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世家子》 1. 错认(大修) 天和十年,一切都始于那一次错认。于花瘦荫浓里、于熙攘人群中,他唤了她一声‘乔姑娘’。而她,没有否认。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 这里是距南青有着千里之遥的上安,骤然在此地遇着她,已经足够叫人意外。又见她独自一人游于街市,身侧不见一个随行的下人,更是极不寻常。 邵欣手里举着肉饼,脑袋嗡嗡作响,连周围的叫卖声都模糊了,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平静地开口:“教我琴艺的傅夫人染了急症,我赶路过去看望,不成想在这地界遇到一群混混,仓惶中跟云珠和吴妈妈她们走散了。” 待说完,她看到那男子的中指微曲,轻轻点了几下自己垂着的衣袖,这是他烦躁时的惯常动作。 邵欣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等他开口。 “在何处走散?”他的语气有些冷淡。 “城外鹿儿坡。”进城的时候,自己刚好路过那处,听人说那里叫鹿儿坡。 “住在哪里?”他又问。 “今日刚进城,尚未落脚。”这句是实话。 “姚盛,”男子侧头看向身后自己的护卫,“你且带乔姑娘去客栈暂歇,而后托城中的牙人帮忙寻一寻乔家那几个失散的下人,待寻到了人,就送他们离开。” 听到姚盛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是’,邵欣不由暗暗同情起他来,抱歉了,姚护卫,这些人你无论如何都寻不到的。 如此吩咐罢,他又转向邵欣,朝她拱了拱手,“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公子请便。”他就是这样,即便再怎么不喜一个人,礼数也做得周全。 男子离开的背影与两年前的那个清晨别无二致,只是此时的他已然从那个初出茅庐的主事长成了如今的户部郎中。反观自己,不仅没了当日心气,连这条性命都所剩无几,说起来实在唏嘘。 但好在这几年自己也不是一事未成,至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梦魇,换得眼下这般奢侈的轻松。 “乔姑娘。”姚盛开口打断她的凝视,“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说完便转身而去,在前头带路时更是步履生风,丝毫不顾身后的女子是否能跟得上。 事实上,姚盛也确是故意,这些年他将这位乔姑娘的所做作为看在眼里,没少替自家公子生闷气。想当初,乔家用那样见不得人的手段硬逼着自家公子娶他家女儿,他们也不想想,自家公子可是郁氏这一辈的嫡长!郁氏是什么样的人家?那可是数百年传承的世家,龙椅上坐着的人都换了好几个姓氏,郁氏仍旧屹立不倒。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怎么可能让自家嫡长娶一个小门小户商贾的女儿为正妻?做妾都已属勉强。 更何况公子他天资聪颖,于读书一道很有天赋,十九岁便进士及第,琴棋书画、礼御骑射样样精通。而那乔家姑娘出身差也便罢了,偏还跟她的那对父母习得了一副装腔作势、拜高踩低的坏毛病。这两人无论谁瞧着都是不般配的。 后来,大约乔家也意识到郁家在此事上绝不可能让步,也就退而求其次要了妾室的位置。最后由老夫人出面拍板定下了此事,只是同时也约定了,要等公子迎了正妻后,才能接乔姑娘入府。 自那之后,乔家便大肆宣扬自家跟郁府结了亲,并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家生意牟利,更惹得公子厌烦。那乔姑娘也不是个善茬,想方设法打听公子的行踪,偏还非要装成是偶遇,公子每每见了她,眉头都忍不住锁着。其实莫说是公子,就连自己都觉得那乔家姑娘太假模假式。 有时候他都怀疑,公子迟迟不肯定亲,是不是就是不想接乔家姑娘进门。 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倒霉,在距南青千里之外的上安府,竟也能遇着这乔姑娘。若不是公子此次行踪隐秘,连南青家中都无人知晓,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乔姑娘又从哪里买来的消息。 不过说起来,今日这乔姑娘倒同往日有些不同。方才见着公子,竟一反常态,没有上前痴缠,虽一双眼睛仍盯着公子不放,但至少没了以前那副矫作的姿态,瞧着顺眼不少。 自己故意走得这样快,她也没吭一声,只是默默地紧跟在后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客栈。姚盛跟掌柜要了一间房,在客栈二楼东边尽头,而郁湛的房间则在最西边。 客栈小厮帮忙打开房门,邵欣迈步而入,先是闻到一股香气,淡淡的,很好闻。走过去推开窗子,外头是一汪碧绿的湖,湖畔荷叶接连。周遭一片静谧,只有清风微拂。邵欣的手轻轻拂过桌上摆着的镂空小香炉,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郁家长公子,出门在外,就算是住客栈,也不能是寻常客栈。 她倚在窗台,望着外头的那汪碧湖兀自出神。乔薇、乔家,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郁湛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来不及喝上一口水,便径直落座于书案后,接连两封信一气呵成,火漆封口之后递给身侧候着的姚盛,待稍歇一口气,他方想起今日被自己捡到的乔薇。 难得她这样安分,自己回到客栈这许久,她竟还未找过来。 “乔家那些走散的下人可曾寻到了?” 姚盛立即回话:“尚未。属下托了城中的数个牙人帮忙打听,还未有消息传来。”牙人向来消息灵通,本以为今日便能将人寻齐,结果连一个都没能找到。 “多给他们些银子,叫他们抓紧些找。待寻到了,立刻着他们将乔薇带走。”不管她的安分是真是假,都要尽快将人给送走。 姚盛心说,既然不想同那乔姑娘呆在一处,今日在街市上看到她时就应该悄悄地走了,何必开口唤她?但转念一想,若当时公子置之不理,便不是他一贯的做派了。 待郁湛将手头的事情处置罢,姚盛立即吩咐店家送了饭菜上来。 却不料那乔姑娘也随在小厮身后一起走了进来。忆起从前种种,姚盛立刻如临大敌,下意识挡在自家公子身前。 而郁湛只冷冷淡淡吐出二字:“有事?” “有。”邵欣直盯着郁湛。 眼见着气氛不对,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出,快速将饭菜摆上桌后, 便慌忙退了下去。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邵欣快走几步,在书案前停下,她盯着郁湛的眼睛,目光灼然。 见郁湛没有吭声,邵欣紧接着道:“一个可以让你摆脱乔薇,摆脱乔家的交易。” 郁湛终于感兴趣,“说说看。” “让我在你身边待一段时日,待结束后,你同我、同乔家便再无干系。” 姚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乔薇竟会愿意做这样的交易?这些年来乔家在外头一直都端着郁氏亲家的架子,大大小小不知得了多少好处,他们肯放手? 莫说姚盛,郁湛也是不信的,“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主意,但我既说出来了,自有办法叫他们点头。” 郁湛的手点在圈椅上,良久不曾应声。邵欣想了想,又道:“放心,我只是呆着。不会要求你跟我同房。” 郁湛点着圈椅的手指顿住,一旁的姚盛更是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他满眼震惊地瞧着邵欣,这乔姑娘是怎么用这样冷冷清清的神色说出那般惊世骇俗的话的?她都不知羞的吗? “你说的‘一段时日’是多久?”郁湛收回手,抬眼瞧着站在那里的邵欣。 邵欣不答反问,“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不确定。”郁湛垂眸思索片刻,“短则月余,长则……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邵欣果断道:“那我们便约定到你离开上安府的那日。” “但我此行是为公干,不可能将你带在身边。” “公干之外,皆归我。” 郁湛凝眸沉思,不得不承认这桩交易对他的诱惑足够大,让他甘愿冒险。 片刻的沉默后,郁湛再次看向邵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 “我没法证明。”邵欣坦诚,“可我的确是认真的,郁湛,你可以相信我。” 不知是出于能摆脱乔家的诱惑太大,还是因着此刻邵欣眼神里的真诚,郁湛最终点了头,“好,这桩交易我答应了,希望乔姑娘届时能说到做到。” “你放心,我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言罢,邵欣径直走到饭桌旁坐下,“既如此,交易即刻开始。今日夕食,我便在这里同你一起用了,郁公子,你可有异议?” “没有。” 三个人的饭桌上,邵欣和郁湛相邻而坐,姚盛心不在焉地坐在另一侧。一顿饭下来,邵欣没有任何过分的举止,甚至都没有跟郁湛说上一句话,而姚盛碗里的饭也没扒拉上几口,一双眼睛却朝着邵欣和郁湛的身上来回看了不下上百次。 他一直忍到邵欣离开方才“公子,乔姑娘所说的交易,真的没问题吗?”他还是觉得这其中有诈,乔薇痴缠公子多年,怎么肯就这么放弃?就算她愿意,那乔家的其他人呢?怎么会同意? “她的条件并不过分,赌一把未尝不可。”若是赌输了,左不过还跟从前一样。可要是赌赢了,无论是自己还是郁氏都能彻底摆脱乔家这个毒瘤,这个诱惑让他无法拒绝。 2. 下签(大修) 夜渐沉,邵欣散了头发坐在镜前。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她突然有些喜欢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郁湛披了衣裳下床,刚把烛火点着,便觉不对,屋外头似乎有个什么影子。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瞧,竟是邵欣蹲在外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郁湛惊讶。这时节虽已暖和,但晚上还是有些凉的,也不知她在这里蹲了多久。 邵欣仰头瞧着郁湛,“我睡不着,又怕你一早走了,就来这里等着。” 郁湛片刻语塞后,道:“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既答应了同你的交易,便不会刻意避着你。” 邵欣点头,“好,我知晓了。” “先进来再说。”郁湛侧身让了位置。 “我……等一会儿再进。”邵欣揉着自己的小腿,低声道。 郁湛的视线落在她的腿上,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风,只是披风拿在手里停顿了片刻,又被他给放了回去。 屋外的邵欣并不知里头郁湛的纠结,待腿上麻意渐消,她扶着门框缓缓地站起,这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郁湛的房间。 姚盛进来的时候,看到邵欣坐在正厅的榻上揉着自己小腿,而自家公子则在一旁的书案上执笔写着些什么。整个房间里都流动着静谧柔和的气氛,叫人不忍打扰。 三人一同用罢朝食,郁湛带着姚盛出门去。邵欣并不问他去哪儿,只回房拿了些东西,很快也离开了客栈。 …… 步上层层石阶,邵欣于栖霞寺山门前站定,抬眸看去,大半寺庙都隐于山林之间,叫人窥不见全貌。想她原是路过上安府,只因听闻此地有个栖霞寺十分灵验,才决定暂停脚步,未曾竟想会在此地遇着他,如此看来,这栖霞寺倒并非浪得虚名。 寺内香客如织,邵欣进到殿内,于佛前虔心叩拜,摇签在手,她略踌躇片刻,到底去了解签处。 解签处坐着一位老僧,先问了邵欣签号,便伸手从旁取了对应的签诗来,他展开看了一眼,复抬眼看向眼前的邵欣,“施主问什么?” “问来生。” 老僧盯着邵欣瞧了两眼,才重新将目光落在手里的签文上,口中道:“云收雨散雪初霁,柳暗花明遇昌吉。此乃上签,虽一时遭遇灾厄,却也终得祥和圆满。” 邵欣不知信还是没信,低头跟老僧道了谢,便转身欲走,却见那老僧双手合十,闭目轻喃:“今世有余庆,何必待来生。” 邵欣闻言稍顿,继而笑了笑,转回头去亦朝着老僧行了合十礼,这才转身离开。却未看到,在她离开之后,那一直站在老僧后头始终沉默着的小沙弥走上前来好奇地看了一眼签文,忍不住小声念了出来:“疾病困苦是非多,残灯照影枉蹉跎。这分明是一支下下签,师父怎么……?” 老僧神情悲悯,“她这般年纪,不问姻缘、不问前程,偏问来生,定是对今世已然全无指望。她既已困顿至此,又何必再给她徒增烦忧?况且,我佛慈悲,所谓上签下签,并非定数。” 小沙弥垂眸俯首,“是,弟子受教了。 …… 当晚,郁湛披星而归,甫一踏入客栈大门,他猛地想起自己同乔薇的交易。心中暗道不好,自己这般晚归,不知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若她果真这般认为,以她的性子,只怕有的一场闹了。 只是这么一想,郁湛就觉额头隐隐作痛。 “公子,怎么了?”见郁湛停下脚步,姚盛不解问道。 “没什么。”郁湛抬头揉了下额角,“走吧。” 主仆二人踏上二楼,一眼瞧见邵欣席地坐在他的房门口,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空竹,身边更是散落着不少零零碎碎的物什。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邵欣抬眸看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来,“你回来了?” 这个笑……太纯粹了,郁湛想,这实在不像她。 “怎么坐在这里?” “等你,想你回来的时候,能第一刻见到你。”毕竟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一刻都不能浪费。 这话的确像是她能说出口的,只是不知怎么地,听起来倒比以前可信了些。 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眼下,郁湛都不喜欢她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原本要开口解释晚归的话便又收了回去,直接越过她进了房内。 片刻后,邵欣收拾了一地的物什,抱在怀中,也跟了进去。 见着邵欣走进来,郁湛将刚执起的笔又放下。邵欣见状,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而后继续走到郁湛的身边,将怀里的物什一股脑地摊在郁湛的书案上。 “喏,这些都是买给你的。” 空竹、陀螺、九连环,发冠、荷包、扇坠……还有几个油纸包里,不知道是什么的吃食…… 她从前不是没送过自己东西,可从来没送过这样廉价的。 郁湛盯着眼前的‘乔薇’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怀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沿着轮廓摩挲,指下肌肤细腻柔滑,没有任何易容过的痕迹。 邵欣当然知晓他在怀疑什么,自己跟乔薇的性子大不相同,在言行举止上亦无法完全模仿她。但她并不担心,毕竟自己这张脸毫无破绽,就算找来当世最厉害的易容大师,也探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你最近伤了脑子?”这是郁湛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这话从郁湛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好笑,尤其他的表情还这样认真,邵欣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摆手道:“没有,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想通了,放下了。这最后的两个月,就当是圆满了我从前的执念。” “什么事?”郁湛追问,能是怎样的事情,能让她这般大彻大悟,以至于连性子都改了。 邵欣忽地笑眼瞧他,“想知道?你若肯跟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 堂堂郁氏名门长子,何曾听过这样的孟浪之言,郁湛瞬间红了耳朵,移开目光不敢跟邵欣对视,只能愤愤吐出三个字:“不知羞!” 姚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家公子这是被调戏了吧?是吧? “开个玩笑。我都不打算给你做妾了,自然也不会在你身上毁了清白,不然以后还怎么嫁人?”邵欣觉得有 趣,盯着郁湛红透的耳朵看了许久。 直到郁湛恼羞成怒,唤了声:“乔薇!” 邵欣收回目光,低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平安符来,“今日去栖霞寺特意为你求的,听说灵验得很。” 来到上安府这些时日,郁湛怎会没听闻过此地大名鼎鼎的栖霞寺。据说上安府之前曾出过三位状元,而巧合的是这三位状元在进京赶考之前都曾到栖霞寺发过愿,并且在考中状元后,又皆回到栖霞寺还愿。 此后,栖霞寺名声大噪,日日香火鼎盛,更有许多香客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只为佛前发愿。如此一来,寺内平安符亦是供不应求,据说求符的人日日排到山门外,有时站上一日都未必能轮到自家。 这一道平安符不可谓不用心,可越是如此,郁湛越不能接受。 “乔姑娘,你实不必如此费心。我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待交易结束,我们各归各路罢了。” 邵欣知道他这是仍在怀疑自己的目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讨好你,获得你的青睐,从而达到入郁氏大门的目的。我只是……为了给自己多年的执念一个圆满的收尾,人生本不该有遗憾的,不是吗?” 郁湛忽地心头一悸,不知怎地,他莫名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阅尽世态炎凉的冷寂。 这时,客栈小厮将饭菜送了上来。邵欣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带回来的油纸包一一打开,芝麻油饼已经凉了,但是烧鸡还热着。她先净了手,然后将鸡腿上的肉细细撕了一碟,递到郁湛的面前。 郁湛看了一眼,并不动筷。而邵欣也不开口相劝,见他不吃,便只是搁在那里。 待一顿饭结束,那碟鸡腿肉都没被动一口,就那么被客栈的小厮给收了下去。 邵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待小厮离开后,方开口问郁湛借了一本书,寻了旁边一把绣凳坐了,安静看起书来。 她说了呆着,就真的只是呆着,甚至担心会惊扰到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的郁湛,连翻书都是小心翼翼的,以至于埋首书案后的郁湛一度忘记了她的存在。直到月暗灯昏,郁湛起身之时看到仍坐在那里的邵欣,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还未等他开口,听到动静的邵欣已经起身告辞,只留下那一堆零碎物什。郁湛看在眼里,只觉头疼。 从前这位乔姑娘也送过自己许多东西,笔墨纸砚、玉佩古玩,但凡节庆生辰,总是能叫她寻着机会送来府上,荷包、扇坠之物更是常有。以郁湛之教养,没法将旁人送的东西扔出门去,只有吩咐姚盛将东西收进库房的角落里生灰罢了。 可如今在外头,这些东西倒不好处置了。 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郁湛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吩咐姚盛:“把吃食拿去予街边的乞儿分吃了,剩下的东西先收起来,暂且搁着吧。” 连着数日,邵欣每每回到客栈总会给郁湛买些东西,吃的或是用的。郁湛总是拒绝,但邵欣也总是不听,只将东西留在他房中,随他如何处置。 然而这一日,郁湛却罕见沉了脸,“你跟踪我?” 3. 夫君(大修) 点心的油纸包上印着城外十里崔记的红封,这个暗藏机关能动的提水木偶自己今日也曾在路上看到过,他不信这会是巧合。 郁湛的眼神冷得吓人。这是他之前最厌乔薇的一点,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听他的行踪,想方设法地制造跟他的偶遇,却不知她越是这样,便越是叫郁湛觉得被冒犯,愈加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尤其这次还涉及到公务,更是叫郁湛无法忍受。 面对郁湛这样的疾言厉色,邵欣面不改色地开口:“黑石村里正姓王,名义,今年四十有三。做里正已有五年,村民们都认为他处事公正、一心为大家做事,在村民之中颇有威望。他二十一岁时娶妻周氏,两人共育有二女一子,两个女儿皆已嫁人,唯一的儿子王翔如今就读于府城的文昌书院。眼下他夫妻二人正在为儿子的前程发愁,那王翔曾于十七岁上一举考中秀才,当年可谓是风光无限,十里八乡都去道贺,就连县令都亲自到访,所有人都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然而,自那之后,王翔已经两次下场乡试,都不曾考中。王义已决意,若是明年那场乡试再不中,就为儿子找个账房的活计,他家中已再供不起王翔读书的花销了。” 郁湛满眼诧异,“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自己今日转遍了整个黑石村,那些村民对自己的戒备简直叫人绝望,你别想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到哪怕一个字。 “我假装成进村收豆子的小贩,还帮里正的妻子在田里割了大半日的草。知道你不喜脏乱,我特意在外头换了干净衣裳才回来。” “他们竟也信你。”自己不是没有乔装改扮过,可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我本就出身农家,年幼时也要帮家中做农活的,扮起来自然容易些。而你是世家公子,怕是连地都不曾下过,自幼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旁人一瞧就能知晓你定出身不凡,怎么能不怀疑你别有目的?” 他那一套世家公子的教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就算身上穿得再如何破烂,一举手一抬足都能叫人瞧出不同。他越是伪装,别人便越会防着他。 而郁湛听她说这番话,心中更是诧异。乔薇向来最在意自己的出身,这些年来无论是衣着穿戴,还是言谈举止,她处处比照着千金贵女,就是为了摆脱农女的从前。怎的今日倒自己主动提起来,还一副云淡风轻随口一说的模样?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要跟踪我。”语气却比方才要缓和许多。 只见邵欣朝他眨了眨眼睛,眼光明亮,嘴角噙着几分笑,“我跟里正娘子说,我夫君曾在开阳书院念过几年书,可以举荐她儿子进开阳书院。” 郁湛闻言立即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乱说什么!”在场曾在开阳书院念过书的,可不就他一个? 邵欣则是老神在在,“交易还未完成,你如今仍是我的未婚夫,假称一声‘夫君’也不算过分。我都准备要放过你了,过过嘴瘾也不行?又不是真的要睡你。” “你!”郁湛一个谨守礼数的世家公子,何曾听过这样孟浪的话,整张脸通红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乔薇从前再怎么无理,也从未说过这般出格的话。 一旁的姚盛则瞪大了一双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自家公子这是被调戏了吧?是吧? 这主仆二人的反应将邵欣逗笑,见郁湛看过来,方轻咳一声,正了脸色,“里正夫妇唯有这一子,对其颇为重视,要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只有从此子入手。” “你知道我想问他什么?” 邵欣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是户部的人,这几日又接连在附近的几个村庄奔波,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姚盛惊异,她跟踪了主子不止一次,为何自己从未发现? “我跟里正的娘子周婶子约定好了,明日再去她家中一趟,你可要跟我一同前往?” 郁湛脸上仍余薄红,却还是点了头,“不过开阳书院并非随意开门收徒的地方,我还得先考较一下那位王生的功课才行。” 开阳书院乃是举世闻名的四大书院之一,院内学风严谨,收弟子尤其看重真才实学,凡入院者必得通过夫子们的考较。若是庸才,哪怕你是权贵子弟也是不收的,这也是开阳书院能始终屹立,并且受到士子们敬仰的原因。 “当然。我知晓你的原则,并未跟周婶子把话给说死。不过那王翔既然能于十七岁考中秀才,想来在读书一道上还是有些天分的,或许只是没能遇着合适的夫子。” 指点一下那里正的儿子倒是没什么,只是…… “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 “郁公子,当你终于得到一件你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你也会想要时时刻刻抱着不撒手。更何况,它还只是暂时的。” 郁湛预感到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慌忙开口打断:“先用饭,待饭后再说。” …… 翌日,郁湛早早洗漱,昨日夕食后,他已经跟邵欣商议好,今日一早一起前往黑石村。 可郁湛在房里等了许久,眼见着乌金高悬,都没见着邵欣的人影。姚盛在一旁皱眉喃喃:“这乔姑娘该不会是想用里正的事拿捏公子,让公子亲自去请她吧?” 这话听在郁湛耳中,倒真的起身往邵欣的房中去了。 在房门口站定,郁湛抬手叩门,里头却没有任何动静。片刻之后,郁湛抬手敲响第二声,这一次里头的邵欣开了口:“稍等。”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然而只这简单的两个字,郁湛便觉出其中的不对劲,待邵欣开门出来,果见她一脸苍白病容。 “你病了?”难怪她方才的声音沙哑无力。 邵欣摇头,“无事,许是昨夜里受了凉,嗓子不大舒服。我们赶紧走吧,昨日都跟周婶说好了,不好叫人家空等。” 她口中说着为了‘周婶’,但多半还是为着自己。但想到多日不曾有进展的案子,郁湛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让邵欣在客栈休息不必前去赴约的话。 “待会儿我们路过医馆时,先找个大夫帮你 瞧瞧。” 邵欣却摆手,“不必,没有大碍,先忙正事要紧。” 三人一路到了黑石村,敲开里正家大门。 里正未曾料到自己妻子口中所说可以引荐自己儿子之人竟会是昨日来寻过自己的那位公子,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到底要不要赶人。倒是一旁他的妻子周氏一脸笑容地迎上前来,握住邵欣的手,眼睛看向郁湛,“这就是你夫君吧?长得可真俊。” 待她将邵欣安置在堂屋里坐下,一回头看见自己家那口子还在愣愣地盯着乔姑娘的夫君瞧,忙走过去拧了自己丈夫一把,低声道:“怎么了这是?还不快将客人请进去。” 里正一时又没法跟自己的妻子说明,只好先将郁湛和姚盛领了进去。 邵欣知晓里正夫妇最关心的是什么,当下也不废话,直接道:“我昨日回去之后跟我夫君说了令郎的事,夫君说开阳书院规矩极严,直接引荐恐怕是行不通。” 听闻此言,里正夫妻两个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儿子当年考中秀才后,家中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希望他能通过科考入仕,从此改换门庭。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家中虽过得紧巴巴,却也一直供着他读书。可儿子却两次乡试落榜,家中实在是耗不起了,若是明年再不中,只能回家来找个谋生的活计,从此不再做那当官儿的梦。 可到底是不甘心啊,翔儿他多聪明啊,人家三四十了都还是童生,他十七岁就考中了秀才,书院里的先生们也都赞他有天分,又肯吃苦,只是上安府这地方文风不盛,先生们又大多上了年纪,对近年来的考题风向和考官喜好总是把握不住。 里正也未尝没有动过送儿子出去读书的念头。可一则,好的书院都在千里之外,实在不清楚他们资费几何。二则,大凡好的书院,想要进去总是有门槛的,他们担心白白花了不菲的路费,儿子又进不去。 是以,当昨日周氏听邵欣说她夫君曾在大名鼎鼎的开阳书院念过书,也许有门路帮忙引荐的时候,她才会那样喜出望外,立即邀她和她的夫君来家中详谈。 可没想到这乔姑娘一开口便断绝了他们的希望,原来竟是空欢喜一场吗? 就在她满心失望之时,邵欣却又话锋一转,“但我夫君说可以指点令郎一番,他当年可是在开阳书院拜师考中一举拿下了头名,极得书院里各位先生的喜爱。” 里正夫妇原本灰暗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明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郁湛。 郁湛朝他们点了点头,“我曾在开阳书院读书数年,对那里的先生都有些了解,他们出题的习惯,以及偏爱的文风,我也略知一二。若二位想送令郎进开阳书院,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不待里正开口,他的妻子已经急切应道:“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然而,里正心里却明白,此人眼下坐在这里说这番话,必是要自己拿出什么东西来回报的。 “你想要什么?” 郁湛正了脸色,“我只想要里正的几句实话。” 4. 杀意 二人闭门在堂屋里一直聊到日上中午方才出来,邵欣见郁湛眉眼舒展,不似昨日那般凝重,便知晓今日这一趟,他定是有所斩获。 再看里正也一改之前的戒备姿态,对郁湛多了些恭敬和殷勤。 里正夫妇留他们三人在家中用饭,郁湛开口回绝,三人这便离开黑石村,往客栈的方向返回。 回去的一路上,郁湛都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姚盛和邵欣也不去打扰。 本以为会这么一路沉默着回到客栈,谁知在路过一处医馆时,郁湛好像突然醒过来一般开了口:“进去瞧瞧。” 说完,便径自往医馆里走,却被邵欣一把拉住,“真的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郁湛向来不喜欢欠人,本来这次的事就欠了邵欣一个大人情,想到今晨她一脸虚弱的模样,还坚持带了自己去黑石村,若是不带她去看大夫,到底过意不去。 “有没有事得大夫说了才算。” 邵欣索性撂开郁湛的衣袖,丢下一句:“最讨厌看大夫了。”便疾步跑开。 姚盛看了一眼离开的邵欣,又回头看向自家公子,“要把乔姑娘带回来吗?” 郁湛无奈,她性子本来就这么倔吗? “先跟上她。” 邵欣钻入人群,很快就不见了身影,郁湛和姚盛一路没寻着,还担忧是不是把人给弄丢了。 等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却见邵欣已经等在门口了。 确认邵欣没事后,郁湛又一头扎在书案后。待他忙完,抬头一瞧,邵欣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鬼使神差地,郁湛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姚盛,默默垂下自己的脑袋,这下不仅乔家姑娘,就连自家公子都开始反常。公子长这么大,从来谨身持重,恪守男女大防,自七岁之后,连家中姐妹都避嫌,更不要说跟外头的女子有什么接触,今次竟主动探了乔姑娘的额头,虽事出有因,但到底不像自家公子的作风。 当郁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也有些不自在,正准备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滚开!”人还未睁开眼,怒斥先于口中出。 郁湛一惊,顾不上被抓住的手腕,忙开口:“是……”‘我’字还未出口,便撞入一双沉冷刺骨的眼睛,那眼神好似利刃,要将自己整个人贯穿,剩下的那个字就这样被哽在了喉间。 待看清是郁湛后,邵欣立即收敛了脸上神色,“抱歉,我睡糊涂了。” 再看郁湛手腕都红了一圈儿,邵欣忙起身,“我去拿药膏。” 眼见着邵欣跑出去,姚盛才回过神来,不对,公子房间里就有药啊。 不过这时候也管不得什么药不药的了,姚盛忙走到郁湛身边,“公子,方才乔姑娘她……” 一般女子若是在睡梦中被人碰了,下意识反应,要么疑惑、要么害怕,但乔姑娘她第一刻竟展现出了杀意,而且公子这红了一圈儿的手腕,可见她握的时候有多用力,这明显有些不对劲。 邵欣不知主仆二人说了些什么,等回来的时候,饭菜也已陆续上桌。邵欣一言不发,直接拉过郁湛的手给他上药。一旁上菜的小厮瞧着,心中暗暗纳闷,原先瞧着这位公子似乎很讨厌他跟前的这姑娘,却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吗? 待饭后,邵欣本以为郁湛会追问方才的事,但郁湛开口却说起了乔家那几个‘失散’的下人,“姚盛托了所有府城的牙人去寻人,寻了这些时日,却没有丝毫线索。” 郁湛停下来盯着邵欣,邵欣手心微湿,他这是开始怀疑了吗? “许是他们害怕把我弄丢了,回去之后会受到责罚,所以各自四散逃了。” “乔薇,你是不是……”郁湛停顿良久,“遭遇了什么?” 原来他是在怀疑这个,邵欣暗暗松一口气。也是,凭自己这张脸,他很难猜到真相。 邵欣垂首,声音也低低的,“没有,郁公子想多了。” 的确是他想多了,自己没有说谎。但更多的,邵欣也不愿开口了,随他怎么去猜测吧。 见邵欣是这个反应,郁湛也不敢再问,只是心中疑虑难消。 …… 自从黑石村的里正松了口,郁湛连日纠结着的眉头终于松开,在上安府呆了这些时日,案子总算是有了进展。只是越查下去越叫他心惊,这上安府知府的胃口不是一般地大,农税、商税,他一样都不肯放过。 只是这帮商人更圆滑谨慎,自己化名杨鹏,假装成从京城的商户公子,同当地的几位富商周旋了数日,却没有任何进展,哪怕是在酒桌上,但凡谈及官府,他们一概都讳莫如深。 这一日,郁湛再次前往赵氏布庄同赵氏东家商谈‘生意’,只是生意还没谈两句,就被赵氏东家给岔开了话,他指着两步外正在挑选布料的女子,对郁湛道:“杨兄,那是我的一个妾侍,虽算不得绝色,却也称得上一句‘貌美’,便赠予你暖床如何?”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赵兄的爱妾,我怎能将其占为己有?” 听闻这话,那赵氏东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杨兄洁身自好,同我们这些人到底不一样。” 郁湛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应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吼:“好啊你,跟我说出门谈生意,结果就是在这里盯着人家姑娘瞧!”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女子怒气冲冲地朝郁湛快步走来,待其站定,又见她在郁湛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郁湛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开口解释:“我没有,你误会了。” “这位是……?”赵氏东家开口。 “这是内子。叫赵兄看笑话了。” 听到这话,赵氏东家反比方才热络了些。“原来是嫂夫人。你可千万别怪杨兄,都是我多事,若是叫杨兄和嫂夫人之间生了嫌隙,那我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邵欣不理会他这话,只狠狠瞪了郁湛一眼,“若不是我多个心眼儿在后头跟着你,还看不到方才的一幕呢。敢背着我在外头偷腥,你且试试看!” “我真的没有。”郁湛低声道。 “这个我可以做证,杨兄他半点歪心思都没有的。都是我的不对,挑起了这祸端,为了给嫂夫人赔罪,这里的布您随便挑,记我账上。” 说完又转向郁湛,“杨兄你也是,之前怎么不跟我们说你已经娶妻了,我们还以为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收住了话头,转而道:“杨兄,你之前说的京城铺子的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如何?” 四人离开布庄,辗转来到一间酒肆,二楼雅间里,那赵氏东家的妾室陪着邵欣在外间说话,两个男人则在内间里谈事。 “难怪之前那许多美女环绕,杨兄你都不为所动,原来是家中娶了河东狮。” 郁湛顺势接话:“让赵兄你见笑了 ,内子她实在盯得紧,一个不如意,她便要同我闹。今次出京,我本不愿带她,奈何她坚决要跟着。你也瞧见了,就连我今日出来谈生意,她也要在后头偷偷跟着,我实在防不胜防。她若是闹起来,实在叫人头疼,这几年我都被她闹怕了,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罢了。” 那赵氏东家颇有些同情地拍了拍郁湛的肩膀,“女人哪能这样惯着?她这般善妒,实在不行,一封休书休了也便罢了。” “两家多年交情,生意上也互有往来,实在不好闹得太难看,我忍一忍也就过了。”郁湛不愿多谈,立刻转开了话头,“我之前说的事,杨兄可仔细思量过了。” “生意是好生意,只是我还有几件事要跟杨兄你确认……” 坐在外间的邵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身旁的女子说着话,那女子似乎也觉得跟邵欣话不投机,手上的茶不停,话却越来越少。 倒不是邵欣不愿跟她闲谈,只是她担心自己说多错多露了馅,反而坏了郁湛的正事。 过了许久,终于看到郁湛从内间里出来,邵欣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像是看到救星一般起身相迎:“谈完了?” 郁湛冲她点了点头,“谈完了。” 赵氏东家在一旁笑道:“杨兄与嫂夫人还真是夫妻情深,一会儿见不着就这般想念。” 在酒肆门前告别后,邵欣和郁湛回到客栈。 “今日又多亏了你。” 经过今日之事,他大概猜到为何这些时日自己在这几个商贾那里会没有任何进展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防备着自己。他们见自己年纪轻,又还未成亲。便想着自己约莫是京城里跑来什么都不懂的富商公子哥儿,此次来上安府多半只是练手玩玩儿,若是搞砸了,便拍拍手回京去了。他们当然不愿陪自己冒险。 二则,他们每每带自己去往风月场地,自己总是拒人于千里,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防备着他们,同时也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自然不肯交心。 而自己要跟他们做的京城生意又很叫他们心动,让他们不舍得直接回绝自己,所以今日那赵氏东家才故意拿了他的妾室又来试探自己。 在他得知自己已经成亲,并且家中妻室颇为凶悍之后,之前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对自己的戒备也便放下了,愿意来跟自己谈谈自己之前所说的‘生意’。 “所以,郁湛,在上安遇见我,的确算是件好事吧。”邵欣笑着道。 这一次,郁湛认真点了点头,“是好事。” 邵欣本只是为了调侃他,没想到他会这般认真回答,整个人一怔,随后看向一旁,笑容也渐消了。 郁湛不察,只接着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作为交换,你可以……” 邵欣打断他的话,“你知道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样直白的心意,才最叫人无所遁形,郁湛无法应对。 注意到郁湛的无所适从,邵欣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忙?” “几日后,上安府商会在紫汀苑有一场宴请,那赵氏东家邀了我们一起。他还说,届时其他商户也会携家眷一同前往。” “那到时你要装得像一点啊,夫君。”邵欣坐在那里,托腮含笑。 姚盛看了一眼含笑调侃的邵欣,又看向自家那红了脸的公子,心中暗叫不好,这桩交易别到最后婚事没退成,公子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吧? 5. 用心 到了次日,一向早早过来用饭的邵欣却迟迟不见人影。郁湛想到上次情形,她该不会又病了? 这么一想,郁湛立即出门往邵欣的房间走。房门没关,里头也不见人。 跟在后头的姚盛疑惑:“乔姑娘去哪儿了?该不会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吧?” 郁湛立即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去楼下问客栈掌柜……” 郁湛还未说完,就听得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他似有所感,立即朝楼梯口看去,果然是邵欣抱着一个包袱匆匆上得楼来。 却见她一身明衣华裳,发间珠翠夺目,全不似往日里素面朝天的模样。 “我身边没有合适的衣裳首饰,就出去置办了一身。”邵欣快步上前,同时指了指楼下,“我离开的时候跟小厮留过话的。” 郁湛盯着她发上的珠钗愣神,这些日子她每日回来客栈总会带些什么,但是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却没有一件是给她自己的。衣裳总是那两身来回换着穿,用来挽发的永远都是那支粗糙的木簪。 “乔薇,你的首饰呢?”就算跟下人失散,她失散的当时发上也不会只有这么一支木簪。 “当了。毕竟当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那时候身上没几个银钱,又要找地方住下,身上值钱的只有衣裳首饰,就全当了换了银子。” 邵欣想过他会问,只是没想到他直到这时才问。 “走吧,先吃饭。”沉默片刻后,郁湛方开口。 回到房间,他一眼看到被堆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些物件,大大小小,有贵有贱,拢共算起来,也要不少银子了。 饭菜端上来,邵欣却并不动筷,“妆娘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我装扮妥当,不好弄坏了。你们吃就好,不必理会我。” 郁湛却直接夹了菜到她的碗里,“弄坏了,等会儿再找妆娘补上就是。” “找一次妆娘得花不少银子呢。”邵欣下意识出口,而后又立即道:“倒不是心疼这银子,只是觉得不值当。” 郁湛实在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眼神往角落里一扫,“既心疼银子,那你还买这些乱七八糟无用的东西?” 邵欣几次张嘴,最后喃喃一句:“不是无用的东西。” 以郁湛以往的性子,邵欣已然这样说,他也懒得多费唇舌。可不知怎么地,这时候郁湛忽然较上了劲儿,“就是没用的东西,反正最后都会被扔掉。” 姚盛不解地看着自家公子,这话当面说,未免太伤人,不像他的作风。 邵欣只是平淡反驳:“就算最后被扔掉,那也曾传达了我的心意,算不得无用。更或许最后它们会被谁捡了去,就算放在家里做个摆设也还是有用处的。” “冥顽不灵!”郁湛表情不大好,偏又夹了菜到邵欣的碗里,“吃就是,待会儿找妆娘的银钱我来给,毕竟这一遭是为着我的事。” 邵欣也不客气,“说的也是。那我身上这衣裳首饰的钱,郁公子也给出了呗,就当是你买了送我的。” “待会儿叫姚盛补给你。”郁湛的脸色总算比刚才好了一些。 姚盛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公子他向来温和,方才那已算得上动了气。只是姚盛不明白,以公子的脾气,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 一旁的邵欣闻言笑了,“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呢,说不得将来等我死了,它们还能跟我到棺材里。” 这般不吉利的话叫郁湛重新皱起眉来,“乱说什么,没个忌讳。”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忌讳的。”邵欣说完开始低头吃饭。 郁湛见她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不再说什么。 临出门前,郁湛取了一个荷包递给邵欣,“说不得他们今日会叫了拉弦唱曲儿的来,若那些夫人都有打赏,你也不好拉下。这里装的都是碎银,到时你看着打赏就是。” 邵欣伸手接过,份量不轻,“富商们出手都这么阔绰的吗?” 郁湛没应,只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紫汀苑依水而建,以山石造景,内里亭台楼阁处处雅致,能入此地者非富即贵。 郁湛本就是世家子弟,他们口中谈论的古玩字画、朝廷局势,他只会更精通,轻而易举就能打入其中。 而邵欣同那些夫人们在一处,则有些不大自在。她一时担心自己哪里不懂,失了礼数;一时又害怕自己说错了话,暴露身份。 那些夫人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初时还同她客气一两句,引着她开口,后来各自聊得热闹,也就注意不到她了。 邵欣松一口气,乐得在一旁喝茶消遣。这些夫人们平日都在后宅中料理家事,难得聚在一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邵欣也支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人提到康成侯府。 “那位大公子今年也才二十有余吧?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也的确可惜。听说他自年幼时身子就不大好,不然也轮不到他弟弟来做这个世子。偏偏他不是因病而亡,而是被人在侯府给杀死的,也难怪康成侯这般生气,特意进宫请旨下了这海捕的通缉令。” “那通缉令我也看到了,竟是一个女子,上头说她原是在侯府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一个婢女,不知是什么原因杀了自己的主子,趁夜逃了出去。” “许多人都在猜,这个女子跟侯府大公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婢女跟男主子,从来不都那样吗。” 众人议论得热闹,人们总是热衷于这种风流韵事,一张通缉令上的简单几行字,也能生出无限遐思。 “杨夫人……” 角落里挨着邵欣坐的夫人连唤了她数声,她方回过神来。 “抱歉,我方才在想别的时候,一时走神了。”邵欣忙敛了神色。 “杨夫人,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多谢夫人关心,想来是昨夜吹了些冷风的缘故,并无大碍。”邵欣渐渐松开紧攥着茶盏的手。 晌午宴开,众人移步到宴厅,郁湛在邵欣身旁落座,低声问她:“没什么事吧?” 邵欣摇头,“我怕会露馅,几乎没怎么说话。你那里呢?还顺利吗?” 郁湛点头,“很顺利。” 邵欣闻言微微勾了下嘴角,“那就好。” 这时旁边的一个夫人看着他二人调侃道:“方才杨夫人同我们坐在一处,也不怎么说话,我还想着这杨夫人是个冷美人呢,结果夫君一来便展颜了,到底我们这些人凑一块儿都抵不上人家夫君一个呢。” 这种调侃最好的应对办法便是不应对,只低着头装害羞就行了。 果然,邵欣一低头,立刻就有人开口解围,“瞧瞧你把杨夫人说得都羞红了脸,人家年轻小夫妻黏一些不是很寻常?” 在场这些人除了郁湛和邵欣之外,大都是已然熟识的故交了,不管私底下合不合,面上总是一派热络的。一场宴饮下来,自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回客栈的马车上,邵欣取下腰间荷包递给郁湛,“今日她们没有请拉弦唱曲儿的来。” 郁湛看了一眼,并不接,“你自己留着吧,就当你几次帮我的报酬了。” 邵欣盯着郁湛看了片刻,而后笑着应了,“原来郁公子是心疼我没钱花,想方设法给我送银 子,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郁湛别过脸去,“都说了是报酬,别乱想。” 姚盛在一旁只有唉声叹气,形势不妙啊,太不妙了! 自这日后,郁湛愈发早出晚归。连日来的奔波,又赶上这场下了三天的大雨,郁湛终于病倒。 看着半倚在床头,一副病恹恹模样的郁湛,邵欣满眼担忧,“真的不吃点东西吗?姚盛方才说,你午食也未进,这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郁湛摇头,神情倦怠,“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那也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吃啊,多少用一点。”邵欣用了轻哄的语气道:“今天厨房做的那道醋芹还不错,清爽开胃,我给你盛一点尝尝?” 不待郁湛开口,邵欣就已经起身去外间夹了一碟醋芹回来,她径自在郁湛的床边坐下。床头立着一人高的青雀衔枝烛台,烛台共有十二支灯柱,分外明亮的烛光落邵欣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郁湛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不大自在地将视线从邵欣的脸上移开。这未免太近了些……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邵欣却并未察觉,只将手中的筷子递给郁湛,切切道:“你尝尝。” 对上这双满是期盼的眼睛,郁湛到底强撑着夹了一块醋芹来吃。确实不错,很合自己的口味,但眼下实在是没有胃口,勉强用了两口,也就停下了。 “不用管我,你们去吃吧,待会儿我喝了药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病虚弱的关系,让郁湛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温柔许多。 “你等我一下。”邵欣丢下这么一句,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连身后郁湛的唤声都没听到。 姚盛一头雾水地看向门口,“她干什么去?” 郁湛立即道:“你去跟上她,这么晚了,别让她在外头出什么事。” “可公子你……”姚盛一时踟蹰起来,自己毕竟是公子的贴身护卫,一切都要以公子为重,眼下公子还病着,自己怎么能放任他一个人在客栈? 郁湛见状竖起眉心,“还不快去!” “是。”姚盛再不敢犹豫,立即出门去追邵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邵欣和姚盛结伴而归。但见邵欣快步走到床边,满脸担忧,“你没事吧?” 郁湛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染了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况且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荒郊野外。莫说他们只是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算一整晚不在,自己又会出什么事?说不得等到明日一早,自己便退热了。 但对上邵欣真切担忧的眼神,郁湛原本的话便说不出口了,“放心,我没事。”只五个字,说得很是郑重。 邵欣这才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方记的栗子糕,刚做出来的,还热着。我多买了点儿,待会儿你喝了药,也可以吃一点,能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你怎么会去买这个?”郁湛满眼诧异。 “你喜欢吃不是吗?”自己给他买的许多吃食里,他唯独喜欢这个。 不,郁湛真正想问的是她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喜欢这家的栗子糕的。 郁湛自幼被教导,任何偏食贪嘴的行为都是要不得的,不仅是要给底下的兄弟姊妹做榜样,更是要锻炼自身的自制力。祖父说,成大事者,最忌暴露自己的偏好。这些年,他从来都克制自己的一切喜好,他猜想,恐怕连母亲都未必会知晓自己究竟喜欢吃什么。 他想不明白,邵欣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只要用心,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6. 入梦 邵欣一壁说着,一壁拆开了油纸包,将温热的栗子糕递到郁湛的面前。 不知是因着这香甜的味道让郁湛有了些胃口,还是因着旁的什么,只见他接连从油纸包里取了两三块栗子糕吃尽,恰好客栈小厮从厨房端了刚熬好的汤药上来,这才罢了手。 姚盛接过药碗,将小厮打发了出去,转身走进内室,刚要将汤药递给郁湛,却被坐在床边的邵欣极自然地接了过去。 姚盛愣了一瞬,而后看向靠在床头的自家公子,见郁湛没有吭声,想了想,便默默退到了一旁。 邵欣将汤药仔细吹凉,方才递给郁湛,“长痛不如短痛,长苦不如短苦,咬咬牙,一口喝尽了,嗯?” 这哄孩子的语气……他伸手将邵欣的手中药碗接过,一饮而尽。 邵欣见状,立即将准备好栗子糕递上,“赶紧吃一口压一压苦味。” 郁湛接过,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栗子糕的香甜果然将嘴里的苦涩味道给压了下去。 记不清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在喝药后食甜味了,毕竟在长大后,汤药的那点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时至今日尚有这么一个人,连你承受的这一点点苦都要心生担忧,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喝过药不久,郁湛感受到困意袭来,见邵欣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也回房歇息罢。” 邵欣听后,却一脸莫名,“我今晚得留下照顾你啊。你刚喝了药,还不知今夜能不能退热,万一情况更严重了,身边还是要有人在的。” 郁湛立刻看向一旁的姚盛,“这里有姚盛,他……” 郁湛话还未说完,就见邵欣一脸不信任地看向姚盛,“可是他方才还把尚且烫着的汤药直接递给你,仿佛不大怎么会照顾病人的样子。” “我……”姚盛张了张口,却又无可辩驳。自己是作为护卫被挑选到公子身边的,素日里伺候公子日常起居的另有他人,自己在照顾人方面的确没那么细致。 “你是担心万一旁人知晓我曾与你同处一室,会有碍你的名声?”说话的同时,邵欣顺便伸手探了下郁湛的额头,“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只要姚盛不背叛,就绝对不会有旁人知晓。” 姚盛猝不及防,怎么又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自己本来便无大碍,何苦教她再熬上一夜?谁知却被她这般曲解,只道:“罢了,随你。” 说完便侧躺过去,闭上了眼睛,瞧着像是有几分赌气。 相比邵欣的淡定,姚盛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在旁边犹豫了半晌后,他看了看依旧守在床边的邵欣,最终退了出去。 这天晚上,郁湛做了个梦,梦里是自家宅子的花园,花园池塘边的柳树下架了一方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身着湖蓝春衫,裙摆随秋千的摇晃轻荡似水波。郁湛本以为家中哪个姐妹,待走近一看,却是乔薇的脸…… …… 外头的天光透进来,邵欣打了个呵欠,她抬眸看向垂着的床帐,里头极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完全隔绝开。 她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床帐撩开一隙,一只手探进去,轻轻覆上郁湛的额头。 还好,已经退了热。邵欣松了一口气,正要把手收回来,却意外对上郁湛突然睁开的眼睛。 二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一时皆愣在那里。只是邵欣瞧着郁湛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让她不大自在。 “你醒了?”终究还是邵欣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废话。 “嗯。”郁湛应了一声,低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像已经退热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郁湛的视线落在锦被上绣着的那枝桂花,口中道:“没有哪里难受,昨日的那帖药很有用,我已经没事了。” 说话间,姚盛也从外头走了进来,见自家公子已经醒了,气色也还不错,当下安心不少。 “公子肚子饿吗?要不要让厨房那边即刻准备饭菜?” 郁湛瞧着邵欣泛着血丝的眼睛,想到她昨晚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合该让她早点用了饭,赶紧去休息的,当下便点了头。 邵欣昨夜的确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时不时要查看郁湛的状况,唯恐夜里起了变化。眼下好不容易松懈下来,整个人彻底没了精神,饭也没吃几口。 席间,郁湛瞧了邵欣好几眼,几次想要张口,却都没能说出什么。 一直到这顿饭结束,郁湛才漫不经心地道:“你早点回房歇着去吧,昨晚,多谢了。” 说完就起身领着姚盛往外走。 “站住!这病还没好呢,你要去哪儿?”邵欣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郁湛抓住。 “我已经没事了,”郁湛回身看向邵欣,“公务要紧,迟则生变。” “公务再要紧也没身子要紧,身子若是垮了,还谈什么仕途前程?风寒之症最容易反复,这几日又时冷时热的……你且先坐着,等厨房那边把汤药煎好,我去请昨日的大夫过来,看他如何说。” 邵欣说着便松开郁湛的手,欲出门寻大夫,却反被郁湛抓住手腕,“让姚盛去吧。” 姚盛立即应声离去,让乔姑娘这个在床边守了一夜的人出门去请大夫,的确不大厚道。 在等待姚盛回来的间隙,邵欣实在撑不住,歪在榻上渐渐阖上了眼睛。 郁湛于书案后抬眸看她,一时竟入了神,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方慌忙回神。 榻上的邵欣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是大夫来了吗?” 郁湛应她:“是上来送药的小厮,你再眯一会儿,等大夫来了,我唤你。” 邵欣一夜未睡,此时的确困极,听得郁湛这样说,便倒头睡去。 刚闭上眼,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朝着门口走去的郁湛,嘱咐道:“好好喝药,昨日的栗子糕还有剩,虽然味道不比刚做出来的,你勉强吃点压一压苦味。” “记得了。” 得了郁湛这么一句,邵欣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门外端着汤药的小厮见郁湛出来,立刻堆了笑,“客官,您的……” 话还未说完,就被郁湛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断。小厮不明所以,郁湛直接将药碗接过,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看着面前关上的房门,小厮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方满心疑惑地转身下了楼。 姚盛领着大夫进来时,邵欣还在睡着,郁湛已经示意他们尽量小声了,可榻上还是传来了动静。 “吵醒你了?”郁湛看向起身走过来的邵欣。 邵欣揉了揉眼睛,“不是说大夫来了,叫醒我吗?” “看你睡得香,便没唤你。” 那大夫观邵欣脸色,猜到她昨晚应该是一直在照顾病人,又见她一脸关切地站在一旁紧盯着自己给床上的男人诊脉,便好心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你夫君的体热已经褪去,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心修养两日,注 意不要再受凉了就好。” 邵欣慌忙摆手否认,“大夫你误会了,他不是我夫君。” 那大夫闻言,脸上即刻露出诧异之色,“啊?不是吗?”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起身道歉,“实在对不住,我以为……”话未说完,又急急向郁湛和邵欣分别揖了揖手,“冒犯之处,还望两位见谅。” 在这尴尬时分,郁湛淡淡开了口,“不是什么大事,大夫不必在意。” 尽管这样说,那大夫还是觉得十分尴尬,匆匆留了几句医嘱后,便迅速告辞离去了。姚盛见状,也赶忙转身去送客。 郁湛看向床畔立着的邵欣,“听到大夫的话了?我已无大碍,你赶紧回房休息。” 邵欣却不走,“方才睡了好一会儿,眼下已经不困了。方才大夫也说了,你虽无大碍,但还是要修养两日,这两日万不能再着凉了。我得看着你,不然你又要带着姚盛出门去了。” 郁湛无言失笑,“你只管去睡,我保证今日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绝不出门。” 却见邵欣径自走向方才睡过的软榻,“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姚盛送了大夫回来,进门便看到邵欣靠在软榻上拿了一本书翻看,而自家公子则坐在书案后执笔而书。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安静地在郁湛的身后站定。 书页上的字开始慢慢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邵欣在软榻上重又睡了过去。 今日天气并不算好,雨虽停了,但上头的云依旧很沉,阴暗暗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邵欣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一直皱着,似乎做了个极坏的梦。 郁湛搁下手中的笔,取了一旁自己的披风,走到榻前正要给邵欣盖上,却见邵欣霍然睁开了眼睛,整个身体紧绷着,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 “吵醒你了?” 邵欣缓缓起身,“恰好睡醒。” 姚盛这时刚好从外头进来,闻言揶揄:“那你还真会挑时机,正好赶上用午食。” 邵欣亦含笑应了:“有福之人做什么都是恰逢其时,这是上天眷顾,没办法,你羡慕不来的。” …… 这是郁湛难得的清闲时刻,不必担心功课、不必着急公务,只备上一壶茶,靠在圈椅里悠然地翻着一本闲书。 抬眸看去,邵欣正趴在后窗,手里拿着桌上剩下的点心,正一点点碾碎了抛下荷塘喂鱼。 她喂得起兴,郁湛却担心荷池里的鱼会不会被她给撑死。 “郁湛,”邵欣突然开口,人却并未回头,只一味盯着底下的鱼儿看,“你瞧这些鱼儿长得多漂亮。” 郁湛正要开口为她解释,这些鱼儿都是店家精心挑选的品种,专门供住客栈住客们观赏的。 哪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邵欣紧接着道:“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么样,瞧着还都挺肥的。”说完,又一脸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看向郁湛,“我去抓一条上来,晚上给你炖汤喝好不好?” 姚盛心说,底下这些鱼可都不便宜,人店家才不会让你抓呢。 可下一刻,就听到自家公子应了句:“好。” 邵欣立刻满脸欢悦、脚步轻快往楼下去了。 留下一脸错愕的姚盛不解地看向自家公子,“公子,那鱼分明是……” “你带些银子去给店家,让他不要阻拦。” “公子?” 郁湛不理会姚盛的诧异,继续捧起闲书,悠然往椅背上一靠,“去罢。” 7. 危机 邵欣和姚盛的声音隐约从窗口传来,郁湛将手里的书放下,踱步至窗前。低头看去,邵欣和姚盛正各执了一个竹柄小渔网站在荷塘边,两人似乎打了赌,看谁能率先捞上一条鱼。 两个人较起劲来格外认真,郁湛在上头瞧着也觉得颇有些意趣,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了良久。 最终还是姚盛先胜一筹,邵欣明显不服气,一抬眼看到郁湛就站在窗口处看他们,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一起。 若换了往常,郁湛定会婉言谢绝,他不认为从池塘里捞鱼这种事是值得浪费时间的,但此刻的他却不想拒绝。 楼下这片荷塘是店家特意引活水修成,连岸边的鹅卵石都是精心挑选布置过的。塘边甚至修了一个精致的亭子,以供客人观景品茶。 见得郁湛出现,邵欣立刻朝他招手,“快过来帮我。” 不等郁湛拒绝,邵欣已经拉着他快步走到池边,将自己手中的鱼网递给他,并且扯着他的衣袖,踮脚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看,那里有一条。” 邵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鱼,完全没注意到郁湛悄悄红了的耳朵。 “快,快!”眼看着鱼儿要跑,邵欣情急之下,直接握住郁湛的手,牵引着他手中的渔网追着鱼儿而去…… “抓到了!”邵欣一脸兴奋地看着郁湛,“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她眼里的光芒太盛,耀眼得叫郁湛下意识低头避开。 再抬眸时,邵欣已经将抓到的鱼放进鱼篓里,并满意地拍了拍,“待会儿看我给你们露一手,我煲的鱼汤从来没有失手过。” 后厨的人看着邵欣利落地剖鱼、切菜,心中不免纳闷,按常理来说,能买得起这鱼的人合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她怎么会这么熟练? 待鱼汤成,锅盖一掀开,众人闻着这香味,就知道这锅鱼汤的味道差不了。 可鱼汤上桌后,邵欣却并没有喝几口。郁湛奇怪,“怎么不喝?” “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我之前还……”邵欣突然停下,措辞了一番之后,才接着道:“我之前还想着这样漂亮的鱼肯定是要比寻常鱼好吃许多的。” 郁湛闻言失笑,“你没听人说过吗?漂亮的菌菇大都有毒,食物怎么能只看外表?” “你不懂,喜欢好看的东西乃是人之本性。” 这天晚上,郁湛难得地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书,而是跟邵欣和姚盛围坐在一起推牌九。 直到很多年以后,郁湛都对这一日记忆犹新,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这样慢下来。 然而,待次日睡醒后,刚刚病愈郁湛又立即奔波于搜集证据的路上。邵欣紧随其后走出客栈,却在巷口处一拐,转身走向热闹的街市。她手里拿着银钱,路过一间又一间的铺子,最终在几个乞丐面前停下…… 郁湛愈发早出晚归,邵欣并不说什么,只是依旧买一堆东西回来。 这一日,邵欣刚出门不久,就急匆匆跑回客栈,待回到客栈后发现这个时辰本该在外头的郁湛和姚盛,此时却在房间内,且二人皆是神情严峻。 听到门口动静,郁湛和姚盛齐齐朝邵欣看来。在邵欣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时候,郁湛就快步朝她走过来,“你去收拾下东西,我找了人送你回家,待会儿就启程。” “为什么这么急?我们之间的交易还……” “我有急事,不便带着你,交易作废。” 邵欣皱眉,似乎有些生气,“郁湛,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事急从权,还望乔姑娘见谅。” 邵欣无法,只得回房去收拾行李。说起来,她也并无多少行李可收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她拎着一个小包袱回到郁湛的房间。 “姚盛,你去送乔姑娘。”郁湛看了邵欣一眼,转头吩咐身旁的姚盛。 “是。”姚盛听命走到邵欣的身边,“乔姑娘,请吧。” 邵欣没再说什么,只是拎着包袱随姚盛一起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姚盛返回客栈。 “把她送走了?” “是,属下亲眼看着她上的马车。” 郁湛走上前来,抬手覆在姚盛的肩膀,“接下来,我们恐怕要打一场硬仗了。” “保护公子本就是属下的职责,只是公子,眼下的形势,属下还是希望公子能立即离开上安府。”在他看来,什么事都没有公子的性命要紧。 “还差一个关键证据,金朋兴狡猾,许多事情他都未亲自沾手。届时他若找一个替死鬼出来,顺利脱身并非不可能。”这些日子自己处处小心,就是怕打草惊蛇,可到底还是被金朋兴所察觉。 昨日他刚从赵氏东家口中得知一件要事,金朋兴有一妻弟名唤谭密,在城中开了一间赌坊。表面上,金朋兴与这个妻弟不睦已久,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往来。但是赵东家却悄悄透露给他,他猜测,金朋兴妻弟的那间赌坊其实是拿来给这位知府大人销赃用的。 “我家中有一妾侍,她原是被我从百香楼赎身出来的。她曾同我说过,有一回她被百香楼的妈妈叫去伺候谭密,席间谭密喝醉了,被旁边的姑娘激了一句,便扬言说知府大人又如何,他那位知府姐夫也得仰赖他的赌坊过活,之后嘟嘟囔囔又提到什么账册。媛媛说谭密当时已经醉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了,她也只模模糊糊听到那么一两句。不过单从这一两句也能推测出一些事情了。” 当时赵东家跟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有些得意,不过他也谨慎地叮嘱郁湛不要跟旁人提及,说他是把郁湛当作自己人才跟他说这些的,这里毕竟是金知府的地盘,万一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郁湛当然不会跟旁人提及,至少在证实账册是否真的存在之前,除了姚盛,他不会跟其他任何人透露分毫。 只是还没等他去探查,就发现金朋兴在顺藤摸瓜地寻自己,显然自己在查他的事情已经被他所察觉,但他目前还不知自己是 谁,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落脚处。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一旦他开始查起来,想要找到自己并不是难事。若真的被他找到,自己只怕很难活着走出上安。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立即离开上安府,可郁湛不甘心,线索已经到手,关键证据近在眼前,他想最后试一把。 …… 是日傍晚,约莫申时末,客栈掌柜见着邵欣拎着包袱走进门来,不免讶异。今天晌午自己分明亲眼看着二楼的那位送她离开的,怎么晚上就又拎着包袱回来了? 不过好奇归好奇,不打听客人的私隐是他们客栈一贯的原则。 他目送着邵欣急匆匆上楼去,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 邵欣轻手轻脚来到郁湛的门外,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里头的动静。片刻后,她抬手轻扣了两下门扉,很快从门内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缓缓打开,邵欣往后退了一步,抬眼正看到姚盛站在门口。 只听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对邵欣道:“进来吧。” 听到他这样说,邵欣便知晓事情已经成了。 进到房间里,果然看到郁湛正躺在床上熟睡着,邵欣趴在他耳边唤了两声,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姚盛实在忍不住好奇,她一个内宅女子身上怎么会这种药? 邵欣直起身来看着姚盛,语气带着几分纳闷,“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随身带点自保的东西很奇怪吗?” 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还是说是乔家人弄来给她的?若是如此,那倒说得通了。乔家人做生意手脚向来不干净,能有这种途径也不奇怪。 “别废话了,得赶紧将你家公子送走,马车就在客栈外头等着,若是镖局的人脚程够快的话,应该能在今天晚上关城门之前离开上安府。只要离开上安府,危机就解除一大半了。” “或者,我们一起走……”就算之前再怎么不喜欢这位乔家姑娘,如今看她主动留在危险的境地中,还是有些不忍心。 “就这么走了,不怕你家公子事后把你骂死?”邵欣含笑调侃。 姚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邵欣淡了脸上的笑,紧接着道:“以你家公子的个性,多半不会责备你,却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若是教那位知府大人顺利逃过去,从此安然脱身,你家公子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而我,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这一刻,姚盛忽然觉得若是公子果真纳了乔姑娘在身边,或许并不是件坏事。 “行了,还愣着做什么?我们没有时间了,除了送你家公子离开,晚上我们还有一件大事去做。” 姚盛想到时间紧迫,再不敢耽搁,迅速将自家公子背起来往楼下送。 目睹了这一切的客栈掌柜,一时间满头雾水,实在猜不到这三位客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看起来如此复杂又诡异…… 8. 受伤 其实何止客栈掌柜,就连等在门外的几位镖局的镖师也弄不懂这回的雇主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本来说的是要雇他们几个护送一个男人去京城。可没跟他们说要护送的是个昏迷沉睡的男人啊,这……真的合适吗?确定不触犯律法? “这位兄台,我们是正经镖局,做的都是清白买卖……” 姚盛将郁湛在马车里安顿妥当,方回头看向那几位镖师,“你们想什么呢?这是我家公子,今晨跟我一起的是我家姑娘。几个月前,我家公子不顾家里反对,跟一个农家女私奔了。家里派人寻了许久,终于在前不久得了音信,我家老爷就派了跟公子最要好的姑娘找过来,想着公子或许会念着兄妹情谊,跟姑娘回家。”说到此处,姚盛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我护送着我家姑娘一路过来,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公子。只是我家公子也是倔,说什么都不肯跟我们回去,死活要跟那农户女在一起。偏那农户女还怀了公子的孩子,我家姑娘没法子,无奈之下只能拿出老爷事先给的迷药将公子给迷晕了,赶紧送回京城,免得夜长梦多又叫公子给跑了。只是我家姑娘她还得留下处置那女子肚子里的孩子,一时脱不得身,我也不能留下我家姑娘孤身一人在这里。无奈之下,只能找去你们镖局,托你们来护送我家公子回京了。” 这一番说辞是邵欣想出来的,姚盛初听时整个人目瞪口呆。 那几位镖师听罢,也觉得很合理。那些富家公子就是喜欢吃饱了撑的,非要闹点出格的事情来折腾家里,还是因为没怎么吃过苦啊。 只见姚盛又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为首的镖师,“我知道诸位这趟不容易,这些拿去买茶喝。” 这一袋银子可是不轻,对方掂了掂,嘴里说着客气,但到底收进了怀中。 “我家公子脑子轴,非要跟那农家女厮守,若是中途公子醒来后,闹着要回来,还要麻烦各位帮忙安抚了。我跟姑娘处理完这边的事,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在这之前,还望几位多担待。” “好说,好说。”看在这沉甸甸的银子的份上,他们也会尽力帮忙拖住马车里的这位公子的。 目送马车走远,姚盛转身回到客栈,房间里邵欣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真的要用这一招吗?”姚盛还是有些犹豫。 邵欣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道:“那谭密每每出行,身边都跟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打手,谭家更是守卫森严,光凭我们两个,莫说是拿到账本,就连靠近谭密都很难。除了我的提议,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姚盛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弱弱地问:“乔姑娘,你确定会没事的对吧?” “不必担心。若是我此次出了事,你家公子必会因此自责一辈子,我怎会舍得?” 姚盛低下头去,其实能被一个女子这样热烈地爱着,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遇不到也求不着。 …… 郁湛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睁开眼便看到几个壮汉站在自己的床边盯着自己,一时戒备心骤起,眼睛瞬间变得凌厉,“你们是何人?” “唉,公子,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们,我们也是受令妹所托将你护送回京。这位公子,你听我一句劝,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等你年纪上来了就想明白了,什么情啊爱啊,那都是一时的。你说你好好一个富家公子,犯不着……” 郁湛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妹妹?哪个妹妹?”自己此次来上安府公干是隐秘,家中怎么可能知晓? “还能是哪个妹妹?当然是跟公子您一母同胞,关系最亲近的那个啊。” 郁湛听了只觉得荒唐,自己只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同父的妹妹倒也有几个,但都出自姨娘们的肚子,自己哪里来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更何况,自己对几个妹妹向来是一视同仁,何来最亲近之说? “这是哪儿?”郁湛索性不跟他们纠缠,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确定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客栈了。 “这是客栈啊。” 郁湛闻言额角不由跳了跳,耐着性子问:“哪个地方的客栈?” “灵昌。” 灵昌?郁湛面色一紧,灵昌隶属兴庆府,自己已经不在上安府的地界了!那姚盛呢?乔薇呢? 郁湛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身边围着的这几个分明是自己吩咐姚盛找来护送乔薇回家的镖师,此时他们却在自己这里,那也就意味着……乔薇很有可能没有离开上安府!她跟姚盛两个究竟想做什么! “不行,我得即刻回上安府去。”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可是他刚下床,鞋还未穿上,就被旁边几个镖师给拦住,“公子,不必着急,您的护卫说了,待公子的妹妹将那边的事情办妥之后,就会追上我们的。您安心,到底是您的亲妹妹,不会委屈了那姑娘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郁湛急切道:“他们两个眼下有性命之忧,我得赶紧回去。” 几个镖师对视一眼,果然,为了回去找那农户女,这位公子什么谎话都说得出。 “我们知晓您喜爱那姑娘,可也不能这样咒自己的亲妹妹啊。” “她不是我妹妹!” “公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认自己的亲妹妹啊。再说了,她也是为你好……” 郁湛见他们喋喋不休,实在头疼得厉害,他如今算是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有嘴说不清了。 “听着!”郁湛厉声打断他们,“即刻放我离开,不然我会到官府告你们私自拘禁。你们可想清楚了,不管最后罪名能不能坐实,只要有了这样的风声,以后谁还敢找你们托镖?” 几个镖师对视一眼,然后就见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郁湛,“你家的护卫告诉我们,若是我们实在拦不住你,就将这封信交给你,待你看过信之后,一切都由公子你自己来定夺。” 郁湛立即接过拆开来看,映入眼帘是姚盛那熟悉的字迹。可那日姚盛他送了乔薇去镖局回来后,一直都跟自己呆在一起,根本就没时间写信。而乔薇被自己送走是很突然的事情,就连自己也是临时决定的。 那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在姚盛送乔薇去镖局的路上,他二人商量好的。姚盛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他不是那种会违背自己命令擅自做决定的人。这一切的意外只能是来自于那位乔姑娘,她可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主意她竟也敢出! 待自己见到她,定要好好教训一番不可! 可他却不知,此时的邵欣正疲于奔命。 “要不我还是找个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吧。”姚盛看着邵欣苍白的脸,心慌得不行,她瞧着像是要不行了…… “不行,这个时候那谭密肯定派人盯着所有的医馆、药铺,就等着我们上门,这个 时候去请大夫无异于自投罗网。”邵欣虽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牢牢抓住了姚盛,都已经受了伤了,不能再功亏一篑。 “可你的伤……” “死不了。”邵欣淡淡道:“我们得尽快出城去,趁着那位金知府还不知道账本的事。” 谭密手中的账本是他拿来自保用的,他也很清楚,一旦事情败露,他是最有可能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一直在私底下备着秘密账册,而这种足以要金朋兴命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让对方知晓?即使眼下账本已经被自己和姚盛拿走了,但他心里还抱希望,觉得他能在不惊动金朋兴的情况下将自己和姚盛抓到,顺利拿回账册。 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金朋兴很快就会发现他要找的人已经不见了的踪迹,这个时候他会很慌张,不惜将整个上安府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他要找的人给找出来。而在那个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的妻弟也在到处找人,等到那时,就算谭密再怎么不愿,也得将这件事和盘托出了。 而若是到那个时候自己跟姚盛还未成功离开上安府,那才是真正的凶多吉少。所以眼下的每一刻都非常要紧,绝不能耽搁丝毫。 姚盛也知事态紧急,只好听邵欣的话,暂且将她的伤搁在一边。乔姑娘连自己的伤都不顾了,自己又怎能拖她的后腿,坏了她这一番谋划。 胭脂水粉一应物品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邵欣忍着伤口的疼,仔细在姚盛的脸上涂涂抹抹。姚盛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点点发生变化,心中直呼惊奇。乔家姑娘竟还有这手艺!她一个深居内宅的闺阁姑娘为什么会懂这许多东西?更令人费解的是,在公子什么都没有跟她透露的情况下,她甚至能想到去盯着金知府和他的妻弟谭密,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邵欣终于画完最后一笔,不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后取过一旁的帕子擦了下自己额头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 “没事吧?”姚盛担忧地瞧着邵欣。 邵欣摇头,“没事。”说着转头瞧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这样扮成刚小产的妇人刚刚好,待会儿只需要简单添上几笔就行了。” 她越是说得这般轻飘飘,姚盛心中越是佩服,同时心里也有些愧疚。本来自己留下就是为了保护她,结果还是让她受了伤。 邵欣不知道姚盛心里在想什么,只转身进到里间换好了衣裳。这间废弃的残屋是她从那几个乞丐口中打听到的,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暂时借来一用。 二人离开之前,姚盛十分麻利地就将屋子里的痕迹处理干净,一手馋着虚弱的邵欣往城外走。 抬眼望去,前面就是城门了,看着堵在城门口排起的长龙,果然查验得十分严格。 急着出城的人已然不耐烦,在前头吵嚷起来,“今儿是怎么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出城了?” 城门的守卫也满脸烦躁,“吵吵什么?都排好了,你们以为爷愿意跟你们在这儿耗?要不是上头吩咐,爷图这个麻烦?” 到底民不与官斗,大多数也都默默忍下了。 姚盛注意到凡是年轻男女,那些守卫总是查验得更仔细一些。他们手里拿着画像一一比对,遇见可疑的还会叫到一旁仔细盘问。幸好乔姑娘有先见之明,给自己做了乔装改扮,不然今日这一关,怕是很难闯过去。 队伍缓慢移动,终于轮到姚盛和邵欣。 9. 生死 那守卫见姚盛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脸上皱纹明显,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儿的,便先放下了几分戒备。再看他手中扶着的邵欣,一副形容枯槁、命不久矣的模样,跟画像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实在是两模两样,就更不放在心上。 “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出城做什么?”同样的话问了上百遍,守卫一脸面无表情的冷漠。 这些常规的盘问,邵欣早已跟姚盛套好了说辞,眼下自是应答如流。姚盛装作是城中做苦力的长工,而邵欣则是他成婚多年的妻子,前几日妻子不慎小产,不仅孩子没了,妻子的身体也垮了,这几日一直流血不止。他们也照着大夫给开的药方煎了药,喝了好几日,却一点不见好,眼见着要准备后事了。就在昨日,他们偶然听闻乡下有个接生婆子,手里有偏方能止血,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找过去试一试。 那守卫见姚盛眼下乌青,一脸憔悴的模样,而他身边的婆娘头发凌乱、嘴唇泛白,身子无力到站都站不稳,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了…… “行了,你们……”守卫已经开口准备放他们离开,姚盛也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谁知这个时候,听到后头有人大喊:“都让开!” 邵欣手下一紧,这是谭密的声音!他追来了。 姚盛的手臂被邵欣抓得生疼,可他眼下却已经顾不上这疼,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后背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身侧的邵欣连咳了几声,喘着粗气歪在姚盛的胸口,同时悄悄用手掐了一下姚盛的胳膊。姚盛脑袋迅速转起来,只见他满脸焦急地看着眼前的守卫,“军爷,我家这口子实在等不得了……” 那守卫往后头瞧了一眼,那里挤着一堆人,根本就瞧不见这边的动静,索性朝着姚盛挥了挥手,低声道:“赶紧走。”不知道知府大人的这位小舅子又在作什么妖,听人说是有人在他的赌场欠了钱偷偷溜掉了。但为了这事,让全部三处城门戒严,委实太过分了些。平日里他那赌场日进斗金的,也没见分他们这些人一分一厘,如今却要他们这些小卒为他白白卖力气。也不知道他究竟给了上头多少好处,毕竟谁都知道知府大人的这个小舅子并不得知府大人的喜欢,上头的人若是没得好处,怎么肯帮他拿人? 但不管怎么样,好处都是他们的,像自己这样的小卒,一丝一毫都拿不到,白替人做事罢了。看眼前这对夫妻的确不容易,稍稍抬手也无不可,都是下层的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姚盛匆忙谢过之后,立即扶着邵欣往继续前走,鉴于邵欣眼下是个虚弱的、刚小产的妇人,他也不敢走太快,又无法判断身后的谭密距离他们还有多远,会不会认出他们,所以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怎么样,有查到可疑的人吗?”谭密此时正是着急上火,账本被偷走了,那可是他的身家性命!又碍于不能让知府姐夫知晓,抓人的事只能私下花钱拜托了几位守城长官。他只期盼着能在风声传入金知府的耳朵之前,赶紧将那两个偷账本的人给找到,不然自己唯有死路一条。 而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心急如焚的这一刻,邵欣和姚盛已经顺利走出了城门,同时也带走了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 临平县的青松客栈,这是姚盛在信上跟郁湛约好汇合的地方。郁湛前日赶到后,这两天一直都安静地等在客栈房间里。他已暗暗下了决定,若是明日还见不到姚盛和邵欣两个,他就找到此地的官员亮明身份,然后带上人马即刻回去寻他们。 夜如浓墨,郁湛心神不宁地撂下手中的笔,这个时候就算是练字也无法让他静心了,这一晚注定无眠。 翌日一早,郁湛连朝食都没用,携上官印就要出门。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出门,厨房那边刚到了新鲜的鱼虾,您要不要吃点儿?” 上前来搭话的是此间客栈掌柜的女儿,她在两条街外的绣坊里跟着绣娘师父学刺绣,前日下学来找自己父亲时,正好遇见郁湛和几个镖师一起入住。正是豆蔻年华的姑娘,私下里也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眼见着郁湛年轻英俊,又一身清贵,跟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自是免不了芳心暗许,对郁湛也就格外关注些。 郁湛此时正是满心的担忧,如何能留意到一个女子的娇羞与期盼,当下只道:“不必了,多谢。”说完就绕过那姑娘继续往外走。 姑娘满心失落,公子他好冷淡…… 只是这样好看的人,即使受到了冷遇,她也忍不住转回身去再看一眼。 咦?这一大早的来客人? 她的视线越过郁湛的肩膀落在刚进门的一男一女身上,他们两个姿态亲密,八成是夫妻,只是那女子瞧着不大好的样子…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郁湛疾步迎了上前去,语气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乔姑娘她受了伤……”姚盛说话的同时,靠在他怀中的邵欣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眸看了郁湛一眼,来不及说一个字便昏了过去。 郁湛神色巨变,立即伸手将邵欣接了过来。只见他一边抱起昏迷中的邵欣,一边对姚盛道:“你先去请大夫过来。”而后便抱着邵欣匆匆往楼上的客房而去。 留下小姑娘一人站在大堂内一脸疑惑,这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怎么看不大懂呢…… 楼上客房内,郁湛将人搁在床上,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脑袋,果然很烫,方才他将邵欣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热。姚盛说她受了伤,那这应该是伤口引起的发热,她的伤只怕是不大好。 床上的邵欣脸色白得吓人,若不是她的呼吸还在,都要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也不知道姚盛几时才能将大夫请过来,郁湛着急地来回在房间里踱步。 一盏茶的功夫后,郁湛忽然停了下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走到床前坐下,看了邵欣的脸一眼之后,抬手解开了她的衣襟…… 是刀伤,在左胸稍稍靠下,是个极凶险的位置。伤口溃烂发红,情况比郁湛想象得还要严重。 看过之后,郁湛正要把邵欣的衣襟掩上,不料却突然被邵欣一手抓住手腕。 “弄疼你了?”郁湛立刻看向邵欣,却见她双眼依旧紧闭着,眉心却隆起,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逐渐收紧,明明已经虚弱到这个程度,可那只手的力道仿佛要把郁湛的手给折断。 “滚开!”她的声音很弱,却依旧清晰。 < p>“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郁湛立即解释。 可是邵欣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嘴里喃喃着‘滚开’。 这熟悉的一幕让郁湛想起之前在上安府时也曾有过一次,那时乔薇她趴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自己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她也是跟眼下一般模样。分明人还未清醒,身子已经先一步戒备。 就好像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可,她是因何而形成这样的习惯? “是我,郁湛。”意识到邵欣还未清醒,眼下只是下意识地做出戒备反应,于是郁湛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安抚着:“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一下你的伤口,你且坚持一下,大夫很快就来。” 确认是郁湛的声音,邵欣手上的力道果然放松了些,隆起的眉心也渐渐放平。 姚盛很快请了大夫回来,那大夫气喘吁吁的,刚放下药箱就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可见一路上被姚盛催得有多紧。 郁湛立即让开位置让大夫给邵欣看诊。 那大夫观了邵欣的脸色,又为她仔细把脉,这姑娘的脉相……有些奇怪。 “方便让我看看这位姑娘的伤口吗?”大夫一时搞不清这三人的关系,略思忖了一下,决定询问带自己过来的姚盛。 姚盛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着的邵欣,紧接着又看向郁湛。 郁湛则直接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闻言忍不住朝他点了点头,他之前遇到过太多因男女有别而错过救治的女子,这位公子倒是果断得很。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都已经昏迷了,竟还能抬手阻止旁人掀开她的衣裳。 在大夫还在诧异的工夫,郁湛已经半蹲在床头,对着邵欣耳边轻声道:“是我找了大夫来帮你看伤,让大夫瞧一瞧你的伤口,好吗?” 这话果真很管用,郁湛说完之后,邵欣便松开了紧攥着自己衣摆的手。 那大夫这才看到了邵欣的伤口,第一眼便先是皱眉,“怎么会这般严重?这都伤了几日了,都没好好上过药吗?” 说着,一壁从药箱里取出药粉为邵欣处置伤口,一壁嘟囔着:“怪不得这姑娘的脉相气血亏损得厉害,这样长的一个伤口,又不及时处置,当时得流了多少血啊,遭罪哦……” 大夫越说,姚盛就越是愧疚,郁湛则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伤口仔细处理过之后,那大夫看向郁湛,“这位姑娘失血过多,伤口又没有得知及时医治,以致溃烂流脓,眼下又发着高热,情况实在凶险得很。我待会儿会给你们写一个方子,但请恕我直言,我也并不能保证这药喝下去就一定有效。若是伤情不能尽快得到遏制,只怕……” 大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已经足以让郁湛和姚盛听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大夫离开之后,姚盛正要拿了药方去药铺里抓药,却见郁湛也往外走。 “公子这是……?” “我去找那几位镖师,让他们多去请几个大夫过来。”丢下这么一句话,郁湛已经大步迈出房门。 然而,接连几个大夫被请过来,给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眼下邵欣的病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若是迈不过去,那便只能准备后事了。 10. 恭喜 这是个极难熬的夜晚。 偏这样的夜晚,外头又莫名起了风,窗外的榆树被吹得枝叶摇晃,树影映在窗上,张狂如猛兽,仿佛随时要破窗而出。 “所以说,她是为了帮我拿到账本才受伤的?”还对谭密使了美人计…… 为何?他郁湛有什么值得的? “乔姑娘说,若公子今次无法将金朋兴定罪,此后一生都要为此而自责,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那谭密周遭守卫严密,唯有一致命缺点,便是喜爱美色…… “我们能顺利从上安府脱身,全靠乔姑娘懂得乔装改扮。乔姑娘那时分明已经身受重伤,却还是强撑着顶住了盘查带我一起出了城。本来从上安府逃出来之后,属下有劝过乔姑娘先找个地方治伤。但是乔姑娘唯恐金朋兴或是谭密的人追上来,又担心公子你迟迟等不到我们,会再次返回危险之地,所以坚持要先赶路,尽快跟公子你汇合。” 乔姑娘对公子的情意,姚盛希望公子能知道。 “她说,只有尽快将账本交到公子的手里,她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而此时她的确是在沉睡着,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或者,还能不能醒来? 郁湛的脸隐没于烛光照不到的暗处,沉默良久之后,他抬眸看向姚盛,“这几日你也累坏了,先回去休息吧。乔薇她毕竟是因为我而受伤,我今晚在这里守着。” 姚盛离开之后,郁湛在邵欣的床边坐下,他凝视她良久,而后俯身贴在她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郁湛彻夜未睡,时不时伸手探一探邵欣的额头,帕子拧了一回又一回,期间还按照大夫的嘱咐给邵欣喂了一回汤药。 如此折腾了一整晚,邵欣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一些,虽还未脱离危险,但总归情况是在好转。 这日大夫再次上门来为邵欣看诊,他脸上的神情不再像昨日那般严峻,“高热能退是件好事,身上的伤口只要不再恶化,这位姑娘的性命就能保住。只是千万记得,这几日是最关键的时候,情况容易反复,眼下刚退下去的高热,随时都可能再反复。要有人时刻在身旁关注她的状况,千万不能偷懒懈怠。” 送走了大夫的姚盛回身看到自家公子眼底的血丝,立即道:“公子昨晚熬了一宿,换属下在这里守着,公子去睡一会儿吧。” 郁湛却摇头,“不用,我还不累。” 姚盛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公子,属下知晓您对乔姑娘的愧疚之心。只是您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乔姑娘拼了命拿到的账本是足以钉死金朋兴的证据,为防夜长梦多,您还是得尽快将它送回京城啊。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辜负了乔姑娘受的这一场重伤?” 那本账册郁湛已经看过,里面一笔笔详细记录了金朋兴巧立名目私吞朝廷税款的证据,对农户捏派虚田、对商户暗收明不报,明账上看没有丝毫问题,全部有据可查,这也是户部年年都没发现异常的原因。若不是他在户部誊抄底册的时候发现,上安府好几处的税银数目连年不变,直觉有些不对,便又仔细核查了上安府今三年来的所有税目,看完之后更觉蹊跷,那些税银的数目像是有人懒得编,便只照着上一年稍稍改上一两个尾数。 郁湛立即将自己的怀疑上报给自己的上峰连侍郎。若郁湛怀疑为真,这便是一桩足够轰动的大案,连侍郎亦不敢擅作主张,又将此事禀报给尚书大人。 后来尚书大人决定让郁湛秘密来到上安府查证此案,事实证明,郁湛的怀疑是对的,上安府的税目的确存在很大的问题。他猜到此行会有危险,所以只要查到一点进展,他都会立即写信送至京城,告知给自己的上峰。 只是这些年,郁湛在官场见惯了各种金蝉脱壳的法子,深知金朋兴万事不沾手,什么事都让底下人出面的行径,就是为着万一有一日东窗事发,好将自己给摘出来,这也是郁湛想要最后在谭密身上博一把的原因。只是他没想到,邵欣联手姚盛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正如姚盛所说,这本账册的确很关键,是得尽早送回京城,以免节外生枝。 只见郁湛转身将账本取来,却将其递给姚盛,“你去送。” “我?”姚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的脚程快,此事不宜耽搁。” “可……”姚盛不解,“这是最关键的证据,若是不由公子您亲手交出去,只怕会有人抢了您的功劳。” 公子若是不同证据一起回京,那证据送到户部之后,这件事势必会由旁人接手,等到公子再回京,这个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功劳早已被别人抢完了。若是旁的也就算了,这可是一桩足以在考绩上记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案。 “当初我离京查此案是尚书大人亲自授意,我在上安府期间,尚书大人也多次来信询问此案进展,其中我的功劳如何,尚书大人心里再清楚不过。该是我的功劳,旁人抢不走。再说了,”郁湛的手指点在账册上,“查这个案子本就是为百姓、为社稷,无论最后功劳归谁,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郁湛朝内室看过去,她是为了自己才受此重伤,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弃她而走。 “公子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属下还是觉得这账本由您亲自送回京城比较好。”姚盛还想再劝。 郁湛却不欲多谈,“我意已决,你且去吧。” 到此,姚盛知他不会再改变主意,只好带了账本,带上两位镖师一起前往京城。 这两位镖师是郁湛要求一定要带上的,虽然按道理来说,金朋兴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可就怕他得知账本的事后,为了活命而找杀手在回京的路上拦截。镖师们远途经验丰富,有他们在,姚盛也能多两个帮手。 至于剩下的三个则留在客栈保护郁湛和邵欣,以防金朋兴查到这里。 < p>“公子,该用午食了。”房门是开着的,姓赵的镖师在外头喊了一声,见里头没有回应,便直接将饭菜端了进来。 进门一瞧,只见郁湛手撑着额角,坐在桌边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猜到郁湛昨晚又是一宿没睡,镖师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放下,又悄悄地转身走了出去。也不知道床上的这姑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再这样熬下去,郁公子只怕也要倒下了。 …… 郁湛是被吵醒的,‘砰’地一声,骇人一跳。他直起身子立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看到邵欣一脸歉意地瞧着自己,声音沙哑着道:“吵醒你了?” 郁湛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了?”他的语气那样轻,仿佛害怕会吓着立在不远处唇色苍白的女子。 “想擦把脸,一时没站稳,不小心把盆给打翻了。”邵欣瞧着倒扣在地上的铜盆,表情有些无奈。 郁湛闻言,立即起身快步走到邵欣的身边。怪不得她的手扶着床帐,原来是站不稳。 “我先扶你躺下。”郁湛抬手扶住邵欣的胳膊。 “我睡了几日了?”邵欣问。 “今日是第三日。” 邵欣好奇地看着郁湛,“这三日都是你在照顾我?” “大夫说,你这几日都很危险,身边得有人守着,以防万一。” 邵欣闻言盯着郁湛仔细看了一会儿,“药是谁喂我喝的?” “是我,这里没有旁的人能……” 郁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邵欣打断,“那我伤口的药是谁帮我换的?” 郁湛瞬间想起自己当日解开邵欣衣襟查看她伤口的情形,当时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如今回想起来……都怪自己记性太好,竟连她肚兜上绣的那朵山茶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杜大夫!这几日那位杜大夫每日都会过来看你的情况,顺便帮你换药。”郁湛说得急切,引得邵欣狐疑地瞧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郁湛缓缓垂下头去。邵欣本来也就只是逗一逗他,笑了笑,正要转过头去,却见郁湛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开了口:“姚盛带着昏迷的你来到客栈的那一日,我曾解开你的衣服查看过你的伤口。” “当时旁边有别人吗?” 郁湛摇头,“没有。” “只有我们两个?” “对。” 邵欣不解,“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左右又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你是怕我会利用名节之说来要求你娶我啊?若是如此,那你尽管放心,我没有那个想法。我们之前的交易还算数,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所以我也会兑现我的诺言。” 说着,邵欣勾起了嘴角,“恭喜你,郁公子,终于脱离苦海了。” 邵欣是真心恭喜,但她此时脸色苍白,嘴唇也干裂着,便让她的笑看起来有几分勉强。 11. 回家 郁湛对此未置一词,转而道:“你先回去躺着,我去找人请大夫过来。” 那位杜大夫很快就又被请了过来。这几日,他每日都来客栈为这位姑娘诊脉,每次来的时候她都还在昏迷着,今日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姑娘睁开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深如幽谭,莫名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迅速敛下目光,站起身来对一旁的郁湛道:“高热已经完全退去,伤口也在慢慢好转,既然人已经醒过来,那便没有性命之忧了。只是姑娘这伤口不浅,又没有及时医治,如今想要完全养好只怕要费些时日。为了养伤着想,最近这几日姑娘还是尽量躺在床上,不要随意下地走动,以免扯到伤口,再度恶化。” “还要躺几日?”邵欣无奈追问。 “不一定,要看姑娘你伤口的恢复情况。快则五六日,慢的话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还有,就算能下地了,姑娘也要注意休养,毕竟受伤后没有及时止血,造成亏血过多。还要一点点把流掉的气血给补回来,这都是急不来的事,姑娘眼下主要靠养,汤药都是次要的。” 如此一番嘱咐后,大夫告辞离开。郁湛将其送至门外,再回来时,只见邵欣疑惑地盯着他问:“姚盛呢?怎么没见他?” “我有事交代他去办了。” 邵欣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让他交给你的账本你看到了吗?” 郁湛点头,“看到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那账本是最重要的证据,你要赶紧带着它回京去,迟则生变。” 郁湛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让姚盛带着账本回京了,有他在,这证据一定能安然送回户部。” 邵欣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一时只能怔怔地看着郁湛,说不出一个字来。 半晌后,她方沉着声音开口:“郁湛,你不必如此。我决心去拿账本是我自己的事,因此而造成的所有后果,理应我一人承担,你不必因为愧疚一定要留下照顾我。本来就是我瞒着你做的着这一切,不是你欠了我。” “可说到底,你是因我而受伤。就算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也没办法丢下不管。”郁湛看着邵欣,“更何况是你。” “郁湛,你可真是……”邵欣无奈叹一口气,重新靠回床头,“你这样,以后要吃的亏还多着。” 可自己倾慕的不就是他这样的君子姿态吗?若他像其他人那样,拿到东西之后就毫不在意地离开,又怎么值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 只见郁湛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然后递给靠在床头的邵欣,“你问完了,眼下该我问你了。谭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回想起来,那日她回到客栈时神色匆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自己没来得及多想。后来她能迅速说服姚盛按她的计划来,便意味着她所知道的恐怕不比自己少。 邵欣接过茶水,“我可以不说吗?” 郁湛盯着她看了须臾,“可以。” 待邵欣的伤好一些,郁湛在当地临时赁了一间小宅子,所谓大隐隐于市,虽已经远离了上安府,但到底还是要防着金朋兴的人万一找过来。 邵欣在宅子里养了几日,也能下床慢慢走上几步了。 陪着邵欣养伤,郁湛的日子也过得悠闲。这一日,午后小憩罢,他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作画。郁湛自幼专攻读书科考,于丹青一道其实并不十分精通。祖父和父亲也说,若自己将来只做个清闲公子,专攻丹青未尝不可。只是自己未来的路在官场,还是念书要紧,丹青水墨只作闲暇消遣便可。 他这厢还未想好要画什么,抬眸却恰好看见窗外邵欣正在小花圃浇水。 当初郁湛之所以选中这个宅子,也是因为院中有这么一片小花圃,花圃里种了两三种花,都是当地特有的品种,此时开得正热闹。邵欣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那薄薄的花瓣,仿佛也沾染了它的热烈,一时不由笑了起来。 而郁湛就这么站在窗前出神良久。 是日晚,夕食罢,邵欣拒绝了郁湛递过来的药碗,“伤口每日都有换药,这入口的汤药就不必喝了吧?实在是太苦了。” 郁湛的手依旧伸着,“这汤药是给你补气血的,跟伤口无关。” “不是还有猪肝、鸡肝这些吗?味道虽然也不怎么好,但比起汤药的苦也不算什么了。” “如何能因为怕苦而不喝药?”郁湛将手里的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是药三分毒,食补就行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喝汤药,嘴里只有苦味,吃什么都不香,她是坚决不要再喝药了。 最终还是郁湛败下阵来,只有无奈道:“既如此,那之后可不许嫌猪肝难吃,自己悄悄倒掉。” “我保证。” 邵欣保证的时候是真心的,之后觉得难以下咽,想要悄悄倒掉的心也是真的。 被郁湛发现之后,他便每日坐在一旁盯着她,一直盯着她将食补的东西都吃干净才肯罢休。 一日,邵欣终于忍不住奋起反抗,“我不吃了,真的很难吃!” 被郁湛淡淡驳回,“不行。”说完,还特意夹了一块到邵欣的碗里。 “那你尝尝看,是不是很难吃。”邵欣将他夹给自己的猪肝直接递到他的嘴边。 郁湛张口咬了,面无表情,“不难吃。” 邵欣不服气,“那是因为你只吃这一点,要不然你也跟我一样每日照三顿吃试试呢。” “好啊。”郁湛一口应下。 郁湛这个人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从这日起,他便每日陪着邵欣一起吃猪肝和鸡肝,邵欣吃多少,他也陪着吃多少,始终没有说过一句嫌弃难吃的话。 邵欣无话可说,也只得乖乖将给自己准备的食补之物给吃了。 等到大夫宣布,邵欣可以暂停补气血之后,邵欣欢欣雀跃,当天就亲自下厨做了一条鱼。 接下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鱼…… “我说乔姑娘,您就别可着人家鱼来霍霍了,您的手艺的确不错,不管是烧鱼还是鱼羹,味道都很好。但……也不用天天做,我们也吃点别的吧。”几个镖师终于忍不住开口。< /p>邵欣停了手中的筷子,朝他们看过去,“可我不会做别的啊,我只会做鱼。” “啊?”几个镖师异口同声地诧异。 乔姑娘这么好的手艺,能将鱼做得花样百出,味道还这样好。本以为她是特别擅长厨艺,结果她其实只会做鱼,不会做别的菜? “可是鱼算是难做的菜了,怎么会……?”复杂的鱼都能做得这样好吃,其他简单的却做不出? 邵欣低头扒了一下自己碗里的饭,“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只喜欢吃鱼,所以我也只会做鱼。” “原来如此,那看来这个朋友对乔姑娘你来说十分重要啊。”要说重要…… “难道乔姑娘说的这个朋友是郁公子?” 以他们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郁公子跟这位乔姑娘的关系一定不简单。最重要的是,郁公子每日都会把乔姑娘做的鱼给吃得干干净净,瞧着像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邵欣摇头,“不是他。” 几个镖师对视一眼,气氛有些怪异。邵欣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 随着邵欣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天气也愈发热了起来。邵欣因养伤在院子里困了这么多时日,眼见着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便想出去走一走。 大夫也说,眼下已经没问题了,只要小心些,出去走走也无妨。 郁湛便也点头答应了,只是提出要同行,好看着她。 这里的集市不比府城的热闹,成衣铺和首饰铺只有那么一两家,瞧来瞧去,郁湛都不怎么满意,可到底还是挑了那么几件,嘱咐店家包好。同时侧过头去对身旁的邵欣低声道:“待回到南青,再好好选一些。” 店家难得遇上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一边利落地将东西包起来,一边说着讨喜的话:“二位瞧着可真般配,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郁湛没吭声,邵欣则淡淡一笑,“你祝他就好。” 店家闻言一愣,是自己看走了眼?不应该啊,自己这双眼睛不知看过了多少人,这两人瞧着便是一对啊。只是当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讪讪一笑,迅速将东西包好了。 两人自集市回来之后,天色已经晚了,用罢饭,邵欣来到郁湛房内想要借本闲书来打发时间,不承想屋内却空无一人,郁湛不知去了哪里。 邵欣正欲转身离开,却无意间瞥见他书案上搁着一副半卷起的画,那画上露出的半边裙摆如此熟悉,她不由地抬步走过去,将卷起的上半部分摊开…… 翌日一早,用罢朝食后,邵欣再次来到郁湛的房间。 正在案前写字的郁湛抬眸见是邵欣,嘴角含着浅笑,“是不是还想着要……” 邵欣打断他,“我该回家了。” 郁湛手里的笔顿住,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子,“可你的伤……” “我的伤已经好了,离开这么久,再不回去的话家里该担心了。还有你,京城那边,姚盛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催你了吧?” “我们,就到这里吧。” 12. 乔家 空气有些凝滞,几息后,郁湛开口:“好,那就这样吧。” 邵欣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只是不待她的脚跨出门槛,身后的郁湛再次开口:“我会让卢师傅他们几个护送你回南青。” 邵欣停下脚步,郁湛看着她的背影:“待我回京复命罢,会回南青一趟,到时我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邵欣转回头来,“什么东西?” “眼下还不能说。” 邵欣抿了下嘴,“知道了。” 翌日,用罢朝食后,二人便分道扬镳。一个策马奔去京城,一个则去往南青。 邵欣并不着急赶路,一路上慢慢悠悠,遇到景色宜人的地方还会停留上一两日。几个镖师跟着她不像是在走镖,反倒像是在游玩。 然而就在某一日早上,几个镖师在客栈醒来后,却到处找不见邵欣人影,问了客栈的小厮后得知,昨晚他们歇下后,邵欣又出去了一趟,后来便再没见到她人…… …… 南青府实在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当年乔家夫妇在拿了那笔银子之后,千挑万选才最终决定在此地定居。 这不是邵欣第一次来南青,但她还是对这地方陌生得紧。循着记忆,她找到乔家的宅子。 青瓦白墙,高阔大门,当年辛苦在地里刨食吃的农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南青地界上有名的富商。 看着层层垒就的石阶,邵欣觉得十分讽刺。过了这么多年的富贵日子,他们可还记得置办这些东西的银子是如何得来? 当她迈上门前的石阶,感觉好像一步一步踏在自己的脊梁上。 走完最后一级石阶,邵欣抬手叩门。 片刻后,一清瘦的老者闻声前来开门,见着邵欣立刻道:“姑娘,你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先进去吧。”邵欣抬脚迈过门槛,那老仆紧随其后,待进门,只见他抬手招来一小厮,“赶紧去通禀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那小厮往邵欣身上偷偷瞧了一眼,嘴上应着,人已经小跑着往后宅去了。 邵欣进门后,便闲庭信步地往后院的方向走。乔氏夫妻两个从前过够了穷日子,自从手里有了银子后,便一味地摆阔,当初毫不犹豫就买下了这座大宅院。只是他们却不知,像这样的宅子,买下不算什么,布置和维护才是大头。 这些年下来,他们已经捉襟见肘,再没有多余的银子去打理宅院,所以这偌大的宅子看起来萧条得很。 路上偶尔遇见乔家的下人朝她行礼,邵欣一概只点头不吭声。 终于,她的脚步停在主院门前。抬头看去,上头挂着‘博雅斋’三个字。分明大字不识一个的两个人,住的地方竟然唤作博雅斋,想想也是好笑。 博雅斋是整个宅子最大的一处院落,但里头伺候的人却没几个,瞧着空荡荡的。 有一婆子迎在门外,见着邵欣来了,立刻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往哪儿去了,怎么才来?老爷和夫人得了消息已经在里头等了半晌,若是姑娘待会儿进去吃了数落,便先忍忍,老爷和夫人也是在气头上,等这阵气过去也就好了。 邵欣没吭声,那婆子略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两日不见,姑娘怎似清减了许多? 进得正房,果然见到乔栋和冯兰夫妻两个正黑着脸坐在那里等着。 邵欣走到他们面前停住,既不行礼,也不吭声,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们瞧。 女儿平白无故留下一封信,擅自离家出走不说,如今回来了,不仅不认错,站在那里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怎么能叫人不生气? “离家不过两日,这些年学的规矩都叫狗吃了?干站着做什么呢?”乔栋率先发难。 邵欣更觉可笑了,并且真的当场笑了出来,“从前连鼻涕都往鞋底上抹的人,如今竟也讲起规矩来了。” “薇薇,你怎么了?”比起乔栋,冯兰的语气要温柔得多。 邵欣将目光移到冯兰的身上,这么多年过去,她反倒比自己记忆中更年轻了些。 许是邵欣看冯兰看得太久了,冯兰有些担忧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怎么瞧着这么没精神,是生病了吗?”说着就要抬手去探邵欣的额头,却被邵欣迅速退一步躲开。 冯兰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瞧着面前的邵欣。 坐在上头的乔栋见了越发气恼,“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回来后也不跟父母行礼,你母亲好心关心你,倒还惹你厌烦了是不是?” “行了,”在邵欣开口之前,冯兰已经转身看向自己的丈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先别急着骂。” 说完,又转回头来对邵欣道:“薇薇,你跟娘说,这两天你都去哪儿了?你在信上说是散心,也不告诉我们究竟去哪儿散心,我们找了许多地方都没见着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邵欣闻言笑了,只是那笑分明不达眼底,又明显带着几分讥讽,“哦?两日不见就担心成这样,那要是不见了十几年,岂不是要忧思成疾了?” 乔栋只觉自己这女儿是不是疯了,“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呢?” “好了!”冯兰打断乔栋,又对邵欣道:“你在外头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就先回自己的院子好好歇歇,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说着便开口唤了自己身边的婆子,嘱咐她送邵欣回去。 邵欣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兰。“确定明日再说吗?” 冯兰却忙不迭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乔栋自然不肯就这么让邵欣离开,女儿做出这样大胆出格的事,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一个闺阁姑娘就这么独自离家出走两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女儿家的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郁家那边若是心一横,坚决拒绝让女儿进门,那就真的都完了! “你给我……” 乔栋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冯兰狠狠掐住了手臂。夫妻多年,默契还是有一些的,被冯兰这 么一掐,乔栋虽面上怒意未消,但到底不吭声了。 一直到邵欣离开,乔栋才不解地看向冯兰,“你怎么就这么让薇薇回去了?她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若是不……” “她不是薇薇。”冯兰忽然道。 乔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蹙眉斥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她不是薇薇是谁?” “她是那个孩子……”冯兰声音低低的,几乎听不到。 乔栋这时才反应过来,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脖子,脸色一时白一时红,几乎一盏茶的功夫都低着头不曾言语。 “不能让她留在家里,赶紧将人送走!”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是坚决。 “也不一定非要将人送走,那人……”说到这里,冯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这个糊涂东西!”乔栋发怒,“几个月前那些人来我们家搜人的时候你忘了?就算那人死了,侯府也不会放过她的,她留在这里只会给我们乔家带来祸患!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赶紧将人送走!” “可薇薇……”冯兰攥紧了手,看向自己的丈夫:“你不觉得薇薇突然离家出走这件事很奇怪吗?她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我想着,薇薇的事是不是跟她有关。”所以她方才才会说明日再谈,至少要先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 …… 乔薇的院子在主院的左后侧,只看院子里的花木,也知乔栋和冯兰这对父母对这个女儿算是很上心了,毕竟这些都不是寻常品种。不过想着乔薇热衷于邀请那些富家千金来乔家赏花品茶,也的确得有这样规格的院子来充体面。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这两日去了哪里,叫奴婢们好生担心。”先上前开口的是乔薇身边的吴妈妈,后头跟着的是她的婢女云珠。 “出去随便走走,散散心。”邵欣十分冷淡,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及待进到屋内,抬眼先是看到了一对赝品花青插瓶,再扫一眼四周,只有零星几个摆件,窗下小榻用的倒是乌木,只是上头光秃秃的,连个铺垫的褥子也没有。 邵欣走到榻前,正欲坐下,却被身旁的吴妈妈慌忙扯住,“姑娘,内室里床上刚换了一套被褥,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张榻可是老爷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乱碰的,两年前那一次,姑娘外出回来,一时累极,忍不住歪在这张榻上想歇口气,却不料头上的钗子不慎掉落,在榻上砸下一道划痕。老爷得知后,将姑娘好一顿训斥,从此之后姑娘平日里都离这张榻远远的,更不要说去坐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瞧着吴妈妈眼底的紧张,邵欣明白原来这榻寻常也是坐不得的。 进到内室,果然一应器物都不如外头的华贵,虽如此,却也应有尽有,锦绣富丽,看得出是一个富家女儿的闺房,比幼时记忆中滴雨的屋顶、漏风的窗子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这些年,他们过得的确都是好日子。只是如今,这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13. 顶替 是日晚,邵欣屏退房中所有婢女,独自一人躺在熏了浅香的床上,她本以为今夜自己会难以入眠,不承想,却一觉睡到了天亮。此夜,这座宅子里辗转难眠的另有其人。 月落星稀,晨光初现之时,云珠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朝着里头唤了一声:“姑娘……” 床帐里邵欣睁开眼睛,“何事?” “夫人那边遣了人来,请姑娘过去。” “天还早着,你去回她,就说待我睡饱了再说。”邵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可是姑娘……”主院那边一大早遣了人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就这么回绝不大好吧。 “好了,”邵欣打断她,“别扰我睡觉,照我说的去回话。” 云珠无奈,只得退身出去。 主院那边遣来的婢女还等在门外,云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将邵欣的话回给了她。 那婢女满脸诧异,姑娘她在老爷夫人面前从来乖巧懂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再三跟云珠确认这是否是姑娘的原话,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方恍恍惚惚回去主院复命。 更奇怪的是,当她把姑娘的原话回给老爷和夫人之后,他们虽然看着很生气,却并未做什么,只是语气冷硬地让自己退下。 待日头高悬,邵欣方起身洗漱,婢女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换好了衣裳。 “姑娘,这衣裳穿着不舒爽,还是换一身吧。”云珠在旁边劝。 这一身是南青有名的云裳阁所裁制,花费不菲,姑娘只有在见外人时才舍得拿出来穿。 说起来,姑娘打从回来后就一直怪怪的,平日不能坐的榻差点坐了,平日舍不得穿的衣裳,如今却直接穿了,就只是为着去给老爷夫人请安。 邵欣直接走到妆台前,“就这身了,过来帮我梳妆。” 云珠不敢再说什么,沉默着上前。 邵欣取了一支步摇递给她,“簪这个。” 云珠疑惑,这支步摇之前从未见过,是姑娘离家时买下的? 主院中,乔栋和冯兰两个已经等得满心怒火,但是在看到邵欣进来之后,也只有强压了下去。 不等乔栋和冯兰开口,邵欣就先坐了下去,转头对一旁的婢女道:“让厨房送些饭菜过来。” 婢女心中一紧,姑娘她向来最重规矩,今日这是怎么了,就像是鬼上身,完全换了一个人。她不敢应声,而是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乔栋和冯兰。 只见乔栋咬着牙道:“去吧。” 那婢女应声而去后,他又开口将屋内的其他人都屏退了出去。待屋内只余下他们三人,乔栋看向悠然坐在那里的邵欣:“薇薇离家出走是不是你做的?” 邵欣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眼睛称‘是’。 “我若不提前将她弄走,难不成你想让旁人都知晓乔家还有一个活着的女儿?”她眼神冷得像冰。 冯兰顾不得许多,急切询问:“你把薇薇弄哪儿去了?她还好吗?” 邵欣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望着她。这人也有慈母之心,只不过从来没给过自己罢了。 “目前她尚毫发无损,至于能不能安然归家,还得看你二位的态度。” “你想做什么?”乔栋握紧了拳头,除了怒气之外,他对眼前这个姑娘还莫名有些惧意。 “乔家这富贵都是因我而得来,我想享受享受,应该不过分吧?” 一句话说得座上两人脸色几变。 “当年我们也是不得已,”冯兰拭了拭眼角,“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拧得过侯府的大腿?他们捏死我们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 “不得已?”邵欣笑出声,“是十二年前的不得已,还是七年前的不得已?” 乔栋闻言脸色铁青,冯兰也收起了拭泪的帕子,两厢沉默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最终还是冯兰受不住,先开了口。 终于不装慈母了?邵欣淡淡瞥她一眼,“从今天开始我会以乔薇的身份住在这里。” “这不妥,侯府的人到处在找你,不可能会放过这里,这个时候他们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们家,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得死!”乔栋似乎怕被人听见,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这一次,你们还打算推我出去受死?” “我们也是不得已,难道还有旁的法子吗?” “可是怎么办呢?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郁氏公子,他将我错认成了乔薇,我们同行了一路,他好像很喜欢我,”邵欣扶了扶自己的头发“他还给我买了许多衣裳首饰,这支步摇便是他买了送我的。分别时,他同我说,要我在南青等他,到时他会送我一样重要的东西。他还给了我他在京城的住处,要我随时写信给他,你们说这信上我该写些什么才好呢?” “这怎么可能?”冯兰先是不信,那郁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多少官家千金、世家贵女他都看不上,这些年薇薇占着妾室的承诺成为他身边唯一能靠近的女子,也从未见他对薇薇有个好脸,又怎么可能会看上她?甚至还送她衣裳首饰?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若不信,待他回来便知晓。他同我说,待回京复命后,他便会回南青一趟,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送我,算着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们说,他若是知晓乔薇从前的事,他会怎么做?” 可以预见,若是郁公子知道了这件事,就算薇薇勉强能入郁家的门,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郁公子的青眼,而她…… 乔栋看向这个从来不曾熟悉的女儿,若是她真的能得郁公子的喜欢,让她做乔薇也不是不行。 而冯兰显然不愿如此,“你想代替薇薇嫁进郁家?” “难道不行吗?我又不是第一次替她了。” 冯兰瞳孔猛地一缩,低下头去,再不敢说什么。 乔栋眼珠子转了几转,像是拿定了某种主意,“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乔薇。 只是有一点,你不能伤害薇薇。” “若我伤害了又如何呢?你要将我告发给侯府,还是到郁湛跟前揭穿我的身份?就为了一个乔薇?”邵欣语气讽刺。他怎么可能?乔栋这个人最是利己,不管是自己还是乔薇,都是随时可牺牲的物件,无论是自己顶替乔薇,还是乔薇顶替自己,只要对他有利,他都可以承认。 眼看着丈夫不吭声,一旁的冯兰哀声道:“蔓蔓,就当是娘求你,别伤害薇薇好吗?” 蔓蔓?邵欣怔了怔,有多久没听人这么唤过自己了,遥远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得看你们怎么做。” 话说到这里,邵欣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眼见着她将茶水举到自己嘴边,乔栋和冯兰装作不在意,实在心跳快得厉害。 “这茶……”邵欣缓缓开口,乔栋和冯兰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好得很,回头我给乔薇送去,也让她尝尝。” 冯兰暗自庆幸,还好准备的并不是毒药,只是能让人昏迷上一两日。 邵欣将一口未沾的这杯茶放回到桌上,同时抬眼看向惶惶不安的乔栋和冯兰,语气淡淡的:“这次怪我没提前告知,若是再有下次,”她用食指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下,“她的左手还是右手,你们自己选。” 乔栋和冯兰皆是面色苍白,恰在这时婢女从厨房那边取了饭菜过来。 乔栋在看了邵欣一眼后,方开口唤人进来。 婢女们端着饭菜进入,房间里统共三个人,老爷和夫人面色都不大好,姑娘看起来却似心情不错,也不知这三位主子方才都谈了些什么。 婢女和婆子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乔栋和冯兰坐在上首,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只有邵欣一个悠闲自在地品尝着桌上的饭菜。 待她放了筷子,擦了嘴,连招呼都没跟乔栋和冯兰打一声,便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 “老爷,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就任由她顶替薇薇的身份住在家里吗?郁家那边,万一郁公子真的提前让她进门,那薇薇怎么办?” 冯兰满脸愁容。 乔栋看起来则像是想开了许多,“昨儿你不是还不愿将她送走吗?如今她留下,不正如了你的意。” “可薇薇怎么办?她成了薇薇,那薇薇就要流落在外头了,还有郁家那边,本来要嫁给郁公子的是薇薇啊。” 乔栋当然知晓,从这两个孩子幼时起,自己的妻子就更喜欢薇薇一些,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是蔓蔓被带走。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你看看她方才的架势,你若果真惹恼了她,薇薇还能活着回来吗?看她的意思,她轻易不会对薇薇怎么样,我们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乔栋了解冯兰,冯兰又何尝不知乔栋,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跟郁家扯上关系,哪个女儿都一样。他平日里亦宠着薇薇,可一旦需要舍弃,他也会毫不犹豫。 14. 偏心 对于乔栋来说,唯一要紧的只有儿子,不管嫁入郁家的是哪个女儿,都只是为儿子铺路罢了。 “再过几天便是望儿休沐的日子,如今家中这景象,还是不教他回来了。” 冯兰闻言收起心思,点了点头,“不回来也好,只是一旬没见着他,实在想得紧,索性我们这两日拿了东西去书院瞧他。” 说完,两人又齐齐沉默下来,邵欣的出现显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小姑娘。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她不知都经历了些什么,方才那杯茶,她连沾都没沾一口,竟就知晓里头不对。 这时,门外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嚷打破了这一室压抑的沉默。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冯兰立刻起身迎出门去,见着儿子先是将其揽入怀中,“我的儿,怎么瞧着像是瘦了?” 跟在后面的婢女暗暗腹诽:“瘦了?这分明胖了不少。书不知道读得怎么样,饭肯定是没少吃。” “母亲,书院里的饭不好吃,我日日都馋得很。” 冯兰一听这话,立刻吩咐人叫厨房那边准备吃食。 “还是母亲对我最好。” 冯兰被他哄得喜笑颜开,早不见了方才的愁容。母子二人相携进屋,乔栋见着儿子,脸色也缓和不少,朝他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今儿个还不到你休沐的日子,怎地就回来了?” 提到这个,乔成望一脸委屈,“书院里有人欺负我。” 乔栋立刻变了脸色,身子向前倾了几分,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回事儿?” “他们……骂我。” “骂你什么?” 乔成望不肯答,只说自己气不过跟那人打了起来,被书院的夫子知晓后,就罚他二人清理恭桶七日,他受不住就偷偷跑回来了。 冯兰只听得到自己儿子受了委屈,一时指天骂地起来,乔成望则在一旁低着头暗暗皱了皱眉,再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寻常神色。 乔栋任由冯兰骂了一会儿,才开口:“好了,既然回来了,这几日就好好在家歇着,待过了旬休,我与你一道去书院帮你讨个公道,好教他们知晓我们乔家也不是软柿子,可以任由他们欺负。”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阿姐这两天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少往她那边去,尽量避着她些。” “她怎么了?”乔成望好奇。 “少打听,总之在家的这几天不要去招惹她就是了。” 乔成望叹一口气,“她若是能早点进郁家的门就好了。” 乔栋和冯兰想要瞒着消息,不让邵欣和乔成望接触,可同住一个宅子里,乔成望又一向处事张扬,但凡在家中,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邵欣怎么可能听不到一点风声。 “乔家的宝贝疙瘩回来了啊。”她倚在榻上,侧头看向窗外,嘴角似笑非笑。一旁的云珠瞧着,莫名打了个寒颤。 “云珠,你去厨房那边瞧瞧,看他们给乔成望做了什么吃食,照样端一份回来给我。” “姑娘……”云珠明显有些为难,“厨房那边不一定会给。”整个乔家谁人不知,比起姑娘,公子才是老爷和夫人的心头至宝。虽平日里老爷夫人也很疼爱姑娘,但一旦遇上公子,姑娘也要退让。尤其,公子如今在书院念书,每一旬才能回家休上三日,在这三日里,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公子一人的。 “你只管去,若厨房那边不给,你就去老爷夫人那里回话,就说是我想要,若他们还是不肯,你再来回我。” 云珠这才领命去了厨房,厨房上正炖着给乔成望的八珍汤,旁边鲜菌、羊肉等都已经陆续出锅。 厨房的人听云珠说姑娘也要照样来一份的时候,不由都愣了一愣,这东西从来都是公子独一份儿的,姑娘也一直都知晓啊,怎么忽然就争起来了。 这事儿可不是他们能做主的,自然回绝了。 云珠便又去了主院,将邵欣的原话跟乔栋和冯云转述了,眼下乔栋和冯云可不敢惹她,当即吩咐厨房那边分一份出来给邵欣。 不多时,厨房将分出来的一份送到邵欣面前。 看着面前这一桌菜,邵欣却没动。她想起当初乔成望尚牙牙学语时,那时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年,大冬天里胳膊和腿都露了一截在外头,冻得发紫。可乔栋还是拿着铜钱找邻人买了羊奶给乔成望喝,说他是乔家唯一的香火,得把身子养得壮壮的。 乔薇心有不满,却不敢当着乔栋和冯兰的面说出来,只暗地里同自己抱怨,话里话外怂恿自己去跟乔栋和冯兰闹,当时自己看着她身上那一整套合身又暖和的衣裳没有吭声。 外头传来的婢女的惊呼声将邵欣从过往的记忆里拉回,她抬眸看着那人高马大的男子从外头闯进来。看来幼时的那些羊奶的确有用,他长得确实很壮实。 “乔薇,谁准你拿我的吃食了?” 真是反了天了,那些饭菜一上桌乔成望就发觉不对,那八珍汤是他每回旬休归家时,家中必给他准备的,从前都有一瓮,如今却只有一碗。还有另外几样菜也都只有从前的一半。他初时还以为是厨房那边暗自昧下了,遣身边的小厮去厨房一问才知晓原来另一半是被乔薇给拿走了,这才气冲冲地跑到这里来质问。 “怎么?”邵欣的眼神冷冷地看过去,“都是乔家的孩子,这些东西难不成只有你能吃,我却沾不得?” 谁知乔成望理直气壮地道:“你就是沾不得,谁让你是女儿呢。” 邵欣瞧着乔成望,觉得十分好笑, 也是,就乔栋和冯兰那样的人也只能教养出这样的儿子了。 “是,我是女子,可你还不是要靠着女子才能进鸣泉书院读书,凭你自己的本事,八辈子你也进不去鸣泉书院的门槛,扶不上墙的烂泥。”若不是看郁家的面子,鸣泉书院怎会收他? “你!”乔成望被气得发抖,他这次之所以跟人打架,就是因为对方嘲讽他是靠阿姐的裙带,如今又被邵欣提起,他一时羞怒交加,竟握起拳头冲过去想要跟邵欣动手。 却不料,他还未来得及近身,就被邵欣掷出的茶杯击中了手腕。钝痛瞬间席来,乔成望哀嚎一声捂住自己的手腕,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邵欣,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不对,她怎么敢对自己动手? “你疯了?竟敢对我动手,你看父亲母亲肯饶过你!” 乔成望是真的怀疑面前的‘乔薇’已经疯了,他自出生起便是乔家的宝贝疙瘩,家里但凡有什么都是紧着他。乔薇嘴甜,父母待她也大方,时不时赏她些衣裳首饰什么的,可从来也不会叫她越过自己去。乔薇对自己当然是看不惯的,可也从不敢将她的不满摆在明面上,因为她自己也清楚,无论怎么样,爹娘只会偏袒自己。像如今这样对自己动手,更是从来不曾有过。 “都十五岁了,还动不动扯自己的爹娘出来,怎么?是还没断奶吗?你不是问我,谁准我拿这些吃食吗?就是你的亲爹娘啊,不信你自去问。” “另外,以后未经通禀,不要擅自入我卧房。你爹娘没有教过你规矩,那我来代劳也可以。” 看着邵欣沉冷的眼睛,乔成望想起父母之前说的有关乔薇撞邪的话,不由心生胆怯,匆匆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奔出门去,往主院那边告状去了。 他当然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毕竟在这个时候,乔栋和冯兰也不敢轻易招惹邵欣。为了安抚住儿子,乔栋拿了三十两出来让他出门挥霍。 乔栋拿了银子出门,直到翌日晌午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中,结果一进院子却发现摆在廊下的那张躺椅不见了,招来小厮一问,却原来是被‘乔薇’给搬走了。 而且,不止躺椅,进屋一瞧,榻上的插屏、多宝阁上的翡翠葫芦、书案上的白玉镇纸全都不见了,都是被邵欣选中了搬走的。 “欺人太甚!” 这回就算爹娘拦着,自己也不会跟她罢休。 乔成望拎起书案上的鞭子,便气势汹汹地冲出去。 邵欣早料到他会来找麻烦,只是这满身的酒气熏得她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乔成望见状还以为她这是怕了,一时洋洋得意,“赶紧把我的东西还我,不然我手里的鞭子可不认人。” 邵欣转了转手腕,正要上前,却忽然听得外头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那看来鸣泉书院也不必认你了。” 15. 亲事 乔成望辨出这声音,不由浑身一僵,手里的鞭子也垂了下来,他转身去看,进来的果然是郁氏公子郁湛,后头跟着自己满脸谄媚的父母。 “乔公子真是愈发出息了,连对自己亲姐姐挥鞭子这样的事都做得出。” 乔成望垂首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后头的乔栋见状忙道:“郁公子误会了,望儿这孩子不过是在跟薇薇闹着玩儿,他们姐弟两个一向胡闹惯了。” 郁湛不理他,径直看向邵欣,“是这样吗?只是闹着玩儿?” 邵欣瞥了一眼乔成望,此时低着脑袋不敢吭声的他哪里还有一点方才的嚣张模样。 “被家里宠坏的废物罢了,不必理他。”邵欣走到郁湛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天不亮进的城门,陪着父亲母亲他们一起用了朝食,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这下乔栋是彻底相信邵欣之前所言。郁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来,连歇一歇都不曾,只在郁家陪着长辈用了一顿饭,便立即过来瞧她,果然是对她上了心。要知道,换作是从前的薇薇,就算她主动上门,郁公子也未必愿意见她。如今蔓蔓却能叫从来不踏足乔家的郁公子亲自前来看她,就凭这一点,两个女儿换一换未必是坏事。 “都别站着,快坐下说话。”郁湛第一次主动踏足乔家,乔栋自是忙着献殷勤。 邵欣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直接朝郁湛伸出了手,“你不是说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给我吗?” 郁湛笑了笑,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浮雕鹤纹的小木匣来,“没忘,刚到家就取了来。” 乔栋在一旁瞧得两眼放光,光看这匣子就值不少钱,也不知里头装得是什么宝贝物件,或许玉器珠宝? 他瞪大着眼睛紧盯着邵欣将木匣接过打开,当看到里头的东西是长命锁时,他有一瞬间的失望。 “长命锁?”邵欣将东西拿在手里,看向郁湛,“这不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吗?你送我这个?” 郁湛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取过邵欣手里的长命锁,亲手为她戴上,方开口解释:“这原是我满月那日外祖母送我的,它曾得到大相国寺慧灯禅师的加持。” 在场其他三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如此意义重大的物件,郁公子竟就这么送给了她。 邵欣面上却只是淡淡,“虽是无用,但你既送了,我便收着。” 郁湛还未说什么,一旁的乔栋先拧了眉,以教训的口吻冲着邵欣道:“怎么跟郁公子说话呢?” 郁湛蹙眉,正欲开口,却被邵欣抢了先,只见她一脸不耐,“这里太吵了,明日申时,晴雨茶楼,我们在那里见面详谈。” 乔栋闻言有些恼,竖起眉头正欲开口,却见郁湛朝他看了过来。 “的确有些吵,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晴雨茶楼我等你。” 他此番前来乔家就是为了看看她,以及送出长命锁,本也没打算多呆,毕竟刚刚归家,家中许多长辈还未来得及去看望。 邵欣送了郁湛至院中便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乔栋、冯兰和乔成望三人继续殷勤地将郁湛送出大门去。 “郁公子,你看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以后若是得空便常来。”外头的人见郁公子常出入自家,生意上便不必自己操心,他们自会给乔家行方便。而望儿在书院里的那些同窗,也断不敢再当着他的面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郁湛回头望了一眼,“那得看她的意思。”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人自是心知肚明。 乔栋闻言暗自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跟这个刚归家的女儿培养父女情,冯兰则暗暗为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乔薇惋惜,一旁的乔成望身子往后缩,就怕郁湛又想起方才自己对‘乔薇’挥鞭子的样子。 偏天不遂人愿,下一刻就见郁湛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绝对说不上和善。乔成望心头一颤,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在郁湛也没说什么,正好这时小厮牵了马来,郁湛翻身上马很快便离开了。 看见他走远的背影,乔成望不由长长出一口气,同时疑惑开口:“郁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之间对乔薇这样上心了?难道乔薇真的是邪祟上身,迷惑了郁公子的心智不成?”不然怎么也说不通啊,就在几个月之前,郁公子对乔薇还冷淡得很,见了她连话都不愿说一句,如今却这样上赶着。 “胡说什么!”乔栋立即斥责,他站在门口打眼扫了一下四周,见有邻居出来看热闹,赶紧压低了声音道:“先回家再说。” 三人转身进了大门,乔栋吩咐门房将大门关紧。乔成望不明所以,一路跟着去了主院。 “从今日起,不许再对你阿姐大呼小叫。你也看到了郁公子如今对她青睐有加,将来我们乔家的门路,还有你的前程都要靠她,以后待她亲近些,对你没坏处。” 乔成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疑问:“可到底为什么?乔薇跟之前的性子完全不一样了。还有那郁公子,从前他不是一直看不上乔薇吗?怎么突然之间待她这样好了?” “这你别管。也别跟旁人说,你只要知道你阿姐越得郁公子欢心,对你越有好处就行了。” 乔成望带着满心不解,被乔栋打发走了。他跟自己的妻子冯兰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你也要记着,我们的女儿乔薇只有府里的这一个,以后无论谁来问,都是这么说。” 冯兰满眼不忍,“可薇薇到底是在我们身边长大,以后她要怎么办?” “她和望儿的前程,你选哪一个?” 乔栋此话一出,冯兰不吭声了。她虽一向疼爱乔薇,但跟乔成望这个被她视为终身依靠的儿子比起来,乔薇这个女儿也并不是不能舍弃的,尽管舍弃的时候可能会很痛。 …… 郁湛离开乔家后,径直回了郁宅。他今晨刚刚归来,又急着去看邵欣,家中许多长辈还未曾去拜见过,眼下一进门便直往东侧二叔的院子走去。 郁家几房虽同住在一个宅子里,但因郁氏祖宅足够大,几房分隔几处,平日里关上门,同单独分府别住也无甚区别。 见着郁湛过来,二房的下人纷纷朝他行礼,看门的小厮也已经小跑着去里头通禀。 “大公子这边请。” 郁湛跟着引路小厮往里走,刚走过回廊,就听见旁边树丛传来一阵阵的啜泣,听起来像是个小姑娘。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却原是二叔的小女儿。 “阿俞,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儿哭?”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瞧了郁湛一眼,又忙低下头去,“是我打扰了兄长,我这就回去。” “等一下。”郁湛将她唤住,这小姑娘眼睛哭得红红的,一张小脸儿上满是泪痕,瞧着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是谁欺负你了吗?你说给兄长听听,兄长帮你教训他。” 听他这么说,小姑娘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哇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跟郁湛诉苦,郁湛从她含糊不清的字眼里,一句句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却原 来是今日二叔母的娘家人过府探望,带了几个小辈进来。小姑娘们在一起玩耍时,偶然间提到二叔母的兄长周家老爷得了一块上好的玉料,正找师傅琢磨了,准备嵌在新打的璎珞上,给家中的几个女儿戴着玩儿。周家的几个小姑娘藏不住话,说给四妹妹也留了一份儿,到时打好了就给送来。 阿俞听了,说自己也想要。 那周家的一个小姑娘便说,那是他们周家给家中的女孩儿准备的,四妹妹是他们周家的外甥女,所以才有。她一个妾室的女儿跟他们周家又没关系,怎么会给她?又说了妾室的女儿怎么配戴好东西这样的话,七妹妹这才哭了起来。 “祖父和祖母常说,在我们郁家,嫡出庶出都是一样的教养,家中定会不偏不倚,可为什么她们却说我是庶出的,不配跟四姐姐戴一样的东西?是她们说错了是不是?我要找父亲评理!” 她是憋着一股气进来,但真的到了这里,却又不敢进去。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其实在往日里,自己也并非同嫡女一般待遇。 郁湛听罢,一时不知该如何同眼前小姑娘解释。 郁家身为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为着家族兴旺着想,自不会轻贱庶出。郁家往上数几代,都一直秉承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在族学里,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用的都是同样的书本、同样的笔墨纸砚,更是对族学里的先生三令五申,不许区别对待嫡出和庶出。 在家中,无论嫡出还是庶出,每月例银的数量都是一样的。遇到年节时,一大家子宴饮,也都是嫡庶混坐,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在一处玩乐。 从明面上来说,在郁家,嫡出和庶出的确是被一视同仁的。 可暗地里,又怎么会没有区别?比如这次的事情,二叔母的娘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寻常日子里他们也并不吝啬,每逢年节往来,各色珠宝玉石送进来,也绝不会少了七妹妹的那一份。 可这一次他们周家得了难得的好玉,还想着给身在郁家的亲外甥女留一份,这已经算厚道了。七妹妹虽唤二叔母一声‘母亲’,可到底不是从二叔母的肚子里出来的,同周家没有一点关系,人家没道理还要再匀一份出来给她。 这事儿就算被二叔知晓,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郁湛为小姑娘擦了擦脸,哄着她回去了。只是看着小姑娘抹着眼泪离去的背影,他心里也不免有些堵得慌。 郁二老爷那边早早得了下人的通禀,此时已经在书房里等着,见着郁湛进来,便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进的城门。” 叔侄二人寒暄了几句后,郁二老爷笑着拍了拍郁湛的肩膀,“听说你此次在外头立了大功,年底考绩之后,又要往上升一升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郁湛,“侍郎的位置也是有可能的。” 郁湛自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这个谁也说不准的,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你往年都是等到年节朝廷准休后才会回来,这次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正好得了空闲,便回家来看看。” 叔侄二人聊了一会儿,郁湛告辞离开,又一一拜访了其他长辈。等回到自己院子,已经是日上中午,又被自己的母亲叫去一起用饭。 席间不免又谈起郁湛的婚事。 “我也知你一直不愿娶妻的原因,但再怎么样,她终归是要进门的。总不能为着不教她进门,你便一直不娶妻。我给你寻一个有手腕的,能压住她便是了。” 16. 诛心 “不,不能太有手腕。”郁湛下意识反驳,神情看起来也有些不太对,惹得一旁的宋氏奇怪地看他,“为何?” 郁湛抓起手边的茶盏,进嘴的茶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些涩味,“这件事以后再说罢。” 宋氏无奈,“还要再推到什么时候去?你不娶妻,难道要底下的几个弟弟一直等着你?就算我愿意,你几个叔母心里不会有微词?”郁氏这样的门第最重长幼有序,断不会越过长兄,先给底下的弟弟娶亲。 “我再想想。” 宋氏叹一口气,也不再逼他。 连日来快马加鞭地赶路,郁湛回到郁家的这一晚本应睡得很沉,然而,床上的郁湛却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郁湛便起床洗漱。先是去到祖父祖母处请了安,而后又拐去自己父母的院子。 眼见前头不远处就是院门了,却碰见自己的父亲携着他的一个妾室从旁边的小路上拐了过来。 “父亲” “蒋姨娘。” 郁湛分别朝二人见了礼。 那蒋姨娘也曲身低头给郁湛回了礼,“见过大公子。” 蒋姨娘是在郁湛五岁那年入府的,至今在府上也将近二十年了,膝下有一子二女。郁湛每每见她,她都是垂着眉眼极安静的模样。 蒋姨娘行罢礼后,自觉往后退避一步,郁湛来到自己父亲身旁的位置,父子二人谈论起朝廷局势,蒋姨娘则安静地跟在后头。 进到院中,婢女说夫人刚起床,还在梳洗,那蒋姨娘便立即进屋伺候。 待郁夫人从内室里出来,饭菜也已经上桌,一家三口落座。蒋姨娘就站在郁夫人身旁伺候,为她递帕、布菜。 妾室伺候老爷和主母用饭是规矩,郁湛自幼便知晓,父亲的每一个妾室都要轮流到母亲房中伺候。但在这之前,他从未特别留意过。 “好了,你也是府上的老人了,做做样子也便罢了,快坐下一起吃吧。”郁夫人吩咐底下的婢女加副碗筷。 蒋姨娘忙推辞,坚持要站在一旁伺候直到这顿朝食结束。 一直到蒋姨娘伺候了郁老爷和郁夫人漱口,这才告辞离开,回去自己的院子里用饭。 “蒋姨娘是个老实的,这么多年都规规矩矩。过几日她娘家侄女儿出嫁,我准备私下再给她备一份礼。” “你做决定就行。”郁老爷向来不管内宅里这些事情。 “说到姨娘,我这里还有一桩事要同老爷说。”郁夫人浅浅用了一口茶,“前些日子,许是四弟那边对一位姓陈的姨娘宠爱太过,惹得弟妹不大开心,就罚那位陈姨娘抄了几天的经,结果把手腕给抄伤了。被四弟知晓后,便去弟妹房里闹了一通,昨个儿,弟妹还哭着来寻我。我想着四弟做得也是有些太过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被人说宠妾灭妻就不好了。老爷要是得空,也得提点二弟一句。” 宋氏毕竟是当家夫人,虽平日里不怎么干涉其他几房内宅里的事,但既然四弟妹寻到了自己跟前,又涉及到宠妾灭妻这等会影响郁氏名声之事,她还是要跟郁老爷通口气的。 郁老爷随口应了,“行,我回头见了二弟,会跟他说的。 郁夫人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一旁沉默的郁湛,“将来清禾的后宅也得像老爷这般安宁才是。只是那乔家姑娘瞧着便不像安分的人,得寻个能治得住她的主母。还有你,清禾,你如今在朝廷为官,于内宅事上便更要谨慎。妾室再怎么貌美,也不可偏爱偏宠,叫主母没了体面,于你的官声也不好。” 郁湛没吭声,一旁的郁老爷先笑了,“你还担心这个,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从小到大最重规矩,于女色上更是从不上心,你委实是杞人忧天。” 宋氏闻言也笑了笑,只有郁湛低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妻两个只以为儿子是太累了,尚未休息好,便嘱咐他回去歇着。 至申时初,郁湛如约来到晴雨茶楼,不料想邵欣却早到了。 “怎地来得这样早?”郁湛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在桌上。 邵欣没应他的问话,而是看向桌上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肉饼。听说这家的肉饼一绝,我便买来于你尝尝。” 邵欣拆开油纸包,里头的肉饼还热乎着,她咬了一口,又递到郁湛的嘴边,“你也尝尝。”因嘴里还未咽下去,声音有些含糊。 郁湛摇头,“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就好。” 邵欣也不说话,就这么举着肉饼看着他,郁湛无奈,只得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吧?”邵欣含笑看他。 郁湛点头,“好吃。” 郁湛的确不爱吃这个,尝了一口之后便没再动过,只在一旁喝茶。 邵欣一边咬着肉饼,一边兴致勃勃地对他道:“等会儿说书先生就该上台了,我敢说整个南青没有比他更有趣的说书先生了。” “怪不得约在这里,原来并不是看中这里的茶,而是喜欢这儿的说书先生。”郁湛话中含笑,说完甚至还调侃了一句,“那说书先生该不会是位年轻公子吧?” 邵欣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等到那说书先生上台,还真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郁湛嘴边的笑便淡了下去。 那说书先生一场说下来整一个时辰,退场后,忙去喝茶润口。而邵欣也退回到雅间的座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他的抑扬顿挫恰到好处是不是?总勾得人想往下听。” “京城有许多说书先生要比他说得好,以后你可以听听看。”郁湛说话的同时倒了一盏茶递到邵欣面前。 邵欣端起茶盏喝了,却没应话。 郁湛顿了顿,“其实我这次回来……” “郁湛,”邵欣打断了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必。云珠和吴妈妈都在下头等着,你送我反而不便。” “那……”郁湛看着邵欣,“明日我会去恩师家中拜访,你随我一起吧,恩师还未曾见过你。” “明日我有事,恐怕不能陪你一起了。” 郁湛闻言笑了笑,“没事,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 “好。” 目送郁湛离去,邵欣继续坐下喝茶,一盏茶还未喝完,就有人从外头推门而入。 “怎么就让郁公子这样走了?下次可以请他去我们家中一起用顿便饭啊。” 邵欣看了一眼进门的乔栋和冯兰。打从郁湛还未来时,他们就已经在隔壁雅间,这是邵欣自己安排的。这里的雅间并不隔音,方才她和郁湛的对话,他们一直在隔壁暗暗听着。 “闺女,你可真有能耐,竟然能让郁公子主动开口带你去见他的恩师!”乔栋满脸兴奋,眼里闪烁的全是对乔家未来的希望,“你方才怎么不答应他啊?这是多好的机会。” “这是我的策略,你无须多言。” 到这时候,就连一直担忧着乔薇的冯兰都忍不住脸上的笑容,“还是蔓蔓有本事,这样短的时间就能笼络住郁公子,让他对你这样上心。” 邵欣闻言皱眉,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母亲慎言,乔家只有乔薇,何来的蔓蔓?” “是,是。只有薇薇,是母亲糊涂了。”冯兰忙不迭地应声。 “事已至此,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薇薇你说。”乔栋大手一挥,作出一副慈父样。 “侯府那边穷追不舍,这个隐患不除我们都不得安宁。我想着,要不要将他们想要的人交给他们,从此我们都安稳地过日子。” 冯兰诧异,“他们想要的人不是……”你吗?最后两个字哽在喉咙里,她已经明白了邵欣的意思。 邵欣低头拂了拂自己的衣袖,那上头绣的木兰实在精巧。 死一般地沉默,乔栋和冯兰的脸色都不好看。 桌上还放着邵欣未吃完的肉饼,油纸包上印着‘吴’字。这是长福街吴记的肉饼,南青府城唯有他家的肉饼最有名,长福街离这晴雨茶楼不近,郁公子从郁府出来,也并不顺路…… “好。”乔栋握紧拳头,终于下了决定。 “老爷!”冯兰脸色骤白,紧紧攥住乔栋的胳膊,指甲将乔栋掐得生疼。 乔栋却顾不得,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邵欣,“从此以后我们都忘了以前的事,只做同心齐力的一家人。” “好。”邵欣开口。 “偷偷把她送走不好吗?侯府那边……” 不待冯兰说完,邵欣就开口将她打断,“父亲,你跟母亲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还要去买点东西。” “好。”乔栋狠狠瞪了冯兰一眼,然后将她给拽走了。 等他们离开,邵欣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起身、出门、走到隔壁、推门、走进去。 同样大小、同样布置的雅间,靠近右墙边摆着一把圈椅,圈椅上绑着一个女子。 邵欣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你也听到了,爹娘已经做了决定。从此,这世上只有一个乔薇,便是我。而你,”邵欣歪了歪头,眼神冰冷,“侯府那边只怕会活剐了你。” 被绑着的女子没有应声,她也无法应声,从一开始她便被塞住了嘴,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方才听到父母声音的那一瞬,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想要大喊着让他们来救自己。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从亲生父母口中听到那样的诛心之言。 “失望吗?”邵欣凑近了她,“你早该想到才对啊,他们当然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就像当初眼都不眨地送我去死一样。”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感受到女子眼睛里的恨意,邵欣拍了拍她的脸,“难道你忘了吗?这一切的祸端都是始于你啊,我这些年经受的所有折磨全都是拜你所赐。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罢了,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你该死。而我会成为乔薇,嫁给郁氏公子。” 说到这里,邵欣笑了,“你也看到了,他对我是不一样的。你这些年费尽心机,可他还是厌恶你至极,而同样的一张脸,他对我却肯花费心思,你果然是……天生令人厌恶啊。” 女子不停地扭动身子,试图摆脱身上的绳索,一双眼睛通红着恨不得将邵欣给生撕了。 看着这样的她,邵欣心里痛快极了,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在自己面前露出狼狈狰狞的模样。 17. 受刑 夜色已沉,邵欣姗姗回到乔家,刚踏进院子,便瞧见云珠立于院中翘首以盼。见着她回来,云珠立刻小跑迎上前,“姑娘去了哪里?怎回得这样晚?” 邵欣行事不欲人知晓,出门自不会带着云珠她们。吴妈妈似乎已经察觉了端倪,这几日轻易不往她身边凑,只有云珠每日里仍尽心尽力伺候。 “无聊,出去逛了逛。”邵欣脚下步子不停。 “姑娘饿了吧,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将饭菜取来。”说着,云珠便往院外走。 却被邵欣唤住,“先别忙,陪我坐会儿吧。” 云珠没说话,只是跟在邵欣身后,走进了院子里的六角凉亭。 “坐。”邵欣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云珠却慌忙摆手,“姑娘折煞奴婢了。” 邵欣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勉强,只是抬头瞧着她,问:“云珠,你来乔家多久了?” “回姑娘的话,奴婢是十一岁那年被管事买进来的,今年整五年了。” “十六了啊,有想过有朝一日离开乔家,以后要做什么吗?” 云珠垂着脑袋,“奴婢被买进来的时候签的是死契,若有一日乔家不愿要我了,大约也是被卖给另外一家继续做奴仆。” “若是没有了身契,还你自由呢?你想做什么?” 云珠摇头,“我也不知。”她语气怅惘,“家中兄弟姊妹多,爹娘养不起那么多张嘴,那年除了我之外,一同被卖掉的还有两个妹妹。我是被牙人几经转手才到了这里,早与两个妹妹失散。若果真得了自由,我也无处可去,就算辗转回到家中,大约也是要被家中许一户人家换些许聘金。” 说着,她自己都心生绝望,这一生好像总是被卖来卖去,半点都由不得自己。 邵欣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抬头看向天上被乌云遮了半边的月亮,“云珠,趁这两日,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以后。” 这时候的云珠只以为邵欣是在暗示她,这两日会将她的身契给她。 是夜,主院方向传来厉声尖叫,在外间守夜的云珠在睡梦中惊醒。她先是朝内室里瞧了一眼,见里头没动静,便匆忙披上衣服准备出门探问情况。 “不必理会。”就在她趿鞋出门之际,内室的床帐里邵欣的声音传出来,“没什么大事,安心睡吧。” 云珠不明所以,主院那边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嘈杂,她心中好奇,过了好半晌才重新睡去。待翌日天明,她一打听方才知晓原来昨夜主院那边不知从哪里进了几条蛇,竟半夜里爬上了老爷和夫人的床,当下将老爷夫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他二人后半夜压根不敢再睡,直接在旁边的三层阁楼里坐到了天亮。 这一大早又吩咐人出去买雄黄,眼下正满院子撒呢。 云珠将打听来的消失告诉给邵欣,坐在那里用朝食的她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云珠联想到昨夜她对自己说的话,一时怀疑这事儿姑娘是不是早就知晓,还是说……根本就是她做的。 另外一边的乔栋和冯云犹惊魂未定,躲在阁楼上不敢下来,却见账房来报说姑娘在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出门去了。 “五十两,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要换作以前,五十两对乔栋来说不算多,可如今乔家经过这些年的挥霍,又兼经营不善,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只凭着跟郁家的姻亲还撑着几分体面。如今听得邵欣一下子支了五十两银子出去,不免肉痛。 “姑娘没说,只说是老爷您点了头的。”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过来问一问。 乔栋忍着肉痛点头,“是我答应了的。”罢了,五十两银子而已,只要她能拴住郁公子的心,以后多少银子捞不回来。 邵欣带着云珠在外头将这五十两花了个精光才回到乔家,还未进门远远就见门房老伯站在门前伸着脖子往这边探看。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确认前方的正在朝这边驶来的的确是自家马车后,立即迈着步子迎上来。 “姑娘,你赶紧进去吧,郁公子在里头等了你许久了。” 郁湛?他今日不是去拜访他的恩师了吗? 邵欣下了马车,跨进大门,一路往前厅走。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能听到乔栋和冯兰殷勤奉承的声音。 待见到邵欣现身,乔栋立即朝她招手,“快来,郁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他本来是说叫下人去外头寻一寻的,结果郁公子却说不用,莫要扰了她的兴致,自己在这里等就是。 乔栋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止是‘上心’这么简单了,这分明已经是宠着了的程度了。 郁湛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邵欣,含笑问:“买了什么?” 邵欣答得敷衍,“一些小玩意儿。” 一旁的乔栋见她这般态度,立即皱眉,斥责的话刚要开口又被自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上次自己教训她的时候,郁公子可是很不高兴。 “刚从先生那里回来,路上顺便买了些吃食,想着拿过来给你。” 邵欣看了一眼放在他手边的几个油纸包,迳自拆开一个,浓浓的枣香味立即窜了出来,是枣糕。 她取了一块递给郁湛,“你尝了吗?” 郁湛摇摇头,从邵欣手里接过枣糕咬了一口。 乔栋见状,含笑拉着身旁的冯兰悄悄出了门。 邵欣瞥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 “你几时回京?”邵欣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只油纸包也给拆开了。 “本来是打算在家中呆十数日的,眼下……”郁湛说着,慢慢停了下来。 顿了片刻后,他咬着手中的枣糕,也不去看邵欣,接着道:“今日去先生家中,恰逢他定了新床,店家给他送来,我瞧着很有些精巧。听店家说是榉木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床?楠木、梨木,榉木?” 邵欣怔住,她侧头去瞧郁湛,只见他耳朵通红,已经渐渐染至脸颊。 “什么样的都好,我没什么偏好。” 听到邵欣这样回答,郁湛的脸更红了几分,于一向循规蹈矩的他来说,能说出这样试探的话已经十分不易,当下一眼都不敢再看邵欣,一颗心乱跳的厉害,又乱七八糟闲扯了几句,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邵欣叫了人送他离开,自己却在原地坐了良久方起身走出去。 这天晚上,邵欣沐浴后,散了头发坐在榻上。云珠端了炭盆过来要为她烘头发,却被邵欣摆手拒绝:“你先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珠的眼睛略过她身侧搁着的两方小瓷瓶,沉默地退了出去。 翌日,邵欣一个人出门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刚进到屋内,还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冯兰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不要擅自进我的屋子。”邵欣皱眉。 冯兰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邵欣的冷脸,她上前一把握住邵欣的手,“这下真是天上掉馅饼,郁公子要娶你做正妻,不是妾,是正妻啊!我们家可真是要 飞黄腾达了。” 老爷的决定果然是对的,要是薇薇,莫说是做正妻了,能不能让郁公子进她房内都说不准,可如今换了蔓蔓,竟能让郁公子跟家里提出要娶她做正妻这样的话。不管最后此事能不能成,对乔家,对望儿都是天大的好事啊,有这样一个在郁公子跟前得宠的阿姐,望儿的将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邵欣怀疑冯兰了得失心疯。 “是真的!”冯兰瞧出邵欣眼中的怀疑,立即开口解释:“我早先买通了郁府里的一个婆子作眼线,刚刚从她那里得到的消息,千真万确!郁公子在家宴上亲口说要娶你为妻,为此惹得郁老爷子大怒,此刻正在郁家祠堂受罚呢。” 冯兰眼睛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听说是鞭刑,郁老爷子也真是下得去狠手。不过既然他为了你连鞭刑都肯受,就算你进郁府做妾,那也定不会受了委屈去……”尽管郁湛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冯兰还是不信这件事最后能成,郁氏那样的门楣怎么可能让自家这样出身的女儿做正妻?尤其郁公子还是郁氏的宗子,他的妻子是要担起宗妇的责任的。 邵欣已经无心理会冯兰,当即疾步而出,一路出了乔家大门,直奔郁府而去。 郁氏的门房见是乔家的那位姑娘,一时如临大敌。 却见邵欣跨步上前,不卑不亢道:“我要见郁老爷子,事关你家公子,还望通禀。” 那门房稍稍迟疑之后,先将邵欣请了进去,然后找人去郁老爷子处通禀。 邵欣被请到厅内坐着,下人奉了茶上来,可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坐在那里,心里纠缠着万千思绪。 她一心惦念着郁湛受刑,只觉时间悠长,见着有仆人走进来,她立刻抬眸看过去。 “乔姑娘,这边请。” 邵欣跟着一路走,她虽无心观看,这一路走来,却也能窥见郁氏百年世家的巍峨,相较之下,自己实在渺小得可以。 仆人在一处竹林掩映的书房外停下,“乔姑娘里面请。” 邵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她手心冒着汗,沉吸了一口气后,抬脚跨了进去。 …… 郁家祠堂经过几代翻修,越发高挑宽阔。邵欣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看到趴在长凳上受刑的郁湛,此时的他后背已经皮开肉绽,衣裳到处浸染着血迹。 他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已经昏了过去。 邵欣提步走过去,在郁湛的身边蹲了下来。 “郁湛……”她唤了他一声。 见他眼皮动了动,邵欣便知他的意识尚且清醒着。 “既然你还醒着,那有些话便同你说明白吧。”她倾身凑到郁湛耳边,轻声开口:“郁公子,你一直都认错人了,我从来不是乔薇,从上安府开始,我便故意在耍着你玩儿。” 说着,她抬手轻轻摸上郁湛的脑袋,“我也不想的,可谁让你是乔薇的心上人呢?我这半生的悲惨全都是拜她所赐,不从她那里抢走她最在意的东西,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郁湛的手指动了动,勉力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邵欣。 邵欣对他笑了笑,“我本来以为会很难,没想到郁公子比我想象得更容易到手。我原本还想玩得再久一点,可你偏偏要闹成这样,我是想借着你去报复乔薇,可从来也没想真的嫁给你啊,你这样古板无趣的人,实在不合我的胃口。为了报复乔薇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 18. 过往 “我……不信……”此时的郁湛已经疼得没力气说话,这三个字是咬牙强撑着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他怎么可能相信眼前人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她熟悉自己的喜好、关注自己的情绪,为了自己甚至可以拼命,做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只是伪装?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邵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的郁湛,“当你捧上真心的那一刻,我的目的达到,这场游戏也就彻底结束了。我自有我的天地,绝不会为你而停留。” “郁公子,你也别怪我。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往后别再轻易付出真心了,你这样的,太容易被人骗。” 说完,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后会无期了,郁湛。” 她一步一步走出郁氏祠堂,一次都没有回头。 …… 乔成望是在书院里收到信后,匆忙赶回家中的。只是好生奇怪,家里的下人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父亲?母亲?”进到主院时,乔成望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一路走过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吓人。 没有回应。乔成望心里不安的感觉更盛了。 “进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听到了进门之后的第一道声音,尽管是出自他最近最讨厌的人,但心里的不安的感觉立即消散了。原来家里有人,方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儿?家里的下人都去哪儿了?” 乔成望进来之后只看到邵欣在桌边坐着,“父亲母亲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说着,他兀自在邵欣旁边坐了下来,正好桌上有一壶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压压惊。 邵欣挑眉看着他将一杯茶水下肚,不错,他倒自觉,这下省得自己动手了。 “问你呢,父亲母亲去哪儿了?”乔成望将空茶盏放回桌上。 “别急,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说话间,邵欣已然起身。 乔成望不耐烦,“你直接说就好了,我自己过去。还有,父亲来信说,家里有事,要我速回,究竟是什么事?” 该不会是家里的生意真的倒了吧?所以遣散了所有的下人?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尽管乔成望不满意地嘟嘟囔囔,却还是乖乖跟在了邵欣的身后。 走了一会儿,乔成望觉得有些不对,再往前就是荒芜的后院了,家中仆役有限,那里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父亲母亲去这里做什么? 就在乔成望疑惑之时,走到前头的邵欣忽又开了口,“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乔成望皱眉,他和乔薇一样,很讨厌提起幼时,在他们眼中那些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提及。 “我只是好奇,你还记得除了我之外的阿姐吗?”邵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乔成望。 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还记得。 “乔薇,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她从前不是最厌烦提到这些吗?尤其是那个人,这些年自己从未听她提到一句,全家都当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久而久之,他也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从来都只有一个阿姐。 “这些年,你有想到过她吗?” “你疯了?”做什么要一直提那个人? 邵欣眸光讽刺,怪不得自己都这样‘性情大变’了,他都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这些年他早已遗忘了自己。 “乔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打从踏入家门开始一切都那样奇怪? “乔成望,其实你统共有三个阿姐。”邵欣转回头去,接着往前走,“还有一个刚出生就被溺死在了桶里。” 乔成望浑身地寒毛都竖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看着眼前邵欣的背影只觉得胆寒,本能促使他转身往后跑。 邵欣听到动静,也并不去追,就这么看着他跑开,然后倒下。 乔成望再次睁开眼,只觉得四周十分昏暗,是天黑了吗? 身旁传来冯兰焦急的声音,“望儿,望儿……” “母亲!”乔成望想要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一点动弹不得。再仔细一瞧,不止是母亲,还有父亲和乔薇都被绑着。 “这里是哪儿?我们怎么会被绑着?”他只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是跟乔薇在一起,于是一脸凶狠地看向乔薇,“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晕倒?” 尽管眼下乔薇也惶惶不安,却还是忍不住对乔成望翻了个白眼,“你拿你那个榆木脑袋好好想想,要那个人是我,我怎么会跟你绑在一起?”真是蠢,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认为那个人是自己。 “那个人不是你还能是……”刹那,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事情终于清明。 “你说那个人……她……她回来了?”乔成望心中一抖。 怪不得她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另外一个阿姐,原来她问的是她自己。 “这里是哪里,她要对我们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乔栋终于开了口,“这是我们家里空置的冰窖。” 这冰窖是宅子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刚买下的头两年,他也学着别的富贵人家冬日储冰、夏天用冰。只是如此一来,耗资巨大,只用了两年便废弃了。 “她如此大动干戈,只怕……”乔栋长叹了一口气。 四个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紧绷。 “我饿了。”半晌之后,乔成望忍不住开口。他收到信就往家里赶,到家后只喝了一口水,这都大半日过去了,他肚子早顶不住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是有,他们被绑着手脚也拿不到。冯兰不忍心看儿子挨饿,便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好半天也没见上头有半点动静,冯兰的嗓子都开始疼了,也只好放弃。 地窖里昏暗不见光,他们分不清过了多少时候,邵欣终于现身。 她手里端着一碗面,四个人都注意到,只有一碗。 乔成望率先开口,“阿姐,我知道你恨家里送你走,可当时我还小,我什么话都说不上,我也没法子啊。” 邵欣毫不意外,乔栋和冯兰就是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一心疼爱的儿子,到了这种时候,想到的只有保全自己。” 乔成望听出她语气里的讽刺,赶紧闭上嘴,再不敢多说什么。 乔栋和冯兰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吭声。 “想来你们也都饿了,这里有一碗面,你们商量看看,究竟给谁吃。” 结果毫不意外,乔栋和冯兰都决定将这碗面留给乔成望,而乔薇的反对是不管用的。 邵欣信守承诺,将这碗面给了乔成望。 “给我解绑啊,你绑着我,我怎么吃?” 邵欣看了他一眼,“趴着一样吃。”她将那碗面搁在乔成望的正前方,趴下来刚好可以碰到的位置。 不给自己解绑,还要趴着?那岂不是要像一条狗一样,用嘴拱着吃 ? “你故意侮辱我是不是?”乔成望狠狠地瞪着邵欣,她想看自己像狗一样对她摇尾乞怜?不可能! “原来这是侮辱啊。”邵欣语气淡淡,“这样吃饭的日子我过了两年。” 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刚被带去的时候,我也是呆在类似这样的地窖,成年累月地见不到太阳。他那个人最喜欢看人惊惧,时不时会放些蛇蝎毒虫进来。哦,对了,忘了说,”她看向乔栋和冯兰,“那天晚上爬上你们床的蛇,是我放进去的。不过我比他有良心,放的是没毒的。” 说完,她又继续道:“当时地窖里,连同我统共有十四个人,有男有女,都不超过十岁。他说,他喜欢十四这个数目。一旦有人死了,便又立即找人填上,所以一直都是十四个。” 邵欣的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像是在回忆,“他以折磨人取乐。冬日里要我们跳进冰湖里寻他丢下的玉佩,夏日里要我们在炭盆旁绣花。有时还会让我们一起挑绿豆,挑的最慢的那个会被罚夹手板,我亲眼见着一位同伴的手被生生夹断。” 其实说同伴有些不妥,有的时候他会让他们自相残杀,那个时候他们不是同伴而是对手。可邵欣想,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同伴的,毕竟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聊聊天,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 “后来,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邵欣皱眉,“那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说完,她看向对面的一家四口。虽然她没说什么,但他们隐隐猜到了,她在说,如今轮到你们了。 乔栋信她能做得出来,急切地开口:“蔓蔓,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可我当初也是因为受不住你娘的哀求,才忍痛将你推出去的。你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可能舍得?” 邵欣还未开口,一旁的冯兰就先狠狠啐了他一口,“忍痛?你分明就是为了那些银子。蔓蔓被带走后,我可没见你有一丁点难受,抱着那些银子整日笑得合不上嘴。” “你少胡说,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答应让蔓蔓代替薇薇。” 夫妻两个就这么吵了起来,邵欣却看向一旁沉默着的乔薇。 乔薇注意到邵欣的视线,立刻躬着身子缩了缩,恨不得缩到她看不到自己的地方去。毕竟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她故意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可自己当时也没想到他会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魔,那时候他遍身绮罗、金玉佩戴,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自己这才上前去搭讪…… 乔薇本以为邵欣会做什么,可她只是这么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一旁的父亲和母亲还在争吵,另外一边的乔成望死死盯着那碗面到底舍不下面子趴着身子去舔。她无力地垂下脑袋,很是绝望,她有预感,自己只怕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 郁湛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那个女子在跟自己告别,而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却越来越暗,女子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别走!”郁湛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痛感立刻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眉心不由地皱紧。 “公子!”一旁的姚盛见状忙要上前,却已经被候了多时的大夫抢先一步。 只是那大夫还未开口,就见郁湛看向姚盛,“她来过了吗?” 姚盛的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不曾来过。”她再也来不了了。 19. 再遇 郁湛眼睛里的失落如此明显,一旁的大夫瞧着暗暗咋舌,自己在郁氏做了半辈子的府医了,还从未见过公子这般落寞的模样。关于公子受伤的原因,他之前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却总觉得是谣传,如今一看,未必是谣言。 只见郁湛缓缓靠回床头,声音带着些倦,“请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要同她讲。” 姚盛低头握拳应了一声,而后走了出去。 “公子,我为您诊脉。” 大夫脸上的惊异表情未收,郁湛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当初之所以选择在家宴上当着许多人说那样一番话,便是不欲瞒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会退缩。他一直以为,她是愿意跟自己共度一生的。 一直到大夫为郁湛换了药,姚盛也还未归来,而郁家的其他人也不曾来看望。 郁湛并不意外,这也是家中一贯对他的惩罚方式之一,不闻不问地冷待,直到他肯低头。 小时候他或许还会在意、会难受,可如今他只觉得好笑。 不久,姚盛归来,带话说乔姑娘不愿见他。郁湛颓然靠在床头,一向冷静理智的他此时真的分不清,她对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如她在祠堂所说的那般全是利用。 片刻后他撑起身子欲下床,将一旁的姚盛骇了一跳,忙上前搀扶,“公子!” “她不愿来见我,那我就去见她。”自己要跟她把话说清楚。 姚盛无奈,只好道:“乔姑娘已经不在乔家了,属下没找见她人。” 郁湛默然。她到底是逃了,在自己准备跟她共度一生后。 “叫人查她往哪儿去了。” 姚盛应了,却好几日不曾带来有用的消息。 而在这期间,郁家人陆续来郁湛房中看望,却绝口不提他是因何而伤,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郁湛只觉可笑,已经说出口的话如何能收回?难道沉默以对,就能让这件事平静地揭过去,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直到郁老爷子来到郁湛房中。同郁家其他人不一样,郁老爷子一开口便提到了邵欣,“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抉择对自己才是最好。比起她,清禾,你简直固执得愚蠢。” 窗外的树影投进来,在郁湛的脸上撒上斑驳的光晕,衬得他眸光愈发幽暗,“祖父都跟她说了什么?” 邵欣在进祠堂之前,先去见了郁老爷子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你这孩子倒也忍得住,这个时候才来问我。” 郁老爷子站在那里,似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形,嘴角浮起莫名的笑来,“我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在见她之前就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说辞。结果……”郁老爷子摇了摇头,“一句也没用上。” “她跟我说,她不是乔家原本的那位乔姑娘,她之所以接近你,只是为了报复乔家人。如今她目的达成,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她还有她自己的事要做,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叫我放心。” 郁老爷子说着这话,脸上笑意未改,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欣赏,“这般潇洒果断,真不像是乔家的人。” 再看向郁湛时,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了起来,“你也胡闹够了,待伤养好了,便回京去吧。至于你的亲事,你祖母和你母亲会商量着办的。” 这时候,郁湛反而笑了,原来自己反复纠结,几度挣扎煎熬,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胡闹。 “祖父,家中无非希望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做妻子。可是您想过没有,若果真如此,我在户部做到侍郎已是到头了。” 郁老爷子闻言下意识拧眉。 郁湛靠在床头,语气淡淡:“圣人对世家的态度您不是看不清。我的前程和婚事,只能择其一。” 郁老爷子思量片刻,眉头仍未松开,“就算不求门当户对,也决不能是乔氏那样的人家。”家风不正,后患无穷。做妾已是勉强,正妻万万不能! “若是可以,她亦不愿做乔家的女儿。”郁湛的声音沉沉的,听起来有些压抑。 郁老爷子眉头拧得更紧,“不管她愿不愿,她就是。她身上流着乔家的血,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娶她为妻的事,你就别想了。至于你的正妻人选,我会仔细斟酌。” 末了,他语重心长地道:“清禾,你别忘了,你是郁家的嫡长,是宗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事关整个郁家。你有你的责任。” “我的婚事而已,还压不垮郁家。若祖父执意而为,我只怕会闹出什么更不体面的事来,定亲的事情还是缓一缓吧。” 郁湛自幼谦和,尤其是在家人面前。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尖锐的时候,直教郁老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这是在威胁你祖父?” “若祖父觉得是威胁,那便是威胁吧。” 半晌之后,郁老爷子方幽幽叹了一口气,“那位乔姑娘可真是了不得,竟影响我孙儿至此。” 此后半月,郁湛一直躺在房中养伤,郁夫人偶尔来看望,却也绝口不提有关他的婚事。而这半个月里,姚盛却没查出任何有关邵欣的动向,郁湛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郁湛盯着姚盛逼问。 在姚盛开口之前,郁湛又道:“这是我给你最后说实话的机会。” 姚盛闻言脸色一变,在犹豫过后,终于无力耷地拉下肩膀,声音也低低的,“在公子晕过去的次日,乔家起了一场大火,大火被扑灭后,官府从里头发现了五具被烧焦的尸体……” 胸内气血上涌,郁湛强压下喉咙的腥甜,“说清楚!” “当日乔姑娘返回乔家之后,便遣散了乔家的所有下人,同时往鸣泉书院写了一封信,乔成望收到信后当日便回到家中。次日晚,乔家后院地窖的方向起了一场大火,邻人发现火光后立即报给官府,衙役们前往救火,待大火扑灭已是天亮。地窖里发现了五具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究竟是谁。” 乔家统共四口人,那多出来的一个实在不难猜出是谁。 她所谓的报复,真的是将自身的性命都搭进去吗?郁湛不信。可喉咙里的那股腥甜到底还是没能压下去,姚盛大惊失色忙叫人唤府医过来,这一日郁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渐渐外头起了传言,说郁氏宗子为了一个女人缠绵病榻,后来伴随着郁湛启程回京,传言才渐渐平息。 …… 又是一年春,绿柳成荫,百花争艳。 这一日恰逢休沐,郁湛路过文宝斋,想着正好买几锭墨回去,不曾想刚进门抬眼便看到了户部的同僚冯川。 冯川虽年长郁湛十数岁,但郁湛一年前已经升任户部右侍郎,冯川见了他也得恭敬地俯身见礼。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不待冯川拜下去,郁湛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既遇见了,二人少不得寒暄几句。正说着话,却见冯川眼睛盯着外头一处,瞧得有些出神。郁湛下意识顺 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是一个女子正在斜对面店铺的屋檐下躲雨。 极普通的长相、极普通的穿着,汇入人群中,一眼就看不到的样子,可莫名的,郁湛的视线却被她牢牢抓住。 注意到郁湛的目光,冯川方回过神来,解释道:“这姑娘我曾在刑部大牢前见过,听刑部的赵大人说褚世子的案子能这么快找到证据,全靠这姑娘四处奔走。” 此时,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妇人停在那女子的面前,妇人的衣裳都已经被淋湿了,却仍抹了一把脸问女子:“姑娘要买点东西吗?我这里有头绳、帕子、绣花针……” “好啊,我看看。”女子让开了身子,让老妇人躲进屋檐。 冯川见状轻叹一口气,“是个善心姑娘,只是可惜了,她这样的出身,侯府怎会愿意让她进门?难为她对褚世子一片真心。” 感叹过后,他转头欲跟郁湛告辞,却见身旁这位侍郎大人仍紧紧盯着那女子瞧,那眼神说不上来的感觉……难道他二人认识? “你刚刚说她对褚世子如何?”郁湛的声音幽幽传来。 冯川感受到一股冷意,内心翻腾着无数猜想,嘴上仍老实应道:“下官也不是太了解内情,只是前几日去到刑部配合查褚世子的案子时,偶然听到赵大人提到了一嘴……” …… 邵欣想过会在京城碰到郁湛,但此时真切地见到这人近在眼前还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不明白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分明精心易容过了,连声音都是刻意伪装的,他不该认出来才对。可此时他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隔着雨幕,他就这样直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故意不去看他,而是低着头继续再老婆婆的扁担里挑拣。而郁湛就那么停在她的面前,屋檐很窄,他就站在雨里,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 老婆婆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先开口打破沉默,“姑娘,你跟这位公子认识?”人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 “不认识。”她的声音沉而哑,是郁湛全然陌生的。 但他却仍盯着她,“只是一年未见,姑娘便不认得我了,未免太过健忘。” 邵欣挑拣了几样东西,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铜钱递给老妇人。 “公子认错人了,我的确不认得公子。”说完,邵欣拿了东西便要离开。 可此时的郁湛哪里容得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重,“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你究竟去了哪里?” 以郁氏的实力,想要找一个人,不会一年内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实在想不到这一年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又为什么跟康成侯府的褚世子扯上了关系。 卖东西的老妇人将邵欣给的铜钱收好,却在一旁瞧得有趣,一时竟不愿离开。 邵欣挣了挣,发觉自己挣不脱郁湛的钳制,又见姚盛就在一旁守着,到底放弃了挣扎。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她十分无奈地开口。 郁湛握着她的手这才松了些,却仍不愿彻底放开。 邵欣将自己的手举起来,看着郁湛道:“也许郁大人不在意流言蜚语,但我却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如此年纪便成为户部侍郎,耀眼如斯,京中鲜少有人不识。若是一路被他这样牵着,不出一日,流言便会将自己淹没。 郁湛放开了手,脸上失落之色明显。从‘郁公子’到‘郁湛’,如今又变成了更为生疏的‘郁大人’。 20. 相像 地方是郁湛找的,算起来邵欣前前后后在京城住了也有将近十年了,却对这地界陌生得很,茶楼酒肆一家都摸不着。 他们进到这间茶楼的时候,大堂的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兴,邵欣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南青,他曾跟自己说过的有关于京城说书先生更出色的话。那时自己还颇以为憾,以为此生都难以见识到了,没想到还会有今日。 雅间的门窗都紧闭着,却也未能完全挡住说书先生的声音。邵欣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若只有自己和郁湛,她只会更紧张。 “这一年你过得还好吗?” 邵欣一愣,适才过来的一路上,她想过他会质问自己一年前为什么要假死消失,会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却从未想到他再见自己时,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鼻子一酸,邵欣低下头去,端起面前的茶盏沾了一口。 “还行。郁大人升任户部侍郎的事,我也听说了,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恭喜。” 她的语气委实客气。 “这件事也有你的功劳,当初若不是你舍命替我拿到证据,我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说到这个,未免要提起从前,邵欣便低着头不接话。 郁湛看着她,“你都不问问我这一年过得好不好吗?” “郁大人说笑了,如你这般得天之骄子,若是都过得不好,那像我们这样的人便真没活路了。” 她说,你这般的,我们这样的,泾渭分明。 “我们?指的是谁?你和褚世子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锐利却带着些酸。 邵欣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郁湛不答反问,“你是如何跟他相识?”这一年里,自己找不到任何她的踪迹,难道都是褚星文的‘功劳’? “郁大人,一年前在郁氏祠堂,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至于我跟褚星文的事,应该没必要特意告知给您。” 她叫自己‘郁大人’,却直接唤那人的名字。 一年前,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一年后,她待自己却冷淡如陌路。 “这一年,你去了哪里?” 外头说书人的江湖事正打得热闹,邵欣的语气却冷得冻人,“郁大人,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她措辞了一番,“纠缠。” “可是,是你先纠缠我的不是吗?” “那郁大人想怎么样呢?你方才也说了,你能升任户部侍郎有我的一份功劳,那我就拿我的这份功劳换我们两清不行吗?” 郁湛握了握掌心,“我不想两清,我想娶你为妻,同你共度一生。” 他说得冷静而直白。整个房间一时静默下来,半晌之后邵欣终于轻叹一口气,“你想娶我为妻,可郁大人,你知晓我姓甚名谁?你真的认识我这个人吗?”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郁湛盯着邵欣的眼睛。 “乔蔓?阿九?邵欣?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邵欣摇头苦笑,“一年前为了得到你的青睐,我刻意扮成了另外一个模样。我查过你所有的经历,无数次揣度你的喜好,我的一举一动都是提前演练过的。至于真实的我……郁大人,请相信,你绝不会喜欢。” “至于我跟褚星文之间的事,那就跟郁大人您无关了。”说着,邵欣站起身来,看着对面的郁湛,“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郁大人。” 守在门口的姚盛目送邵欣离开,这才转身进了雅间,只见自家公子坐在那里出神。 “公子,不用我跟上去吗?”他最是清楚这一年来自家公子有多执着于找到乔姑娘,如今终于见着人,难道就这样放她走了? 郁湛的语气有些沉,“不必,她会主动来寻我的。” …… 大牢这种地方从来被视为晦气的所在,刑部大牢亦免不了如此,若是无事,连靠近都是不愿的。所以当郁湛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狱卒愣怔良久。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郁大人开门。” 说话的正是负责褚星文案子的刑部赵大人。 狱卒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打开了牢房大门。 褚星文毕竟是侯府世子,尽管牵扯进了工部贪渎这样的大案,却也住着最整洁、最安静的牢房。 郁湛进去的时候,褚星文正盘坐在石床上打坐冥想。但见他衣衫整洁,面如白玉,瞧着依旧是翩翩公子模样,没有丝毫关押狱中的狼狈。 郁湛发觉他同自己有一点相像,这种相像不是指长相,而是整体给人的感觉。 褚星文听到动静,终于睁开眼睛看向郁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好像早已料到郁湛会来。 “赵大人,我想单独同褚世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郁大人请便。”如果这位只是户部侍郎,那自己也没太大必要捧着他。可谁让他还是郁氏的公子呢?世家的底蕴,只要稍稍伸手托一把,就是许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高度。 赵大人连同狱卒一同避开了去,牢中两个男人对视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郁湛先开了口,“你跟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人都没明说这个‘她’是谁,但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天和二年。”褚星文答。 郁湛心头骤紧,九年前…… 原来他们并不是这一年里才认识的,他们已经相识了近十年。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一个,他本是携着一身底气而来,如今却因褚星文短短四个字便尽数消散了。 不是他像自己,而是自己像他吗? 褚星文自石床而下,在郁湛面前站定,“我知道她为了报复她的家人故意接近你是她的不对,但她这些年真的过得很不容易,这一切都要拜她的家人所赐,她心里有怨恨想要报复实在是人之常情。还请郁大人宽宏大量,不要同她计较。”说完,他甚至朝着郁湛躬身行了一礼。 郁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储星文知道自己同她之间的事,而自己对她和储星文之间的关系却一无所知……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储世子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同我说这番话?” “朋友。” 郁湛闻言勾起嘴角,“原来是朋友……” 郁湛语气莫名,储星文却仿佛听懂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脸上不复方才的自若。 “她向来不喜别人勉强,你若果真为她好,就不要再去纠缠她。” 他跟她用了一样的字眼,纠缠。 “你喜欢吃鱼吗?”郁湛突然问。 “什么?”褚星文莫名,一头雾水地瞧着郁湛。 “喜欢吃吗?”郁湛再次询问。 褚星文虽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喜欢。” 两个字落下,郁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褚星文却不明白自己喜欢吃鱼这件事为何让他如此不悦。 而郁湛不再同他多说什么,当即转身离开了牢房。 自这日之后,又过去了大半月,原本传出的消息储世子即将清白释放的事情又逐渐没了音讯,听说是户部侍郎郁大人提出账册仍有几处疑点,要重查。刑部那边只好继续将人押着。 这一日,郁湛自户部下职归 家,马车还未停下,就听到姚盛的声音自前头传来,“公子,那好像是乔姑娘……” 难怪那日公子说她自己会找上门来,她还真的来了。 郁湛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马车继续往前,最终在郁宅门前停下。 只见郁湛自车厢内探出身子,目光在阶下立着的女子身上一扫而过,未置一言,只越过她继续往门内走。 “郁大人……”邵欣见状,只好开口唤了一声。 郁湛终于停下脚步,“进来再说。” “我此来是为着褚……” 她口中的名字还未说完,就被郁湛打断,“你确定要站在门口说?不怕跟我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了?” 邵欣只好垂下脑袋,跟在郁湛身后跨进了他的门槛。 这宅子不小,若非郁湛乃是郁家子,以他目前的俸禄很难在京城住上这样一座宅子。邵欣跟在郁湛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这好像是去往后宅的方向。 但她也清楚郁湛此刻心情不好,也不敢随意开口,就这么沉默地跟在郁湛身后,一直跟到他的卧房外,却再不敢进寸步。 郁湛察觉后,转身看她,“之前也不知擅自进过我的房间多少回,如今倒守什么规矩?要谈储星文的事就进来说。” 他说的是自己养伤的那段时间,在那个临时赁下的宅子里,自己的确无数次擅自进入他的房间。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邵欣垂着眉眼,不敢乱看,只开口道:“褚星文不是只图眼前利益之人,他在仕途上有他的抱负,或许在账本上他的确不够谨慎,但贪渎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郁大人不必因一时意气,而毁了自己的清誉。” “你对他倒是十分了解,也足够信任。”话一出口,郁湛便有些后悔,这字字句句里分明带着酸,凭什么她如此坦荡,好像只有自己一个还在耿耿于怀,无端端落了下乘。 可他没法不在意。他从赵大人那里打听到,为了帮褚世子寻证据脱罪,她千里迢迢奔赴赣庆、宿淮两地,挨个寻找当时的役工、匠人,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 赵大人言说,纵是夫妻只怕也做不到如此。他还说,观那姑娘衣着穿戴皆普通,侯府未必愿意让她进门。 他当时将这话听在耳中,心里难受极了,自己想娶她为妻她都不愿的…… “我与他相识多年,自是了解。”邵欣坦然道。 郁湛胸口一闷,她是懂怎么扎自己的心的。 “当初你跟我做了一桩交易,如今我也跟你做一桩。只要你答应在我身边做一个月的婢女,褚世子很快便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 “郁……” 邵欣刚开口一个字,就被郁湛打断,“你不用多想。你当初为了报复乔家,骗了我两个多月,我只是让你为我端茶倒水一个月来还债,这应该不过分吧?我好歹也是郁家的公子,就这样被你骗了一个月,我想要出口气也在情理之中吧?” 邵欣思索片刻,“那一个月后,我们再无瓜葛,就算路上见到了,也只当作陌生人行吗?” 郁湛一口答应,“好。” 当日,邵欣便住进了主院的下人房。 事实上,郁湛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子。他吃饭时并不需要人伺候,处理公务时,也只需注意灯火别太暗就行。 等到郁湛熄了灯歇息,邵欣也就可以回下人房睡觉了。 郁湛贴身伺候的人不多,邵欣得以单独住一间。仰面躺在床上,邵欣难以入眠,她不知今日作的决定是对是错。但她不得不承认,应下的那一瞬间,自己内心也是有一点点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