她眨眼的频率快得不正常,越说声音越抖,“我们信了。但这段时间内,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直到有人找到我,告诉我张亮不是在为国家工作,他是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而国家,竟然骗了我!”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就想问一句,我儿子到底是死是活?你们凭什么骗我们?” 邓影安按下暂停,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点击继续播放。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家属有男有女,但大多年纪都比较大,而且大部分都是方登达负责的区域。 他们坐在镜头前,说着相同的话术:被国安告知,被安抚,被隐瞒,最后被某个人告诉真相,然后要个说法。 邓影安把视频拉到最后。 那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张嘴时几乎看不见牙齿,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淌着泪,反复念叨着一个词:乖乖。 这一幕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尖。 他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手里的笔杆湿漉漉的,全是手心的汗,差点握不住。 关掉视频,邓影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想要把这些家属凑在一起,还要让特调局找不到人,这绝对不是方登达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方登达是华东家属工作组的,他能接触到华东的家属,但视频里出现了其他区域的家属面孔。 那些家属的信息,他不可能有。 再加上之前那些超出他职权范围的内容。 它们分散在不同的工作组、不同的保密等级、不同的权限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接触到这些。 除非他有同伙。 这个念头在邓影安的脑中轰然炸开,炸得他只能听见嗡嗡声响。 扶住卓沿,他努力撑住自己,心脏却在狂跳。 特调局内部有问题。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高得超乎想象。 连他这个刚入职的非专业人士都能从视频里拼出这些线索,特调局那帮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呵!” 邓影安长吸一口气,泄气般地薅了把头发。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