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替身只想做自己》 1. 第一章 阮轻浣知道自己会栽在这个人手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重症病房内,她四肢均被石膏包裹固定在床上,周身缠上白色绷带,活脱脱一个木乃伊标本,动弹不得。 床侧坐着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紧握住阮轻浣被输液针头扎的又青又红的手,轻轻磨蹭着,眼底满是温柔和怜惜。 阮轻浣的眼睛蒙着纱布看不清这个人,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都市言情里面标准的霸道总裁:有钱有势、眉骨凛冽、薄唇如削,颜值绝佳,见到他之后里的男主都有了脸。 这么完美的男人就应该配上一位门当户对、拥有七彩长发、剔透明眸、精通六国语言、以及具有多重身份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玛丽苏女主。 只可惜事与愿违,走了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灰姑娘路线。 “顾总,早餐。”门口说话的人是这位总裁的下属,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精致包装的小笼包和豆浆,还有一束带着露珠的玫瑰花。 想来顾总还是不知道阮轻浣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吧。不过她也看不见,是什么花也并不重要。 这位顾总没有说话,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他的下属好似心领神会,将窗帘旁的桌上花瓶里的的花换下,把早餐精致的摆好便退下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拉开一半的米白色窗帘,轻柔如薄纱一般洒在惨白的床单上。买来的早餐还冒着热气,缕缕雾气飘升至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上,被撞散,然后继续飘渺。 花瓣绯红,露珠晶莹,映出窗外的生气:天空湛蓝,放着几朵棉花似得白云,好似昨夜大雨的功劳,将它们洗的干干净净;稀疏的枝丫上蹦着一只鸟儿,赤喙蓝眸,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红,婉转的唱着什么歌谣。 玻璃窗是拉上的,阮轻浣听不清,也看不见。 沉默许久,顾总颤声道:“女人,我命令你快好起来。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我让你做的也必须做到!”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特别定制的某某大学的食堂金卡。 阮轻浣要被气的脑溢血,那只是她在恼怒的情况下随口一说的反话罢了。有了这笔钱,她能少辛苦好多年。怎知顾总剑走偏锋,恋爱脑下的情商急剧下降,真干出这样的事来。 奈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倘若还能同以前一般拔掉氧气面罩站起来,阮轻浣恨不得一个过肩摔,再一脚踹他在墙里扣不出来那种。 不久,门外熟悉的夹子声起,打破宁静。片刻,滋啦一声刺耳挠心,座椅被拉开,霸总起身。 随着吵闹声从重症病房内换到门外,十七岁的花样年华草草了结在霸总专用的凳子腿下,床头还有一张充了五百万的食堂饭卡。 明明上一秒,她才从死神的镰刀下生还,下一秒又被踢进鬼门关。 她几乎快要心梗,输送氧气的软管被重量级的专座压住,大脑缺氧导致满脸涨的通红,身体也不能动弹。托霸总的福,再也不能“享受”五百万的食堂三餐了。 窗外的那只鸟偏着头梳理羽毛,片刻后又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蓝天里,只留下晃动的干枝,还有梳下的白羽飘落在下方的枝头,不久又被风儿刮走,落在树旁的清池上,如镜的水面激起淡淡的波纹。 只记得窒息感让她笼罩在高度紧张和恐惧之中,随后脑中“嗡”的一声,一切都结束了。如一根绷紧的弦,达到了弹性限度,猛的一下断开了。 好像一切回归宁静,没了苦痛。她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但又不是很重要。现如今也没机会弄清楚了。 阮轻浣闭着眼,接受了这个结果,摒除杂念,心中空空荡荡。 也挺好。 毕竟她累了。 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不是孤儿胜似孤儿。学业一帆风顺,生活饱经风霜。 阮轻浣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印象,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在研究所工作的姐姐。 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从她上中学开始,姐姐便不怎么回家了,导致两人关系生疏。 她的卡里从来都不缺钱。她的姐姐因为工作很忙,所以会一次性给几个月或者一年的生活所需费用。 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打款,阮轻浣去研究所寻她姐姐,却被告知姐姐没了踪迹,连同生活痕迹都如人间蒸发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没了生活来源,靠着成绩优异赢得的奖金和补贴,假期兼职挣钱,阮轻浣暂时也不用愁吃喝用度。 她成绩优异耀眼,连连跳级。容貌清丽,好比高岭之花,让人望而却步。猛虎总是独行,阮轻浣不仅缺少了亲情,也缺少了真挚的友情。 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抑郁。 后来出现了这位顾总,就是因为这位顾总,她的生活多了些生气(对,就是生气。);因为这位顾总,她成了千金小姐的眼中钉;也正是因为这位顾总,她嗝屁了。 这便是天妒英才吧。 不过,这样疲惫、孤独、烦躁的日子,她过够了。 …… “轻浣,轻浣,别睡了。” 静谧的周遭响起一声呼唤,声音清澈且调皮。 谁? 阮轻浣愣了一下,在心里确认是否是幻听或者错觉。 四周静的出奇,阮轻浣皱着眉,缓缓睁开无神的眼。 “啊~轻浣。” 那声音又出现了,在耳边无限环绕,久久不散去。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阮轻浣长叹一口气,无语:“我都是鬼了,还怕你不成。” 阮轻浣似乎躺在一片虚无中,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可能这就是地狱吧,这个躺姿甚是惬意,全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现在她只想等着黑白无常挑着灯笼来接她,可能刚刚那声音就是。 “哈哈,我的轻浣就是这么勇敢。”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傲娇。 “……谁是你的。”阮轻浣心想,“该不是霸总的开了变声器吧。”不过想归想,自己早没气了,十成不是他。 “好了,说正经的。”那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带要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估计就是阴曹地府了吧。待会儿要多喝两碗孟婆汤,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阮轻浣想着,甚至乐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带你去地狱。”的确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声音继续,“而是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还活! “啊……”阮轻浣无力地抱怨着,“我好累,让我躺会儿行吗?” “不行。”声音坚定且严厉。 “……”阮轻浣也懒得同他争辩,甚至没有问他是谁,“别让我这么累了。” “好的,轻浣。”声音带着几分愉悦,“您即将进入异世界,我是您的专属引路精灵,负责您进入异世界的前景设置。” 这是穿越系统?阮轻浣大概理解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想做一条衣食无忧的咸鱼,懒得翻身,粘锅也无所谓那种。

“滴滴…” 随着类似系统的声响,阮轻浣的眼前出现发着微弱光芒的小屏幕。有些刺眼,她闭眼蹙眉,调节一番后才适应它。 “请选择容貌:1.保持现在;2.随机。”随着话音起,微弱的光屏上出现这样的字体。 “……”阮轻浣无语,“随机是什么鬼?”万一是个丑八怪,还不如像现在一样躺着。 “随机就是随机咯。”引路精灵听着像无奈的笑道,实则带了几分玩笑似的不怀好意。 现在连改头换面的机会都没有,那就选1。阮轻浣指尖轻触“1”这个选项。 “滴!”系统确认。 “请选择世界:1.听引路精灵安排;2.随机。”字幕显示完整。 “你玩儿我?”阮轻浣皱眉,似乎看穿了他的套路。 引路精灵原形毕露,憋笑道:“这样才刺激嘛,哈哈哈。” “……” 阮轻浣只想咸鱼。 “我说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就听我的安排吧。”引路精灵话音刚落,系统自动确认“1”选项。 “你选吧。”阮轻浣闭眼小憩,“选完知会我一声。” “真的吗?”引路精灵惊讶道,“轻浣可是对我放心?” 阮轻浣不语。 “既然轻浣这么信任我,我便不会辜负你啦。” 只听耳边响起一阵“滴滴”声,光屏忽明忽暗。一顿操作猛如虎,引路精灵完成一系列设置。 “哒”一声响指清澈入耳,眼前逐渐有暗变亮,仿佛一束光从远方慢慢照射过来。 “亲爱的轻浣,异世界前景设置已完成,自动为您塑造肉身,欢迎来到异世界!” 这就开始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亮光刺眼至极,阮轻浣本能的挡住双眼。她身体像是被外力拉扯,突然眼前一黑,瞬间感到一阵眩晕,意识恍惚。 她下意识的用手揉搓眼角,这引的旁边的丫鬟喜出望外:“公主殿下,您醒啦!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吃食。” 还没有看清那人,便没了踪影。 抬眼是精致曼妙的床幔,低头是锦绣绫罗披身,身旁是玲珑的镂空雕花。 公主殿下? 这是古代? “古代王室的勾心斗角,我可活不过三集……”阮轻浣从床上惊坐起。瞧着自己的身体情况,还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子,指不定哪天就给想上位的妃子做了炮灰。 她怀疑那个精灵在坑她! “我只负责带你来这里,其他的我可不管!”上空传来引路精灵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负责任?”阮轻浣急火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公贵族不好吗?我业务可是很繁忙的,后会无期啦。” 说消失就真的消失了,任阮轻浣怎么喊也没有回应。 真是晦气! “不过转念一想,好歹也是个公主,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嫔妃,也还能接受。”阮轻浣试图说服自己。 还没有缓过神来,房门外却传来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稍带着怒气,还越来越近:“醒了就送去和亲。” 和亲?不是吧! 阮轻浣大惊失色,立刻缩进被褥里,试图藏起来。 什么样的王室需要送一个几岁的小公主去和亲啊! 什么异世界,体验感极差,差评! 2. 第二章 “藏着作甚?想把自己捂死不成?”随行的婢女在前侧撩起纱帘,皇帝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 闻声,阮轻浣屏气凝神,缓缓扒开被褥露处一双幼圆清澈的眸子,眼里透漏出一丝畏惧。 皇帝黑袍加身,金线绣以象征权利和祥瑞的飞禽走兽,头顶通天冠,系结于颌下,面容刚毅,苍髯如戟。 话音刚落,他身侧的女子便突然热情的拥了上来。瞧着面容姣好,凤钗璎珞金步摇,穿戴雍容华贵。 “轻浣这是作甚?”女子微笑着身子向前微倾,簪缨晃动,蹭得翠翘珠钗窸窣作响。以为她伸手欲扶,实则迅速变脸,怏然,眼神示意旁边的婢女去扶:“还不快些起来见过你父皇。” 这个女子惺惺作态,像极了数字台词的影视演员,演戏不演全套。她坐在床侧看似关心备至,实则是浮于表面的热情,装模作样的职业假笑罢了。 亏得阮轻浣在那一瞬间还放下心中戒备,以为迎来了母亲般的慈爱与关怀,终于不用把自己武装的像刺猬。 阮轻浣被婢女的仓促扶身弄得不舒服,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只觉脑后隐隐作痛,她伸出肉嘟嘟的手去撩发,这才发觉头上还缠着绷带。 除了想拿奥斯卡奖而拼命表演的女子,就剩下低眉颔首,毕恭毕敬的婢女们。阮轻浣抬眼对上这冷酷无情的帝王,瞬间被笼罩着一股惶恐不安的压迫感。 “轻浣见过父皇……”可惜那位女子,阮轻浣不知如何称呼,便戛然而止,“恕轻浣有伤在身不能行礼……”阮轻浣颔首,将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古代礼仪活学活用。 “当真不把你母妃放在眼里!”皇帝震怒。 阮轻浣顿时被吓住,心里满是憋屈,想:纵使没有体验过母女相处,可明眼人都能感觉出,这可不像是一位母亲该有的行为举止,更像是继母。 “陛下息怒……”女子立即起身,依偎在皇帝身侧,妩媚的好似祸国妖妃。 看似替阮轻浣求情,实际上根本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祸国妖妃”的目的无非就是权势,为求保全自身,还需万事谨慎些。 “父皇,”阮轻浣打岔女子的话,想得到说话的主动权,以免命运被他人掌控,“儿臣头部受创,记忆受损,还请父皇……” “还敢忤逆!”皇帝愤然甩袖,还未等阮轻浣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便携女子扬长而去,“拉去乾源殿前跪着。” “忤逆”两字震耳欲聋,在脑海中久久回荡,挥之不去。果然,阮轻浣还是太年轻,高估了她这个公主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低估了那“母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阮轻浣早该想到,一个即将被送去和亲的小娃娃,怎能将帝王冷若冰霜的心占有分毫。 “陛下,她还是个孩子……”女子这番话说是求情,还不如说是客套。隔着丝织屏风,阮轻浣还能隐约看到皇帝绝情的背影,以及女子回眸瞬间的复杂神情。 那声音还未走远,留下的婢女便强行将阮轻浣架起,带到了乾源殿前。 乾源殿乃皇帝批阅奏章,处理公务的地方。红墙绿瓦深宫锁,此处没有绿意盎然的惬意,只有冰冷肃穆的装潢。 已是深秋,日挂云霄却凉风瑟瑟。 两个婢女站在后方,奉命看守。阮轻浣衣着单薄,跪在冰凉的地上。 从小到大都没有遭过这般罪。阮轻浣揉了揉跪的麻木的腿,轻轻挪动位置,然后将手塞进衣袖里,紧了紧瘦弱的身子,这才舒适些。 脑后的伤隐隐作痛,阮轻浣闭着眼,抿起的樱桃唇煞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虚弱,紧蹙的眉间淌着细小的汗珠。 她不曾有机会得知这副躯体曾经的遭遇,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需要休息。进入异世界之前,说好的重新塑造一副肉身,竟不知这副躯体生得如此残破不堪,仿佛油尽灯枯。 殿前偶尔人影往来,起初还有兴致观摩,到后来也没了兴趣。那些人投来的眼神,有怜悯,有惋惜,有面无表情,除此之外,当然还有鄙夷和幸灾乐祸。 这些人面部神态丰富,却都是冷漠的旁观者,不过这也好过当面的冷嘲热讽。 人只有在低谷期,事情的发展才总是与本心相违背。 “哟,这不是先皇后那命大的宝贝三公主吗?怎么这般狼狈。” 阮轻浣视觉模糊,只觉眼前被什么人挡住,视野暗了下来。 “二公主。”身后的婢女行礼。 “哦,对不住啊,先皇后已经不在了。”二公主佯装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做作的捂住嘴,嘲讽,“你也要滚出乾坤国,嫁给老头子了。” 阮轻浣不做声,缓缓抬起头,瞧着这位嚣张跋扈的二公主。这二公主也不过及笄之年,长相也算出挑,看着脾性与扮相,神似那位“母妃”。 “听说,御南国的皇帝比父皇年长数岁。”二公主愈演愈烈,瞥了一眼她,怒,“你敢瞪我?”见阮轻浣抬眼蔑视她,竟一脚踹向阮轻浣。阮轻浣本能的用手臂去挡,身子往一侧躲闪。 这一脚甚是有力,亦或是阮轻浣身子本就虚弱,抵挡不及,还是受力倒在地上,手臂泛红。 二公主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脚没踹稳,重心偏移,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所跟随的婢女立刻手忙脚乱的去搀扶。 “阮轻浣你这个贱种!”二公主连忙爬起,急忙整理衣裙还不忘谩骂,“看我不打死你!给我打!打!”说着,还指使婢女出手。 这下遭了,寡不敌众,莫不是要任人宰割? 阮轻浣挣扎着站起身来,腿脚早已麻痹,导致行动不便。她盯了一眼张牙舞爪的二公主,然后扫视摩拳擦掌的婢女们。 不知下步该如何,阮轻浣只能慢慢后退,期间还不忘揉搓网络连接不稳定的双腿,试图将其唤醒。 眼看三五婢女一拥而上,阮轻浣急中生智:“我若是死了,和亲不就是你吗?” 须臾,“等等!”二公主竟如悔改般的叫停婢女。 看来阮轻浣猜对了,自己若是三公主,年岁不及嫁娶之年,那最合适的本该是及笄的二公主。 以为二公主会就此罢休,没想到竟命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和匕首。木盒陈旧,表面雕刻了复杂的纹路,亦或是图腾,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给我按住她。”二公主像是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一副奸计即将得逞的模样,抽出匕首,不怀好意的走来。 阮轻浣被按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二公主得意洋洋的向她靠近。 “手。”二公主示意婢女。随即,阮轻浣的右手被掀起衣衫,裸露出红肿的肌肤。 二公主俯下身,在阮轻浣面前细细观摩着锃亮的刀面。一面是二公主邪魅的笑容,另一面是阮轻浣无辜和抗拒的神情。 “你要做什么?”阮轻浣呼吸困难,生怕就此结束。难不成是想割断静脉,让她失血过多而亡?看方才的言语下,二公主明明没了杀心……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阮轻浣还在快速思考,二公主眼疾手快,在她手腕一侧割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 绯红的血液慢慢 溢出,一滴,又一滴,从惨白的手腕滴下,滴到冰冷的地上。 不疼,可能是因为太冷了,阮轻浣已经没有知觉。 到现在为止,二公主的行为阮轻浣还是不得知。阮轻浣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因为还有一个木盒没有打开。 “里面是什么?”阮轻浣问,心如擂鼓,盯着二公主的一举一动。 二公主不应,只是将匕首递给婢女,顺道接过木盒,然后将其打开,靠近阮轻浣的伤口旁。阮轻浣不自觉的抽动着手臂,奈何敌不过婢女们的气力。 盒子里面如外面一般布满纹路,看似空空如也。没过多久,里面的东西像是闻到了浓郁的血气,竟爬了出来。 是一只蚊子大小的圆滚滚的红色昆虫,背上也有同木盒相同的暗色纹路。阮轻浣看不出它是什么物种。 “这是蛊,本公主好不容易得来的,真是便宜你了。”二公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轻声道,“它会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而且随着年岁增长,痛苦剧增。” 蛊?阮轻浣并不知道,在现代生活中,她只是听说过关于这个东西的传闻。 小东西滚到木盒边缘,头顶探出两根细长的触须,然后张开薄如蝉翼的纤长翅膀,整个看起来是方才的两倍不止。 眼看着小东西径直飞向伤口,准备大快朵颐的吸取血液。阮轻浣心想,这不就是蚊子的变种? 阮轻浣拼命挣扎,试图逃脱,没想到迎来的是二公主的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将她打懵,苍白的脸上是红色的手指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伤口处,小东西将触须探进血液,像是汲取到某种神奇的东西,背上的图腾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原本是闭上的眼睛,现在如睁开一般。 阮轻浣看不清,只觉视觉渐弱,五感尽失一般,瞧着那小东西从伤口处钻进去,却无能为力。 “你们这是做什么!”一男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给我松开!” “太子。”婢女们看二公主的眼色,便立刻放开阮轻浣,站到两边。太子连忙扶住虚弱无力的阮轻浣。 见太子来了,她们早就将东西藏好,连同阮轻浣的衣袖也拉扯下,以挡住刀口。 “浣儿,浣儿,醒醒……是我来迟了。”绯红的脸蛋让人心疼,太子侧蹲下揽住瘦小的阮轻浣,明显感受到她在颤抖。他急忙将黑色斗篷扯下,为阮轻浣披上,哦,裹上。 阮轻浣虽意识模糊,但是深切的感受到眼前高大男子心急如焚的关怀。他的身上有各种植物味道,还有血气,不是人,而是动物的,像是刚狩猎回归一般。 “死不了,太子这般着急作甚?”二公主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袖。 “倘若浣儿有所不测,我定饶不了你!”太子见阮轻浣的身体情况不能再耽搁,便单手话将其抱起,准备转身离开。 “有不测最好,太子这般忧心阮轻浣,不如同她一起嫁去御南国吧。”二公主这还得寸进尺的口无遮拦,“听闻御南国的皇帝还豢养禁脔……” 话还未说完,太子便从腰间抽出软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鞭尾抽向二公主的嘴角,烙下血红的印记。 太子临走之际只扔给二公主一句话:“我劝二妹尽早管好你那张嘴,否则下次就不是用软鞭了。” 二公主自是知晓太子有一根揽月鞭,精铁打造,每寸都制有细小倒刺,一鞭即可要人性命。 只听见暴跳如雷的二公主在身后哭闹着,阮轻浣安心的往太子怀里缩了缩。 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久违了。 3. 第三章 当阮轻浣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仍旧是熟悉的房间,只是耳边少了几声丫鬟的关心。 仿佛睡了许久,浑身酸痛没劲。大脑放空了片刻,阮轻浣伸了个懒腰,顺势坐起来。 “有人吗?”唇色惨白,阮轻浣觉着嗓子干哑便喊了一声,很小声,如蚊蝇,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见无人回应,阮轻浣只能自行前去找水喝。 有些冷,阮轻浣披上外衫,费劲的穿上丝制履,绕过屏风,这才看见了月桌上的水壶。 明明近在咫尺,可有些高了。 阮轻浣趴在月桌边缘伸手去拿,踮脚了也够不着水壶。生活不易,轻浣叹气。 瞧着房门紧闭,无人问津,阮轻浣索性踏上圆杌,趴在月桌上,这才拿到水壶。等不及了,摸着壶壁冰凉,阮轻浣省略茶杯直接抱着壶喝。 畅快,尽管茶凉,阮轻浣也知足了。她放下水壶,又看见旁边的糕点。有些馋了,她俯身拿起一块,打算从圆杌上下去。奈何重心不稳,身子晃了一下,阮轻浣下意识扶住月桌,糕点掉在月桌边缘,这才没摔倒。 虽然已经安全了,但心脏仍在怦怦跳。阮轻浣扶着月桌,降低重心,从圆杌上下去,离开之前还不往把它擦干净。 真是个有公德心的好孩子,不愧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好公民。 转念一想,到现在都没有人进来看她,难不成是因为没有触动剧情任务?莫非刚才应该从圆杌上摔倒?紧接着太子瞬移进来,被优雅的接住? …… 算了,阮轻浣摇头,玛丽苏剧情宜看不宜学,会降智。 擦完圆杌的阮轻浣捋了捋衣袖,这才想起来二公主赐给她的一刀一蛊。 她掀开衣袖,露出右手手臂内侧,雪白的肌肤上除了一道小小的伤疤,其他并无异样,也没有痛苦。 说不定只是二公主虚张声势,阮轻浣便暂时没有放在心上。然后,她抓起桌沿上的糕点大快朵颐。 甜而不腻,润而不干,极好。 周遭极静,再待下去也是无趣。阮轻浣拨弄拉扯着繁复的衣裳裾裙,最终根据自己的想法,束上丝带固定住将自己裹好的衣裙。 这显然有些乱,阮轻浣情急之下扯下搭在靠墙的木施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可以完全遮掩。可惜显得“欲盖弥彰”了。 出去看看。 阮轻浣推开门,探出脑袋左顾右盼,纳闷:“堂堂一个三公主,怎么连守门的人都没有?”虽然内心知晓自己似乎不得宠…… 院落里草木枯黄,清冷萧瑟,一股破败之气,但地面却也打扫的干净。 门口处是一颗桂树,墨绿色的叶片有些稀疏,不再繁茂。桂树一侧的虬枝上绑了一个秋千,另一侧则是石桌。 此情此景,阮轻浣的脑中立刻浮现出幼女荡秋千,父母在旁欢声笑语,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 可惜,只是看多了。 忽地,一只鸟儿飞来,停在枝丫上,赤喙蓝眸,黑色尾翼纤长,啼声婉转。 阮轻浣不禁发起呆来,望着那鸟儿失了神。 还未回过神,院门被推开。 阮轻浣撇过头去,望见魁梧高大的太子和一名幼女先后进来。幼女较自己约年长两岁,衣着发饰简约,脏兮兮的,看起来更像丫鬟。 “公主……”幼女向她奔来,抱住阮轻浣,双眼含泪,呜咽道,“公主,你怎么样了?芝黎好想你!伤还没有好,怎能下榻?” 阮轻浣面无表情的将其上下打量一番,除了脸上和衣服上有些污泥外,还有可见肌肤上鞭打的红痕。这让人心生怜悯。 阮轻浣将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浅笑以示慰。 芝黎见公主这般,总觉得有些陌生,想必是伤到了脑子。又见太子靠近,便退至公主身后。 太子卸下戎装,发髻高束,似乎比那日多了几分少年的不羁气息。 “看样子应该是好了,”太子宠溺笑着,又示意芝黎,“晚些带公主出去散散心。” “是。”芝黎行礼。 阮轻浣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位太子,直到发现太子的左臂有些异样。看似比右臂粗壮,腕处漏出捆绑的白色绷带。 “太子,你的手……”阮轻浣心中存在的疑惑与信任使她脱口而出。 “哦,无碍,”太子下意识往后藏,双手往后背,“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大哥。” 阮轻浣愣了下,以为身份暴露,便未敢多言。 太子抬头,盯了一眼枝头的鸟,似乎在想些什么。看罢,他转身朝门外去,道:“晚些时候我会遣两名婢女来。还有事未处理,先行告辞。” 目送太子远去,阮轻浣也抬头寻那只鸟儿,怎知它却不见了踪影。 “公主身边的都是二公主的人,所以太子这次将她们全部换掉。”芝黎担心道,“公主,太子说你伤到了头,忘记了好多事,是真的吗?” “嗯……”阮轻浣不知如何回答,便顺应这说法。 “公主怎么衣衫不整啊?”芝黎瞅着主子似乎成了傻子,急忙拉着阮轻浣回房,“快让奴婢帮你梳妆打扮。” “我能说我不会吗?”阮轻浣在心中无奈道。这丫头做事真是火急火燎的。 午后,汇文阁。 经一番梳洗打扮,幼圆的眼眸,俏皮的发髻配上毛茸茸的发饰,显得格外可爱。阮轻浣这软乎乎,招人怜爱的可爱模样更惹人喜欢了。只是瘦弱的身体披上斗篷都显得身子有些单薄。 “公主,让奴婢带你来汇文阁作甚?”芝黎不知所措的跟在阮轻浣右后方,思索片刻,又问,“难不成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女夫子那日留下的课业?” 阮轻浣皱眉,为何换个地方还要写作业…… “公主,你怎么都不搭理奴婢呀?”芝黎委屈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方才从芝黎口中得知,自己为乾坤国三公主,生母为已故的先皇后,只有太子是亲哥。二公主为现任皇后所生,且现皇后深得圣宠,所以二公主才整日耀武扬威,嚣张跋扈。 “噤声。”阮轻浣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个异世界的设定上,如今最快的办法便是阅览。 原以为会有障碍,没想到藏书中的文字竟是中文繁体字!并且内容也是比较通俗易懂的文言文! 这真是不可思议! 阮轻浣根据标识,从地图开始了解异世界的格局。她爬上木梯,抽出牛皮地图,抖了抖灰尘便铺在地面观摩。 “公主你在看什么?”芝黎也蹲在旁边学着阮轻浣一起看。 令人意外,这异世界的版图竟与现代版图相似,只是边界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乾坤国(长江中游),御南国(地处东南,毗邻苗疆),苗疆(西南),业成(黄河中下游,毗邻西域与乾坤国),西域,南岛(海南岛),北荒(东三省)…… 看见这些,阮轻浣脑子里立马蹦出苗疆蛊事,西域美姬,南岛风情,冰霜北荒。 再细细看来,仙域(黄河出海口)这处名字引起了阮轻浣的注意。 < p>芝黎不识字,便纳闷的问起认真的阮轻浣,“公主,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知道仙域吗?”阮轻浣问。虽然从字面意思可知该地可能蕴藏着仙侠剧的气息…… 芝黎盯着阮轻浣,蹙眉思索一瞬,道:“听姑姑讲过,几年前曾有仙人御剑乘风而至乾坤国,面圣推演星辰之术,场面壮哉。据说仙人便来自仙域。” 都在意料之中。阮轻浣轻叹,回头望进书海里,准备开启恶补能在蛊虫之地,荒漠凉城,冰天雪地,繁华市井,亦或是仙域孤岛的生存发展之术。 眼睁睁的望着公主走进没有尽头的书海,芝黎赶紧跟过去,纳闷:“公主,里面的字,你都认识吗?” 阮轻浣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的抽出一本本典籍开始浏览。 公主这般认真的模样,芝黎默默的低下头,感叹公主的天资聪慧。 天色已晚,透过木窗的光亮已经暗的让阮轻浣看的有些吃力。一旁的芝黎抱着书打了一下午的瞌睡,醒来时见公主这般用功的模样,便关心道:“公主,明日再来吧。” 阮轻浣抬眼,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许久,便抽出两本书,打算回自己的院落阅览。 看了这么久,阮轻浣显然有些疲惫了,下楼时很安静。眼看马上到达一楼,芝黎这才想起来,立刻从阮轻浣怀里拿过书,前去登记借阅。 一楼似乎有些熟悉的嘈杂声,阮轻浣闻声往里走去。她靠在书架旁,远远的望见窗侧掌灯誊抄书册的二公主。 “都怨那贱种,那日怎地未将她烧死?只不过是一只小虫子,母后竟这般惩罚我……”二公主一边誊写,一边埋怨,“我也摔伤了,居然不关心我……” 一侧的丫鬟跪在书案旁低头砚墨,不敢言语。 “你怎么不说话?”二公主气急败坏,把毛笔摔在丫鬟头上,怒,“你是哑巴吗?一言不发!” 阮轻浣原地静默许久。 “哼,活该!”芝黎突然出现在阮轻浣身后,小声嘲笑道。 阮轻浣被吓了一跳,毕竟偷听这种事,很容易被吓出事。 “走。”阮轻浣示意芝黎离开,不然按照一般剧情发展,她们该被发现,然后对峙。不清楚剧情走向,最好潇洒离开,还是不要轻易触发Ⅰ浪费口舌且无关紧要的任务为妙。 夜里,在烛火的映照下,阮轻浣趴在书案上继续看书。 “公主,你怎么这般用功呀?以前你可抗拒得很呐,难不成真的伤到头了,变了个人吗?”芝黎趴在一侧,这样也好,公主再也不是他人口中的纨绔了,心头也欢喜。安静片刻,芝黎又问:“今日瞧见二公主这般狼狈,可真是尽兴!” “哼!她本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芝黎话锋一转,“那日若不是她故意陷害,怎能害公主陷入危险……” 听到这,阮轻浣放下典籍,问:“什么危险?” “公主,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芝黎好像更难过了,因为公主怎连这件事都不曾记得,“那日奴婢前去膳房取吃食,回来时,你所在的云锦殿走水,导致你受伤。奴婢也因为失职受罚。” 也难怪,堂堂三公主竟住在偏僻的院落,原来是寝殿烧了。 “那你怎知就是二公主所为?”阮轻浣问。 “就是二公主的婢女把云锦殿的人都支开了。”芝黎愤愤道。 本以为自己是鸠占鹊巢,原来原主已经丧生火海,难怪需要重塑肉身。可就光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任凭昏黄的火光闪烁,阮轻浣紧攥书页,若有所思。 4. 第四章 另一边,长乐宫。 烛火昏暗,太子坐在长案之上,双腿自然分开。他遣走宫内的人,只剩自己。 他解下衣带,露出身子的左侧。映入眼帘的是紧实的肌肉,麦色的肌肤,以及被白色绷带整个捆绑住的左臂。 “嗯……”是无声的叹息,胸腔内的气息一涌而出,直到整个身子疲软下来。 太子瞥向左臂的绷带打结处的一个小蝴蝶结,沉默不语。 紧接着,他伸手去解开绷带,露出整只花手臂,如纹身一般,密密麻麻。仔细一看,又如千百道水波纹交织在一起,深浅不一,有的泛着血色,有的泛着暗影,似乎渗入骨髓,甚是骇人。 忽地,哐当一声,窗户打开,烛台上的火苗闪烁,面庞拂过一阵风,发丝飘起。太子反应敏捷,立刻披上外衣,用余光扫过窗边坐着的少年。 似乎都在太子意料之中,却也会本能的做出防守反应。 “太子安好呀!这手臂当真是越来越花哨了,符合您的气质。”少年约莫十四的年岁,衣着黑白,蓝眸皓齿,一对漂亮的桃花眼里表露出盈盈笑意,坐姿肆意。 “你倒不似往日那般稳重。”太子慢条斯理的穿好衣衫,似乎不想将他放在眼里,未正眼与少年对视。 “我一向浮夸。”少年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突然严肃,“查的怎么样了?” “查什么?”太子将目光投向少年。 揣着明白装糊涂,少年没有回应,继续对视。 “哼,”太子轻哼,言语中透露着不客气,“你倒是关心我的妹妹。” 少年低头笑着,好似被猜中了心思一般。 “好在捡回了一条命。”太子眼中带着怜悯和怒意,“怎么?六年后的今天,没能如您的意?” 少年笑得更恣意了,又似乎有什么秘密仅是他自己知晓,别人都被蒙在鼓里。 紧接着,少年纵身跃出,化作一只飞鸟,随着笑声飘忽远去,又一阵风袭来,窗户被重重的合上。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六年前,先皇后欲临盆,青天白日里却突然天昏地暗,殿前人乱如麻。彼时,仙人白衣翩翩,衣袖翻飞,御剑乘风而至。 那仙人不似仙风道骨的老成稳重之相,而是飘然出尘的意气风发。 仙人自称瑾仙道人,途径此处观天有异象,便至于此。当即于帝皇面前推演星辰之术,天地异变,玄妙至极,其象撼人。 瑾仙道人观望着其中变数,说道:“此胎命犯孤煞,克万象,且与岁俱增。” 此言一出,众人皆慌乱,人心惶惶。 “克天地啊,好可怕……”现皇后娇滴滴地依偎在皇帝身旁,声音里有些嘲讽的意味。 即将听封的太子也在殿外担忧着,听着殿内生产的母后,声凄戚兮。 “此子留不得……”这句话虽然没人说出口,但似乎都在大部分人的心中达成共识。 “此胎于六年后将有一劫,命殒兮。”说罢,瑾仙道人乘风而去。 此时,女婴呱呱坠地,先皇后殒命,天地归清。 后人以此女克亲而恶之,又有先皇后本就体弱垂危之说。皇帝念先皇后仁德,便留女婴六年性命。 次月,嫡子为储,处处护之。 女婴生来目光呆滞,宛如木偶,资质平平,却又天生反骨,行为异于常人。 众人欺之辱之,视其怪胎。 是日,女婴于现皇后大不敬,帝怒,禁其足,且终身不得出。 六年之期已至,天降惊雷闪电,云锦殿失火,尽焚之。 …… “啪。”阮轻浣合上书页,不禁吐槽,“这肯定就是大女主的悲惨童年,六年也应该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为后期开挂升级打怪埋下伏笔。” 可转念一想,原主的生命戛然而止,似乎更多的是遗憾。 阮轻浣脑中回味着乾坤国近史纪要的内容,心中五味杂陈,怜悯原主的命运。 她纳罕,自己的到来是意外还是刻意? 从引路精灵的口中得知,似乎是刻意要将她送往这个异世界,而原主的六年之劫,似乎是最好的替代身份。 太过于巧合的存在,让她深知总事实并非那么简单。不过,阮轻浣为此有了初衷,不管事实如何,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原主,也为了自己。不是替谁而活,最重要的是活出自己。 剩下的奇迹就让阮轻浣来书写吧!胸中涌起的一腔热血,让阮轻浣对生活有了不一样的盼头。 更何况,原主还有这样一位极其关心自己的太子哥哥,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感觉。尽管,自己是个冒名顶替的家伙。 仔细想来,自己的性格与原主是天壤之别,众人皆认为是此次天灾使她发生巨大改变,似乎也没有遭到怀疑。但,自己还需小心谨慎些为好。 虽然,阮轻浣根据自己的直觉,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背后应是有人顺水推舟。但目前势单力薄,想要弄清原由,也并非易事。 从芝黎的口中的猜测,二公主这般趾高气昂的乖张模样,许是难以筹备出如此周密的计划。但,若她再这般欺辱自己,定会加倍奉还。 如今,除了博闻强识,便是强身健体。阮轻浣暗暗在心中立下fg…… 太子常年戍守边疆,见期约将至,策马归来。怎知归途闻讯,灾起,殿焚。 事后,太子求得皇帝解除了阮轻浣的禁足,但和亲之事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皇帝这要彻底堵住悠悠之口,让这位与岁俱增的孤煞远离乾坤国。更何况这是御南国来使点名道姓,要以三公主和亲才能换得不入侵。 此一举两得,阮轻浣自然知晓。除了以不变应万变,此时的她根本掀不起风浪。 翌日午后,天气阴郁,凉风习习,阮轻浣前往汇文阁途中偶遇太子。 “妹妹这是要去往何处?”太子问。 “自是随意走动走动?”阮轻浣应着,天气太凉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冰凉的小手不自觉的互相摩擦着双臂取暖。 天气渐冷,阮轻浣衣着仍是单薄,太子着实心疼。又见芝黎在身后抱着典籍,太子会其意。 太子于边疆时常听闻三公主不善听学,今日见来,旁人之言不可全信乎。 “前些日子归来途中猎获几只白狐,其皮毛甚好,已命尚衣殿制成暖手抄与狐裘,芝黎去拿即可。”太子继续道,“ 另外,再拿厚些的被褥。” “是。”芝黎行礼。 “谢大哥。”原来那日阮轻浣从太子身上闻到的血腥味便源于此,太子对这个妹妹真的很上心。 “身子要紧,妹妹不必拘谨,需要什么便同大哥讲便是。”太子笑着,心中五味杂陈。 “自然。”阮轻浣莞尔。 将阮轻浣送至汇文阁后,芝黎独自前往尚衣殿取太子安排的物件。 被褥还需明日才能取,芝黎抱着狐裘与暖手抄往汇文阁方向去。 不得不说,这狐毛当真舒适,细腻,温暖,手感极好,芝黎自是羡慕的不得了。想到三公主终于有人关心和保护了,芝黎恨不得马上飞去她身边,让她快些感受到有人在乎的感觉。 距离到达还有一段距离,走过青鸾圆的鹤桥便能看见汇文阁了。 “站住!”好巧不巧,芝黎刚走上鹤桥,便被身后那不怀好意的声音叫住。 芝黎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正是二公主和一名婢女,说话的则是婢女。 在此处遇见,想必是二公主要前去汇文阁誊抄典籍。 “二公主。”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为了三公主不再招人诟病,芝黎仍然安分的行礼。 “手里拿的是什么?”婢女狗仗人势,说话也趾高气昂。 “回二公主,这是太子给三公主准备的衣物。”芝黎害怕二公主居心叵测,便想敷衍几句。 眼见二人快要走到跟前,芝黎想赶紧逃离:“二公主若是无事,奴婢先行退下了。” 怎知那婢女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芝黎的手臂,让她无处可逃:“往哪儿走?二公主允许了吗?” 那婢女年长她几岁,芝黎根本挣脱不了,只能抱紧衣物,眼睁睁的看着二公主伸手来触碰狐裘。 “还真是上好的狐裘。”二公主戏谑道,“太子当真对这个孽种好,可惜了,即将和亲之人无福消受!” 说罢,二公主退后两步,抱臂笑着,并用眼神示意婢女。 芝黎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明抢! 二人在桥上起了争执,而二公主在一旁淡定的观看。 芝黎死死抱住怀中的衣物,那婢女生拉硬扯,对着芝黎拳打脚踢。 “光天化日,怎能如此放肆!强抢东西!” “你给我闭嘴,识时务的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二公主就放过你!” “太子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又拿太子压我!”二公主不自觉的摸了下结痂的嘴角,怒,“给我狠狠的教训她!” …… 此处较为偏僻,又无寝殿,也没有旁人。 那婢女越发放肆,竟将芝黎推下鹤桥。虽然水浅,但芝黎毕竟年幼,阔怕凶多吉少。 “你怎么把她推下去了?”二公主怔了一下。 婢女盯着在水中扑腾的芝黎愣住了,后又被二公主的话惊醒:“公主,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二公主则训斥了一声:“看什么看!赶紧走,跟我们没关系!” “哦,哦……遵命公主。”婢女不小心踩到掉落的暖手抄,慌乱中也将其扔了下去,赶紧跟上二公主逃之夭夭。 5. 第五章 外面发生的一切,身在汇文阁的阮轻浣毫不知情。 天色渐晚,坐在角落查阅古籍的阮轻浣用脏手揉了揉眼,灰尘揉进眼里,弄得很不舒服,最后,双眼微红,像是被欺负了一般让人心生怜悯。 合上《苗疆蛊集》,阮轻浣掀开衣袖,看向右手臂。那刀割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沿伤疤处的皮肤内出现了两条暗红色的纹路,一前一后向中间靠拢,并交织在一起。 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模样,阮轻浣也不记得了。虽然没有二公主描述的那般痛楚,阮轻浣也没有完全抛之脑后,始终留了个心眼。 可查了好几册,也没有找到此蛊为何物,也不知其解法。她深知心急不能成大事,只能慢慢寻找。 她抬头透过木窗看向暗下来的天,弦月升起,悬在蓝黑色的幕布上。 若是昨日,也该回别苑歇息了。她四处张望,这才意识到芝黎自从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兴许芝黎已经回去了,正准备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等着她归去。 阮轻浣重新取出两本感兴趣的典籍,大步流星的往别苑走去。 推开院门,走进里屋,阮轻浣都没有看见芝黎的踪迹。 “莫非遭遇了什么不测?”阮轻浣这般想着,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在皇宫闹事,害人性命? 可最是无情帝王家,有权势的人想捏死一只蚂蚁岂不是轻而易举? 自我安慰终究抵不过内心的忧虑,阮轻浣放下东西,便往门外寻去。 阮轻浣一路询问着找到了尚衣殿,一番追问下才知芝黎早已取得衣物离开。这般看来,芝黎早该去汇文阁寻自己。然而迟迟不见踪影,阮轻浣惴惴不安。 尽管有着三公主的头衔,宫里的婢女都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更谈不上相助寻人。 夜幕降临,阮轻浣从尚衣殿取了灯笼,又朝汇文阁方向寻去。走过大大小小的寝殿,竹苑,鹤桥,阁楼,最后到汇文阁,依旧没有芝黎的踪迹。 阮轻浣是个怕黑的人,现如今却丢了恐惧,借着弦月和火光,走了许久的夜路。 汇文阁刚锁门,阮轻浣站在门口,焦灼不已。莫不是又被二公主抓走处罚?可她并没有犯错呀!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消失呢?”阮轻浣心中不免自责起来。此时此刻,她心里藏着愧疚感,或许芝黎已经回去了,便不自觉的往回走。 果然,在意自己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啦! 走了一段路,前方竹亭也有俩人打着灯笼,似乎刚从汇文阁离开,嘴里嘟嘟囔囔的在聊什么。阮轻浣跟在后面,但也有一段距离,稍微近了一点后,听清了她们的谈话。 “下次你也给我跳下去!”这骄横的声音正是二公主,“本公主这才挨过训。” “公主饶命!奴婢知道错了。”一旁的婢女立刻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阮轻浣下意识的藏进路旁的墙角,挡住灯笼的火光。 “哼,跟本公主滚起来,走!” 声音逐渐远去,直到人影也消失在黑夜里。 真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偷听,只听得只言片语。但仅仅是这两句,阮轻浣依旧忧心忡忡,将此事都同芝黎联系在一起。毕竟从明面上针对她们的便是二公主。 阮轻浣耷拉着头,不知不觉都要走到别苑门口了,却又害怕进门,害怕看不见她。 “公主!” 这一声熟悉的沙哑,勾起了阮轻浣颓败的心。 她抬头看见是芝黎,长吁一口气,便心安了。 “公主你去何处了?莫不是看书看入了神?”芝黎走上前去接过阮轻浣手中的灯笼。 凑近了些,阮轻浣发觉芝黎的发髻湿漉漉的,还有些乱,衣衫也是半湿半干的样子。走进院落,凉风袭来,灯笼被吹的左右小幅度的晃动,尽管刻意控制,芝黎也被冻得浑身发抖。 此情此景,阮轻浣确认了心中猜想,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许是刚回来,连衣衫都未曾来得及更换。 “你说过会直接来汇文阁。”阮轻浣说。 俩人进了房门,芝黎将灯笼挂好,心中还未组织好言语,便支支吾吾,急忙将房门关上。有些冷,芝黎冻得搓手直哆嗦,并重重的打了一个,两个,三个喷嚏。 “公主,奴婢就在你身边,这般想奴婢作甚?”芝黎打趣道。 阮轻浣没说话,只是默默的解开斗篷,不理会芝黎的拒绝,将它披在她身上。 “公主……”芝黎再也憋不住心中的酸楚和委屈了,紧紧抱住阮轻浣,噘着嘴,带着哭腔倾诉着,“她们太欺负人了!” 阮轻浣伸手揽住高她一头的芝黎,希望温暖冷到颤抖的她。 认真的听完她在鹤桥的遭遇,阮轻浣心中满是怒火。 “还好奴婢进宫前就会水,不然公主就再也见不到奴婢了……”芝黎涕泗横流,蹭在了阮轻浣的肩膀上。 “好啦,别哭了。”阮轻浣藏起情绪,安慰着。 芝黎松开阮轻浣,用袖口擦着鼻涕和眼泪,抽噎道:“公主,对不起,太子给你的狐裘和暖手抄都湿透了,奴婢去浣衣局烤干了才回来,浪费了不少时间,没能如约,还请公主莫怪!” “先去烧点热水沐浴,将衣衫换下吧。”说罢,阮轻浣拿起书案上的典籍,开始翻阅。 “是。”芝黎望着这位似乎脱胎换骨的公主,性子沉稳的让人心中五味杂陈。 翌日,天朗气清,如同往日一般,阮轻浣与芝黎前去汇文阁,路过兰亭园时,远远瞥见二公主站在翠湖上三丈长的竹台上喂鱼。 从芝黎口中得知,这部分竹台是多年前连接湖心竹亭而设置的廊道,经年累月,便拆的只剩下三丈长的竹台。 竹台只高出水面二尺,喂鱼处的台面离最近的石柱支撑约五尺。二公主每日都会在这个时辰来此处喂鱼。 阮轻浣还纳闷,为何不整体砌为石桥,更经久耐用,怎得知竟是为了附庸风雅才使用修竹建造。 未经片刻停留,二人径直离开。 沿着石子路,阮轻浣走进小规模的紫竹林荫道,稀疏的竹子约九尺高,林间还有高大的岩石。 阮轻浣朝岩石走去,忽然听见岩石后方一阵窸窣,一个黑影唰的一下逃窜离开。 “公主你别去。”芝黎拦住她。 阮轻浣没在意,踩着干燥的泥土绕着岩石走去。她上下扫视着,发现岩石与土壤接触的部分有一层类似盐花状的地霜。 “唉呀,”芝黎很无奈,眼瞧着拦不住,就说出了实情,“宫里很多小太监都会在紫竹林的岩石后如厕……” 听到这里,阮轻浣止步,沉思片刻后坚定地取出手帕,捧起干燥的地霜和泥土混合物。 见状,芝黎更着急了,心知无法阻止,连忙蹲下道:“公主,非要取的话就奴婢帮你拿吧。”心想,公主这怕不是傻了吧,竟有这般癖好。 芝黎虽然有些嫌弃,还是将其收了起来。 入夜,阮轻浣将混合物浸泡在水中,用丝帕过滤几遍。根据所学的溶解度知识,通过称量和计算,阮轻浣将铜碟盛滤液,大致蒸发到饱和状态,离开火源,冷却。 不出所料,溶液中析出白色晶体。 阮轻浣将白色晶体过滤出,用两支钗柄做夹子,夹起一些产物伸进烛 火外焰。 “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云是真硝石也。”果然如曾经的课外书中所学。 “公主,这颜色真好看,这是什么呀?”芝黎瞪大双眼,觉得十分有趣。 阮轻浣勾起嘴角,笑容和善:“别苑偏僻,蛇虫泛滥,去向太子求些硫磺。” “是。”芝黎应下,可转念一想,疑惑,“天气渐冷,何来蛇虫?” 阮轻浣不语,只是抬头望着芝黎,温柔中带点清冷:“再去取些木炭吧,屋子里确实太凉。” 五日后,阮轻浣照旧前往汇文阁,只不过今日披的是狐裘,白色的狐毛将稚嫩的容颜衬得更温柔可人。 兰亭园,阮轻浣慢慢朝竹台走去。 二公主和婢女正在竹台边缘喂鱼,阮轻浣走上竹台,站在靠湖的倒数第二根石柱的位置,与她们的距离便隔着一个支撑竹台的石柱(一丈半)。 不得不说,芝黎看见她们俩,恨不得将其踹下湖去。 发觉阮轻浣的到来,二公主扔下剩余的鱼食,用婢女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阴阳怪气的笑:“三妹可真是好福气,得来这么好的狐裘也就罢了,连婢女都跟着好命。” 这是在嘲讽芝黎的命大,若不是她们二人打听到芝黎还活着的下落,否则也不会见到她后仍泰然自若。 “是啊,这么好的狐裘,竟被贱婢扔进水里,果然有什么样的奴婢就有什么样的主子。”阮轻浣语气越来越重,一字一句,吓的二公主的婢女低头不语。 虽然知道阮轻浣指的是她人,可芝黎仍然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这狐裘。 “你在含沙射影谁呢?”二公主显然沉不住气了。 “跪下。”阮轻浣轻描淡写。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叫本公主跪下?”二公主怒火攻心,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动手了。 与此同时,芝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见到这番景象,二公主愣住。 “我让扔狐裘的人跪,二姐这般暴躁如雷是为何?”阮轻浣淡然,问,“难不成是二姐你扔的?” “胡说!”二公主义正言辞,因为本就不是她扔的。其婢女显然心虚了,躲在二公主身后,不敢直视阮轻浣等人。 “跪她们作甚?”阮轻浣望着跪在面前的芝黎,莞尔,”转过来。” 芝黎委屈的“哦”了一声,挪了位置,背对她们,面朝阮轻浣。 二公主属实被阮轻浣的操作搞懵了,一言不发。 “奴婢也教训完了,二姐告辞。”阮轻浣扶起芝黎后便带着人离开。 阮轻浣与芝黎已经走了一小段路,二公主才反应过来,当着她的面教训芝黎,不就是讽刺她自己管教不力,还将自己与奴婢作比较。 “好你个贱种!看我不……” 二公主朝前迈了几步,话也没说完,随后便是“咚”的一声震耳响,白烟起,水花四溅。紧接着便是哗啦哗啦的落水声,呼救声和咒骂声。 两人在水里扑腾半天,鱼儿被吓到四处逃散,湖底淤泥被翻起,浑浊不堪,衣衫脏乱。 方才阮轻浣所站处的下方被提前绑上一小袋自制火药,芝黎跪下时将其导火索点燃。此处竹子被炸折,竹子另一侧是二公主和婢女,石柱上的竹子松动,加上异响带来的惊吓,结果便是两人双双落水。 “公主,虽然湖水仅及腰,但是她们会不会被炸伤啊?”芝黎跟在阮轻浣身后担忧道。 阮轻浣笑着回头,食指弯曲,在芝黎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带着几分亲昵:“傻瓜。” 太子在远处的阁楼上目睹这一刻,嘴角露出宠溺的笑。 6. 第六章 “父皇,母后,你们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二公主带着哭腔推开殿门,湿且脏乱的衣着,乌黑发髻上还有淤泥,身后的丫鬟也狼狈不堪。这般不体面,显然是为了将阮轻浣的罪证如实上报。 长案后的黑木镶玉椅上坐着的正是如胶似漆的皇帝与皇后。 “你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瞧着脏兮兮的二公主问道。 二公主泪眼婆娑的绕过殿中央的男子,直奔皇帝跟前,伏在案前哭诉,将阮轻浣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无限放大。 太子在心底冷喝:“还真会胡扯,上次真该把她嘴抽烂。” 谈话被打断,太子站在原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见她这般模样,皇后既嫌弃又心疼地招来丫鬟打算带她回去沐浴更衣,嘴里还小声嘟囔着:“陛下与太子议事,你先回去,母后自会处理……” “都知道是议事,您不也在这旁听?”二公主噘嘴。 “闭嘴。”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父皇,阮轻浣她太过分了,她这般欺辱儿臣,您一定要好好惩罚她!”二公主眼泪汪汪,根本停不下来。 “这逆子以为躲过了命劫竟如此猖狂,”皇帝怒,“拉去做半月杂役。” “对,拉去担粪!”二公主这才兴奋起来。 “父皇,二妹瞧着聪明伶俐,怎么会被垂髫稚子欺负?”太子忍俊不禁,“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皇帝沉默,略带怀疑的眼神盯着二公主。 “远在边疆就听闻三妹生来顽劣,且才遭大劫,身子羸弱,三步两咳,怎会有精力与智慧如此谋划?”太子继续,“而传闻二妹机敏过人,博览群书,莫不是……” “太子休要偏袒!我是何理由栽赃嫁祸?”二公主自知夸大其词,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可事实如此,自是恃宠而骄盛气凌人。 “并非偏袒,只是三妹不久便要远嫁御南国,若是有半点闪失,使其恼怒,恐怕会给边境的百姓带来战争的苦难。”太子说道。 皇帝偏信天神鬼怪,阮轻浣大难不死,恐为祸端,势必会殃及国运,但太子曾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深得军心,文韬武略,又是治国之才。孰轻孰重,皇帝还是拎得清。 也多亏太子点醒,皇帝不再纵容二公主胡闹,打断道:“无需斗嘴,传信御南国,择日太子亲自遣送和亲队伍前往。”说着,他招了招手,示意太子离开。 “父皇,她该罚,您怎能放过她呢?”二公主当然不乐意这个结果。 “那你想如何?” “自然是……” “好了好了,你父皇累了需要休息……” 太子领命,不悲不喜,转身向殿外去,耳边聒噪慢慢消失。 别苑,岁月静好,阮轻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阅览,桌上的热茶还在冒着热气。 “不好了不好了……”芝黎推门而入,一脸惊慌。 “行事莫要慌张。”阮轻浣也没有抬头看她,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心里或许已经猜测到了结果。 “公主大事不好了,二公主去皇帝和皇后面前大闹了一场。”说着,芝黎关上门,气喘吁吁地走近阮轻浣,焦急道,“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公主先听哪个?” “?”阮轻浣合上书。 “哎呀,就是,公主这几日便要被送去御南国和亲了。”芝黎哭丧着脸。 阮轻浣听了倒是不痛不痒,打趣道:“芝黎你消息滞后,这我都知道了。” “什么?公主早就知道了?可这是新鲜出炉的消息呀!”芝黎疑惑。 “前几日父皇不就说将我送去和亲?早晚的事罢了。”阮轻浣淡然,“另外一个坏消息呢?” “公主怎能这般平静?”芝黎声音减缓,仿佛是有更加未知的变数和危险,“然后便是,皇后请公主去芳华殿。”说着,头还低了下去。 这一听便是为了二公主的事情,芝黎莫名地担忧,总觉得阮轻浣替自己出气反而害了她。 然而在阮轻浣看来,恐事情并非如芝黎忧虑的那般。备受宠爱的二公主这番闹腾,皇帝却未做出其他惩罚,仅是将和亲之日提前,说明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不管如何,见机行事。 阮轻浣思索片刻,将手覆在芝黎手臂上,安慰道:“无须忧心,这就去。” “公主……”芝黎跟着她一同出了门。 路上。俩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绕过清池,前去芳华殿,正好撞见一婢女从芳华殿的方向出来,然后在前方岔路口走开了。 芝黎觉着眼熟,仔细瞧了瞧,在阮轻浣耳畔小声道:“公主,那就是当时云锦殿走水前支开我们的婢女。” “二公主的婢女怎么会单独从芳华殿出来?”阮轻浣自问自答,“也对,都是母女,并无差别。” 芳华殿,芝黎在殿外候着,阮轻浣独自进去。 案桌上的茶点已凉,皇后静坐此处已久,脸上却未有其他情绪。 “皇后。”阮轻浣恭敬行礼。 皇后微微点头,嘴角有了上扬征兆,朱唇轻启:“不必拘礼,且与本宫同坐。”一侧的丫鬟倒是伶俐,立刻退出殿去。 阮轻浣瞥了一眼,不明其意,脑子宕机几秒,心知皇后爱女心切,定是不会饶恕愚弄之过。她沉声:“皇后何等尊贵,轻浣断是不敢。” “三公主劫后余生,天雷虽劈了云锦殿,却也启了心智,祸兮福之所倚。”皇后明嘲暗讽,时不时拨弄手腕上的金镯。 阮轻浣也能听出其意,皇后在骂劫前的她是痴儿,在质疑她性情大变的缘由,也似乎会为她戏弄二公主之事降罪。 “此乃上天注定,轻浣命不该绝。”阮轻浣奉承道,“也幸得皇后惦记,才能沾些福泽。” 皇后皮笑肉不笑,眉眼间的肌肤忽然痉挛一瞬,鬓发间珠钗流苏晃动,转眼间笑容满面,和声细语:“过来,且靠本宫近些。” 她愣了一下,神情转变太快,让人猜不出心思。随后,她缓慢走向皇后,想不通皇后为何突然如此温柔,亦或是这便是传说中的笑面虎,温柔刀? 已到跟前,阮轻浣再次行礼,怎知皇后竟抬起纤纤玉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右手腕处,怜惜道:“经此大劫,浣儿受苦了。” 叫得如此亲昵,阮轻浣警惕起来,心中不禁冷呵:“不知您讲的是烈火焚身,还是祸延余生的一刀一蛊?估摸着皆是拜您女儿所赐!” “你还活生生地站在本宫眼前便是最好的。”说着,皇后不经意间将阮轻浣的衣袖撩开一些 ,将余光瞥向那入蛊的刀口纹路处,清眸中荡起涟漪。 阮轻浣自是察觉,下意识地收回手,衣袖掩下,回应:“多谢皇后关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浣自是爱惜。” 那皇后的神情不像演的,亦或是演技太好,让人入戏。仔细想想,确实莫名其妙,阮轻浣不禁感叹这人莫不是得了人格分裂症? 皇后尴尬地收回手,唤来婢女。 婢女闻声而来,站在阮轻浣一侧,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单一简约,丝毫不起眼。 “此去御南国,路途遥远,危险重重,虽有太子保驾护航,但……但愿此物佑你平安,为两国搭起稳固的桥梁。”皇后说罢,示意婢女予她。 这倒是希望她在路上出事一般。 “多谢皇后,轻浣定不辱使命。”阮轻浣应着,并接下了木盒,行礼离去。 没有惩罚,倒是看了一出变脸戏,阮轻浣出殿便将木盒递给了芝黎。瞧见阮轻浣神色自若,芝黎未多问,却也安了心。 回去的路上,她让芝黎引路,前往云锦殿。 阮轻浣琢磨此人性情有些怪异,断不可以偏概全,如此之快对其下定义。因此,她鬼使神差的想要前去看看。 云锦殿,名字好听,可地处位置未曾好过现住的别苑。经过那日大火,早已面目全非。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倒塌的,烧的焦黑的废墟,就连那几根主梁均已倒下,燃烧过半。 芝黎见阮轻浣冷漠着脸,便讲起那日见闻。 那日黄昏,天空乌云密布,欲有压城之势。三公主受了风寒,高烧未退,服药后便早早歇息。 不久,二公主的婢女唤云锦殿的下人前去集会,说是有事安排,途中,雷声大作,闪电直劈大地,却无雨。待归之时,远远望见云锦殿方向冒起黑烟。走近,熊熊火焰早已将云锦殿焚尽。 看样子有人发现时,或者说打算救火,并不是为了阮轻浣,而是阻止火势蔓延。或许是地处偏僻,未有人发现。阮轻浣不禁冷笑一声,可怜原主竟这般不受人待见,分配到此地任其自生自灭。 注定存在的六岁之劫,有人为了让三公主命殒,遣走所有人,生怕她活下来。这人还怪好的呢,将损失降到最低,绝不多残害一条性命。 显然原主命丧火海,而这重塑的肉身也遭到了一定的伤害。 “公主,我们曾在出口处发现一具焦尸,以为是……”芝黎掩泪,“还好身形应该是年岁较大的女子,姿势像是蜷缩在地上环抱着什么,但早已面目全非,也认不出是谁。” 这是有人想要救她?阮轻浣纳闷:“不是只剩我一人?那人是谁?” 芝黎摇头:“不知是谁,也未有人排查,最后便不了了之。” “苦寻未果,均以为公主……”说着,芝黎喜笑颜开,“谁知,翌日,公主出现在了殿外的池边,还磕到了头,奴婢便赶紧为公主求医。好在,公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芝黎满心欢喜,喜极而泣。 想来,有人希望她死,也有人希望她活,虽然曾经的三公主早已尸首全无(重塑肉身时,原主消失)。 或者说,有人故意支开所有人,只为偷偷救下她? “会是谁呢?”阮轻浣回望身后那片宫殿,嘀咕道,“是太子吗?” 7. 第七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酌三公主阮轻浣淑慎性成,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天资清懿,特封为秦和公主。我朝愿与贵国御南交好,为表两国友谊,特赐秦和公主和亲,以示诚意。钦此!” 城门外,风卷残云,黄沙飞起,三辆马车,寥寥几人便组成了和亲队伍,扬长而去,消失在枯败的荒芜里。 城墙上,皇帝目视前方,一副送走祸患后的安心。皇后挽在他身侧,黄沙迷了眼,玉指揉红了眼角,娇滴滴地埋怨道:“风沙这般大,陛下非要臣妾来看。” “哎哟,可苦了皇后,寡人吹吹……”皇帝当真噘嘴呼气。 “唉呀,轻点……”皇后推搡着。 二公主白了一眼身旁的酸涩,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傲慢地抬起头,鼻息间带出一声“哼”。 马车内,阮轻浣并未盛装,与平常别无二致,狐裘披身,小脸通红,把手中的圣旨扔到一侧,然后将手伸进暖手抄内。 芝黎作为贴身丫鬟,也陪同她坐一起,见圣旨掉落,不敢多言,立刻俯身捡起,整理放好。 阮轻浣叹气,实属无奈,不过她倒是想看看皇后给她的东西。普通的盒子,装着普通的物件,不过是块普通的暖玉,洁白无瑕,色泽柔和,质地细腻,毫无瑕疵。 既然是皇后相赠,那她带是要看看有何用处。于是,她不假思索的将玉系在腰间。 “大哥?”阮轻浣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唤来一旁骑马的太子。 “浣儿,何事?”太子驱马靠近些问。 “这一去需多少日程?”路途遥远,崎岖坎坷,阮轻浣都要被颠傻了。 “半月吧。” “不是吧……”说着,阮轻浣又憋屈地缩回了马车内。 天色已晚,太子寻得一处驿站准备在此过夜。 “屁股都坐疼了……”阮轻浣小声抱怨着。芝黎弯腰先出,迅速准备脚踏,并掀开帘子,示意她下马车。 阮轻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根本不用弯腰。嫌对着马屁股不太雅观,于是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恣意地伸了个懒腰。 “公主,”芝黎瞥了眼处理好一切,并往这儿来的太子,“快下来吧。” “别急呀……啊啊……”像是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阮轻浣就这样被太子拎了起来,身子悬空,无助地挥舞着四肢,挣扎道,“大哥,快放我下来!” “再磨蹭,饭菜都要凉了。”太子并没有将其放下,而是像拎一只小白兔一样,径直往驿站里走去。 “小白兔和她的大灰狼哥哥……”芝黎捂嘴低声偷笑着。 “我不要面子的嘛?”阮轻浣无奈的放弃挣扎,只能耷拉着四肢,任其摆布。 也不知是轻浣修养较好的原因,太子单单用左臂拎着还有些吃力,整只臂膀都酥酥麻麻的,如细针扎一般。 俩人对坐四方小木桌,简单的菜式,让人暖心的是仍冒着热气。店小二为他们点上灯,昏黄的火光映在阮轻浣脸上,睫毛如扇,两颗琉璃般清澈的眼眸格外灵动。 太子握着筷子,手臂的不适感仍在。他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就这样安静的看着,看着她满足地往嘴里塞食物,应该是饿坏了。 “大哥也吃呀!”阮轻浣站起身来,往太子碗里夹肉,“看着我就能饱腹?” “浣儿秀色可餐……”就在这时,太子接过吃食,目光下至,才发现了阮轻浣腰间的玉。那玉在昏暗的屋子里隐隐散发出黯淡的光,确切的讲,应该是很容易反射屋内微弱的光线,让人难以忽略它的存在。 “怎么啦?”阮轻浣见太子盯着暖玉出了神,于是将其取下递给他,“这是皇后予我的,大哥若喜欢,便赠与你。” 太子回过神来,心中一颤,连忙笑以回拒:“不不,随便看看罢了,既然是皇后相赠,浣儿便要收好。”果然,离这玉近了,太子左臂的出现了刺痛感。 此物既能引起太子注意,应该具有一定的价值意义。阮轻浣原本还对此物有疑虑,见太子这番言论,便也放下戒心。 这几日来的路况不佳,都是连绵不断的巍峨山峰,峡谷湍流,阴雨绵绵,湿冷彻骨。 途经山腰隘道,砂石夹杂着稀泥,湿滑无比。车队行走缓慢,木轮挤压着碎石,滚落崖下,马蹄偶有失滑,车夫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驱使前进。 见行车速度减慢,阮轻浣掀开帘子,一股寒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层峦叠嶂,延绵不绝,巍峨险峻,尽收眼底。耳畔是悠远的鸟啼声,山巅笼罩着朦胧的白雾,宛如仙境。 阮轻浣自小便于四处旅游,看遍祖国大好河山的梦想,可行计划赶不上变化。 正当赞叹时,突遇坑洼,水花四溅,车身向外侧倾斜,重重地颠了一下,阮轻浣险些栽出车内。她紧紧地扶住窗口,这才稳住重心。也就在这时,她才看见深不见底的弥漫着雾气的峰谷。 “这要是掉下去,估计中途就嘎了……”她瞪大双眼,赶紧缩回车厢内,心惊肉跳,直冒冷汗,双手颤抖着,本就惧高,更何况深不可测,更是让人恐惧到了极点。 芝黎看出了阮轻浣的畏惧,便安慰道:“没事的,这些人驾车来回过千百趟了,不会有事的。” 阮轻浣绷不住了,竟眼泪哗哗直流,紧紧拽住芝黎,抽噎起来,于心中呐喊道:“我阮轻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高啊!” 越是恐惧的时刻,阮轻浣脑中闪烁出可能发生的危险画面,且越来越清晰。 “浣儿不必害怕,过了此地便会好些。”太子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带过来的,又很快被风带走。 阮轻浣的直觉告诉她,倘若下一个副本还是宫斗便也太平铺直叙。按话本子里的套路,这般危险的处境,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呸!我又不是主角,也没有金手指,若是出意外不就直接升天?”阮轻浣转念一想,“不行,何况同行人的性命是无辜的,怎能在此处出事,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已行至大山深处,树林阴翳,隐天蔽日,雨停,浓雾四起,弥漫在山间。由于白日雨湿山路,行程减缓,日落西山后仍未出山林,不得不于往日暂住的洞穴内休整一夜。 此山依旧陡峭,峭壁上只有稀疏的草木和长满苔藓或光秃秃的石壁。阮轻浣探头往下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也无法丈量深度,只留一片让人心生畏惧的白雾笼罩的黑。 阮轻浣头皮发麻,不禁往后踉跄几步,黑色深渊的恐怖让她惴惴不安:“多待一日,便多惧一日,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山洞是天然的,宽大却不是很深,却也能避风雨,越往里孔隙越小,足够一条小溪流延伸至崖边。估摸着连日雨水,洞内阴冷潮湿,吃饱喝足后还需回到马车内歇息。 山洞内的架起柴火,温暖的橙黄色抚慰了阮轻浣的心。太子分发完吃食,便将途中随手打的几只兔子处理一番,架在火堆上炙烤。 兔兔这么可爱,一定要多放孜然! 太子的手艺自是极好的,兔腿外焦里嫩,第一口便被送进了阮轻浣的口中。阮轻浣是满足的,嘴角还有油渍,也顾不上 体面,继续大快朵颐。 山洞潮湿,蛇鼠虫蚁等就喜欢这般环境,湿润的石壁上或多或少有不知名的虫子爬过,窸窣作响,偶尔也有水滴滴落。那些物种多数来自于洞外,少数则是由那个孔隙中爬出。 阮轻浣正伸手去拿另一条兔腿,上方石壁恰巧掉落一条百足虫在她的面前。那虫是如粗线般暗红色身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足,落在地面时还不停的扭动着身躯,挥舞着百足。 还未等阮轻浣做出惊恐后退的反应,百足虫便被太子用木棍拨进火堆里。 阮轻浣惊魂未定,扫了一眼周围,苦笑着称赞:“太子当真敏锐!” 太子环顾四周,心知这周围必定还有不少,于是让女眷赶紧到马车内休息,并差人轮流值班。 半夜,阮轻浣依旧难以入睡,透过帘子的间隙,看见了正在篝火旁守夜的太子。从小就缺乏父母关心的阮轻浣,此刻开始珍惜这份亲情。可惜,终究是要分开的。 害怕吵醒一侧的芝黎,阮轻浣只能小心翼翼地起身。正打算掀开门帘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芝黎,确保她是否安睡。 可就在这时,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阮轻浣发现芝黎的脸附近有一条百足虫。这虫和之前的不一样,身体上多了复杂的银色纹路。 来不及多想,阮轻浣赶紧随手抓起一卷书简将其按压致死,本以为就此解决,结果旁边还有好几条。来不及了,阮轻浣急忙摇醒芝黎,拉着她就往外面跑。 “怎么回事?”守夜的太子起身过来。 还未喘的一口气,阮轻浣发现芝黎身上也有几条,让她赶紧脱掉外衣,扔了出去。阮轻浣不解,明明是睡在一起,却只有芝黎身上有,难不成是主角光环? 这俩人的动静太大,大家纷纷醒来,发现陆陆续续的地面上都爬满了百足虫,不只是百足虫,还有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颜色鲜明的毒虫。 马儿也像是意识到什么,被吓得惊起,往前方逃窜,迷失在黑夜里。经验丰富的车夫赶紧燃起火把,叫大家以火御虫,果然奏效,大片的爬虫被烧死。 正以为虫患得到解决,那孔隙中又飞出一群带翅膀的家伙,这下腹背受敌,大家被吓得四处逃散。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跑,危险!”太子喊叫着,将大家聚在篝火旁。阮轻浣被太子护在身后,俩人各拿着火把,灼烧着飞来的怪虫。 “怎么办?怎么这么多!”阮轻浣慌乱地对付着那些如美洲大蠊一样的物种。正当她不小心疏忽时,一只近在咫尺的毒虫竟转移目标飞走了,似乎是刻意避开她一样。 “公主,没人在这片夜宿过,小人也不知道啊!啊……”车夫反应不及,被飞虫咬了一口脖颈,不过片刻,便直直的倒地,引来大片毒虫的啃食。 阮轻浣被吓坏了,她哪儿见过这般血腥骇人的场面。太子见大部分毒虫被吸引过去,拎着阮轻浣,举着火把,催促大家赶紧往前逃。 “公主等等我!”芝黎在后面拼命地追着。 阮轻浣焦灼且害怕地盯着后方的场景,她被吓得说不出话。 眼看又有一人因摔倒,被毒虫追上,由于追逐的数量减少,尸体被啃食殆尽时,又延长了时间。太子已经将他们远远的甩开,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太子望着惊魂不定的阮轻浣,将她安置在安全的角落,并将火把给她。 “我回去看看。”太子说。 “不……要……”阮轻浣还未缓过神,眼眶湿润,拉住太子的衣角,声音仍在颤抖,“太危险了……” 8. 第八章 太子终究是不顾阮轻浣的劝告,走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 阮轻浣瘫坐地上,双手紧攥着火把,脑中仍然无限循环播放着方才的惨状,恐惧和悲伤交织在一起。 抛开一切畏惧的心理,阮轻浣想起那毒虫似乎惧她,所以她决定回去。许久,她站起身来,一步一个脚印,往太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公主!”是芝黎的声音。 “芝黎……对不起……”阮轻浣赶紧迎上去,将灰头土脸的芝黎抱在怀中,抽噎着,“对不起,你没事吧……” “公主没事就好!芝黎没事!” 俩人喜笑颜开。 谁知就是这一拥抱,原本在芝黎衣袖上的百足虫,竟爬到阮轻浣腰间。待芝黎发现时,这毒虫触到暖玉的瞬间直接掉落地面,一动不动。惧其未死透,芝黎拾起石块将其碾死。 这一幕也被阮轻浣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如此……”阮轻浣这才明白了毒虫不敢近身的原因。 “公主,是这玉的原因吗?”芝黎惊讶。 阮轻浣也来不及感叹,连忙绕着芝黎检查了一圈,确保脱离危险后才放心。 “看见大哥了吗?”阮轻浣焦急道。 “太子为我驱逐毒虫后便继续折回去救他们了。”芝黎解释。 “芝黎,”阮轻浣将火把给她,并将狐裘解开,披在她身上,叮嘱道,“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不!”芝黎紧攥阮轻浣的手腕,“这般危险,太子好不容易将公主带离险境,芝黎不允许!” “这是命令!”阮轻浣义正辞严,目光坚定。 “公主……”芝黎委屈的松开手,望着阮轻浣离去,心中嘀咕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些铺天盖地飞扑而来的毒虫,才是真正致人死地的狠角色。阮轻浣曾在典籍里面看过,根据它们的外观特征,棕色躯体,翅膀薄而细长,透光的翅膀上是波纹型金色脉络,正是蛊虫中的一种。 虽然不知为何此地会出现蛊虫,但也没有办法去追究。阮轻浣下意识的摩挲着腰间暖玉,镇定的回忆起典籍中的应对之策。 也不知走了多久,还未见太子的踪迹,阮轻浣不由得开始担心。片刻,她回头望去,庆幸芝黎的处境应该是安全的了。 前方急促的脚步声和嗡嗡的振翅声渐近,阮轻浣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她瞪大双眼,果然,远处火光微弱,有两个人影向她奔来,身后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蛊虫。 “浣儿你怎么来了?快跑!”太子远远便瞧见了阮轻浣,急忙催促逃跑。 “此物驱光!快把火把扔掉!”阮轻浣并未跑开,而是大声提醒。 在太子旁边一路狂奔的小厮脑子里只有逃跑二字,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太子见状急忙抽出软鞭,抽他的手臂,一阵吃痛后松开了手。 火把掉落地面,太子迅速将其踢下崖去,并碾灭了地面的火星子。这蛊虫当真大部分跟着火把飞下悬崖去,少部分失去了方向,在空中一阵乱飞,便打道回府。 终于得以喘息,小厮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像是捡回一条命般的庆幸着:“破火把害死我们了,好在捡回来了一条命。” 太子温柔地揉了揉阮轻浣的脑袋,起伏不定的胸膛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艰辛。 “快走,此地不安全。”太子再次拎起阮轻浣,回头喊起小厮。阮轻浣又成了太子的手提包。 话音未落,第二批“嗡嗡”声再次传入耳膜。 “不是没火了吗?”小厮吓得拔腿就跑。 “这次不一样!”阮轻浣盯着如巨笼般飞来的蛊虫,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蛊虫比方才的体型更大些,所以飞行速度有所下降,但几人长时间的奔波,体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蛊虫越来越近,漫天掩地,这种压迫感令人窒息。他们逃跑的身形与之相比,真的太过于渺小。 几人几乎快被包剿,那蛊虫距离阮轻浣不过一尺,圆滚滚的头没有眼珠,肆意地振动着圆翅。阮轻浣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惧,根据他们的特征去回忆典籍中内容。 这般境况,自知希望渺茫,小厮脚步放慢,他太累了,再也跑不动了。 阮轻浣紧皱眉头,大脑中逐渐浮现解决之法,大喊道:“此虫靠声定位,不识静物,大家别动……” 可惜为时已晚,小厮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太子快跑,奴才去了……”说着,便迎面跑进虫堆里,为他们拖延时间。 “不……”阮轻浣悔恨学识不精,反应太慢,拖了后腿。与此同时,太子将阮轻浣放在地上准备回头拉他一把,却也无功而返。 原本散开的蛊虫瞬间围聚,将小厮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空气中回荡着的是一声声痛苦的嘶吼。 阮轻浣傻了眼,腿发了软,向后踉跄了几步。谁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她脚下不实,直接滑下,好在反应灵敏,抓住一块较为稳固的岩石,这才没掉下去。 “浣儿!”太子猛的回头,发现阮轻浣掉了下去,只剩下崖边的一双小手死死扣住石块。 刚跨两步,将小厮啃 食完的蛊虫又盯上了太子。 “别动!”阮轻浣大喊道。 太子停住脚步,身后便是如高墙般的蛊虫,又如乌云般密集的蛊虫以压倒般的气势逼近,仿佛下一秒便会被蛊虫一拥而上,撕扯,嚼碎。 太子不敢轻举妄动,又担心阮轻浣的处境,左右为难。 “大哥你不要动!”阮轻浣再次提醒。这声音引来几只蛊虫环绕。的确有赌的成分,阮轻浣害怕的紧闭双眼。几只蛊虫嗡嗡的绕着她飞了两圈,又离开了。 阮轻浣连怎么惨叫都想好了,却迎来了安然无恙的惊喜。如她所想,蛊虫畏玉。 “大哥,我没事,你别担心,这蛊虫害怕我身上的玉。”阮轻浣不敢低头看下方。她心里真的害怕极了。 阮轻浣劫后余生,身体并未完全修养好便踏上和亲之行。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她的双手快没了气力,左手几番打滑,拨下的石子灰尘险些落进眼里。 还需要尽快想出逃脱的办法才是,阮轻浣咬紧牙关,抽回左手,单手吃力的悬挂在石壁上。 来不及思考,单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她扯下腰间的玉,费力的解释道:“大哥拿好玉,那蛊虫不会伤你!”说罢,便用尽力气往上扔去。 扔上去之后呢?阮轻浣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 已经没力气了,阮轻浣再也不能将左手搭上去,仅剩一只手死撑着。 五指,四指,三指…… 好累,不过数日,又将面临死亡,还是死在最害怕的深渊。好高,好黑,好无助。 这个世界活着也好累啊,虽然有关心自己的太子和芝黎,可父皇却不爱自己,视自己为灾星…… 不就是死而已,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人命丧蛊虫,好在芝黎没事,也希望那玉能帮太子脱离危险。 不行了。 放手吧,阮轻浣在心里叹了口气,松开的那一刻是无比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太子手中握着玉,气定神闲地站在崖边,向下看去。借着云散后的月光,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拂起,那张冷峻的脸逐渐清晰,没有任何表情。 那群蛊虫并未随之散去,而是朝向阮轻浣下落的方向蜂拥而来。 “为什么?” 阮轻浣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大哥是这样的反应。予他暖玉以求生,却报之以冷漠。 扑面而来的蛊虫遮住了眼前的颜色,阮轻浣仿佛再次被笼罩在黑色的恐惧中。 下坠…… 下坠至无底深渊…… 9. 第九章 群山之间,一片宽大的枫叶乘风而来,叶下环状白光,交错排列,叶上有三人。 最前端者,少年一袭青衣,发髻高束,剑眉蓝眸,一副戏谑的不羁。他箕踞而坐,嘴里还叼着根嫩而修长的草茎,右手托腮,目视前方。 中位者,衣着雪白,身姿如松,眉心有一红痣,目光清澈,气质温润。左手背于腰后,右手剑指,位于胸前,他便是御风阵的维持者。 另外,一位身着黑红为主的女子抱臂伫立于中位者身侧,分梢眉下凤眼凌冽,长发束起,浅麦色肌肤,高挑纤瘦,气质斐然。 飞行许久,箕踞者吐掉口中草茎,蓦地起身,朝前方望去。“你们先走,我救个人先。”说罢,他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栽下枫叶,片刻间又踩上飞剑直奔前方,将他们二人远远的甩到后面。 到底是谁先走? “师姐,阿汜他又溜了。”中位者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管,随他去吧。”师姐垂下双臂,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映进眼眸。 “呜呼~”刷的一下,一个黑影从阮轻浣眼前飞过,或许是幻觉,并未多想。 眼看下方便是悬崖峭壁上生长的大树,上方还有无数只蛊虫追击,腹背受敌。这下子阮轻浣彻底闭上了双眼,迎接死神的到来。 “嗨呀,差一点!”那人一次未接住,立刻急转向下,这才将阮轻浣在即将撞上大树之前拉起。 阮轻浣再次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此时已经意识模糊,两眼一抹黑。当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下坠时,以为已经命丧黄泉。 再次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仍在高空中,正在被一个御剑的少年拎着。以为脱离虎口,她回头望去,发现那群蛊虫仍然穷追不舍。 这人速度之快,与蛊虫的距离越拉越远,阮轻浣这才些许安心。不过此时的她,嗓子干哑,短时间内又经历了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张着嘴,却是说不出任何话,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死,这群臭虫。”少年回头看去,厌恶的神情写在脸上。此时的他快要和另外二人碰头了,于是嘴角上扬,心生一计。 “师姐,接住!”说着,少年将用力将阮轻浣甩了出去,然后嘴里呐喊着响彻山谷的“喔呼~”,还忍不住在空中翻腾几圈,最后御剑扬长而去。 这般距离太过于遥远,阮轻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再次无助的下坠。生命如此脆弱,为何还要被戏耍? 正当她再次认命时,一条红绫追踪到她,并迅速缠绕在她腰间,让她不再下坠。 枫叶上的女子手攥红绫一端,压低身姿,蓄力屈臂往后收,阮轻浣猛的一下被带上枫叶。 女子将红绫收起,俯下身查看阮轻浣的状况。阮轻浣已经被这心惊肉跳的经历折磨的不轻,处在神志不清,瞳孔放大,目光呆滞的状态。 “如何?”中位者垂眸关心道。 “受了惊吓,应无大碍。”女子从腰间的乾坤囊中取出一瓶玉液,扶起浑身颤抖的阮轻浣,喂下了一些,一股温和的触感瞬间流经全身,滋养着身心,确实缓解了惶恐不安的状况。 阮轻浣意识清醒了些,可仍心有余悸,身体忍不住的颤动。她呆呆的盯着前方,那群密密麻麻的蛊虫果然追上来了。 “蛊……”见蛊虫飞来,阮轻浣紧握住女子的手臂,眼神中透露出畏惧与后怕。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并未作出动作。 眼瞧着双方即将正面冲撞,中位者抬起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轻点眉心红痣,红光闪烁,然后在空中有序的绘画着什么,完成后用食指一点,口中轻声一字:“去。”一个金色的符凭空出现,并逐渐变大,向蛊虫群飞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立刻燃起熊熊烈火,如绚烂的烟火般将蛊虫燃烧殆尽。阮轻浣先是被震撼,紧接着大惊失色,因为他们快撞上那团烈火了。 然而,御风的枫叶从燃烧的火光中穿过,也未受分毫影响。阮轻浣根本来不及闭眼,因为这一瞬发生的太快。 这大概是梦吧,信息量太大,阮轻浣信息过载,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怎么样?师姐,阿汜我是不是特别活泼勇敢乐于助人?”少年游荡后回归,优雅落在枫叶之上,自吹自擂,“简直不失为崇梓山之典范!哦,不对,这仙域之典范,我也是当得起的。” “岂能将人命如此儿戏?”女子将阮轻浣安置好,便开始训话。 “那不能,师姐术法高超,身手敏捷,自是信得过才……”少年仍喋喋不休。 女子面露不悦之色,将其打断并沉声道:“胡闹。” “我错了师姐!”少年能屈能伸,立刻忏悔,“绝对没有第二次!真的!” 想必也是见怪不怪了,御阵的少年抿嘴一笑,心知这话也不是第一次讲了。 女子手屈五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轻敲在少年的额头上,以示惩罚。不敢躲闪的少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邃的蓝眸灿若星辰,高挺的鼻梁,薄唇粉嫩,清晰的下颌线,当真美得似妖孽。 这么好看的崽儿,调皮一点也正常。女子只希望他不要惹事,做事不要乱来即可。毕竟,有师姐在的时候,他们都可以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师姐,你就宠他吧。”御阵的少年无奈地摇摇头。 “略略略……”少年吐舌得意着。 “别闹。”女子再次查看阮轻浣的情况,又抬头见晨曦,讲道,“阿垣,阿汜,就近找个客栈歇息。” “是。” “那我先去打探打探。”说着,少年再次跳下枫叶,召出灵器,御剑而飞。 阮轻浣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醒了?”女子端来吃食,“现在感觉可好些?” “嗯。”阮轻浣起身,感觉全身酥酥麻麻,疲累散去。 彼时,另外俩人也在敲门后进入房内,似乎整装待发,准备离去。阮轻浣低下头去,看来,是因为她才耽搁了他们的行程。 阮轻浣下床,虽然被其中一人愚弄过,但终究是救命恩人,不可置气。她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行礼,并表示感谢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女子扶起她,关切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许人也?可需要送你回家?” “我……”阮轻浣低下头去,若有所思,“无家可归。” “这……”女子回头查看他们的神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阮轻浣无处可去,见眼前的几位哥哥姐姐面善,且术法高强,尤其是经过了蛊虫一事,才明白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太过于弱小只能任人宰割。于是,她决定赌一把。< /p>她皱着眉头,撅着小嘴,眼眶中饱含泪水,似乎下一秒便决堤。她拉着女子的衣角,抬头,奶声奶气地乞求道:“姐姐,你能带我回家吗?” 女子哪受得了这套,刷的一下红了脸,这奶音直接击中了她的心巴,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让阮轻浣没想到的是,这个姐姐外表看似高冷,如高岭之花不可触碰,实际上内心如此可爱。 “好不好嘛?姐姐……”阮轻浣的再次暴击,让女子的灵魂直接被击倒。 “好好好。”女子满心欢喜,连忙应答,并开始简单介绍。 女子名为练渔歌,是仙域崇梓山的大师姐,御阵的少年叫思垣,是二师弟,救下阮轻浣的少年叫槿汜,是三师弟。 “小师妹,快叫师兄们。”练渔歌仿佛捡到了宝贝,抑制不住心中喜悦。 “师兄们好,师姐好。”阮轻浣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被收入门下,也没想到这样就成功踏入修仙的大门。 “师姐,唉……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你背着他,在私下又给他收了一个弟子吗?”思垣扶额,上一个被收入门下的还是槿汜。 “没关系,等回去后行拜师礼即可。”练渔歌理直气壮。 思垣不敢多说,毕竟当时槿汜也就对着师父闭关的山门磕了几个头,便也算拜师成功。 唉,随她去吧,谁让她是崇梓山的大师姐呢? 练渔歌见阮轻浣醒来还没有动筷子,便再次端起碗,快趁热吃点。 “好,谢过师姐。”阮轻浣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肉汤,感叹,“真香!” 练渔歌再次沉浸在养崽的快乐中。 思垣开着玩笑:“这下好了,阿汜还给自己救了个‘情敌’回来。” 槿汜抱臂,会心一笑,歪头盯着阮轻浣出了神:“师姐对谁都很宠呢。” 待阮轻浣吃喝完毕,几人也准备向仙域出发。 思垣翻了翻盘缠,尴尬地挠了挠头:“师姐,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咱们在上一站住店时已经花光所有的盘缠了。” “无碍,我们加快速度,兴许能赶在明日之前到达。”片刻,练渔歌突然反应过来思垣话中的含义,纳闷,“那这次住店的银两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槿汜抬头打量天花板,试图蒙混过关。 “这次是阿汜付的账。”思垣说。 练渔歌盯着槿汜,希望他给出一个答案。 “怎么?”槿汜心虚。 阮轻浣这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弹尽粮绝。“没关系,我好像带了一些银两。”她翻了翻身上的荷包,发现弄丢了,苦笑,“许是逃亡途中弄丢了。” “喏。”槿汜将荷包还给阮轻浣,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自作主张借了点银两住店,记师姐账上。” 阮轻浣当真不知何时被槿汜扒了荷包。 “阿汜!”练渔歌大怒。 “没事的没事的,”阮轻浣连忙拉住练渔歌,解释道,“都怪我耽搁了你们的行程,这银两是应该花的!” 阮轻浣一劝,练渔歌就泄了气。 “给小师妹道歉。”练渔歌咳了一声,重新树立威严。 “不要。” “快!!” “……对不起,小师妹!” 10. 第十章 待阮轻浣一觉醒来,几人已至仙域结界外。所谓的结界,在阮轻浣看来,就如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泡将整个仙域笼罩起来,隐隐可见其轮廓。 仙域的结界入口矗立一磐石,上面雕刻了“仙域”两字,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靠近。 眼前的群山不似想象中那般高,面向这片方外之地,只觉山峰耸立云雾萦绕,叠翠、枯黄之色若隐若现,清冷静谧,宛如仙境。 可能是受电视剧的洗脑,阮轻浣已经能想象到里面的修士们一身素白,飘然出尘的模样。 近日,仙域集中选拔考核人选(五年一次),为扩充人员,所以结界管理较严苛,生人不能直接入内,需要持相关推举信两页,审核结束后方可进入。 槿汜提前回到仙域,向主峰讨来名帖(就是一张白纸),在上面用灵力书写相关信息即可,并附上举荐人的举荐信。 “这也稍微有点敷衍了吧。”阮轻浣接过白纸,心中嘀咕着,转头才发现练渔歌已经开始准备施法写举荐信了,只不过,三字后便停下:“小师妹,我还不知你姓名。” 阮轻浣愣住,确实,小师妹喊的顺口,这一路走来竟忘了相告。 “秦和。”阮轻浣脱口而出。 阮姓乃乾坤国国姓,阮轻浣又是仙域之人推演出的天煞孤星。原主虽然已经应劫命殒,但对于外人来讲,她依旧活着,所以,暂时不能暴露出身份,以免再次陷入人人唾弃的局面。 “听闻近日乾坤国的秦和公主阮轻浣,被派往御南国和亲……”槿汜别有深意的补充着,像是在试探什么,“可是这个秦和?” 此话一出,阮轻浣便发觉此人不简单,不可大意。她与之对视,气定神闲:“三师兄莫要拿我打趣,此秦和自然是非彼秦和。” “哦~原来如此。”槿汜如恍然大悟般应道。 短短几个字却意味深长,阮轻浣自是读出了别的含义。槿汜的反应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就是六年前为她推演卜算的瑾仙道人。 当阮轻浣还在思考时,槿汜猛的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感叹道:“那你们可真是有缘!” “啊?”阮轻浣大跌眼镜,可这一下几乎快震碎了她的肩胛骨。她苦涩捂着肩膀,一阵疼痛。 “阿汜?”练渔歌用力地敲了下槿汜的头,训斥道,“再欺负小师妹,我把你腿打折。”话虽这么说,练渔歌却也是吓吓他。 槿汜揉了揉被敲疼的头,解释道:“啊,只知道修仙之人筋骨强劲,哪知普通人如此脆弱。” “嗯?”练渔歌再次抬起手准备敲打,槿汜连忙护住自己的脑袋,拔腿就跑:“别敲啦!敲傻啦!” 思垣无奈,在一侧聚力为阮轻浣的肩膀处施法缓解疼痛。 这一助力,疼痛感确实消散殆尽,阮轻浣向其道谢。 见眼前这番景象其乐融融,阮轻浣转念一想,如槿汜这般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顽皮性子,也暂时放下了戒备心。毕竟危难之时是他出手相助,若他知其身份,定会袖手旁观。 “举荐信已写好。”练渔歌将信递给她。 阮轻浣瞠目结舌,练渔歌竟洋洋洒洒的写了满满两页,全是夸赞之语: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练渔歌是颜狗实锤了,不过这滤镜确实开的太大。阮轻浣愧不敢当,不禁擦拭脸上的汗,感叹这般夸大其词,定会招人怀疑。 “师姐当真文采斐然!”阮轻浣赞不绝口,当然,这话是毋庸置疑的。 其实,写两页并非她的极限,而是纸张的极限。练渔歌嫣然一笑,问:“你的信息可填好?” 见阮轻浣不知所措的拿着纸,练渔歌这才想起来她只是普通人,并没有引气入体,也无灵力。 练渔歌示意思垣,思垣心领神会,强颜欢笑道:“小师妹,你可手写一份,予我临摹。” 思垣擅长模仿他人字迹,当年槿汜的名帖也是他一字一句着手写的。 成功进入结界,她们便正式踏入仙域。 仅仅是一界之隔,外面的气息与里面的气息截然不同,如果说外面是干冷感,那仙域内便是清冽不失温润之感,让人心旷神怡。这大概便是所谓的灵气吧。 据槿汜方才告知,主峰现在正在举行弟子考核的倒数第二项,也是最精彩的车轮战决斗,域主也在其中旁观。 练渔歌三人此次出山前往南岛处理要事,回归需要第一时间向域主禀明情况。恰好,阮轻浣入门之事也需要前往主峰处理,槿汜已离去,余下几人再次乘上枫叶前往。 阮轻浣莫名的开始紧张,心想这不就是大主角的经历? 身世悲惨,天煞孤星,落下悬崖,被高人拯救,并被发现骨骼惊奇天赋异禀,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带往仙山,恰逢招收弟子,一路过关斩将成为榜首,被世外高人择为首徒,开启传奇的一生。 至于后面的结局就不一定了,根据各大文学网站的特点,有专注于师徒虐恋的,有遭人嫉妒被谋害叛出师门另辟蹊径报仇雪恨的,有因各种事故入魔被师父亲手嘎掉,当然也有一路升级成为众仙之首的…… 关于这样的剧情,阮轻浣已经走到踏入仙山之地,总觉得按她的设定走向,大概就是身世暴露,变成众矢之的,最后被迫黑化,绝地求生。 想到这里,阮轻浣猛的摇头,她才不要争这些光辉,也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在犄角旮旯里学些自保之术安度余生。 仔细想来,考核已过大半,阮轻浣已经失去了竞争的资格,断然不会有想象中的光辉景象出现。而且,她这般柔弱,如何夺得魁首? 阮轻浣自我肯定的点点头,不过,既然已经失去了选拔资格,那岂不是无法拜入师门修习术法? “仙域收徒,讲究一个‘缘’字。”练渔歌看出了她的顾虑。 “缘?”阮轻浣纳闷,猜测大概就是眼缘,或者直白的讲就是靠关系走后门? “你与我们崇梓山有缘。”练渔歌一本正经。 “?!!”阮轻浣目瞪口呆,所以她成功抱上大腿能走后门? 这位姐姐便是阮轻浣的救星吧,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段缘! 虽说已经内定,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第一步便是得到名帖,一般是由修仙之人推举。 这其中大部分人是王公贵族,修仙者受邀教导一二。其次便是如阮轻浣一般被修仙者发现并推举,这便是传说中的骨骼惊奇,点化一二。所以,他们进入仙域之前,都已经引气入体。 第二步便是通过灵球检测资质,筛选掉百分之二十。 第三步为设置关卡进行集中考核,会筛选掉百分之六十的人。 第四步为一对一轮战,再次筛掉百分之七十。 光是这前四步,留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因此修仙者人员稀少。不过,只要通过前面三步,都能进行第五步测试。 第五步过水镜,通过即可确认身份留在仙域。 能留在仙域的分为两拨人,一为修仙者,领略天地自然之大造化;二为修身者,居于灵力充沛的仙域,稍加锻体,也可延年益寿。后者有留居年限,以二十载为上 限。 两者同居,无身份之高低。 - “滴!崇梓山练师姐午安!”稚音响起。 练渔歌站在一个玉盘前,将五指覆于其上,缕缕青烟自玉盘飘起,并凝成一个非实体的可爱小青蛇,头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开放灵球测资质。”练渔歌命令道。 “可是,此关卡已经结束啦!”小青蛇转着眼珠,有些难为情。 “阿垣。”料想到护灵会如此,练渔歌直接叫上思垣。 “练师姐,莫要强蛇所难!”小青蛇话音未落,便被思垣的金符控制并转为实体。 练渔歌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其捉来,并将他的脑袋按在玉盘上,这才启动了关卡。 “叮~灵球启动。” 原本的空旷地,竟凭空出现一雅致竹亭,云雾环绕,片刻间,一颗如钻般璀璨夺目的巨大圆球从竹梁上落下,并悬浮于半空中。 舞台效果满分,已经抑制不住体内的DNA,开始在脑中不断循环草原霸主的畅销曲了。 小青蛇两眼犯晕,用蛇尾揉了揉脑袋,口中吐出两词:“粗鲁,蛮横!” 阮轻浣先将手印在玉盘上,登记测试者信息,然后便一同向竹亭走去。 “将双手放在灵球上。”练渔歌说。 “好。”阮轻浣走进灵球,举起双手,抬头望去,“……”阮轻浣汗颜,已经垫脚了,就算蹦起来也够不到! 空气中飞过一只乌鸦,嘎嘎嘎… 好在没外人,思垣又是沉着冷静之人,不然必定引来哄堂大笑。 “师姐……”阮轻浣哭哭。正当其委屈时,练渔歌已经走近,将其抱起,温柔道:“来,让师姐看看你的资质。” 崇梓山虽然就三位徒弟,可个个都身手不凡。就在这相处的两日,阮轻浣已经见过槿汜和思垣的部分本事,相较而言,尚未出手的练渔歌恐怕有过之无不及。 作为可能是大女主剧本,阮轻浣在关键时刻竟显得心虚。 “我说过,我们仙域讲究的是……” 她已经猜的练渔歌下面的话了,于是不假思索的捧住灵球,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灵球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练渔歌纳闷。 自仙域开创以来,历届择徒必经的灵球测试,什么样的灵根没有测出过?就算是无灵根的普通人也能做出反应。 “或许是未引气入体的原因?”阮轻浣猜测。 “非也,此物只探天资,与是否开始修炼无关。”思垣解释道。 阮轻浣连五灵根这种没有修炼天赋的结果都想过,万万没想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太伤心了! “定是这灵球年久失修,已在失效边缘。”练渔歌安慰道。 思垣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 反正也就是走个形式,幸得他们不厌弃,阮轻浣也释然。 几人刚走到玉盘附近,身后的灵球如失灵般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几秒后便“轰”的一声碎成齑粉。 好在思垣反应快,设立结界护得几人安全。 “我就说它坏了吧。”练渔歌摊手,然后叹了口气,严肃道,“我们快走吧。” “明白,咱们赔不起。”思垣立刻写符散去小青蛇的这段记忆,并带俩人逃离现场,直到离开后才解了小青蛇的符。 阮轻浣全程懵逼。 最后,小青蛇终于清醒,晕晕乎乎的环顾四周,发觉现场一片狼藉。他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守了千百年的灵球怎么就…… 他怒不可遏,大喊道:“到,底,是,谁!!!” 11. 第十一章 主峰流云峰,殿前摘星台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第四轮轮战,大部分人都集中于此观看赛况。 高台之上便是三位仙君,其中位者,身着靛青刻丝鹤氅,银丝以白玉冠束起,面如冠玉,宛如谪仙,从头到脚均透露出一股高居云端的清冷气息。 就在灵球碎裂之时,他的左手腕忽地痉挛,心中产生某种预感,谈不上好与坏。 这时,他收到小青蛇摘星台分蛇灵体传讯:“尊上:灵球已毁,原因不明,仅存名单无测试结果。” “查。”他心头一紧。 “是,尊上。”小青蛇消失。 ”什么?灵球碎了?”尊上一旁的仙君错愕,“那可是域主您千年前历经万难于南海海底取的玄晶……” 阮轻浣这边也来到了第三步关卡。 起点便是一座只能看见桥头的石桥,其余部分皆被大雾笼罩,可见度为零。 同样的法子,练渔歌通过关卡前的玉盘召出护灵,一套操作下,关卡启动,修改程序。然而,她们并未让阮轻浣独自一人进入试炼,而是御风直达终点。最后,再由最重要的工具人思垣收尾,主打的就是一个悄无声息办大事。 第四步轮战还未结束,三人立即前往。 现场正打的火热,围观的修仙者都在暗自挑选自己心仪的弟子,或者猜测谁会是自己的师弟或师妹。至于修身者,也在关注接下来与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相伴修身养性,种花钓鱼,甚至创新创业的好友。 摘星台上正在对决的是一名身着红衣,如骄阳般引人注目的女子,以及一位着蓝衣,长发及腰的女子。 红衣女子剑术虽然不够纯熟,但胜在果断,蓝衣女子攻受犹豫不决,节节败退。 阮轻浣慌了神,她若是上台,一招都接不下。 练渔歌将阮轻浣护在身后,示意她莫要担心。 这大腿可要抱紧了,阮轻浣现在别无他法,只能跟着练渔歌,走一步看一步。 “景炎师弟,还有一人已通过前三关。”练渔歌与操办比试的师弟交代情况。 “这次又是何人?”景炎低下头,这才看见练渔歌身旁的小女孩。他面露难色,解释道:“比试已经过半,况且两次抽签分组早就结束了,这……” “这简单,”练渔歌高兴地拍手,“正好轮空到决赛。” …… “这不意味着要对上比试第一?”阮轻浣心想,“完了,挨打逃不掉了。” “练师姐,轮空也不是这么个轮法。”景炎挠头。 “那你说如何是好?”练渔歌不耐烦道。 见练渔歌皱起眉头,景炎怯怯道:“可以弃权,然后如槿汜师弟一般即可。” 练渔歌不仅皱起眉头,还撅起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她回头看了眼思垣,想让他拿个主意。 思垣尴尬地笑了笑,心知她有意留下阮轻浣,于是给予肯定建议:“现如今也别无他法,景炎师弟所讲也不失为良策,就是日后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练渔歌轻咬下唇,同意了景炎的办法。景炎立刻将阮轻浣登记在册。 “唉……”事后俩人同时叹气,虽然各有各自的想法。 思垣:“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练渔歌:“日后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阮轻浣更懵了,全然不知他们对话的内涵,便问道:“如果第四关弃权仍然要留在仙域,是只能成为修身者暂居二十载?” 此处人多,她们有难言之隐自然是不方便讲。练渔歌只是轻轻的抚摸阮轻浣的头,以示慰藉。 “没关系的,有你们,二十载光阴亦足够了。”阮轻浣莞尔一笑。 现在,他们只需观看完比试,进行第五步即可将阮轻浣正式载入仙域的名册。 看台上一名如稚子模样的女孩,幼圆的面庞,眉眼弯弯,笑如沐春风,静似空山雨,丱发系红铃,一步一响。 她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时而与旁人闲聊,直到见练渔歌出现在摘星台,立刻起身前去相迎。 “姐姐!回来了怎地未告知我?”女孩喜笑颜开,直到看见阮轻浣从练渔歌身后探出头来,上扬的嘴角逐渐垂下,声线由喜悦变为低沉。 阮轻浣突然后背发凉,总觉那女孩看她的眼神似乎要将她万箭穿心。这女孩看起来年龄较她相差无几,温婉灵动,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执拗。 “晚晚?”练渔歌笑以回应。 “鄢师姐。”思垣作揖。 以为只是孩童,阮轻浣便没有在意。可思垣如此,她也学着作揖,可闻他称其为师姐,阮轻浣舌桥不下。 不过转念一想,修仙者达到一定的境界便可以维持住某段时期的样貌,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碧玉年华,束发或而立。 “这位是域主百里仙君的首徒,鄢向晚,鄢师姐。因十分崇敬百里仙君而拜入门下。”思垣在阮轻浣耳畔低声解释。 阮轻浣恍然大悟,心想,这有可能便是那所谓的养成系师徒恋的剧情吧。 “姐姐,这又是从何处捡来的小娃娃?”鄢向晚将碎发别至耳后,话中有话,垂眸,“前儿个带小男娃,今儿个又带个小女娃,我们仙域可当真是济世院?” 听到此处,纵使心知鄢向晚并非有意责怪,但练渔歌依旧心有不悦。鄢向晚撇了撇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埋怨道:“早知姐姐带了他人来,我便不来了。” ???修仙版鄢妹妹?阮轻浣在心底惊叹,却未表现在脸上。不过,崇梓山大师姐在仙域是处在什么样的地位,竟被域主首徒阴阳怪气……哦,域主首徒,阮轻浣顿悟。 刚出宫闱,又落山野。大抵便是那句“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农村地也滑,人心更复杂”吧。 “不就是个小娃娃,晚晚这般介怀?”练渔歌叹气。 “并非,”鄢向晚口是心非,勉强道,“姐姐若是喜欢,那留下便是。” 鄢向晚慢慢向阮轻浣靠近,细细地嗅了嗅她,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她的右手臂,然后立刻转向练渔歌:“姐姐,这次离开了好些时日,可为我细细道来其中际遇?” 练渔歌应下。 此时,第四轮比试已然结束,入围者共计十七人,加上阮轻浣则十八人,按比例,前五名为比试优胜者。果不其然,阮轻浣注意的那位红衣女子成为魁首。 第五步过水镜的开启可谓无缝衔接,只见摘星台中央立刻烟云密布,片刻间一轮巨大的玉盘竖起,其间波光粼粼,漾起星辰般的水浪,引来几只仙鹤盘旋上空。 正当众人都沉浸在闻名遐迩的水镜的奇景时,阮轻浣无意间发现,景炎正在薄雾下的摘星台的某个角落亲力亲为地搬起石头填补比试时砸烂的坑。 阮轻浣不禁共情,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异世界,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看见打工人的辛酸。 过水镜的名册顺序已经拟出,练渔歌将阮轻浣托付于思垣陪同,站在摘星台左侧等候。 “第一位, 檀溪,请过水镜。”景炎站在一侧传唤,“第二位,方纭请做准备。” 正是那位红衣女子。阮轻浣还以为可以看见特别的景象,结果只是走过去而已,毫无征兆。完全不符合她眼中的精彩考核。 阮轻浣抬头望去,看见高台之上三位仙风道骨之人,不免心中好奇。 “那位银发仙君便是域主,百里惊华,也是仙域主峰流云峰峰主;左侧的长须道人为乌洄崖之主,沈绛;右侧的紫衫仙子为重洺海之主,重桑。”思垣一一解释道,“这三位组成以百里仙君为首仙域联盟。” 阮轻浣看出了思垣介绍到最后一位的神情有微妙变化,便了然于心。不过,阮轻浣见仙域之广袤,不禁发出疑问:“仙域广阔,为何仅此三位?” “自仙域开创以来,真正得其道者凤毛麟角,据此划分大致领域资源,占据主要地段,广纳修仙或修身者分派至附属山岭。”思垣说。 “那崇梓山是属于谁的管辖内?”阮轻浣发问。 思垣望向阮轻浣,郑重其事:“崇梓山内包括几处险峰和平地均独立于他们,换句话说,我们的师父辞安,也应与他们平起平坐。” “小姑娘可愿来我们乌洄崖修身?”迎面走来一名憨厚的大伯,打断他们的对话,想要提前招揽。 “嗯?”阮轻浣不解。 “乌洄崖有大片果圃田,锦绣花田,山清水柔,可曲水流觞,吟诗作赋!”大伯仍在热情的介绍。 的确诱人,可阮轻浣是受练渔歌等人救助,自然不愿辜负她的期望。她婉拒:“秦和谢过大伯的热情相邀,我已决定前往崇梓山修身。” “崇梓山?”大伯觉得不可思议,困惑,“谁会去那种地方。”见思垣在此处,便转身离去。 “第十八位,秦和。”景炎念道。 “到!”阮轻浣并未过多思考大伯的含义,急忙爬上摘星台去。她知道水镜很大,可没想到这么大。她站在水镜前,显得极其渺小,若是穿过时间太慢,脚下不稳,可能会被水浪卷起,然后重重的摔下,亦或是溺水而亡吧。 阮轻浣退了两步,小段助跑,紧闭双眼从中跨了过去。那一瞬间,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水的存在,她的脸颊,双手,甚至全身都粘上了水珠,但落地后便立刻消散。 全部完成测试,最终测试结果直接显示在水镜之上。 阮轻浣难以置信,“秦和”居然出现在修仙者的一列。 十八人,六人被水镜判定为修仙者,其余十二人为修身者,比试前五的优胜者中仅三名被判定为修仙者。 “我并未参与比试,为何?”阮轻浣惊诧,“难不成是师姐在……”暗箱操作? “非也,师姐曾说过,仙域收徒讲究的是一个‘缘’字。”思垣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阮轻浣茅塞顿开,原来师姐口中所谓的“缘”,是全凭天意?她再次抬头望去,发现修仙者中除了三名优胜者的名字是由赤色标注,其余三人则是墨色。 “这是为何?”阮轻浣问,心想莫不是要区别对待? 思垣叹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解释,这十八人便被分成两队,等待下一步安排。 “禀尊上,正是秦和测试之后灵球破碎。”小青蛇再次传讯百里惊华。 百里惊华向摘星台望去,通过旁人指认,目光锁定了修仙者队列中幼小的阮轻浣。 队列中的阮轻浣总感觉有人盯着她,浑身不适,抬头望去,正好与百里惊华冷冽的眼神对视上。 12. 第十二章 阮轻浣不解,百里惊华盯着她看作甚。礼尚往来,阮轻浣自然也不甘示弱,以目光回应,直到百里惊华垂下半白的睫毛,嘴角微微上扬,这才罢休。 待阮轻浣回过头,发觉一侧的红衣女子也在仰头朝高台望去,仿佛向阳花即将沐朝阳一般,享受,崇敬,且神往。 大部分人总是喜欢向优秀的人靠近,阮轻浣也不例外。 “秦和冒昧,敢问姐姐芳名?”阮轻浣从观战来看,心底很是喜欢这位外表如花似月般娇媚,骨子里却飒爽的女子。 女子回过神来,低头莞尔:“业成,檀溪。”她细细看来,眼前之人太过于陌生,便问:“我怎未曾见你比试?” 阮轻浣梗塞片刻:“嗯……许是气运太好,比试轮空,误打误撞竟能与翘楚檀溪姐姐并肩。” 关于阮轻浣是走后门这件事真的很容易让她交友失败。 令人意外,檀溪会心一笑:“能被水镜选中,可证明你与仙域有着莫大的缘分,断不可妄自菲薄。” 出乎意料,原来在仙域修仙随“缘”这件事,当真于求道者而言根深蒂固。 好在,阮轻浣交友的印象分不减反增。 阮轻浣见她对高台之上的三位仙君十分崇敬且仰慕,便随口一问:“檀姐姐可有中意的师门?” “重桑仙子风华绝代,沈绛仙君气度不凡,百里仙君……”一时间,檀溪不可名状,“百里仙君岂是尔等可妄论。” 突然双标,阮轻浣心领神会,定是如鄢向晚一般奔着超凡拔俗的百里惊华而来。 修身者根据排名依次自行选择地域,由已是三位仙君座下的修身者人负责记录。而修仙者则是先由仙君们,其次由其附属地有声望的修仙者抛来橄榄枝,而是否接受却在于求道者。 千年来,百里惊华座下仅收过鄢向晚一名直系弟子,数年间多少人慕名而来,只为拜入他门下,皆铩羽而归。此外,重桑也宁缺毋滥,仅收了两名直系弟子。而沈绛则不同,推崇多多益善,其乌洄崖更是热闹至极。 这些也是阮轻浣在队列中等待时听取到的闲言碎语。 高台之上的三位仙君经过商议后得出结果,多年未招收弟子的重桑竟第一个站了起来。 重桑拂袖,慵懒地捻起桌上的海螺簪,两步后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踏燕而来,宛如天仙下凡,缓缓落地。她将海螺簪置于蓝衣女子眼前,温柔道:“玉阑珊,可愿来我重洺海?” 这位玉阑珊便是与檀溪比试的蓝衣女子,温婉内敛,擅长水系法术,应正合重桑所在之地修炼。 “我愿意!”玉阑珊双手接过海螺簪,紧张且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喜极而泣。 远处的思垣,望着微微低头赠簪的重桑,以及玉阑珊双手举过头顶,颔首接簪的模样,忽地垂眸,长叹了口气。 阮轻浣竟感到十分欣慰,看样子她应该同檀溪一样,早早便有了目标并为之努力,今朝得现,自是由心底祝贺。 赠完信物,重桑便返回坐席。 让人没想到的是,域主百里惊华也随即站了起来。今年当真是人才辈出,引得仙君们争相揽徒。 百里惊华站起来的那一刻,檀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琉璃般的眼睛闪着光,双拳紧攥,身子微微发抖。 她一定期待极了,阮轻浣看着她,也在心里为她祈祷,望她如愿。 片刻,直接前方一阵微风拂面,百里惊华直接闪现于众人前方,手持玲珑镯,走来时衣诀翩然,神情冷漠。在阮轻浣看来,这倒不是像来招徒,但凡手中换把利刃,与准备处决犯人别无二致。 不过百里惊华逐渐靠近,到惹得檀溪本就小鹿乱撞的心更加扑通直跳。其余几人也纷纷捂住嘴,或是极其不自在的低着头。 为了给檀溪制造一个难忘的授予师门信物的重要场面,阮轻浣下意识往边上站。 “你往何处躲?”百里惊华瞬移至阮轻浣跟前,那飘逸的衣带与宽袖与她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阮轻浣满脸疑惑。 百里惊华竟屈尊蹲下,将手中的玲珑镯展示于她眼前。 阮轻浣受宠若惊,不自觉地瞥向檀溪。檀溪眼底尽是失落,泛起涟漪,难过:“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被看见……” 其他人也开始低声议论纷纷。远在别处的思垣更是慌了神,立刻传讯练渔歌:”师姐你再不来,咱们的宝贝师妹就要被百里仙君挖墙脚了!” “秦和,可愿来我流云峰?”百里惊华略带期许。 阮轻浣一时间被这冷若冰霜的脸,以及强者的压迫感震慑住。她心想:“完了,养成系师徒恋剧本在向她招手,走开!不要!” 百里惊华望着她的脸,眼中的冰雪似乎逐渐被融化,带来些许柔情,不禁呢喃:“这眉眼,真的好像她……” 他不受控制般的抬起手,想要轻抚阮轻浣的脸颊。阮轻浣下意识躲闪。他突然间意识到此举唐突,立刻收回了微微颤抖的手。这样的神情持续了片刻,也瞬间回到原始的状态。 “不是吧!还是替身文学!素闻百里惊华无亲无故也从未娶妻,更无道侣,是个不折不扣的寡王。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故友,更多的是饱含着温情与遗憾……莫不是在看传说中的已故白月光?” 阮轻浣在心里犯嘀咕,因为发觉了他的细微变化,也听清了他的自言自语,于是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本能的抗拒, “这送上门的哪是高冷仙君,明明是虐白月光替身的be剧本!白月光还好,做替身者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be离我远点!更何况早已答应练师姐。珍惜生命,远离替身文学!谢谢!” 来这异世界生存本就举步维艰,她必须高瞻远瞩,为余生铺好路。她后退两步,作揖颔首:“秦和惶恐,秦和自知资质愚钝,恐会辜负尊上的青睐。” “当真不愿?”百里惊华再次问道。 “快走吧!快走吧!我只想安度余生!”阮轻浣在心里祈祷,也不敢抬头,余光扫向檀溪,发现她攥紧的拳头已经松开了,掌心内还有很深的指甲印。 思垣倒 是吃惊,立刻撤回传音符。 另一边,已经飞到练渔歌手中的传音符,当她正要听取内容时,忽然间传音符就消失了。 练渔歌被带往鄢向晚所居住的住所,茶点备齐,正热火朝天的高谈阔论。 “意欲何为?”练渔歌纳罕,“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坐在一旁的鄢向晚猜测道:“已撤回,那许是并无大事。” 原本阮轻浣有向百里惊华推荐檀溪的冲动,可若是如此,恐檀溪会以为她是虚情假意,好心办坏事,在心底记恨她。 百里惊华见她没有接信物的意愿,于是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檀溪竟主动向他自荐。 “百里仙君,我愿前往流云峰修行,请尊上予我机会!”檀溪鼓足勇气,袒露心声。 周围的人众说纷纭,每次弟子考核,毛遂自荐的人数不胜数,皆无功而返,估计这次也没戏。 百里惊华回头,将檀溪上下打量一番,道:“檀溪?火属性灵根,资质尚佳,临危不乱,勇气可嘉。” “百里仙君夸我了,这一定是在肯定我……”檀溪心里嘀咕,神情恍惚,心乱如麻,用渴望的眼神注视百里惊华。 “那便入我门下。”百里惊华将玲珑镯递予她。檀溪心如擂鼓,却也十分恭敬稳重的接过,捧在手中视若珍宝,还未回过神来,百里惊华已离去。 众人惊叹,首次出现自荐成功的案例。 “恭喜,檀姐姐终于如偿所愿。”阮轻浣笑逐颜开。 檀溪收起信物,心有不甘,总觉得阮轻浣此举带了些嘲讽的意味。 “檀姐姐,你是实至名归!你真的很勇敢!”阮轻浣靠近她,并附耳讲道,“我本就无意于此,尊上之所以先来找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一位故友而已,别无他意。” “故友?”檀溪抿嘴,释然,“谢谢你,秦和。” 阮轻浣在脸侧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 最后便是沈绛仙君,他并未下高台,而是唤景炎端来乌洄崖的信物,供他们选择。其中俩人选择了乌洄崖的信物。 紧接着各附属仙山的修仙者端来信物,纷纷开始宣扬自己的山门。尽管说的天花乱坠,阮轻浣熟视无睹,急忙在十几人中找到了两手空空的思垣。 “怎么会有人去崇梓山?” “崇梓山那个荒芜的地方,是人待的吗?” “……” 旁人如此云云。 确认之后,思垣带着阮轻浣前期玉盘之上录入信息,并接续走完剩下的流程,即可成功载入仙域的名册内。 这下阮轻浣终于成为了仙域的一员啦! “不过,二师兄为何不曾带来崇梓山的信物?”阮轻浣不禁发问,猜想大抵是等拜师后吧。 “……待回到崇梓山再同你讲。”思垣为难,拜师信物接需师父亲自制作,且注入灵气和血液,然而辞安仍在闭关。 收徒一事告一段落,练渔歌向百里惊华禀明南海事件的缘由与结果后,便与思垣和阮轻浣同回崇梓山。 13. 第十三章 崇梓山上的建筑较为原生态,均由竹木搭建,且有些年份了。 方木桌前,四人各占一边,围聚而坐,组成四方会谈。 “首先,恭喜秦和小师妹入驻,热烈欢迎!”练渔歌开了头,热了热场子。几人鼓掌完毕,再次陷入沉默。 “咱们崇梓山的情况呢,有点复杂……”练渔歌欲言又止,看向思垣,“还是让阿垣讲吧。” 有什么话这么难以说出口?阮轻浣不解,莫不是遇到了巨大的困难? “嗯,我先解释一下那日小师妹的疑惑,那日水镜结果分组,姓名颜色有差异,是因为只有轮战优胜者且被水镜认可为修仙者才能获得仙域联盟给予的月俸。剩余修仙者,以及全部修身者皆需自食其力。”思垣说。 “什么?”阮轻浣蹙眉,本以为就此入编,进入体制内生活平淡却无忧,没想到居然只是编外人员。 “就是这样的。”练渔歌无奈。 “偌大的崇梓山,目前仅有我们四人占据。”思垣继续,“因为阿汜同小师妹的情况一致,所以其中有月俸的只有我与师姐俩人。” 也就是说,阮轻浣的到来,让本就不富裕的崇梓山变得雪上加霜。终于知道为什么面对景炎师兄的建议时,俩人皆犹豫不决。 “既然修身者也无银钱,那靠什么生活?”阮轻浣发问,或许能找到不添麻烦的方法。 “修身者主要炼体,时间较为充裕,可进行耕织农桑,且仙域灵气充沛,所得之物皆优于外界。因此,将收成等对域内和域外流通,换取银钱,并向所在地届的仙主上交部分,各仙主再向仙域联盟上交部分。” 思垣叹息,“崇梓山已荒芜落魄,并没有修身者愿意在短短的二十载内从零开垦。” 难怪听闻阮轻浣要前往崇梓山,那些修身者皆迷惑不解。难不成阮轻浣的剧本是开局一座山? “可术法不是能变出他物,何须辛苦耕种?”阮轻浣不解。 “修仙者,遵循大道法则,御风运水,皆需借力,有借有还,并非凭空而来。就如我所使用符箓一般,以祛邪伪、召会群灵、制御生民等,则是与天地生灵交感,以获取助力罢了。”思垣解释道。 原来这个世界也遵循现实世界的能量守恒定律,还是相当严谨的。 “那除此之外,修仙者可还有其他获取银钱的方法?”阮轻浣可得问清楚,毕竟关系到颐养天年的事。 练渔歌抢先开口:“有,仙域联盟会发布一些域外的求助帖,为域外的人解决妖患或其他事。” “能胜任者必定术法高强!”阮轻浣已经迫不及待了,两眼放光,“请求立即教授我术法吧!”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讲起。 阮轻浣发现他们如此为难,突然想起来自己进行灵球测试时得到的结果比普通人还普通人……大概是与修仙无缘了。 “并非小师妹所想!” 练渔歌连忙道,“我是崇梓山辞安师父门下的首徒,得师父真传。而阿垣在师父闭关前几日才收下,未得身传。崇梓山逐渐没落,因各种缘由月俸被克扣,我只能常常接帖外出,补贴家用。 阿垣虽疏于教导,但修行刻苦,竟自行参透符箓要义,成为符修,也在阵法上颇有成就。阿汜也是,我愧于并未指点一二。他虽然顽皮了些,却也学的了一身本领。” 阮轻浣曾想过思垣很优秀,却没想到学霸竟还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师姐谬赞了,”思垣附和地称赞道,“阿汜极其聪慧,过目不忘,参透术法要义更是快于常人。虽然阿汜顽皮,却也在他人身上学到许多看家本领。” 旁边竟还有一位轻松学来万家术法的天赋型选手! 信息过载,阮轻浣重新梳理。练渔歌得辞安真传,辞安和域主等人可平起平坐,思垣自学成才,槿汜天赋过人。只有自己,毫无修行根基!这大概就是普通人进入尖子班被秒杀的境况吧。 阮轻浣于现代都是别人不可企及的存在,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学霸进入异世界沦为学灰,最炸裂的是还要与学神同行,处处遭到碾压。 最重要的是,如今阮轻浣的三位师兄师姐皆无教授术法的经验,好巧不巧,她还没有天赋,更是难上加难。 人无完人,阮轻浣唯有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她转移话题:“那前几日能救下我也是因你们恰好做完任务返回?” “是呀,在乾坤国救下你时,恰巧是我们刚从南岛办完事回来。”槿汜托腮。 “这帖居然让师兄师姐全体出动,一定是大单吧。”阮轻浣兴奋。 “许是够我们生活无忧小半年。”槿汜得意,“过段时间应该会将奖赏送过来。” 正当几人交谈甚欢,小青蛇崇梓山分蛇立刻传来仙域联盟的急讯:“崇梓山强迫护灵开启灵球测验,并导致灵球毁坏,遂以南岛奖赏尽数抵之。如有异议,请前往流云峰商议。” 一盆凉水直接浇灭了几人的期待。 “什么?”练渔歌拍案而起,将桌上的茶杯摔向非实体灵蛇。可此举并无用,也不能泄气,传讯结束后灵蛇见状立刻消失。 辛辛苦苦,历经万难做完的任务,奖赏竟在一日之间成为泡影,无论是反正谁身上都无法冷静。 “师姐息怒。”思垣拦住暴躁的练渔歌,生怕她一时冲动飞去流云峰闹事,安慰道, “的确可气!但是我们硬闯在先,也怪我们倒霉,现在无人可为我们作证,百口莫辩。这灵球价值不菲,估摸着十次南海奖赏都抵不了,许是鄢师姐为我们求情。” “可是……”练渔歌哑口无言。 “但是这莫须有的罪名,我们可不认。”思垣安慰,“现下应当仔细想想解决之策才是。” 练渔歌这才平静下来,可心中仍然愤愤不平。 “竟又是因为我……”阮轻浣低下头,心里愧疚不以。 一旁的槿汜倒是淡定,瞥了一眼内疚的阮轻浣,冷静起身,并叫上了她。 “嗯?”阮轻浣还处在极度自责的情绪中,身体不自觉的跟着他走。 “阿汜要带小师妹去何处?”思垣担忧。 “不必忧心,就是看看风景而已。”说完,槿汜带阮轻浣御剑离去。 “无碍,阿汜并非胡来之人。”练渔歌垂头丧气,突然间意识到不对劲,“不行,我跟上去看看。” 思垣叹气:“我也去好吧。” 两人相继追 去。 “你要带我去何处?”阮轻浣不敢往下看,全程眯着眼。 “你不是良心不安?”槿汜说,“你又是我救下的,这就和你去将功赎罪。” 百里惊华正独自一人在庭院内用餐。槿汜带着阮轻浣长驱直入。槿汜匆匆收剑,好在牵着阮轻浣,不然由于惯性,她铁定摔个狗啃泥。 槿汜也不忌讳,独自走到他对面坐下,右手支颐,瞥了一眼桌上的清汤寡水,顿时没了胃口。 “尊上。”阮轻浣慌张作揖。 “可想吃些糕点?”百里惊华问。 “在问我?”阮轻浣有不好的预感,不敢向前。 “就这?”槿汜回到阮轻浣身旁,不屑,“狗看了都摇头。” 槿汜在自己人面前放荡不羁也就罢了,竟然连在域主面前都这般嚣张跋扈,大放厥词。 “哼,”百里惊华轻哼,笑,“为了扣除奖赏之事而来?” “自然。”槿汜轻声念诀,指尖轻点阮轻浣眉心。阮轻浣一阵恍惚,竟被槿汜抽出了段记忆。这段记忆正是那日开启灵球测试的过程。 “修仙者可对自身记忆进行更改,而秦和并未引气入体,所以她的记忆可作为呈堂证供,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槿汜施法,将记忆投放。 百里惊华看完后,微微低头:“违规开启仍旧要罚,那便扣除两成。” “域主大人一诺千金。”说完,槿汜便拉上阮轻浣御剑离开。 阮轻浣全程懵懵懂懂,只知事情已解决。 那记忆影像并未散去,百里惊华将它收入袖中,若有所思:“千年了,是你吗?不,你早已神魂枯竭,无法转世。” 流云殿的结界并非常人能破,练渔歌等人还被困在外,思垣也正在破除。 双方碰了头,皆纳罕。 “你们怎么进去的?” “你们怎么还没有进去?” “喏,”槿汜从怀中掏出一块流云殿的通行玉简:“别问,问就是捡的。” 翌日清晨,四人集合于竹屋后左侧的山洞前。 山洞普普通通,如未被开垦的原始岩石。不对,根本没有洞,阮轻浣眼前就是耸立的宽大崎岖巨岩,上面布满青苔,藓类和蕨类植物。 “山洞,洞呢?”阮轻浣迷惑。 “早被隐去了,”思垣解释,“是为了防止贼人有意加害闭关的师父。” “那我应该朝哪边拜呀?”阮轻浣苦笑,“万一拜错了,他未感受到我这个徒儿,出关后把我逐出师门怎么办?” “嗯……”练渔歌心虚的挠头,四处观察岩壁。“应该在这里吧,我记得这里有小树苗。”她指着那边的石壁说。 思垣摇摇头,指着另外一个有树的方向:“明明在那里,这都多少年了,小树都变成大树了。” “不对,我记得阿汜磕头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练渔歌十分肯定。 俩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槿汜走到他们俩中间,并指向身后,无语:“我明明拜的是这里。” ……此法不仅防外人,连自己人都防的死死的。 “那我都拜?”阮轻浣无奈。 妙哉,三人同时点头。 14. 第十四章 不过两日,仙域联盟当真送来南岛的奖赏。因此,短期内崇梓山不会再接任务出山。 思垣将银钱收起,细细的规划了用度,并分发此月零用。其中为阮轻浣多发了一些银钱,准备下山添置生活所需。 因常年未有人步行,上山之路荒草丛生。此地距离仙域的集市还有一段距离,练渔歌便御剑带其前往。 一路上,阮轻浣皆眯着眼,不敢直视下方,双手紧紧抓住练渔歌的衣衫。 “你惧高?”练渔歌也是才发现的。 “嗯。”阮轻浣低头。 应该使用枫叶御风阵的,练渔歌叹了口气,左手将她揽进怀中,安慰:“快到了。” 阮轻浣被紧紧抱住,感受到了安全感,心中的恐惧也消减了些。眼前的衣衫,隐隐散发出一股海盐味的清冽,阮轻浣细细嗅之,沉迷于此。 “好舒服。”阮轻浣不自觉道,“像海盐的味道。” “我家乡在南岛,从小生长于沿海的小渔村。”谈及故乡,练渔歌没有丝毫的怀念意味,淡漠道,“大概是咸咸的海风吹多了吧,用阿垣的话来讲,便是腌入味了。” 集市,街道两旁店铺摆满物品,琳琅满目,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冒烟的蒸笼,精致的面点,以及往来者脸上自然的笑容。这些都让她想起了过去旧日老巷的温馨与热闹。 这些都是修身者按照域外的习惯摆卖,然而阮轻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走进人间烟火地。 她们陆续在附近的几家店铺里置办被褥等物品,然后扔进乾坤囊内。路过一家绮罗铺,见里面衣衫样式新颖,练渔歌便被勾住了魂。 练渔歌远远就一眼相中了那条嫣红金丝白纹昙丝锦裙,在她心里,阮轻浣这娇嫩的女孩子就要配上红色的衣衫才显气色和活泼。 此外,她又取来一条绛色宝相花云锦长裙,以及赤色梅花暗纹大氅,一并塞到阮轻浣怀中。她笑着:“都试试。” 阮轻浣变身奇迹暖暖,开启换装游戏。 “当真美极了。”练渔歌连连夸赞,“我的小师妹当真美极了!” “那便挑一件吧。”阮轻浣换回旧衫。 “打包,通通打包。”说着,练渔歌将其塞进乾坤囊,并付了银钱,带着阮轻浣走向别的店铺。 两人不知不觉便逛到了菜市街。 “师姐,要不进去看看?”阮轻浣试探性的问。 “啊……不用了吧。”练渔歌看起来有些为难,因为她并不擅长这些,平时都是思垣来采买食材。 “没关系,师姐你跟着就好。”阮轻浣说罢,便轻车熟路的进了菜市街。 一路上,肉肆,贩夫走卒,飞禽家畜等都被阮轻浣逛了个遍。 “都放进来吧,还有那个。”练渔歌看的头昏眼花,两眼发黑。 “这个可不行。”阮轻浣拎起一个有盖子的大竹篮。 练渔歌叹气,看她拎的如此吃力,便伸手接了过来。 崇梓山。 练渔歌于桌前从乾坤囊内一件一件的取出所采买的物品。她这般来回取放,手都酸了。一旁的槿汜和思垣目瞪口呆,心想,大概月光族便是这么来的吧。 “这么多,全是小师妹的衣物……”槿汜噘着嘴。 “这个,阿汜你的。”说着,练渔歌将那件金云纹缎裳扔给他,又取出一件竹叶纹绸裳塞到思垣怀中,“阿垣你的。” 虽然两人皆满足,可阮轻浣的明显比他们多好多。练渔歌分完衣裳,师兄师姐们一人抱着一件望着阮轻浣那堆积如山的衣裳,神态各异。 练渔歌:“我的小师妹我宠!” 思垣:“我的师姐和小师妹,只能惯着吧。” 槿汜:“师姐宠她的时候顺便宠宠我就行。” 随后,练渔歌又将阮轻浣买来的食材掏出来,堆在桌上。 “你们这是……把这几日的菜都买了呀!”思垣瞧见这一桌的食材,马上开始分装收拾,兴致勃勃,“我这就给你们做午饭。” “还买了烧鸡,还是热的,”练渔歌说,“阿垣再做一点,咱们趁热吃!” “二师兄,我也会做饭,我来帮你。”阮轻浣和思垣一同将食材搬到厨房。 思垣在一个竹柜上设置了霜雪阵法,上方冷藏,下方冷冻。此阵法含有阵脚支撑,且仙域本就灵力充沛,因此不需要人维持。 阮轻浣早早便盯上了这个,尽管看起来暴殄天物,却也是物尽其用。 “二师兄,我能同师姐一般唤你阿垣嘛?”阮轻浣蹲在水缸旁,用葫芦瓢舀来水洗菜。 “为何?”思垣洗净肉后摆上砧板准备切肉。 “因为,”谈到二师兄,阮轻浣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肥头大耳且憨厚滑稽的八戒。不过,这样称呼的确有违师门规矩,阮轻浣也就作罢,尴尬:“还是不要了,就叫二师兄。” 思垣嘴角微微上扬,右手持刀,左手拢肉,轻车熟路的开始切,随着刀起刀落,肥瘦相间的肉片落于砧板之上。再次拢起,他又将肉片切成肉丝,切好后又切了辅料,便准备起锅烧油。 阮轻浣也不甘示弱,取来几根排骨便开始剁。瞧她个子小,力气却也足,三两下一根,血肉渣还溅到了襜裳之上,以及眼角。 思垣也没想过阮轻浣剁起排骨如此干脆果断,连眼都不眨一下。遥想练渔歌当年帮厨,因为害怕不敢上手,事事用灵力,砧板都被震碎了几块。 后来,思垣再也不敢让练渔歌进厨房。在思垣未来到崇梓山之前,都是辞安照顾她。好在无缝衔接,不然练渔歌可惨了呢。 阮轻浣自从独自居住,事事亲为,于农贸市场,与小摊小贩砍得一手好价,且家常菜自然不在话下。虽然现在居于古代,调料不多,但也勉强做到色香味俱全。 半个时辰不到,眼前便是一桌佳肴。 “最爱阿垣做的酥饼了,诱人的金黄色,香酥不腻。”练渔歌直接上手抓来一个,咬下一口,细细嚼着。明明是一层一层的酥皮,咬了一口却脆而不碎。 这一顿饭来,阮轻浣也从思垣那里学到了不少,酥油白面蜜,全凭感觉添加量,和面揉酥擀皮包馅烤制,全程得心应手,就算同时做两三个菜,也井然有序。 思垣大概就是崇梓山的御用大厨了吧!瞧着这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就知崇梓山不能没有思 垣,这个家不能没有思垣。 “这个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吃过,是小师妹做的吗?”练渔歌夹起一块粉煎排骨,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 “金黄酥脆,有点香香麻麻的感觉,仿佛灵魂被抽离,里面的肉质嫩滑,竟还有汁水……” “小师妹是想取代二师兄吗?”槿汜也刚吃了一块,还在砸吧嘴。 “不不不,还要向二师兄多学习才是……”得到称赞,阮轻浣心里开心极了。 “一起呀!”练渔歌嘴上沾了油,仍停不住嘴,“愣着干嘛,光看我跟阿汜吃不太好吧。” 正当俩人坐下,思垣就发现地面角落还有一个大竹篮。他前去掀开盖子,里面陆陆续续探出几只小鸭脑袋,小鸡脑袋和小鹅脑袋……毛茸茸的,瞧着甚是治愈人心。 “这是?”思垣纳罕,心想这也太嫩了,也没有几两肉,做菜能好吃吗? “这是我买的。”阮轻浣眨巴眨巴眼。 “小师妹想在我们竹屋后面的小竹林里养。”练渔歌帮答。 竹屋处在崇梓山的山腰朝上,距山顶还有一段距离。竹屋后方除了一块巨大的石岩壁,往右便是一片竹林,山泉之水流经此地,形成一条曲折的溪流,但溪水偏缓,周围都是依水而生的各种各样的嫩草。 再往前,穿过竹林便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池塘,瞧着有些荒废,藻荇交横,稍加处理还可以养鱼种荷。 阮轻浣已经实地考察过了,从饮用水源以下划定范围,便足够它们生活。而且,于山间池中散养,食物多元化,肉质必定优质。 “小师妹若是想养倒也可以,可天气寒冷,它们尚幼小可受不了。”思垣抚了下小鸡那未丰满的绒毛。 “先聚在一起,待羽翼丰满再扩大范围散养。”阮轻浣解释道,“我查阅了书房里面的小札,二师兄应该会覆春阵吧。” 练渔歌得意:“阿垣什么都会!” “你想让我用覆春阵来养鸡鸭鹅?”思垣惊。 阮轻浣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望向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解释道:“可是,二师兄也用霜雪阵冷藏食材呢,这一点点小忙,二师兄不会拒绝的吧。” “好吧好吧。”思垣无奈的摇摇头,被抓住了把柄,叹道,“小师妹不仅精明能干,还勤奋好学。” 槿汜握住筷子,手背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谈笑,许久,吐出骨头,夹起下一块放进嘴里继续保持刚才的状态。 说干就干,午后,阮轻浣带上刀具就往竹林去,师兄师姐也跟了来。 高大的修竹几根,练渔歌伐竹,思垣破竹,槿汜则跟着阮轻浣制作竹钉,于几颗长于平地的翠竹之间组装搭建鸡舍和鸭舍。鉴于尚幼,还贴心的于舍前搭建竹梯。 此外,鸡舍前还搭起竹棚,于下方安置竹槽,以便喂食。不远处便是清溪,另凿渠水引至鸡舍附近以供喝水。鸭舍则鹅鸭混养,建于距鸡舍不远处。 篱笆圈起后,安置好小鸡小鸭,阮轻浣走到边缘无林木遮挡之处向下眺望,山脚下还有大片荒地,以及荒田无人种植。 阮轻浣在心底盘算着,来年春天一定要好好利用这片金山银山。 15. 第十五章 竹林里,小鸡,小鸭,小鹅稚嫩的叫声,为空灵的山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在覆春阵之下,温暖如春,连溪水都不再彻骨寒洌。 潺潺溪流,三三两两小鸭拨动起水花和泥沙,努力向岩石边缘上生长的嫩草游去。它们挥动着羽翼未丰的翅膀,争抢吃食。阮轻浣需看着,待水中玩耍约两刻钟后,便将其赶上岸。 阮轻浣前几日从他人那里低价收购了几袋黍米和秕谷,幼时以煮至半熟以上的黍米搭配青菜悉心喂养,加之山间野菜昆虫,应可理想长大,日后便不必费这般周折。 这也是阮轻浣小时候住奶奶家看来的。 喂完这些长羽毛的小家伙,阮轻浣端着盆准备往回走,不料耳畔突然响起竹子压弯的嘎吱声,似乎很快向她这边而来。 抬头看去,槿汜踏竹而来,于她身侧飞过,顺便带走了她的盆,最后落地于鸡舍之上,惊起小鸡四处逃窜。 “三师兄!”阮轻浣气打不一处来,小鸡本就脆弱,身体未发育完全,哪经得起惊吓。 阮轻浣急忙“咯咯咯”的把小鸡唤到一起,以免走散后单独乱跑,着急的“叽叽”叫。 若是惹小师妹生气,练渔歌肯定饶不了他。槿汜便站在原地,瞧着阮轻浣手忙脚乱的东窜西跑。 看她差不多歇住脚,槿汜脚尖一点,轻身飞向她,动作轻盈。他也就是被凶了才知道收敛。 “三师兄是有何赐教吗?”阮轻浣拽回盆,便往竹屋走。 “赐教?”槿汜嫌弃地擦了擦手上刚粘的黍米糊糊,提醒道,“三月后仙域联盟会在流云峰组织一次考核,检验新招的这批修仙者弟子,若是不合格,是会被劝退的。” 劝退? 阮轻浣停住脚步,心中一惊:“不是说被水镜认可便能留在仙域吗?” “修仙者需学有所长,历来如此。”槿汜言已至此,阔步离开。背影决绝,丝毫不拖沓,可槿汜内心却焦急且期待着,快来求我教导一二吧,再不来我可就走了。他还为此故意放慢脚步。 一种由危机感带来的窒息,让阮轻浣喘不过气来。槿汜前来提醒,大概是看不惯她天天不务正业吧。的确,阮轻浣是来修仙的,不是来种地的。 阮轻浣抬眼,盯着槿汜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真的不能只顾着做这些,倘若他日被劝退,这些鸡崽子们谁来照顾? 虽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全部都要! “等等!”阮轻浣喊住他。 槿汜得意,仰首挺胸,自信转身,心想:“忍不住了吧,还得是我,毕竟是我救你于危难之中。” “需要我……” “师姐现在在吗?”阮轻浣打断槿汜,又问,“二师兄呢?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教我基本功。”说着,阮轻浣兴致勃勃地朝竹屋走去。 “?”槿汜惊愕,眼前便是一位天才少年,阮轻浣居然无视他的存在,与他擦肩而过,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槿汜喟然长叹,望着脚旁埋头啄食的三两幼崽,突然心生感慨,此时优哉游哉,只管果腹玩乐,彼时则会被退毛烹制,端上餐桌,然而现在的它们,又怎会想到未来会如何? 但那又怎样,既然结果都一样,不如及时行乐,顺应天意而为之。生而孑然,去时无牵。这大致便是槿汜的一生。 槿汜抬头向天空望去,云如棉,天若海,而这疏密不一的竹枝竹叶,却如牢笼般束缚着他,也遮住了他的眼,未能窥其全貌。 既然看不清全部,那便享受挤破牢笼也要拥抱他的竹影婆娑,光影斑驳。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槿汜压低身姿,微微张开双臂,抬眸,叶影在他的脸上随风摇曳,湛蓝色的眸子里有着在白日也能看见的星星般的璀璨。 刹那间,槿汜脚下聚力,一跃而起,地面枯叶受风散开,飘落。他于半空中幻化做一只蓝眸白隼,展开羽翼,冲破竹枝围困,逆风而上,剐蹭下的竹叶四散飘散无所依。冲出桎梏的那一刻,他一声长鸣,划破长空,仿佛迎接自由的新生。 已至竹屋前方的空地之上,阮轻浣被这声啼鸣吸引,不由自主的望向那只白隼。 片刻,阮轻浣忽然如悟出什么大道理一般,急忙冲进竹屋,找到了思垣。 “二师兄!”阮轻浣跑到他身旁,“你快跟我来!”说着,便将正在看书的思垣拉去竹林。 “怎么了?”思垣一脸茫然,望着正在清点鸡鸭的阮轻浣。 数量对的,阮轻浣数了数,一只不少,这才安心。 “二师兄,可以为这里设置结界吗?”阮轻浣指着盘旋于崇梓山上空的白隼,说,“我怕他抓我的小鸡!” “???”白隼(槿汜)。 思垣无奈的摇摇头,还是照做,为此地设置结界,以防猛禽的侵入。 “其实,”思垣抬头,脸上浮现一抹笑容,“那是阿汜。” “嗯?”阮轻浣不解,“怎么会是三师兄?” “他向来如此。”思垣说。 关于槿汜在领悟人生道理,而阮轻浣只想着她的小鸡这件事上,槿汜输得一塌糊涂。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阮轻浣央求思垣于竹屋外的空地上教授她基本术法。 “既然今日师姐不在,那便由我引导你引气入体。”思垣说。 “好。”阮轻浣聚精会神。 “首先!”思垣盘腿而坐,闭目放空,双臂伸直置于身体两侧,随着均匀的呼吸,气息平稳,掌心一上一下,向反方向画圆,最终掌心相对于胸前。一吸一呼,如此往复。 “好了,学会了吗?”思垣收势。 阮轻浣倒是跟着做了一遍动作,但是却身体丝毫没有什么变化。 “很简单的,是吧?”思垣一副求认可的模样。 “嗯……”阮轻浣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惊慌失措,这就教完了?就怎么简单?到底是哪一步没跟上?然后呢?唉,果然,学霸是不会明白学渣的。 “二师兄,引气入体成功,是什么感受?”阮轻浣委婉。 思垣闭目,重复刚才的动作:“呼吸之间,一张一合,灵气进入体内,于经脉中随着血液流经全身各处。” “是一股清冽之感遍布全身,使人心旷神怡,精力充沛的感觉吗?”阮轻浣问。 思垣思考,点头:“是的,小师妹的确天资聪颖!” 阮轻浣 缄口无言,正常的呼吸都会将外界的空气吸入体内,经过肺,再由血液运送至全身上下,以供身体细胞持续更替和存活。更何况,仙域灵气充沛,只要能喘气儿的,都能引气入体。 “等等……”阮轻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灵气存于何处?” “引气入体,呼其浊,沉其精。”思垣捂住脐下两寸的小腹解释道,“灵气存于丹田,转为灵力为己用。” “那以后呢?” “灵气聚丹,为灵丹。” 阮轻浣知晓了,可她连引气入体都不会。 “小师妹好好练习,切不可急于求成。”思垣似乎看出她并未成功,安慰,“沐浴于天地之灵气间,对身体也大有裨益。” “谢二师兄。”阮轻浣叹惋。 此后一连几日里,只要有空闲便会练习找感觉。 午后,喂完那群小家伙,阮轻浣便于竹林中练习,可几番下来,依旧没能如愿。这天地之灵气仿佛于她而言只是匆匆过客,来时多少,去时亦如此。 正当她准备起身,身后突然响起“闭眼”两字。阮轻浣听出来了,便照做。 练渔歌盘坐于她后方,以自身灵气持续注入她体内,并叮嘱:“按阿垣教的再做一次。” 经过一番探测,练渔歌发觉她身体脉络并非堵塞,灵力流转通畅,可流经全身,问题出在灵气即便经过丹田却又被排斥开,导致无法沉淀。 或许对于阮轻浣来讲,天地之灵气并不适合她,亦或是她的丹田遭人改造,竟与灵气相冲。 据阮轻浣解释,后者尚可排除,那便只剩前者。生来便与灵气相冲者,练渔歌闻所未闻,更不知如何解决。 这时,阮轻浣蓦地想起体内遭蛊之事,由于她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伸出手臂将其告知练渔歌。练渔歌瞧着这手臂上的纹路,忧心忡忡。 良久,练渔歌将阮轻浣带到鄢向晚的居所,并将此事一一告知。 “我知道呀。”鄢向晚漫不经心。 “你怎么知道?”练渔歌纳罕。这让阮轻浣也摸不着头脑,她们并没有过多接触,甚至只有一面之缘。 “那日你领她来流云峰之时,我便察觉了。”鄢向晚这才正眼瞧着阮轻浣。 这番提醒,阮轻浣才想起来那日鄢向晚朝她嗅了嗅,并注意到她的右臂。这人果然深藏不露,不容小觑。 “那两者可有关联?”练渔歌问,“可能将其取出?” “并无关联。”鄢向晚摇头:“那蛊已深种于心,一损俱损。” “这蛊真如传言一般,加于宿主之痛,与日俱增?”阮轻浣紧张。 鄢向晚沉默。 结果不言而喻,阮轻浣不再追问。 虽然不能将其拔除,但好在并非是阻碍修仙之石,阮轻浣也心满意足。 “无碍,我们先解决修炼之事,这蛊早晚给他除去!”练渔歌安慰,并转移话题,“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鄢向晚瞧着练渔歌对她如此热情相邀,心里竟有些不平衡,撒娇:“姐姐,我也要去。” “好,都去!”练渔歌也一碗水端平,没有拒绝她。 16. 第十六章 练渔歌召出长剑,立于剑身。阮轻浣见状,站在她身后扶住她。 “姐姐。”鄢向晚从后方走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扯了下她的衣摆,娇滴滴的,“小师妹可能不清楚,但是你肯定知道的,我生来资质不佳,连基础的御剑都不稳,姐姐赠予我的……唉,姐姐可以一同载上我吗?” 这话谁信?阮轻浣都不相信。百里惊华的首徒竟无资质,多年来,连御剑都不稳…… “好啊,正好。”练渔歌伸手扶她于前方,“扶稳,我们走!” 空中,可与飞鸟并肩,白云似乎唾手可得。 “小师妹,晚晚其实天资优越,却也同你一般修炼困难,所以至今都无灵力傍身。”同样的处境,练渔歌不禁心生惋惜,怜悯这两个孩子。 阮轻浣没想到,居然有人与自己同病相怜。自此,阮轻浣收起对她说话有着满满小白莲味道的偏见。 “那鄢师姐具体是因为什么而不能修炼呢?”阮轻浣问。 “与你大致一样,只不过我的丹田并不排斥灵气,可气海却会被灵气损害,且不可逆转。”鄢向晚转过来面向练渔歌,伏在她身上低声呜咽, “她们都视我为废物,戏弄我,嘲讽我,唯有姐姐待我极好,从不因我资质愚钝而疏离,姐姐虚怀若谷,真的是我见过最最好之人。” 确实令人动容,作为一个毫无修行根基的人在仙域修仙,他人一日千里,而自己却无可奈何地停在原地,望尘莫及。 阮轻浣叹惋,这样的境遇,或许便是她的日后。不过她尚可庆幸,能遇见练渔歌,思垣和槿汜,还能来到崇梓山。由此看来,她的确是幸运的。 “没事的!”练渔歌轻抚她的发髻,“其实,百里仙君也待你不错。” “师父他老人家呀,”鄢向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的意味,“哼,他才不管我。自从拜入他门下,从未教过我分毫。” 大概是因为无法修炼,所以百里惊华才不想教她,亦或是,灵气会伤害她的气海,作为师父,定不想让自己的徒儿受到伤害。 - 重洺海。 海天相接,天似海而海如天。一望无际的是湛蓝色,拍击海岸的却又如珍珠般晶莹璀璨。沙滩上潮起潮落,浪涌来贝壳海螺,还有海鱼。 随处可见的海鸟于沙滩上与海浪周旋,试图品尝到最新鲜的海货。天空中盘旋的白头鹰只为鱼群被浪潮送到海面上那一刻,锁定目标,俯冲,将猎物带回巢穴。 她们于海岸边停下,进入重洺海重桑仙子的地界,需要通行玉简才能进入结界。 练渔歌有通行玉简,可随行人数超过一人便需要向其汇报记录。重洺海的护灵是青鸟,效率比流云峰的小青蛇高多了。 阮轻浣纳罕,为何别人的地界都有结界,进出需要通行许可,而崇梓山这么一方地界,竟可以随意进出? 进入结界,原本的岩石海岸,沿海森林,竟出现一座如白玉般巍峨壮观的宫殿,雕栏玉砌,气势恢宏,宫殿之上仿佛笼罩着彩虹般的云霞。 阮轻浣扶额,与之相比,崇梓山的原生态竹屋,简直相形见绌,判若云泥。甚至连流云峰都不能与之媲美。 - 金桂之下,重桑并未绾发,也未打理妆容,荼白与藕荷的渐变云纱裙,气质如兰,宛如不染凡尘的天仙。她支颐于庭院内石桌前品茗,并为玉阑珊修习点拨一二。 短短几日,玉阑珊手持软鞭,看似娇弱的邻家姑娘却挥出劈裂山河的气势。与日月争辉之人,与之相比,阮轻浣自愧不如。 “重桑仙子安好!”练渔歌带着俩人前去拜见。 见有人前来,玉阑珊作揖后自觉退开。 重桑将手中的茶杯盖上,温柔:“渔歌,你们所为何事?” “回仙子,我们想择灵鸟为坐骑。”练渔歌回应。 “去吧。”重桑抬起手,指尖一点,一枚环形碧玉出现在练渔歌的眼前。练渔歌双手接过,再次作揖言谢。 - 前往百鸟园的路上。 “重桑仙子与师父是挚友,师父闭关这些年,重洺海对崇梓山多有照拂。”练渔歌感叹,“若非如此,就凭我们几人,哪还能守住崇梓山这一亩三分地。” “师父到底是因何闭关?”阮轻浣忐忑不安,总觉事情不简单。 “千年前仙域生出变故,第一代域主叛变……”练渔歌欲言又止。 “千年前百里惊华携仙众于仙域诛杀前域主后,辞安仙君盗走那人尸骨便消失了数百年,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鄢向晚说,“待他再次归来时,身受重伤,还带回来了姐姐。” 带回来的人便是练渔歌。回到仙域,辞安便遭千夫所指,是重桑为他辩驳。斯人已逝,带走尸骨又能掀起何等风浪?前域主有创世之功,是第一个带领凡夫俗子修炼之人,并一手创建仙域。 那变故,让仙域之人几乎折损殆尽,都说前域主是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最后不得不将其诛杀,而其尸骨却曝晒于摘星台之上。 有功有过,最终辞安还是心软了。 一千多年前的事,幸存者寥寥无几,且闭口不谈,对于事情的传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可全信乎。 “我第一次遇见师父时,他看起来脸色苍白,很是虚弱,后来拜入崇梓山,师父坚持了不到十年,便闭关了。”练渔歌解释。 “师父是一个怎样的人?”阮轻浣不禁好奇。 “时而幽默风趣,时而成熟稳重,看起来柔柔弱弱,做事谨小慎微,有时候还畏手畏脚,但是他却非常深明大义。”练渔歌在回想她眼中的辞安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仔细听来,阮轻浣心里的师父,大致有了确切的人设形象。 - 在狭长的巷子里走了许久,眼前出现一道门,门上写着百鸟园入口,但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到了。”练渔歌取出环玉扣在门上凹槽处,旋转,如钥匙插入后,锁芯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推开门的第一感觉,仿佛进了动物园,只有鸟类的动物园。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各种灵鸟穿梭其间,宛如密林精灵,为静态的山水画添上生动的一笔。

不好之处在于,阮轻浣一闭眼,便只剩下耳畔那叽叽喳喳不停歇的啼鸣。鄢向晚则捂住耳朵,表示烦躁。 “聒噪!”练渔歌蹙眉,施加威压。片刻间,鸦雀无声,一些灵力不足的鸟儿还被吓到,掉下树来。正在孵蛋的鸟妈妈,脑子嗡的一声短路,连怀里的蛋都快裂开了。 “练师姐息怒!”门外连忙跟进来一个姑娘,惊恐,“这些鸟儿可经不起师姐您的威压,请放过它们吧。” 也是,练渔歌撤去威压,本就有求于人,若是扰得鸟不聊生,着实不妥。 瞧见鸟儿们又活蹦乱跳的,那位姑娘喜眉笑眼:“仙子吩咐道,练师姐若是喜欢可赠送您一只。” “若是我想要两只呢?”练渔歌问。 “仅付一只的银钱即可。”姑娘答。 练渔歌之前赠与鄢向晚的那只灵鸟忽地暴毙,所以打算借此机会,再赠予一只。 三人在百鸟园里逛着,这些鸟儿灵力越高者越通人性,却又越不容易掌控。尤其是毫无修为根基者,若灵鸟心生异心,必定成为随时爆炸的定时炸弹。 虽然,重桑后续设立了人鸟契约,但若是真有同归于尽之心,也是极其危险的。 “就要那只吧。”鄢向晚指着那只立于水池边的白鹤,亭亭玉立,宛如秋水伊人。 建立契约需要双方同意。 鄢向晚独自走向它,踮起脚尖,向它伸出手。白鹤傲慢的抬起头,扇了扇羽翼,叫了几声,不耐烦地来回踱步。 那只白鹤的修为足以让它看清鄢向晚的底,因此无视也正常,毕竟谁会屈膝于弱者。 鄢向晚盯着它,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仿佛摄人心魄。那白鹤蓦地怔住,眼睛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须臾,高傲的白鹤低下头去,主动蹭向鄢向晚的掌心。 “以吾之血,与汝谋誓,契约缔结,终生相随。”鄢向晚轻念咒诀。 契约完成,白鹤头顶立刻出现金色纹路。同时,鄢向晚的右手手腕上也出现一条金色的纹线,只有鸟亡,或者主人主动解契,才会消失。 “晚晚真厉害,这灵鸟看起来修为不低,竟也被你折服。”练渔歌兴奋。 “大概是它也如姐姐一般怜惜我吧。”鄢向晚轻抚它的羽毛。 ”恭喜鄢师姐!”那姑娘甚是不解,那只白鹤可是自命清高,目中无人,居然会为了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折腰。 虽然同样是毫无修为,可鄢向晚来到仙域多年,必定有什么独特的技艺,才能驯服那只灵鸟。 “小师妹,你呢?”练渔歌问。 阮轻浣放弃直接寻找成年灵鸟的念头,另辟蹊径。她走到那只鸟妈妈面前,盯着她的蛋看了许久。 那枚蛋有着天青色的外壳,里面仿佛孕育着一个神秘的生灵,在无形间吸引着她。 那姑娘以为她是要那只灵鸟妈妈,那可是专门用来培育灵鸟的,绝不可售卖,于是急忙委婉提醒。 “不,我想要她的蛋。”阮轻浣指着那个蛋说。 “?”众人瞠目结舌。 17. 第十七章 阮轻浣的执意,开创了首位与灵鸟蛋结契的先例。由于并未孵出,所以没有收取银钱。 三人向那位姑娘辞别。 “姐姐,你能先送我到流云峰吗?”鄢向晚支支吾吾。 练渔歌点头。 鄢向晚抬起手,示意白鹤趴下,载她们回去。而这白鹤挥了挥翅膀,将头仰到天上去,不予理睬。 “这白鹤竟如此不听话……”练渔歌皱眉,有意愿替鄢向晚驯服一下他。 “没关系的姐姐。”鄢向晚用手制止她,表示她自己可以。 白鹤瞥了一眼再次靠近他的鄢向晚,故作高傲。 “你真的不愿吗?”鄢向晚再次朝他眨眨眼,笑着,“路途遥远,我又毫无修为,只有像您这般天赋异禀的白鹤,才能轻轻松松地载我们回去。唉,能与您结契可真是我的福气,我可真是一刻都离不开您了呢。” 白鹤翻了个白眼,展翅伏地,体型变大数倍,足以乘载三人。 阮轻浣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蛋,感叹成鸟的桀骜不驯,倘若真是落在她头上,只有被无视的劲儿。 - 流云殿。 练渔歌将鄢向晚送至大殿门前,便携阮轻浣回崇梓山。 白鹤回归原身,跟在她身后。 鄢向晚所在寝殿位于流云殿东南角的一个偏殿,回寝殿必经繁花庭。 百里惊华爱花,曾经游历天南海北,归来之时总会带回一些新奇花儿种下。他还根据不同的花喜好不同的环境进行分类,并赋予特殊的环境,让他们久开不谢。 因此,偌大的庭院花团锦簇,百花争艳。紫藤如瀑,凌霄如墙,鸢尾如蝶,风信绚丽,杜鹃泣血,菡萏隽雅,如此云云。若是找不着他,那他一定在繁花庭悉心照料他的花儿。 他最不喜别人在此地停留,更不会让人流连其间。 鄢向晚的基本路径便是进入大殿,沿着偏廊径直前去她的偏殿。即便路过这片繁花似锦,也不会多看一眼。 “师父,你看我这剑舞的对不对?” 寻声而去,鄢向晚远远望见庭院深处,繁花旁有一个人影,举剑起舞。 百里惊华向来视花如命,如此金贵,怎会允许他人在此舞剑?连鄢向晚都不曾进去过。 鄢向晚再往前,也看清了那人模样,是檀溪。她收起剑,走向立于紫藤萝瀑布旁的百里惊华,脸上是藏不住的期待。 百里惊华背对着她,伸手折下一花串,又缓缓转过去面对着檀溪,看不清神色。此时,他将手背于身后,长袖落下,只见白袖半掩的紫藤萝。 似乎能想象到下一秒的仙君赠花与佳人娇羞,鄢向晚并未踯躅,而是加快步伐,离开此处。因为她了解,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在百里惊华身上发生。 “等等老夫。”白鹤跟着后面。 鄢向晚转过去,示意他噤声:“我们路过的不是时候,莫要扰了他人期会。” - “师父?”檀溪再次问道。 百里惊华并未直视她,而是拿起手中的花,看了许久。 鹤发童颜,与紫色甚配。 檀溪面对着眼前的谪仙,睫毛垂下,眉头紧蹙,就连认真看花的模样也十分让人痴迷。 “师父不会是要送给我,作为表现良好的奖励吧。”檀溪的心如小鹿乱撞,心中已经开始遐想百里惊华春风满面,亲自俯身将紫藤萝戴在她的发髻上,并夸赞她的美丽与聪慧。 百里惊华将紫藤萝翻了个面,这才找到被虫蚁啃食的那几朵小残花。 他叹了口气,随手扔在紫藤萝根茎处,没有片刻犹豫。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见不得花儿残败。落叶需归根,那落红便做春泥吧。 待檀溪回过神来,花已落地,粘上泥土。她心底满是失落,原来并不是给她的,亦或是宁愿扔掉也不愿施舍予她。 “以后莫要来此地,我的花,喜静。”百里惊华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檀溪久久愣在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鄢向晚曾将百里惊华的喜恶告诫过她,她却明知故闯,想在师父的心中博得一个不一样的地位。 微风拂过她的面庞,撩起她的发丝,她俯身去将地上的紫藤萝拾起,抖去泥土。 蓦然,檀溪回首,心潮澎湃:“师父当真不愧为仙域之典范,在任何事上都一视同仁,就算闯入此地也未罚我,他果然是在意我这个徒儿的!” - 鄢向晚的偏殿前院里有一棵歪脖子大树,是她刚来时种下的,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另一侧是鱼池和假山。 离开大众视野,白鹤优雅的舒展羽翼,伸直纤长的双腿,以示舒心自在。 “不装了?”鄢向晚问。 “老夫何时装过?”白鹤答。 “千年的修为,也不知你为何故意压低,还屈尊于重洺海小小的百鸟园里。”鄢向晚把门闩插好,朝院内走去。 “老夫乐意。”白鹤化形成人,青丝玉带,剑眉绛唇,额间金纹,更添风韵,遇雪则清,经霜更艳,俨然一位翩翩公子。 鄢向晚都不忍心戳穿:“是呀,百鸟园衣食无忧,怎会有鸟会拒绝呢?” 有人一击命中,直戳要点,揭开他吃软饭数百年的丑恶行为,白鹤立即暴跳如雷:“休要胡言!你这小妮子,当真……” “当真什么?”鄢向晚回头,那眉眼盯着这位张牙舞爪的软饭硬吃鸟。 “……”白鹤语塞,她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使他心甘情愿的与之完成契约。他总觉鄢向晚不简单,还是忍不住问:“妮子,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让老夫心甘愿与你结契?” 鄢向晚佯作惊恐万分,双手捂住面颊:“什么?邪术?我就一个弱女子,毫无修为,怎会邪术呢?” “……”白鹤无言以对,以他的修为看来,面前这个小娃娃确实没有撒谎,毫无修为。可现在契约已成,她若看不惯他想将其除之,轻松的如捏死一只蚂蚁。一千年的老白鸟竟玩不过一个小孩子,他认怂:“老夫不同你这只小娃娃计较。” 鄢向晚嗤之以鼻。 “我名鄢向晚,你的话,就叫你小白好了。”鄢向晚说。 “嗯?”白鹤不愿,傲世轻物,“俗气!老夫有名字,老夫叫玄清。” “……”鄢 向晚无奈,又问,“需要给你单独准备房间吗?” 在鄢向晚面前还能守住底线,玄清洋洋得意,指着庭院内的那棵歪脖子树说:“那可棵树正合我意!” “行。”鄢向晚应。不挑地方的鸟也省得麻烦。 - 拾走紫藤萝的檀溪回到房间,翻阅典籍,将其存于白脂中,并缩小为拇指盖大小。经过几番炼化,檀溪捏起它对着从窗外投来的太阳光欣赏着,娇小玲珑,晶莹剔透,里面的紫藤萝清晰可见。 那一瞬间,檀溪仿佛看见了百里惊华站在紫藤萝瀑布旁,对着她笑。 忽然,窗户前出现什么,挡住光线。 檀溪收起紫藤萝,才看清了趴在窗前的人。 “师姐!”檀溪起身作揖。 “不必拘礼。”鄢向晚嫣然一笑。 檀溪不明白鄢向晚为何到来,她与鄢向晚只说过几次话,谈不上了解,关于鄢向晚的事情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请问,师姐是有什么吩咐吗?”檀溪礼貌试探。 鄢向晚托腮,笑容不散:“吩咐谈不上,只是想好心提醒师妹一声,师父他老人家如高岭之花不可亵渎,奉劝师妹最好别有其他心思呢。” 檀溪笑容僵住,忍不住怀疑鄢向晚是羡慕她。尽管鄢向晚早她几百年拜入师门,却不得师父青睐,对比之下,檀溪的处境似乎比她好太多。 待檀溪回过神来,鄢向晚已经离去。 檀溪重新拿出紫藤萝握在手心,她自知心中崇敬百里惊华,此次来仙域也只为拜于他座下,学习仙术,别无他想。 - 崇梓山。 关于阮轻浣抱回一枚蛋的事,再次引起了四方会谈。蛋便放在桌面中间,四人围坐,盯着这个蛋迟迟不敢言。 “师姐,你为何会允许她带回一枚蛋?”思垣纳罕。 “这蛋又没花钱。”练渔歌理直气壮。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思垣看了一眼阮轻浣,问,“这枚灵蛋已成型,且蕴含灵力,倘若不能孵化,不仅扼杀了他,还断送了他的修行之路。” “二师兄别担心,我肯定不会扼杀他的。”阮轻浣保证。 “难道你去孵?”思垣脑中立刻浮现出阮轻浣缩在被窝里抱着蛋,整日闭门不出,如慈母般抚摸灵蛋的情景,不禁摇头。 “不不不……”阮轻浣窘笑,“当然不是我。” “那是……”思垣突然想起来阮轻浣见过槿汜变成鸟的模样。他看向槿汜,脑中立刻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槿汜化身大鸟,整日蹲守在鸟窝内孵蛋的情形,还无人替班,思垣只能端着吃食去窝旁喂他。 “看着我干嘛?”槿汜突然头皮一紧,发觉事情并不简单,将他们心里的想法拒之千里,“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孵蛋?” “莫要拿三师兄打趣了。”阮轻浣解释,“与覆春阵类似,然后更温暖些,更潮湿些便可。” 阮轻浣于屋内为灵蛋垫上干草,以竹箱罩之,防止风袭,结阵,根据离开前探知的鸟妈妈腹下温度进行调节。 一切准备就绪,只为等待灵鸟的到来。 18. 第十八章 槿汜掀开竹箱,检查灵蛋情况。他凑近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嘴角上扬,似乎有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得意:“原来你在这里。” 灵蛋已经出现了裂痕,有灵鸟破壳的迹象。 “喂!小师妹!破壳了,快来!”槿汜嚷嚷着跑了出去。 “啊?”阮轻浣停下淘洗黍米的盆,连忙朝屋内跑去。 灵鸟与普通鸟类不同,破壳后便会睁眼,所以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人对于它来说很重要,为了促进他们之间的感情,阮轻浣可不能马虎。 槿汜的喊叫声将三人召齐,只为见证灵鸟诞生的一刻。然而,过了许久,期待都被消磨殆尽,没了耐心,蛋壳也只是被戳裂一个小孔。 “我先去准备晚饭吧。”思垣离开。 “那我帮你准备喂小鸡的东西吧。”槿汜也随之离去。 眼看几人纷纷离去,练渔歌也耐不住性子,试探性询问:“小师妹,要不咱们等会儿再来?” “没关系,师姐先去忙吧,我再等等。”阮轻浣搬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喂养器具,以及中午准备的青菜昆虫面粉糊糊。 早上便有要裂开的迹象,阮轻浣提前准备食物,将其置于覆春阵内,得以保温。 终于,灵鸟破壳而出,粉嫩圆润的身体,稀疏的毛羽,淡黄的短喙,额间有条金色短纹线,黑黑的眼睛将睁未睁。 “嗨!”阮轻浣伏在桌上,盯着这个小家伙温柔的打招呼。 小家伙如没睡醒般慵懒地眨了眨眼,然后当着她的面在壳内没羞没臊地拉起了便便。 阮轻浣曾经看过书上写的,刚破壳的鸟儿都需要半天时间消化蛋里面的营养,并进行排遗,然后便可以进行喂食,且喂食需频繁。她没想到,灵鸟居然刚破壳就拉了,可能是饿了需要破壳出来干饭了吧。 灵鸟跌跌撞撞的爬出蛋壳,盯着阮轻浣张了张嘴,并用小小的肉翅指着嘴巴,就差说他饿了。 阮轻浣立刻将自制的竹针筒,准备投喂,刚到嘴边,灵鸟立刻闭上了嘴,一脸嫌弃。 相当有脾气,阮轻浣耐心的换了一个小勺,打算直接喂,可这家伙依旧不张嘴,还仰头瞥向他处。 “你真的不吃?”阮轻浣心平气和。 本以为灵鸟都如百鸟园里的一般,灵力修为不足时只会叽叽喳喳叫,没想到这家伙竟开了口:“打发要饭呢?” 果然不一般,阮轻浣再次确定是作为主角的剧本,就连养的宠物鸟都与众不同。既然不再是师徒恋的白月光替身女配,那现在可能是废材修仙文女主和她的各种奇遇,亦或是种田文女主之驯服反骨崽? 只是,原以为选了孵蛋这条路就会轻而易举的得到整天跟着屁股后面的小忠鸟,结果一两的雏鸟,半两的反骨。 “那你想吃什么?”阮轻浣放下手里的东西,询问。 “当然是吃雏鸡,雏鸭这些活物。”灵鸟砸吧砸吧嘴,已经止不住流口水。 闻言,阮轻浣睁大眼,忧心竹林里的鸡鸭,许久又沉下了气:“你可知道什么叫契约?” “?”灵鸟不解,虽然自打在蛋里活了那么久,耳濡目染的听了很多东西,也学会了基本语言交流,可它还不知这契约是何意? 阮轻浣取来小札,翻到重桑仙子设立的人鸟契约那页,将契约的条例念给它听。契约鸟需遵从鸟德,不可有违逆之心,做到与主人和平共处。 她故意将违逆后的重惩讲与它听,并给它看了手腕上的金色纹线,以及顺带递给它一面镜子。 灵鸟不可置信的抱着镜子,瞧着额头上的金线,埋头搓也搓不掉。它不禁眼含泪水,与她置气:“为何?为何要乘鸟之危?趁吾还是个蛋,还是在打盹的时候就签订契约,你有问过吾的意愿吗?” “有哦,”阮轻浣解释,“你的娘亲同意了的。” 此话如晴天霹雳,灵鸟哑口无言。 “吃吗?”阮轻浣再次拿起勺子。 灵鸟委屈:“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你死了我就换只鸟,反正你也是附赠的,并没花钱。”阮轻浣舀了满满一勺,“你若是乖乖听话,说不定我就解契了。” “什么?吾堂堂海东青,竟然是赠送的?”灵鸟的信仰塌陷了,“吾的娘亲居然允了……” “?”阮轻浣不解,“可你的娘亲明明是一只池鹭。” “什么!吾竟然还是领养的孤蛋……”灵鸟心如死灰,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开了嘴,饱含泪水的咽了下去,“你要说话算话,日后还吾自由身!” - 经过几日的喂养,灵鸟虽不能飞,却也能下地游荡。 “喂!吾饿了,吾要吃荤腥!”灵鸟屁颠屁颠的窜到厨房,找到阮轻浣,“瞧你每日给吾吃的是啥?连羽毛都没长,让吾有何脸面出去见鸟?” “我看你裸Ⅰ奔的挺欢呢。”阮轻浣将食物装进盆里,端着它往竹林里走。 “吾都营养不良了,”灵鸟也跟了去,嘴里还在抱怨,“契约是双方的,你怎能虐待吾?” “给你准备的都是荤素搭配好的熟食,再过几日才能进食生肉。”阮轻浣轻描淡写,按照往常一般将食槽清洗干净,将食物倒进去,唤来小家伙们。 灵鸟这几日的糊糊食之无味,味如嚼蜡,瞧见竹林里这么多小鸡仔,难免两眼放光,垂涎三尺。 “这是你特地为吾准备的开荤宴吗?”灵鸟摩拳擦掌,早已失去理智,拔腿就冲过来,怎知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弹开几米,眼冒金星倒地不起。 海东青幼崽也是猛禽,这是思垣设置的结界,专防猛禽入侵。 “你怎地,连吾都防……”灵鸟瘫坐地面,猛的抽泣,“吾还是不是你最爱的鸟宝宝了?” 阮轻浣专注于喂食,清点小家伙们的数量,可左看右看都不对劲,少了一只小鸡仔,左右寻来,原来在笼中。 那只小鸡仔蔫了吧唧,还在打喷嚏,流鼻涕,可能是受了凉,也可能是鸡瘟。 阮轻浣立刻将蔫吧的小鸡隔离开,然后急匆匆的走向竹屋。 “喂!趁它还没有死透,就勉为其难的给吾吃了吧!”灵鸟又折回去,跟着阮轻浣跑去竹屋。 奈何腿短还不能飞,灵鸟被甩了远远的。 “小东西。”槿汜从天而降,于它眼前落地。 灵鸟被吓了一跳,停住脚步,仰头看去,几乎快闪了腰。太高了,它看不清模样,于是抱臂不屑:“叫吾作甚?” 槿汜特地蹲下来,从身后拎出一只小老鼠,还是活的。他不怀好意的笑着:“想吃吗?” 灵鸟立刻收回方才的不敬,眼里只有两个字“想吃”! “叫爹爹!”槿汜不假思索。 “吾堂堂海 东青,怎会认……”灵鸟的高傲和节操差点就被眼前摇晃的老鼠诱惑的丢尽泥土里。 “想吃就快点!”槿汜有些不耐烦了。 灵鸟并未说出口,只是盯着老鼠瞅准时机,一个跳跃将老鼠吞进肚子里,只露出一根尾巴在槿汜手里握着。 “松开!”槿汜用力甩着,可灵鸟就是不松口,都到肚子里了,怎么可能再吐出来?眼看灵鸟还在挣扎,短喙几乎快要啄到槿汜的手了。 槿汜瞧着手上挂着的粉色肉球,鄙夷不屑,令人作呕,立刻扔的远远的,还不忘擦擦手指。 灵鸟得逞,囫囵吞下,躺在竹林里,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儿:“想占吾便宜?哼!” - 以防万一,阮轻浣找来苍术将鸡舍鸭舍全部都熏一遍,并以甘草,川穹,防风等,熬制中药喂之。好在一夜过去了,这只小鸡只是受了风寒,且痊愈。 放归竹林后,阮轻浣为鸡舍和鸭舍添去干草垫窝保暖,并一如往常的将鸡粪鸭粪扫除,保证所处环境干净。 想来定是落水感冒,阮轻浣又将水渠改造一番,以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 “你待它们都比待吾好。”灵鸟醋意大发。 “自然,毕竟你也不能给我下蛋吃。”阮轻浣收好工具,往竹屋赶。 “吾怎会下蛋?”灵鸟跟着,“就算会也不会给你吃。” 阮轻浣轻笑。 回到房间,阮轻浣从抽屉里取出一件布衣裳,给灵鸟穿上。 “什么丑东西就往吾身上套?”灵鸟虽嘴硬,可身体却老实配合,穿完后还不忘到镜子前臭美,口是心非,“与吾的品味相差不是一星半点啊。” 阮轻浣也不惯着他,拎起它就往外面走:“若是不喜欢,那就脱下来还给我呀!” “你倒是放我下来呀!”灵鸟在空中扑腾着四肢。 阮轻浣将它带到辞安闭关的石壁前,将它放在地上,并掏给它一本鸟类修炼的秘籍。 “吾不识字。”灵鸟傲娇地把头扭向他处。 “是图解。”阮轻浣反复练习着引气入体,并耐心地叮嘱,“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咱们都要好好修炼。” 看着阮轻浣闭目修炼,灵鸟也翻开几页,有模有样地跟着练了起来。 许久,也不知道灵鸟在捣鼓什么,阮轻浣睁眼,发现它已经开始休憩。 “是这样吗?”灵鸟就等着阮轻浣停下来,给她展示它的学习成果。灵鸟肉翅有条不紊地挥动着,并指着面前的小石块,那小石块便可凭空悬浮,随着它的意念移动。 阮轻浣目瞪口呆。 “你是在学这个吗?”灵鸟将石子移向阮轻浣,却被她一把握住。 “你怎么学的这么快?”阮轻浣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这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灵鸟天真的对着她眨眨眼。 啊!阮轻浣崩溃了,竟输给了一只不足十日的雏鸟。看来自己当真没有修炼天赋,阮轻浣在心里抱头痛哭。 “难道你没学会?”灵鸟再真诚的补一刀。 阮轻浣再次受伤,强颜欢笑:“咱俩谁跟谁?只要你会了不就好了吗?” “也对……”灵鸟深信不疑,并郑重承诺,“只要你好吃好喝伺候着,那以后就由吾罩着你。” “好……”阮轻浣脸上是僵持着的假笑。 19. 第十九章 凛冬已至,仙域飘起了皑皑白雪,山上的树木早已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谁知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阮轻浣打算熬过这个冬再撤去竹林的覆春阵。这几日阮轻浣时常去竹林里查看情况,阵内生机勃勃,溪水哗啦,便也不怕鸡鸭刚长大又被冻死在雪里。 这几日练渔歌等人陆陆续续到集市置办年货,为新年增添喜气。阮轻浣也购来一些红纸,本着总把新桃换旧符的习俗,打算在门框上贴一副春联。 笔墨纸砚已备好,阮轻浣将桌上的东西都撤走,打算挥毫泼墨。她握住毛笔,沾了几下墨汁,伏在桌上准备构思排版,直至落笔。 “真写?可别脏了吾的眼。”灵鸟已经羽翼丰满,呈灰褐色,羽翼有白色横斑,喙为灰色。 “我建议你自戳双眼。”阮轻浣提笔未落,忽地想起肩膀上这只幼鸟还未有名字,便问,“你有名字吗?” “吾?”灵鸟摇头晃脑,“没有。” “那叫你除夕。”阮轻浣说。 “吾的名字怎能如此随便?”灵鸟不愿,但也没有拒绝。 “你不拒绝,那就是同意了。”阮轻浣笑着,打算落笔。 “小师妹,先别写。”槿汜逮住从集市上买来的老母鸡,反抓它的翅膀,另一只手拿着刀,无从下手。他还在呼叫着:“小师妹,先把鸡处理了再去写吧。” “真血腥,真残忍!”除夕将头瞥向他处,表示抗拒此等场面。 “你生吞老鼠的时候,难道就不血腥,不残忍?”无奈,阮轻浣将毛笔放在笔架上,走了出去。 “那是为填饱肚子……”除夕狡辩。 阮轻浣无言以对,双标的人见多了,还未见过双标的鸟,它是第一只吧。 练渔歌刚御剑回归,就瞧见槿汜被只老母鸡弄得鸡飞狗跳,还沾了一身鸡毛。 “就杀个鸡而已,还要叫小师妹。”练渔歌看不下去了,抬手间,就将还未收回的御剑,直接“唰”的一声,将垂死挣扎的老母鸡抹了脖子。 血溅了一地。练渔歌干脆利落的收回剑,朝厨房大步流星而去,只留下槿汜呆滞地看着地上的鸡脑袋,以及手里还在抽搐的鸡身,甚至颈项处还在滴血。 除夕抬起翅膀捂脸,没想到没有最血腥,只有更血腥。 槿汜瘪着嘴,朝阮轻浣望去,嘴里嘟囔着:“师姐好凶,好残忍……吓死我了。” 阮轻浣似笑非笑的抽了抽嘴角,并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师姐,好飒!” “我来吧。”阮轻浣接过槿汜手里的鸡,扔进盆里。 厨房,思垣在处理炖汤的排骨,以及剁馅料准备包饺子,练渔歌则在一旁添柴。阮轻浣进厨房端来烧的滚烫的水,打算给已逝的母鸡泡个热水澡。 退毛,阮轻浣利索的处理着,最后还是有些太短小导致无法拔除的羽毛,在柴火下烧了片刻也算处理得当。 处理内脏,阮轻浣剖开鸡腹,将内脏一一取出,将可食用的处理干净,放进碗里。毕竟用前段时间做的泡菜,炒一碗酸辣鸡杂也是相当美味的。 肩上的除夕,盯着碗里的食物出了神,飞到地上:“吾见你肩膀疲累,下来走走。” “你早该发现的。”阮轻浣兴致勃勃的忙活着,“你这个体型也越来越大,食量也大,以后你自己出去捕猎吧。” “那是自然,毕竟你也辛苦……现在吾就自食其力。”除夕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试图不被注意。那碗已经近在咫尺,它探出头去连同鸡心肝一起叼走,后退数米。 被阮轻浣发现时,早已成了除夕的腹中之物。 阮轻浣气急败坏:“除夕!” “唉!叫吾作甚?”除夕佯装无辜。 碗里本就没有多少,阮轻浣心想由他去吧,大过年的不能生气:“你过来。” “你叫吾过来就过来?吾不过来。”除夕避之不及,生怕挨打。 自己的宝贝鸟得自己宠着,阮轻浣将所有的内脏都洗好,放在碗里,并将碗推过去,示意给它吃。 “孝敬吾的?”除夕纳罕,没想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阮轻浣居然没有教训它偷吃,还附带一顿好吃的。 “你想吃就讲,不能偷吃,这是不好的行为。”阮轻浣竟有一种耐心教育小孩的心态。 “对!你讲的都对!”除夕狼吞虎咽。 “这是谁呀?吃相如此粗鲁?”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除夕并未理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阮轻浣转身,作揖:“鄢师姐。” 鄢向晚乘鹤而来,手里还拎了几盒点心,落地后抖了抖身上如沙的雪,回应完阮轻浣后,便冲向厨房。 阮轻浣也随即进厨房处理食材,独留下两只鸟在外。 “老夫同你讲话呢,你可别说老夫和你都是从百鸟园出来的。”玄清傲慢。 “你是谁?”除夕转过身来,眼前之鸟明显不怀好意,但它也没给它好脸色,“谁允许你同吾这般讲话?” “哟,你个小矮冬瓜,脾气不得了哦。”玄清仗着身高体型优势,睥睨它于脚下。 除夕冷哼,张开丰满宽大的羽翼飞起,于它当面警告:“你可要搞清楚!吾可是猛禽,你不过是吾的食物之一。” 犀利的眼神,如镰刀般的喙,尽管眼前只是只幼鸟,但来自血脉的压制,玄清不得不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为此,玄清立刻幻化作人形,以减轻内心的恐惧。 “那又如何?”玄清故作镇定,以修为作底气,“就你?老夫都不乐意动手。” 自从做了阮轻浣的陪练,除夕天赋异禀,其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虽不能与之匹敌,但也不足为惧,大概是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股子精气神。 “那就让吾请教请教?”除夕目光如炬。 玄清与之对视,试探得知除夕的底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若真要与之对敌,心里总感觉有些不祥的预感,万一误打误撞地打通了它的经脉,唤醒了那股力量,日后只会对自己不利。 他瞧见除夕额间的金线,叹了口气:“同为契约鸟,本该惺惺相惜,怎能大打出手呢?” “休要扯开话题,你不敬吾,吾便要打到你服!”说着,除夕就要大打出手。 玄清惜命,不敢冒险,于是连忙制止:“别别别!老夫服!除夕团圆夜,不吉利不吉利!”本来只是想看笑话,没想到差点给自己挖了个坑,就差亲自跳下去还要自己盖土。 “哼,”除夕转身向屋里去,“少了一顿晚饭。” 玄清甩开折扇,猛 的扇了起来,愤愤不平:“你还是老夫从山里捡回的蛋呢,竟然如此嚣张,果然路边的蛋不能随便捡,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天敌。” - 阮轻浣将鸡剁成两半,一半剁成小块和另一半一起放进锅里炖。待熟后将完整的一半捞出,撕下鸡肉,浇上调好的料汁,做个凉拌手撕鸡。 思垣也在揉面,擀面皮,而槿汜就在一旁认真的包饺子。 鄢向晚每年都会来崇梓山过年,今年也不例外。作为不会做饭的练渔歌,自然是和她一起添柴火,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橙红的火光映在她们的脸上,显得十分温暖和谐。 天色渐晚,但漫天的雪花和洁白的大地,显得天并没有那么黑,仿佛如白昼。 不久,门外又来了人,练渔歌前去迎接。是重洺海的玉阑珊,奉重桑之命送来一箱过年物品,送完之后便离开。一如往常,重洺海每年都会送来一些吃穿用度。 思垣抬头望去,只见玉阑珊离去的背影。再往些年,重桑都会亲自来,不知从何时起,便只差人来送。 - 不得不说,槿汜包饺子一绝,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案板之上,精致玲珑。 过年自然是鸡鸭鱼肉,一样都不能少,再添个烤鸭和水煮鱼片,那便完美了。鸭是思垣特地买的现成的烤鸭,只需蒸熟即可,最后只差杀鱼了。 “我来杀鱼!”练渔歌仿佛因杀鸡受到了鼓舞,“交给我!” 鱼可不能这么杀……思垣连忙阻拦,并眼神示意阮轻浣。 “交给我就行!”阮轻浣抱起手臂般长的鱼,猛的摔在地上将其摔晕,然后轻车熟路地抡起菜刀就开始用刀背推鱼鳞。处理完后就对其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清洗干净。 这时除夕又出现了。阮轻浣熟练的将内脏扔给他,除夕就在地上仰头张嘴,感谢她的馈赠。 玄清则倚在门框上,鄙夷的看着如小狗般讨食的除夕,不禁“啧啧称奇”。 阮轻浣又从鱼尾处开始将两边的鱼肉分离,只剩下鱼骨和鱼头。鱼肉顺着纹理斜着切片,又将鱼骨剁成段,鱼头劈开。 一切准备就绪,起锅烧油,小料鱼骨煎香,添水熬鱼头汤,将煮熟的配菜捞出,放入鱼片三五分钟即可。装盆放入配料,泼上热油,“滋啦”一声,飘香四溢。 “小师妹手艺真的超好!”练渔歌不禁赞叹。 鄢向晚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沉醉其中:“好香……” “有阿垣和小师妹,真是崇梓山之幸!”练渔歌再次感叹。 “那我以后可要常来!”鄢向晚试探着,“姐姐可不要赶我走哦。” “怎么会呢?欢迎随时来!”练渔歌笑着。 玄清内心是拒绝的,常来岂不是意味着要经常见到那只天敌? “师姐我包的饺子也很好……”槿汜委屈。 练渔歌太过于投入,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可怜的小师弟:“当然,阿汜做的也很好!” 没得夸了,槿汜无奈,习以为常。 不得不说,除夕又饿了,它已经后悔当初对着阮轻浣说喜欢生肉,不喜欢熟食这件事。 除夕蹦蹦跳跳的跟在端菜的阮轻浣后面。在清心寡欲的玄清看来,除夕的确是太年轻,经不起世俗诱惑。 20. 第二十章 槿汜重新支起一张大一点的桌子,将佳肴都摆上桌面,水煮鱼,小鸡炖蘑菇,糖醋排骨,东坡肘子,烤鸭,凉拌手撕鸡,粉蒸肉,竹笋炒肉,白灼虾……直到最后那盆热腾腾的饺子出锅,大家才围坐而来。 屋外依旧飘着小雪,白茫茫的一片,蓝幕上悬挂着一轮被乌云模糊的弦月。 屋内,炭火烧的正旺,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昏黄的灯光映在大家的笑脸上,菜肴的热气蒸腾而上,大家围坐一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虽然来自天南海北,却又仿佛有着家人团聚一般的喜悦。 玄清化作人形,一同上桌。除夕虽然只是原型,却也有席位。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练渔歌作为大师姐,理应第一个发表新年贺词。她整理整理言语,做准备说出口时,竹屋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打断了他们的热闹氛围。 “正吃着呢。”百里惊华披着月白色鹤氅,玉面银发,眉眼亲和,漫不经心的进屋,“本座正好路过此处,瞧着灯火通明甚是热闹,便来看看。” 一屋子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连忙起身作揖,迎接百里惊华的到来。 流云峰离崇梓山距离十分远,且崇梓山本就位于仙域边界附近,不管百里惊华去乌洄崖还是重洺海,都不会直接路过崇梓山。所以,这话不管从谁的嘴里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置信。 槿汜瞥眼看去,心想他好端端的流云殿不待,来此地作甚?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正好是阮轻浣。他会意,是来者不善。 “尊上能来,着实令崇梓山这小竹屋蓬荜生辉啊。既然来了,可否赏脸一同用晚宴?”练渔歌伸手做出请的动作,示意他也落座。 百里惊华倒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仿佛目的便是如此。 什么蓬荜生辉?阮轻浣无语,她还真就不稀罕,来的这么巧,不就是来蹭饭的吗?堂堂仙域域主百里惊华,居然会来这偏僻的竹屋蹭饭……更何况流云殿如此恢宏,菜式繁复,人员众多,岂不乐哉? 鄢向晚不解,这会儿他不应该和檀溪待在一起吗? “师父!”檀溪也跟来了,气喘吁吁的,看样子是刚到。 鄢向晚真是提啥来啥,不过这檀溪还真是师父的小跟屁虫。 “你怎么来了?”百里惊华似有困惑。 檀溪向四周看去,熟悉的面孔也就几人。她乱中有序的作揖问候,并自我介绍。 “来都来了,那便坐下吧。”阮轻浣起身,为他们添置碗筷。檀溪肯定是师徒恋女主,不然大过年的怎会跟着师父跑到破破烂烂的崇梓山? 除夕撇了撇嘴,小声戳穿阮轻浣:“她未到之前,你对着那个尊上可不是这副热情的模样。” 阮轻浣瞬间拉下脸,低声:“闭嘴。”说完便笑脸相迎,递去碗筷。 翻脸比翻书还快,除夕也见证了她的双标时刻。阮轻浣自知檀溪是让她免于替身文学的幸运星,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着。 “那都落座吧。”百里惊华很自然的脱口而出,且这话说的好似他才是崇梓山的主人一般。 幸好换成大桌,此时百里惊华落座于面向大门的位置,其左依次为练渔歌,鄢向晚,思垣和玄清;其右依次为檀溪,阮轻浣,槿汜和除夕。 虽然有些许拥挤,却也拉进了距离,显得温馨和谐(表面上)。 许久,百里惊华开了口:“大家不必拘谨,动筷吧。” 本来是不拘谨的,百里惊华来了之后,屋内一片死寂,气氛尴尬的可以速冻成冰棍。 为了配合,大家都开始拿起筷子,汤勺,夹菜,舀汤,席间只有筷勺磕碰碗、咕噜喝汤、以及嚼碎骨头的声音。 大家都不敢大声呼吸,纷纷低着头吃东西,甚至不敢伸手去夹较远的菜,只能憋屈的在面前的盘里反复扒拉。 更委屈的是除夕,它能感受到百里惊华的修为威压,又见大家也沉默寡言,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它不会使筷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盘里的菜,不敢动口去叼,馋得直咽口水。 玄清瞧出它的窘迫,便夹菜放进它碗中。除夕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的玉面小生(馋人的猎物),竟有一丝感动。 槿汜眼前这盘白灼虾,个头大,且粉白的身子极其诱人。可能大家是怕在百里惊华面前出现窘态,所以吃东西只挑方便的吃,尤其是眼前这盘虾,根本没人动。 他用提前准备的干净湿毛巾擦了擦手,直接用手去剥虾,不久,便剥了一小碗。然后,他又擦了擦手,将碗推到坐旁边的阮轻浣面前。 阮轻浣愣住,眼前的虾剥的干干净净,只差蘸上调好的蒜汁,便可一享鲜美。 “谢谢三师兄。”阮轻浣心里美滋滋。 鲜虾还未入口,她眼前又多了一双筷子,上面还夹着一块鲜嫩的鱼肉,力度恰到好处,倘若稍大些便会碎掉。阮轻浣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她抬头,正是百里惊华拂起衣袖,越过檀溪夹向她。 阮轻浣下意识的瞥向旁边的檀溪,她似笑非笑的端着碗,仿佛以为那是师父夹给她的,正笑逐颜开的端碗去接,怎奈何直接越过她,最后落得个仓促收回碗的尴尬。 完了完了,阮轻浣有自知之明,这肯定不能接啊!她这虾还没有到嘴,又来个鱼片…… 她扫视四周,发现大家都在神色各异的看着她,有替她捏把汗的,有示意她接住的,还有看好戏的…… 就在这时,槿汜起身夹菜,佯作粗心大意碰掉那片鱼肉,随后连忙道歉:“哎呀!对不住了尊上,这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真有你的三师兄!”阮轻浣眼神示意,感想解围。 也就槿汜敢这么干了,练渔歌和思垣在一旁如坐针毡。 百里惊华沉住气:“无碍,团圆饭,不用分的这般清楚。”说着,他又打算去夹鱼肉。 不是吧,还来……阮轻浣危矣! 槿汜再次起身,先他一步夹起鱼头,就往自己的碗里放,嘴里还在碎碎念:“这鱼啊是小师妹做的,很是嫩滑爽口。然而鱼虽好,可这鱼刺却不好挑,唯有这鱼头上的鱼腮旁肉质鲜嫩且无刺。” 说着,他将那里的肉小心翼翼的挑下来,夹到阮轻浣的碗里,笑得意味深长:“这样小师妹吃起来,我也放心。”说话时还不忘看向百里惊华。 阮轻浣听着很是不对劲,怎么有股硝烟的味道? 话中有话,百里惊华顿住,抬眸,清冷的凤眼正好对上槿汜笑意盈盈的弯眸。 “师父,您尝尝这个。”檀溪为了转移注意力,向百里惊华碗中夹去一块糖醋排骨,“徒儿尝过了,酸甜适中,很是细腻。” “哦,那也是小师妹做的。”槿汜生怕百里惊华不知道他得不到的小徒弟是多么的优秀,忍不住炫耀,“对了,桌上至少一半的菜都是小师妹做的,手艺甚好!” 檀溪好不容易想出的转移话题的办法,凭借槿汜的一句话又被拉了回来。 百里惊华沉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的确好,秦和真是有一手好厨艺……”檀溪不知所云,将筷子放下,望着百里惊华神情恍惚。 “我靠……”阮轻浣偷偷掐了一把槿汜的大腿,低声,“你咋还帮起倒忙了呢?” “嘶……事实如此,我实话实说罢了。”槿汜皱眉,连忙扒开阮轻浣的手,掐得着实有些疼了。 良久,百里惊华夹起碗里的糖醋排骨环视四周,没有要吃的征兆。桌上的人除了檀溪在伤感,其余的人都害怕被他盯上,然后下一秒便被投食。 “晚儿,尝尝。”百里惊华意外的将那块糖醋排骨放进鄢向晚的碗里。 “今天这到底是什么局?”除夕纳闷,饭桌的气氛太过于诡秘,让人喘不过气。 玄清摇摇头,示意它看着就行,不可多嘴,莫要趟这趟浑水。 “谢师父……”鄢向晚怔住,她嘟着嘴,眼神无辜的瞥向练渔歌。 百里惊华夹的肉,这哪敢接,练渔歌无奈。旁边的思垣也挡住脸。 最后,鄢向晚看向玄清。 除夕忍俊不禁,原来不多嘴也能被拉进这趟浑水。 吃瓜的玄清僵住脸上的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他无奈的用眼神示意她自己是吃素的,不吃荤腥,莫要难为他。就算他吃,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夹百里惊华赏给自家徒儿的菜。 阮轻浣从来没想到,做自己的糖醋排骨有一天居然会被送来送去,真的有那么烫筷子吗?还是吃了会死?简直是暴殄天物,不懂得珍惜。 话虽如此,解围才是最重要的。 “尊上,那块都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让鄢师姐吃这块热的。”阮轻浣起身,重新夹了一块放进鄢向晚碗里,又将那块送来送去的排骨夹到除夕碗里,示意它解决掉。 “?”除夕僵住,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玄清噗嗤一笑,风水轮流转,看来不得不吃了。 阮轻浣笑里藏刀,看向除夕:“我家除夕也很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呢!” “……”除夕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看了一场戏,吃了一地瓜,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嗯!的确好吃!”鄢向晚夹起碗里的糖醋排骨,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 除夕在心里冷哼,吃就吃,不就是一口的事吗?它偏不信邪,一块排骨下肚,还以为是什么毒药这么难下口,还推来就去,不就是块排骨吗?真无语! 21. 第二一章 一顿饭僵持许久,终于结束。大家纷纷抢着收拾碗筷,生怕与百里惊华独处。 “本座已允你休沐,为何不归家?”百里惊华询问檀溪。 檀溪不知所措。 “师妹初来乍到,对此心神向往,恐误修炼,所以才未归家吧。”鄢向晚为她圆场。 檀溪点头,目光却时时刻刻都在百里惊华的身上,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唯恐他不信,然后将她赶回业成去。 “嗯。”百里惊华在屋中四处张望,略带斥责,“学艺不精,那便勤加练习,休要四处玩耍,误大好时光。” “师父说的是,徒儿谨记。”檀溪心惊,这时百里惊华在责怪她跟来崇梓山吧。 “是,师父。”鄢向晚口是心非,真是一句话教训了两个人。 百里惊华将目光看向鄢向晚身后的玄清,清冷凌冽的寒意席卷全身,玄清立刻甩开折扇半掩面,眼神四处乱瞟,心里默念:“看不见老夫,看不见老夫。” “来。”百里惊华发话了。 玄清以为是叫他,正心灰意冷的准备前去听从差遣,刚收起折扇,迈出半步。他发现一旁的除夕大摇大摆的走了两步,再抬头,百里惊华已然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除夕身上。 “叫吾作甚?”除夕伸着脖子,侧脸看他。 百里惊华抬眼间,除夕便被法术禁锢,悬浮于他面前,仅需要一个眼神,除夕便不受控制的张开羽翼,甚至被一股无形的力掀起尾羽。 玄清不忍直视,于心中直呼简直伤风败俗! “!”除夕只觉屁股一凉,清白全无,仅在片刻,自己就完全被百里惊华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变成公的了?”百里惊华抱臂,还时不时抚摸着下巴,佯作百思不得其解。 “吾本就是公的!”除夕挣扎。 话音刚落,除夕眨眼间便被移至百里惊华眼前,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如此之近,那股清冷气息和窒息威压让除夕不禁提心吊胆,警觉倍增。 他抬手间,范围内时间静止,檀溪愁眉低头,玄清以扇遮面,鄢向晚坐在一旁发呆,冒出火星子的炭火,被风吹歪的烛火,以及门外的雪花,皆定格在那一刻。 厨房内清理的思垣,练渔歌和阮轻浣也伫立不动。起身取抹布的槿汜察觉异样,冷着脸,瞥向隔壁那间竹屋。 百里惊华微微歪头,乌黑的瞳孔忽地闪过一瞬赤色,他带着戏谑的疑惑:“你都回来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瞬间,他转身,又露出些许怜惜与自责:“她还是在怪我。” “谁?”除夕被眼前性情突变的百里惊华震慑住,他的迷惑言语更是让它摸不着头脑。 百里惊华不语,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指尖点在除夕额间。顷刻间,时间恢复流逝,随着禁锢法术消失,除夕直直落地,摔了个屁滚尿流。 “疼死吾了!”除夕怨声载道,揉着肉腚,“吾怎么会摔下来?”它回头看,只见玄清直摇头,它便知晓是百里惊华干的好事。 百里惊华将它记忆消除,未能寻得答案,不禁长叹一口气。 - 厨房已经收拾完毕,几人回到竹屋内,瞧见百里惊华仍在,看样子暂时是没有离开的征兆。 这时,阮轻浣看见旁边的桌上还摆放着红纸与笔墨,想起写春联之事。这需在初一之前贴上门框,必须抓紧完成。 “我为你研墨。”槿汜看出她的想法,也是他让她帮忙处理食材才耽搁的。 “小师妹,我来为你掌灯。”练渔歌也跟了过去。 红纸已经是按她的要求裁剪好的尺寸,只需写上对子即可。写什么呢?阮轻浣忽然脑子一片空白,用毛笔挂绳一端轻戳着下巴,抬头闭眼思考。 不久,阮轻浣蘸取墨汁,站在竹椅之上,左手支撑,右手握笔,身子前倾,落笔:“春临崇梓繁花似锦,福到竹居喜气满盈。”挥毫潇洒,笔走龙蛇,上下联一气呵成。 “小师妹,我竟不知你写的一手好字?”练渔歌赞叹。 “师姐可真就不知晓了。”思垣得意,当时为她誊写名帖,他可见识了。 百里惊华走近,在一旁静静的观看,似乎从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吾看看,写的什么?”除夕飞到桌上,盯着豆大的黑字,眼前发黑。 “你又不识字,有什么可看的?”阮轻浣抽出写横批的纸,为这幅楹联添上主题,“那就四季呈祥吧!” 写的太过于忘我,墨汁溅到衣衫之上,还为淡墨的红梅大氅点缀虬枝灵魂。 “还差点精髓。”除夕走近,将一只爪子伸进墨汁,蹦过去踩在横批之上,为它烙下自己的印记。 除夕的爪子太过于锋利,还戳出小孔,不过如此甚好。 练渔歌施术,将墨汁烘干,带着思垣将此贴上门框,阮轻浣则在一旁查看是否贴对齐。 “甚好!”练渔歌瞧着喜庆的红色,吉祥的字眼,为竹屋增添一份喜气。 贴好后,几人回到屋内,思垣前去添炭火。 桌上还有剩余,百里惊华走近阮轻浣,温声细语:“可否为本座的流云殿写上一副?” 阮轻浣愣住。流云殿大门尺寸可是竹屋的好几倍,用这红纸必定太过于短小,若是贴上定会显得滑稽不堪。 “尊上,这不太合适吧。”槿汜提议,“我想您的徒儿应该也可以为您书写。” 鄢向晚继续凑热闹,毕竟这种事,不管檀溪是否擅长,许是不会拒绝,但若笔墨与之相形见绌,那就另当别论。 百里惊华瞥了一眼檀溪。檀溪以为师父会叫她来,便满心期待的构思对子,可百里惊华的目光仅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又挪开。 檀溪失落的低头,确实,她自知从小喜爱术法刀剑,疏于诗赋,不善文墨,若是喊了她去,才是为师父丢人现眼。 鄢向晚坐在竹椅上,竹椅太高,她兴味索然的前后晃动着双腿。她早已看穿檀溪的心思,托腮叹惋。 玄清不喜热闹,立于鄢向晚身侧。 “老夫赌你师父不会想起你。”玄清贱笑。 鄢向晚斜眼看他,反问:“我师父何时想起过我?” “?”玄清明知鄢向晚不受百里惊华在意,故意道,“方才不还贴心的为你夹肉?”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鄢向晚想现场炖了这只老鸟,多放竹荪那种! “秦和,可愿意?”百里惊华再 次询问阮轻浣的意见。 “回尊上,我这笔墨定是配不上流云殿的辉煌,抱歉。”阮轻浣作揖推辞。 百里惊华挥手间变幻出两幅巨大的纸,直接摆放于地面。他拿起一只大斗笔蘸墨,并将它握进阮轻浣手里,也趁机屈身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在耳畔低声:“莫要妄自菲薄,来。” 阮轻浣的手被他冰凉且纤瘦有力的手握住,根本动弹不得,她受其牵制,被迫侧蹲于纸旁书写。 槿汜和练渔歌瞧出她的被动与不愿,还未走近,便被百里惊华于无形间定住。槿汜神情凝重,尝试调动灵力破解,却还是无济于事。 一旁的檀溪望见如此“亲密和谐”的画面,心中百感交集。 鄢向晚和玄清已然习惯,坐上观才是明智之举。除夕不敌,如今屁股还隐隐作痛,躲在旁边望她自求多福。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若说是阮轻浣写,还不如说是百里惊华在写。 那只手似乎被捏碎,疼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抬头,于他发线的空隙与练渔歌和槿汜对望,眼神中交杂着无奈,怜悯,痛苦与憎恨。 “凝神。”百里惊华另一只手拨动着纸。 阮轻浣内心极度抗拒,却又恐慌。她太过于弱小,根本无法对抗身后庞大的未知力量。 百里惊华的银发从肩头滑落,落在阮轻浣耳旁。他的侧脸近在眼前,霜雪般的清冷气息,刀削的面庞,清晰分明的下颚线,英挺的鼻梁,以及银白如扇的睫毛。 这些都很美,但是阮轻浣嗤之以鼻。 如此强迫她于身下挥翰,丝毫不顾其意愿的霸道行为,她为此感到深恶痛疾。 许久,对联已成,百里惊华这才松手,并解开术法。阮轻浣踉跄的起身,右手早已被捏得血液不通畅,松开的那一刻,泛白的手立刻发红,疼痛一阵一阵传来。她咬牙切齿强忍着,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终于松开,檀溪也放下了心,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槿汜和练渔歌赶来查看,一只小手已是绯红。 “疼不疼?”练渔歌心疼。阮轻浣摇头,明明那只手的骨头都快被捏碎,却还强忍着。 槿汜心中暗暗思忖,一双迷人的蓝眸变得凌厉。 “尊上,您看天色已晚……”练渔歌佯作笑意,想要逐客。 百里惊华甩袖间收起楹联,侧脸望向阮轻浣,尽管面无表情,却让她心间寒颤。槿汜下意识的挡在她跟前。百里惊华低头,闭眼间化作白烟飘向屋外。见状,檀溪随他而去。 “没事了。”槿汜安慰,将她揽进怀里,并轻轻地把左手覆于她右手之上,施术疗养。 一阵舒适的清凉之意侵入她的手,仿佛在修复骨裂,虽然只是稍稍发痛,倒也能忍受,可阮轻浣再也忍不住了。她另一只手抱住槿汜,盈眶的泪早已决堤,她呜咽起来。 “是我弄疼你了吗?”槿汜关切,随之放缓修复。 阮轻浣摇头,仍旧埋在他怀中抽泣。 她在怪自己弱小,面对百里惊华就如刀俎鱼肉,任其宰割。然而,她的师兄师姐又何尝不是呢? 练渔歌蹙眉,为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鄢向晚拉住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 22. 第二二章 “尊上走了?”当思垣回到屋内时,发出疑问却无人应他。 阮轻浣依旧在槿汜怀中抽泣,她的手又红又肿,快肿成了猪蹄。 练渔歌于一旁神色复杂,百感交集。 思垣心领神会,从择徒那次,他就瞧出百里惊华看待阮轻浣不一般,今日饭桌上也频频出现异样氛围。看来在他离开的这会儿,他们发生了冲突。 “我来吧。”思垣擅长治愈之术,他接过练渔歌递来的乾坤囊,取出相应的灵草灵药,以自身灵力为引,提炼精华,导入受伤处,加速恢复。 - 屋外,雪已停。房顶,地面都已经积起厚厚的一层,一脚下去,刚好到脚踝。 “除夕,载我上去。”阮轻浣手里拿着一个草垫,抬头看着屋顶。除夕变大,将她带到屋顶上。 阮轻浣刨开一部分雪,将草垫放上,坐在上面。 她抬头,大部分乌云已散去,蓝幕仅剩几缕如烟的云和一弯月,再细细看来,天上还有稀疏的星星。 微风阵阵,吹拂起她的发丝,轻抚她的面庞,仿佛想带走一切的不愉快。 她翻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合无碍,已经消肿,疼痛感几乎消散,除了些许泛红,就像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些冷了,寒风吹得她两颊微红,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她紧了紧身子,哈气暖手。 这时,除夕挤进她怀中,稍微张开双翼,示意她把手贴近它的羽翼之下,为她暖手。阮轻浣自是不客气,将冻红的手塞进去,确实一瞬间便暖进了心里,不愧是抗寒猛禽所生长的羽毛。 “吾……”除夕将翅膀收紧一些,迟疑,“吾,吾为方才之事道歉。” 阮轻浣不解。 “吾曾说过要罩着你,”除夕愧疚,将头瞥向一边,“可吾打不过他。” “没关系。”阮轻浣知晓,在场谁又能打得过他呢? 以为会被斥责袖手旁观,得到理解之后除夕夸下海口:“吾日后若学有所成,必定为你报仇,把他打的屁滚尿流!” 阮轻浣噗嗤一笑,这马后炮恐怕是练上个千百年都不一定能兑现此时的承诺。不过有这一份心,她已心满意足。 - “吃宵夜啦!”思垣在下面喊着。 “什么?”除夕听到宵夜两字,两眼放光。阮轻浣却没有胃口,便只放它去吃。 百里惊华这一来,大家都没有吃好吃尽兴,所以思垣等人又去厨房煮了一锅饺子。一群人又围坐在一起。虽然只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吃得却比山珍海味还香。 - “喏。”槿汜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顶,递给阮轻浣一杯喝的。 杯子是竹筒做的,打磨光滑,杯盖是稍大一点的竹节倒扣,尺寸刚好契合。最关键是还不忘加根较细的竹筒做吸管。 “谢谢师兄。”阮轻浣握住,里面是热的,暖手正好。 “叫阿汜吧,亲切。”槿汜随之一腿弯曲以支撑手肘便于托腮,另一只伸直坐在她旁边。 “阿汜。”她喊得还有些不习惯。 “尝尝呗,你说的,心情不好时喝点甜的才会开心。”槿汜说,“上次看你写的制作步骤,跟着学的,虽不及你手艺。” 阮轻浣咬住吸管,是烤奶的味道,还有椰果,味道还行,就是糖放的有点多。虽然如此,这一番好意她心领了,所以不能就此打击他的自信心。 “阿汜当真是天才,一看就会!”阮轻浣喜不自胜。 槿汜从未见过她如此夸他,不禁怀疑是否出于真心。他凑近,挑起眉毛,问:“真的?” 阮轻浣自省,显得有些心虚。如此精湛的演技都被看穿了?还是他是在诈她? 她赌他看不穿,然后眼神中流露出真诚,十分肯定的点头。 “哇,有流星!”槿汜趁其不备,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哪儿?快许愿!”可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阮轻浣震惊,没想到他还会玩如此老套的声东击西。 “……”他吐了,呕,“齁甜!” “这么甜,阿汜一定很开心吧!”阮轻浣原形毕露,开心的合不拢嘴。 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槿汜心里苦啊。他加糖的时候生怕不够甜,一勺又一勺的添,思垣拦都拦不住。 “等着,我重新做。”槿汜耷拉着脸,抢过杯子就跳下房顶。 阮轻浣扶额,不禁吐舌,的确很甜,甜的有些腻了。 - 槿汜刚走,思垣端着碗筷,一跃而起,飘然落在她一旁:“喝口饺子汤!” “谢谢师兄。”阮轻浣接过,汤已经凉了些,喝着刚好不烫嘴。汤底都已浓郁鲜美,回味无穷,这里面还有四五个皮薄馅大的饺子,她还是忍不住吃了几个。 “我就知阿汜把糖放过头了,特地给你带碗饺子压一压。”思垣说。 满足了,阮轻浣现在腹中暖暖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 “要一起放烟花吗?”思垣问,“其实买了很多,不能浪费。” “要!” - 思垣搬出一箱烟花爆竹,大家纷纷拥来。 为了活跃气氛,思垣率先点燃一串鞭炮,扔到空地边缘处。一阵“噼里啪啦”足足响了许久,大家纷纷捂住耳朵,兴高采烈的望着地面上蹦出火星子的鞭炮。一阵热闹结束,雪地上都是炸碎的七零八落的纸屑。 “阿垣你吓到我了!”说着,练渔歌点燃一根炮竹,朝思垣旁边扔去。 导火索燃尽,一缕黑烟冒出,下一秒便“嘣”的一声炸开,吓得思垣捂耳往远处跑去。 阮轻浣翻出一根小型棒状烟花,点燃后,色彩斑斓的“火雨”从上端洒出,瞬间照亮了周围。 “我来点个‘火树银花’!”槿汜找出个矮胖的圆柱放在远处的空地上,点燃引线便跑开了。 “你不是在煮奶茶吗?”阮轻浣纳罕。 “骗你的,我才不煮!”槿汜扯着鬼脸。其实是又失败了,还被思垣嫌弃,索性放弃。 不久,伴随着“嗖嗖嗖”的声音,火光从小小的柱体内窜出,不同的颜色升起的高度不同,绚丽的火花持续向四周绽放,宛如花树炫彩夺目。 大家点着烟花棒,你追我赶,欢声笑语,为素白的雪地增添璀璨夺目的色彩以及欢愉活泼的气氛。 “还有一桶大的!”思垣吃力的从屋里搬出来。 “阿垣快放!”练渔歌迫不及待。 烟花点燃,一颗接着一颗如金豆般窜上 天去,瞬间炸开如金丝菊一般向四面八方迸溅的彩色瀑布,一朵接着一朵,深浅重叠,五彩斑斓。蓝黑色的天空就此照亮,宛如白昼。 “可真美啊!”阮轻浣抬头,不禁感叹。 “小师妹,这还有,快一起放!”练渔歌递来大大小小的烟花棒。 “还有这个。”鄢向晚也抱起一根超大烟花筒。 “鄢师姐,这个太危险了,我来吧!”思垣赶忙前去接住。 “嘻嘻。”槿汜也不说话,鬼鬼祟祟的点了一个炮竹扔在思垣身后,偷偷跑开等着瞧好戏。 “啊!师兄!”待阮轻浣瞧见,那炮竹已经冒烟了。 思垣躲闪不及,被炸的蹦了起来。 “阿汜!”思垣点燃手中的“加农炮”就朝槿汜追去。 “师姐你看他!救救我!”槿汜吓得拔腿就跑。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两人都跑出重影了。 练渔歌几人则乐的前仰后合。 槿汜愣是被他追着跑了好几圈,弹药燃尽,才得以喘息。 玄清倚靠在门框旁,感叹这群年轻人精力旺盛。片刻,他又低头瞧见门口的除夕,问:“你不去?” 除夕打了个哈欠,强装镇定,不屑:“吾这身羽毛可精贵得很,烧坏了怎么办?”虽然如此,它内心真的好渴望一起去玩。如果能化形,它早就去了。 玄清勾起嘴角,不怀好意的偷放一个炮竹在它侧后方,然后悄无声息的往远处挪。 “话说,你怎么不去?”除夕不解,转过头发现玄清已离它八丈远,再低头,身后竟冒起黑烟,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炮竹! “你竟敢戏弄吾!”除夕话音未落,刚振翅起飞就被炸了下来,掉在地上,尾羽糊了…… 玄清以扇遮面,叹惜:“唉,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还未等玄清高兴多久,除夕立刻飞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猛的啄他头,怒火中烧:“让吾看看,你的脑花香不香!” “啊啊啊!救救老夫!鄢向晚,救救老夫!” 玄清抱头鼠窜,除夕不依不饶,绕着雪地四处跑,雪地都擦出火星子了。 鄢向晚抬眸,与阮轻浣深情对望:“多谢小师妹替我教育那只不听话的老鸟!” “鄢向晚你给老夫等着!”玄清被欺负时还不忘指责鄢向晚隔岸观火,冷漠无情。 “……”阮轻浣愣住,教训归教训,别成盘中餐了才是。 “除夕过来!”阮轻浣叹气。见叫不动它,阮轻浣亲自去抓住它的双翼,强行人鸟分离。 玄清的后脑勺险些被薅秃,立刻战战兢兢的变回原型查看羽毛是否完整,果不其然,秃了一块,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大过年的,以和为贵。”阮轻浣拎起除夕。 除夕委屈极了,翘起屁股给她看:“可是他把吾的屁股炸糊了……” 阮轻浣哑然失笑。 “你居然还笑吾,吾非要扒掉他一层皮!”除夕挣扎着。 “你已经扒秃他的后脑勺了,扯平了扯平了。”阮轻浣解释。 “就是,老夫都秃了!”玄清抽噎,“毁了,全毁了,英俊帅气的老夫将不复存在!” “活该!”除夕得意。 23. 第二三章 冰雪融去,天气渐暖,竹林中的覆春阵和结界皆被撤去。那只白色的大鹅也逐渐成为竹屋的看家好帮手,除了崇梓山之人,不管谁来都会被它骂骂咧咧的叨几口,尤其是玄清。 那日,阮轻浣照旧去竹林喂鸡鸭,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到竹屋,而是坐在溪流旁边的岩石上发呆。她望着鸭戏水,鸡啄虫,听着哗哗流水声,耳畔鸟鸣涧。 许久,她掀起衣袖,查看那条因蛊而得的红纹,不知是悲是喜。悲,不知那与日俱增的痛楚是何感受;喜,几月过去,身体并无异样。 距离槿汜所说的考核还有半月,然而她的修炼毫无进展,甚至没有入门。她不禁开始责怪自己的丹田不争气,毫无用处。 正当这时,阮轻浣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曾经于汇文阁内翻看过一本关于养生修炼的典籍。 里面曾讲过,人的丹田有上,中,下之分,上丹田于印堂和玉枕穴的连线与卤门的下垂线交汇处,称为天目;中丹田则为双乳连接中点的胸腔内部;下丹田则是脐下两寸的腹部内。 现在仙域修炼主要依靠下丹田的气海。既然如此,同样是丹田,何不另辟蹊径,修炼上丹田或者中丹田? 既然有可行性,那废话不多说。阮轻浣盘坐于岩石之上,闭目凝神,放空身心与大脑。此刻,她能感受到溪水的流动变得静而缓慢,头顶之上竹叶沙沙作响,耳畔的风变得清晰,甚至能察觉水中蜉蝣颤动。 这是她这段时日以来,引外界灵气流转全身时发生的身体感官变化,尽管无法气沉丹田,汇聚灵气,五感灵敏却胜从前数倍。 阮轻浣均匀呼吸,双肩下沉,静心感受灵气涌入体内后,随经脉流转的感觉,再配合思垣教过的辅助灵气运转的招式。 慢,稳,静,精,将灵气集中于胸腔之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如此一来,阮轻浣明显感受到胸腔之处忽凉忽热,汇聚了大量纯粹的灵气,且并未随着引气与排气之间隙而流逝。她大喜过望,引入灵气后,又顺势将部分灵气转化为灵力,为自己所用。 原来如此,阮轻浣收势,醍醐灌顶,心花怒放。或许真如她所想,怒然丢掉师徒恋白月光替身剧本,自修自道,她便是那个天选之人,在波云诡谲的异世界做自己的主角! 她不自觉的用双手捂住起伏的胸膛,如获至宝般的感知着汇聚于体内的充沛的灵气。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使用术法的感觉了。 回想起术法典籍上的手势与口诀,她决定一试。她熟练的背诵出口诀,招式配合体内已转化成灵力的灵气,由中丹田而出,随着经脉从指尖流出。 此时,一股细小的清流从溪流中引出,随着她的控制,在空中旋转飞舞,水珠晶莹剔透,将透过的阳光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阮轻浣抬头,欣喜的享受着第一次施展术法所带来的快乐。 可她不仅止步于此,可移动物体并非是很了不起的术法。她将水流引向溪水中,掌心向上,凝神感知空气的流动和潮湿的气息,随即念出口诀,小范围内的气流以掌心为中心,旋转流动,慢慢,一颗颗水珠从空气中被聚集起来,于掌心上方逐渐凝聚成一颗水球。 正如思垣所说,术法并非凭空而来,只是以灵气为引,转化为灵力,调动自身灵力向大自然借力,从而获得无法想象的力量。彼时,一个人的灵力越纯粹修为越高深,可调动之力越无法想象。 既然掌握了正确的方法,阮轻浣便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修炼之路。她趁机再次入定,吸纳周围浓郁的灵气,尝试将部分转化为灵力,辅助灵气汇聚,以凝成灵丹。 首次引气后便能结丹者,凤毛麟角。 阮轻浣全然不知一但开始后,这样的转化则不可中断,否则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变成半残之身。 周围灵气源源不断的涌入她身,如急流冲击着她的经脉,最后沉淀于胸腔,胸腔内则是进行反复的灵气与灵力的转化,大量灵气在灵力的控制下开始压缩凝聚。 她似乎已经能感受到胸腔内有灵气实体的存在,仿佛离结丹又进了一步。 然而结丹所需的灵气非同小可,因此周遭的灵气几乎在肉眼可见的枯竭消耗。然而,她小小的身体却有条不紊进行着这样的重复转化,除了身体忽冷忽热,脸上和身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外,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不久,豆大的汗珠便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衣衫上。 - 竹屋内,几人察觉崇梓山灵气波动极大,于是急忙朝波动源头走去。 她们到时,发现阮轻浣一个人坐在岩石之上双眼紧闭,汗如雨下。周遭灵气皆盘旋于她上空,逐步进入她体内。 “别过去,她这是在……”练渔歌惊诧。 “结丹。”思垣愁眉不展,低声呢喃,“从未人结丹如此之早,也从未有人能一边引气,一边转化灵力结丹。” 一般修仙者能够结丹是由于气海内灵气精纯充沛,足够结丹后才会进行下一步。 “小师妹不是还未引气入体吗?是何时学会引气的?为何竟直接开始结丹?”练渔歌惴惴不安。 槿汜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如此莽撞,说了不可急于求成,咱们快些为她护法。”思垣无奈。别人结丹恨不得闭关,设个数层结界为自己护法,生怕外界打扰而功亏一篑。她倒好,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始了。 三人各坐一方,为阮轻浣护法。 “阿汜,是不是你点拨小师妹的?”练渔歌似乎带有责问的意味。说是点拨,其实是有意责怪他带坏小师妹。 “师姐,你怎么能误会我呢?”槿汜委屈,“你都无法解决她的修炼问题,我怎么可能做到?” 练渔歌无奈摇头,也不知她是如何解决丹田排斥问题,若是当真能解决,鄢向晚无法修炼的事实,似乎也可以改变。可未打牢根基便贸然结丹,着实考虑不周。 上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便是槿汜,引气入体不到两个月,就独自跑去流云峰的某个山洞结丹,将流云峰搅的鸡犬不宁,灵气衰竭数月后才恢复。 好在人没事,闯了大祸还能活蹦乱跳的回来告诉她们他结丹了,真的快把练渔歌和思垣担心死了。 现在又来一个阮轻浣,从此,崇梓山不稳健之人又增加了一个。可阮轻浣是否能成功渡过此劫,还是未知数。 槿汜抬头,竹木随风倾斜摆动,惊走驻足的飞鸟,落叶盘旋,久久于空中飞舞,无法安然落地。 半晌,阮轻浣似乎感觉到胸腔内灵丹结成,便慢慢停止纳入外界灵气。 灵气波动消失,三人收手,见阮轻浣安然无恙,不管是否成功,也是庆幸她能捡回一条命。 阮轻浣睁开眼,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又瞬间倒了下去,耳畔响起熟悉且焦急的呼喊声:“小师妹!” 思垣为其查看,发现阮轻浣气息稳定,灵力无损,只是太过于疲累,需好好休息几日即可。 - 阮轻浣醒来后第一件事,并没有沉浸于喜悦,感叹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是带着锄头和刀,走到竹林旁边的池塘边。望着这片池塘,她开始构思她的种藕养鱼大计! 池塘周围荒草丛生,越靠近山的位置则多是茂林修竹,池水源于蜿蜒溪流,于大片凹地累积而成。因无人管理,池塘内藻类横行,水面都变成绿油油的一片。 自家那几只小鹅小鸭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可日日来,也没能吃光这么一大片。更何况池塘里除了水藻,还有如青苔一般黏糊糊的东西,看来只能人工解决。 第一步,需先将大部分水藻捞出,放至合适水位。她去旁边的林子里砍下一根竹子,削去大部分枝丫,只留尾部的小部分。 自从结丹,阮轻浣抡起三丈长的竹竿都毫不费力。她站在草丛里,绕着池塘边缘慢慢的将 大部分藻类拢到一处,然后挑在草地上任它们自生自灭。 去藻完成,阮轻浣又扛起锄头找到池塘缺口处,熟练的铲了铲周围的野草,然后扬起锄头将沟渠挖深,把水放出,又带走部分青苔藻。池塘留下约莫三寸的水深,最后把缺口稍稍填土夯实。 这水位一低,游鸭游鹅瞬间成了走鸭走鹅,它们还在泥水里翻找着什么吃食。 淤泥里似乎还有大大小小的东西在翻动,直到白鸭伸长脖子吞下一条小鱼,阮轻浣才意识到这池塘里竟还有鱼,虽然数量不是很多。 阮轻浣喜出望外,传音唤除夕携带工具捞鱼。除夕不仅带了鱼篓,还带了帮手槿汜。 除夕瞧见鱼,目不转睛的俯冲而去,逮住一条与身子差不多等大的鱼就回到岸边开始享用美味。 “阿汜!快来一起捞鱼!”阮轻浣丢掉锄头,上前去接过鱼篓,然后脱掉靴子,挽起裤腿便要下泥塘。 “可这里面,会不会有吸血的虫子啊。”槿汜发问。 “啊?”阮轻浣竟然没想到池塘里可能有水蛭。她迟疑的后退一步,问:“那怎么办?” “要不我帮你……” “不用,这题我知道。”阮轻浣立刻施法,为双腿设立庇护,然后胸有成竹的下了泥塘。 阮轻浣对这些术法早就熟稔于心,苦于无法修炼。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终于能大展身手。 这么快都学会抢答了,槿汜愣在原地,感叹阮轻浣的机敏。 刚踩进池塘,让阮轻浣没想到是淤泥之深,已在膝盖之上,仿佛稍微往后倾斜便可坐在泥地里。 一步一个坑,她艰难的在泥地里走着,与之相比,槿汜可就轻松多了。泥只到他小腿肚往上一点,再配合矫健步伐,于泥潭中也如履平地。 不久,槿汜就抓到了好几条大鱼,他浇起稍微清澈一点的水洗了洗泥泞的双臂,盯着阮轻浣炫耀:“你还没有抓到吗?我都快抓满一筐了。” “嘘!别说话。”阮轻浣瞅准眼前一条青色的大鱼,稍稍弯腰,然后猛的从后面扑过去,奈何鱼太滑,手忙脚乱间险些又落入水里。 好不容易逮到的大鱼,她说什么都不肯松手,死死的把鱼抱进怀里,任凭鱼身摆动,鱼尾扇脸。那怀里的鱼显得比她上身都长,个头还大,能逮住确实费了点周折。 “你快来啊!”阮轻浣浑身是泥,脸上,发鬓上都沾了泥,宛如小一个泥娃娃。 槿汜捧腹大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脏兮兮的泥娃娃,还抱着鱼不撒手,感觉若是鱼头朝上,非得咬她一口不可,毕竟阮轻浣的脸嫩的可以掐出水来。 “你还笑!”阮轻浣皱眉,又被“啪”的打了一下。 “好啦好啦。”虽然忍不住,但槿汜还是将鱼篓拉过去帮她装好鱼。 眼看差不多了,抓走大鱼,留下小鱼苗,正好。她回头发现除夕还在岸上津津有味的吃鱼,立刻劝阻:“除夕,别吃了,留点后吧。” “得…嗝儿~嘞!”除夕已经大腹便便,躺在岸边慵懒的晒太阳。 这群鸭子跟杀疯了一样,可不能多食鱼,阮轻浣将它们纷纷撵上岸去,又为池塘设置结界,避免其他生物入内。 经过他们两人这番踩踏翻找,本来打算翻泥土的工程量瞬间少了一半。但剩余的翻土量也是个大工程,没有牛和犁耙,那便用术法吧! 结束后,槿汜将鱼篓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冲去大部分泥巴,还把腿上和手上的泥冲洗了一下。当然,还有阮轻浣这个小泥人,也将就着洗了洗。 “走吧。”他背上滴水的鱼篓,一只手拿起锄头和他们俩的靴子,另一只手拉着阮轻浣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岸上的除夕还不忘飞到鱼篓边缘站着,望着这一筐鱼松了松羽毛,感叹心有鱼而肚不足。 就这样,两个泥塑收获满满,带着一篓子鱼和一只肚子里装满鱼的鸟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24. 第二四章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去了?”练渔歌站在屋门口,眉头紧锁,双手叉腰训斥着,“看你们脏的呀,集体掉泥坑里了?” 这架势吓得除夕赶紧溜到房顶上避难。 阮轻浣低着头,时不时的扣着手上已经干巴的泥,甚至越搓越起劲儿,还洒落在地上。 槿汜和她并排站,刚回来连鱼篓都来不及放下就被抓包。 “阿汜你难道不知道小师妹结丹后刚恢复吗?你就带她去玩泥巴!”练渔歌滔滔不绝,“她小不懂事,你也小吗?” “师姐,是我想开辟竹林旁边的池塘,没想到里面还有鱼,就顺便下泥塘捞了个鱼。”阮轻浣支支吾吾,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姐姐教训的场面。 “我们就捞了个鱼而已,师姐别生气嘛。”槿汜撒娇,话音未落,鱼篓里面的鱼就蹦出来一条,还把泥水溅到了练渔歌的脸上,落地后仍旧扑腾个不停。 “完了……”槿汜和阮轻浣小心翼翼的抬眼瞟她。 练渔歌本能的闭眼,胸中怒气蓄积,眼角的肌肉跟着痉挛了两下。她一脸嫌弃的用手去擦拭,还下意识的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腥臭味,现在更恼怒了。 “捞鱼就捞鱼,你捞就行了,干嘛让小师妹也去,小师妹身体多虚弱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染上重疾了那可如何是好?”练渔歌气不打一处来。 得,槿汜不说话了,说再多也是自己的错。 练渔歌生气归生气,还是去厨房为他们烧上热水,催促他们赶紧沐浴换洗,以免受了风寒。 趁她离开,阮轻浣赶紧将鱼倒进厨房外,那个新砌的大池子里,瞧着它们三五成群,穿梭游弋,便也就安心了。 这鱼最大的有十斤,小的也有六七斤,更何况野生的鱼体型细长,鱼鳞薄,含脂低,还能达到这样的重量,看样子至少活了三年以上。 野生的鱼口感细腻,肉质鲜美,像这么大的鱼,若是卖掉肯定能值不少钱。 - 沐浴完毕,阮轻浣将洗净的衣衫晾好,趁他们都在决定宣布一件事。 “我明早要去菜市街卖鱼。”阮轻浣兴致勃勃,“我和除夕一起去。” “?”三人一鸟同款疑惑。 “吾不想去!”除夕坚定。 “嗯?”阮轻浣神情严肃,盯得除夕头皮发麻。除夕砸吧砸吧喙,妥协:“吾怎么可能不想去?吾必须去!” 阮轻浣满意。 “也带我去呗!”槿汜说。 “小师妹,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制止,”练渔歌说,“但是我们得有人在你身边保护你。” 自从被百里惊华盯上,阮轻浣在他们心中就如一支随时会被掐灭的蜡烛,总是担忧她的安危。 “百里仙君肯定不会屈尊去那种人声嘈杂,往来拥挤的菜市街吧。”阮轻浣苦笑着,虽然她也害怕。 说的也是,三人面面相觑,见她坚持,便同意了此事。 - 天边刚泛白,他们便出发去菜市街口摆卖,那位置是她提前打听好的,并无人占用。摆好鱼盆,砧板,刀具等后,阮轻浣蹲坐在木凳上。 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放下担子,摆出贩卖的物品。这里的人都是仙域的修身者,平时锻炼养生,以及种田补贴家用。 但是这里每五年都会送走一批又换一批人进来,所里邻里摊贩之间并没有那么和谐熟络。 “吾堂堂海东青,居然一大早就要来这里陪你叫卖,还是卖自己的口粮……”除夕耷拉着脑袋,双眼无神,显得有些困倦。 “你不仅要陪我卖鱼,还要吆喝。”阮轻浣将凳子又往后拉了一些,方便观察往来的人。 “什么?”除夕诧异,又把头扭向他处,“吾可不愿丢这个鸟面子。” “你不卖力,怎么挣钱买吃的?”阮轻浣乖巧的坐着,又低头望着盆里鲜活的游鱼。 “吾可以自食其力!”除夕信誓旦旦。 阮轻浣白了它一眼,因为一到吃饭的点儿,它飞的最快! 这白眼除夕心领神会,词钝意虚的后退了两步:“当然,偶尔也会吃那么两次你孝敬吾的佳肴。” 这会儿往来者甚少,阮轻浣闭目凝神。自从结丹那日几乎耗尽崇梓山的灵气,现在她只能去往他处引气纯化灵丹。恰巧此地灵气充沛,仙泽环绕,尚可借用。 要想变强,唯做卷王。 现在不仅要精进灵力,熟稔术法,择日还需寻件称手的法器。仙域多为剑修,因此剑术也是基本的对战术法,若想有其他造诣,需根据自身属性进行修炼。 可惜她还不知自己擅长什么属性的术法,只觉看过的各种术法使用起来都得心应手,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还是全能型? “嗨,小孩儿。”隔壁摆摊的大叔朝她喊了一声。 阮轻浣睁眼,侧身抬头望去,是那日于摘星台向她推荐乌洄崖修身的大叔。她礼貌回应:“您好。” 她上下打量着,同样是卖鱼,只不过他筐里的要小许多,而他旁边还有一盆小鱼苗,密密麻麻的,看的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仔细一瞧,应该是鲫鱼,鲤鱼之类的。 “小妹妹,你这鱼是不错,可在这里可能不太好卖哦。”大叔善意提醒。 仙域滨海,海产类鱼种较多,所以这里卖的大部分都是海鲜类,淡水鱼则较少。因而海鲜价格更亲民,而淡水鱼对于普通修身者来说则又贵又难卖。 阮轻浣竟想漏掉了这层,更何况她的鱼品质高,个头大,价格昂贵,普通人根本不愿意买。 果然,来往的人对她的鱼皆望而却步,选择径直走向大叔的摊上买了一条两三斤的鱼。 “不会卖不出去吧。”除夕唯唯诺诺。 阮轻浣若有所思。许久,她靠近大叔,热情道:“大叔,你可知道其他贩卖途径?” “在此地贩卖的大多数都是针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修身者,而前面那些八仙楼,清风楼偶尔有仙家会去,才会使用这些昂贵的食材。”大叔却也是大大方方,直言不讳, “也可以直接与各仙君殿下伙房达成协议,长久提供。当然也可以对域外贸易,但这很麻烦,基本上被流云殿垄断,如若我们想参与,只能被他们低价收购,然后由他们高价贩卖出域外。” 说着,大叔还叹了一口气。 “难不成百里仙君如此霸道横行?”阮轻浣不解。 “非也!”大叔摆手否认,生怕冲撞仙君,“仙家从不会插手此事,这都是我们自行组织。” “那你们为何不自行开辟途径对外贸易?”阮轻浣问。 大叔摇头:“咱们修身者于仙域只待个二十载,况且修身本就需闲情逸致,将这些生意看淡,所以极少有人会为了这银钱而花费时间。” 阮轻浣沉默,自己本非修身者,必定会长久居于仙域。开辟新途径贩卖仙品,这也不失为一个致富的好办法。 “大叔你可知于仙域进出通货,需何许条件?”阮轻浣又问。 “好像,需通过仙域联盟的特许才能经营。”大叔说。 “谢谢大叔提点。”阮轻浣垂头丧气,一想到自己的想法实现需要经过百里惊华的审批,甚至只要看见他,她便不寒而栗,心有余悸。 “你想做生意?”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月白素面直裰。 “百里仙君安好!”大叔起身作揖,连同周围的人皆作揖问安。 阮轻浣下意识的往后挪,慌忙起身作揖,不敢抬头看他,一脸畏惧。除夕也跟着躲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喘。 “本座想吃鱼了,把这些鱼通通带到流云殿,银钱双倍。”说完,百里惊华转身向前方走去,一路走走停停,显得不是那么刻意。 阮轻浣甚至没有看见他的神态,不过他一走,倒是心安了。 “秦和,打包吧。”檀溪向前,“算一下一共多少。” “好嘞!”阮轻浣来了精神头,立刻将鱼放进鱼篓里用杆秤称重,旁边的大叔见她小个子称着费劲,也帮她一起。 “听说你无法修炼,所以现在改行开始做生意?”檀溪问。 阮轻浣抬眼,看她的神情似乎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 檀溪见她不答,以为事实如此,便睥睨道:“鄢师姐无法修炼,所以师父将她冷落。” 所以她的意思是无法修炼之人终将不会得到百里惊华的关注,尽管现在还能引起他的注意。 阮轻浣垂眸,忍俊不禁,也不知从何时起,檀溪在她心中的形象由勇敢 勤奋,飒爽果决变成了卑微争宠,诺诺连声的小醋坛子。 “你笑什么?”檀溪不解其意,又似乎从中解读出嘲讽的意味。 “没有没有,我学艺不精,只能做做小本生意,攒个小钱颐养天年。”阮轻浣不想和她继续语言纠缠。 总共十条鱼,她特地留了一条最大的,装好后将篓子一起拽给檀溪:“九条共63斤,按一斤十六文,一共1006文,都是熟人抹个零,一两银子。” “我就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安于现状,不求上进之人。”檀溪拂袖间便将鱼全都收起来。 阮轻浣淡然,若非难以修炼,谁又愿安于现状?你又怎知她是不求上进之人? 檀溪拿出荷包,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阮轻浣:“师父说的双倍!” “好嘞!”阮轻浣受宠若惊。修仙弟子月俸才五两,今日一下入账二两,赚了赚了! 他们并非特地来此地。百里惊华带着檀溪原本只是从此地上空路过办事,但他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便前来看看。 百里惊华一袭白衣于吵闹杂乱的菜市街道里行走,仿佛飘然谪仙落于凡尘,裙边沾了污泥。这般仙风道骨,放眼望去,立刻就能于繁杂的人群中找到他。 檀溪追着他的步伐而去,像极了想要讨取欢心却又不得宠的孩子,却依旧在努力的追上他的步伐。 在阮轻浣看来,百里惊华的行为当真诡异,忽冷忽热,忽近忽远。 这样的人最可怕,心思捉摸不定,说不定哪天又想起来自己的白月光没了,而这个长得像白月光的人还活的好好的,一怒之下将她嘎了也是有可能的。 “小妹妹你运气可真好,这一开张就全卖了。”大叔羡慕极了,可见她还留了一条,偏偏还是最大的,他很是疑惑:“可好不容易来了财主,为什么不全卖了呢?” “大叔,是这样的,”阮轻浣解释,“我可以用这条鱼换你那盆鱼苗嘛?” 大叔迟疑,毕竟这一盆鱼苗可远远不及这条鱼的价值,心想这孩子为什么要做亏本买卖。 “大叔,我没有别的意思,其一我本就为了鱼苗,其二是为了感谢您坦诚相告。”阮轻浣继续,“如若大叔心里不安,可否告知我何处有贩卖藕苗?” 修身者本就心诚无勾心斗角之念,否则不可能通过水镜选拔。大叔听到后者,兴趣盎然:“有的有的,前几日藕田种植还有剩余,再晚几日就处理了。若你需要,都可赠予你。” 阮轻浣兴致勃勃,与大叔达成交易,连忙收起摊位,赶去乌洄崖底进货。这大叔也将这条大鱼卖与乌洄崖伙房,得到了丰厚的回赠。 - 路上。 “吾不明白,你为何买这么多鱼苗和藕苗?”除夕载着阮轻浣于仙域上空飞行。 “咱不能坐吃山空,必须学会勤劳致富。”阮轻浣说。 除夕沉默。 回到崇梓山,同样的问题他们又问了一遍,她只能又解释了一遍。 “二师兄,这里。”阮轻浣将挣的银钱给思垣收好,作为崇梓山的收入之一。 “小师妹竟这般厉害!”思垣收起。 槿汜坐在门槛上,盯着阮轻浣因为收获颇丰而高兴的模样出了神。 “修炼之余种田挣钱,是我现在能为崇梓山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了。”阮轻浣说,“待日后修为精进,便能接帖挣奖赏。” “接帖有风险,毕竟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练渔歌欣慰,“我觉得和小师妹一起种田也挺不错。” “在理。”槿汜附和。 “其实我也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平时烧火做饭研究菜式,这可比阵法和符箓有趣多了。”思垣终于说出心里话。 “吾也觉得奔波劳累,外面的野食可没有你们做的好吃。”除夕挠头,“虽然吾不挑食。”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阮轻浣解释,“可不能因为种田而荒废了修炼。” “自然,”槿汜托腮,“所以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池塘施肥。”阮轻浣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 既然多了这么多帮手,阮轻浣对日后的计划有了更大的信心。池塘还未施肥,施肥后还需要一周左右才能种植,其间还需合理保存藕苗和鱼苗。 25. 第二五章 种藕施肥的肥料就是阮轻浣这几月收集的鸡粪鸭粪。她早就将粪土堆在一起,设置阵法维持适宜温度湿度进行彻底的自然发酵,形成有机肥料。 阮轻浣握住锄头,随意的铲了铲粪土,查看是否发酵完成,粪已经变成了黑褐色,酥松干燥,没有了臭味。她会心一笑,将粪土铲进四个小桶里,剩余的继续留在原地。 “来吧,不臭!”阮轻浣拎起小桶,分给三人。 三人接过小桶时,手臂和身子之间的夹脚呈45度,神色凝重,也不知小师妹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稀奇古怪的方法。而且这学习的本领好生熟悉,练渔歌和思垣不约而同的看向槿汜。 “?”槿汜冤枉,“我也不是什么都学啊!” “唉……”俩人齐声叹气。 池塘的泥土已经深耕过,现在需将发酵好的肥料均匀铺洒在泥地里,但不宜太厚。由于是粪土,大家似乎都不愿意亲自动手,显然没了种田的乐趣。 既然如此,阮轻浣只好抄起袖子,挽起裤腿,亲自下泥塘施肥。为此,她还特地购置兽皮,缝制几副手衣。 见小师妹都出手了,三人只能随后跟着帮忙。 尽管很不情愿,思垣还是将手伸进装鸡粪的小桶里,心一横,抓了一把,洒在泥塘里。 “本来只需要一挥手的事,为何小师妹却要亲自动手?”思垣皱着眉头。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练渔歌在泥水里淌来淌去,像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似的,还将鸡粪撒出花来。她乐呵:“阿垣,你看这像不像你?” “像。”确实像个q版的思垣。思垣在心底盘算着,以后他还是专门负责做饭吧,一个家总要有人主内和主外,分工合理。 “需要全洒吗?”槿汜光着泥脚丫,一步一个脚印,一深一浅,还将鱼踩进泥坑里。他慢慢朝阮轻浣那边去。 “一半吧。”阮轻浣抬头估摸了一阵,既然要养鱼,那便不能全种上,否则池塘里面的原住民也受不了这些肥料。 “小师妹你都出汗了诶!”槿汜靠近,还不忘用手去擦拭阮轻浣额头的汗。 “?”待阮轻浣反应过来,发现他的那只手衣上沾的全是鸡粪,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的用衣袖去蹭,发现果不其然。 槿汜噗嗤一笑,拔腿就跑,踩起的泥水都溅到了身上。 “阿汜你站住!”阮轻浣抓起一把鸡粪就朝他砸去。眼瞧着人没砸到,他还转身得意,扒下眼皮吐舌做鬼脸,刚好还是洒粪的那只手。 “啊!”槿汜连忙脱掉,用手将鸡粪反复擦拭干净。 阮轻浣忍俊不禁,自食其果了吧。 几人一起,池塘施肥很快就结束。 - 晚饭。尽管用了手衣,但为了做饭,他们几人真的有很认真的把手洗干净。 思垣和面蒸馒头做主食。 池塘里捕捞的鱼并没有全部拿去贩卖,于是阮轻浣准备蒸一条鱼吃。她杀条鱼改刀,加盐,薄荷、胡椒、紫苏、葱等内外擦洗腌制。 清蒸时倒上黄酒,放上葱段姜丝,蒸好后将准备好的辣椒蒜粒热油烹香,再“嗞啦”一声泼在鱼上,浇上两勺清酱。肉质鲜嫩,鲜香四溢,已经忍不住流口水了。 思垣那边馒头刚上蒸笼,又接过槿汜洗好的蔬菜,打算做个蔬菜蛋花汤。 阮轻浣取出一块中午便开始解冻的里脊肉,清洗几遍后摆上砧板,切成条状,加入盐、黄酒、清酱、糖、胡椒粉和葱姜水搅拌均匀后腌制。 紧接着阮轻浣熟练的单手拿起鸡蛋于碗边轻敲,然后蛋黄和蛋清落入碗中,再加入适量生粉,抓拌混合,直到面糊均匀的裹在肉条上面。 “师姐,火候小些。”阮轻浣往锅里加上油之后,用手背隔着一段距离去感受油温。 “好嘞!”练渔歌用火钳将多余的柴火夹出,只留一根在里面飘着火苗。 五成油温合适,阮轻浣用筷子夹起肉条放进油锅,肉条周围瞬间冒起密密的小泡,直到炸至定型的金黄色,然后捞出。 “师姐,再添一点点火。”阮轻浣颠了颠漏勺里的酥肉,然后于六成油温下复炸片刻。 再次捞出时,明显可以听到酥肉酥脆的外皮之间磕碰摩擦的“哗哗”声,还有磕掉落在灶台上的少量酥皮。 “吃饭吧!”阮轻浣为其撒上干辣椒粉和胡椒粉,便大功告成。 饭桌上。 阮轻浣其实不太爱以面食为主食,可见他们吃的开心,便也没有提过多的要求,但却萌生了别的想法。 练渔歌夹起一块酥肉,咬下一口,外酥里嫩,椒麻舒爽,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这鱼也太嫩了,吾还未尽兴,滋溜一口就没了。”除夕狼吞虎咽。 “你还是适合抓野食。”阮轻浣用一种山猪吃不了细糠的眼神看着它。 除夕埋头啄食,不敢多言,生怕阮轻浣给它踹下桌去。现在的阮轻浣可比它厉害多了。 “师兄师姐,我看山脚下有几块田荒着,要不我们将其除草灌溉翻耕种水稻?”阮轻浣咬着白面大馒头。 “水稻?”思垣疑惑。 习惯了面食,是因为仙域面食便宜,大米贵,不过大米饭的味道确实很久没尝过了。 “好啊!”练渔歌生在南岛,又来北方,入乡随俗多年,虽然习惯了面食,却始终都忘不了心心念念的大米饭的味道。 “可吃可卖。”阮轻浣补充,“今年先种几块田,若是丰收,来年便继续扩充开垦。” “我看行。”槿汜同意,“到时可以招收修身者参与临时劳作,丰收的多余粮食可对外贩出。” “深得我心!”阮轻浣附和。 那日,说是放心她去卖鱼,槿汜还是偷偷跟了去,坐在远处的房顶上远远观望,更是用听耳术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还有一件事,”阮轻浣叹气,“我虽术法精进不少,却无称手法器,对战时必定会落于下风。” “这倒没什么,仙域有一刀剑冢,这里收集了这一千年来前人所留下的法器,里面的法器均有灵,结丹后的修仙者可前去寻有缘法器。”练渔歌垂眸思考,“就是不知小师妹适合怎样的法器?” 虽然阮轻浣也不知,不过既然是有缘的法器,那便看缘分吧。她在崇梓山呆了这么久,却不知师兄师姐们的法器是何物,不禁好奇发问。 “哦,平时都惯用普通铁剑,法器倒是不常用。”练渔歌坐着,伸出右手旋掌间,一杆寒气凌冽,银光熠熠,煞气逼人的龙骨凤翎枪赫然眼前。 这杆枪到是与英姿飒爽的练渔歌十分般配,阮轻浣已经能想象到她手持龙骨凤翎枪,脚踏恶魔,威风凛凛,驰骋江湖的模样了。 倏尔,练渔歌将其收起,蹙眉:“这法器太过于凶煞,不太适合平时使用。” “我的法器……”思垣念诀,曲臂时手掌蜷握,一柄玉伞出现,通体暖白,温润儒雅,当真衬得思垣风雅至极。 “虽攻防兼备,但还是没有符箓好用,可能是我不喜欢近战。”思垣收起。 看来这有缘的法器并非一定适合自己,阮轻浣便不再抱有太多期望。 “阿汜呢?”阮轻浣见他迟迟不展示,便询问。 槿汜摊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我是需要法器的人吗?” “曾带他去过,并没有寻到有缘法器,因此空手而归。”练渔歌解释。 这么一说,阮轻浣还不一定能寻到法器。 晚饭结束,练渔歌便带阮轻浣前去刀剑冢,并再次带上槿汜,希望能寻到有缘法器。 刀剑冢的位置并非山体内山洞,而是几山相连之处的山脚盆地,一千年前,那里曾殒命多人,枯骨遍地,如今却沧海桑田,早已成了一片干净清澈的望月湖,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没了当年的惨状。 后人以此为址,于湖水之下建立独立空间作为刀剑冢,独立于仙域联盟之外。前人所留下的法器参差不齐,因此大部分都会自己重新炼制锻造,所以往来者甚少。众山捧月,静谧无声。望月湖如一面镜子将山月映下,现实与虚幻共存,仿佛虚中有实,实中是虚。 练渔歌御剑载上他们于湖水上方,处于水中月之上。 “我乃崇梓山辞安座下大弟子练渔歌,携师弟师妹前来寻有缘法器。”练渔歌报出来意。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间波光粼粼,荡碎了玉盘,随后湖面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我们要进去了,站稳。”练渔歌提醒。 这一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周遭全是水流涌动,是看不见的黑色恐惧,更是令人窒息的飞速下坠。 阮轻浣控制不住的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达到目的地。 这里很普通,薄雾笼罩,昏暗压抑。抬头是隔着湖水的天,低头便是一片起伏的荒草地,上面堆积了大大小小的土堆。每个土堆上都插着形色各异的法器,枪类,鞭类,剑类,刀类,甚至还有器乐类。 一千多年的岁月沧桑,都未曾磨灭这些法器的锋芒,身在尘土却熠熠闪光,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当年的刀光剑影,所向披靡。 练渔歌恭敬作揖:“各位仙君,崇梓山练渔歌打搅了!” 槿汜和阮轻浣也跟着。 不用猜,这里便是另类的墓地,那些土堆一定是仙君们的埋骨之地,一旁的法器,应该就是他们生前所使用的。 “阿汜,你先去。”练渔歌说。 槿汜踏入那片刀剑冢,微微张开双臂,释放灵力,灵力瞬间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扫过整片冢地。片刻间,刀剑冢里的法器全都开始微微颤动,泛着血色红光。 他勾起嘴角,清澈的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双手翻转掌心朝下,再次释放一阵灵力威压。剑冢内的法器立刻安静,且没有丝毫想要认主的反应,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多么强大的法器在他面前,都显得逊色且胆怯。 “怎么感觉这些法器似乎带有杀气,然后又变成畏惧。”阮轻浣不解。 “不清楚,上一次也是这样……”练渔歌无奈,只好唤他回来,又道,“小师妹你进去吧,释放灵力即可。” 槿汜回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阮轻浣半只脚还未踏进,便止步,心想自己结丹顺畅,这次会不会也一样。她问:“师姐,这里面最厉害的法器是什么?” “最厉害的……”练渔歌抚摸着下巴,思索道,“从我来到这里开始算起,龙骨凤翎枪第二。第一是一把白如积雪,利若秋霜的破冰镰,但是不知被谁带走了。” “真正的天下第一法器,并不在这里。”槿汜感慨。 “对,真正的天下第一法器是一柄剑,好像叫未央剑,是前任域主的法器。”练渔歌继续,“好像千年前就随着她消失了,至今杳无音信。” 阮轻浣不免有些失望,以为从此逆袭,一路通畅无阻,看来是想多了。她走进那片冢地,学着槿汜的模样释放灵力,心想不能拿到天下第一法器,那至少能苟过仙域联盟的考核吧。 微风拂过脸庞,周遭静悄悄。 “……”阮轻浣快尴尬的抠出一座魔仙堡了。她往周围瞟了几眼,发现根本没有一件法器对她的示好而做出反应。难道是因为槿汜把它们都吓怕了? “没有就算了,看我不一样活的好好的?”槿汜在她身后撺掇着,“快回来吧。” 不是吧,阮轻浣僵在原地,方才槿汜进来,法器至少还有点反应,可她一进来,法器皆纹丝不动。 “无碍的小师妹,普通铁剑也足够了。”练渔歌安慰。她只是没想到,槿汜和阮轻浣居然都一样寻不到合适的法器。不过转念一想,就如她一般,就算寻到了,也不一定常用。 阮轻浣没办法,可能此处当真与她无缘,只能转身离去。 “明日我便去找铁匠师傅为你打造一柄称手的好剑。”练渔歌召出长剑,载上他们离开。 “好!”阮轻浣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荒凉之地。 26. 第二六章 翌日清晨。 “今早就吃鸡蛋羹吧。”阮轻浣打了几个鸡蛋,加水加油,在添点盐,搅拌均匀后上蒸锅。 出锅后,金黄色的蛋羹,q弹爽口,撒上葱花,让人看了胃口十足。 “再过一个月,咱们养的小鸡小鸭应该快下蛋了。”阮轻浣用勺戳烂蛋羹,然后一口一口的舀进嘴里,轻轻一抿,入口即化。 “应该快了,我看小师妹真是选鸡种的一把好手,那群小鸡就一只是公鸡。”槿汜惊叹。 “经验,经验。”阮轻浣也是运气,小时候总听外婆说,小鸡头顶的鸡冠齿如果是单数就是公鸡,双数则是母鸡。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但总觉的有些玄乎的事似乎不一定能用科学进行验证。 早餐结束,练渔歌和思垣前往菜市街购置谷种,其他蔬菜苗,以及蔬菜种子,顺便去铁匠铺为阮轻浣挑选一柄剑。 另一边,阮轻浣带着槿汜前去山脚开垦农田。眼下这片荒草早已半人高,仿佛跳下去就会被杂草淹没,根本无落脚之地。 “稍等,先飞高一点。”阮轻浣站在槿汜旁边,随着御剑缓缓上升。 阮轻浣施术将所需开垦的田地圈出,设置结界隔绝外界,紧接着引火燃尽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燎原之火将此地尽数焚尽,原有的田地轮廓也逐渐清晰。烧成的草木灰还可以为土地增肥,一举两得。 地面温度回归平常,两人分工,将田埂垒实,并进行深耕。原本田里就能看见浅浅的水位,经过翻耕后,水位下降,只见稀泥。 三块田,十亩地,两人使用术法将其深耕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离田不远处便是一条河,他们建造沟渠,将河水引入,以灌溉良田。 在田地的另一边则是一个池塘,池水泛绿,而池边的荒草也被烧光,日后可以将其利用起来养殖水产。 良田灌溉之事已解决,现在便是垒泥床,种秧苗。泥床对泥的要求极高,需要非常细腻的泥巴,因此池塘内的稀泥是最合适不过的。 通常泥床都是垒成长方形,然后插上数条拱形竹条,覆盖薄膜,以达到保温的效果。如今使用阵法即可达到与之相同的效果,就方便多了。 俩人捞出池塘内的淤泥,垒成泥床,避免田水能直接淹没秧苗,然后均匀撒上发酵好的鸡粪作为肥料。 这边刚结束没多久,练渔歌和思垣就带来了稻谷。他们分头行动,将稻谷撒在泥床上,然后用木耙抹匀,让稻谷陷入泥土中。 思垣再次为其设置覆春阵,以确保秧苗在适宜的温度下生长,大概一月左右便可插秧。与此同时,几块田地终于灌溉结束,且水位不再下降,几人便将田埂上的缺口填土夯实。 “搞定!”阮轻浣在田埂边,浇起清水洗手,起身后双手叉腰,望着这一片田地,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我先回去准备午饭。”思垣乘风而起,先走一步。 槿汜将四处散落的工具都一一收了起来,并再次检查田埂和灌溉情况。 “小师妹,给你。”练渔歌从乾坤囊内掏出一柄剑,剑首金色祥云搭配剑格金色雁翎,剑柄为线条流畅的赤色,剑身银白,对光晃动可折射淡淡的七彩,简而言之为五彩斑斓的白。 修仙者通常不将佩剑携带身上,而是置于乾坤囊内,因此造剑时直接将剑鞘省略。 “谢师姐!”阮轻浣兴高采烈,双手接过。这一柄沉甸甸的剑,似乎勾起了她对舞剑的兴趣。虽然只是普通的铁剑,但再也不用一个人在竹林里拾起竹枝比划了。 “师姐,它可有名字?”阮轻浣敝帚自珍。 “普通铁剑罢了,不曾取名。”练渔歌回应。 “这是我的第一柄佩剑,金赤交叠,剑身雪白,那便取名霜绛。”阮轻浣后退几步,熟练的由后向前方撩剑,转身外腕花,提膝反手斜提剑,转剑平刺,收势。 她于窄窄的田埂之上,田水映出她的模样,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流利且丝滑。相对于竹枝而言,这铁剑的分量确实重了不少,耍起来还需费力些。 “是有几分模样。”槿汜收起东西走近。 “可还称手?”练渔歌问。 “称手,我很是喜欢!”阮轻浣喜上眉梢。 “上来,回家吧。”槿汜召出长剑,翻身踏上。阮轻浣很自觉的跟了过去,尽管有了佩剑,她依旧惧高,御剑时根本无法冷静的睁眼看四周。 - 铁匠铺。 练渔歌和思垣从老板那里精挑细选,终于相中了库房里的镇店之宝。她根本不给老板犹豫的机会,直接给了双倍银钱,然后将其收入囊中。 她们刚走没多久,随后又有一人进店来。 “老板,上次我们相中的那柄剑可还在?”檀溪询问。 “额……”老板支吾不语。 “什么意思?”檀溪原本期待的神情立刻消失,质问,“已经卖掉了?” “是的客官,就刚刚卖掉的。”老板低眉顺眼。 “我不是让你留着吗?”檀溪微怒。 那把剑是她特地拉着百里惊华去铁匠铺时看见的,老板见百里惊华竟屈尊而来,于是拿出镇店之宝,怎知他只是夸了两句便离开,并没有买走。 而檀溪却因此十分中意那柄剑,口头示意老板为她保留,她下次便会来买。 “可是客官您并没有交付押金,”老板左右为难,“而且那位客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给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檀溪怒发冲冠,一拳打在梁柱之上撒气,导致柱体裂开,险些折断。 “姑娘,求求您了,放过我这小店吧!”老板连忙求饶制止,只身抱住顶梁柱。如今进退两难,剑已经卖出,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见檀溪怨气不曾消散,老板谄媚道:“姑娘您可是百里仙君的弟子,我这小店里都是普通刀剑,自然是配不上您高贵的身份。” “什么意思?”檀溪读懂他的话中有话。 “仙域的望月湖下有一刀剑冢,里面藏有千百年来的知名法器,里面的法器均有灵性……”老板两眼弯弯,三两句话便让她心驰神往。 “需何条件才能前去?”檀溪心动不已,却故作沉着高冷。 “结丹即可。” 老板回应。 檀溪目光下至,思索片刻后立即御剑离开。 “这姑奶奶可算走了。”老板立刻催促店里的伙计赶紧来修复岌岌可危的顶梁柱。 - “阿垣,今天吃什么?”练渔歌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厨房看看了,直接跨下飞剑,挥袖间将其收起,直奔厨房。 “铁锅炖大鹅。”思垣在厨房里回应着。 “?”阮轻浣蓦地一惊,连忙四处寻找自己的大白鹅,直到当她绕到厨房后面的废水沟渠旁看见了它,它扑腾着翅膀“鹅鹅鹅”的向她走来,她才安心。 “二师兄怎么可能舍得杀了你的鹅呢?”槿汜见她神色突变,行为异常,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阮轻浣眼神乱瞟,掩盖心虚,连忙指着竹屋旁的空地,“那边,咱们下午给除草翻耕,种些葱蒜辣椒,然后再撒上菜种,种些蔬菜吃。” “你说啥就是啥。”槿汜抱臂宠溺。 “然后,等以后挣了钱,咱们再把竹屋翻修一下,免得漏风漏雨……”阮轻浣辛酸。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阮轻浣一边走回屋,一边思索着。 “你问。”槿汜跟着。 “修仙之人不应该辟谷?”阮轻浣纳闷,“如此境界下,肉身早已超脱俗物,从而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你从何处听来的?”槿汜蹙眉,敲了一下她的头,纠正,“五谷乃人之根本,修仙是思想和心境的超脱,前者若是得到极大的提升,寿命也会随之而增长。” 这也不符合科学啊,虽然的确有将心态和长寿联系在一起的说法,可像百里惊华那般活到一千多岁,确实太过于夸张。 槿汜知晓她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可达两百岁。” 阮轻浣吃惊,这里的人的寿命居然能达到现实世界的两倍以上。她回头,向屋后的岩石看去,问:“那辞安师父呢?几百年不吃东西,出关后还能吃东西吗?” “他又不是人。”槿汜不屑。 “嗯?”阮轻浣以为槿汜在百里惊华面前放肆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师父面前也如此猖狂。 “他是仙啊,仙人辟谷,就算食用了也能将其彻底排出,对其身体完全无害。”槿汜真诚,“百里惊华,重桑,还有乌洄崖那个老家伙也是,吃东西就为图个乐子。” 阮轻浣幼圆的眼珠在眼眶内四处瞟,好在四周都没有外人,她悬着的心也就落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把槿汜的嘴捂上。 - 午后,几人合力将竹屋旁的土地开垦出来,划分区域,并砍来竹子围起篱笆,避免鸡鸭进来吃菜苗。 打窝种葱苗,辣椒苗,蔬菜苗,他们用手将根茎埋进土里,然后在旁边撒上粪土。如此往复,一片蔬菜地大功告成。 撒种子的那片土和种秧苗一样,铺上少量的一层粪土,均匀的撒上种子,盖上薄薄的一层土即可。 待到插秧之后,便可以将鸭子散养在山脚下的田地旁,帮忙抑制稻田里的稗子等杂草的生长。 27. 第二七章 经过连续几日废寝忘食的练习,阮轻浣已经熟练了对霜绛的掌控,再配合师兄师姐教授的剑招,已经算是半步踏入剑修的大门。 “臂膀要有力,下盘要稳,配合灵力从剑尖一点发出,切记不可华而不实。”槿汜于一旁验收她的练习成果,并用竹枝敲碰她的肢体,做出实时点拨与评价。 “知道了阿汜。”阮轻浣收势,轻轻喘着粗气,经一番苦练,一开始的四肢酸痛感已经快要消失,只要持之以恒,便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喏,暂时先练到这里吧。”槿汜递来一块叠好的丝帕,又瞥了一眼她被汗浸湿的碎发,豆大的汗珠还挂在额头上,似乎下一秒就会滚落。 这小女娃娃虽然才六七岁,却有着寻常幼子不具有的缜密心思,天赋,学识和毅力,日后必成大器。 槿汜望着眼前这个身量只到腹部的小豆丁,忽然间神情恍惚,一双蓝眸眼波流转,不禁鼻翼一酸,仿佛忆起旧往。 “好,歇会儿再练。”阮轻浣将佩剑收进袖间乾坤,把散落于胸前的秀发撩到身后。 “再练也不能如此这般,若是身体累垮了可如何是好?”槿汜收起多余情绪,前脚还关心备至,后脚便话锋一转,恃才傲物道,“到时候累垮了也没能赶上我步伐,多可惜?” “……阿汜天赋异禀,骨骼惊奇,天资卓越,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我等自是自愧弗如,望尘莫及,望洋兴叹。”阮轻浣接过丝帕,一口气不带停的顺着他的意愿无脑夸赞一番。 “心里有数就好。”槿汜随手扔掉手中的竹枝,大步流星的朝竹屋走去。 阮轻浣也随意的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他回竹屋。 估摸着时间,屋内存放的藕苗应该可以种下了。还有屋外的鱼苗,再不放进池塘,就快被除夕偷吃完了。 “我那天纵奇才的阿汜师兄,咱们去种藕呗。”阮轻浣摩拳擦掌,试图鼓动槿汜一起劳作。 “好啊。”槿汜倒也没有拒绝,自觉的带上工具,拎起一大捆藕苗就朝门外走去,“走吧。” 俩人来到池塘边,当时已经翻耕施肥,且池中并没有放入大量的水,池水浅且清澈,里面的鱼儿似乎皆若空游无所依。 “怎么种?”槿汜拄着锄头站在岸边。 “来吧。”阮轻浣将鞋脱掉,随意的扔在岸上,拎着藕苗和工具直接踩进泥塘,并把藕苗分成几摞,分散放在池塘的几个地方。 槿汜也紧随其后。 “先这样挖一个坑。”阮轻浣选好地方,扬起锄头,在泥塘里挖出一个深约一尺的坑,宽度刚好可以放置一根藕苗。 “藕苗斜插着放置,保证藕身都能被泥掩埋。”阮轻浣示范着,小心翼翼的理出藕簪,然后扒拉周围的稀泥进行埋种,并再次提醒,“这个藕簪可不能埋哦。” “好,我知道了。”槿汜也看的仔细,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阮轻浣冁然一笑,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天之骄子,竟跟着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撒粪,翻地,耕种…… “是这样吗?”槿汜种好一株,拄着锄头一副求夸奖的得意样儿,殊不知他这番卖力的挖坑时,那些淤泥都溅在了衣衫上,显得精致又狼狈。 “对,阿汜当真天资聪颖,一学就会。”适当的夸赞才会让人精力充沛,更加有干劲。阮轻浣后退两步,开始抓紧时间栽种:“阿汜,坑深一尺,株距一尺半。” “好!”槿汜以目为尺,在心里计算着距离,接着栽种。 许久,两人将这片池塘栽种上藕苗,然后将池塘的放水缺口堵上,垒高,允许溪水灌溉池塘水深约一尺半。 溪水哗啦入水塘,两人于池塘边清洗锄头上的淤泥,以及手脚。然而想要池水淹没到这般高度,还需些时日,毕竟山上沟渠非山脚河流能比。 阮轻浣坐在池塘边,一双脚丫子并没有完全洗净,她直接伸进池水里,撩起泥水花,又落于池中。 槿汜也坐在她旁边,浇起池水冲洗腿上的淤泥。 “很久都没有这般放松了。”阮轻浣向后倾倒去,闭眼躺在草地上,用右手挡着眼睛,以免太阳光直射。 这个季节的太阳并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晒久了也会觉得热,这时便会飘过一朵软绵绵的白云将它藏在后面,缓解热意。大地上时而吹起风来,刮得竹叶簌簌而声,岸上的花草随风摇曳。 “在这之前过得很累吗?”槿汜回头看了一眼一脸享受的阮轻浣,然后弯腰蹲下,浇起池水,为她洗去腿上的淤泥。 “?”阮轻浣愣了一下,发现是槿汜在帮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腿,奈何槿汜一把抓住,让她动弹不得。 无奈,她只能放下心中的别扭和不适,继续躺下:“还好,就是没有这般惬意舒适。” “不洗干净,回去之后我又会挨师姐的骂了。”槿汜握住她细软的小腿,耐心的为她搓去黏紧的淤泥,以及浇湿干透的泥块,一点点清洗揉去。 “谢谢你阿汜,谢谢崇梓山的每一个人。”阮轻浣由心的感谢。 虽说槿汜偶尔浮夸大条了些,练渔歌有时凶巴巴的,思垣不太喜欢她弄粪土施肥,可对她所提的要求都是无条件支持,甚至会参与其中,平时也会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真的让她感受到了家人的感觉。 曾经的她,以为在乾坤国遇见太子,与之推心置腹,便会得到回馈,有所倚仗,可结果如何?换来的只是冷眼与死亡。 自此之后,阮轻浣只想悄无声息的强大自己,行事低调,抱紧大腿的同时挣些钱财安度余生。 可与他们的相处中,让她重新体验到了亲人的管教,爱护,偏袒,支持和关心。这才是身处于完整的家庭中才能感受到的快乐。 “你要是想谢,那就自己起来洗。”槿汜握住她的腿,故意将她往下一拉。 “啊!”阮轻浣感觉身体下滑,猛的睁开眼,双手紧紧抓住岸边的一撮草茎,惊慌的从岸上弹坐起来。 “给。”槿汜使用术法,于身旁的草地上摘下一些可可爱爱的花花草草,编织成的一个手环。 “什么?”阮轻浣先是身体突然下坠,然后被阳光照的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坐稳后,又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花环吓了一跳,至今惊魂未定。 “我只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长大。”槿汜一本正经,未等她反应过来,直接将她的左手拉过来 ,套上花环。 阮轻浣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让怦怦直跳的心脏平静下来:“我也想,可百里仙君总是刻意针对我,不抓紧变强,就会被人欺辱。” 她沉思片刻,转着手腕仔细欣赏了一番手上的花环,然后又将目光移向槿汜,企图和他商量: “还有就是,阿汜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之前坠崖留下的阴影,以及被你扔出去瞬间,而且我还恐高,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心有余悸,后怕得很。” “你还记仇?”槿汜故意饶有趣味的问。 “那倒不敢。”阮轻浣不敢与他对视,无论如何他也是救命恩人,大不了以后变强了将他也扔下去,现在可不能与他置气。 “那就是打算以后报复?”槿汜不禁一笑,站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恣意的伸了个懒腰,慵懒道,“那你可要好好修炼,早日能打过我。” “好啊。”阮轻浣倒也不掩盖自己的想法,起身对上槿汜那双如狐狸般勾人的魅惑蓝眸。 “对于百里惊华,我们都会竭尽所能保护你。”槿汜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走吧。”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那个百里仙君踩在脚下。”阮轻浣暗暗下定决心,凡事自己要有几分胜算和底牌,不能全部倚仗他人。 “好,到时候记得让我也踩两脚。”槿汜宠溺,一手拿工具,一手牵着她,两人走在草地林间。 - 回到竹屋,槿汜将工具放好,阮轻浣则趁机将厨房外的大池子里的鱼苗用渔网捞出,集中放在小桶里。 “除夕,帮我把这些鱼苗倒进竹林旁边的池塘里。”阮轻浣朝厨房内准备偷吃的除夕喊了一声。 闻声,除夕心虚的缩回脖子,大摇大摆的从屋内走出来,瞅了一眼池子里的鱼,然后和阮轻浣谈起了条件。它还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给吾吃几口,吾就去。” “你再说一遍?”阮轻浣眼疾手快,用手反抓它的翅膀,心平气和,“整个崇梓山就你好吃懒做,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简单的一句话直戳要点,除夕理屈词穷,噤若寒蝉。 见它如此这般,阮轻浣便也将它放下。任它活动活动筋骨,扑腾两下翅膀,扇落褪下的羽毛,圆滚滚的身材随之上下浮动。 “你这膘肥体壮的……”阮轻浣扶额,这家伙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养了一身膘,真怕它有一天突然就飞不起来了。 “休要胡言,吾这是虚胖!”热身结束,除夕叼住小桶上面的绳索,脚下用力一蹬,张开双翼朝竹林飞去。 这时池塘里的水已经快到缺口处填泥埂的高度,除夕直接张开嘴,将小桶扔进水里,一群青黑的鱼崽子们迅速往四处散开,找到自己的栖身之所。 待鱼都跑完了,除夕俯冲直下,利爪抓起小桶就往竹屋去。如此往复,来回三次才将小鱼苗全部转移。 “这鱼不会吃掉新种的藕苗吧。”槿汜抱臂,倚着门框。 “不会,这里都是些鲫鱼和鲤鱼,没有草鱼。”阮轻浣捞完鱼苗后,将水池的水放掉,并里里外外擦洗一遍。 “还是你勤劳!”槿汜也用瓢舀来清水,帮忙冲洗水池。 28. 第二八章 流云殿,清心堂,小炉炭火橙红,烧得正旺。黑木长案上的兽足香炉飘出缕缕薄烟,偶尔被窗外潜进来的微风压弯,吹散。 百里惊华盘坐于绫锦包被的蒲团之上,闭目冥想。 这时,檀溪叩响房门:“师父,徒儿求见。” 百里惊华徐徐睁开眼,与此同时,房门自动向内缓缓打开。 这便是允了。檀溪进屋,毕恭毕敬:“师父安好。” “何事?”百里惊华拂袖,正准备伸手去拿案上的紫砂壶时,却被檀溪抢先了去。 她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业成的天之骄女来到此处学会了诸多事,虽略显笨拙,却也在百里惊华可接受的范围内。 檀溪跪坐长案的另一侧,细致的摆放好茶杯,慢条斯理的倒入茶水,并双手奉上:“师父,请。” 百里惊华接过,但他并未饮用,而是放回案上,略带失望的微微启唇:“凉了。” 檀溪顿时慌了神,以为自己已经做到足够机敏,却还是经不起推敲。 “师父,我为您重新温热下。”檀溪显得慌乱了些,端起茶壶就往炉火上放。 百里惊华面不改色的将其拦了回来。 檀溪急忙将壶放回案桌之上,想起这壶师父心爱得很,不可用明火。 烧水用的壶就在小炉旁边,檀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发慌脊背发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徒儿重新为您沏一壶吧!” 她想弥补失误,连忙起身准备去添置清泉煮水,怎知又被拦住。她睫毛微颤,愧疚地站在原地。 “坐吧。”百里惊华闭目。 檀溪自知服侍不当,有愧于心,不敢坐,也不愿再次窘迫的干耗着:“师父,徒儿想结丹。” 百里惊华并未睁眼,冷冷道:“根基不稳,不可。” 她其实已经猜到会是这般回应,自从来到流云峰,百里惊华从未教授过她一星半点,导致术法至今都未精进半分。 在业成时,她父王聘请了仙域的优秀弟子为她讲学授课,并手把手的教她舞剑,施术。 以为拜入仙域第一强者的门下,便可以学得通天本领,怎知他整日种花浇水,品茗写字,似乎早已归隐一般悠然自得。 此刻的檀溪心中竟有了一丝后悔,后悔当初不顾一切的拜入他座下。 正当她一脸失望的打算离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本悬空的小札,是百里惊华给她的。 “你出剑果断凌冽,可以快制胜。”百里惊华睁眼,温文尔雅,“所以,纯熟剑术的同时也要学会提前预判对手的出招。” 此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却如一股暖流一般温润了檀溪灰暗结冰的心,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就知道,百里惊华绝对不会这般冷漠无情,也不会对她不管不顾。 “谢谢师父!”檀溪双手接过小札,眼底是掩不住的喜悦,“徒儿先行告退!” 窗外的飞鸟驻足片刻后又飞走,似乎不愿长留。 百里惊华自方才后便久久不能静下心来。他手书一封,并取出玉简,用指尖于空中书写“百里”两字,拓印于玉简之上,再注入自身特有的灵息。 “师父。”鄢向晚被他提前唤来。 百里惊华将玉简和书信瞬移至她面前。 “她愿意做生意便由她去吧。”或许在百里惊华眼里看来是这样的,无法修炼的人总要另寻出路,最好是越来越不像她。 鄢向晚心领神会,持玉简和书信分别前往重洺海和乌洄崖拓印印记,再送去崇梓山。 - 崇梓山。 阮轻浣秉持着主修剑术,辅修符箓等其他术法,争取于各个领域都略有涉猎。此刻,她刚练完剑,便与思垣探讨符箓之事。 “你这性子怎地和阿汜一样?”练渔歌苦笑,“什么都想学些皮毛。” “不是的师姐,我只是想多涉猎一些。”阮轻浣解释。 “小师妹分得清主次。”思垣为她辩解,并取出符箓典籍。 阮轻浣的努力和付出,练渔歌都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她天赋极高,一点就通,因此能迅速掌握结丹后的高阶术法,并且能够运用自如。 相比较于她所见过得弟子中,阮轻浣是第一个将无法修炼变作可能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结丹的人。 “姐姐!”鄢向晚翻身下鹤,朝练渔歌走去。 “你怎么来了?”练渔歌喜形于色,贴心地拉开竹椅,示意她坐下。 玄清落地后便化作人形。这鄢向晚每次来崇梓山,还未停稳当,就急忙从他肩上下来。跃下之时的着力点便是他的肩膀,导致每次都跟被踹了一般生疼。 他眉头皱成川字,用力揉按着肩膀,活动躯体,心头抱怨着,她不知轻重,也不怕摔跤,跟急着投胎似的。 “怎么,竟敢埋怨主子?”除夕飞到他另一边肩膀上,利爪紧扣锁骨,停稳。 “给老夫起开!”玄清不耐烦地推他下去,这一掌多多少少带了些怨气,嘴里还咕哝着:“你这爪子跟镣铐似的锁着老夫精致的锁骨。” 一边的肩膀还未好,另一边的肩膀又渗出血珠来,一抹血色染红了白衫。 除夕捂嘴偷笑,心虚地转悠着眼珠子,意欲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身来。 “真以为老夫不敢与你作对?” 玄清一个瞬移,衣带翩飞,移至除夕身后,伸手欲擒。 怎知除夕并非好惹之鸟,迅速闪躲至一侧,险些被薅着尾羽。躲过后,它言语轻佻:“吾可从未将你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 “出去打。”鄢向晚和阮轻浣异口同声。 两鸟对视后达成一致,将战场移至屋外。 纵使屋外术法造出电闪雷鸣,折扇掀风,羽毛纷飞,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谈话。此外,为了竹屋的安全,思垣还特地设了结界将竹屋护住。 短暂寒暄后,鄢向晚将玉简手书交给阮轻浣,简单说明缘由。 “没想到,百里仙君竟直接给了。”阮轻浣握着这冰凉的玉简惴惴不安。 “既然给了,那便受着。”练渔歌坦然,“正好晚晚来了,小师妹可愿将如何破解无法修炼的诀窍讲与她听?” “自然。”阮轻浣莞尔一笑。 鄢向晚忽然一怔,沉着脸,没想到阮轻浣竟能再次修炼? 须臾,她抿嘴一笑:“愿闻其详。” 阮轻浣便爽快的将丹田之事讲与她听,并期待她就此尝试一番。 “多谢,我愿一试。”鄢向晚就地盘坐,闭目凝神,引气入体。 感知周遭灵气流动,且有涌入她体内之势,几人于一旁静观,忐忑且期待。 不久,鄢向晚面色难堪,气血逆流,吐出一口瘀血来,洒在雪白的衣裙上,宛如于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练渔歌匆忙上前,焦灼:“怎么回事?” 看来这法子并不适合鄢向晚,阮轻浣从心底涌出几分自责,向前递上手帕:“鄢师姐。” “无碍。”受灵气冲击,鄢向晚胸膛起伏不定,喘着粗气,额头间布满汗珠,惨白的唇角渗出丝丝血液,渲染出病态的美。 练渔歌为她拭去嘴角血渍,并于后方施法,引出残留在她体内的灵气。 “气海受损,绛宫受损,紫府受损……”练渔歌探知后收势,神色凝重,“上、中、下丹田皆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这可如何是好?”阮轻浣心急如焚。 鄢向晚垂眸,强忍:“不碍事,修养几日就好。” “鄢师姐体质特殊,无法用灵力 治愈,”思垣起身去柜子里取药材,“我去熬一副药,缓解痛楚。” “我也去。”阮轻浣此刻只想减轻罪恶感,可还未起身,就被鄢向晚拦住。 “我有事与你讲。”鄢向晚抓住她的手腕,竟意外探出她的底。 她不时疼到抽搐的嘴角,煞白的脸皆让人心疼。 “师姐,我和你也去吧。”槿汜唤起练渔歌,两人离开竹屋,为她们留下空间。 “鄢师姐……”阮轻浣握住她颤抖的手,“请讲。” “我知你已结丹,但弟子复核比试,切勿暴露锋芒。”鄢向晚说话费力了些,眼白处布上血丝。 阮轻浣忽然心头一紧。 鄢向晚毫无修为,为何能一眼看出她已结丹的事实,就如当初俩人初次见面就知她中蛊之事。由此可断定,眼前之人虽无修为却也并非泛泛之辈。 “初入流云峰时,我曾见过师父卧房内的一副画像,那女子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处处关注你的原因。” 刚说完两句,鄢向晚便再次捂胸咳嗽起来。 阮轻浣连忙上前搀扶,并为她擦拭。这些话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但他对自己这般忽好忽坏,的确让人捉摸不透。 送她玉简,难不成让她从商,是为了让她不要活在他的领域内活蹦乱跳,碍他眼?亦或是,从商后更像她?可作为替身,像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有了疑虑:“鄢师姐,何故同我讲这些?” 鄢向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云淡风轻道:“我这是为了姐姐,然后间接帮你罢了。” 她与练渔歌关系斐然,且崇梓山因己才受百里惊华打搅,扰了清修,想必话中真意十之八九。 “嘘,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哟。”鄢向晚白皙的手指竖在血迹染红的唇前,笑得意味深长,竟不禁让人打了一个寒颤。 药已煎好,练渔歌匆忙端来,放置桌上。 “姐姐,我好疼啊。”鄢向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见犹怜。 “小心些,我扶你起来喝药。” “好。” 练渔歌满眼疼惜,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她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期间还不忘瞥一眼阮轻浣。那眼神,仿佛是在享受,但其中又夹杂几分得意。 “小娃娃你怎么了?” 他们那番轰轰烈烈的决斗终于结束了。 玄清走进竹屋,发丝凌乱,头上还插了几根羽毛。他扯了扯撕破的衣衫,显得板正些。 一旁的除夕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尾羽再次被烧焦,头顶还有几簇羽毛濒临脱落的危险。 鄢向晚抿了一口苦涩的汤药,邹起眉头:“好苦呀!” “给,甜的。”玄清虽一脸嫌弃,却还是从破烂的袖子里掏出两颗糖果,扔到她桌前,险些弹到药碗中。 “糖还是放少了。”练渔歌捡起桌上的糖果,剥开糖纸,递给她。 “谢谢玄清,谢谢姐姐。”鄢向晚未用手接,而是直接探出头去咬住糖果,含在口中,甜而不腻,瞬间压下中药的苦涩。 “糖放多了会影响药效。”思垣解释。 “谢谢阿垣师弟。”鄢向晚含着未化完的糖果,再次喝下几勺药。她眉头都快拧成结,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苦了,也不疼了。” 练渔歌叹惋,轻抚着她的发线。 想来,阮轻浣算是知道了些什么。崇梓山这样的温馨大家庭,无论是谁都无法抗拒呢。 槿汜屈指轻敲在她脑门上,忖度:“你的小脑袋瓜又在瞎想什么呢?” 阮轻浣揉了揉脑门,委屈:“我在想若是鄢师姐也是崇梓山的人就好了。” “哦?”槿汜垂眼看她,还以为是没了师姐的宠爱便吃了醋呢。 29. 第二九章 复核比试当日,盛况不输三月前的考核,且三位仙君皆已出席。 崇梓山全员出动,除了除夕留下照顾家禽吃食以及安危,尽管它极其不愿。 地点同样定于流云峰摘星台,第一轮比试需前往抽签决定。五位修仙者集结于摘星台,景炎手持竹筒竹签,由他们自行抽取。 檀溪和玉阑珊的状态极佳,而另外两人的仅从眼神中就暴露出一丝怯弱和侥幸。或许是想抽到轮空签,亦或是想抽到像阮轻浣这般看似弱小的对手。 他们个高,都欺负阮轻浣幼小且佛系,都抢先抽了去,只留下最后一根。景炎贴心的蹲下来,让她抽走。 “对决顺序为1号对5号,2号对4号,3号轮空。”景炎宣布比试相关规则,“比试时间不限,友好切磋,点到为止。” 因为实力,玉阑珊和檀溪看完竹签后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待在原地。 “我怎么不是3号啊?”方生愁眉苦脸,对着竹签看了又看,仿佛多看一眼,下一秒就能变成3号一样。 “谁不是呢?我5号,你几号?”同在乌洄崖的程舒比他先一步接受事实,坦然,“希望别对上那俩人就行。”说完,还不忘回头瞥一眼阮轻浣。 檀溪和玉阑珊曾经的本事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自然是害怕与之相对。既然没抽到轮空,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阮轻浣这个看起来软软糯糯,人畜无害的小娃娃身上。 可惜了,真不凑巧。阮轻浣拿起竹签,淡然的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刚好是3号,不禁勾起嘴角,露出几分得意。 与他们轻蔑的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阮轻浣举起竹签,于脸侧轻轻晃动,微微一笑,让他们嫉妒不已。 幸福的时候记得笑大声一点,否则那些鄙视你的,想看你笑话的人听不到。 可嫉妒归嫉妒,他们俩人最该担心的是对上了温柔刀和阎罗剑。 “时间差不多了,那就请第一组留下,做好准备,”景炎退出摘星台,见无关人员纷纷离开,又道,“准备好后那便开始吧。” 阮轻浣回到他们身边,坐在木椅之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摘星台上的场景,还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眨眼间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 练渔歌抱臂立于一侧,关切道:“小师妹抽到几号?” 阮轻浣抬头,洋洋得意:“是3号轮空哦!” 槿汜将她的头按了回去,叮嘱:“莫要得意,咱们且看看他们的招数。” “知道啦!”阮轻浣噘嘴。 第一组是玉阑珊对程舒。程舒耍刀,力敌千钧,却不够敏捷,而玉阑珊的软鞭配合水系术法,混淆视听,以柔克刚,三两下便捆住他的双腿,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高台之上,乌洄崖的沈绛笑意盈盈,轻抚着长须感叹道:“重桑仙子平时不收徒,这一收徒可就不得了,三两下就把我徒儿掀翻咯!” 重桑抿嘴一笑,吐气如兰:“沈仙君可就说笑了,是她选的我。” 第一场比试结束,休息片刻后继续。 槿汜虽是坐着的,可却是一条腿踩在座椅前,手臂支颐于膝盖之上,一副懒散的模样,问:“倘若对上玉阑珊,小师妹何解?” 阮轻浣乖巧地坐着,双手放在大腿上,面不改色的说出三个字:“快,准,狠!” “……”槿汜沉默,虽然很粗暴,却无法辩驳。 “修为尚可,可驱动长鞭从发力到催动整根鞭身,虽然范围广,可在灵活性和速度上确实不及与境界同期的剑类。”阮轻浣托腮,“所以她若对上檀溪姐姐,暂时还是会落于下风。” 槿汜眼前一亮,盯着摘星台上一招制敌的檀溪,虽知阮轻浣已结丹有明显的境界压制,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那你如果对上檀溪呢?” 待阮轻浣抬头,方生已经败于檀溪剑下。 阮轻浣苦笑,无意间抬眸越过高台望见流云殿前的那副对联,立刻沉下脸。 她颔首低眉,伸展了一番右手,仿佛那日的碎骨之感隐隐重现,胸中一口屈辱的恶气顿时让她胸闷气短,甚至是反胃。 第二场抽签开始,这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阮轻浣第一场便对上了檀溪,莫非槿汜这嘴是开过光的? “姐姐。”鄢向晚也来凑热闹。 嘴硬不想来的玄清也因放心不下,默默的跟在她后面。 “为何不安心修养,跑来此处作甚?”练渔歌扶她坐下。 “你们都来了,我若是还卧在床上,好像不太符合礼数。”她脸色依旧难堪,毫无血色,想来恢复不到十分之一。 “谈和礼数?身体最重要!”练渔歌本想将她送回去,可阮轻浣的比试即将开始,便没有离开,“看会儿就送你回去吧。” “好。”鄢向晚温柔地应着。 摘星台。 檀溪于原地将系好的红色发带再次紧了紧,手持锃亮的铁剑,冷着脸,睥睨道:“我可不会因你年纪小而让着你。” 阮轻浣伫立于她对面,神态自若地背着左手,右手放于腹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笑着:“自然。” 没有修为,身无利器,却仍稳如泰山,檀溪察觉不对劲,试探:“你的剑呢?” “哦对!”比试还未开始,阮轻浣便没有想要亮出霜绛的意愿,其实,她也不想使用。可既然她开了口,那便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为了装出有灵力却不多的废柴模样,她伸出右手接住槿汜扔来的霜绛,剑尖斜向下,与肩同侧,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檀溪一眼便认出那柄剑,心想,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被她拿了去,无法修炼却还要夺人所爱,顿时气愤不已。 只是亮出了把剑,阮轻浣就感觉到对面霎时间杀气腾腾,让她不自觉地提高警惕性。 檀溪扭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百里惊华,见他不露神色的望着摘星台上的阮轻浣,眼神从来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不禁生了妒忌。 她心一横,紧攥手中利剑,咬牙切齿:“那便开始吧!” 阮轻浣浅笑:“秦和,请赐教。” 檀溪目光冷冽,短暂蓄力后迸发出体内灵力,衣裙翻飞,以最快的速度持剑向她奔来,打算重现一招制敌的情景。 “好快!”阮轻浣左闪之余持剑身挡了一下,“哐”的一声,弹开利剑的同时,她也被剑气弹出三尺。 阮轻浣站稳,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心知檀溪这番出招分明是想重创她,丝毫没有轻敌的迹象。 她还是小瞧了阮轻浣。 檀溪先是一惊,然后傲视道:“能接我一剑,说明你并非废物!” 高台之上。 沈绛全程如看戏一般,同百里惊华打趣:“这小女娃娃竟然还能接下百里仙君的高徒一剑,我那徒儿当真是学艺不精,难登大雅之堂。” 百里惊华并未接话,而是一直凝视持剑的阮轻浣,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阮轻浣轻笑一声,心想,原来她的低调和不作为,在别人眼中就是废物啊,那便再用一点灵力吧。 “该轮到我了。” 阮轻浣身轻如燕,招式起落间配合凌空落地,刀光剑影间,速度之快,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提心屏气。 这才是真正的以快制胜,让檀溪根本无法看出起招何处,只能防守,节节败退。 “太招摇了。”鄢向晚低声,她已经发现百里惊华落在阮轻浣身上灼热的目光了。 趁变换攻位,檀溪防守落空之时,阮轻浣寻到她的破绽,嘴角上扬,左手一掌击向她的右臂,松开的铁剑被阮轻浣刻意的用霜绛弹开,“嗖”一声越过高台,一剑插在流云殿右侧的对联之上,剑柄晃动,联纸被剑气震碎。 百里惊华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她的“杰作”,拳头紧攥,眉头一沉。 失去剑的檀溪已经失去了最强的倚仗,几番踉跄的后退,迎来的是阮轻浣腾空而起,朝她飞速而来的霜绛。 众人皆屏住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光之灾。 场下也只有崇梓山的师兄师姐们会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望着。 划破长空的剑气余音仿佛就在耳边,檀溪愣在原地,瞳孔震缩。她有意伤她,所以也准备接受被伤的结果。 如此这般,却无人上前阻止,檀溪心灰意冷。 谁知,阮轻浣在离她三寸的距离强行扭转剑锋,从她耳侧掠过,泛出淡淡彩色的剑身映出她的侧脸,削去了她耳畔的一缕青丝。 檀溪诧异,蓦地失了神。 众人也捏了把汗。 可阮轻浣还未落地,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威压扼住喉咙,逼迫至摘星台的角落。 百里惊华按捺不住了,瞬移竟不带残影,直接擒住她。 她被他掐着脖颈,举了起来,手中之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双手握住他的手,拼命挣扎着掰开手指想要呼吸自由,却纹丝不动。 “伤我徒儿……”百里惊华面若冰霜,理直气壮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师父,竟是因为关心我……”檀溪怔住,没想到百里惊华会因为阮轻浣削她一缕头发而动怒。 场下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小师妹!”练渔歌几人慌了神。 阮轻浣冷笑一声,费力:“我,并未伤她!” 百里惊华沉默,这样的借口终究是太烂了。 檀溪并不想伤人性命,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如此严重,便低声求情:“师父,她未伤我,求您放下她!”恐怕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罢了。 阮轻浣眼角微红,下意识地瞥了眼场下的槿汜。 “这百里仙君是要做什么?”沈绛不解,却也未伸出援手。 重桑抬头,望见与她对视的思垣,然后微微点头。紧接着,几人互相示意,默契十足。 “这只不过是你的说辞罢了。”阮轻浣涨红了脸,怒目圆睁,已经停下身体的挣扎晃动。 百里惊华被拆穿,凤眼内闪过一丝狰狞,掐住她脖颈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阮轻浣被掐的喘不过气来,咳了几声,面部扭曲,同时,掰扯他手指的双手悄无声息地往他手腕处移了几寸。 倘若不让他早些认清现实,阮轻浣就没有好日子过。 她额头青筋暴起,怒火中烧,眼角含泪却依旧笑着,仿佛是在看他的笑话,讥讽他一般,悲愤道:“看清楚,咳咳咳,我只是我自己!” 说完,趁他沉浸于愤怒而分神时,她眼底露出几分狠戾,将位于他手腕两侧的双手些微往外腾出空隙,迅速蓄力幻化出两根淡蓝色的冰棱,毫不犹豫的从两侧同时插Ⅰ进他的手腕,顿时血液迸溅。 百里惊华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手腕被刺穿,顿时闷哼一声,手臂痉挛一瞬,将其松开。 与此同时,思垣俯身在地,画出符箓,伸手一挥,直接闪现于百里惊华跟前,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烟雾朝上,弹开他钳制阮轻浣的手臂,迫使他趔趄的后退两步。 槿汜趁机冲上前去接住阮轻浣,并将她带到远处护住,关切道:“可有不适?” 阮轻浣摇头,冷冷地瞥向百里惊华。 思垣也随之走到一旁。 烟雾散去,练渔歌飘起的长发落下,一身黑红为主的干练装束,威风飒飒,赫然出现。 她目光凌厉且坚定,手持一杆银光熠熠的龙骨凤翎枪站在百里惊华面前,并用枪尖指着他,质问:“百里仙君为何处处针对于我崇梓山小师妹?是欺我崇梓山无人吗?” 百里惊华将受伤的手臂背到身后,因受到冲击力,衣袖扯破,大面积擦伤,手腕处刺穿,渗出一滴滴血液,染红衣袂。 “不,不是的,练师姐!” 檀溪急忙跑了过来解释,然后满脸怜惜地望着百里惊华受伤的手臂不知所措,欲伸手却又缩回。 百里惊华远远地望了一眼阮轻浣,那句“我只是我自己”,反复回响在脑海,让他暗自神伤。他收回目光,又被近在咫尺的银枪晃了眼。 绯红的血液顺着衣袖滴在摘星台之上,檀溪心疼不已:“师父,我们回去包扎吧!” 百里惊华拂袖,瞬移几段后彻底消失在殿前,独留檀溪落寞于原地。 重桑半握的拳头也就此松开,眼神也松懈了一些。 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阮轻浣的话暂时堵住了他,她轻轻摩挲着掐红的脖颈,放下心:“咱们回去吧。” 30. 第三十章 百里惊华雪白的袖袍被染成红色,右臂的创伤隐隐作痛。 他一步一步走向繁花庭,如失了神般缱绻悱恻,进入雾气氤氲,五彩斑斓,娇艳欲滴的旖旎花丛中。 石子路旁探出头的鲜红的杜鹃花,被他衣袂边缘滴落的血珠砸落了一片花瓣,掉在地上,血液顺着花瓣的脉络滚落,浸入泥土中。 “师父!” 檀溪谨遵嘱咐,不敢再次踏入繁花庭,只能焦灼地端着灵药和绷带等物品站在庭院前远远的望去。 百里惊华闻声,驻足片刻后又继续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去。 本以为他会回头,结果只留下清冷惨烈的背影,檀溪顿时失落不已。 修仙之人五感灵敏过人,他定是听见了的,所以檀溪决定在此处候着,等待他的召唤。 许久,百里惊华止步于花团锦簇间。他闭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阮轻浣挣扎着强调“我只是我自己”这句话,不禁又一次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徐徐睁眼,眼前的紫藤萝依旧开得绚烂如瀑,引来几只蝴蝶驻足。 比白月光更让人刻骨铭心的是死去的白月光。一千年过去了,他对那人的执念已经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拔出。 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紫藤萝不再是一千年前的紫藤萝,蝴蝶也不再是一千多年前的蝴蝶,就连自己也不再是曾经的自己,心中的偏执也莫要强加于无关紧要之人。 百里惊华想用受伤的疼痛来警醒自己,反思如今的所作所为,奈何失血过多,薄唇惨白,只觉一阵眩晕,险些倒下。 他迅速封住右臂穴位,避免鲜血肆无忌惮的流出,然后脚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石桌,费力地扶住坐稳,以左手肘支撑着扶住额头,闭眼调息。 “师父!”檀溪慌了神,顾不得戒律规矩,便想迈进繁花庭。 “师妹,莫要再次惹得师父生气了。”鄢向晚有气无力,用单薄的声音提醒冲动的她。 檀溪听到身后的声音,便识趣的止步,恭敬:“师姐。” 鄢向晚款款而来,与她并排伫立于繁花庭前,身后的玄清则侧着身子,倚坐在廊椅上。 “可师父……”檀溪忧心忡忡。 鄢向晚安静地站着,悠悠地望着百里惊华,并未接话。 百里惊华稍微缓过神来,便远远瞥见她们,传音将其一并唤来,并端正仪态。 终于被允许,檀溪迫不及待地朝他奔去,鄢向晚随后。 “师父,徒儿为您处理包扎吧。”檀溪将药物等放在石桌上,等待百里惊华应允,可得到的是他的摇头拒绝。 鄢向晚微微一笑,向百里惊华问好。 百里惊华抬眼,瞧见面色惨白,虚弱不堪的鄢向晚,关切:“鄢儿为何看起来这般病弱?” “过来,让为师瞧瞧。”百里惊华轻轻抬手示意她靠近。 檀溪不解,心想,分明此地最虚弱之人是师父,可他心里却只关心着师姐。 鄢向晚自是听话,乖巧地靠近,脸上挤出一抹微笑:“师父,徒儿无碍,您的身体要紧。”言下之意是想让檀溪替他处理受伤的臂膀,她不想在此处逗留,她闻不惯如此浓郁的花香。 百里惊华伸手置于她额前,使用灵力探知她的身体状况。片刻,他收手,并蹙眉:“你为何气海再次受损?还有紫府和绛宫……” 鄢向晚有些难为情,委屈:“师父,都怪徒儿的修炼之心太过于急切,落下了一身内伤。” 檀溪于心底冷哼,不能修炼却还要逞能,以为这般就能博得师父的垂怜? “鄢儿,按照之前的方子抓些药,好好修养几日。”百里惊华在心里长叹一声,劝道,“日后也莫要再练了,伤了的身子难以休养痊愈,你待在这偌大的仙域,安心度日即可。” “是,师父。”鄢向晚作揖辞别,“徒儿这就去抓药,师父保重身体,徒儿告退。” 辞别时,鄢向晚对上檀溪略带惊讶的神情,浅笑着扬长而去。 她当然知道檀溪瞧不起她,像檀溪这样的天之骄女,惊才绝世,恃才傲物,自是会将她这类无法修炼之人贬低,甚至无视其存在。 面对百里惊华的宠爱,檀溪只会理所当然的觉得,那都应该是她的。可阮轻浣的出现,让她有了危机感,亦或是她为百里惊华带上了爱慕的滤镜,所以她决定放低姿态,战战兢兢的在他身边,博他好感。 而鄢向晚的离开,让檀溪若有所思。 百里惊华待鄢向晚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冷漠,当真是因为鄢向晚的身子特殊,所以才担心她,不想让她修炼。 所以,檀溪现在才清醒,百里惊华对待他的徒儿都是一样公平的,没有偏爱。因此,她也不该对鄢向晚有心理偏见。这般想来,檀溪于心中竟多了几丝落寞。 “你回去吧。”百里惊华说,“我自己处理就好。” 檀溪一愣,内心是拒绝的,虽说师父都是公平对待,可她心中仍存在一丝侥幸,比试时的罔顾规则,担忧她被伤害,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要待师父好,是会用尽全身心的好。 见檀溪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百里惊华也不再多言。他将银发挽到左侧,然后把右侧的衣衫脱下,露出白皙匀称的肌肤,以及一只鲜血淋漓的右臂。 “师父……”檀溪蓦地一怔,不知是因为亵渎了高高在上的师父而眼红心跳,还是因为被血肉模糊的骇人手臂吓住,她整个人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百里惊华拿起药液,直接顺着手臂往下倾倒,鲜红的血液被无色无味的药水带走,从指尖滴落。药液直接接触伤口会造成凌迟般的疼痛,可他却是面不改色的强忍着。 檀溪咬了咬牙,单膝跪在一旁帮忙擦拭多余血迹。她下手很轻,还时不时地抬头查看百里惊华的神态,生怕再次弄疼了他。 简单处理后,百里惊华在伤口上撒上药粉,然后将整条手臂裹上白色绷带。这都没什么,最头疼的是穿透手腕的两根冰棱,并且腕部的几条经脉已被刺断。 两根冰棱仍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是在上一秒才刺穿一样,灵息尚存。 这般看来,檀溪确实是小瞧了她,隐藏实力也就罢了,竟然还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废物模样。 檀溪眼角泛红,紧攥拳头,既心疼百里惊华,又憎恨阮轻浣的所作所为。可这最终的源头都在于自己的轻敌和不够强大。 百里惊华握住其中一个 冰棱的粗的一端,骨节明了的手指上还有常年持剑磨出的老茧。他平静地吐息,下一秒却硬生生的将冰棱拔出,连带出的血液溅到了檀溪的眼角。 檀溪被吓得不敢眨眼,眼前的师父竟接连拔去另外一根,仅仅是轻轻皱眉,冒出汗珠,喘气粗了些,却不带一声闷哼。 那只是檀溪从表面上看到的。 此时已经疼到全身麻痹,百里惊华伸手去拿药水,颤抖的左手竟在药盘中乱了方向,险些将其碰倒。 檀溪连忙上前帮忙,拿着药瓶朝着那两个窟窿处紧张地倒入药水,撒上药粉,然后缠上绷带。百里惊华全程咬着牙,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此刻的他才察觉异常。 百里惊华将左手覆在右手腕之上,这时的檀溪还没有系好绷带,竟不慎与之有了肢体触碰。 檀溪慌乱地缩回手,心乱如麻,一阵潮红顿时爬上耳根,仿佛冰凉的触感还残存于手背之上。 百里惊华颤颤巍巍的默念口诀,并将残存于腕中的灵力抽出并掐散,低声意外道:“竟下了狠手。” 这附着在冰棱上的残存灵力会侵蚀血脉,强行取出冰棱时,蚀骨的痛楚会翻数倍,且在短期内难以痊愈。这是生怕百里惊华当场发飙,会对她们带来重创而留的后手。 失血过多和窒息的疼痛让百里惊华再也无法支撑,坐在石凳上摇摇欲坠。 檀溪伸手扶住。 “扶为师前去休息……”百里惊华起身,强行睁开却只能半睁的凤眼,身子摇摇晃晃,然后意识模糊地倒在檀溪怀中。 “师父!”檀溪将他背在背上,本以为会很重,却发现看似体态匀称的师父,躯干却如此纤瘦。背起他,并没有想象中费力。 百里惊华身上有着紫藤花淡淡的清冷幽香,细细嗅来还带有一丝甜味。这也是檀溪凑近了才闻到的。 他的脸就贴在她耳旁,仿佛稍微侧过去就能吻上他的脸颊。但檀溪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亵渎师父! 另一边,抓完药的鄢向晚路过百里惊华的寝殿时,远远的瞧见了那一幕。 “吃醋了?”玄清在她身后打趣道。 “?”鄢向晚似笑非笑,病态的神色里透露出一丝温柔,慢步向他靠近,将手搭在他持折扇的手上,慢慢抬头,含情脉脉道,“玄清,你可知我为何想与你结契?” 玄清目瞪口呆,缩了缩手,吓出双下巴:“别说是因为你看上了老夫我?”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当时的想法。”鄢向晚一举一动,慢慢吞吞,如深闺中娇羞的女子。 她虚弱地捂嘴咳了两声,幽怨的眼神再次落在他脸上:“总觉得见到你,就感觉我们的余生就一定会有交集一般。” “嘶……”玄清听得神情恍惚,心神不定,脸上写着“老夫不信”几个字。 “冥冥之中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所以,玄清怎么会认为我会吃她的醋呢?”鄢向晚一副好生惹人怜爱的模样,眼中秋波,盯着玄清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玄清猛扇着风,眼神瞟向他处,企图缓解胸中灼热的火。 见他这般,鄢向晚掩口而笑,没想到一千多岁的老鸟也会脸红心跳,经不起撩拨。 31. 第三一章 清晨,阮轻浣坐在铜镜前梳妆,左看右看,一连数日过去了,脖颈上的红印总算是彻底消散。 “小师妹?”练渔歌端来热水和脸帕,打了招呼便放在架子上,挽起袖子拧干帕子,“给,我帮你梳头发。” “谢谢师姐!”阮轻浣将脸帕捂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清醒片刻后才开始揉揉脸蛋。 练渔歌拿起檀木梳,认真细致地为她梳起两边的头发,绾好,簪上一簇粉嫩的玉石小花。 “师姐,早上吃什么呀?”阮轻浣揉了揉眼眶,回头时用迷离的眼神望着她。 “面条?”练渔歌舀热水时,看见思垣在和面。 “那咱们去帮忙吧。”阮轻浣起身,打着哈气朝厨房走去。 可刚进门,阮轻浣就被思垣的手法震惊了。 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拉面也拉出了花样,与白衣飘飘的仙□□雅舞绸带别无二致,绝对不输河底捞的专业手法。 见阮轻浣发愣,练渔歌解释:“阿垣曾经见你拉过一次,所以又添了些动作新花样。” 讲真,阮轻浣真的觉得思垣不去做掌勺大厨可惜了。可惜仙域人丁不兴,若是离开仙域,随便在哪个小国的皇城附近开间食肆,虽不能富甲一方,但安度余生是绝对没问题的。 阮轻浣转身出屋,朝着小菜园走去。 天边刚泛白,空气中还夹杂着湿湿的水雾,自家大鹅已经踩在水渠里开始伸长脖子叫了起来,仿佛在和竹林里的公鸡对唱,此起彼伏。 鸡打鸣正常,鹅叫就是饿了。 “吵死了!”槿汜刚起来,衣衫松松垮垮,披头散发地走到屋外伸了个懒腰,顺便揉了下些许凌乱的墨发,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它,威胁,“再吵就把你炖掉!” 这鹅跟听懂了似的,立刻闭嘴,怏怏不乐地耷拉着头,一摇一摆地往竹林里走。 “别吓它,等下我就去喂!”阮轻浣踩着稀疏的挂着露珠的草地,走到菜园里俯身采摘葱苗和鲜嫩的小青菜,自言自语,“看来得除草了。” 面条下锅煮熟捞出,烫熟青菜,舀上一勺阮轻浣秘制的肉酱,再撒上葱花,大功告成。 四人围坐方桌之上,练渔歌端着一碗面条嗦得起劲,油渍都溅到了衣衫上,嘴上也沾了不少。思垣则雅致多了,如名门闺秀般吃得慢条斯理。 槿汜依旧散着头发,青蓝色的衣衫松散,曲线自然且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一双有着狐狸般魅惑的眼眸,散发出攻击性的俊逸。 “看我作甚?”槿汜察觉,如调戏般地抬眼看她。 阮轻浣被逮了个正着,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心虚的两颊泛红,竟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假思索:“看你为何不整理好衣冠容貌?” 虽然此时的身躯只有七岁,可身体内是正值青春年华,春心萌动的十七岁少女呀! 不可不可,妄动俗念!修仙之人清心寡欲,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哦!抱歉,失礼了失礼了!”槿汜咬断面条,把衣衫拉扯了几下,解释,“昨夜修炼的太晚,啥时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思垣摇头,早已见怪不怪。 练渔歌见他仍披发,问:“你的发带呢?” “昨儿个练过头了,不小心给烧了。”槿汜挠头,“无碍,再换一根就是。” “我前几日学了炼灵,”阮轻浣环顾一番,发觉大家的发带都已陈旧,似乎都没有换过,于是提议,“予发带加持可御水火和术法不侵,正好给大家都换上新的。” “好啊,那就谢谢小师妹啦!”三人恭敬不如从命。 “大家有没有觉得,少了谁?”思垣沉思。 这一提醒,大家才想起来除夕不在了,想来是吃了顿野食,躲在哪里消化去了。 - 阮轻浣端着吃食朝竹林里去,边走边唤着:“咕咕咕……” 喂完鸡鸭后,阮轻浣无意间瞥见鸡舍里有动静,便走近查看。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除夕躺在鸡笼里,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下一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不详之感,这吓得她后背发凉,赶忙清点鸡鸭数量,还好数量对上了,虚惊一场。 “喂!”阮轻浣凑近想将它喊醒,见它一动不动,便伸手去戳。 “干嘛?”除夕刚醒,伏在前几日阮轻浣新做的鸡窝里。 “你跑鸡窝里作甚?”阮轻浣不解,“想鸠占鹊巢?快出来。” 除夕扭扭捏捏,眼神躲闪:“吾……吾不出来。” 阮轻浣似乎发现了猫腻,惴惴不安,伸手进去一把将它拽起。除夕慌张地挣扎着,扇掉了翅膀上的几片羽毛,以及腹部的绒毛。 果然没错,窝里出现了两枚蛋,模样跟鸡蛋差不多。 “这是你的蛋?”阮轻浣总觉得它的行为迷迷糊糊。 除夕一口咬定:“当然是吾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阮轻浣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一直以为她的小鸟是公的…… 阮轻浣无奈将其放回窝里,与它面面相觑:“可我一直以为你的男孩子…… “?”除夕愣住,解释,“吾本就是公的!” 阮轻浣傻眼,整个人更迷糊了。 除夕娇羞:“这是吾的鸡媳妇生的。” 阮轻浣目瞪口呆,此刻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是因为养了这么久的鸡终于下蛋了,难过是因为那还是除夕的崽! 她木讷的回头瞧了瞧低头啄食的母鸡,大脑飞速运转,分析了多种可能性。她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还有跨越种族的爱,甚至还有了结晶。 此刻的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只公鸡头顶的红冠变成了绿色。这无论是放在何处都是相当炸裂的好吧。 “请你解释一下,什么时候好上的?还有,你怎么下得去手,它老公还在旁边呢!” 阮轻浣虽然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试图接受这一结果,然后带着它去跟唯一的公鸡赔礼道歉。 “就是那日早上吾来给他们送吃食,然后和最好看的那只贴贴了。后面送晚饭时,吾就发现它生下了吾的蛋。 除夕看似春心荡漾,却又害羞道:“虽然它是我的食物,但是既然为吾生下了蛋,那吾一定不会辜负它,吾发誓一定认真孵蛋,一辈子待它好。” “啊?”阮轻浣听得一头雾水,追问,“怎么贴贴?” “就是,吾也忍不住尝了一口它们的 食物,然后就和站在旁边的媳妇有了肢体接触。”除夕一脸真诚的解释着。 听到此处,阮轻浣忍俊不禁。 这鸟虽然又傻又纯情,却还是专情负责的好鸟,值得托付终身。可现在应该怎么告诉它,这不是它的蛋呢? “你笑什么?”除夕纳闷。 “呃,其实,你那个……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阮轻浣扶额,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给她急得。 正当阮轻浣因左右为难而束手无策时,回头瞥见了正准备那个啥的鸡夫妇。 “就是那样!”阮轻浣指着它们。 “哪样?”除夕隔着鸡舍的竹片间隙瞧见了公鸡踩在母鸡背上,甚至把背上的毛都薅秃了,耳畔还传来“咯咯”惨叫。 “嗨呀,你自己看吧,反正那不是你的蛋!”阮轻浣无奈,转身背对着它们。 除夕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宕机几秒,顿时瞳孔缩小,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下一秒,它涨红了脸从窝里站起来,用喙拨了拨蛋,还以为是自己的蛋,耐心地孵了一整天,没想到是别只鸡的! 它失望且愤怒地冲出了鸡舍,甚至还踹了公鸡一脚。 “等等!”阮轻浣喊住它,“咱们去趟集市。” “那这件事要替吾保密。”除夕低着头,祈求。 阮轻浣噗嗤一笑:“好!” - 阮轻浣挑了三条发带,材质都是最好的,正好赤色配练渔歌,白色配思垣,蓝色配槿汜。 回去的路上,阮轻浣忽然想起山脚处的秧苗,于是便前去查看生长情况。 落地后,阮轻浣脱下靴子,踩进淤泥里走近查看。 前段时间秧苗抽芽后便往田里通了些水淹没泥床,现在她用小手比划着量取高度,秧苗差不多已经长到四五寸的样子,可以进行插秧了。 回去之后,阮轻浣先将发带进行炼灵处理,然后在发带两端都锈上他们的名字最后一个字。 准备好后,她立刻将发带分别交到她们手上,除了槿汜都接过了。 “帮我系上吧。”槿汜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时不时的晃两下椅身,长发也随之飘动。 “阿汜莫要得寸进尺哈!”练渔歌平静的警告。 “师姐帮我也行!”槿汜停下摇椅,朝她调皮地眨眼。 练渔歌叹气,接过阮轻浣手中的发带,一把将他从摇椅上拉起来。这不比较还未发现,槿汜竟比她高出了这么多。 “你还是坐下吧。”练渔歌又按他下去坐着,咬住发带,双手并用,这样才能将他的头发全部拢在一起费力的系上。 槿汜全程都感觉头顶有一种提取灵魂的力量,奈何只能忍着托腮无奈。 阮轻浣在一旁捂嘴偷笑,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帮她梳头的模样,恨不得把发缝都拉出马路宽。 可转念一想不对呀,今早练渔歌为自己梳头时还那么温柔,怎么到槿汜这儿就画风突变了? 终于搞好了,练渔歌叉腰,感叹:“你这头发又多又密,抗造,不像小师妹的稀疏细软,脆弱的我都不忍心梳太用力……” “?”阮轻浣的笑戛然而止,紧接着的是欲哭无泪,此刻的她只想重金求生发! 32. 第三二章 午后,四人集结于山下的田埂之上,望着一片清澈见底,映出蓝天白云的稻田犯起了难。 “这要何时才能种完水稻呀?”练渔歌叉腰苦涩。 阮轻浣干劲十足,无需多言,一切都在实际行动中。她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和衣袖,踩进田里。 “干就完事儿了!”槿汜也爽口随后,踩进冰凉的泥水里。 阮轻浣走到生长密集,郁郁葱葱的秧苗地旁边,俯身去将其连根拔起,几把合到一起,然后用双手握住苗茎,于水田里反复淘洗带泥的根茎。 “拔出所有的秧苗,像这样简单洗去根茎上的泥,然后捆绑起来就好了。”阮轻浣演示着,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干稻草捆住秧苗,扔到一旁。 有人身体力行,另外三人学了十之八九,也纷纷在一旁铆足劲儿干。 “啊!”弯腰拔苗的练渔歌陡然间从田里弹了起来,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师姐?”思垣手里还握着秧苗,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 “好恶心!”练渔歌毛骨悚然,指着秧苗上黏附的蚂蟥虫瑟瑟发抖。 这东西还不止一条,它们在水里慢慢游走,拉伸缩短,变粗变细,极具弹性和柔韧性。 “这虫会吸血,大家小心点!”阮轻浣提醒,然后为双手和双腿设置防护的术法。 几人跟着做了防护,可练渔歌还是克服不了心里障碍,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明明当时面对蜂拥而来的大片蛊虫都丝毫不畏惧,竟怕上了软软的无脊椎爬虫。 阮轻浣拿起几捆秧苗,准备下一道工序:“师兄们拔秧苗吧,我和师姐去插秧。” 确认了秧苗上没有蚂蟥之后,练渔歌这才好受些。两人走到这片田的另外一边,隔一段距离就抛一捆秧苗,然后在田埂的附近开始插秧。 “师姐,像这样插秧。”阮轻浣拆开一捆秧苗,取出三根秧苗,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斜握住秧苗茎,然后插进泥土里。 “插进泥土的部分深约1寸。”阮轻浣直起腰来,指着这一片田地,又说,“从东到西插秧为一行,每行之间的距离约8寸,每株之间的距离约4寸。” “明白!”练渔歌兴致勃勃,走到稍远一些的距离开始按照她讲的方法插秧。 “师姐,你为何会惧怕这虫?”阮轻浣熟练的插着秧,不禁发问。 “我曾做过祭品。”练渔歌轻描淡写道,“祭祀前被扔在类似的黏糊糊的软虫箱里锁了一整天,说是为了去秽。” 阮轻浣蓦地一怔,通常祭品都是献祭给神明的,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死字,却还在这之前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她侧脸去瞥练渔歌,给人的却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最后一定是师父救了你,是吧!”可想而知的结果,阮轻浣笑着。 “是的,也是我命大,面目全非,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之上,然后被师父救走。”练渔歌一边插秧,一边云淡风轻地讲述着,“后来被渔民发现我回来了,是师父力排众议,不惜与之作对带我回来的。” 阮轻浣沉默,练渔歌也是个可怜人,在偏远落后的村落,陈旧的思想根深蒂固,很多人都无法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 “现在好啦,”练渔歌有些腰酸,直起腰来歇息,乐观道,“能遇到师父,能遇到你们就是我最幸福的事!” “是的呀!”阮轻浣莞尔一笑,过往尔尔不过云烟,一切都要朝前看不是吗? 拔完秧苗,思垣和槿汜也分散开始插秧。修仙之人在体力和速度上都会优于普通人,因此半天的时间足够了。 - 崇梓山之巅,除夕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之上,无趣地望着山下如镜的田地里渺小如蚂蚁的四人,然后松了松浓密的羽毛,然后缩成一个灰白的毛球。 它黝黑的眼珠瞥见身后灰喜鹊正在树杈上的巢里孵蛋。 除夕犀利的眼神,锋利的爪子,如钩的喙,吓得灰喜鹊拔腿就跑,险些忘了怎么飞。 这灰喜鹊的巢建的又高又大,豪华奢侈,珠颈斑鸠看了都落泪。它凑近一看,巢里还有几枚蛋。 除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学会筑巢,才能娶得佳鸟为它下蛋? 可放眼望去,在仙域都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同类,除夕叹气,还是好好修炼,坚信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 四人如今秉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苦犹乐。 可今夜已是星光闪烁,腰酸背痛的他们饥肠辘辘地望着清冷的厨房,不禁怨声载道。 练渔歌和槿汜仿佛被抽离了灵魂,无力地躺在摇椅上,饿得说不出话来。 阮轻浣进入厨房翻看着,蒸笼里还有几个馒头,橱柜里还有些肉和蔬菜。 “小师妹想怎么吃?”思垣也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麻烦师兄开个火,咱们先把馒头蒸热。”阮轻浣洗锅加水,放上蒸笼。 思垣坐到灶前,折断竹料扔进灶里,引燃干草生火。 阮轻浣取来剩下的半只鸡,五花肉,剁块,切片备好。洗来土豆削皮切块,竹笋切片焯水,备用。 馒头已经蒸好,思垣抬起蒸笼放到一旁。 “师兄,麻烦您再添个炭火,然后再把剩下的菜都切好装盘。” 阮轻浣舀走锅里的水,起锅烧油,油热后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红色秘制底料,煎香炒散,倒入鸡块一起烹炒,一股刺鼻的辛辣浓香飘出厨房。紧接着,她倒入适量的水,煮沸。 这是阮轻浣做的秘制火锅底料,虽然材料不太齐全,却也无伤大雅,色香味俱全。 正在切菜的思垣被呛得不行。门外的练渔歌和槿汜闻着香味,立刻精神十足,仿佛活了过来,从摇椅上起身进厨房。 “好香!”练渔歌趴在灶台附近,闭着眼流着哈喇子。 “我好饿啊,小师妹……”槿汜委屈巴巴的,盯着火红的锅底。 “好了好了!”阮轻浣将鸡块和红汤锅底舀进小锅里。 一切准备就绪,炉火拎进屋内,汤锅架在炉火上,红汤翻滚,热气腾腾。 除此之外,阮轻 浣还切了辣椒丁,葱花,剁了蒜泥等作为蘸料,根据自己的喜好酌情添加。 阮轻浣将葱两折打结扔进锅里,在桌上摆好装盘的菜碟,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炖熟的鸡肉块,兴奋道:“来呀!鸡肉是熟的,一边煮一边吃,岂不乐哉?” 练渔歌两眼放光,砸吧嘴,夹起一块鸡肉就开始大快朵颐,险些被烫红了嘴。 “师姐你不要着急呀!”阮轻浣乐呵呵的,趁着锅里正沸,往里夹了土豆片和肉片。 “师姐和阿汜都快饿得灵魂出窍了。”思垣咬了一口馒头,将鸡肉和着馒头一起吃进嘴里,似乎这样才能缓解辣。 “我真的要饿死了……”槿汜简单剔骨后一口一块,吃的太快,只觉得辣,也没有尝出其他味儿来。 “小师妹从何处学的?”练渔歌一块接一块,吃的不亦乐乎。 “小时候学的。”阮轻浣胡诌,虽然她现在也是小孩子的模样,可练渔歌并没有继续追问。 槿汜抬头望着阮轻浣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如此这般年纪便学会了这么多,日子是过得有多苦? 阮轻浣瞧着槿汜眼神不对劲,将熟了的五花肉夹进他碗里,嫣然一笑:“愣着干嘛?吃呀!” “好。”槿汜回过神来,尝着那片肉,在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她快快乐乐的度过这些年,弥补曾经的遗憾。 这汤看起来火辣,实则只能达到微辣的程度。几人来自天南海北,口味不一,众口难调,总不能委屈了不能吃辣的思垣。虽然如此,思垣还是被辣的嘴唇红肿。 “阿垣你的嘴,”练渔歌嘲笑着,“好像那个大腊肠!” “?”思垣连忙喝了几口凉水,擦了擦红肿的嘴唇。不仅如此,思垣脸颊也在泛红,一身月白衣衫衬得他颇有几分粉嫩娇花的姿色。 还是失算了,阮轻浣打来一碗热水放在他旁边,解释:“师兄,烫熟后可以在里面涮一涮,会好很多。” 槿汜夹了几片五花肉放进锅里,津津乐道:“小师妹喜食辛辣,我和师姐也还能接受,师兄你可要多练练啦!” “我都可以的,二师兄不必为难。”阮轻浣摆手,她可不希望因为这个伤了思垣的肠胃。 思垣尴尬地点头,欲哭无泪。 正在这时,除夕飞到竹屋门前站着。 四人齐刷刷的回头,神色尴尬,好像吃饭时又把除夕给忘了。 本以为除夕会骂骂咧咧的责怪他们,没想到它却异常的冷静。 “吾想闭关。”除夕冷冷道,“不必挂念!”说完,它转身飞走,只留下一道残影,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它是受了什么刺激吗?”练渔歌发问。 “不清楚。”槿汜摇头。 阮轻浣先是发蒙,不解其意,然后才意识到她的交通工具要罢工了,无奈,“那我可怎么出行啊?” 除夕我行我素,愣是没给阮轻浣留下挽留它的机会。 “我可授予你御风阵的要领。”思垣安慰。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33. 第三三章 一餐过后,思垣将御风阵的要领教与她,并赠她云枫---一片掌心大小如青玉般的枫叶,可根据所需变换大小。 思垣示范一次后,阮轻浣本想当着他的面展示学习成果,不曾想晚上的锅底太辣,思垣面色难堪,胃里翻江倒海,于是先行离开。 第一次见思垣如此窘迫地捂着肚子逃离,阮轻浣扶额,心生愧疚。 以为阮轻浣没了人教,槿汜毛遂自荐:“我也会,要不我教你?” 闻言,阮轻浣不屑置辩,默念口诀抛出云枫,随之跃上泛着绿光的枫叶,剑指胸前,回眸一笑。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槿汜浅笑,也踏上枫叶,跟没长骨头似的箕踞而坐,支颐着侧头看她,像个泼皮无赖:“那就请小师妹载我一程呗!” “好啊!”阮轻浣缓慢扭转枫叶方向,“阿汜要去哪儿?” “去重洺海的妄烬沙。”槿汜换了一边托腮,“我来为你指方向。” 阮轻浣扬起嘴角,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自由掌控云枫浪迹天涯了。 练渔歌朝着逐渐远去的俩人大声叮嘱着:“早点回来!”也不知是否听见,反正话音刚落,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天空中没有月亮,有的是闪烁的漫天繁星,将仙域笼罩在朦胧的温柔夜色之中。穿过山川湖泊,他们来到陆地与大海交界的地方。 海水在沙滩上时进时退,轻轻拍打着沙滩,翻涌浪花。白色的海浪上泛起点点微弱的荧光,仿佛天空的星星坠落一般,与之交相辉映。咸咸的海风拂面,让眼前的美妙画卷有了真实的味道。 “如何?”槿汜坐起身来,得意,“这里并非重桑的管辖之地,可以无拘无束的欣赏。” “确实美!波澜壮阔,一望无际。”阮轻浣眺望着,“水天相接,灿若星海,早已分不清何处是星辰,何处是烟海。” 此刻,阮轻浣的黑色瞳孔内星星点点,亦如星辰璀璨。她喜欢浩瀚无垠的大海,也喜欢熠熠生辉的繁星。 但是她喜欢却不敢靠近大海,因为表面平静的大海实则暗流汹涌。同样的,星辰虽美,却不可摘下。美好的东西,远远的观望欣赏,足矣。 “你喜欢星星吗?”槿汜问。 “喜欢。”阮轻浣不假思索。 “日后摘下一颗予你如何?”槿汜笑着,却不像是开玩笑。 “好啊!”阮轻浣只当槿汜说的摘星辰是说趣,却也爽快的应下。 夜已深,阮轻浣这小孩身子作息规律,熬不得夜,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回去吧。”槿汜盘坐,接过法阵的控制权,朝着崇梓山方向而去。 阮轻浣哈欠连天,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借着槿汜的腿作枕头,跟小团子似的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槿汜取出乾坤囊内的鹅黄色披风帮她盖上,并设立防风结界。 水嫩的肉脸让槿汜起了坏心思,忍不住伸手去轻捏她的脸蛋,水润润的肉感,手感极好。果然小孩子就是软糯好玩。 阮轻浣感觉不适,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却又推不动。槿汜嘴角挂起一抹微笑,以手掌作枕靠,还能清晰的感知到她均匀的呼吸。 - 翌日清晨。 阮轻浣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向域外通商经营的总部,也是仙域最大的酒楼,八仙楼。 酒楼装潢富丽堂皇,可生意一般,客流量不大,毕竟高消费的场所是普通修身者负担不起的。 “客官请问需要来点啥?”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迎上来。 “你们掌柜的是谁?”阮轻浣四处打望,“就是那位负责收购粮食作物贩卖域外的人。” 原本店小二还热情着,以为来了个大单,没想到是来贩卖东西。 “出门左拐。”店小二将变脸的精髓演示的淋漓尽致。 “哦?”阮轻浣施法定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店小二,挑眉道,“我有一笔大生意要与你们老板商议,你确定对我这般态度?” 这时,店小二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修仙者,还是前几日在摘星台被百里惊华掐着脖子的人。 不过仙人之争与他们修身者无关,他们只管修身养性经商挣钱。 但惹怒修仙者也不是什么好事。识时务者为俊杰,店小二认怂:“不好意思客官,小的这就带您去!” 阮轻浣解开术法,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然后于雅间外敲门进去。引路的任务结束,店小二退出房门,并识趣的将门掩上。 房间不小,正门对着的屏风后有人影晃动。 “崇梓山秦和,唐突求见。”阮轻浣拱手。 “小仙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屏风后之人发话,听着是名年轻男子的声音。 “谈生意。”阮轻浣泰然。 男子轻笑,问:“小仙君想谈什么生意?可与我细细讲来?” “你做不了主,我要同你上头的人说话。” 这几日阮轻浣左思右想,总觉得所谓域外通商的管理人并非是普通的修身者。修身者短短二十载,从入仙域到取得佳绩成为统领人选,其间更新换代极快。 按大叔所言,修身者大部分安于现状,只求修身养性,十中无一,而此行却做的井井有条,经营有道,因此总领之人肯定另有其人。 男子忍俊不禁,甩开折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阮轻浣先是一惊,随后会心一笑:“鄢师姐现在在何处?” “过来坐吧。”鄢向晚仍在屏风后,“师妹有话便讲来听听。” 鄢向晚是幕后之人,也在阮轻浣的猜想之内。无法修炼还能立足流云峰,恐怕垄断通商也只是她的冰山一角。 阮轻浣将想法告知与她。一是下调收购价格。二是改变送货方式。三是共享客户资源。 与之前不同的是,引入青鸟快送这一个行业,缩短服务时间,加上传音符,实时反馈以保障售后服务,有利于推广和普遍。通俗一点,阮轻浣想在异世界开辟快递这一服务。 鄢向晚听得起劲儿,毕竟是新鲜玩意。 她有异世界一半以上国家的资源,且有长期往来,但都是对方前来仙域附近接货,确实不够方便,因此客源会有财力限制。倘若阮轻浣能解决这一问题,倒是可以与之合作。 一方谈妥当,阮轻浣便朝下一方去。 - 重洺海。 阮轻浣面见了重桑,与她提出租赁百鸟园合格鸟儿送货的想法,并洽谈收入分配问题。 重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百鸟园现在主要是玉阑珊在负责管理,便交给她决定。 玉阑珊清楚师父的意思,也不会加以为难。只不过那日比试因意外戛然而止,她略感遗憾,于是提议向她切磋一番。 阮轻浣应下,于是她们将场地换到教练场,开阔安静。 “秦和,不可有所保留。”玉阑珊挥出软鞭热身,“我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自然。那,请赐教。”阮轻浣拂袖间召出袖中乾坤内的霜绛,与之对立。 “那就开始吧。”玉阑珊甩出长鞭,拦腰而来,被跃起的阮轻浣灵活躲避。她再次挥出一记,卷上剑身,趁势一收,想夺她剑。阮轻浣将计就计,趁靠近之时一掌击在她右臂,反而夺了她的软鞭。 玉阑珊失势,连连后退,以水化冰朝她攻击。低阶法术不足为惧,挥手间烟消云散,趁现在,阮轻浣持剑朝她刺去。 玉阑珊心知不妙,旋掌间使出冰盾防御,奈何利剑片刻间刺破防御,停留在她的额前,顿时瞳孔震缩,倒吸一口凉气。 阮轻浣点到为止,收回霜绛。 玉阑珊调整心情,嫣然一笑:“没想到,竟不敌你两招。” “承让。”阮轻浣拱手谦虚。 “下次再找你切磋。”玉阑珊坦然,“百鸟园之事我们稍后再详谈。” 阮轻浣点头。 如今供货和客户都不必担心,稍加改进方案即可,关键在于管理这些送快递的小鸟们。因此,必须要有一个鸟心所向,或者是有威慑力的人选。 - 回崇梓山后,阮轻浣就遇见了正在生吞老鼠的除夕。 “你不是闭关吗?”阮轻浣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修为不足,无法辟谷,闭关难矣。 除夕尴尬地笑了笑,嘴里还漏出一根老鼠尾巴在晃动。 阮轻浣转念一想,眼前这只猛禽不就正好合适? 经过半月的挑选和培训,第一批合格的鸟儿被投入这个新兴行业。 - 午后,稻田的秧苗长势极好,可杂草也开始泛滥。 阮轻浣于山下建了一间鸭舍,将山上的鸭子都搬到山下,并再次购买了一批幼鸭进行饲养,采取生物防治。 结束后刚回到竹屋,她就瞧见鄢向晚正在与他们商量着什么,以为是合作的事情,便前去询问:“鄢师姐,第一批货物,小鸟们可送的顺利?” 鄢向晚微笑着点头,可下一秒却依旧冷着脸。练渔歌也面色凝重,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发生了什么?可讲与我听吗?”阮轻浣关切。 “去年南岛之事再次复发,还需前往解决。”鄢向晚解释,“是你们接帖,所以此事依旧算在你们任务的范畴内。” 阮轻浣听明白了。鄢向晚不仅垄断域外通货,还负责管理仙域联盟的接帖事务。 “此事事关重大,没有悬赏,倘若无法完成,还会扣除之前的一部分悬赏。”鄢向晚叹气,“而且,对方要求不允许姐姐前去。” “?”阮轻浣听得云里雾里。 练渔歌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只是抽了抽嘴角,淡然。 “仙域联盟要求尽快出发。”鄢向晚笑着安慰,“倘若任务圆满完成,我也会尽力向联盟争取一些奖赏。” “奖赏无所谓,”练渔歌抬眸,“只是这次让谁去呢?” “我!”阮轻浣举手。虽然曾经只想躺平,可只有强者才配。既然师姐无法前去,自己也想尝试着出去历练,那便替她去吧。 槿汜见她积极参加,并没有劝阻,而是直接加入:“那我也去。” “我也……”思垣放心不下,可还没有说完,就被槿汜堵回去。 “师兄留下来照顾师姐。” “可你们俩能行吗?”练渔歌质疑。 这样的质疑确实有理有据,一个随心所欲不靠谱,一个刚踏入修仙大门资历浅。 尽管如此,但俩人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神坚定不移,并拍着胸脯担保。 练渔歌和思垣也无奈应下。 临行前一晚,思垣将撰写好的各种爆破符,瞬移符,传音符,冰冻符等符箓塞进他们的乾坤囊内。除此之外,阮轻浣还准备了各种调料和食物。练渔歌也把衣物什么的都装备齐全。 “我们是办任务,不是逃荒,准备这么多作甚?”槿汜诧异。 “以防万一呢。”阮轻浣收好鼓鼓囊囊的乾坤囊,心满意足。 “出门在外可要万事小心!”练渔歌再次叮嘱着,“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小师妹,你们要互相帮衬!” “师姐放心,我的鸡鸭们就先交给你们照顾啦。”阮轻浣继续交代,“现在鄢师姐那边可以收购我们多余的鸡蛋和鸭蛋,青鸟快送那边也会有收入。所以你们在吃穿用度上不必委屈自己!” “你们也是。”思垣不舍。 “等我们回来一起收稻谷!”阮轻浣兴奋。 34. 第三四章 翌日,俩人一早便出发前往南岛。 连续几日的披星戴月,俩人苦不堪言,决定在跨过海峡前落地歇息一晚。 此地偏僻,人烟稀少,只能在森林外的草地上搭建临时居所。 阮轻浣进林中找了木柴,于地上搭起篝火,将朦胧的夜晚照亮。 都说南岛和仙域纬度相差大,果真如此,越靠近目的地,越感觉炎热,就连蚊虫鼠蚁都大了数倍,阮轻浣拾柴火时险些被路过的老鼠拌到。 槿汜于林中逮了一只山鸡和一只野兔,作为今夜的晚餐。 “阿汜,这个给你,驱蚊虫的香囊。”阮轻浣从乾坤囊内取出一个绣着小白兔的香囊,并挂在他腰间。 这个香囊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绣上图案,里面装了白芷、陈皮、甘松、山柰、藿香、艾叶等药物。 “谢谢。”槿汜拎起战利品,炫耀,“今晚吃这个吧!” “好,我来处理。劳烦阿汜去取些水来。”随后,她接过山鸡野兔,取出刀具等,开始熟练的处理起来。 处理完毕,搭上烤架,慢慢旋转肉兔山鸡,不一会儿,滋滋冒油的肉香便扑鼻而来。此刻,用小刀划开紧实的皮肉,里面的油汁迸溅,再撒上秘制的调料,外焦里嫩,鲜香麻辣,让人垂涎欲滴。 “跟着师兄或者小师妹都好!”槿汜目不转睛的盯着烤兔,感叹,“吃喝不愁。” 阮轻浣将兔腿撕下来递给他,浅笑:“所以,你不让二师兄来,是因为怕师姐断食?” “不然?”槿汜咬下一块,微烫,可熟度恰到好处,里面嫩到还有饱满的汁水,这一口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这香味引得林里一阵窸窣,时不时还传出鸟类的嘶哑叫声。他们噤声朝响动处瞥去,隐约可见丛林里一双双幽暗凶煞的眼。 槿汜挑眉,意味深长道:“加餐?” 阮轻浣摇头,紧接着施加结界隔绝生人气息和隐匿结界内的所有,然后继续炙烤肉食,解释:“普通野兽,又柴又涩,还不好吃。” 槿汜大跌眼镜,以为是阮轻浣有好生之德,没想到仅仅是因为它们不好吃才放过。 果然,没多久,树林里的动静就消失了。 “前方便是南岛,阿汜可同我讲讲上一次前往南岛发生的事。”阮轻浣抬头,慢条斯理地嚼着鸡腿。 刚进嘴的兔肉突然就不香了。槿汜尴尬地笑着,将心虚都写在脸上。 “你不会没参与吧?”阮轻浣质疑。 槿汜心安理得地点头。 “……”阮轻浣有种不祥的预感,“鄢师姐给的拓印信件呢?” 槿汜讷讷的从怀里掏给她。 阮轻浣打开信件,内容仅有短短两行字:“海患复发,求仙君速来救助,不可让练仙君前来。” 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上一次前去的人都在崇梓山待着。 既然如此,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不知,为何不让练渔歌前往。 - 根据地图显示,俩人通过多方打听,才找到了崖湾村的所在地。此地滨海,椰树遍地,村民均靠天吃饭,以捕鱼为生。 落地后,俩人瞧见正要出海的渔民,便简单的询问了几句村长家的具体位置。 恰好是正午,烈日当空。他们换上练渔歌准备好的薄衣衫,却还是顶不住这大太阳的灼热。 槿汜翻出乾坤囊里的油纸伞,贴心的为她撑伞,这才好受些。 途中,俩人又问了两户村民,这才顺利找到了村长家。 可询问了家中幼童,才知村长此刻正在海王庙上香,估计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家中老媪见俩人奔波劳碌,秉持来者是客的热心,便想挽留家中好生招待。 老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脸上皱巴巴的,肤色也是历经风霜的黄黑色。她嗓音沙哑:“渔娃,快给哥哥姐姐倒杯水。” 渔娃忸怩不安,相当拘束,端来两杯水,声音软绵绵:“哥哥姐姐坐下喝水。” 俩人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便坐下休息。 “这还有些点心。”老媪瞧出她们并未进食,便端出吃食招待,然后询问,“两位千里迢迢来此地是为何事?” “我们来自仙域,是因为收到此信便前来查探情况。”说着,槿汜掏出信件递给老媪。 “哦?”老媪颤颤巍巍地接过,枯枝般的手将其翻看,然后又唤来渔娃,“渔娃,来,念给祖母听听?” “来啦!”一旁玩耍的渔娃蹦蹦跳跳地起身接过信件,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像极了一颗颗珠子间歇性的往外蹦。 “哎!渔娃真棒!全都认识啊。”老媪并没有对信件做出反应,而是第一时间夸赞自己的孙儿。 阮轻浣虽不解,却也只当是祖孙喜乐美满,并没有及时追问。 老媪哄走了孙儿,慈眉善目地解释道:“近来并未听说有海患发生,想必是有人胡诌,误了两位小仙君,劝两位小仙君快些回去吧。” “?”槿汜和阮轻浣面面相觑,写信的是他们,现在劝离开的也是他们,着实想不明白。 正当他们一头雾水时,村长从海王庙回来了。 村长头顶戴着竹篾精工编织而成的东坡笠,一身粗布衫,鬓边花白,胡须却剃得干净,显得精神干练。 “哟,这是来客人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村长笑容满面,眉眼弯弯,快速地打量着对方。不等她们报上名来,就已经洞悉其仙域修仙者的身份。 俩人照旧简单介绍,并讲明来意。 老媪将信件塞到他手中,村长扫了一眼内容后立刻笑容消失,下颌内收,并与老媪神色凝重的四目相对。 阮轻浣和槿汜将他的微妙神情尽收眼底,像极了贪官被人匿名举报后的神色变化。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撇清关系,说这是无中生有,并将其劝走。 “小仙君,崖湾村一片祥和,并无海患,恐是他人恶意误导你们。”村长再次笑意盈盈,“还真是劳烦小仙君特地跑一趟。” 果然不出所料,阮轻浣眉头一沉。论演技,老媪可比这村长娴熟自然多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阮轻浣拱手。 槿汜全听小师妹,便也跟着她离开了。 离开村长家,俩人走了许久,发现整个村子人员并不多,就连食肆都没有。这一路走来,也就讨了杯水喝,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出了村庄,俩人走到沙滩边的椰树下乘凉休憩。 南方的树荫搭配上扑面而来的海风,立刻将燥热扫走。 “还有二师兄烙的两块大饼。”阮轻浣取出饼,递给槿汜。 “不得不说,这待客之道确实不尽人意,连顿午饭都不给吃。”槿汜面对一张索然无味的大饼,提不起兴趣。他还是想念崇梓山的每一顿吃食。 “都给我们点心和水了,可知足吧。”虽然喝了一杯水,可阮轻浣还是觉得渴。 她百无聊赖的环顾四周,海水太咸,无法下咽,而头顶的椰树结了几个椰子,只可惜太小太嫩,没什么汁水。 “我去讨些水来。”槿汜起身,将大饼递给她帮忙拿着,表示自己去去就回。 大饼又干又噎,阮轻浣啃得越发口干舌燥,时不时往槿汜离开的方向望去,查看他是否回归。 “喏。”槿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将装满水的水囊拧开递给她。她连忙抱着喝了两口,这才把胸口处噎住的大饼咽下去。 “我顺便打听了一下,附近海域确实没有出现海患,或许真的是弄错了。”槿汜拿过阮轻浣手中的饼,开始饥不择食。 阮轻浣颔首蹙眉,拇指揉搓水囊外的牛皮层,回忆起村长和老媪的神情,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我清楚你的疑虑,我也觉得他们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像是急着赶我们走一般。”槿汜托腮。 “若是真的无事发生,无论如何作为仙域之人曾为他们平乱,也不应该立刻催促离开。” 话虽如此,可阮轻浣转念一想,却也理所当然,“不过想来也是,拿人钱财,替Ⅰ人Ⅰ消Ⅰ灾,事后泾渭分明也是人之常情。” “在理。”槿汜几口咽完大饼,又灌了些水,随意地擦了擦嘴,“既然如此,即刻启程回崇梓山吧!” 阮轻浣手中的饼还剩一半,腹中已有八分饱,便起身舒展身体,打算装好下次吃。 这时,阮轻浣身后出现一个幼童,用力拽走她手中的半个饼,一瘸一拐的往丛林中跑去。 也不知何时出现的,阮轻浣竟未察觉,还被抢走了食物。既然已经准备离开,抢走便抢走吧,倒也不屑。 “谁家小孩,这么不懂事?”槿汜呵斥了两句。 可未曾想,那个跛脚幼童却躲在不远处的椰子树后面,胆怯地望着他们。 还没见过抢了别人吃食跑到一半还等着别人来追的。阮轻浣淡然:“饿了就拿去吃吧。” 此话一出,那幼童竟慢慢折回来,跛脚独臂,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模样映入眼帘。 阮轻浣不禁为之一振,心生怜悯,如此幼小的孩童竟是这般悲惨的模样。 他向他们走来,以为是面对阮轻浣的慷慨,后悔做出抢饼的行为,打算当面忏悔并归还。 阮轻浣本想让他拿去便是,却没想到幼童的态度却变本加厉,甚至义正辞严的伸手向她索要吃食。 果然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阮轻浣冷哼一声,熟视无睹。 “村长他们是坏人,没想到你们这些神仙也是坏人!”怒斥完后,幼童愤愤不平地朝树林里走去。 槿汜和阮轻浣对视后察觉事情端倪,便决定偷偷跟着他。幼童发现他们跟来后,神色依旧,却加快步伐。 35. 第三五章 跟着跛脚幼童,他们走到了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前,此地幽僻,远离村庄。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也没有躲躲藏藏。 跛脚幼童拿着饼,时不时地回头望他们一眼,最终驻足家门前,回头不耐烦道:“你们一直跟着我作甚?” “想向你打听个事。”槿汜开口。 幼童心知他们的目的,哼声:“你们帮得上忙?” “当然。”阮轻浣莞尔。 幼童环顾四周,确保除了他们几个之外再无旁人才推开门,进屋站着相邀道:“那你们进来吧。” 俩人一前一后进屋。这间茅草屋就如废弃的牛棚般大小,家徒四壁,勉强能遮风挡雨,可风暴若是再大些,却又摇摇欲坠。 “家中只有你一人?”仿佛是多余的问话,开口之后,阮轻浣立刻后悔了。 “还有我娘。”幼童指着角落里木板搭起的床,床边是一堆渔网,床上还有一堆凌乱陈旧的破被褥。 幼童端着破碗走到床边放下,然后将碎布缝成的被褥掀开,露出一具如干尸般面黄肌瘦的枯枝身躯。 幼童娘亲睁开凹陷的眼,嘴唇半启,并发着“啊啊”声,他们这才意识到她是个卧病在床的哑巴。 一家人竟如此苦命,阮轻浣垂眸怜惜。 “娘,吃东西。”幼童用残臂按住饼的一边,然后一只手撕下饼屑泡在水里。 直到幼童娘亲费力地支撑着上半身,张嘴喝下泡饼糊糊时,他们才讶异地发现她口中竟空空如也…… 这一触目惊心的场面,让他俩呆滞。 看样子并非天生哑疾,而是被狠心地割去了舌头,就像狠心地夺去幼童的手臂一样。 喂完娘亲后,幼童独自缩在角落啃着剩下的饼。幼童看起来约莫六七岁,可实际上已有八九岁,身体矮小瘦弱一是因为发育缓慢,二是因为营养不良。 “还有吃的吗?”幼童吃完饼后,显然没吃饱,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眼前之人。 阮轻浣翻找着乾坤囊里的东西,发现并没有吃食,只剩下一堆调料,摇头表示心有余力不足。 这幼童抵触的模样,像是拿不出吃食,就不会告知话中含义的意思。果真下一秒幼童便耍着赖皮放出狠话。 槿汜抱臂,然后一脸不屑地拉着阮轻浣出了门,并扔下一句:“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真走?”阮轻浣小声嘀咕。 她被动地出了门,还以为是要去找吃食,结果槿汜对她点了点下巴,使了个眼色,顿时心领神会,原来是想用激将法和欲擒故纵。 “反正村民都说没什么事,还不如打道回府。”槿汜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故意放大音量, “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就让上天去帮扶,世界上有那么多穷苦人家,我们俩哪帮得过来?更何况人家还不乐意说。既然如此,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理是这个理,可阮轻浣信誓旦旦地说要替师姐前来处理,如果处理不当,还扣了赏金,心里真的是愧疚。 果然,幼童见状还是慌了神,匆忙走到门槛处喊住他们。 槿汜摊手,表示料到会是如此。 阮轻浣不禁感叹,不愧是槿汜,用这对待幼童也能奏效。 几人重回屋内,面面相觑。 “你们想问什么?”幼童噘嘴,使着小性子,“问完可要给我吃好吃的。” “当然。”阮轻浣继续,“你就简单讲讲你们的遭遇,以及为何说我们和村长都是坏人?” 幼童由此展开讲述。 - 去年冬,那时幼童与娘亲正安心住在崖湾村,靠着父亲在海上讨生活,虽早出晚归,却也和乐融融。 某日,其父亲出海,天色骤变,乌云沉沉,海上浪涌翻腾。不久,天空中电闪雷鸣,闪电直劈入海,震耳欲聋,届时还下起了暴雨。 娘亲披戴上蓑衣斗笠,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焦灼地等待归来。可巨大的浪花,一层接一层地猛烈拍打着礁石,翻涌出千层雪,也没望见夫君归来。 直到第二天凌晨,风浪停止,才在岸边寻到那艘渔船,以及渔船上的空壳父亲。什么都是完好的,唯有人只剩下一层皮囊,里面的骨肉都被啃噬殆尽。 那日出海的人皆是这般遭遇。 崖湾村顿时人心惶惶,哀嚎一片。 翌日,村长为了稳定人心,将村民都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集会。 那日幼童并未前去,并不知当时情景,也不知村长从何渠道得知可寻求仙人救助,然后便去求了仙人帮忙。可近日海王又频频发难,搞得众人胆战心惊。 自此,他娘亲日日垂头丧气,直到那日村长带了一群人前来,说是要将幼童带走,做祭祀海王大人的祭品,以停息海患。 幼童惶恐,刚失去父亲,又迎来死亡,躲在娘亲身后嚎啕大哭。 面对村长的大义凛然和咄咄逼人,他娘亲泪流满面,下定决心誓死也要留下亡夫与她的独苗。于是,她无助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狠煞,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如发了疯般指着前来的村民。 可眼前的都是强壮中年男人,各个手持棍棒,就怕被选中之人不会服从命令。 心知不敌,他娘亲于心中生了他法,竟转身狠心地砍去了幼童的手臂,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幼童倒地大哭,他娘亲顿时心痛地丢掉菜刀,用布捂住他的残肢,浑身都在颤抖。 献给海王的祭品必须是肢体健全完整的幼童,他娘亲为了让他能苟活于世,只能出此下策,当然,其中也包含有赌的成分。 也正在此时,练渔歌和思垣赶到崖湾村处理海患一事,然后碰见此次场面。 好在处理得当,幼童得以救治。 当幼童彻底清醒时,听闻海患之事已平复。 练渔歌等人离开时,幼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断臂伤口也愈合的十之八九。 本来以为事情就此结束,结果村长又带了一帮人堵上门来,欺他孤儿寡母,手无寸铁。 理由是,违抗村长命令,自作主张伤害祭品。 最后的结果,便是现在他们所看到的,割舌,半身不遂,驱逐出村庄。 - 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古板地实行祭祀,还狠心致人伤残,该死的封建迷信。阮轻浣忿忿不平,不禁开始共情曾为祭品的练渔歌。 “若是他们早些时候来就好了。”须臾,幼童紧攥拳头,咬牙切齿,“那个神仙姐姐分明说过不会再有人为难我们,她骗了我。” “他们只负责帮忙处理海患的外 人,其他事还是你们村长做主。”槿汜嗤之以鼻,怏然,“还有,能赶上救你一命已经不错了,就这村子的医术水平,失血过多而亡和做祭品丢进海里淹死有什么区别?” 幼童顿时噤若寒蝉,无言以对。 阮轻浣察觉不对劲,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槿汜,暗示他,虽然都是大实话,可直接讲出来好像有点太伤人了吧。 槿汜轻哼一声,不屑道:“就事论事罢了,莫须有的名声我们可不背。” “哼!”幼童一跺脚,一撇头,坐在凳子上生着闷气。 分明已经寻求帮助,却还是决定祭祀,说明祭祀的习俗已经根深蒂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事诸多疑点,还需再探查探查。 “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阮轻浣接着转移话题道,“别生气了,答应你的好吃的,我们一起去找食材。” “铁娃。”幼童抚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勉为其难答应了。 - 趁着时间充足,阮轻浣带着铁娃去附近的林子里猎了几只山鸡。有了术法做支撑,生活上多了许多便利。铁娃也因奇妙的术法而对阮轻浣崇敬有加。 槿汜去拾来柴火,在屋外架起了锅。好在阮轻浣的调料都准备齐全,他们俩将几只肥美的山鸡处理干净后,炖了汤和红烧了鸡块。 几月未升起的炊烟袅袅,让简陋的茅草屋也有了烟火气。 铁娃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如此浓郁的鸡汤和鲜香美味的鸡肉了,不禁口水直流。 阮轻浣将吃食都端给他们娘俩,也算是在饥寒交迫,穷困潦倒的日子里的一点甜头。 “你可会捕鱼?”阮轻浣望着正在狼吞虎咽的铁娃。 铁娃点头,可身体上的伤残注定是拖累,达不到理想的生活要求。 “我们可为你造船补网,甚至是锻造假肢。”阮轻浣些许迟疑,“假肢可能还需要些时日,待我们回仙域后,想办法为你送来。” 铁娃愣住,其实他单手也可以,就是很费劲。 被赶出村子的几个月里,他主要是靠着退潮赶海囤积食物,以及进村鬼鬼祟祟偷抢,当然也有少数好心人施舍。跛脚便是被如过街老鼠般对待而打跛的。 午后,槿汜直接付出行动,伐木造渔船,并推到海边尝试使用。而阮轻浣则将渔网重新修补好,并投入使用。船桨一侧固定,并缠上绑带,暂时便于铁娃的断臂划桨。 铁娃也并非颓靡之人,独自踏上小船,开始慢慢适应和熟练,划桨,撒网,收网,纵使多番失败,也并未打击他的信心。 阮轻浣和槿汜御剑上空,观看他练习。 傍晚,海盐味的风拂过面庞,天边的落日坠下,连同橙色的晚霞一同撒进了大海,波光粼粼,如碎钻般璀璨夺目。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铁娃也才勉强掌控船只,顺利撒出渔网来,尽管最后空手而归。 就在他们划船准备返航时,大海的另一边出现了一只孤零零的渔船,远远便瞧见了御剑于海上的俩人,以及船上的铁娃。 - 翌日清晨,俩人从屋外搭建的帐篷内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吵醒。 推门的嘎吱声,不远处急促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铁娃焦急地喊了一声:“哥哥姐姐快起来,村长带人来了!” 36. 第三六章 闻声,阮轻浣从特制睡袋里探出头来,从帐篷上的天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晃了她的眼。她眯着眼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扰人清梦,都被人赶出村来,还叫人村长。” “醒了就起来吧。”槿汜从旁边的睡袋里起身,然后收拾整理叠好,并随口抱怨了一句,“等会儿须去纠正他的称呼,比你大还叫你姐姐,真说不过去。” 阮轻浣坐起,眼神迷离,伸手去挠了挠凌乱的头发,心虚道:“修仙之人外貌可自行改变,想必铁娃并不知情,以为我是喜欢这般样貌罢了。” 实际上,她心里清楚,七岁的躯壳内住的是十七岁的灵魂,这般称呼也是没错的。 迅速整理衣冠内务,俩人出了帐篷。槿汜挥袖间收起地上的全部东西,原貌恢复,仿佛从来没有住过的痕迹一般。 “他们过来了。”铁娃站到俩人旁边,目光却注视着阔步前来的村民。 待他们向声源望去时,村民已经走到跟前。尽管他们手无寸铁,可黑压压的一群壮汉堵在狭小的路上,确实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阮轻浣下意识的将铁娃护到身后,铁娃扯着她的袖口,与村长对视一眼后立刻低下头去,眼神中露出怯弱和愤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顺着村长看似慈祥的目光,阮轻浣瞥向龇牙咧嘴的铁娃,并小声安慰:“有我们在,没事的。” 铁娃这才有了些底气,挺直了腰杆。 槿汜用食指揉了揉鼻翼,半睁着眼慵懒道:“村长大清早的喊来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作甚?”就差把那句晨起服侍不需要这么多人说出口去。 村长轻声一笑,解释:“今日是惩罚限期结束之日,我等一早便来接他们娘俩回村。只是没想到,两位小仙君竟也在此处。” 阮轻浣一眼就认出昨日傍晚于海上窥视他们的渔夫,与他对视时,他脸上可是写着“心虚”二字。 这是因为被他们发现而良心不安?还是真真切切的想接其回去?他们一头雾水地看向铁娃,意欲得知事情真相。 铁娃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似乎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见村民在村长的示意下靠近草屋,槿汜伸手拦住,询问:“等等,村长,你们的村规便是想驱逐就驱逐,想接回就接回?” 村民可不听这劳什子仙君,想要硬闯却被村长拦下。 “休要无礼!”村长和蔼可亲道,“小仙君有所不知,无规矩不成方圆,适当惩罚后还是一村人,接回他们后,村里邻居定当相帮。” 这村长的操作,阮轻浣是越来越觉得“高明”,对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惩罚人却心狠手辣,笑面虎恩威并著,这般树立威严的方式,确实能够让人臣服。 “他们的屋子已经打扫干净,我也让村民凑齐半月食粮。”村长补充道,“既然两位小仙君并未归家,可一同前去看看,并多住上几日,也算是对两位小仙君招待不周的补偿。” 昨日还迫不及待的想要赶走他们,今日却又要留其小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莫不是为了打消他们心中多余疑问? 阮轻浣示意槿汜,槿汜点头,心领神会。 “铁娃,你做决定。”阮轻浣说。 铁娃霎时间心慌意乱,迟迟未做出反应。 村长见铁娃犹豫不决,便直接打消他的顾虑:“你的娘亲需要更好的环境休养,在村里,街坊邻里都会提供帮助。” 铁娃曾住村里时,村民邻里之间和睦友爱,同时,村民也一心向着村长这根主心骨,整个崖湾村十分团结。 他最大的担心还是自己的娘亲,虽然村长曾致她伤残,可眼下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村里的房屋。他也只能暂时放下心中怨恨,妥协:“好,我们回去。” 据铁娃所言,村长也曾保证不会为难铁娃一家,最后还是严惩不贷。既然如此,阮轻浣和槿汜自然是不会拒绝去崖湾村小住几日的邀请。 - 铁娃家在崖湾村边缘,地势高耸,略近海,站在木质阁楼之上可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亦可将云卷云舒,海鸟浪花尽收眼底。 村民安置好他们娘俩后便先后离去。 阮轻浣进厨房查看了他们准备的食物,不过是普通的海产,作为半月吃食确实紧紧巴巴。 她抬头从厨房的窗口望去,崖湾村房屋错落,村众不超过百人,除去老弱妇孺,劳动力不过半,且仅靠捕鱼为生,此外还需除去税赋。由此想来,她开始怀疑当时的巨额悬赏从何而来? “阿汜,当时崖湾村的发帖悬赏是多少?”阮轻浣悄声。 槿汜掂了掂米袋,思索道:“我记得当时崖湾村送去流云峰的并非银钱,而是一匹薄如蝉翼的琉璃纱,对光可折射绚烂的虹色,然后被百里惊华折现了。” 如此珍贵,这琉璃纱定不是俗物。 “听娘亲讲过,深海里有一种比较少有的鱼,叫绡蟲,样貌如女子的裙带般飘逸,每年七月会到岸边礁石上繁衍。”铁娃从里屋出来,继续,“琉璃纱便是取其最外侧的裙边,再由手艺精巧的绣娘处理绣制而成。” 阮轻浣已经猜到了后续。它之所以珍稀,除了绡蟲稀少外,这样的处理并不能做到一次就成功。 绡蟲失去裙边后,等待它的只有死亡,因此大量捕杀只会造成数量锐减,生态平衡遭到破坏。 阮轻浣倚靠在窗边,望着隔海不过百丈,耸立礁石之上的红墙白瓦。那座庙宇不大却香火旺盛,时而有人踩着岩梯前去烧香。 铁娃用碗舀了米,准备几人的午饭,见她思忖良久,便随口一句:“那是海王庙,每次家中有人出远海时,都会提前去烧柱香,保佑顺遂。” “给我吧。”阮轻浣接过铁娃手中的碗,再次瞥向那座海王庙,心不在焉道,“午饭就熬一锅海味鲜粥吧。” 处理好的海鲜,阮轻浣都往碎泥剁,然后煮得烂烂乎乎,更容易消化。 正准备盛出时,阮轻浣向添火的槿汜唤了一声,见他不应,便朝他仔细瞧去,发现他好似在不停地挠着脖颈。 “怎么了?”阮轻浣上前。 “好痒。”槿汜眉头紧皱,脖颈和手臂已经挠红,还起了大大小小的疹子。 阮轻浣的第一反应便是过敏,可还未吃上海鲜,仅仅是让他处理了海虾便如此严重,可能就是接触过敏。 缓解风疹的药,她打开乾坤囊翻找着,寻常治疗的中药有防风,白芷和荆芥。而他这是海鲜造成的,她脑中立刻闪现出紫苏叶,好在她也带了。 她连忙烧上泡药的热水,然后再去接来凉水,取出手帕沾水拧干,敷在槿汜红肿的地方。 冰凉的手帕敷在痒红处确实好受了些,槿汜将手也泡在水里,盯着惴惴不安的阮轻浣不吭声。 以为能帮上忙,没成想倒成了她的累赘,还需她来照顾,真是愧疚。 “别挠了,都挠出血了。”阮轻浣帮忙换着凉手帕,佯怒,“怎么碰了鲜虾会得风疹都不知道?” 槿汜摇头。他确实不清楚,因为思垣不爱吃,练渔歌也不喜,所以即便是住在临海的仙域,崇梓山也未曾做过一次海味。而那重洺海的重桑年年都会附赠一些海味,都被练渔歌送给了鄢向晚。 阮轻浣泡好了紫苏叶,可转念一想,接触风疹并非食用,于是又往里加了荆芥和防风。 紫苏,荆芥和防风一起用具有祛风解表、除湿、镇痛、解毒等功效,且药性并不相冲,想来是可以一起入药的。 这大概就是学了皮毛的坏处吧,做什么都有点苗头却拿捏不准。 她重新做了一份吃食,并叮嘱他午后好生歇息。 午间小憩,阮轻浣为房屋设立了一个恒温舒适的结界。醒来之后,她瞄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槿汜,见红肿已经散去大半,便心安了。 临行前,阮轻浣特地点了安神香,然后和铁娃结伴前去海王庙。 可阮轻浣刚出门,槿汜便睁开眼,抬指间掐灭安神香,起身走到窗边,下颌内收,薄唇微抿,隔着窗缝儿远远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 远眺时,海王庙的距离不过如此,可实打实徒步前去,阮轻浣却走得微喘冒汗。 “姐姐,你为何不御剑先去?”铁娃跛脚走路更费劲。 古往今来,前往香火盛的庙宇不都应该徒步前往,更显心诚? 虽然她不信,甚至厌恶靠着活人祭品才保佑村民的海王,可铁娃所在的崖湾村却敬之如神明,定然是不能随意冲撞的。 阮轻浣气喘吁吁,用衣袖揩去脸上的汗珠,温柔道:“你们崇敬的神明,自然是要 尊重的。” 铁娃略带吃惊,却不曾表露在脸上。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阮轻浣,真诚的感谢却如泄了气般无力。 良晌,俩人才走到海王庙前。 平平无奇的庙宇前便是一个大铜香炉,上面的插着数不胜数的燃烬或正在燃烧的香,炉灰表面皆是密密麻麻的一截一截掉落的香灰。 绕过香炉,进门便能看见村民们供奉的海王,除了雕像后面被遮挡,其余陈设一览无遗,且没有别的屋子。 海王的雕像高大威猛,是一个青面獠牙的人身壮汉,以及盘桓于礁石上的粗壮鱼尾,整体类似于鲛人。 在阮轻浣心中,鲛人都应是花容月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地到崖湾村就成了张牙舞爪的罗刹鬼?雕刻的这般骇人是为了辟邪? 这时,庙里并没有其他人前来上香,除了他们俩以外,雕像的左侧还有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幼童乖巧地坐在铺上黄布的案桌前,上面摆放了香烛和功德箱。 阮轻浣会其意,走近后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文钱,然后其中一个幼童笑着递来三支香。 “给。”阮轻浣将三支香递给铁娃,“你们的信仰,就由你自己去拜吧。” 铁娃接过,唯唯诺诺地走上前去,学着娘亲曾经的模样,开始磕头上香。 只希望他受了这么多香火,便能真的护佑一方安宁,而非使用其他非常手段,让无辜的人落得个家破人亡。 阮轻浣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两名稚童,随口一问:“你们为何独自在此处?你们的爹爹娘亲呢?” “娘亲说,我们是海王大人的,必须在此地伺候。”其中一名幼童抬起手来,随着另外一名的手也被迫扯起。 “哥哥,疼。”另一名幼童揉搓着红肿的手腕,眼角挂着两滴泪珠。 “对不起,妹妹。”哥哥放下手,用力将她的绳结扯松些,并为她拭去眼泪。 阮轻浣蓦地一怔,鼻子微酸,不仔细瞧还没发现,他们稚嫩的手腕被粗大的红绳绑住,勒出红印子,并系在了桌腿上。 他们这般年岁根本不知道日后将面临的是什么,所以现在还是一副听话懂事的模样。 现在可如何是好?看来崖湾村并没有放弃所谓的祭祀,如若现在将他们放走,肯定还是会被带回来。 铁娃和他娘亲的遭遇就是杀鸡儆猴,现在还有何人不服从村长的安排? 既然不能将其放走,那便解去他们的束缚。 阮轻浣刚解开捆绑幼童的绳子,迎来稚子的欢快笑声,雕像后便传来一名男子的沙哑声:“小仙君,你这是做什么?”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且声音不似她目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敢问阁下何人?”阮轻浣从容不迫地绕过雕像,朝声源慢步走去。 “姐姐。”铁娃也紧随其后,战战兢兢地跟着阮轻浣。 很快,一名佝偻的男子出现眼前。他背对雕像,侧对着阮轻浣。 他身着对胸开襟,肩披黑袍,乌青色头帕盘发于前,束以银圈。脸上的海王面具遮住他的五官,手持黑杖,杖上挂了一圈银铃。 从他的手和脖颈来看,黑黄皮皱起,血管明显,应该是上了年岁的老人。 “前辈为何躲躲藏藏,还遮遮掩掩?”阮轻浣客气道。 “小仙君,松开海王大人的祭品作甚?”那人依旧保持站立姿势,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斥责意味。 或许眼前之人才是崖湾村献祭活人的罪魁祸首,阮轻浣悄然调动灵息探查对方实力,却无功而返。 眼前之人似乎深不可测,且全身上下都写着“不是好人”,因此不可轻举妄动。 “实在抱歉,瞧着他们捆着难受,便松开让他们好受些。”阮轻浣笑着,“既然扰了前辈,那晚辈便先退下了。” “来了就留下吧。”那人声音低沉。 闻声,阮轻浣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带着铁娃离开,反被铁娃拽住。 “姐姐,就留下来吧。”铁娃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渗人的笑。 “你……”阮轻浣被吓住,顿时瞳孔震缩,右手腕处一阵刺痛传遍全身,疼进了骨髓里,紧接着酥麻之意窜进脑子,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她再一次栽在了“自己人”手里。 37. 第三七章 “不好了,不好了,哥哥快醒醒,快去救救姐姐,她惹得海王大人生气,被掳走了!” 铁娃急匆匆地跑回家,气喘吁吁地上气不接下气,一轻一重的踩踏木板的声音逐渐向槿汜休息的房屋靠近。 房内,安神香静静地燃烧着,一缕白烟被铁娃跑进来时带来的风吹散。 槿汜仍旧安静地躺在结界内,睫毛微颤,睡得香甜。 见状,铁娃噤声,兀自轻哼,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蔑视。 须臾,他略带一丝慌张的眼神向四下瞥去,看准身旁的锄头,侧身微微下蹲,随手拿起它,然后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阁楼是木质的,尽管铁娃已经放慢脚步,还是会制造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用残肢轻轻蹭去滚落至眼角的汗珠,随后瞥了一眼安神香,还差一息。他顿时心如擂鼓,心跳声充斥着耳膜,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铁娃举起锄头,眼神中露出几分狠辣,在挥下的罅隙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外,刹那间,脸上溅满鲜血,本能的眨眼。那一刻,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安神香烬灭。 他抽了抽嘴角,咧嘴讪笑着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随手将作案工具扔到一旁,用拇指揩去嘴角的血,并贪婪地伸出舌头舔上一口。 槿汜腰间的香囊格外惹眼,白色的小兔被染成血色。铁娃用沾满鲜血的手扯下香囊,拿在眼前细细端详,嘴里得意地嘟囔:“红色小兔倒是肖似姐姐。”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 另一边,阮轻浣缓缓睁开眼,如失焦般视线模糊,只觉四周阴冷昏暗。她最先看见的亮光是透过头顶上方的窗,洒在前方的割裂的菱形,紧接着是一侧的案桌,油灯上的橙色火苗静静燃烧。 她闭上眼后重新睁开,逐渐清晰的视线将牢房似的石屋一览无遗。 三面石壁,前方则是一排木质柱体,石屋对面没有房屋,只有由过道隔开的石壁。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似乎是因为缺少光照的阴冷,物质腐烂,常年累积未及时处理而导致的。 四周静的出奇,阮轻浣盘坐在被湿润的地面浸湿的蒲团之上。忽然间,头颅如炸裂般疼痛,她双眼紧闭,用手抱住头,耳畔响起铁链碰撞的“叮当”声。 疼痛得到缓解,她低头,双手已经被铐上铁链,铁链被锁在石壁上。 正当她因被囚禁而心情低落,恍然间发现,这副镣铐虽结实牢固,但尺寸太大,铐她一名七岁幼童简直是虚张声势,大材小用。 阮轻浣这镣铐如拨下大号手镯般轻而易举,既然如此,索性直接潇洒地扔到地上,无拘无束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疲累的筋骨。 可刚做了个拉伸运动,她就瞥见案桌上的火苗闪烁,紧接着石牢外的走道上慢慢走来一个人。正是那位海王庙的黑衣老头。 老头手持黑杖,浑身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死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在皱眉微怒。 阮轻浣窘迫地保持着伸展的动作,大脑飞速运作,在心底翻找作为一个人质的基本素养,然后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我把镣铐套回去?” 老头不作表态,跟个闷葫芦似的杵在那里半天不吭声。 见状,阮轻浣走到案桌旁,随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上去。这可比蒲团干燥些,至少不会湿掉衣裙。 “小老头,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却把我关起来,”阮轻浣偏头,略带质问,“意欲何为?” 老头轻笑:“自然是想请小仙君前来坐坐。” “此地暗无天日,阴冷潮湿,还有蛇虫鼠蚁。”阮轻浣用余光扫视四周,啧了一声,表示不满,“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崖湾僻壤,自是比不得仙域优渥。”老头笑着。 阮轻浣轻哼,揉了揉被铁娃扎伤的手腕,低着头轻描淡写道:“莫不是怕被我打乱计划,所以设计将我擒拿?” 话音刚落,她抬眸,正好撞上他的忍俊不禁:“小仙君说笑了,你还构不成威胁。” 阮轻浣眉头一紧,没想到竟被人瞧不起。她心一沉,露出笑意:“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将我关起来?既然关起来,镣铐却又如此敷衍,不怕我逃了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况且,我已封住你的气海,让你无法造次。”老头隐隐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样。 “哦?”阮轻浣吃惊地捂住嘴,佯怒,“你个小老头可真贼,竟封住了我的灵丹!” 片刻,阮轻浣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暗暗调动体内灵力,流转通畅无阻,此刻竟庆幸自己的下丹田无法凝丹,而是在别人意想不到的绛宫处结丹。 “你笑什么?”老头被她这阵突如其来的笑迷惑住,以为小姑娘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般处境,竟如失心疯般喜怒无常。 “我笑什么?”阮轻浣滑下案桌,径直朝他走去,轻松地侧身穿出石牢前的木柱,站在走道上,与之面面相觑,真诚道:“你这石牢当着敷衍,就算无灵力傍身也进出自如。” 老头怔住,望着来去自如的阮轻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晌,老头跺着权杖,恼羞成怒:“你给我进去!” 就在他握住权杖抬落间,他皮肤褶皱的右手臂内侧露出两条红黑色的熟悉纹路。与她右手臂上中蛊后出现的纹路一致,只是颜色不一样。 她曾查阅古籍,蛊虫千千万,可只有同一种类型的蛊虫才能形成一致纹路。 “赶快进去,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老头气急败坏,将手臂掩进宽袖。 “哦。”阮轻浣心不甘情不愿地窜了进去,然后重新坐在案桌上,使唤道,“我饿了,我要喝水,我要吃东西!” 老头不作理会,转身就朝走道一侧走去。 阮轻浣急忙跑到木柱旁探头,发现这石牢的走道尽头还有一道石门。 老头离开后,石门在一阵轰隆声后紧闭。她秉烛走近石门,用手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借着微弱的光,望见石门上篆刻地无数不知名的古老符文。 阮轻浣将手掌覆在石门上,闭目凝神,将灵力汇聚于掌心,霎时间衣袂翩飞,绯色灵流集中于一点,却在冲撞石壁时被闪烁的幽暗符文反弹。 石壁厚重,又有符文加持,她只是稍加探查,就能感受到它的繁复和牢固。 打开此门需竭尽全力,可她并不知石门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恐怕只会耗尽灵力被轻而易举的抓住,然后又被关起来。 虽然暂时被关住,但至少是安全的。她最担心的是,铁娃这个叛徒会不会对阿汜不利,距离被暗算也不知过去几日,如今阿汜又在何处,是否也在忧心她。 为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老头的嘴跟什么似的,丝毫有用的消息都套不到。 阮轻浣回到石牢的案桌上坐着,抬头眯着眼望向上方的小窗,能隐约看清稀疏的树枝摇曳,以及灰白的天。

忽然,石门一阵响动,一名幼童端着吃食出现在走道上。 阮轻浣低头,眼前一片漆黑,被亮光刺痛的眼本能的闭上,缓解光线突变的环境,然后再缓缓睁开,适应昏黑。 是那日在海王庙的其中一个幼童。 “这是祭司大人托我为小仙君送来的吃食。”幼童将食盘放下,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味伊面,餐筷,一壶水,以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阮轻浣抬眼,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幼童,或许比那个老头容易套话。不过才被铁娃骗过,所以听取不一定尽信之。 她走近幼童,问:“小孩儿,你不是海王的祭品?怎能随意离开海王庙?” 好似这做祭品很光荣,幼童挠头,蹙眉伤感:“祭司大人说,今年由小仙君作为祭品,我们排到明年了。” 闻言,阮轻浣愣住,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原来老头打的是这个主意,对于祭品而言,在仙域滋养生长的幼童的灵力更加纯粹,确实上乘。 阮轻浣轻笑,又问:“你们每年都会有祭祀吗?” 幼童摆手,解释:“好像是五年一次,但是去年海王大人很生气,所以祭司大人说以后每年都要有。” “可海王大人为什么生气呢?”阮轻浣越发好奇。 幼童摇头。 那双眼睛天真纯澈,并不像是在撒谎。 阮轻浣心生一计,莞尔:“你过来,姐姐给你变个戏法。” 幼童的清瞳瞬间点亮,眉头舒展向她走近。 阮轻浣将指尖点在他眉心,默念口诀,迅速找到关于去年海患之事的记忆,然后抽出一段缥缈的虚烟藏起。 “哎呀,失败了!”阮轻浣尴尬。 幼童原本好奇的神情顿时消散,噘着嘴失望道:“姐姐骗小孩儿。” 阮轻浣不禁一笑,又瞥见食盘上的木盒,转移话题道:“那小孩儿,这里面是什么啊?” 幼童俯身拿起木盒并递给阮轻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把方才的情绪抛之脑后。 “对了,这是祭司大人给你的,他说里面是听话蛊。” 阮轻浣如今谈蛊色变,险些将木盒掉在地上。她曾在古籍上看见过,听话蛊,子母虫,此蛊短小却有百足,通体黝黑,中子蛊者对施蛊者(母虫)言听计从,解蛊唯有杀母蛊。 只是她并不知道老头为何放心只派一个小孩前来。 “祭司大人还说,如果姐姐拒绝的话,他就对那个哥哥不客气了。”说着,幼童从袖口处掏出一个沾上血迹的香囊。 阮轻浣头皮一紧,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抢过香囊仔细并反复确认,顿时眼眶含泪,心慌意乱。 这就是槿汜的香囊,她亲手做的,她认得,尽管血迹斑斑,散发着铁锈味。 “阿汜呢?”阮轻浣慌了神,惴惴不安,“他怎么样了?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幼童被情绪激动的阮轻浣吓到,不自觉地后退两步:“祭司大人说,只要姐姐听话,就保证哥哥安然无恙。” “好,你们要说到做到!”阮轻浣颤抖地打开木盒,尽管内心极度恐惧,还是任由子蛊爬到自己的右手腕之上,然后啃噬血肉,钻进皮肤里。 见状,幼童离开。 阮轻浣身体微颤,心跳加速,右臂开始轻微抽搐,身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仿佛一根紧绷的弦,下一秒就会绷断。 她强忍着心悸蜷缩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香囊。 38. 第三八章 石门落下的声音传入耳后,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没想到听话蛊根种人心时竟如此疼痛,阮轻浣瘫倒在地,睫毛翕动,呼吸急促。她心知不可坐以待毙,于是缓慢起身盘坐,准备调动灵力调息。 可就在此时,她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体内仿佛有两股相冲的力,尤其是右臂上最为明显。 她睁眼,掀开衣袖,右臂上的暗红色纹路竟泛着微弱的红光。察觉不对,她凝神,隐隐感觉到一股泛红的光影正气势汹汹地驱逐听话蛊。 须臾,听话蛊仿佛如吃了瘪似的从伤口处落荒而逃。它的百足如有了各自的思想般不听使唤,僵持在手腕上。 阮轻浣趁机施术拔开蛊虫,并隔空将其捏碎,蓝黑色血浆霎时间四溅开来。 外来者的威胁消失后,暗纹的微光消失,恢复如初,那块被听话蛊咬碎的血肉也被慢慢修复。 阮轻浣轻声一笑,感叹这神秘的蛊虫竟如此霸道,以为摘除听话蛊还需费些心思,没想到居然被它直接逼了出来。 这不知名的蛊说是会带来与日俱增的痛楚,却迟迟不见动静,反倒是一致对外护起了她,也不知是福是祸。想来可能是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手中的香囊已被汗湿,掌心染上浓浓的铁锈味。 即将作为祭品,却还要求祭司信守承诺,简直愚不可及。 不过,她相信槿汜现在一定是好好活着的。槿汜是谁?他可是仙域崇梓山最具天赋的修炼奇才,聪慧过人,本领通天,怎会被一个老头给绊住?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海患之事,然后趁祭祀大典去会会所谓的海王大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祸害村民。 阮轻浣起身,沿着走道溜达一圈,发现另一边是死胡同,连通外界的只有石壁上方的小窗和石门。 在仙域的那些日子里,她仗着过人的学习天赋,在剑法,术法,符箓,阵法和结界上均有涉猎,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落灰小札也翻了个大概。 可惜,她唯独没学习槿汜的化形之术,否则早就变作小鸟飞了出去。 果然,术法到用时方恨少! 本想向槿汜秘密传讯,了解他的具体情况,可又怕坏老头将讯息截了去,到时她恐会暴露灵力未封,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阮轻浣确认无人打扰后,将那缕藏起的记忆取出,挥手间便如电影般投影在石壁之上。 - 在幼童的视角里,拥挤的屋子摆放着渔具和桌椅,一家四口正和睦的准备上桌吃饭。 这时,大门外进来几人,粗壮黑黄的腿挤进幼童的视线,将本就不宽敞的地占了大半,让人感受到了压迫的窒息感。 “村长,这是什么意思?”幼童母亲惶恐不安,下意识的将两个儿子藏到身后。 幼童躲在年长他几岁的哥哥后面,怯怯地观察着眼前的村长,村民,以及黑袍祭司。 村长习惯性的先垂眸一笑,然后意味深长的解释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仙域的仙君们平海患时触怒了海王大人,所以特遣祭司大人前来主持祭祀大礼。” 夫妇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我原本侍奉在海王大人身侧,前些时日协助仙君和海王大人将作祟的海妖尽数屠尽,可这劳什子仙君竟有意伤及海王大人,导致大人受伤闭关。”祭司微怒,黑杖上的银铃被风刮得“叮铃”作响, “海王大人闭关前特地派我前来崖湾,愿能得到崖湾百姓的帮助。往后的日子里,五年一祭祀改为一年一祭祀,保证海王大人的神躯尽快恢复,并佑我崖湾风调雨顺,海上顺遂!” 她听明白了,这是光明正大的来要人来了。 “可仙君离开时曾说海患已平,并不曾听她说惹怒海王大人啊。”幼童母亲紧锁眉头,诉出心中疑虑,“何况你要如何证明你就是海王大人派来的?” 祭司轻轻举起权杖,随着落地时碰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门外忽地狂风大作,天空灰暗,从海面上传来幽幽的歌吟,众人立刻被吸引到门外去。 天生异象,众人心生畏惧,紧接着上空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一个虚拟的海王像显现,气势撼人。 见状,众人皆跪倒在地,口中皆是敬重的言语。 那声音三两句复述了缘由,以证得祭司的由来。得到证实后,众人返回屋内,对其毕恭毕敬。 几人无言以对,幼童父亲愠恚道:“什么救苦救难的仙君,竟敢对海王大人不利。海王大人护佑我们远航平安,如今需要我们付出,定当竭尽所能!” “他爹!”幼童母亲将手搭在他结实的臂膀之上,想要找到挽回的余地。 他将手覆在她手上,安慰:“他娘,咱们靠海吃饭,唯有得到海王大人的庇佑,才能一生平安,我们又怎能学他人那般自私自利?” 幼童母亲知晓他话语中所指是谁,于是不再挣扎,低头掩泪。 村长转身接过村民递来的发黄的名册,卷边的封面上写着“崖湾村祭”。他布满老茧的粗短手指捻开纸页,眯着眼翻找着什么。 突然,他放大瞳孔,指尖一顿,像是找到什么,随即将名册翻折后徐徐道:“按照崖湾祭祀顺序,这次轮到你们家和三柱家。” 幼童父亲并无怨言,任凭村民带走最小的儿子。 “娘亲,我不想离开你……”幼童不明所以,不肯跟着村长走。 他娘亲蹲在他面前,含泪安慰道:“娘知道你最乖了,你要好好听村长和祭司大人的话,好好侍奉海王大人。” 幼童点头,替娘亲拭去眼泪。 - 记忆的画面结束,阮轻浣将其挥散。 崖湾村总共也就那么多人,五年一祭祀还能接受,若是一年一次,不出半百崖湾必定无后消亡。 “嘿?”阮轻浣扶额,质疑自己,活人祭祀本就是落后偏远地方的陈旧迂腐的思想,是需要摒弃的糟粕,怎么会有想要接受的想法呢? 那个祭司出现的时间也太过于巧合,一个虚拟影像就将这些目不识丁,管窥蠡测的村民唬得一愣一愣的。崖湾村信奉海王,愿意为此倾尽所有,跟中了听话蛊似的将这思想观念根种在心,已然形成本能的思维定势。想来,祭司便是抓住这一把柄,将其拿捏玩弄。 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要这些献祭的小孩作甚? 难不成是想修炼什么禁术,从而获得长生? 可认真修炼也可达到这样的目的,为何剑走偏锋,冒此大险? 练渔歌嫉恶如仇,思垣沉稳正直,不可能会搞错对象,误伤所谓的海王大人。 从记忆中可以看出祭司并不喜仙域之人,莫非是想对仙域不利? 可能性太多,阮轻浣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亲自去看看,才能得到答案。 - 白日里,村长安排人手在海王庙前搭建祭祀的高台和建造送行的木船,祭司则偶尔来做监工。 铁娃戴罪立功,村长也给行动不便的他谋了个差事,专门负责打理海王庙。 这两日庙前忙得热火朝天,他煮了茶水凉着,为他们提供饮水处。 不过人间四月天,南岛已经气温高涨,烈日灼心,空气中的水分跟蒸干了似的,吸进去的热气不断灼烧着鼻腔和咽喉。 村民们穿着薄马褂,肩上搭着擦汗布,头顶戴着竹编帽,黝黑的皮肤表面不知是流出的汗,还是炼出的油? 就这大热天的,祭司依旧戴着密不透风的面具,披着厚重的黑袍,仿佛能自动隔绝外界热浪,形成了一套自我冷藏系统。 祭司走路无声,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眨眼便出现在庙内,差点和铁娃撞了个满怀。 铁娃被吓了一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端起一杯茶,恭敬地递给他:“祭司大人请喝茶。” 祭司身量不高,看起来不过高出铁娃两个头,况且上了年岁便佝偻着身子,显得更矮小了。 “尸体呢?”祭祀并未接过茶杯,质问,“埋在何处去了?” 铁娃顿了顿,目光下移,像是想到了怎么回复他的话,先是自然的“哦”了一声,缓和气氛。 他放下杯子,从容道:“脏了我的屋子,直接拖去海里喂鱼了。” 祭司不语,总觉得这话里掺了几分假。 作为临阵倒戈的墙头草,铁娃自然是清楚祭司的疑虑。他带着几分不耐烦,伸出手指了指自家门口到海边的那条道。 “祭司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那条道上还有断断续续的血迹。”铁娃抬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可能靠近海边的那一段不好找出血迹,毕竟拖到那时都快流干了。” 铁娃收回手,半睁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不屑,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故意展示他那经得起推敲的真诚。 祭司沉默,面具后的薄唇上扬起微小的弧度,不禁感叹眼前这个几岁的小娃娃竟如此心狠手辣,办事干脆利落,深得他心。 他那双眼睛与天真烂漫的小孩的双眼相比是天差地别,深邃却浑浊,深藏着阴谋与算计,稍加掩饰就会因为产生同情心而被他的外表所欺骗。 39. 第三九章 自从鄢向晚身体状态变差后,便对玄清软磨硬泡,将其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仙域联盟的杂事有人分担,她也轻松了不少。 她刚将一堆悬赏贴塞给他整理后,就溜出流云殿,想要出去透透气。路过繁花庭时,恰好瞧见百里惊华正在俯身修剪枝丫。 当真是过上了退隐般的逍遥日子,最多在重要场面上露个脸,然后跟个甩手掌柜似的一股脑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鄢向晚打理。 此时伴在百里惊华左右的是檀溪,或许是檀溪的痴缠和关切让百里惊华动了恻隐之心,亦或是百里惊华想开了,才允许檀溪进入繁花庭。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去崇梓山寻练渔歌对饮闲谈半日。 有人分担事务的感觉真好,鄢向晚眉眼带笑,迈着轻快的步子,就连浓郁异常的花香都变得不再刺鼻烧心。 眼看快要离开此地时,那位白衣胜雪的师父忽然出现眼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匆匆而来,看样子不是为了交代任务,就是为了询问事务。鄢向晚兴致全无,在心底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可现实中却只能露出笑脸,乖巧的行礼:“师父安好。” 她甚至未曾抬头看他的脸色。 “鄢儿,近日怎不见秦和出现在崇梓山?”百里惊华微微蹙眉。 鄢向晚纳罕,他怎么知道秦和不在? 自从秦和来到仙域,百里惊华每日总会找些由头出去溜达溜达,或者偶尔主动替檀溪答应下一些任务,并亲自带她去处理,说是为了锻炼她。 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为了一人,竟关心起早就不愿触碰的琐事。鄢向晚低声一哼,极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只是不知,他是否还会如那日一般对待她。 不论如何,鄢向晚也只能如实禀明:“回师父,去年南岛崖湾村之事复发,崇梓山派了秦和师妹与槿汜师弟前去处理。” “怎能如此安排?”百里惊华于腹前半握的拳头忽然攥紧,下颌收起,露出几分难色, “崖湾附近的那片外海还有一颗毒瘤尚未拔除。当年取了他的玄晶,并将其重创,至今对本座怀恨在心,对仙域存在敌意。” 说着,他还忧心忡忡地长叹了口气。 百里惊华的担忧让鄢向晚讶异,难不成那日他当真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片刻,鄢向晚垂眸:“师父无须担心,去年练姐姐一行已经将其重伤,不过让他侥幸逃了去,想来只是苟延残喘,不足为惧。” 这样的答复,百里惊华也算沉下了心。 “师父如若没有其他事,徒儿先行告退。”鄢向晚作揖,然后从容地绕过他离开繁花庭。 流云殿前,鄢向晚遥遥望见除夕朝她飞来。 除夕负责监督货物快送,偶尔在外奔走,也常和玄清做货物交接。一来二去,两鸟关系匪浅,所以应下接鄢向晚前去崇梓山的事。 - 阮轻浣离开后,练渔歌便担负起喂养家禽的责任。 从竹林返回的练渔歌挎着木盆,一脸疲惫,身后是欲求不满的大白鹅,一摇一摆地跟着她,想要再讨些吃食。 “姐姐?”鄢向晚落地后,向门前魂不守舍的练渔歌走近。 闻声,练渔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回头狠狠地瞥了一眼白鹅,见其灰溜溜的离开,这才放下木盆,将她引进屋内就坐。 思垣在山脚下料理那群饥肠辘辘的鸭群,顺便研习术法,所以屋中只有她们两人,相当冷清。 “姐姐怎地萎靡不振?”鄢向晚倚靠桌边,面色苍白,有些疲累,欲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倒水喝。 “不可贪凉!”练渔歌言辞稍加严苛,夺走快要入口的凉水,然后换成温热的茶水递给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要好好将就些才是。” “好,听姐姐的。”鄢向晚冰凉的小手抚过她温暖纤细的指背,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小抿一口浸润干涩的唇,然后放下茶杯,再次问道,“姐姐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 练渔歌随即坐在她身侧,一脸忧愁地托着下巴,叹气:“小师妹和阿汜离开也有些时日了,可近日总觉心里惴惴不安,有些担心他们。” 鄢向晚悠悠地望着她,不自觉的前倾身子,靠在她肩头,细腻白皙的脸庞轻贴在练渔歌的脖颈,微微地蹭了两下,双手环抱着她。 “姐姐不必担心,姐姐要相信他们。”鄢向晚温声细语的安慰着。 练渔歌轻叹,情绪低落,顺势将她揽住,她发髻上冰冷的银铃就在耳边,稍加晃动便叮铃作响。 “姐姐莫要叹气呀。”鄢向晚松开她,用手将她的耷拉着嘴角往上拨起,调整到满意的角度后才肯放下手。 练渔歌也十分配合的保持着笑意。不过只坚持了片刻,她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我就出生在崖湾,几百年了,他们还是如此。” 说着,她不禁轻哼:“根本无法将他们彻底改变。” 从她的神情言语,鄢向晚似乎隐约猜到了信函上不让她前去的原因,不由得产生一丝心疼。 不过,事已至此,鄢向晚淡然地话锋一转:“姐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凡是顺应天意尽力而为即可,改变不了的糟粕都会被卷进历史洪流,洗刷殆尽。” 练渔歌垂眸,修仙之人的岁月悠长,曾经只是沧海一粟,不能只困在一处。那些她无法改变的,除了无力观望,终究需靠他们自己。 - 正午,天空乌云密布,黑云压顶,极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这也挡不住崖湾村即将开始的祭祀大典。 铁娃也在人群中,他抬头望着这片异样的天,好似那日之景重现,不自觉的开始心慌。 阮轻浣全程被蒙住眼,双手被绑住,站在高台之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鼻腔里充斥着香火和海风的味道。 周围是风声夹杂着祭司的拗口诵读,擂鼓声,以及村民们的跟诵声。 紧接着,她被扶上木船坐下,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抬起木船,摇摇晃晃的朝海边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祭司,一边走,嘴里一遍念叨着她听不懂的方言,跟唱歌似的。 一路上颠得她很是难受,头晕眼花的,险些吐出胃酸来。很快,他们走到平坦的沙滩上,她的不适才缓和了些。 还未等她完全恢复,木船突然下坠,实实地砸在沙水交界处,她也险些摔出木船来。 翻涌到沙滩上的浪花拍打着木船边缘,仿佛是在催促着什么。像是狂风暴雨袭来的前兆,沉闷压抑且烦躁。 随着木船被推入海中,阮轻浣明显感受到水珠溅到衣衫上,沾湿的衣衫贴在肌肤之上,黏腻不适。 然而,入海后的船只并没有随着此起彼伏的海浪而颠簸,反倒是平稳的前行,似乎前方的风浪都被提前化解。 除了站在船头的祭司,还有谁有这样的本领? 阮轻浣凝神,察觉船只周围有力量波动,将外界的风暴隔绝,这力量并非纯净的灵力,而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力,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 怪不得,阮轻浣之前探查不出他的实力。 船上除了阮轻浣,只有祭司,铁娃和一位划船的村民。 “铁娃。”阮轻浣传音,只有他能听见。 铁娃一愣,此时海上风浪正大,些许声响只会被风卷走,怎还能听见如此低声的呼唤,以为是幻觉 ,便没有在意,继续看向前方。 而这时侧过脸往后瞥的祭司也转了回去。 还没等到下一次呼喊,小船突然靠岸停下。 不愧是祭司,日行千里的本领让村民大跌眼镜。 阮轻浣忽然警觉,听到了其他杂音,像是海浪冲刷沙滩,树木枝丫被风摩擦的声音。 铁娃在祭司的授意下,将蒙住阮轻浣的布带解开。 也就在这时,海上的风浪逐步减弱,当真给人一种献上祭品后,海王的怒意就消失的假象。 “下船。”祭司先行跳下船,踩着细沙走上孤岛。 阮轻浣视线前移,这才看清眼前这个不过山头大小的岛屿,一眼望到头,却草木丰茂。 阮轻浣坐得浑身酸痛,支颐起身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提前藏在手中的符箓卡在座椅下。 手被捆住,她费了些力才站起身来,下船也不方便,好在铁娃扶了她一把,险些摔在浅水沙滩上。 “姐姐小心。”铁娃扶稳后便及时松手,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阮轻浣也只是抬眼瞧了一眼他,立刻和他保持距离,然后跟着祭司的背影走去。 祭司走到一棵椰树下,在树上绑上一根红绳,然后将延长的红绳系在阮轻浣被捆住的手腕上。 一双干涸的枯枝触碰到她柔软纤细的手,不由得觉得硌得慌,似乎再多碰到一次便剐蹭出小口子。 绑好之后,祭司捡起斜靠在树上的黑杖,紧接着清了清嗓子,说:“海王大人请尽情享用,愿您早日恢复!” 身后的铁娃和村民也十分虔诚的颔首低眉。 阮轻浣环视四周,皆是稀松平常的模样,也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既然已经遂其意,来到此处,她倒要开始质问他们了:“阿汜呢?他在何处?” 闻言,祭司却不做回应,慢条斯理地转身离去。 铁娃无奈的望了她一眼后也跟着离开。 “喂!”眼看三人先后走近木船,阮轻浣怒吼,“问你呢!你们将阿汜困在何处去了?” 祭司已经站在船头,划船的村民紧随其后,唯有铁娃腿脚不便,追上他们都稍有些费劲。 迟迟得不到回应,阮轻浣心急如焚,紧皱眉头,一股怒气郁结于心,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阮轻浣轻念口诀,船上的爆破符闪着微弱的红光,瞬间将木船炸得支离破碎。 祭司毫无防备,虽然躲闪及时未伤到自己,可掩面防御的黑袍却被炸成了渣。铁娃和村民并未上船,也被爆炸的能量冲击倒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竟敢用符箓使诈!”祭司气急败坏,悬浮半空,剧烈地摇动黑杖,大怒,“那小子早已命丧黄泉,你们现在就去陪他吧!” 说着,顿时狂风大作,周遭海水再次翻涌,仿佛立刻就会将小岛淹没。 与此同时,整个岛屿的上空出现了一个隐天蔽日的巨大阵法,无形的压力让人无法喘息。 在阵法的压迫下,整个小岛岌岌可危,逐渐沉入大海。 这是要将岛上的三人全部淹没在大海里。那位村民惊恐万分,眼看水已过腰,他不想葬身大海,于是拼命求祭司放过他。 祭司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继续我行我素。 正在这时,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脚将祭司踹进阵法内,深嵌沙滩,随后两只手各捞起一人,于上空面不改色地望着小岛沉没。 阮轻浣抬头,隔着波动的清澈海水,遥遥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逐渐沉入海里。 岛屿沉没,海面归于平静。 40. 第四十章 在法阵的控制下,整座小岛不断下沉,海上的光亮逐渐变弱,各种各样的鱼群从身边游过,视线被遮挡几分。 阮轻浣挣脱手上的绳索束缚,抽出避水符,这才得以安然无恙。 借着微弱的光亮,她四处寻找祭司的踪迹却无果,想来是趁乱隐匿,不知所踪。 很快,法阵消失,岛屿不再下沉,停留在一片珊瑚礁旁。 斑斓多彩的珊瑚如菜花,树枝,鹿角,或是蘑菇状附着在礁石上。其中,软珊瑚那神似花椰菜,手掌,羽毛或触手的肢体随着海水涌动而摇曳,像极了舞台上衣着艳丽翩翩起舞的舞姬。 在这幽深暗蓝的海底,还欢脱地游着五光十色的鱼群,林林总总,成群结队,为海底森林添了几分生机,让人流连忘返。 细细看来,阮轻浣意外发现了一条如海带似的鱼,明艳旖旎,边缘是一圈柔美的薄纱,在水中不停地颤动,行动迟缓。 想来这便是铁娃口中的绡蟲,当真优雅美丽。 见有人类靠近,绡蟲拖着笨重的身躯本能的想要逃离,可终究是太慢了。 阮轻浣向它游去,口中轻声念诀,为它施加法印,让它行动变得更加敏捷快速。 发觉速度变快的绡蟲不可置信的四处游窜,如飘逸的裙带般婆娑起舞。 阮轻浣莞尔,希望它永远不会被抓到,摘取裙纱。 久留此地不是上策,阮轻浣释放灵力,探查周遭情况,得知身后那片由礁石堆积成山的乌黑之地似乎存在异样,竟将她的灵力反弹回去。 阮轻浣会泅水,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学的,多一项技能傍身,总归是有好处的。 水中,她柔软的发线和轻薄的衣衫飘起,丝滑如绸缎。 她慢慢朝着那片乌黑的礁石游去,越靠近那个地方,周围的珊瑚和鱼类就越稀疏,似乎那片不毛之地存在着什么东西,不适合动植物繁衍生存。 途中,那只绡蟲还试图追上阮轻浣,拦在她前面,不让她继续前进。 阮轻浣知晓它的好意,来都来了,就算有危险,她也要去。 无奈,绡蟲只能打道回府,藏进绚丽的珊瑚中。 阮轻浣继续前进,以为会通畅无阻,没想到这片高耸的群礁外围竟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她的去路。 阮轻浣伏在屏障之上,思考突破之法。正在这时,一只干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屏障之内。 “……”阮轻浣愣住,也不知这个祭司从何处窜出来的,如此暴力行径,真当屏障是他设立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进入屏障后,发现此地竟然没有海水,可如平地般自由行走。 她向四处望去,发现从内部看来,屏障隐隐发着光,将海水拦截,隔出这一方怪石嶙峋的小天地。 阮轻浣全身湿透,头发,衣衫全部粘附在身体上,将纤瘦的身形勾勒出来。 “跟我来。”祭司嘴里念叨着什么,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发现阮轻浣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困惑,“中了听话蛊,为何没反应?” 阮轻浣警觉,还有这茬,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念叨的是驱使听话蛊的咒诀,于是后知后觉的跟着,想蒙混过去。 祭司在原地盯着阮轻浣,由远到近,目光始终都在她身上。观察许久,他并未察觉异常,于是继续往前走。 居然信了,这祭司跟被踹到了脑袋似的,智商急剧下降。 “没想到你竟还有同党。”祭司一边走,一边埋怨着,“等我将你安置好,这就去将他一同擒来。” 祭司的黑袍和外衣被炸碎,露出黑黄的后背,上面还有一个绯红的脚印。这一脚当真把他佝偻且侧弯的脊柱都给踹直了,走起路来都精神了不少。 阮轻浣在心底忍俊不禁。 “等等。”祭司停下脚步。 以为是被听到了笑声,阮轻浣提心吊胆,屏住呼吸,没想到祭司转身向她摊出手来,“把你的符箓都交出来。” 吃一堑长一智,看样子祭司是怕悲剧再次发生,趁着听话蛊起作用时收缴她的符箓。 阮轻浣只能配合他,装模作样的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箓递给他,唯唯诺诺道:“只有这么多了。” 祭司也当真了,他真的对自己的思虑周全骄傲且自信,接过符箓后安心往前走。 走进黑漆漆的山洞中,祭司手中的黑杖散发着白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大大小小的碎石遍地都是,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仔细一看,地上还有黑色的,形状不一的虫躯壳。 抬起头来向上看去,潮湿的岩壁上也有按种类聚集着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虫,让人瞧了不禁头皮发麻。 一路上除了微弱的虫鸣声,只有踩绊石子的回响。 这山洞的路蜿蜒曲折,四通八达,俩人走了很久都没有到达目的地。 阮轻浣一边走,一边默记下走过的地方。算着时间,听话蛊咒诀期效应该过去了,阮轻浣驻足,佯作露出一丝恐惧,问:“这是哪里?你要带我去何处?” 闻声,祭司转过身来,手杖的光将他的影子放大,本就恐怖的面具变得更渗人了。 “不愧是仙域之人,就连听话蛊控制时间都缩短了。”祭司轻哼,嫉妒中夹杂着几分不屑,拿出方才的符箓得意道,“之前是我疏忽,现在你没有符箓,灵力被封,还怎么同我作对?” 阮轻浣张皇失措地翻找着身上的符箓,然后不知所措地捂嘴担忧道:“你何时抢走了我的底牌?你好卑鄙!” 同他演戏可真累,好在祭司当真信了她已经被完全拿捏。 “你放我回去好不好!”阮轻浣带着哭腔,楚楚可怜道,“我好害怕,这里好黑,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放你回去?不可能,我若是放你回去,我就会死。”祭司见她毫无威胁,于是继续赶路,“快跟上!” 阮轻浣沉眉,立刻追问:“我们仙域灵气丰沛,有大把的灵丹妙药,可易筋洗髓,对身体大有裨益。你若是放过我,我可为你讨来!” “灵气?无用的东西。”祭司嗤之以鼻,然后话锋一转,“用你们修仙之人的身躯养的蛊倒是对我大有裨益,说不定我不仅不会死,还会得道成仙。” 阮轻浣为之一振。 也就到了快达成目的时,他才会沉不住气说出来。原来这些年,祭司竟是为了用躯体养蛊,才用祭祀海王的幌子用活人献祭。 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蛊虫能延年益寿?”阮轻浣发问。 祭司懒得做出回应。他停下,站在一个更宽阔的洞窟前,施法打开封锁禁制。 紧随其后的阮轻浣 险些撞上祭司背上的脚印,还未看清前方状况就被他推进洞窟内。然后,他设置法阵将出入口封住,下一秒便消失不见。 洞窟内伸手不见五指,地面凹凸不平,阮轻浣踉跄几步,发出踩踏的声响,立刻惊醒了洞窟内的原住民。 霎时间,四面八方亮起星星点点的幽暗光芒,空中一片“嗡嗡”声响起,地面上也有大片“窸窸窣窣”的爬响声向她逼近。 压倒性的迫近和对蛊虫的恐惧让阮轻浣不禁冷汗涔涔,心跳加速,神经高度紧张。 - “多谢这位仙君相救!”那位村民感激涕零。 “不过是借着海王的幌子迫害你们,剩下的事我们调查清楚后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槿汜御剑载着俩人回到崖湾村,落地后,他再次叮嘱道,“那位祭司的真面目你也看见了,剩下的该怎么做,你清楚吧!” “哥哥,快去救姐姐吧,莫要再耽搁了。”铁娃打岔道。 村民咬牙切齿,拳头紧攥,点了点头:“愿仙君凯旋!” 身后的海风将如瀑的墨发吹到前面,槿汜深邃的蓝眸闪过一丝忧心。 他别过发带一端,盯着发带上的“汜”字顿了顿,然后将发带拽紧,御剑飞离于海洋之上。 槿汜返回方才沉岛之地,并使用避水符和防护身躯的术法保护自身,然后纵身越入海里。 刚入海没多久,就被迎面而来的祭司逼退回空中。 槿汜脚下踩着利剑,稍稍摇晃着衣衫和头发上的水珠,并快速用灵力烘干,又是一副焕然一新的模样。 “你竟然还活着!”祭司衣衫残破,还来不及更换,与之相比显得狼狈不堪。 槿汜抱臂,惋惜:“让你失望了。” “小东西居然敢欺骗我!你们居然敢合起伙来骗我!真该把他弄死!”祭司怒火中烧,想来他们俩肯定被送回村去,他的所作所为肯定会被公之于众,不禁开始担忧。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轻蔑道:“不碍事,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无伤大雅。” 槿汜眉头一沉,祭司这是笃定了他们俩人无法改变悠悠众人的想法,或许还会被视作患上疯癫之症,满口胡言。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人抓回去,作为证人当面解释。 与人对决时最忌讳话多,明确目标后,槿汜直接持剑朝他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既然你没死,那便再多一个躯体养……” 祭司被利剑晃了眼,举起黑杖防御,却被击退数十米,怒斥槿汜不讲武德。 俩人激励对战几回合后,祭司连连败退,明显不敌眼前之人。 眼前之人不过十余岁,灵力和剑术造诣怎能如此纯厚高超,祭司纳闷:“你到底是谁? 槿汜蹭了下鼻尖,放荡不羁地笑道:“我是你祖宗!”同时迅速提剑朝他挥去。 平静的海面被砍出一条巨大的沟壑,祭司就算闪避及时,也被强大的剑气所伤,心知不敌,只能趁乱落荒而逃。 随着掀起的巨浪落下,祭司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槿汜紧锁眉头,骂了句“抱头鼠窜的缩头乌龟”后也潜入海底,寻其踪迹。 祭司对于阮轻浣的安排已经放心妥当,为了避免槿汜扰乱他的好事,于是特地暴露些许痕迹,想方设法将他引导别处去困住。 41. 第四一章 阮轻浣并未贸然行动,旋即为自身设立一个防护结界,阻挡扑面而来的蛊虫。 蛊虫无法靠近,层层叠叠的覆盖在结界表面。她紧接着于掌心点燃灵火,才发现自己的结界被如山的蛊虫掩埋,密不透风。 鲜艳明丽,形状各异的蛊虫不停地在结界上蠕动爬行。阮轻浣瞧了一眼,不禁头皮一紧,头晕目眩,浑身起着鸡皮疙瘩。 双瞳失焦片刻,阮轻浣闭目,食指轻触眉心,后欲凝聚灵力在指尖,于空中快速书写符箓,完成后复制多份,挥手间发着红光的符箓散向四周。 符箓透过结界,在接触蛊虫时瞬间自燃,仿佛绚烂的焰火迸溅开来,将来不及逃走的蛊虫焚烧殆尽。 许久,洞窟内都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及零碎的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阮轻浣将掌心内的灵火升起,悬在洞窟上空,将整个地方照亮。 刚才的一把火燎尽大部分蛊虫,剩下的都悄无声息地伏在岩壁上。 除了遍地让人恶心的蛊虫躯壳,她还发现了岩柱后面似乎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 踩着酥脆的蛊虫,阮轻浣朝岩柱走去。那个密封的高大木箱逐渐露出全貌,箱身贴满符箓,唯有正面露出一道空隙。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木箱上,正要走向前,通过缝隙打探里面的情况,忽然脚下一软。她下意识的目光下移,映入眼帘的仅是轮廓虚影也将她吓了一跳,避之如蛇蝎般猛的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灵火移动将岩柱背面照亮,脚下之物完全暴露出来,这一幕也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阮轻浣瞳孔骤缩,一时竟忘了呼吸。 岩柱后,木箱旁,一个孩童模样的躯体卧倒在地,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已经泛起尸斑。 刚才的一脚踩到的是孩童的手,可阮轻浣并没有感受到血肉和骨骼,仿佛只有一张皮囊。 也就因为方才的一脚,孩童躯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如浪潮般快速涌动,将皮囊撑起,忽高忽低,此起彼伏。 看样子,这便是祭祀的幼童,被祭司用来养蛊,如今□□也就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副皮囊,估摸着皮囊也很快便腐烂消失。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仿佛将阮轻浣的心揪起。 可现实已经容不得她怜悯和生怨,皮囊内的蛊虫翻涌不息,随即破开皮囊,飞窜而出。 阮轻浣顿了一下,立即剑指念诀,形成结界将它们困在原地。 随着皮囊内的蛊虫全部蜂拥而出,阮轻浣望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如气球泄了气般塌下,后怕的同时,心头也涌出一股辛酸和同情。 尽管如此,也不能任由蛊虫乱窜,她收起多余的情绪,将结界内的蛊虫连带皮囊一把火烧了去。 伴随着火光暗去,洞窟又暗了一些。 正在这时,旁边的木船内出现响动,阮轻浣提高警觉,通过缝隙瞥眼一瞧,发现里面竟还蜷缩着一人。 “喂,还活着吗?”阮轻浣关切道。 木箱内的小孩不敢吭声,一双幼圆的眼畏惧地透过空隙朝光亮的外界瞄去,可惜只能看清她湿透的裙摆。 见他不做声响,阮轻浣故意恐吓道:“再不说话,我可就把你吃干抹净了。” 许久,小孩孱弱的声音从木箱内传了出来:“你也是送来的祭品吗?” “是啊,我放你出来。”阮轻浣说着便去揭下木箱上的符箓。可刚撕去一张,小孩就急忙阻止道:“不要,不要撕,求求你。” 阮轻浣愣了一下,这才明白祭司的用意。 这符箓应是为了保护不受蛊虫侵扰而贴上的,想来应是想用鲜活的人现养现采蛊,所以先关住一人。方才那个皮囊,许是和这个木箱里面的小孩是一同送来的。 “好,我不撕,”阮轻浣接着问,“那你告诉我,你叫何名,多大了,家住何处?” “谭生,九岁,家住崖湾村。”小孩低声,忽然又道,“祭品不都是从崖湾而来?你不是?” 阮轻浣轻笑:“不是。” 说着,她直接用术法掀开木箱,抱腿蹲坐的谭生完全Ⅰ裸露出来,衣衫褴褛,却被养的白白壮壮,看来祭司对他当真好。 见状,谭生不知所措地抱着头,缩成一团,自言自语:“好多虫,我害怕,离开箱子祭司大人会生气的,海王大人也会生气的……” 为了消除他的顾虑,阮轻浣先用结界将自己和谭生隔绝开来,用灵火将整个洞窟的蛊虫都焚烧掉。 须臾,整片岩壁都亮起了火光,密集的蛊虫被灼烧,陆陆续续的从上方落下,如火雨洒下,又如星星坠落。 谭生怔愣住,露出一双怯弱的眼观察着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阮轻浣身上,那一刻,他竟忘记了恐惧。 他眼中的阮轻浣,站在流星雨下,温柔娴雅,面容姣好,清新脱俗,如仙子般发着光。 屈居木箱内良久的谭生,此时仿佛看见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眸子忽地亮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他早已模糊了一切声响,似乎只剩下视觉能将其捕捉。 阮轻浣垂眸,又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友善的向他伸出手:“起来。” 对视片刻,谭生红了脸,害羞地低下头去。 虽不敢正眼看她,却还是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握住她,犹如拉住一束温柔的光般慢慢站起身来。 谭生比阮轻浣高出一个头,他双腿已麻痹,颤颤巍巍地站在她身旁,慌张地眼神躲闪,紧握的手还未松开,反而握的更紧了。 阮轻浣察觉异样,疑惑地看向他,问他为何不松开手。 站在谭生的角度,还以为她在撒娇,蓦地心跳加速,立刻松开手,一阵潮红爬上耳根。 手被攥得泛白,阮轻浣蹙眉,心知不能耽搁了,于是想要带上他离开。 可谭生却站在原地,为难道:“我是献祭给海王大人的祭品,我不能走。” “……谭生,我想你应该明白的。”阮轻浣回头,平静道,“真正的神明,怜悯众生,怎会舍得祭祀苍生黎明以换取相护?” “可是……”谭生迟疑,脑中立刻浮现出家人,村民们对他说的话,赋予他的使命。 可又想起同伴被蛊虫啃食时痛不欲生的悲况,谭生再次犹豫不决。 阮轻浣无奈,感叹不愧是有着千百年祭祀活人文化的崖湾村,从小就灌输着陈旧迂腐的封建思想。 正当阮轻浣决定带不带他时,谭生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觉醒:“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这么好看,你一定是对的!” “?”阮轻浣惊掉下巴,这就是传说中的三观跟着五官走? 不过正好,不用做过多言语纠缠,省时省力。 “这里好危险,你会保护的吧。”谭生战战兢兢的跟在她身后。 阮轻浣手持灵火,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谭生滔滔不绝道,“你是专程来救我的吗?” “秦和,噤声。”阮轻浣小声。 “哦!”谭生连忙将嘴闭上,在心里念叨着真好听。 阮轻浣需要专心辨别路径,将他先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才行,否则若是遇上传说中的海王,终究是不能专心对付。 - 另一边,槿汜跟了一路,发现祭司一直在偏离小岛沉没的方向逃离,想必是调虎离山。 且不知阮轻浣如今处境如何,祭司对此地极其熟悉,跟着他绕来绕去浪费时间,还是回去寻阮轻浣要紧。 如今作为祭品的阮轻浣才是他们的筹码,找到阮轻浣,祭司自然而然的就会出现。 祭司见槿汜不再追击他,于 是转换方法拖住他。 灵息追到小岛沉没之地便断了,槿汜焦灼地在珊瑚礁附近四处观望。 眼看槿汜越来越靠近洞窟方向,祭司只能再次以身作饵,佯作鬼鬼祟祟的从远处经过,无意间引起他的注意。 槿汜瞥见珊瑚礁后闪过的黑影,于是紧随其后。 越过珊瑚礁,前方出现一片高低不平的黑礁石群,祭司便站在前方等着他。 槿汜见他行为怪异,周遭环境也异于寻常,隐隐表露出一片死气,似有请君入瓮之嫌,于是后退数十米。 奈何早已进入祭司设下的圈套,来不及彻底离开,就被祭司挥杖开启的大阵困在其中。 槿汜脚下一阵紫光骤起,仿佛被圈禁,就连灵力也被压制,顿时感觉身心疲倦,气喘不匀。 见已经达到目的,于是祭司飘飘然的离开此地,朝洞窟方向前去。 祭司倒也不避讳,直接在他的视线下,明目张胆的暴露出洞窟的所在方向。 槿汜下沉,脚踩大阵中心,俯身将手掌置于阵心,释放灵力探查。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灵息传来,他勾起嘴角,想到了应对之策。 虽然用的是老熟人遗留的阵法,且解决之法也有,不过,还是需要费些灵力才行。 他召出长剑,双手紧握剑柄,猛的插Ⅰ入阵心,同时注入灵力,随着剑入之时灵力荡开,大阵出现松动。 祭司察觉到大阵受到威胁,诧异地回头望去。 眼看槿汜施加术法,将大阵破个粉碎,祭司别无他法,从怀中掏出一颗腥红的,如蛊虫般的丹药塞进口中。 霎时间,他周身环绕着一种强大的气息,似乎在短时间内助他提升了功力。 向他追来的槿汜也发现了他的不同之处,攥紧手中的剑,眉头沉下,与之交锋。 祭司跟开了狂暴似的,两人刀光剑影间,珊瑚礁被毁坏大片。几个回合下来,依旧不分高低。 槿汜喘着粗气,破阵耗费大部分灵力,此时海里鱼虾成群,为了维持身上的术法,避免沾染海产而得风疹,确实限制自身,不能大展拳脚。 谁知祭司仍旧不死心,又掏出来一颗药丸,可惜还未服下就被机敏的槿汜一拳打在他腹部,然后将他手中的丹药夺了去。 祭司气得抓耳挠腮,将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快速服下一把药丸,顿时实力大增,衣衫爆开,露出青筋暴起的肌肉,身上的怪异气息浓厚。 力敌千钧的一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槿汜揣起丹药,持剑防御,被逼退数百米。 海底被劈出一道巨大的峡谷,海沙迷漫,混沌了视线。 槿汜的护身术法被破,还伤及肺腑,一口鲜血吐出,持剑的双手不停的颤抖着。 祭司乘胜追击,不给槿汜喘息的机会,刹那间闪现过来,一副阴森骇人的面具赫然眼前。 紧接着便是祭司头顶的权杖似有击碎一切的力量朝他身躯而来。 槿汜提心屏气,整个人顿时呆滞一秒,恍若失焦,眼前的面具似乎出现重影。 “瞬移……” 槿汜使用瞬移符,暂时躲开祭司的致命一击。 霎时间,祭司砸向之地爆开一个大坑,功法余威迅速扫荡开来。 槿汜旋即施法防御,却也被二次波及,内伤加重。 祭司不肯罢休,再次向槿汜伸出魔爪。 槿汜瞳孔震动,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正面抵挡。 他准备再次用符箓躲闪时,祭司身后忽然飘出白色衣带,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祭司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倒地上,地面被砸出数丈深坑。 那人衣袂飘然,眉目清冷,传音而来:“总逃也不是办法。” 槿汜轻笑,带着几分不屑,传音:“所以,那就先谢过百里仙君搭救了。” 42. 第四二章 阮轻浣左手持灵火,带着谭生出了洞窟,走在阴森冷清的隧道似的山洞。 这里如迷宫般的错综复杂,十步一个岔路口,且外观都大差不差,很难分辨。 海底静谧无风,除了依靠做记号和方才进来时的记忆,似乎没有更好地选择了。 灵火在阮轻浣的掌心跳动,所到之处,前后皆如黑色深渊,仅有手中的微光能给予心理慰藉。 谭生紧紧跟在她身后,仿佛只有这般才能避免拉长的影子被黑暗吞噬。 相同的地方似乎走了很多遍,谭生惴惴不安,观望着诡秘的山洞胆战心惊地问:“秦和小仙女,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阮轻浣沉默,因为她已经记忆混乱了,虽然尽力保持冷静,做出理性判断,却还是揭不掉本身就是路痴这个标签。 “我们走不出去可怎么办呀?”谭生忧心忡忡。 阮轻浣不知如何解释,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暗示自己要镇静,莫要被多余的负面情绪冲昏了头脑。 本来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已经费了大力,反过来还要照顾他的情绪,感觉心更累了。 还未想好措辞,她就被岔路口的响动吸引注意力。她提心屏气,隐隐察觉有一股气息来势汹汹,瞬间将她手中的灵火吹灭。 忽然眼前一黑,刹那间,几条触手似的物体快速窜了过来。 “剑来!” 阮轻浣听声辨位,根据风声和气息传导的方向,旋即飞身踩过触手,于空中转身踏上岩壁,借力灵活走位将其快速斩断。 本在黑暗中极度恐惧的谭生听见响动后不明所以,只觉一阵血腥的风迎面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耳畔是利剑割裂肉Ⅰ体的声音。 款款落地后,阮轻浣翻掌点燃灵火,瞬间将血淋淋的蓝色触手的悲状展现在眼前。 谭生瘫倒在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阮轻浣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剑,鲜血沿着剑的边缘流向剑尖,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此刻的小仙女身上隐约显露出一股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谭生的瞳孔聚焦,将粗壮的肉触须和吸盘看清楚。 “小,仙女……”谭生的舌头跟打架似的,半天都捋不直。 这似乎只是个开始,触手的主体肯定不会罢休。 阮轻浣扫了一眼方才触手出现的方向,准备朝反方向逃走。 “快走!” 话音刚落,还未转身便听见身后之人的惨叫。 “小仙女,救我……” 阮轻浣蓦地一怔。 只见一条黏腻的触手趁其不备,将谭生从后方掠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剩洞中回荡着的呼救声。 以为敌方在前,没想到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活动范围。 阮轻浣黛眉紧锁,施术将灵火固定悬于头顶上空,三步并做两步,立即持剑向谭生离开的方向奔去。 她步子轻盈,速度不慢也算不上快,可她的视线却总能捕捉到拖走谭生的踪迹。 就像,就像在刻意等待,想将她诱进牢笼一样。 追逐许久,狭窄的山洞变得宽阔,而谭生的呼救声停止,随之而来的是远处传来的巨大的喘息声。 忽然间,阮轻浣脑中闪过一瞬不详的模糊画面,让她心悸。 她慢下脚步,眉头下沉,将灵火光变小并藏在掌心,以免暴露行踪。 除了脚下踩踏产生的细小的声响和怦怦直跳的心脏,只有耳边渐近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利剑,提高警惕戒备周遭的一景一物。 那粗长的喘气声越来越近。阮轻浣寻声而去,确认那个大家伙就在凸出的岩石后方。 她掐了灵火,背靠岩石前,凝神静气释放灵力探查后方情况。 只是简单扫到了身后庞然大物的大致体型以及谭生的所在位置,在这之后,她释放的灵力就被无形间反弹回来。 好在灵力的气息微弱,并没有被发现,也幸好在反弹回时得知谭生还是活着的好消息,她也松了口气。 根据方才的探查,阮轻浣猜测这是一只类似章鱼的物种,不过让她纳闷的是章鱼只有八条腿,而这个硕大无比的家伙竟有十六条腿…… 难不成海洋遭到污染导致它变异了? 来不及多想,阮轻浣抽出一沓符箓,俯身捡起两个石子朝远处扔去。 石子的声响引得两条触手瞬间飞向他处。 阮轻浣趁机从一侧闪进怪物所在的洞窟,以灵息探测为眼睛,敏捷的在间隙中穿行。 待怪物反应过来时,阮轻浣已经将符箓贴在怪物的腹部。 这一举动激怒了怪物,倾巢而出的触手占据了整个洞窟,如群魔乱舞,乱中有序,纷纷向阮轻浣的方向追逐而去。 灵息被扰乱,阮轻浣有些慌了心神,但她沉得住气,灵活的躲避之余寻到了谭生的位置。 锁定目标,阮轻浣剑锋一转,砍了束缚谭生的触手,一把拎起他跳到远处。 眼看腹背受敌,无处可躲,阮轻浣左手挥下,保护结界起,俯身将其护在身下,捂住他的耳朵。 同时,她口中念诀,爆破符箓瞬间炸开,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海底,震耳欲聋。 就算被捂住耳朵,谭生也被爆炸声惊醒,隔着泼上血迹的结界,看见前方绽开火光,冒出滚滚浓烟,章鱼似的怪物被炸得肢体残缺,遍地残肢,还在痛苦中挣扎着。 他侧脸,察觉阮轻浣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借着火光仔细看来,发现她额头布满晶莹的汗珠,双眼紧闭,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液。 她细心温柔,将他保护的很好,却也让他心生愧疚。 谭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擦拭她嘴角的血,却在触碰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她身体一僵,然后便是下意识的向后躲闪。 阮轻浣睁开眼,眸子中带了几分诧异。 俩人尴尬的对视了几秒,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阮轻浣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拄着霜绛费力地站起身来,将结界撤去。 “师兄的符箓当真厉害。”阮轻浣瞧着只剩下被炸伤的七条腿章鱼怪,如一滩烂泥般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 “小仙女你没事吧……”谭生担忧着。 “无碍。”阮轻浣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 爆炸产生的能量余波让整个山窟摇摇欲坠,甚至波及隔绝海水的结界。 结界外,刚解决完祭司的百里惊华和槿汜感受到能 量波动,连忙将祭司处理好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往事发地点。 阮轻浣抬头,察觉情况不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一不留神,章鱼怪不知何时溜了出去,将它栖身之处藏匿的一箱宝贝露出来。 阮轻浣点燃灵火,不耐烦地踢开挡在前面碍事的断触手,走近一看,发现箱子里是储存完好的一颗颗蛊形药丸。 “小仙女,”谭生惶恐不安地打量四周,生怕被掩埋,“这里好像要塌了,我们快走吧!” 洞窟上方陆陆续续开始落下碎石,看来支撑不了多久了。 阮轻浣将那箱宝贝收进乾坤囊,召出云枫将谭生拽上来,然后朝着来时的路逃去。 前后都在落石,一路上磕磕碰碰,绕着迷宫似的路逃亡,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此时的阮轻浣十分后悔,虽然记得思垣曾经语重心长地叮嘱过,此符威力巨大,却还是小看瞧了。 “小仙女……我们不会被埋了吧!”谭生双手抱头,胆战心惊地趴在云枫上。 “闭上你的乌鸦嘴。”阮轻浣设立结界,防止被落石砸到。 她早已迷失方向,此时前方的路已经被堵住,身后也岌岌可危,头顶的落石也不停地砸在结界上。 恍惚间,她瞧见前面还有岔路口,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往那里逃去。 刚飞进另外一条路,身后之路就被堵上,险些砸到云枫。俩人还未松口气,发觉岩壁依旧在震动落灰。 这条路也不是很安全,只能尽快逃离。行至不远处,阮轻浣就遥遥望见前方拐角处正在逃亡的章鱼触手。 最熟悉此地的莫过于章鱼怪,跟着它或许能逃到安全之地,甚至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 结界外,百里惊华和槿汜已经找到了源头。 隔着结界,里面的山体礁石接连不断的响起“轰隆”声,坍塌大半,山灰弥漫在空气中。 槿汜趴在结界上,惶惶不安地瞧着里面的动静,传音:“里面没有水,打破结界海水就会倒灌进去。” 百里惊华将手放置在结界表面,纤长的睫毛轻轻翕动,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一瞬间,百里惊华用另一只手拉住槿汜的手腕,下一秒便闪现进结界内。 “干嘛?”槿汜娇嗔,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现在结界内部,如落汤鸡般狼狈。 百里惊华嫌弃似的甩开他的手,并甩了甩手上沾染他气息的水渍,紧接着用灵力烘干自身,时刻保持高洁优雅的形象。 “……?”槿汜像是个遗弃的灵宠,被无情的扔在前面。 长期接触海水已经开始感觉身体不适,他摇头晃脑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用灵力烘干衣衫头发。 这一甩倒是不要紧,可动作幅度太大,又将百里惊华的衣衫溅湿。 百里惊华紧闭双眼,竭力沉住气。 槿汜瞳孔放大,忽觉背后一阵凉意。回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险些惹恼了百里惊华。 他用手挠了挠发痒的脖颈,立刻调转话题,一本正经地冲向坍塌快结束的礁石,嘴里念叨着:“救小师妹要紧!” 百里惊华轻哼,拂袖间再次烘干衣衫,也跟了过去。 43. 第四三章 跟着章鱼怪的踪迹一路逃走,阮轻浣明显察觉周围的震动减弱,似乎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她松了口气,果然危机时刻逃命还得看海底常驻民。 只是这地方越看越不对劲。一路而来,都是岩石山洞,而越往里走,逐渐变成打凿规则的石砌墙壁,视野开阔,装潢肃穆,像是一个废弃的地宫。 四周的石壁上是模糊的壁画,头顶是雕刻精细的浮雕,看着有些年岁,曾经的富丽堂皇已经被岁月消磨掩盖去光辉。 那只章鱼怪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未曾移动。 阮轻浣掐了灵火,带着谭生藏在盘龙柱后。 根据灵力扫荡这片区域得到的信息,除了章鱼怪并没有其他活物,想来应不足为惧,阮轻浣就此放下些许戒备心。 “你留在此处,不要离开。”阮轻浣为谭生支起结界隐匿他的气息,叮嘱,“不管听到什么也不要离开,结束之后我会来找你。” “好。”谭生只能听话,毕竟他除了拖后腿,也帮不上忙。他低声蹙眉,“小仙女要小心,我在这里等你。” 阮轻浣聚灵力于掌心,形成球体抛向上空,瞬间燃起灵火,将此地照亮。 她的第一个小目标:擒拿祭司的帮凶章鱼怪。 可当她持剑,以势不可挡之气魄跃向目标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急刹车,紧接着收起凛冽的气势站在原地大惊失色。 “……”阮轻浣此时脑子里是一片高温的空白。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脸颊上顿时爬起一阵潮红,喃喃自语,“这是我能看的吗?” “?”谭生发现外面没了声音,于是不顾阮轻浣的叮嘱,趴在盘龙柱后悄悄往前看。 他瞧见阮轻浣木讷地站在原地,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术,旋即屏住呼吸顺着她的视线方向向前看。 这不看还行,一看可不得了。吓得谭生连忙朝阮轻浣身旁跑去,然后捂住她的眼睛。 “这可不兴看!”谭生的心脏怦怦直跳,窘迫地挡在阮轻浣前面,“会脏了小仙女的眼睛。” 其实也没什么,谭生确实小题大做了。 阮轻浣拨开他的手,语气中带了几分斥责:“不是让你别离开?” 谭生忽然心虚不已,支支吾吾。 就在这时,阮轻浣察觉章鱼怪发起了攻势,立即将一脸懵逼的谭生推到一边,躲闪之余落袖设立结界,护他暂时安全。 “小仙女,小心!”谭生被留在温室里,只能作为旁观者在一旁自责和担忧。 触手再次袭来,阮轻浣旋身削去它一根触手,如壁虎断尾般的触手滚落在谭生附近,还在不停的翻滚挣扎,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本以为处在上风,奈何身后仍有触手拦腰而来。时间太短躲闪不及,她只能用左手暂时抵挡,好在借力弹开,险些落在它手中。 瞧着触手好似光滑,实则粗糙无比。阮轻浣的左臂被剐蹭得鲜血淋漓,一阵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沿着神经传导进大脑里,然而她却来不及处理,将再次迫近的触手砍成两截。 好在这个章鱼怪的触手没有再生能力,否则终会被耗死。阮轻浣趁机再次砍去它的一条触手,威胁道:“你再纠缠信不信我把你脑袋也削了?” 此话一出,章鱼怪跟听懂了似的变得畏畏缩缩,不再攻击。七条腿的章鱼怪被削得七零八落,现在就只剩四条完整的触手。 在休战间隙,阮轻浣才有时间顾忌疼到微微颤抖的左手。打斗期间,她明显感受到创伤上的血液顺着手掌方向流过滴下。 她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手臂后,扯下衣袖草草缠住伤口,以免继续渗血。 算着时间,援兵应该快到了吧。 阮轻浣趁章鱼怪处在畏惧的时刻,趁其不备飞身而去,左手旋掌击打在它巨大的脑袋上,施法将其控制住。 刹那间,她掌心泛起红光,术法生效,章鱼怪整个身躯软趴趴的瘫在偌大的彩绘雕塑之上,持续两个时辰应该是没问题的。 松开手后,她掌心的血液也粘附在它身上,并在片刻内被其吸收进体内,但她并没有发觉。 达到目的后,阮轻浣轻捷落下,于雕塑之上站稳脚跟。 “小仙女……”谭生欲言又止,“你快回来。” 阮轻浣回望一眼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身子一颤,身体失衡险些没站稳,幸好扶住雕塑的腰肢才免于摔跤。 以为是普通雕塑,只是看着栩栩如生罢了,没想到触碰到他后,手感竟如真实的肌肤般细腻冰凉。 她心中不禁有些后怕,于是再次使用灵力探查,发现本就没有生命气息,这才松了口气。 阮轻浣垂眸,映入眼帘的便是结实的肌理轮廓,仔细的数了数,还是八块…… 她愣愣的侧过脸去看,俊逸的面庞被章鱼怪挡了个七八分,只能看见近乎完美的下颌轮廓和一个将启未启的唇。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失望涌上心头。 “不对……”阮轻浣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远处看见的场景,蓦地心中一惊,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 她缓缓低下头去,果不其然,难怪一直站不稳,自己脚踩之处是他的…… “嘶……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阮轻浣的眼睛顿时如蒙上一层雾般看不清晰,不仅如此,她的心脏几乎快跳出胸腔来。 她腿脚跟不听使唤似的,费了好大力才从雕像上跳了下来,背对着雕像,一张小脸通红。 这是一个侧躺的无衣蔽体的人身鱼尾像,姿势像是盘在什么物体之上,腹部是一个血色窟窿。 然而重点在于他的下Ⅰ身并非全是鱼尾,只有膝盖以下才是,其余皆是人类男子的特征。 这雕像不像是石头打造的,而像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只不过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竟也没有腐烂。 “小仙女你还好吧?”谭生尴尬的问。 “当然,这么小还露出来,简直伤风败俗!”阮轻浣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故作镇定地走了两步后发现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布挡住了什么东西,顺手扯起将男子的下半Ⅰ身盖住。 谭生扶额,不想拆穿她。 这块布表面积满灰尘,掀起的瞬间灰尘弥漫在空中,呛得她眯着眼,捂住口鼻不敢呼吸。 尘埃还未落定,在灵火的照耀下,眼前之物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阮轻浣挥手加速散去灰尘,瞧清楚男子竟是盘踞在这个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大石头上。 水晶石经过折射灵火的光芒得到的七彩之色,将这男子衬得俊美无俦。 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人之常情,但是不能再看了,美色误人。 阮轻浣扭转目光,将注意力放在水晶石上,细细看来,发现此物的气息十分熟悉,就像似曾相识一般。 绕着水晶石走了一圈,她才发现端倪,三个她环抱才能抱住的水晶石竟然被人从上方掏走内核。 阮轻浣将手覆在水晶石之上。少倾,她蓦地一怔,发现水晶石竟与流云峰考核弟子资质的灵球是同根同源。 她大胆猜测,掏走的内核便是灵球。 还未缓过神来,阮轻浣忽然眼前一黑,脑中一阵晕眩,像是被水晶石强行吸走灵魂一般,消失在白色旋涡中。 - 良久,还未看清所处境地,阮轻浣便感觉无法呼吸,脖颈被死死掐住。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那日百里惊华对她动狠手一样。 用力睁开眼后,她发现掐住她的人竟是一袭白衣的百里惊华,此刻的他一头墨发如瀑布,只不过容貌稍显稚嫩青涩,却也姿色无双。 她再费力地瞥了瞥四周,发现周围的环境正是被人为打斗破坏的地宫。 “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放了他吧。”是女子的声音,温婉中带了几分清冷感。 闻声,百里惊华极不情愿的松开手,阮轻浣随即摔倒在地上。她不能发声,只能痛苦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缓解大脑缺氧的窒息感。 本以为就此结束,没成想百里惊华又盯上了一旁的水晶石。他拔出佩剑,三两下便剖出内核,并割破左手掌心,将血滴上去,并加印咒术。 “你这是何意?”不是阮轻浣发话,声音却出自该躯体。 百里惊华不答,不过阮轻浣看见咒印应该猜到一二。她曾经见过典籍记录,此为连生咒,将事物与自身相连,便可感应事物之上发生的事。 如此一来,阮轻浣也解了疑惑,当时流云峰灵球损坏后百里惊华便立刻有所感应,并追责崇梓山。 “玄晶我便带走了,你若是再敢对阿止姑娘有非分之想,看我不剥了你的皮!”百里惊华撂下狠话,收下玄晶后扬长而去。 阮轻浣抬头,隐约望见百里惊华前方女子的背影,紫衣淡雅,身形纤瘦,银发绾起,以一根紫藤花点缀的檀木簪固定。 很快,俩人消失不见,只留下阮轻浣一人。 她低头查看自身,发现自己竟是方才的男子样貌,只不过如常人一般衣着整齐,四肢发软。 这应该是男子的过去,此时她的灵魂寄宿在他身上,正好看见了他的曾经。 没想到这男子竟与百里惊华认识,看百里惊华的年岁,这事发生的时间应该很久远了。 只不过阮轻浣最好奇的是百里惊华口中的阿止姑娘是谁?他因男子觊觎她还撂狠话警告,行为举止轻狂傲慢,一点都不像如今的百里惊华。 据此,阮轻浣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她便是百里惊华的倾慕之人,他的白月光。 不过,阮轻浣真的好想看清她的模样,可惜无法控制男子的记忆回放,只能瞧见她的背影。 虽然只有背影,也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高雅气质,让人心驰神往,却不忍亵渎。 突然就理解了百里惊华为何能惦念她千年了。 44. 第四四章 忽然,画面一转,薄雾浓云起,阮轻浣察觉自己的灵魂抽离男子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自由不过片刻,又被强行吸进另一个躯体。 有了被掐脖子的经历,阮轻浣于一片混沌的画面中开始提心吊胆的祈祷。 画面逐渐清晰,还是方才的宫殿,只是自己仿佛是固定的位置,无法移动。 少倾,俊美的男子从殿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软糯的孩童,哭闹不停。 他身后是一只橙红色的大章鱼,跟个果冻似的,晶莹剔透水润Q弹,若非它体积庞大张牙舞爪,大脑袋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一览无余,恨不得上前去舔上一口。 “吵死了。”男子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怒,“再吵就把你生吞活剥!” 闻言,幼童哭得更大声了。 阮轻浣眉头紧锁,那幼童许是崖湾村献祭的,那这名男子岂不就是传说中的海王?身后的章鱼应该是袭击她的触手怪。 不过,让她纳闷的是,那触手怪分明是蓝色的变异章鱼,而眼前的明明很正常。 “吵死了!还哭!看我怎么治你!”说着,男子急得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瞥见身后的章鱼后,像扔皮球似的把他丢给章鱼,“赏给你吃了。” 章鱼顺势伸出一条触手卷过孩童,紧接着便抬起它硕大的脑袋露出腹部的口器,将幼童往里塞。 随着幼童的哭声逐渐变小,阮轻浣心中五味杂陈,将原本瞪大的双眼迅速闭上,不忍直视这一惨状。 突然,男子捧腹大笑,欢快地笑声回荡在地宫。 阮轻浣不解,睁开眼,发现幼童又被吐了出来,浑身沾满粘液坐在地上呜咽不止。而一旁的男子仍旧眉开眼笑,看起来也并非是凶煞邪恶之人。 所以这只是恶作剧还是悲剧发生的前兆? “你这小孩儿,不吓吓你就不会停是吧。”男子见幼童蔫了吧唧的模样,止了笑意,挥手间将他身体清洁干净,然后又摆摆手让章鱼去别处待着。 章鱼灰溜溜的走了,殿前只剩下高大的男子与缩成一团的幼童。 结局会是如何?阮轻浣忐忑不安。 正在这时,男子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和阮轻浣四目相对,目光森然,吓得她头皮一紧,不禁打了个冷颤。 被他发现了? 男子朝她径直而来,目光凛冽,眼看越来越近,阮轻浣心如擂鼓却因灵魂被禁锢无法躲避,无法逃离。 离得太近,阮轻浣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此刻她视线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紧束的衣襟,以及一只宽大的手掌缓缓向她伸来,仿佛下一秒便会扼住她的脖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在沉闷的空气中孤立对望,窒息感和身体不适感已经扑面而来。 少顷,神经紧绷的阮轻浣忽然感觉被人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身子悬空并倾斜。紧接着她瞧见了桌上的杯盏被逐渐灌满水,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自己的灵魂只是附在茶壶上罢了。 斟满茶,男子放下茶壶,另一只手端起杯盏,潇洒地侧身甩袖倚坐长案之上,眯起眼细细品起茶来。 竟还是个养身大佬。 男子表情夸张,满足地放下茶杯,冲幼童勾勾手,“过来!”与此同时,阮轻浣所附身的茶壶被衣袖卷倒,滚落在地,好在没碎,只是洒了一地水。 “唉?”男子只是些微一惊,并没有弯腰去捡。 幼童依旧怯生生地杵在原地。 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阮轻浣晕晕乎乎的躺在地上,许久才缓过来。 “海王大人!”远处传来一声青涩的呼喊,然后便是哒哒哒的走路声,温软的声音由远到近,“这次是又有新的小伙伴了吗?” “那儿呢。”男子慵懒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小孩将茶壶拾起,重新摆放在案桌上,然后热情地跑向幼童。 阮轻浣不明所以,这小孩明显是祭品,为何还活着?还能在他的地盘安然的来去自如? 见到同类,幼童不再害怕,在他的暖心问候和搀扶下站起身来。 小孩左右看去,疑惑:“海王大人,为何这次只有他一人?” “海上起了风浪,另一个小女孩被卷走了,赶过去时发现被人救走了。”男子解释。 “那肯定还会被送来的。”小孩忧心忡忡,“那就麻烦海王大人再去走一趟了。” “被仙域之人救走了,想来定是会有一番机缘,倒是不用我们操心。”男子垂眸,佯作抱怨,“崖湾真是的,隔几年便送来一对孩子,倒是会给我找罪受。” 小孩笑出声来:“海王大人,您的地宫庄园和淡水渔岛想要继续扩大规模,的确需要加派人手!” 男子温和一笑,挥挥手:“带他下去好好照顾吧。” 小孩擦去幼童眼角的泪珠,拉着他往外走,一张小嘴还津津乐道:“你别怕,海王大人可好了,他收留我们,给我们建造自由行动的地宫,我们一起劳作,一起吃饭,真的很快乐……” 阮轻浣越听越迷糊,所谓的海王和所谓的祭品,都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让她万万没想到是海王竟然也是个种田大佬。 她瞥了一眼一旁随和的男子,或许她真的需要抛开世俗的偏见,用客观的眼光看待事情,并重新定义自己的所见所闻。 - 霎时间,阮轻浣再次陷入灵魂抽离的状态,眼前一片迷雾,不知下一个场景会是什么。 忽然,云雾散去,阮轻浣眼前如璀璨的钻石碎片一般,将外面的画面割离重叠。 这次她的灵魂被困在了中空的玄晶内。 “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将这些恶毒的东西种在大家身上?” 男子奄奄一息,被捆在座椅之上。 “待我不薄?”黑袍裹身的祭司噗嗤一笑,带了几分不屑,“若非开垦时中蛊,我怎会生不如死?” 说着,祭司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蛊纹,愤怒:“如此恶毒的禁蛊,皆拜你所赐!” 男子低声辩解,声音虚弱且无力:“我并不知那里还存在禁蛊,当年仙域来人寻了,并未找到。” “狡辩!都在狡辩!”祭司枯枝般的手掐住男子的下巴,恶狠狠道, “你们的安逸日子到此为止吧!以后,我要让你和那只章鱼都乖乖听我的话,为我办事。不仅如此,我还要拿所有人养蛊,缓解我蚀骨之痛!” 阮轻浣在玄晶内目睹了男子被祭司强迫施蛊的重影,以及欺骗章鱼食蛊变异的痛苦过程。 竟因为禁蛊而 残害了所有人,简直是丧心病狂!阮轻浣咬牙切齿,气愤不已。 因为海王被恶意控制,所以练渔歌和思垣当时误害了同样是受害者的海王,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仍然逍遥法外。 到最后,或许海王垂危时,祭司认为他没有利用价值,便将他腹部的灵丹生生剖去,导致还未完全现回鱼尾原形便死去。 沉默良久,阮轻浣突然想起自己中蛊的纹路,似乎也是祭司口中的禁蛊,不免心中一怔。 难不成祭司的今日便是她的明天? 她冷笑,倘若蚀骨发作,她就算自戕也不会自私到以人养蛊,残害他人换得个苟延残喘的余生。 她倒也坦然,只是从海王口中得知,这蛊似乎千年前便存在了,并且仙域之人也知晓,甚至特地为此而来。 不过曾经鄢向晚也查看过,似乎并没有对此下定论,或许只有百里惊华最清楚吧。 - 不过一瞬,阮轻浣的灵魂再次被强行拉走,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仙女,你怎么了?快醒醒呀!” 待她恍惚片刻,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玄晶旁,似乎灵魂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须臾,玄晶碎了一地,如碎钻般夺目。 又碎了?她莫不是专克玄晶? 无所谓了,阮轻浣嗓子不适,咳了两声:“多久了?” “约莫半刻钟。”谭生将阮轻浣扶起。 阮轻浣颤颤巍巍地起身,还不忘回望身旁这位海王,冰凉的尸体,血色凝固的腹部,胸中涌出一股莫名的辛酸和怜悯。 此时,人像之上的蓝色章鱼在血液的作用下竟慢慢褪色,变回曾经正常的可爱模样,然后慢慢蠕动着触手和身躯清醒过来。 “别怕,快走!”谭生发现异动,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阮轻浣身前,“这次让我来保护你!” 阮轻浣先是一愣,随后莞尔,明明现在瑟瑟发抖的是他,竟还在宽慰自己。 “无碍,”阮轻浣缓缓按下他的手臂,劝慰,“或许控制已经失效了吧,它已经恢复正常了。” 章鱼在人像上蠕动,如幼崽般依赖着他,向他撒着娇,如果它能哭出声来,一定是震耳发聩,毕竟此时的沉默已经震耳欲聋。 “它怎么了?”谭生纳闷。 “在思念和缅怀它的主人吧。”阮轻浣睫毛缱绻,须臾,她唤起谭生离开此地。 谭生虽然不懂其间缘由,但他相信阮轻浣的决定。 阮轻浣绕到殿后,走了许久,闯入了那片荒芜的田地,仿佛旧日和睦热闹的光景再现,却又随风逐帧消散,只留下落寞孤寂的土地。 不久,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将阮轻浣的思绪拉回现实。 “小师妹!!!”槿汜几乎高兴地快跳了起来。 此刻才来,确实晚了些,阮轻浣心中虽有谴责之意,但见他这番活蹦乱跳的模样,却也安心。 那另一个人是谁? 人影渐进,轮廓渐清。 阮轻浣沉眉。 是百里惊华,他怎么会在这里?只不过他走了一段路便不再跟着槿汜一同前行,而是驻足远处。 不对,百里惊华的动作有变,是拉弓引箭! 阮轻浣怔愣,他这是要做什么? 45. 第四五章 阮轻浣下意识回头,果然,章鱼跟着她出了地宫。 为时已晚。百里惊华身姿挺拔,早已侧身挽弓搭箭,此时玉弓如满月,箭已在弦上。 “不要!”阮轻浣心急如焚,神色慌张。 “有危险!”槿汜也看见离阮轻浣不过三丈的庞然大物,不自觉的开始心慌,同时加快速度向她奔去。 刹那间,一支金箭从耳畔呼啸而过,箭过之处,灵力余波向两侧扬起尘埃,槿汜愣神,动作迟钝片刻,脑中仍旧快速回放方才金色的拖尾。 “剑来!” 阮轻浣召来利剑,收剑式紧攥剑柄,足尖轻点腾空而起,旋身提剑,以左手为辅助,竭尽全力拦下金箭。 只听见一阵短暂刺耳金属碰撞剐蹭的声音,金箭偏离原本的方向,砰的一声插Ⅰ在宫墙之上,箭身陷进三分之二。 章鱼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恐怖灵息,蓦地缩成一团。 “小仙女!”谭生焦灼俯身,关切道,“你受伤了……” 阮轻浣冷汗涔涔侧蹲在地,双手紧握利剑拄地,受百里惊华强大的灵力波及,五脏六腑如凌迟一般疼痛,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左臂伤口裂开,几乎握不住剑。 须臾,百里惊华的衣袂闪现眼前,徒留槿汜在远处追赶。 “……”阮轻浣被浅吓了一下,鉴于是百里惊华的常规操作,也就淡定了些。倒是谭生被吓得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险些重心不稳坐到地上。 阮轻浣颔首恳请:“还请百里仙君放过它。” 百里惊华侧身蹲下,扑面而来的清冷气息,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莫不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不怕血弄脏了他的衣衫?活了一千年的人,复杂的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望着她残袖下被丝锦包扎的左臂,血渗了出来,沿着手肘滴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他清冷的凤眸掠过一丝怜惜,温声细语:“很疼吗?” 阮轻浣愣了一下,以为是为了质问为何拦下他的箭,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这殊荣倒是让她意外。 可转念一想,她不由自主地在心底不屑地嘟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很疼好吧! 虽然射出这只金箭不过是用了他不到三层的功力,可挡下这支箭却用了她全部力气。她伤的这身经脉,起码需要修整一个月。 “小师妹,你怎么样了?”赶来的槿汜连忙俯身靠近,无心追问为何为了只章鱼而拦下金箭。 阮轻浣无力地抬眼看了一下他,察觉他气息不稳,想来也是受了伤。 “无碍……唔。”阮轻浣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指腹压住唇瓣,一粒清润的丹药滚落进口腔,于温暖的舌间融化。 阮轻浣下意识地推开百里惊华的手,还将血液染上他的手腕。 槿汜的大脑飞速旋转,不由得开始担忧,之前不过是将海水溅上他的衣衫,脸色皆阴沉。现在血染肌肤,岂不是要降罪于她?可是,以现在的境况带走小师妹能有几分胜算? 她也忽觉不安,定睛一看,发现百里惊华腕上被冰棱穿透的疤痕还未消去,心中莫名的多了几分后怕,于是试探性地将目光上移到他的脸上,淡漠的神色让人瞧不出喜怒。 此时的气氛极度沉闷寂静,似乎落针之声皆可以清晰入耳。不过须臾,百里惊华竟并未顾及手上的血渍,反倒是欲伸手去扶。 一旁的槿汜瞪大双眼,以为有什么伤害小师妹的动作,立刻抢先一步自然地插Ⅰ入两人之间,怎料百里惊华不露声色,一拂袖,将他推开数米,并落下结界拦下他,隔绝一切声音。 “阿汜……”阮轻浣心惊,还未做出动作,便被百里惊华强行扶起身来,不由得对他加强心中戒备。 “该死。”槿汜一拳打在结界之上,眉头压得极低,却也只能无能狂怒。 “仙君这是做什么?”阮轻浣收了霜绛,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却又无可奈何。 百里惊华依旧是蹲下的姿势,正好与站直的阮轻浣平视,看得久了些,眸子里的清冷似乎柔和些许。 阮轻浣心里知晓,他这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否则她怎会察觉有一丝深情之色闪过。 许久,他温声:“好些了吗?” 同样的话再次说出口,阮轻浣竟有一丝动容,或许是她多虑了,难不成百里惊华当真放下替身执念?尽管如此,阮轻浣自是不会那么容易放下防备,接纳此人的所有好意。 不过,丹药确实对身体有益,疼痛感减轻,似乎不再难受,身体内的灵力流转顺畅无阻,且恢复了十之八九。 “嘶……”阮轻浣扶额,露出痛苦之色,摇摇欲坠,“身体依旧不适,请问仙君能再赐一粒丹药缓解伤痛吗?” “可以。”百里惊华摊开手,一粒翡翠色的药丸出现。他叮嘱:“是药三分毒,晚些时候再吃。” 阮轻浣顾不得那么多,瞅见药丸,立刻拿了过来,恭敬作揖:“谢仙君。”说完,又示意他:“还请仙君放了阿汜。” 百里惊华起身,虽面不改色,却也默认应下。他食指微动,解开了结界。 阮轻浣快步走近槿汜,见他衣衫微乱,嘴角还有残血,脖颈泛红,就知他必定经历了一场恶战,甚至风疹再犯。她眼眶中泛起涟漪,眼角微红,尽是怜惜。 她心疼槿汜,而槿汜又何尝不是呢?她这一身残破衣裙,血迹斑驳,想来也是受了不少苦。 “对不起呀!”槿汜蹲下,揉了揉她的发髻,率先笑着致歉,“是我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阮轻浣倒是跟不知疼痛一般,将一切抛之脑后,顺势把沾染血迹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槿汜怔了一下,没想到她对百里惊华的佯装讨药,竟是为了给自己。 他得意地笑了笑,趁机握住她未收回的手,盯着她干净清澈的眼眸,伸出舌头舔舐了下她指尖的血,顿时一股浓厚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和大脑神经。 “你干嘛?”阮轻浣呆滞两秒,如失了神般惊恐万分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潮湿的柔软触感。 而槿汜这边却跟无赖一样,竟还笑着义正词严道:“丹药都溶在你手指上的血里了,当然不能浪费。” 阮轻浣撇向他处,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佯怒:“少贫嘴。” 槿汜嘴角上扬,抬眼时刚好望见百里惊华冰冷的脸。他轻蔑地笑了笑,像是在炫耀,又像是 在挑衅。 百里惊华神色依旧,只是动了动嘴唇,也让人能清晰的读出“幼稚”两字。 槿汜瞬间垮下脸,将眼神瞥向他处。 阮轻浣走到章鱼旁,若有所思。 正好她远离那位白衣大佬,谭生这才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凑到她旁边。 谭生知她心软心善,会舍命护一个陌生人,也会放过她坚信是善良的生物。 “听村里的老一辈人说过,海上曾经有过救人于危难的橙色触手,只不过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了。”这是谭生幼时亲耳听到的。 阮轻浣看了一眼谭生后,回过神来伸手去触摸它,没想到它也迎了上来,用触手轻轻蹭她的手,像极了撒娇的孩子。她莞尔:“那一定是它吧。” 谭生也希望就是它吧。 “它认你为主了。”百里惊华忽然出现在了章鱼的身后。 “?”阮轻浣纳闷。章鱼也被吓了一跳。这人神出鬼没的,何时变换了位置也不知道。 “你和她一样。”百里惊华说。 它?还是她?阮轻浣听的迷糊。 他方才进入大殿溜达了一圈,一地的玄晶碎渣被他收进眼底。 她和阮轻浣一样,体内蕴含的潜在灵息纯粹且庞大,异于常人,玄晶根本无法承受。当年地宫内有两块玄晶,其中一块便是因为她而毁坏。 此时的百里惊华宁愿相信她是她的转世,也不愿相信她神魂已碎,无法转世的消息。可他根本无法骗自己,只能慢慢接受事实。 面对阮轻浣的疑惑,百里惊华只能转移话题:“它要如何处置?” 阮轻浣会心一笑,既然认主了那便好办了。 “?”百里惊华疑惑。 “继续完成它的使命呗。”阮轻浣嫣然一笑。 - 几人离开地宫,前去困住祭司的地方。 祭司被困在海底,被束缚住行动,无法挣脱。 见祭司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阮轻浣发觉异常,凑近后才发现祭司早已没了生息。虽然他平时就散发出一股死气,但这次是彻头彻尾的没了生的气息。 “解释一下?”阮轻浣略带质问的传音。 槿汜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抱臂,“当然是被他一巴掌给拍死的。” 谭生捂嘴震惊。好歹也是照顾了他数月,尽管他做了坏事。 百里惊华给他了一个眼神,让他说话注意点,或者直接将谭生踢出群聊也行。 槿汜侧身躲过他的眼神攻击,不想解释,反倒是瞥了一眼谭生,问:“到现在我还没有问,那小孩是谁?” “唯一活着的祭品。”阮轻浣抬头,盯着两人,想要一个答复,“地宫内的事我等下同你们讲,现在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吧,是百里仙君救了我,然后把祭司拍死了。”槿汜挠了挠发痒的脖颈,抱怨道,“若不是被他曾经遗留的阵法困住耗费大量灵力,我岂会在那老头手上落入下风?” 百里惊华冰冷的面部有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这俩人还明里暗里较起劲来,阮轻浣无奈。 既然如此,只能另寻他法。 46. 第四六章 返回崖湾村后,几人先行回到铁娃的住所。 百里惊华的丹药只能治疗内伤,而槿汜身上的风疹再犯,阮轻浣便再次为他备药处理。 两人配合无间,独留百里惊华这尊大佛如外人似的坐在一旁。 煎药间隙,槿汜取出常用的备药,将阮轻浣手臂上的伤处理包扎。虽然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嫌弃她笨和莽撞,可语气却是关切和担忧,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百里惊华慵懒地坐在座椅上,微微侧身用手肘支撑着头,纤长的睫毛轻颤,抬眼瞧着相亲相爱的师兄妹照顾对方的温馨场面默不作声。 药已经煎好,阮轻浣盛到碗里,药勺搅拌的同时还不忘吹去热气降温。而添火的槿汜也灭了火,自觉地走向前去,等待小师妹的贴心照料。 洁净的汤勺盛满了药,阮轻浣轻轻地吹了吹,平静的液面荡漾着层层涟漪。她两颊微红,朱唇跟带露的花瓣似的。 槿汜垂眸,从她干净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尽管槿汜俯身去迎合,可本就手臂受伤的阮轻浣终究还是吃力地举起碗和勺。 槿汜微微一笑,还是不要为难她比较好,准备伸手去端药,却被一袭白袖抢了先,“秦和且去休息,本座替你照顾师兄。” 阮轻浣还愣在原地,就见百里惊华一手持碗,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瞬移至桌椅前。槿汜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按在凳子上坐下。 百里惊华不紧不慢地晃了晃碗里的药,神色波澜不惊。 槿汜倚靠桌沿,支颐着打了个哈欠,而后眉眼弯弯,似有调侃之意:“百里仙君折煞我了。” 怎知话音刚落,百里惊华竟将药碗放到桌上,摇晃的药汤险些洒了出来,淡漠:“已是温凉,自己喝吧。” 槿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知百里惊华性子,自视清高者怎会甘愿服侍旁人。 百里惊华轻哼,不屑地转身而去,面对阮轻浣的瞬间又掩盖了其他情绪。 而正做着手势让他赶紧喝药的阮轻浣和迎面而来的百里惊华撞了个满怀,不禁神经紧绷起来,头中一阵眩晕,心里发凉。 “秦和。”百里惊华俯身蹲下,深邃的眼眸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他抬手准备用手背去探,怎知阮轻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不知进退。 她恭敬:“百里仙君有何吩咐?” 见状,槿汜将药一饮而尽,走到一旁,生怕百里惊华会对小师妹做些什么。 百里惊华沉默,尴尬地收回手,起身后退了几步抖了抖衣衫,又如高洁的仙人般遗世而独立。 阮轻浣会其意,扶额探知,许是海底湿衣裹身忘了时间,染了风寒,此时额头烫手的紧。 “是发热了吗?” 槿汜瞥了一眼百里惊华后,似乎看见了责备的意思。 他心有些乱,俯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确实感受到了巨大的温差。他愧疚:“方才与你换药时,竟糊涂的以为是煎药的炉火太热……” “无碍,莫要担心。”阮轻浣笑着,她心里有数,烧得不算严重,就是说话有气无力的。 槿汜眉头紧锁,心知她就是强撑着,本打算带她去休息,却被拒绝。 “对了,百里仙君。”阮轻浣将乾坤囊内的那箱药丸取出,并将所见所闻都言简意赅地描述一遍。当然,除了他挖玄晶和白月光的记忆。 百里惊华抬了一下指尖,箱子内的其中一粒药丸悬浮在空,供他观察,片刻后又放了回去。 “以纯净的稚子之心为食,千年灵丹温养,服用后功力大涨,但有损身心。”百里惊华又看了一眼箱子内的其他丹药,“其余未用灵丹温养而制成的,大抵是为了抑制蛊毒。”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槿汜掏出那日抢的祭司的药丸,一脸嫌弃地扔进箱子里。 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只是阮轻浣依旧心存疑虑,问:“我有一事不解,想请问百里仙君,禁蛊到底是什么?” 槿汜听完后怔愣一瞬,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她的右臂。 “千年前忽然出现的异变蛊虫,与宿主共生,除了显现出的蛊纹,便无法察觉它的存在。”百里惊华接着,“好在那人已死,否则为缓解蛊毒残害无辜,着实可恶。” 不知为何,槿汜在心底不屑地轻笑起来:“所以千年前就流传出了人吃人,人食蛊可解的荒谬言论。” “那如何能解?”阮轻浣问。 槿汜将注意力放在百里惊华身上,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无解。”百里惊华脱口而出。 这答复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倒也让槿汜松了口气。 而闻言后的阮轻浣紧了紧自己衣袖,又将垂头丧气的模样收起,怕百里惊华瞧出端倪。若是让他知道了,恐怕会为了以绝后患而了结自己。 这时,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迫近,随后传来谭生的声音:“小仙女,我按你说的去做了,他们也相信了。” 几人回来时,便让铁娃带着谭生去海王庙,并让之前同行的渔民召集村民一同前去。 起初众人还疑惑不解,欲有谴责之意,以为是谭生违背海王意愿和村民嘱托潜逃回村,打算再将他送回去。不过经过一套说辞和幻象的配合下,也让众人信服。 阮轻浣使用录音符箓伪造海王声音,并让铁娃提前贴在海王雕塑上,以海王的口吻肯定了仙域祭品,遣回祭司,并停止了日后崖湾的祭品供应,承诺谭生可以海王之力操控海使章鱼拯救难民于水火之间。与此同时,海上出现橙色触手,并表示愿意保护崖湾村民。 “辛苦了。”阮轻浣嫣然一笑。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谭生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崖湾村的事也算有了结果,阮轻浣心中欣慰不已,又看向最大的功臣,真诚道:“也谢谢你,铁娃。” 铁娃从上楼梯到现在一直在发呆,听到阮轻浣唤他,这才回过神来,讷讷道:“姐姐不必客气,我只是为了我娘亲。”说着,他关切地瞥向里屋卧病在床的娘亲。 这一切都是祭司的局,欲引其前来又忌惮他们的实力,所以试图以铁娃娘亲为威胁,逼迫铁娃请君入瓮。 但铁娃不再相信他们,便与阮轻浣等人商量后决定将计就计。 “不过,你小子演得挺真。”槿汜托着下巴,苦笑道,“举起锄头那会儿,当真是要下狠手似的。” “哥哥过誉了,当时祭司就在窗外不远处盯着我呢。”铁娃无奈中带着一丝愧疚。 不过确实如此,阮轻浣当时也被铁娃的狠戾吓了一跳,若非知道他是演的,都快以为他临阵倒戈了。 若是放在现代,铁娃绝对是演技爆炸的实力派童星之一。 “还有你呀!”槿汜弯曲食指在阮轻浣的鼻梁上轻轻剐蹭一下,宠溺道,“以为我不在了,竟哭得那般伤心。” “说明我演戏也不懒。”阮轻浣眼神躲闪,猜测那日槿 汜在石牢窗口外将她与稚童的对话都偷偷瞧了去。 反驳的同时,她还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试图将刮塌的位置重塑高峰。小孩子正在长身体,老是被人刮鼻梁,指不定以后就成了塌鼻梁呢。 虽然她知道都是演的,却还是会伤心,大抵是来到异世界后重新体验到了如家人般的亲切,弥补了现代的遗憾,打心眼里害怕再次失去吧。 见阮轻浣嫌弃似的捏着鼻梁,槿汜双手齐上,捏着她发烫的脸蛋佯作怏然:“唉?那是不是得归功于我的魅力无限,让你这么入戏?” 阮轻浣蹙眉,瘪嘴准备推开他的手,却被谭生抢了先。 谭生拦在阮轻浣身前,怒嗔,“不可以欺负小仙女!” “嘿?你小子算老几啊?”说着,槿汜开着玩笑,把握住分寸,揪着他的耳朵扔到旁边。 寻常打趣,阮轻浣也就未多说,只是站在原地揉揉自己绯红的脸,顺便清醒清醒自己烧糊涂的脑子。 以为就此作罢,怎知谭生并未退缩,又捂住耳朵闪回原位,面红耳赤道:“我以后是要娶小仙女做媳妇的!你不可以欺负她!” “???” 此话一出,震惊现场所有人,阮轻浣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就连百里惊华也将略带诧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这一刻,周围的气温急剧下降,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复杂气息。 一旁的铁娃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他见谭生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恨不得立刻扇他一巴掌,让他认清现实。 槿汜沉着脸,一种看牛粪的感觉,警告道:“你再说一遍?” 虽然表面看着冷静,实际上槿汜内心已经暴跳如雷,痛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在那里脸红的跟个灯笼似的。 “谭生哥,你娘亲说要找你,咱们快去吧。”铁娃识时务,连忙拉着谭生就往楼下去,并缓和场面,“各位仙君请便,我们先走了。” “我说真的!”谭生被拽着走了几步,口中仍旧争辩着,“小仙女救了我,我定是要以身相许的!” 百里惊华甩了甩衣袖,往窗边走了去。 无知的谭生仍然在槿汜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但他可不惯着他,直接露出一副渗人的笑脸,似乎下一秒便会让谭生死无葬身之地。 “走走走……”铁娃见惯了人情世故,小小年纪便能读懂人心,定是不能让一张白纸的谭生在这里栽了。 “好啦,他才多大,哪懂什么以身相许,你不要同他计较。”阮轻浣拉住槿汜往里屋走,“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休息。” 槿汜抓不住重点,反问:“听你的意思,你很懂?” “啊?”阮轻浣顿时语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现在不也只是个七岁孩童的模样,怎可能懂什么情情爱爱?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只是个占据她人躯体的外来者吧? 不过片刻,槿汜已经感受到阮轻浣牵他的那只手更烫了,瞬间将方才的一切抛之脑后,抱起她跟抱只烫熟的白兔似的往房间内走去。 被突然间抱起的阮轻浣怔了一下,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落寞身影后便靠在槿汜胸膛上浅寐,整个人难受的紧,不禁蜷了蜷瘦弱的身子。 此刻虽然浑身发烫,可身体里却冷的瑟瑟发抖,头颅是炸裂般的疼。典型的发高热,温度还不低。 “你且好好休息,我去为你配药。”槿汜温声。 闻声,阮轻浣轻声“嗯”了一下。 47. 第四七章 喝完药后,阮轻浣这一躺便到了第二日,期间迷迷糊糊的记得槿汜守在一旁为她更换降温的帕子,擦拭额头的汗水,还不忘掖被子。 经过一夜的折磨,阮轻浣的头疼似乎减轻不少。她睁开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醒了?”槿汜端来温水,“可好些了?” 她干涩的嗓子发出别扭的一声“嗯”。现在除了脑子发蒙,的确恢复得差不多了。 “喝口水吧。”槿汜扶她坐起,打趣道,“昨夜某人都快烧傻了,不停地在梦里呓语,蜷缩在床上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若非经历大是大非或遭受巨大悲痛,正常人谁会在睡觉的时候哭?显然阮轻浣是因为发高热难受导致的,这有什么丢人的? 一夜的发热,阮轻浣都快变成一颗干瘪的葡萄干,又像被抽干了精气,萎靡不振。这一杯生命的源泉下去,如干涸的土地迎来绵绵春雨,润物无声,给整个人都添了几分生机活力。 当她放下杯子,扫视一周才发现百里惊华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呢?”阮轻浣问。 “他?”槿汜收起杯子,思索片刻后抱怨道,“你还惦记上那个臭小子了?枉我彻夜未眠在一旁照料你,你从醒来到现在同我讲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 “第一句话分明是’嗯’。”阮轻浣平静的回答。以槿汜的修为,三日不眠也是看不出疲惫的。 “……”喋喋不休的槿汜被堵住。许久,他将心中组织排练了数次的语言流利的吐露,炮语连珠中带着几分委屈, “小师妹倒是能言善辩,一句话便将辛苦为你付出一夜的师兄搪塞回去,如此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师兄请注意言辞。”阮轻浣无动于衷,直接打断他,“你明明知晓我问的不是他。” 槿汜耷拉着脸,难过道:“为了保持边界感,竟都叫得生分了。” 阮轻浣不想搭理他,直接起身下地。见状,槿汜拦住她,并转移话题:“你尚未痊愈,且再休息休息。方才我与师姐联系了,她让我们明日再启程返回。” 除此之外,练渔歌还因为两人迟迟不与他们联系而恼怒,并狠狠的斥责了他。 可阮轻浣只应了一声后,仍执意要下床,槿汜以为她是因未告知百里惊华的事而生气,便直言:“昨夜百里惊华收到传音便匆匆离去了。”片刻,他又试探,“师妹这是在生气?” “没有啊,只是,无论如何都是他出手救下你,自是要礼待的。”阮轻浣表现的天真诚恳,又忽然笑了起来,她只是随口问一下罢了,竟引得槿汜如此在意。她补充:“我有些饿了,想去做点吃的。” 既然如此,槿汜不再多心也不再提,毕竟他们师兄妹之间才是最亲密的。 他连忙走在她前面,解释:“怎能让病患亲自动手呢?师兄我早已做好吃食,正在锅里热着呢,尝尝我的手艺吧。” “好啊。”阮轻浣跟着。 翌日,铁娃发现屋内空空如也,便猜到两人一早便离开崖湾,踏上返回仙域的路。 桌上留下了银两、纸条和一只木质臂,选的是上好的不腐仙木,关节可活动,上面刻下密密麻麻的符文,并附加了灵力,可供意志驱使活动。 铁娃拿起纸条后又放下,望向天边沉默许久,“谢谢”两字终究是未能当面说出。 - 云枫之上,阮轻浣躺在一旁酣然入睡,由槿汜操控阵法平稳前行。 有什么办法呢?发烧那夜也不忘提醒槿汜向百里惊华讨要仙木,而身体还未恢复完全,又彻夜未眠制成臂膀,耗费巨大的精力与灵力,导致身体更加虚弱了。 黄昏,两人披着粉色晚霞踏入御南国境内。 “阿汜,到哪儿了?”阮轻浣揉了揉眼,终于清醒了几分。 “御南国边界,往西二百里不到便是乾坤国。”槿汜答。 阮轻浣愣了愣,许久未听到乾坤国三字,心中竟涌出了些惋惜、酸涩和恨意交杂在一起,也毫无保留的表现在脸上。 槿汜瞥了一眼她,那样的神情也正如他所想。 “天色已晚,找个地方歇脚吧。”阮轻浣转移话题。虽然她已经睡醒了,但槿汜近日一直未好好休息,修为再高也要休整,她已经良心不安了。 “昨日师姐同我讲,近日乾坤国和御南国战事吃紧,孤魂遍野,杀伐血腥太重,我们需绕开战乱之地。”槿汜又说。 阮轻浣怔住,顿时心神错乱,五指握住裙边,紧紧攥在手里慌张不已。两国关系本就紧张,她隐约感觉这战乱的导火索定是因为和亲变故。 一路而来,云枫都被结界隔绝,根本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突然被告知时,阮轻浣心中堆积满了负罪感,仿佛这战事便是因她而起的。 “可知因何而起?”阮轻浣揣着答案询问。她不敢过问太多,以旧日乾坤国百姓身份尚可关心一二,问多了反倒是会让人起了疑心。 初入仙域时,阮轻浣在名帖上简述了来历:乾坤国子民,双亲亡故,相依为命的姐姐离奇失踪,后被拐卖为富庶人家作丫鬟。 因此,也不该对乾坤国留有太多眷顾。 “不知。”槿汜云淡风轻地提点道:“仙域乃方外,方外之人自古只求长生永恒除魔卫道,远离世俗不问纷争,莫要违背了大道规则。” 阮轻浣心领神会,倒也些许释然。 在历史的洪流中,事物只会不断演变更迭,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也会逐渐朝更明朗地方向走去,创造更好的文明。 插足者也许能改变一时,却不能改变一世,毕竟大道规则具有不可抗拒力。 踏上修仙之旅或许是她的宿命,未完成和亲导致爆发战乱也是两国的宿命。何况御南国早已对乾坤国虎视眈眈,恐怕只是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罢了。 - 近来战事频发,他们落地点虽较为远离战场,但地方官员以及百姓的警惕性皆强,加强了各种戒备。为了避免敌国之人渗入,客栈人家到酉时基本上闭门不出。 他们奔波几程,最后在靠近两国边界的一座规模不大的城池附近停留,城池名叫无子城,背靠山,面朝水,远远望去有着众山捧月之势。 入夜,俩人乘云枫入城溜达了一圈,明明有着近日生活的痕迹,却依旧是门户紧闭,无人挑灯,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连城墙之上也没有人看守,隐隐表露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一座死城。 阮轻浣心中忽觉不安,第六感告诉她不能在此城停留,这才到城外的山涧处安营扎寨,将就一晚。 此地清幽,山涧流水潺潺,背靠阴郁丛林。阮轻浣在流水累积的小潭附近架起柴火,设立隔绝外物的保护结界,而槿汜则去林里找些野食。 小潭边立了块布满苔藓的矮石碑,上面 写着“无子城”三字,想来这也属于那座城的地界,所以落了碑。 外侧的水不深,可以看见潭底的沙石,而越往中间颜色便深了起来,加之水面上氤氲着白色的稀薄雾气,更让人瞧不出深浅。 前几日忙于处理事情,近日又高热出汗,且天气逐渐炎热,只是用清洁术也不能完全消除皮肤的不适感,所以阮轻浣萌生了沐浴的想法。 鉴于身体刚刚恢复,所以不敢直接进入潭水中泡澡,于是她褪去外衣,坐在潭水浅处的石头上用帕子浇水擦拭。 她脱了丝履踩入清冽的潭水中,倒不似彻骨之寒,而是一丝舒适的凉意涌上心头,又如一股温和且淡的灵力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这始终是凉水,阮轻浣不敢洗太久,经过简单的擦拭后,她披上外衣准备前去火堆旁烤干,以免寒气入体,高热复发。 刚起身,忽然一阵眩晕,头顶如汇聚了过多灵力一般涨疼,阮轻浣眼前一黑,四肢发软,披上的衣衫滑落水中,如失去骨头般瘫倒在地。 此时,她的颅顶如炸裂,心脏肺腑如凌迟,四肢躯壳犹如万根针扎,每一根骨头都好似被粉碎剥离,皮肉似乎被不断地撕扯和拉伸。 她好疼,疼得汗如雨下,浑身抽搐。她嘴角痉挛,想要传音呼唤,偏偏这时灵力滞塞不能使用,无法呼唤林中的槿汜。 忽而又觉窒息,仿佛胸口有大石般的压迫感,她喘着粗气,扯去唯一的亵衣,这才呼吸顺畅些。 如今,半截身子都浸泡在水里,她在水边艰难地蠕动着,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爬到岸边。 可是她失败了,岸边石头湿滑,挪动不过五寸便没了力气。 想想前期路途还算平坦,难不成就因为擦个身子就归西了?这也太草率了吧! 阮轻浣无力吐槽,疼痛难忍晕死过去。 - 良久,槿汜猎得野味,摘的野果归来,兴高采烈地进入结界后并未发现阮轻浣的踪迹,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略带担忧地往四周找去。 这时,他在水边发现一人,瞧着身形并不像小师妹,但是的确有生人的气息,不是水鬼。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准备吓唬人,于是阔步前去。 借着篝火和月亮的光,槿汜走近后瞧见了地上之人的大致轮廓,却唰的一下红了脸,脑子一片空白,后悔莽撞靠近。 长发少女约莫及笄之年的年纪,身姿窈窕曼妙,纤腰盈盈一握,冰肌玉骨,婀娜似柳。 她侧卧于水边,身披着如银纱的朦胧月光和波光粼粼的清流,如雪的肌肤未着一丝,仿佛不染纤尘般清冷温柔。 槿汜慌乱地撇过头去不敢直视。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女子?难不成给他送媳妇来了? 他用灵息探知少女,得到的结果分明就是熟悉的气息,且一旁也是小师妹的衣物,可为何他从未见过此人。 顾不得这么多了,槿汜取出自己的备用衣衫,瞥了一眼少女后给她披上。遮挡住身子后,他才敢正眼瞧她。 这时,槿汜的听觉忽然灵敏起来,溪流淙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柴火噼啪燃烧,微小的虫鸣,以及自己的怦怦心跳声,皆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轻拨开遮住她面庞的几缕湿发,指尖意外触碰到她冰凉的鼻翼,突然触电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待他看清容貌后,顿时怔在原地,惊诧:“小师妹?!!!” 48. 第四八章 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柔和的微风拂过脸庞,耳畔是窸窸窣窣的柴木燃烧声。 篝火仍旧旺盛的燃着,温暖着她被寒气侵入的身体,阮轻浣逐渐有了意识。 与此同时,一股炙烤的肉香飘来,充盈着她的鼻腔,刺激着她的味蕾。 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上仍旧隐隐作痛。她徐徐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漆黑的天和零零散散的星星。 她撇过眼去,槿汜在一旁认真地炙烤肉串,时不时的戳弄着火堆。 方才的痛楚仿佛还在延续,可自己并没有因此丧命,想来是槿汜将她救下。 正当她庆幸槿汜的及时赶到和自己命大时,她忽然脑子嗡的一声,滚烫的羞涩充斥整个身躯,占据空白的大脑。 骤然想起那时,倒地不起的她未着一丝…… 她直直坐起身来,低头,发现身上穿的是槿汜的衣衫,霎时间瞪大双眼,将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张口却哑然,只剩下心脏怦怦直跳。 除此之外,身体的变化也被阮轻浣尽收眼底。那纤细的手臂和腰肢,隆起的胸膛,以及通过小铜镜照出的姣好面容,俨然一副穿越之前的模样。 这下她更加忸怩不安,面红耳赤的屈膝抱着。 且不管为何沐浴之后会突然变成少女模样,但这副身子还被槿汜瞧了去,这让她情何以堪? 槿汜察觉阮轻浣已经苏醒,悄悄瞥了一眼她,又将视线移到烤串上,咳了一声缓解尴尬,然后淡淡道:“醒了就过来吃东西。” 阮轻浣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为所动,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双颊潮红,眉头紧皱,满脑子都是无颜面对他人。 “你是我师妹,看去了就看去了,还怕我说出去了不成?”槿汜盯着烤串欲言又止,虽想真诚安慰,说出口后却变成了笨拙的直白,“放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将这事告诉他人的。” 此话一出,阮轻浣猛地抬头,脸颊烧得通红,攥紧衣角,心中五味杂陈地盯着槿汜。 可下一秒,空空的腹中传来一串咕咕声,让她瞬间泄了气。 她轻叹,看了便看了。虽然心里难过这道坎,但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挽回。再者,槿汜为人她是清楚的,必定不是故意而为之。 “嗯?” 声音就在耳边,肉香近在咫尺。 阮轻浣抬头愣了一下,一双湿润迷离的眼正好对上槿汜狐狸似的摄人心魄的眼眸。 如此之近,阮轻浣睫毛缱绻,眼尾微红,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涟漪,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由里到外的散发着清雅的气息。 褪去青涩稚嫩的面容后,非有倾国倾城妩媚之姿,却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绝世出尘。 槿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久久不语,嘴角勾起的弧度渐渐放缓,神情也变得温柔,仿佛眼前多了层水汽,将清晰且熟悉的面庞逐渐模糊,只看见心中想看之处。 阮轻浣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一阵潮红瞬间又爬上耳根。 但她可顾不上那么多,肚子饿的时候只会想着吃东西。她一口咬过肉块,满足的吃了起来。 槿汜回过神来,瞧着腮帮子鼓鼓的水灵小师妹,竟宠溺地用拇指拭去嘴角的油渍,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触感温软细腻,留恋片刻后,他并再次递过去几串烤肉。 尽管味道没有她自己做的香,但等她尝着味儿时,都已经到肚子里了。 “身体可有不适?”槿汜问。 “嗝儿~”阮轻浣心满意足,饱腹感带来的愉悦感毫不掩饰地表现在脸上。 须臾,她随意远转灵力,略带失望道:“除了灵力滞塞,其他一切正常,不过灵力流动已经逐渐顺畅,估计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槿汜松了口气,记起将阮轻浣扶上岸后,便去潭水边清洗粘鸟屎的蛋准备煮熟,可沾水后幼鸟便破壳而出,瞬间长满羽毛,扑腾着翅膀飞进黑色的夜幕里。 他愣在原地片刻,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蛋飞走了。紧接着,他又将半死不活的野鸡扔进水里,却毫无变化。 须臾,他回头瞥了一眼熟睡的阮轻浣,像是知道了其中缘由。 这大概便是阮轻浣为何在短时间内变成少女模样,而同样沾水的槿汜毫无变化的原因。 他将这样的猜想告知阮轻浣,但当她问这潭水为什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功效,槿汜只是无奈地摊手。 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阮轻浣迅速整理前因后果,然后平静地抿起嘴,自然地捡起一旁的树枝,俯身架在火堆之上。片刻,她明知故问:“既然如此,阿汜为何不受影响?” “?”槿汜纳罕。 “阿汜瞧着也不过束发之年,怎会不受影响?”阮轻浣缓缓抬眸,期待却又似看好戏一般的眼神盯着他,“莫不是刻意隐瞒了年岁?” 阮轻浣在乾坤国时曾听芝黎讲述过仙域之人前往预言,描述中那瑾仙道人的身姿样貌皆与槿汜相匹配,很难不让人将两者联系起来。 可按时间推算,那也是六七年前之事,而槿汜现今的这般年纪定是不符合的。 可她在仙域的时并未发现其他符合此描述的人,所以更加肯定槿汜便是瑾仙道人。因而便想借此探探虚实。 槿汜与她对视,似乎猜到了她的别样心思,于是一丝不起眼的光闪过弯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狡黠,“怎么?师妹有了这副及笄之躯,便急不可耐地想要霸占师兄了?” 阮轻浣被他的话震惊,顿时瞪大双眼,反驳道:“休要胡言乱语!” “唉,你看你,急了急了,被我说中了吧。”说着,原本贱兮兮的槿汜双手半拉开衣领,挺出胸膛,表现出一副献身时视死如归的模样,贱笑,“来吧!作为你的师兄,甘愿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瞧着精致的锁骨和半露的胸膛,阮轻浣无奈的闭上了眼,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这才解气。 “我并非此意,阿汜你怎能如此孟浪?”阮轻浣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嗷嗷直叫,按揉腹部的槿汜,又心软了。 她转移话题,“这水既然有如此功效,不如好好探究一番,或许还能让鄢师姐长大。” 槿汜支颐侧卧,看傻瓜似的看她:“你猜你为什么叫她鄢师姐?或者说,师兄为什么也叫她鄢师姐?” “……”阮轻浣突然被点醒,据那次前往重洺海时鄢向晚所言,便可揣测她甚至比练渔歌更早来到仙域。 这他喵的到底是什么逆天驻颜术?怎能让人接受鄢向晚是个毫无灵力傍身之人的设定? 槿汜望着耷拉着脸苦恼的阮轻浣,不自觉地用下巴朝她点了点:“扶我起来。”说着,他还伸出手来。 “……”阮轻浣无言以对。仙域之人的年纪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虽然槿汜现在是一副少年模样,说不定这伪装的皮囊之下是个几百岁的老头子。 可正是这样的猜想,才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想象,那个朝夕相处的心细又调皮的师兄,实际上是个披着哥哥外皮的糟老头子…… 见她愣在原地,槿汜歪了下头,疑惑:“小师妹在想什么呢?” 阮轻浣迟疑一瞬,望着乖张里带着几分痞帅的槿汜陷入沉思。 “搭把手咯。”槿汜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微酸的手臂,还不忘阴阳怪气,“哎哟~师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咯。” “……”一句调侃压下了阮轻浣所有的想法。 终归是自己的师兄,这些时日待她也确实不错,过多的追究只会徒增烦恼。更何况眼前这人全身上下洋溢着朝气,是历尽沧桑的老人可很难装出来。 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顺势将他拉起来。 “今夜先早些歇息。”槿汜起身后取出睡袋,瞥了一眼阮轻浣松垮的衣衫,又道,“明日再去他处买件适合的衣衫。” 阮轻浣点头。 49. 第四九章 静谧的夜,熄灭的柴火闪着几缕微弱的烟,橙黄的炭火时不时迸溅出点点火星。 这样安静的环境,槿汜支颐在火堆旁,说是守着小师妹休息,实则却是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 接连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他显得疲惫了些。 此地僻静幽深,无外物威胁,仿佛回到仙域一般安稳自在。 阮轻浣已然清醒,瞥见他昏昏欲睡,宛如小鸡啄米,不禁暗自嗤笑。 还不太适应忽然变大的身体,她缓慢起身将外衣披在他肩上。 似乎才察觉到异样,槿汜警惕地睁开眼,右手顺势抓住搭在肩上的手腕,一把拉进怀中。 阮轻浣本就没有防备心,只觉身子一轻,便倒在了他的怀中。 槿汜慵懒的眨眼,纤长的睫毛下是黑夜下闪着微光的深蓝,仿佛要将人望穿。 片刻,他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略有调戏的意味。 “小师妹的腰肢怎能这般纤细柔软?”说着,他抚进柔顺墨发的手隔着衣物在她腰间轻轻的掐了一下。 阮轻浣忽地绷直身体嗔了一声,虽似蚊虫般叮的疼,可耐不住怕痒。 想要挣脱,可一只手依旧被槿汜握住手腕,无法完全逃开。 察觉她在怀中挣扎,怕她恼怒,于是槿汜松开她纤细的手,歪头委屈似得问:“小师妹这是生气了吗?” 他还委屈起来了?阮轻浣抿着嘴收回手,眼珠滴溜的转了半圈,做贼似的勾起嘴角,朝他身上一阵挠。 槿汜先是一愣,弄懂她的小心思后宠溺地笑着,任凭小师妹在他怀中像毛茸茸的小鼠一般刨沙。 若是常人,早就忍不住“咯咯咯”的笑得人仰马翻。 见槿汜许久不做反应,阮轻浣如气球卸了气般焉儿掉,停下手中动作:“竟不怕痒,无趣。” 阮轻浣徐徐抬头与他对视,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涟漪,幽怨中夹杂着几分温柔。 小师妹的一反常态,倒是引得槿汜不自觉地与她对望。 不细看还好,这般近的眼神交融,使得方才水边的娇弱女子画面占据脑海,让槿汜心跳加速,愣怔在原地。 槿汜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但这样的场面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根本无法轻易从脑中抹去,反而格外清晰。 而此时,小师妹便活生生的在他怀里,穿着不合身的衣衫,与他神色交融,还能切实的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 或许是旁边的炭火太旺,暖得他俊秀的面庞发红发烫;亦或是怀中之人高热未完全褪去,烫得像团火,烧得他心慌。 阮轻浣眉头一沉,指尖用力弹在槿汜眉间,撅嘴:“脸红个der啊!”并麻利起身站到一旁。 瞬间,槿汜吃痛地捂住额头,憋屈:“小师妹下手竟这般心狠……” 他还未倾诉完,就被阮轻浣打断。 就在这时,另一头出现一个人影晃动,踩着松软的地面发出声响。 阵法结界可隔绝气息,亦可单面观测,外不窥里,内可视外。 槿汜顺着声响方向望去,隐约可见一佝偻老妪提着灯笼携赤子向这边缓慢走来,空中还飘荡着断断续续地啼哭声。 再回头,槿汜揉了揉泛红的额头,目光面对小师妹时却是心中突然一颤。 阮轻浣拖着极不合身的衣衫,娇俏的五官,瓷白的肌肤,像是橱窗里精致的娃娃,愣愣地站在那里。 是的,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这样的结果,槿汜反而安下了心。 阮轻浣垂眸,扯着松散的衣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虽然都见过了,但这时打趣她不合时宜。槿汜自觉地转过身去,留有空间让她换身合适的。 如他们所想,老妪此行目的是为了让襁褓中赤子沾染潭水。 年老体弱的她行动不便,费力地蹲在水边,用枯槁般的手去舀些水,抹在他脸蛋上,嘴里还低声念念有词。 片刻,一个赤条条的束发少年出现在眼前。 槿汜眼疾手快,闪到阮轻浣前面挡住视线。 两人并未逗留,很快,少年跟着老妪脚步一深一浅地离开此处,直到灯笼的亮光黯淡在黑夜里。 “这样的效果不是短暂的吗?”阮轻浣扒开槿汜,紧了紧经受变换而负累的身子,盯着幽深的潭水发问道,“还是……” 还未等槿汜回复,阮轻浣仿佛被神秘的潭水吸引,径直走到水边,口中念咒,手势施法,随后潜入水中,不带一丝犹豫。 先前,她环顾四周,发现并无异常之处。回想起曾经翻阅过的典籍,依稀记得可能与什么有关。因此,她笃定了潭水下有东西。 槿汜皱眉,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未给他一丝制止的机会,无奈,只能跟着去。 潜入水中,她点亮一颗珍珠般大小的光源,如游鱼般循着光亮自由穿梭。 进入水中后,她隐隐察觉水底有东西在与她共鸣。 那种共鸣是连接着心脏的微颤,仿佛被牵引着,带动着炙热的血液循环全身,让身心为之震动。 这是在岸上察觉不到的。 潭底是肉眼可见石块泥沙,偶尔有鱼儿闪过,似乎并没有异常。但她越是靠近潭底中心,越是感应强烈。 到底是什么?阮轻浣迫不及待的想一探究竟。 避水咒和避水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避水咒与自身灵力是否充盈息息相关。 眼看就要无限接近那共鸣之处,可避水咒跟失效了似的,阻碍她前进的步伐。 槿汜在后面跟着,见她莫名朝一处游去,又似乎溺水般的强撑着无法呼吸的异样。 “不要命了吗?”他传音。 阮轻浣已经涨红了脸,眼看就要接触到秘密所在,却被槿汜一把拽回岸上去。 “你莫不是魇着了?”槿汜坐在她身后用帕子为她擦拭湿发,“这般不要命的往前游。” 阮轻浣盯着眼前燃得正旺的火堆默不作声。听槿汜的意思,和她产生共鸣的东西应该是旁人无法察觉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呢? “等等……”阮轻浣猛然想起避水咒失效,防护结界也失效,身上被潭水浸湿…… 想着,她蹙眉,紧攥拳头,准备忍受身体的钻心啃噬之疼。 握住湿发的槿汜也突然顿住。 静默许久,阮轻浣丝毫没有变化。 难不成是对此水免疫了? 这样甚好,两人纷纷松了口气。 “我感应到水中似乎有什么与我产生共鸣,想再去一探究竟。”阮轻浣垂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越是接近它,灵力越是被抑制,应是某种禁制的存在让靠近的人无法顺利前行。 为今之计,纯靠憋气。 然而,阮轻浣做不到如此长时间的闭气状态。 槿汜眯着眼浮出笑意,像是没憋好屁:“我可为你渡气。” 引以为荣的肺活量,从他的言表来看就成了炫耀的直男发言。 “你呼出的气体也是二氧化碳,而我需要的是氧气。”阮轻浣愁容满面,无奈,“少看点话本子,那不符合科学。” “嗯?”这话听的槿汜挠头发愣,他无法理解这话的含义。 再怎 么解释也没有意义,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潜入水下,平安的找到共鸣物。 再次潜入时,阮轻浣使用避水符,以为能成功触碰到,结果还是一样的。 第三次,槿汜带着她先使用避水咒,顺着她指明的方位快速靠近。 待到禁制边缘时,咒术消失,灵力压制,阮轻浣屏住呼吸,俯身独自前行,跟着直觉与感应,伸手触碰到了潭底的泥沙。 就是这里。 就在指尖触碰到颗粒感十足的泥沙时,阮轻浣顿时心跳加速,胸中血液似乎要冲破血管全部喷涌出来。 同时,以指尖为圆心,潭底立刻浮现一个巨大的阵纹,并随着她的心跳频率泛着强烈的紫色光芒。 刹那间,阮轻浣连同水浪被禁制弹开。 阵纹显现,而在后方的槿汜锁定目标后施法击向阵心。那流光迅速从阮轻浣身侧向前重击,余波再次震开。 攻击有效,禁制松动。 与此同时,远离禁制后阮轻浣得到片刻喘息,又立即被槿汜默契地抓住手腕,短暂借力后再次快速进入禁制中。 霜绛在抽手间被召唤而来,阮轻浣双手紧攥剑柄,气势如虹,势如破竹。片刻间,剑锋直击阵心。 眼见禁制出现裂纹,槿汜向前助她一臂之力。 僵持许久,禁制终究碎裂,残留能量瞬间迸发出来。 见刺眼的紫光逼近,无法闪躲,槿汜第一时间本能地挡在前方,将小师妹护入怀中。 这一瞬间,阮轻浣只感觉被温暖包裹着,看不清,也听不清四周的声响,脑中一片寂静。 原本平静的水面掀起数米浪潮,震天响动将黎明破晓。 “你怎么样了?” 阮轻浣仿佛还在耳鸣,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模糊不清。 槿汜扯了扯渗出血丝的嘴角,勉强的露出无所谓的笑:“我能有什么事?” “逞强。”阮轻浣声音如蚊蝇,随即拿出取回的东西。 一支曲度流畅的檀木簪子,雕刻祥云一端匍匐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粉色蝉样躯壳,祥云之下是单一的银色珠帘点缀。 细细看来,躯壳下是枯萎的蝴蝶翅膀般的玲珑花瓣,似乎这才是缀饰簪子的灵魂所在。 “这就是与你感应的东西?”槿汜微微偏头,总觉得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嗯。”阮轻浣白皙的手指捻着簪子轻轻转动着,左手半握拳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好像是返生蛊的最后一层躯壳。” “返生蛊一生要退壳五次,而这最后一层便有强行催促生长之力。”槿汜抚摸着下巴,在不经意间擦去嘴角的血渍,“退壳完成后,便可永驻童颜,不再生长。” 不言而喻,沾染躯壳的气息,便能快速成长。阮轻浣舒眉,心想这不就是生长激素吗?并且,强行催促生长,会对普通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返生蛊退壳需要借势,”阮轻浣盯着散发幽香的檀木簪子,并作出大胆猜想,“而这簪子便蕴含着它所需的丰富灵力。” “我觉得这支发簪的气息很熟悉,尽管原有的气息被返生蛊吸食殆尽。”阮轻浣略带失望。 两人对上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对此物的疑惑与好奇。 就在此时,潜伏在阮轻浣右臂内侧的禁蛊竟爬了出来,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并吃掉了返生蛊的躯壳。 槿汜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扑了空:“是虚影。” 阮轻浣立刻用左手施术,试图将其逼出去,最终却无功而返。 而得逞后,那红色的纹路还越发深邃,泛着淡淡的红光,仿佛在炫耀。 50. 第五十章 既然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 都知这躯壳之水可催生,同时对身体伤害极大,可并不知无子城的人意欲何为。 本着意外解除潭水催生效果的愧疚之心,以及担忧相关者的身体状况,阮轻浣不顾槿汜不要多管闲事的劝诫,决定前往城内探探情况。 水下禁制炸开时,槿汜至少为她挡去七成伤害,内伤严重,且不宜长途跋涉。 阮轻浣早就看穿其拙劣掩饰,对他的伤势心知肚明,况且,自己的情况也不太乐观。 休息几日,有利于身体恢复。 白日里,无子城的城门敞开着,偶尔有几人往来走动。偌大的街道,摊贩稀少,生气稀薄,一股子生机颓败的老人气息。 阮轻浣很快找到最近的客栈,有目的性地朝着该方向走去。同时,她还不忘环顾四周,打量行人:“发现了吗?” 而当她疑惑地扫视他们时,他们也在凝望她,那神色迥异的脸上包含着凝重、恐惧与紧张等情绪,让阮轻浣不寒而栗。 这样的眼光,大部分落在阮轻浣身上,少部分则落在槿汜身上,像是小孩的存在触犯了什么禁忌。 “目光所及,皆老病妇孺。”槿汜警惕地走着,由于身体虚弱,显得面色憔悴暗淡。 像是山里守望子女回归的老人,但这里连留守儿童都没有。 夜里那老妪牵走的少年应该也是这城中之人。按道理,没有幼童可以理解,但没有成年或未成年男子,这便显得不正常。 经过拐角处,阮轻浣经槿汜的术法变换成少女模样,这才少了行人注视。 走进客栈,不大且整洁的客堂映入眼帘,摆上四五桌就已经显得很是拥挤。在正前方,一老者正在擦拭岁月悠久,满目疮痍的桌椅。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质朴的老者慢慢悠悠地询问着,回头时眯着眼才看清两人模样,急切道,“二位小娃娃是外乡人吧,这无子城可留不得,留不得哟,赶紧离开吧。” 槿汜抬眸,警惕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别管。” 他倒是硬气起来了,阮轻浣反而被城内诡异气氛弄得好生不自在,打起退堂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但最近的落脚地还有多远?” 以她们的情况,乘云枫恐怕是坚持不了多远。 槿汜沉默,说来看看的是她,说要走的也是她。他语重心长地拍了下小师妹的肩膀,僵硬地咧嘴笑:“都听小师妹的。” 阮轻浣自然是听出来槿汜的阴阳怪气,亲自走一趟后体验到的不祥之感告诉她,千万不要蹚这趟浑水。及时止损也是一件好事。 老者沉思片刻:“咱们这地方偏僻闭塞,最近的人烟恐有百十里地的脚程。” 阮轻浣惊掉下巴,一脸无奈。这要是中途灵力不足掉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岂不是完了? 果然,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一般遇到危险情况,主角团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兜兜转转总会面对。现如今,只希望不是什么大麻烦吧。 “还走吗?”槿汜看戏似得笑着。 “既然如此,老伯,我们还是住下吧。”阮轻浣表面笑意盈盈,内心实则在怨声载道,一怨槿汜明知故问,二怨老者多此一举,三怨剧情老套庸俗。 无可奈何,老者仔细打量两人后摇摇头,将他们的房间安排在了最偏僻的角落,生怕惹祸上身。 刚进房间,槿汜落在阮轻浣身上的术法便随着他灵力耗尽而消失不见。 白日里,两人闭门不出,除了老者将吃食端到门口才开门外,其余时间皆安心调理自身。 傍晚,二人恢复了七八成,这才下楼来,而这老者已经准备卡上门闩歇息了。 以为两人要出门,老者劝道:“小娃娃,现在不能出门了。” “因为战乱?”阮轻浣疑惑,可这距离战地相当远,根本不会波及此地。 “你们别多问,今晚过后就赶紧走吧。”老者一边小声解释,一边检查窗户等是否关闭严实。 “还有一个问题,城中男子都去了何处?”阮轻浣发问。 “战事吃紧,自是召去前线,护御南疆土。”老者容光焕发,露出自豪的神情,又对着槿汜打趣道,“小娃娃,好在没有赶上凌晨最后一批征兵队伍,否则也将你带了去。” 还未等槿汜和阮轻浣质疑御南君主作为,老者补充着:“但你是外乡人,军爷许是不会强迫你们。” 作为御南的子民,倒是极其拥护他们的国土和国君,想来君主也是个为国为民的任君。 对于战乱时刻,积极走向前线义不容辞,可像催生而成的少年本就是一张白纸,何必急着送他们去呢? “从军是有丰厚的奖赏?”阮轻浣疑虑。 “并非,但可免除徭役,若子有军功,亦可福泽家眷。”老者拉开座椅,点上灯,将做好的吃食端上来,“吃些粗食,早些歇息。” 不为此,那为何?两人相视沉默。 午夜时分,弦月似乎笼上一层薄纱,游走的云模糊了彼此的轮廓,朦胧的月华洒在黛瓦之上,为这座小城平添几分宁静与温柔。 阮轻浣推开窗,望向这看似平静的场面。 忽然空中划过两个黑影,让正在放空的阮轻浣凝神聚精,唤上槿汜往其方向追去。 最后,二人追到一处破屋外的竹林处,竹影斑驳,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摩拳擦掌,时刻准备战斗。 “看到什么了就往这里追?”槿汜低声。 “喏。”阮轻浣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的屋子。 顺着阮轻浣所指的方向,槿汜也瞧见了破屋门前的一人一鸟,鬼鬼祟祟的查探屋子的情况。 这年头小偷也饥不择食了。 破屋的木门是斜靠着的,窗户用木条交叉钉上,皲裂的墙体也出现大大小小的破洞,满是岁月风霜,风吹来时,刮得呼呼作响。 他们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直到另一侧走来几个挑灯老汉。几人站在门口进行了简短的交涉,随后便又只留下了他们俩。 距离太远,风声太大,在干扰下使用特殊方式也只听到了大致内容。 有户人家丢了幼子,紧接着其全家撞墙而亡,怪哉。苦寻未果,又联想其外祖父家于二十年前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所以求助他们前来查探缘由。而这破屋便是其外祖父家。 那这所求之人……阮轻浣看着熟悉的身形,盯着夜色中随风飘起的红色发带,心里有了底。 可让她纳闷的是,曾经使她明媚动人的鲜红衣着变成了温婉的淡紫色,而头上的一缕红便是反应本真的最后倔强。 拿着师徒暗恋剧本的女主真是卑微,尤其是清冷仙君和清纯徒儿人设,做自己人生的大女主不行吗? 一想到特定的主角通常衣着单一,或者色系一致,让人容易产生刻板印象,阮轻浣便接受不了。 她还是喜欢随着心情衣着,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颜色和风格,不被常人定义。 “那是除夕吧。”槿汜手肘靠在翠竹上。 “狗狗祟祟的白色斑点鸟,不是他还能是谁?”阮轻浣抿嘴一笑,欣慰,“还真是长开了呢。” 这么一看,灰蒙蒙的夜色中,除夕白的发光,背部与翅膀上的褐色横斑将亮眼的白色弱化。 喙如弯勾,眉弓压下幼圆的眼睛,眼神清澈,是个初出茅庐的强大狩猎者形象,就是走起路来像个穿着斑点秋裤的耄耋老头。 猛禽果然只有在俯冲捕捉猎 物时最帅,走路不是他的舒适区。 “旁边的人是谁?”槿汜沉眉。 “檀溪。” “他怎么跟流云峰的人混在一起了?”槿汜抱臂,瘪着嘴。 “鄢师姐不也是流云峰的人?”阮轻浣抬眼看他,故意把台阶搬走。 槿汜弯腰,用指关节刮了下她的鼻粱:“你鄢师姐是崇梓山的人!” “哼,她不是抢走了师姐的爱,你一直都愤愤不平吗?”阮轻浣撅着嘴,下意识的捏了捏鼻梁,生怕被他刮塌了。 “懒得跟你贫,”槿汜朝前走着,“跟上去看看。” “你不是让我别多管闲事吗?怎么檀姐姐接的贴,你要去帮忙?”阮轻浣质问着,却自觉的迈出脚步。 “不帮忙,就看戏。” 另一边,除夕守在门口,不愿和檀溪一同进去。他不屑于檀溪的质疑,因为他本来就不想与她同路。 房屋破旧毫无生机,檀溪推动木门,谁知木门直接倒塌在地,灰尘散落,引得频频咳嗽。 里面是看不尽的黑暗,灰尘扑面而来,除夕自觉的后退了几步,扑腾起来站在远处的木桩上。 阴风呼啸,寒风凛冽,诡秘之气被无限放大。 忽地,周遭出奇的静谧,呼吸渐浅,五感皆灵敏起来,豆大的冷汗在额前滚落。 檀溪怕黑,于是点起亮光,试图克服对黑暗的恐惧。 微光亮起的那一刻,破旧的灶台、枯烂的柴木、积灰的石案、表面长满苔藓的石缸,以及险些被绊倒的门槛旁不起眼的矮长木凳,一一被收进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接贴,本意是为了锻炼自身,增进修炼速度,想要赶超阮轻浣,获得百里惊华的关注与青睐。 由于是第一次,特地挑了个简单一点的寻人贴练练手。 灰尘厚重,蛛网密布。虽有亮光却依旧暗的令人窒息,仿佛在某一瞬间便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据说这里藏了一具尸体,当年这家人均撞死于石缸上,下葬时却少一人,怎么都寻找不到踪迹。 檀溪不信邪,决定亲自来寻找蛛丝马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势必要将他找出来,因为这可能是破解此案的关键。 任凭檀溪在屋内大展身手,除夕犯困地打起哈欠,咋吧嘴。 “小除夕。”阮轻浣忽然出现在一旁,给除夕吓得一激灵。正想大叫时又被另一边的槿汜捏住喙:“闭嘴。” 随即,阮轻浣设立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和声音的屏障。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快放开吾!”除夕呜呜似得推开他的手,紧接着打了几个喷嚏,松了松羽毛。 “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阮轻浣抬头仰望眼前这只大鸟,换成他的角度,立刻从质问变成了卖萌。 “若不是那百里惊华威胁,吾岂会与那小丫头片子为伍?”除夕愤怒。 “就为这?”槿汜怀疑,“就把你从崇梓山抓过来当坐骑?” “不可能!吾才不是坐骑。”除夕高傲地抱着翅膀,头扭到天上去,“吾是因为青鸟快送出事而来调查,怎知遇上他们,最后百里惊华还撂挑子把她甩给吾。” “那你不是我的坐骑吗?”阮轻浣关注点重点果然不一样。她抬起手腕,露出契约金线。 除夕向下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极不情愿的承认了。 而这时,屋内的檀溪有了眉目。 眼看灶台无人,案台无人,推开厚重的石缸盖亦无人。 转念一想,如此陈旧枯寂的地方,石缸中的死水却清澈无比,她几番重复摸索查找终于发现玄机。 随着真相的揭露,檀溪突然惨叫一声,亮光被掐灭,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之中。 51. 第五一章 什么情况? 三人的注意力被叫声吸引,纷纷朝屋内望去,紧接着阮轻浣和槿汜就跑了过去。 “不是?是你们的活吗,就凑上去?”除夕无奈,但也跟着走了过去。 还未进门,屋内就有黑影窜了出来。 阮轻浣顺势闪开,槿汜则顺手给了它一拳,猖狂的它随即被砸在地上。 黑团倒地后蠕动着,槿汜走向前去查看,而阮轻浣则继续往屋内去。 怎知除夕在身后也叫了一声,还未迈进门槛去的阮轻浣一回头,恰好与黑团中的一双绯红的眼对上。 与此同时,阮轻浣的眼里也闪现红光,木讷地站在原地。而排除一切威胁的黑影又跳回了屋内。 “不是吧不是吧!都说不让你们多管闲事。”除夕急匆匆走上前,查看二人情况,果不其然,都中招了。 “喂,快醒来。”除夕一脚飞踢,将恍惚的槿汜踹倒,这一脚多少包含了私人恩怨。 见槿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除夕还靠近了一些,用锋利的黄色爪子蹬了蹬他的肩膀,见依旧没有反馈,又转头去找木偶娃娃似得阮轻浣。 “小丫头,你怎么也……你不是号称崇梓山之最?”除夕忧心忡忡,“你可别没了啊!你可是关系着吾的性命呐!” 阮轻浣依旧神色木讷,眼神空洞,宛如任人摆布的玩偶。 他张开翅膀用胸脯上最柔软的羽毛往她身上蹭,急切:“怎么你也被迷住了?快醒过来,你不是最喜欢吾的羽毛了吗,快清醒过来,吾以后随便你摸。” “你说的哦。”阮轻浣眼中红色的薄雾散去,嘴角露出笑容。 除夕紧急撤回哭腔,向后弹射,遮住身体,纳闷:“你怎么醒得这么快?肯定是故意为了骗吾吐露心声!” 看样子是反悔了。 阮轻浣看向地上狼狈的槿汜,跑过去扶起他,然后回头略带质问的意味:“方才阿汜分明是站着的。” “吾说他是自己倒下去的,你信吗?”除夕支吾其词,刻意躲闪她的目光,显然是做贼心虚。 此刻责怪不是最佳选择。 阮轻浣扶着槿汜的头,将手抚在他脸侧,看着那双被红光污染的湛蓝眼眸,心中满是担忧:“阿汜,莫要被幻境迷了眼,快快清醒过来。” 那团黑影的红眼能使人瞬间沉迷于幻境中,而旁人无能为力,只能靠自己破除幻境。 在幻境里,阮轻浣回到了现代,回到了被霸总赏500万食堂饭卡那天。 顾总那双眼,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优雅地拉过霸总椅,压住氧气管,让她缺氧窒息。 她再次无助的透过纱布瞥向窗户旁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感叹生命之短暂。 将怒放的艳丽生命放在她面前,是多么讽刺。 正当她重度缺氧,神情恍惚时,忽然感觉右臂血管内的血液一阵骚动,瞬间将眼前的画面感吞噬,回归现实。 不得不说,阮轻浣已经对手臂上的禁蛊产生好奇。 它总是很霸道,将不利于自身的威胁都驱逐掉,她甚至怀疑此蛊并非她们口中所说的会给人带来与日俱增的苦痛,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而槿汜的情况不容乐观,他陷入了温柔乡。 幻境中,那日的娇俏少女卧在水边,薄雾缭绕,精致清雅的五官,纤细的肢体,玲珑曼妙的身姿,是极其流畅的曲线勾勒出的轮廓。 雪白的肌肤、粉嫩的唇、浅浅的呼吸、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这皆让槿汜迷了眼,模糊了视线,心如潺潺溪流中飘荡的落叶,无处安放,彻底乱了心神。 “阿汜……”少女徐徐睁开眼,纤长的睫毛翕动,抖落细小的水珠。 她缓缓抬眼,柔情似水,同时捻起身侧的里衣,有意无意地遮挡在身前。 水珠从精致的锁骨上滑落,留下浅浅的印迹,显得娇弱无比,我见犹怜。 她的细微动作引起身旁的水面泛起波纹,波光粼粼,就如在他的心上漾起层层涟漪。 那将启未启的唇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此水寒凉,愿他将她扶起。 槿汜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少女伸出纤细的手臂,一双被水汽覆盖的玻璃珠似得眼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瞬间,槿汜红了脸,慌了神,除了眼前妩媚动人的少女的呼吸声,就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攒动,不自觉地往前走去,握上她冰凉的手。 少女踉跄地站起身来,下一秒便跌倒在他的胸膛上。 这哪是倒在他的胸膛上,分明是倒在他的心上。 “你的心跳,好快啊。”少女呢喃着,温柔地侧过脸,抬头看他。 槿汜深吸了口气,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右臂环在她的腰肢上,肌肤触感光滑细腻且冰凉,近乎完全贴近的身躯,带来的是触电般的酥麻快感。 少女吓了一下,能掐出水似得唇微微张开,眸子里泛起涟漪,娇嗔:“你弄疼我了。” 槿汜垂眸与她对视,左手温柔地抚在她脸侧,她也配合的贴了上去。 好近,他低头慢慢靠近她的唇,呼吸渐进,情意迷乱,几乎乱了分寸。 忽然,槿汜浮现诡秘的笑意,眯着眼,眼中的绯色蓦地散去,抚她脸侧的手掐在她雪白的脖颈上,低沉:“你以为你是谁?敢化作小师妹的模样。” “滚!”说着,槿汜立刻松开她,一脚将她踹进水里,还不忘擦擦自己的手。 槿汜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了愁容满面的小师妹,暗自嘀咕:“这才是我的小师妹。” 可实际上,他却不敢与之对视太久。幻境中的画面太真实,仿佛与眼前之人相重叠。 “你终于醒了,没事吧。”阮轻浣松了口气。 “我是谁?怎会被这种小伎俩困住?”槿汜得意的弯着蓝眸。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阮轻浣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纯真且清澈的眼神让槿汜失了神,心跳也慢了一拍,思忖后,一本正经:“险些被乱了道心,但,不能告诉你。” “谁能乱你道心?”阮轻浣疑惑万分,但未得到回复,被吊着胃口的她失望地撇了撇嘴,“小气。” “不是,你?道心?”除夕大为震撼。 槿汜未作理会,片刻,又看了一眼除夕。 以为是槿汜想起了他的乘其不备,落井下石。害怕遭报应,于是除夕主动请缨进屋查看檀溪的情况。 实际上,槿汜根本不知道中术后的事情。 还未等进屋,檀溪便捂着受伤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一步一个血印,其状惨烈。 见状,阮轻浣赶紧上去扶住她,而看到希望的檀溪这才无力地倒在地上。 肩膀上的鲜血还在涌出,将她淡色的衣裙染红。 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询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阮轻浣连忙为她处理伤口,而槿汜找好救治的药物便转过身去。 “我……自己来。”檀溪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颤动,扯开衣衫,露出怖人的伤口,将 药粉洒了上去,疼得冷汗涔涔,珍珠似的汗珠顺着湿发从额前滚落。 阮轻浣拦不住她倔强的动作,只是在一旁为她递东西,并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汗水。 这样的场面确实让人心疼不已。 看得出来,她眼中的红色雾气才散去不久,而她肩膀上的伤口像是血盆大口内的獠牙将其咬穿。 不愧是师徒恋女主,坚韧不拔,鲜血染红的衣裙使她如绽放的铿锵玫瑰,值得敬佩。 不对,阮轻浣挠头,怎么感觉更像大女主剧本?师徒恋剧本不应该是师父在关键时刻救下徒儿吗? 我去!师徒恋女主觉醒了,独美了,还是要黑化了? 是谁造成的呀?不会是我吧!阮轻浣瑟瑟发抖。 檀溪绑绷带的动作不太方便,显得有些吃力。 阮轻浣见状接过向后的绷带,并绕过她后背漂亮的蝴蝶骨至腋下并系上蝴蝶结。 结束后,檀溪披上衣衫,喝了口水后简单调息了一下自身。 闭目凝神时,幻境的画面再次从脑中闪现。父王不再爱她,家国将其摒弃,就连师父也居高临下,漠视她,距她于千里之外。 但她从来都不是悲观懦弱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稍微恢复些许,檀溪将屋内情况一一讲述出来。 进屋后的她,发现在石缸内的端倪,缸内藏着一古朴的方坛,坛口和方体石缸的石盖相契合,悬在缸内上部不易发现。 推开石盖时,坛中黑影忽然出现,张开大嘴,露出獠牙,透过石盖将她的肩部咬穿。 紧随其后便是红眼迷惑,逃了出去。 黑影出屋后遇上阮轻浣等人,又迅速躲回屋去。 想来,它还在屋内。 檀溪已然受伤,目前独自捕获的可能性不大。 想着南岛遇害时被百里惊华所救,于是乎二人决定帮她一把。 既然已经惊醒黑影,阮轻浣索性将整个屋内照亮。刺眼的光芒导致本就藏进方坛的黑影又往里缩了缩。 阮轻浣设立结界将此屋封锁,以免它再次潜逃。而槿汜看准时机施法将其藏身之地击碎,使其完全暴露。 方坛是陶土烧制,炸开时,伴随着灰土,锋利的碎片四射开来。 除夕本能地张开翅膀护住自己。槿汜则在挥手间落下屏障为她们挡住大部分碎渣。 待飞灰落下,视线清晰,众人皆怔愣住,心生畏惧,脊背发凉。 黑影在光亮之下不再模糊,可以大致看清轮廓,尤其是在它离开方坛跳到墙壁上趴着时,从球型变成了人型。 他的四肢如蜘蛛般乌黑细长,体型硕大却能牢牢地抓住墙壁。其头上是茂盛的黑发,但又像许久未清洁,毛燥如雄狮头。 那一张惨白瘆人的锥子脸长在后脑勺上,五官模糊不清,毫无人样。 阮轻浣抑制住后怕的心,瞧清了他的模样。 “是弥梦蛊,他眉弓的位置上有一双细长的红色眼睛,是蛊纹。其能力可致幻,甚至是控制。” 阮轻浣蹙眉,心中一颤,“中蛊之人被侵蚀异变,所以变成了这样。” 听了她的解释,在这方面的涉猎,檀溪自愧弗如。 从小她就不喜读书,总是爱舞刀弄枪。她这位王女本该从政,却无心于此,从而不受到重视。 “这便是那位失踪者吧。”檀溪肯定。 还未想出对策,异变者抢占先机,睁开猩红的双眼,以及扬起腹部,露出巨口獠牙,迅速朝他们扑来。 52. 第五二章 千钧一发之际,阮轻浣取出爆破符,夹在两指之间,看准他靠近的时机,立刻贴在其眉眼之间。 与此同时,槿汜一脚将其踹飞,设立保护屏障。顷刻间,爆炸声震耳欲聋。 阮轻浣立刻闭上眼,生怕飞灰迷了眼,同时想捂住双耳的手,却覆在了槿汜的手上。 思垣的爆破符堪比炸弹,将阮轻浣一开始设立的结界都瞬间震碎,震得几个人脑瓜子嗡嗡的。 异变者的境况更是惨不忍睹,肢体残破,面目全非,污血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羽毛味。没有红眼的致幻能力,仿佛失去了他所有的手段。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屈服。 爆炸声还在回响,黑影再次朝伤者檀溪袭来,只为放手一搏。 眼看利爪在侧,檀溪又岂是吃素的?她迅速提剑,反手而握,一个旋身即切开他的身躯。异变者滚落在地,了无生息。 太飒了!阮轻浣瞠目结舌。 除夕也没想过这个姑娘下手竟然这么狠,还好没惹到她。 槿汜也很意外,她竟有这般狠劲儿,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三人就差齐刷刷地竖起大拇指,表达崇拜。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檀溪一抬头,发现都在盯着她看,还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吃惊状态。 “檀姐姐好生厉害!”阮轻浣由衷感叹,赞不绝口,瞬间化作小迷妹。 阮轻浣的样子不是装的,是发自内心的感叹。这真诚的话语,单纯的模样,让檀溪敏感的心抽动了一下。 可方才她临危不惧,与槿汜的配合也天衣无缝。 “秦儿妹妹的表现也是极好的。”檀溪动容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么真情实意的夸赞过她,她也不该吝啬赞誉之词。 她红着脸收回铁剑,扬起手准备擦脸上的污血,谁知阮轻浣快速上前来,用帕子帮她细心擦拭。 这般娇巧可爱的小女娃,踮起脚尖,努力凑近的样子,让她本就柔软的心,几乎暖化。 本来她想拒绝,可一想到换药时,阮轻浣也积极为她提供帮助,纯真的模样并非为其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做完任务返回时偶遇。这样好的女孩子,她之前为何还会对她有不好的评价? 这样看来,是自己狭隘了。 忽然,迟钝的疼痛感传遍全身,檀溪吃痛地皱起眉头,显然是方才的动作导致伤口撕裂。 “很疼吗?”阮轻浣小心翼翼,从腰部掏出乾坤囊,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她,“入口即化,可缓解疼痛。” 见她迟疑,阮轻浣凑得更近了,执意:“不苦的。” 檀溪忍着疼痛,抿了抿干涩泛白的唇,深邃的眼眸中露出感激。 她不再犹豫,用手接过后直接吞咽,本想接着取下水壶喝口水,阮轻浣已经拧出木塞子,递到她面前。 槿汜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这尸体如何处理?”说着,还捡起一旁的木棍戳了戳,唯恐没死透。 不戳还好,一戳,把脑袋里的东西戳了出来,引得众人频频作呕。 “失踪之人已找到,案已破,明日便将他交予他们交差,然后离开此地。”檀溪解释后将其收起,见她们似乎也无事可做,便多了一嘴邀约一同回仙域。 不提这茬还好,一说这个除夕就开始生闷气,光被当壮丁拉过来干活了,自己的事情还毫无进展。 除夕的事自然是崇梓山的事,青鸟快送从设想到实施的时间都较为短暂,机制不够成熟,存在不足之处也在意料之中。 按照目前的情况,阮轻浣和槿汜只能解决完此事再回仙域。 得知是这样的结果,明知只是随口一说,但檀溪心头居然多了一丝落寞。 阮轻浣心思缜密,会察言观色,瞧出她的异样,淡淡一笑:“檀姐姐的伤需要好生修养,独自返回恐怕……如若不嫌弃,我们暂且先相伴而行?” 闻言,檀溪明媚的眼眸里浮动着波光,好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璀璨且耀眼。 翌日,檀溪将失踪之人的尸首带到城主府上,解释了其中蛊异变带来的种种后果,受害者皆为因被控制而集体撞墙而亡。 到此为止,檀溪接贴任务完成,城主也应署名印章,让她带回仙域领赏。 但城主见她除害有功,又因此负伤,于是提议休整一日,好生招待,临走之时再奉上。 夜里已和阮轻浣等约定好一起出发,所以檀溪直接拒绝了他的好意。 无奈,城主只能尊重其意愿,让她离去。檀溪收好东西,便前往他们所在的客栈汇合。 客栈内,阮轻浣和槿汜早已收拾好行李,与除夕围坐桌上,吃着老者送来的早饭。 “还不知青鸟快送具体是出什么问题了?”阮轻浣双手拿着馒头,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并细细地嚼着。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除夕喝了两口肉粥,“就是编号049进入御南边界后突然失联了。” “只是失联?”槿汜猜测,“或许只是灵气稀薄,暂时失联而已,待几日后便能返回仙域。” “失联已三日有余,况且小丫头研制的灵力实时定位并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除夕抚摸着下颌叹惋,“外界不确定因素众多,又不是谁都能与吾的实力相媲美。” 阮轻浣扶额,可真是一点都不带谦虚的。 槿汜可看不惯除夕的骄傲自满,用手捂着鼻子,佯作鄙夷道:“嗯,确实没有你的屁美。” “当然……”除夕理所当然的应着,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暴跳如雷,面红耳赤,“吾没有放屁!是实力!吾的实力超群!天赋异禀!” “嗯……是你有病。”槿汜表面应付着,嘴里小声嘀咕,“确实有病。” 额滴个超绝无敌大空耳加超强概括能力。 阮轻浣要阻止他们的持续对话,于是主动切回主题:“那049失联前的定位在哪里?” 红温的除夕被阮轻浣强行安抚,给出了大致方位:“从这里往北走,约两百余里。” 心里有数后,他们便简单地制定出行计划。 见时间差不多了,阮轻浣又幻化作少女模样,跟着槿汜一起下楼去,而除夕则飞到城外等他们汇合。 “老伯,我们走了。”阮轻浣热情地向桌子一旁埋头看信的老者告别。 可老者像是没听见一样,佝偻着背,面对着发黄的信纸,脸如乌云密布,阴郁而沉重。 “老伯?”阮轻浣走近些。 “唉……”老者迟钝地回应,声音干涩,仿佛喉咙里卡了痰,上不来也下不去。 见他情况不对劲,于是关心地询问:“怎么了老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者迟疑了片刻,黯然神伤:“我儿在前线也是个小官,这次寄来家书,说大宝牺牲了,连同近几月才参军上前线的城中小子都……” 说着,老者再次抬起头来已是老泪纵横。 阮轻浣瞬间沉默,心情沉重。 虽说仙域之人应对国事置之度外,但胜败带来的后果却与百姓息息相关。 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到各种疾苦,除了心生怜悯,其他的只能袖手旁观。 “胜败乃兵家常事,为国捐躯,虽败犹荣。”阮轻浣嘴笨,也只有这样客套的安慰方式。 不过转念一想,阮轻浣大胆猜测,近几月送去参军的人,莫不是包括潭水催生之人? 阮轻浣和槿汜对视一眼,他便对她的想法有了大致了解,并表示赞同。 “大伯,可否借家书一览?”阮轻浣迫不及待。 得到同意后,阮轻浣偷偷将家书内容中涉及人员大致名单的部分进行拓印留存。 距离约定时间不多了,二人向老者拜别,到街上购置些物品,然后等待檀溪的到来。 不过走了几步路,二人就看见前方围上了一群人。按平日里,街上的人少之又少,怎地今日全城人都围过来了似得。 什么情况? 阮轻浣一般情况下不爱凑热闹,但这种情况属实有些不一般。 “走。”她拉起槿汜的手,急不可耐得往人堆里钻。 这姑娘真是虎,槿汜本就对少女模样的小师妹有别样的感觉,她还这般亲近,让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越走越近,阮轻浣才发觉这不是 什么好事,四周的人都挎着个篮子,里面装了烂菜叶,臭鸡蛋。 这不就是典型的吃瓜群众起哄套路吗? 事实上,古代粮食短缺,十分珍贵,怎么会无端用来砸人?真是不符合常理的无脑剧情。 话又说回来,可这围着的人到底有多么罪恶滔天呀? 不知怎地,阮轻浣心中涌出不详之感。 挤过外三层,里三层,阮轻浣这才挤到了内围。 定睛一看,少女右手持剑,左手举起挡住飞来的鸡蛋菜叶,显得手足无措。 “不是吧,还真是檀溪!”阮轻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会这样?她着实想不通。明明除去怪物,造福百姓,怎么会被如此对待? 难不成就因为檀溪是师徒恋女主,这是成长的必经之戏? “都是她,是她打死怪物,害得神水失效!”一旁的老妪口水喷射如雨,手里还在砸东西。 阮轻浣茅塞顿开,原来是因为自己!可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简直是危言耸听。 没有犹豫,阮轻浣冲过去为檀溪整理衣衫,怜惜中夹杂着愧疚:“檀姐姐,你没事吧。” 一旁的槿汜看不下去了,怒:“都给我住手。” 这时,周围的人才暂时停下动作。 委屈的檀溪回头看见陌生女子,以为是路见不平,可又见槿汜,这才明白她不是别人,只是换了容貌。 可他们都是外乡人,群众怎么会听他们的话,只会认为他们是一伙儿的。 在普通人面前尽量不要使用术法,更不能使用术法伤害他们。这是仙域的规矩。 所以,檀溪到现在只是紧攥铁剑,没有任何反击。 不愧是善良正直的女主,可阮轻浣和槿汜又不用顾忌这么多,他们只是遵循本心,不伤好人即可。 见众人依旧不依不饶,弄脏槿汜的衣摆,槿汜眉头紧蹙落下屏障,将三人护在其中。 眼见扔进去的东西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拦截,立刻畏惧的后退几步,交头接耳。 “我们皆来自仙域,受人所托,只为除去一切危害众生的邪物,檀姐姐昨日已为你们除去怪物,为何今日你们要如此对她?”阮轻浣义愤填膺,“难不成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恩人吗?” 这时人群内开始低声交谈,虽有愧疚之人,但那质疑的声音不曾消失。 “神水催生,但对人体自身伤害极大!难道你们不知道吗?”阮轻浣解释,“这样人根本活不到而立之年。” 人群里议论纷纷。 “好像是诶,隔壁家王婶的儿子好像就死的早……” “李老头家孙子也是!” “那是个例,说不定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见他们依旧不信,于是阮轻浣根据对弥梦蛊的了解,大胆解释自己的猜测。 那异化的怪物会使人产生幻觉,而且幼年的孩子更容易被侵蚀控制,且无法恢复正常;成人精神力强,幸运的话,短时间内可以恢复正常。少数则如那家集体撞墙而亡。 所以他们为了保护孩子,才会对催生有执念。 但近日战乱频发,他们爱戴拥护君主,执意将催生的孩子送去战场,保家卫国。 虽然是少年模样,可内里只是一张白纸。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将他们推向火海、必死无疑。 阮轻浣将拓印的人员名单放大显示在空中,告诉他们这个噩耗,因为他们早晚会对自己的无知愚昧买单。 众人先是震惊,不识字的还在互相询问,而后得知自家孩子也在其中,顿时呜咽声,哭喊声,阵阵传来。 一部分人质疑信件真实性,连滚带爬地去找老者对证。 既然已无怪物威胁,让子女慢慢成长,何乐而不为? 对于普通人而言,没必要执着于神水是否有效,子女在身边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阮轻浣从小就缺少父母的疼爱,深知其心中落寞与悲伤,更何况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还被推上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这无异于在失去小家的同时,也对大家毫无助益。 问题解决后,三人立刻消失在街头。 53. 第五三章 三人到城外后成功与除夕汇合,乘云枫前往下一处地点。 云枫之上,槿汜在正前方操控,后方则盘坐着檀溪。 阮轻浣忙前忙后,先是拿披风,又是设恒温避风结界,还不忘嘱咐槿汜飞行平稳些,莫要影响檀溪休养。 鹅黄色披风的细绳系在檀溪胸前,在月白渐变紫的衣衫上显得格外醒目。檀溪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不用这般细致。” “要的要的,养伤要紧。”阮轻浣取出研制的熏香,点上后一缕温和的气息将他们环绕,令人心情舒适,伤痛减轻。 除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翘起利爪,撇了撇嘴:“也就这个时候,吾才能沾光。” 阮轻浣收敛上扬的嘴角,饶有意味地看向他,慢条斯理:“某些鸟,长着一双翅膀权当摆设,毫无自觉性,需不需要我代劳,将他从顺风车上踹下去?” “!”除夕抖得一机灵,立刻摆正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谄媚,“吾这小身板不占地儿,不占地儿。” 还治不了他?阮轻浣洋洋得意,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檀溪嗓子干涩,没忍住捂嘴咳了一声,引得阮轻浣赶忙凑上去,将水壶递给她,关心的喊了一声:“檀姐姐。” 那是一双清澈纯真的眸子,水润中蕴含着期盼与关切,让人不忍拒绝。檀溪抬起手,丝质衣袖顺势滑下,露出雕刻精致的玲珑镯。 阮轻浣的目光从上往下移,最后落在那镯子上。 檀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见她为之入神,脑海中立刻涌出师父待阮轻浣的特殊之处。 从有意招揽她为弟子,特地前往崇梓山见她,买走她所有的鱼,但有时又刻意对她狠辣。 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真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矛盾。 而阮轻浣却有意避开他,与他保持距离。 檀溪明白,阮轻浣的眼神并非是羡慕。同理,她也没有理由争夺她师父的宠爱。 她这般单纯率真的模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执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此刻,她或许是可怜自己,被一支手镯束缚住,拼尽全力也无法获得师父的关注,甚至丢失自己。 “这镯子当真好看,与你甚配。”阮轻浣纯粹的笑着。 这让檀溪怔愣,看了这么久,只是因为好看? 见她眼中疑惑,阮轻浣纳闷得歪了一下头。 如此心思单纯,乖巧可爱,檀溪不禁动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无措便转移话题:“方才,方才谢谢你为我辩驳,但有一事不明,那村民口中说的神水是什么?怎会与那怪物相关联?” 闻言,阮轻浣屏住了呼吸,脑中迅速组织语言,脸不红心不跳,一口气流畅讲完:“早些时候听客栈老伯讲过,那城外的神水对人的身体百害无一利,但他们却为之执着,而那怪物恐是一个借口罢了。” “怎地偏偏如此巧合般的失效了?”檀溪垂眸,沉思片刻,又问,“秦儿妹妹可见过那神水?” 阮轻浣忽地顿住,虽眼神真诚,但嘴上却是心虚地支吾着:“可能真的是巧合吧……” 总不能说是因为手臂上的禁蛊光明正大的把反生蛊的躯壳吞了吧。 那速度快的都来不及反应,不过也好,至少除去有害于人体质的威胁。 这手臂上的蛊,除了崇梓山的师兄师姐,以及经常串门的鄢师姐,鲜少有人知晓。 自从于南海得知其千年前便贻害无穷,阮轻浣更是不敢轻易将其示众,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面对阮轻浣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檀溪也不再过多深究。 御风飞翔速度减慢,距离目的地还有半日路程,但天色已晚,便在附近小镇歇息一晚。 本就受伤没了胃口,檀溪在傍晚时进食不多便回房休息。 入夜,阮轻浣独自出门在街口买了些酥饼,酸梅姜,路过槿汜房门时,他仿佛提前预知,设计恰好推开门。 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哝哝着:“小师妹可真好,知道……”师兄没吃饱。 话还没有说完,阮轻浣面若桃花,好似无关紧要的蚊蝇作响,压根未作理会,径直走过去。 槿汜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阮轻浣轻敲檀溪的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檀姐姐,我见你胃口不好,于是买了些零嘴,来尝尝?” 檀溪起身,身上是新换的药香,虽浓郁却也不干涩难闻。她莞尔:“秦儿妹妹有心了。” 见状,阮轻浣向前去搀扶,担忧:“檀姐姐怎地不等我帮忙换药,自己换了去?” 绷带缠的有些乱了,轻薄的衣衫显得鼓鼓囊囊。 “只是小事,自己也可以。”檀溪走到桌旁坐下,坦然接受阮轻浣踩上矮凳,为她重新捆绑绷带。 在这之前她已欲浅寐,受硌人的绷带影响,却久久未能入眠。 阮轻浣重新揭开绷带时,隐约可见骇人的伤口,瞬间后背发凉。这样的伤痛,她可远不及坚强的女主,忍受不下来。 她的手指冰凉,系绷带时不小心触到檀溪的肌肤,引得眼前之人看似娇弱的身躯突然颤栗一下。 “抱歉。”阮轻浣下意识地缩回手。 檀溪摇摇头,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罢了。不过,有些疑问藏在她心里很久,一直没有机会寻求解答。 她侧过脸,见当事人就在眼前,胸中渴求答案的心,不言而喻。 “秦儿妹妹,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何会拒绝师父的玲珑镯?” 阮轻浣顿了一下,泰然:“命运使然,是崇梓山的师兄师姐救我于危难之中。况且,他们待我是极好的,断不可辜负他们。” 有情有义,不被名利迷惑,不忘来时路,是真性情。 “但,我师父与你却丝毫没有防备心。”这也是檀溪察觉百里惊华的矛盾之处。 “嗯?”阮轻浣先是一愣,随后了然于心,从容道,“百里仙君这般强大,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罢了。” 确实,仗着自己千年道行,别人对他敬而远之,唯恐殃及自身,怎会想到在当初复试时,阮轻浣会对他留一手? 百里惊华并未下狠手,只是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并未提防,怎知奶兔子急了竟也会咬人。 檀溪默认了阮轻浣的说辞。迄今为止,虽然师父性格难以揣测,但她依旧认为那次比试是担心自己受伤,他才出手制止。 尽管檀溪多次提出将殿前破损的楹联换下,但百里惊华却无动于衷。她多少猜到几分,却不愿相信师父对自己仅存的关怀是假的。 “檀姐姐,在仙域时,我总见百里仙君带着你一同外出,这次为何是独自一人出来历练?”阮轻浣抚过她的墨发,并将她鲜红的发带摆正。 “那是我……”缠着他带上我的。檀溪的话到嘴边又咬碎了咽回去,她不想阮轻浣知道她过得多么卑微与不堪。 阮轻浣听出了她的窘迫,后悔多此一举。以为缩减白月光替身剧情,师徒恋肯定会顺利推进,没想到进度这么慢。 她包扎好后,将她的衣衫拉起披好,并投去赞许的目光:“这般看来,如我昨日所见,是因为檀姐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闻言,檀溪情绪稍作缓和,慢慢扬起嘴角。 见她神色自然了些,阮轻浣继续追捧:“檀姐姐当真厉害,不像我,出席任务还需要师兄作伴,日后定要多多向你请教。”说着,还委屈似的躲进她怀里。 以为茶言茶语对女生不受用,可当目标是自己时,檀溪一时竟迷失了方向,只顾应允怀中的小白兔。 点到为止,阮轻浣暗自长吁一口气。 百里惊华对于她的危险程度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只有不停的强化师徒恋,才能弱化替身剧情。 当然,阮轻浣也曾反思过,倘若只是檀溪单箭头,而故意撮合他们,这样与利用她有何区别?到最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对此,阮轻浣为了不受良心谴责,除了与百里惊华保持距离,不参与争宠外,待檀溪以真心,不会刻意去引导她捅破窗户纸。 离开房间后,阮轻浣还给槿汜和除夕送去吃食,只为一碗水端平。 翌日清晨,几人出了小镇后便乘云枫御风而去。 午时,几人落地官道,在一旁的驿站歇脚。 此地距离目的地很近,吃饱喝足后,为了恢复灵力,便租了辆马车继续前行,方便四处打探。 一开始道路还平坦,到后期逐渐偏离主道,几人只能徒步前进,穿梭在茂密的森林里。 随着深入林中,树林阴翳,山鸟鸣涧,脚下的路变得难走。 “先别走了,前方有异。”上空盘旋的除夕落在树枝上。 大家停住脚步,明显察觉越往前走,布满苔藓的树干越高大,枝叶越茂密,隐天蔽日,薄雾弥漫,可见度越来越低。 这雾,更像是瘴气,吸入后让人胸闷气短,头昏脑涨。 从高处俯瞰,前方是一整片这样的森林,而在远处则是层峦叠嶂,连绵起伏,一片墨绿色的生机。 按照049最后消失的位置,应该是在森林更深处。 来都来了,几人做好防护措施,准备更进一步。 正在这时,周遭原本生机盎然的氛围变得诡秘,天也变得暗沉,虫鸣鸟啼销声匿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嗜杀之气。 他们停下脚步,唯一的脚踩泥土枯枝声消失不见。 静默片刻,脚下的泥土里传来一阵潮湿,仿佛是千万只蚯蚓在蠕动,试图破土而出。 槿汜站在前方,阮轻浣在后,除夕在侧,围成的三角将檀溪护在中心。 几人聚精会神,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突然,前方有一物轻盈落在虬枝上,随即灵力波动四散开来,抚慰蠢蠢欲动的地下之物。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句温和的劝阻:“小友,切勿再往前。” 54. 第五四章 几人纷纷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丛林阴翳中。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半玄色面具。 神秘人抬手一挥,一道金光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精准地铺洒在林间,洗褪阴冷的寒意。 "多谢前辈出手。"阮轻浣抱拳行礼,尽管他们自己也能解决。 神秘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最后目光停在了檀溪的手腕上。 虽然隔着面具,但阮轻浣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檀溪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檀溪也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立刻与之对望。 那样的神情似乎不是敌对的凝望,而是遇见故人般的亲切。 神秘人好像是怕他们误会了,不禁轻微噗呲一笑:“没想到,百里仙君竟然又收一徒。” 闻言,几人皱起的眉目些微放松。 “晚辈是流云峰百里仙君座下二弟子,檀溪。”檀溪行礼。 “崇梓山秦和,”阮轻浣见槿汜抱臂不语,拉扯提醒他,并帮他回复,“与师兄槿汜。” 檀溪有玲珑镯作为信物,了解仙域的人必然是知道的。而阮轻浣并没有信物,槿汜也在辞安闭关后入山门,想必也无信物。 当初在玉盘上登记信息,也只是进入仙域屏障的凭证,而信物是弟子入各山的通行证,玉简为临时通行证。崇梓山荒凉许久,早就撤去护山大阵,可随意进出,信物便也作用甚微。 “哦?”神秘人抬眉露出意外之色,片刻又缓和消失,轻叹,“练师妹还是这般心性。”其中缘由,神秘人了然于心,崇梓山山主早已闭关,后续的弟子恐怕是大弟子练渔歌代为所收。 “恕晚辈冒昧,前辈师承何处?”阮轻浣隐隐有所猜测。 “乌洄崖。”神秘人叹惋,“不过早已离开仙域。” 果然,正如阮轻浣所想。 "往东三里,穿过瘴气最浓处,便是出路。"神秘人指向东方,"切记,莫要回头。" “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罢,神秘人已经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瘴气中。 "走吧。"阮轻浣深吸一口气,与他们对视一眼,一起向东而行。 “见到那人使我心情烦躁。”槿汜轻蔑一哼,沉沉的鼻息传音与阮轻浣,但也任由她疑惑不已,不予解释。 瘴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除夕为避免飞行振翅发出声响,选择落在阮轻浣的肩头。 槿汜攥着阮轻浣飘扬的发带,另一只手掩护着前进。檀溪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耳边不时传来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直觉告诉阮轻浣,那个神秘人应该没有骗他们。但实际上,他们心里也没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前方的瘴气开始变淡。几人加快脚步,终于冲出了瘴气的范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大口呼吸。 来不及做过多停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 一个简陋的村庄坐落在山谷中,几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村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长寿村"三个字。 几人仔细观察着这个村庄。茅草屋虽然简陋,但排列得很有规律。村中隐约可见人影走动,但奇怪的是,整个村庄安静得出奇,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进去看看?"檀溪提议。 阮轻浣点点头,但心里却升起一丝警惕。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几人沿着小路走进村庄,路过第一间茅草屋时,阮轻浣注意到窗边闪过一个人影。但当他们走近时,屋里却空无一人。 "有人吗?"檀溪喊道。 没有回应。 正在此时,除夕感应到049的位置逐渐清晰,几人循迹找了过去。 穿过堂屋,推开破旧的木板门,杂草丛生的院子映入眼帘。 除夕顿感不妙,感应着049残存的气息与讯号纵身飞向长满苔藓的石缸旁。他扒拉着地上腐败的杂物,从里面找到了049的信号脚环,骨骸和一双被砍断的残肢。 隐隐察觉不祥之感的几人走上前去,也被这难以接受的现实重重一击,骇然失色。 仙域大部分的生灵孕育在仙泽之间生出灵智,而阮轻浣组织的飞鸟快送均已生灵智,且与人无异。 阮轻浣施法,从脚环中提取出049生前残存画面。 她曾迷失在那片瘴气弥漫的蛊林,闯出时早已精疲力尽,于是在长寿村的溪边歇脚休整。 谁曾想?她那阳光下五彩斑斓的白羽引来了村民的觊觎。 一群人趁其不备,将其捕捉,然后搬到后院,杀害,分赃…… 灵力耗尽,身心疲惫。遇害时如同普通人一般反抗,呼救,歇斯底里,直至倒在血泊中无声绝望。 除夕颤抖的双翅拂过扭曲变形的骨骸,悲痛交加:“这哪是什么长寿村,分明是吃人村!吾要让作恶者付出代价!” 阮轻浣神色凝重,不敢置信,飞鸟快送的成员竟会遭受这样的迫害,顿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令人窒息。 她甚至自我怀疑,此举是否是将重铭海陷于不义,将温室里的生灵置于危险之中。 “穹宇之间,青天之下,总有恶人虎视眈眈自在美好的仙灵,觊觎天上的月亮。”檀溪走向前,搭在她肩上安慰。 见状,槿汜低声温柔:“非你之过,也非他,过错者是迫害者。” 阮轻浣低垂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光。是啊,这样的道理,她岂能不懂? 那画面中作恶者狰狞与贪婪的面孔都已然印在阮轻浣的脑海中,今日便要他们偿命! 收起049的骨骸与脚环,也收拾好情绪,他们继续往前走,发现每间屋子都是这样。明明感觉有人,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突然,阮轻浣注意到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像是光着脚丫子的小孩。脚印延伸到村尾的一间最大的茅草屋。 "跟上去看看。"阮轻浣低声说。 几人顺着脚印来到那间茅草屋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阮轻浣正要推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外乡人?" 他们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明明一路走来都不见人烟,怎会突然冒出人来。 老者拄着拐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那笑容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阮轻浣记得那张脸,他是迫害049的旁观者。< /p>可分明听到的是童音,怎地是一个白发老者。 “你们是谁?”还是熟悉的童声,他躲在老者身后侧身探头露出真面目。 正当他们松了口气时,不约而同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孩胸前的项圈上系着绚烂的白羽。除夕几乎暴走,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被阮轻浣拦住。 小孩被吓住,又藏回老者的身后。 “您莫怪,我们路过此地,想歇歇脚讨口水喝。”阮轻浣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来者是客,若不嫌弃,可来寒舍歇歇脚。”说着,老者走向前,从几人中间穿过。他们被强行分开,怀着悲伤与愤恨从各个角度打量着这老者和幼子。 如此近距离的白羽从他们面前飘过,仿佛049还活着一般,灵气四溢。 老者推开门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气成球的除夕,然后不紧不慢的进入堂屋:“进来吧。” 苍老的背影再次引起阮轻浣的注意。那挽起白发的发簪是用049的喙磨成的! 阮轻浣霎时愣在原地,紧攥拳头,咬牙切齿,强忍着眼眶里情绪。 槿汜从身后走来,将停住的阮轻浣撞进怀里。他先是温柔的将手落在她的肩上,然后摸了下她的头打趣道:“小师妹长高了。” “阿汜!”阮轻浣转过身,握紧的拳头锤在他胸口,瞬间泪如决堤般涌了出来。那忍着抽泣憋红的眼眶让人看了心痛不已。 心中纵使万般憋屈和愤怒,都在望见槿汜平静而深邃蓝眸消退许多。 她手忙脚乱的抹掉眼泪,深呼吸,调整好状态转过身去走到一旁坐下。 老者让小孩给他们挨个倒水,并端来了一些水果点心,每个人都有。直到他走到除夕的位置放下水果,然后略带责备:“这里怎么不倒水?” 小孩先是一愣,但也没多想,还是给他倒了水。 阮轻浣压低眉眼,若有所思。 这是知晓除夕也如049般生了灵智,心生觊觎? “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处住下吧。”老者热心劝道。 “哎哟,老陈头家捡的儿媳妇真是个贱骨头,跑第二回了都,一点儿都不安分!真是打得好!” 声音从门外传来,将他们的对话打断。 “哦哟?怎地来了这么多人?”老妇见屋里坐了这么多陌生面孔,立刻闭了嘴。不过眼前的都是小娃娃,甚至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又放开了性子。 老妇和老者对视一眼后扭着盆口粗的腰肢,笑容满面地朝后院走去:“我这就去做饭,好好招待他们。” 听这话,阮轻浣猜想她口中的儿媳妇必定不是心甘情愿呆在此地,莫不是被有心人“收留”。 穷山恶水出刁民,必须好好整治一番。 入夜,阮轻浣和檀溪被安排一个房间,除夕和槿汜一个房间。 夜里格外安静,阮轻浣和檀溪迷迷糊糊地眯着眼躺在床榻之上。 忽然有人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肥大的身躯挡住照进来的月光,麻绳如毒蛇般盘踞在她手上。 “这小妮子长得招人稀罕,卖给村东的老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是笃定晚上饭菜里的药能对他们起作用。 老妇越来越近,一副计谋即将得逞的模样,笑容越发诡异。 55. 第五五章 真当修仙之人是面团捏的? 下一秒,即将得逞的老妇便被檀溪掀飞的被子死死盖住,像只无头苍蝇似得乱跑。 同时,原本指向她们的麻绳仿佛有了灵魂一般,自动连同被子一起捆子老妇自己身上,整个活脱脱的待煮黑心粽子似的。 阮轻浣缓缓起身,坐在床沿上,微微歪头,那眼神几乎要饮其血,啖其肉。 这样的压迫感,是一老妇未曾感受过的。她怯怯的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不出半刻,老妇全都抖了出来。 从老妇口中得知,这长寿村被蛊林和深山绝壁包围,与世隔绝,为繁衍生息,只能诱拐在蛊林中迷失的女子。 进入大山后,几乎没有人能活着逃出去,只能绝望的守在此地,亦或是死在蛊林里,被深山中的野兽享食。 今日她口中所说的老陈头家儿媳,便是迷失蛊林,被他们捡了回来,好心“收留”。 至于为什么村里的人皆长寿?老妇的答案是此处人杰地灵,返璞归真,自然寿与天齐。 可阮轻浣不以为然,只是盯着老妇腰间挂的牙雕挂坠默不作声。 若不是瞥见阮轻浣沉吟不语,檀溪便轻信易惑。 “秦儿妹妹?”檀溪疑惑,想要了解她的见解。 阮轻浣嗤笑一声,身子稍稍前倾,托着下颌,故作好奇,问:“你这腰间的牙雕好生别致,是从何而来?” 闻言,老妇的瞳孔顿时缩成豆大,眼白上的血丝愈发明显,整个人显得格外心虚。 檀溪被点醒,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牙雕之上,用灵息仔细探查后,忽而一震。 竟也是生了灵智的生灵!那死前的绝望与残存的怨念一闪而过,气息微弱,但也萦绕在老妇身上,久久不肯散去。想来道行不高,着了他们的道。 “就是普通的牙雕,搁山上捡的……” 面对老妇的含糊其辞,檀溪忍无可忍,持剑抵在她的脖颈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剑身传导到老妇身上,不禁打了个寒碜。 “说实话!”檀溪咬咬牙。 老妇眼珠儿滴流转了半圈,最后目光落在利剑上。她撇了撇嘴,心知她们身手不凡,自是不敌,于是发出令人烦躁的哭腔: “哎呀,仙人,我说我说,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这玩意儿就是山上来村里作祟的野狼掉的,也没什么神奇的。若是仙人想要,拿去便是。 而且今晚只是我鬼迷心窍,虽然动了歪心思,但你们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不计前嫌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对你们再动歪心思!” 说着,老妇见她们没有做出反应,悄悄挪动着身体,试图远离锋利的剑刃。 “还在试图狡辩!”檀溪不再容忍,逼近的剑再次落在老妇的脖颈,黑黄的颈纹渗出一丝腥红,顺着银白的剑身滑落。 从探知的气息中可知,该生灵非有罪业,且最后的生存气息存在于山野之间。 此时剑气逼人,识时务者早已全盘托出,这老妇依旧坚持己见。 阮轻浣叹了口气,缓缓走向前,自然的推开檀溪的剑,并眼神示意自己来处理。 她对着老妇谄媚的嘴脸,笑了笑。 面对这样的反应,老妇误以为要将她放了去,激动的挪正身体。 没想到下一秒,强有力的一拳果断陷进腹部,张嘴嚎叫之时,一颗丹药扔进嘴里,紧接着一掌击在下颌处,老妇顿时重心不稳,往身后倒去。情急之下,丹药也被咽了下去。 “那是什么?”檀溪走向前问。 阮轻浣摩挲着下颌,得意:“我把它叫作保他余生无忧丸!” “啊?”檀溪更疑惑了。 “就是变成智障了呗!”阮轻浣解开老妇的束缚,轻描淡写,“这人坏事做尽,就是个黑心人贩子,既然她的报应迟迟未到,那我就给她提上日程。” 檀溪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房门被破开,槿汜与除夕气喘吁吁的进来,异口同声:“快走,村子走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走水?不过来不及多想,几人快速离开。 几人在云枫之上,俯瞰着这座规模不大的村庄陷于火海之中。那火势极大,映得山林暖黄,将黑夜照亮,恍如白日。 那些渺小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里面四处逃蹿,绝大部分团结起来挖开沟渠建立隔离带,以沙覆火,拯救残存的局面。 他们居高临下,选择尊重个人命运,并未施救。 “呸,长寿村,吃人村,活该!谁放的火,可真是大快人心!”除夕拍手称快。 闻言,阮轻浣纳闷:“我以为是你们放的火?” “怎么可能?吾是这般阴险下作之人?”除夕辩解。 阮轻浣撅起嘴来,表示质疑。 为解惑,槿汜将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就在他们进入房间休息后,老者同样进入了他们的房间。 老者利欲熏心,直接对除夕下手,怎知实力悬殊,被除夕掀翅震飞,落在墙角,被震碎了五脏六腑,命不久矣。 从他口中得知,长寿村之所以为长寿村,便是从猎杀第一只生了灵智的生灵开始。烹享其身,佩其发骨,可延年益寿,甚至暂时抵御蛊虫之害。 难怪,他们能越过蛊林进行人口交易,或者拐走迷失少女。 “走吧。”阮轻浣垂眸,瞥向幽暗的蛊林。 既然已找到049,几人倒也没必要从蛊林中原路返回,直接御风而行,从上空离开。 归途,阮轻浣心中五味杂陈。 “等等,你们看下方有人闯进树林了。”除夕趴在云枫边缘,向下探去,“好像是个小姑娘。” “跑的这般快,不会就是她放的火吧。”槿汜抱臂揣测。 少女,逃跑,纵火……这几个关键词在阮轻浣脑中浮现,立刻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也好奇的探出头向下看去。待云枫下沉些,定睛一看,阮轻浣顿时瞠目结舌:“怎么是她?” “你们先去驿站等我,除夕跟我走。”她不假思索,乘着变大的除夕消失在夜幕里。 槿汜转头望着远去的阮轻浣,蹙眉不语。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正在黑夜中狼狈逃亡的女子正是乾坤国二公主,她的二姐,阮成云。 若非两国交战,怎会流离失所。连乾坤国皇室都在逃难,可想而知,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此刻,她脑中立刻浮现出芝黎的身影,竟不知不觉中开始担心起她来。和亲途中遇害后匆匆一别,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同时,另一个人决绝的模样也在脑中闪过,让她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名状。 乾坤国留给她可怀念的记忆并不多,芝黎算一个,太子算半个。 借着微弱的月光,阮轻浣追了上去。可当进入隐天蔽日的蛊林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漆黑恐怖的林中,处处泛着幽幽的光点, 气氛阴森,似有万千诡秘随时将闯入者吞噬殆尽。 低空御剑比乘着除夕便捷。 她翻身下坠的同时召出霜绛,足尖轻盈点在剑身之上,除夕顺势收回羽翼落在肩头。她以符咒隐匿自身,将照亮的灵火混在星星点点的蛊林中,以掩人耳目。 阮成云在密林中奔跑,刚被被巨大的裸露在地面的树根绊倒,紧接着又陷入树枝虚掩的坑洼,滑倒在布满青苔的石溪旁…… 尽管伤痕累累,她也不曾回头,不曾停下疲惫的脚步。 她那本就残破的衣裳愈发凌乱,发髻潦草,面色苍白。 “小丫头你不是从来不多管闲事?”除夕不解,“怎么?这人你认识?” 阮轻浣点头,面不改色。 “那要不要吾勉为其难帮她一把?”除夕问。 “再等等。”阮轻浣淡漠。 再往前便是毒瘴弥漫的区域,蛊虫更加肆虐,且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阮成云从怀中掏出一根破旧的火折子,微弱的暖光映在瘦削的面庞上,却也点亮了浑浊眼眸中的一丝希望。 阮轻浣默念咒诀,为阮成云设立护罩,免去毒瘴伤害。 可她脚下的毒蛊虫蠢蠢欲动,在地底探出头来,在草木中露出部分躯体,均在伺机而动,仿佛下一秒便要将其啃噬。 阮成云此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就如跌进暗无天日的深渊巨口,被危险势力窥伺,可能随时殒命。 她只能摸索着前进,一刻不停,尽管早已察觉周遭的动静,只能尽力克服内心的恐惧,逃出狼窝。 可视距离极为狭窄,阮成云跌跌撞撞,破损的裙摆蹭到了枯枝上的蛊虫。 像是将其惹怒,也给了它可乘之机,蛊虫顺势跳上她身,在衣裙之上爬行。 眼看蛊虫靠近她的脖颈,嗅到体香夹杂着汗液的味道,似乎顷刻间便要实施下一步掠夺血肉的计划。 未等得逞,咻的一声,蛊虫被红色光点击杀落地。 阮轻浣纤长的睫毛垂下,在心底轻轻的叹了口气。 刹那间,一股极其霸道的殷红色灵息以阮轻浣为原点,四散开来,将意图不轨的蛊虫震慑住,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 阮成云并没有发现异样,只觉得这一路走来格外顺畅,仿佛得到上天的眷顾。 就这样,阮成云走在前,阮轻浣跟在后。一前一后,走了很久。最后,她穿过毒瘴区域,来到了蛊林边缘。 她一路走来精疲力尽,饥渴难耐,于一小溪旁小憩。怀里的半截馒头已经冰凉,但她早已没了以往的娇生惯养,没了公主的体面。 馒头被直接送进嘴里,狼吞虎咽般的模样,只为果腹,增添体力。 吃的急了,阮成云被噎住,慌忙之下俯身捧起溪水,囫囵饮下,也缓解了难受。 这一口食物顺下后,阮成云好受了些,艰难起身继续前行。 能目送她走出蛊林,阮轻浣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就在这时,阮成云趔趄几步,直直摔倒在地,浑身抽搐,其状怖人。 “怎么回事?”阮轻浣顾不得太多,奔向前去,扶起面容扭曲,呕吐不止的她,以法术为她止痛,并查明原因,寻找对策。 直到阮轻浣回头瞥见溪水中的稀疏蓝色光点,才恍然大悟。 “你是,阮……阮轻浣!” 遭了! 阮轻浣蓦地回头,与那双饱含苦痛之色的眼眸对上。 56. 第五六章 都这般难受了竟然还想与阮轻浣斗嘴。 “洗洗睡吧你。”阮轻浣将食指点在她眉心,迫使她昏睡过去。 除夕靠近,疑惑:“小丫头,她是在叫你?你叫阮轻浣?” “你听岔了。”阮轻浣冷漠。 论听力,谁能比得过海东青这类猛禽,再者,视力上也是佼佼者,唇语也是会的。所以,不能用业余去挑战他的专业。 除夕试探:“小丫头,你还隐藏了身份?” “不该问的别问。”阮轻浣瞥了一眼除夕,以示警告。 答案了然,除夕察觉额头的契约金纹发热发烫,顿时捂住嘴,不敢出声。 虽然昏迷过去,阮成云的嘴角依旧不停地冒出白沫,着实狼狈不堪。 这种蛊,阮轻浣有所涉猎,不出片刻,便将它们都逼了出来。渐渐地,面色苦痛的阮成云也舒展了眉头。 此地不宜久留,阮轻浣立刻带上阮成云离开。 驿站汇合后,为了安置阮成云,他们暂且寻了稍许繁华的城中客栈,避免她再次被拐骗到山野。 眼看阮成云已然恢复七八分,阮轻浣留了些许银钱,便想离开此地,返回仙域。 “阮轻浣,你这就要走了?”声音低沉,却带着质问的语气。 闻言,阮轻浣驻足。 此时,屋内只有她们二人,槿汜等被支去前厅等候。 阮轻浣目光下沉,平淡回眸:“你待如何?” “如今,瞧见我狼狈的样子,你心里一定很过瘾吧。”阮成云缓缓睁开眼,淡然地吐出这句话。 阮轻浣轻嗤一声,回应:“并不。”她早就对此人没有怨念,就在坠入悬崖获救后,已与往事划分界限。 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反而让阮成云恼羞成怒。 凭什么她能过得这般好?还坦然的将自己置身事外? “若不是你中途逃跑,我怎会颠沛流离,国破家亡?”阮成云侧身支颐在床侧,声色俱厉,“你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阮轻浣冷哼,字字珠玑:“你没有脑子吗?经历了这么多不堪,还只知一味地苛责他人,实在是愚蠢。既然你不明就里,我今日便告诉你,为什么乾坤国会灭亡。 御南国沃土欠丰,实力雄厚,民心所向。乾坤国资产富饶,又盛产独有矿石,邻国本就心存觊觎。可乾坤国表面强盛,政体却早已朽木其中,仅靠太子一人在边境苦撑。 近几年御南军队授君主之意持续在乾坤国边境迂回骚扰,早就对其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即将其吞并,怎会轻易言和?饶是和亲成功,浮于表面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终归是蚕食过程中的一粒小石子罢了。你只知宫宅内斗,争风吃醋,家国政事一概不通,简直愚不可及。” “你说的不对!你强词夺理!”阮成云声嘶力竭,“都怪你!都是因为你,父皇被枭首,母后被囚禁,而你那太子哥哥的头颅至今仍插在城门口的红缨枪之上!你也休想置身事外!” 这一席话,阮轻浣振聋发聩,仿佛阮成云所描述的画面历历在目,动人心魄。可这般震撼人心的场面,却没有完全占据阮轻浣柔软的心,而是让她逐渐清醒: “那又如何?我告诉你,我阮轻浣从未想过逃跑,因为我心知我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只可惜,我阮轻浣早就在和亲途中死了,是蛊虫围剿,是慌不择路,是至亲漠视,是坠崖而亡!” 说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近阮成云,平静地诘问,“太子回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吗?这枚棋子没了,是他亲眼看着乾坤国三公主阮轻浣,也就是我,无助、绝望的从悬崖上掉下去。” “可你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阮成云固执己见,气急败坏,“你还活着!你就应该去和亲,纵使断胳膊断腿了也应该爬到御南皇宫,而不是将母国置于危难之中!” 阮成云口不择言,早已被所经历的重重痛苦冲昏头脑,找不到宣泄之处。而阮轻浣正好成了这个发泄怒火的垃圾桶。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阮轻浣嗤笑一声,潇洒转身:“真是冥顽不灵。” “你笑什么?你要去哪里?”阮成云感觉受到蔑视,忿忿不平。 阮轻浣未做理会,径直推门离去。 走出房门,阮轻浣一副释然的模样,让趴墙角的三人既心虚又迷茫。 房间被阮轻浣提前设立了结界,就是为了避免这三个好奇宝宝偷听。 屋内,面对潇洒离开的阮轻浣,阮成云却开始慌张起来。 “阮轻浣!你别走!”她呼喊着。 同时,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拉住阮轻浣的衣角,命令的语气:“你不许走!阮轻浣!”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皆皱起眉头,不敢发声。 阮轻浣更是心虚地甩开她,气愤道:“闭嘴!” 修仙者的力气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阮成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阮轻浣不想过多的与她产生交集,扭头就走,丝毫不顾阮成云的哀嚎。 “小师妹?” “秦儿妹妹……” 不明真相的几人也跟了过去。 根据阮成云的亲眼所见,似乎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测。阮轻浣落入悬崖有了奇遇,早就不是一般的普通人。 此刻,她仿佛变成了一根行走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阮轻浣再次被追上来的阮成云拽住,卑微道,“三妹,求求你,方才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脑地冲撞了你,不求你原谅我,只求求你救救我母后吧!” 这次阮轻浣没有甩开她,因为她已经跪在了她的面前,面带乞怜。 阮成云虽愚蠢,却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往日里她心气比天高,受不得一丝委屈。看来是这次变故得曲折经历让她也成长了不少,如同折弯的玫瑰落进泥水里,依旧努力的开着。 见阮轻浣心软,阮成云乘胜追击,说出心中诉求:“我母后被囚禁多日,肯定遭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我知三妹你定有大神通,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我求你了!” 槿汜听得烦了,本想 代她解决掉这个麻烦,却被阮轻浣制止。 “我救。”阮轻浣蹙眉,“撒手。” 阮成云愣在原地,松开手,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阮轻浣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隔着衣衫盯着右手内臂的位置,思绪恍惚间被拉回乾坤国的日子。 那位皇后,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不利过,离别之时还赠她暖玉以御蛊虫。她想不通,也不愿再去想。 权当还了这位皇后的人情吧。 阮成云的容貌与身份在御南国还是太扎眼,索性阮轻浣重新赋予了她新的样貌,从而避免招摇。 因为阮成云的出现,导致阮轻浣的真实身份泄露,只能与他们坦白。但也仅限于身份和大致遭遇。 意外的是,他们并不在乎这顶“灾星”的帽子,而更多的是同情和怜悯她的遭遇。 迄今为止,这位占卜的瑾仙道人,始终无人知晓。或许是早就离开了仙域,只是打着仙域的名号四处游历罢了。 翌日,阮轻浣接到玄清的传讯,正与除夕和槿汜在客栈前厅商榷。 时辰尚早,客栈刚开门,四下无人。 檀溪自觉的避开他们的谈话,闲来无事,端来吃食,上楼给阮成云送个早。 “二公主来吃些早点,好生将养身子。”檀溪放下早点便要离开,却被阮成云喊住。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救我母后?” “二公主莫急,需等秦儿妹妹商量出计策。”檀溪礼貌回应。 这样的称呼让阮成云摸不着头脑,纳闷:“这位姐姐,你口中的秦儿妹妹……可是唤我三妹?” “当然。”檀溪笑了笑,“秦和是她的新名字,她愿意以这个名字过往后的生活,我们自当尊重她的。”说完,便微微颔首,示意立刻离去。 秦和?这个名字阮成云最清楚不过。这是阮轻浣和亲时的封号。既顶着这样的名字安逸地过活,却全然不去管乾坤国的死活。可真是讽刺。阮成云心中五味杂陈,愤懑不平,竟不禁逞了口舌之快: “只顾自己逍遥自在,却害得国破家亡……还真是个灾星!” 说完后,阮成云才意识到多嘴而连忙闭嘴,心虚地打量着檀溪。 显然,这句话完完整整的传进了檀溪的耳朵里,平和的嘴角立刻拉下,若有所思的驻足伫立,嘴里嘟嘟囔囔低声念叨了一句,“灾星吗?” 须臾,她没有回头,而是坚决地警告:“不管乾坤国是否还在,我也当敬你是公主。同时,我檀溪也是邺城王女,不论平时如何骄纵,但与人相予的基本礼数是有的。” 檀溪回眸瞥了一眼:“我希望,你也有。” 阮成云顿时被她震慑住,不敢多言。 这番对话,无不体现着如今阮轻浣的如鱼得水。以往有太子的偏宠,现今又得多方庇护。 与之对比,她现在的生活屡受坎坷,命途多舛。刚逃离敌国的虎穴,又落入山野吃人村,险些交代在那穷乡僻壤的恶水之地。 想到这里,阮成云心郁成结,生出几分嫉妒之意。 57. 第五七章 “等等。”阮成云开口,声音有些哑,“她……,真的愿意去救我母后?” 檀溪脚步微顿,侧过脸,眼神平静无波:“她,从不失信。” “可她恨我。”阮成云苦笑,“她分明可以不管我,让我独自死在山林里。” “我想,她不恨你。”檀溪淡淡道,“只是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而已。”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更刺骨。阮成云怔住,眼眶一热,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翌日,檀溪任务完成且旧伤未愈,不便参与此次行动,辞别后,独自返回仙域。 阮成云望着檀溪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脚边,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双手曾执金樽、抚锦缎,如今却满是泥垢与伤痕。她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凉。 客栈前厅传来低语声,是除夕与槿汜在清点行装。阮轻浣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神情淡漠如霜雪初霁后的山巅,既冷且静。 “准备好了?”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差不多了。”槿汜将一卷地图收入袖中,“御南皇宫戒备森严,尤其近来因乾坤国旧部频频作乱,守卫比往日更严三倍。” “无碍。”阮轻浣漆黑的眼珠闪着光,得意,“我们可是供应商,货品难求啊。” “那是~”除夕掏出御令,“飞鸟快送在他的地界出了事,我们还没拿他是问呢!” 午后,一行人悄然离开客栈。阮成云被留在房中,门窗皆设结界,以防她擅自行动。 她坐在床沿,盯着桌上那盘早已凉透的早点,忽然伸手掀翻了碗碟。瓷片碎裂的声音惊得窗外麻雀扑翅飞走。 她不是不懂阮轻浣的用意。正因懂得,才更觉羞辱——对方连让她同行都不愿,仿佛她连累赘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暂时安置的麻烦。 - 夜半时分,城墙高耸,巡逻兵甲胄铿锵,火把映得石砖泛红。御令向皇宫传去讯息,御南国都城城门大开。 阮轻浣变换成少女模样,除夕立于左肩,与槿汜并列,跟着前来接引的礼官缓步踏入皇城。 御南国皇宫气派轩昂,飞檐斗拱皆覆以鎏金铜瓦,即使在月光下也灼得人眼晕。 只是越往里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腥气便越重,阮轻浣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手臂内侧的禁蛊蠢蠢欲动,仿佛嗅到同类亦或是猎物般的兴奋。 “深夜叨扰,请勿怪!”阮轻浣拱手致歉。 沿途两旁烛火摇晃,领头人傲慢的直着身子带路,可语气却是恭维顺从:“主上说了,各位仙长远道而来,不可怠慢,今夜且先歇下,明日再与诸位进行商议。” 礼官引着三人往偏殿客房行去,沿路亭台楼榭隐在夜色里,每隔十步便立着执刀守卫,呼吸均匀脚步沉稳,可见都是沙场练出的好手。 阮轻浣垂眼走着,看似闲散,实则将周遭的布防路径都记在了心里,那处院门外站着的两名带刀侍卫腰牌纹饰不同,比别处守卫等级更高。 正在此时,阮轻浣察觉手臂的禁蛊异常躁动,仿佛已经无限接近秘密中心。她暗暗留意此地,再寻机会探查。 入了客房,礼官告退,殿门合上的瞬间,槿汜立刻布下隔音结界,除夕一下子从阮轻浣肩头蹦到桌案上,松了松羽毛道:“吾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那你的美梦可要落空了。”阮轻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不远处那院门的方向,指尖摩挲着手臂内侧,禁蛊的躁动依旧没停下来,“此地不简单。” “你们俩去绰绰有余,吾去就有些大材小用了。”除夕已找到最舒适的姿势开始浅寐。 槿汜啧的一声,随手捡起桌上小碟中的一粒花生米,朝他后脑勺上弹去。 惨叫声起,他们俩已经翻出窗,借着假山树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那处院门掠去。 夜风掠过宫墙,带起檐角铜铃轻响。二人一前一后,身形如燕,在廊柱与花影间腾挪闪避,每一步都踩在巡逻间隙的死角。越靠近那处院门,心中越是不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两名带刀侍卫背对院门而立,手按刀柄,纹丝不动。阮轻浣伏在假山后,凝神感应——禁蛊在她臂内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直指院中某处。 正在这时,有人携令牌光明正大的踏进大门。二人不打算磨蹭,趁机翻身上墙,足尖轻点瓦片,未发出半点声响。 院内杂草丛生,枯枝横斜,显然久无人打理,但正中间却被无数脚印踏出一条路来。正屋门窗却紧闭严实,窗纸上透出微弱烛光,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阮轻浣设立结界隔离内外声响。 “我们为何不用隐身符,御剑而来?”槿汜抱臂低声质疑。 似乎是圆了她的武侠梦,阮轻浣满意地偷笑:“阿汜不觉得这般很江湖很刺激吗?简直太酷啦!” “?”槿汜歪头不解,瞧着她一本正经地靠在屋檐阴影处,侧耳倾听。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阮轻浣听得瞪大双眼。 槿汜揪住阮轻浣的后脖颈,将她一把拽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这也是你这个小姑娘能听的?”槿汜传音。 阮轻浣撅嘴:“说得像你年纪很大一样?” 槿汜不语,只是把她拦在身后,一脚踹开门,一掌挥去将衣不蔽体的男子打晕在地,抹去他的这段记忆。 屋内烛火被掌风震得剧烈摇晃,映出床榻上蜷缩的人影——皇后衣衫凌乱,发丝散乱遮面,手腕上的玄铁锁链随着她微弱的颤抖发出细碎声响。 “嗯?”皇后似乎早已麻木,一双眸子空洞且暗沉。 尽管阮轻浣心中不怎喜爱这位母后,但也不愿女子落得这般田地。她取出多余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皇后愣住,问:“你是谁?长得好生眼熟?” 阮轻浣指尖微顿,外衫垂落的衣角扫过皇后枯瘦的手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扫视屋内。 那晕厥男子腰间挂着御南王亲卫的虎符,床头铜炉里残香未尽,香得让人头眩晕。 “这是助兴的香。”槿汜施法灭了香。 阮轻浣打趣:“你很懂?” 槿汜不回,但不屑的表情也是默认。 “你们要做什么?”皇后变得警惕,再次发问。 阮轻浣指尖一点,碎了锁链,并应:“救你。” 见皇后还有疑问,阮轻浣索性一句话冷漠地堵了回去:“阮成云在宫外等你,其余不许再问。” 二人撤去结界,并设立阵法,用人偶进行替代,连夜将她安全送出宫去。 云枫之上,阮轻浣看着她,槿汜前方御行。 她们靠的很近,越是近,禁蛊的躁动越是明显。 就在此刻,皇后忽然身体扭捏冷汗涔涔。她一只手紧攥衣角,另一只手捂 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一脸潮红地低下头去。 什么情况? 然而,皇后越是这样,阮轻浣手臂上的禁蛊越是兴奋。 她连忙掀开衣袖,蛊纹闪着暗红光,禁蛊似乎要破皮而出。 须臾,禁蛊飞了出来,朝皇后的衣裙下钻了进去。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拦截。 皇后压根没精力注意,那禁蛊沿着伤痕累累的腿径直朝上,潜入那阴湿之地。 见此,阮轻浣还未想出对策,皇后的□□便泄了去。 只见禁蛊从罗裙间追出一个四处逃窜的粉色的小圆球。阮轻浣察觉后并伺机将其粉碎。 而禁蛊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的手臂上,肆意地蹭了蹭身上的黏液,回到蛊纹里。 阮轻浣眉头舒展,醍醐灌顶,不禁暗自感叹,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忽地,她啧了一声,心中默念,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机会,应当立刻将其碾碎。虽然禁蛊迄今为止未曾加害于自身,但总就是一个隐患。 “失态了。”皇后快速整理情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中蛊了?”阮轻浣见她诧异地怔愣一瞬,又解释道,“蛊已解,不必担忧。” 皇后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问:“当真?” 这句问话是多余的,以往蛊虫发作非与人欢好而不可缓解,而此刻不再难捱。 皇后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日夜躁动的异样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久违的平稳跳动。她指尖微微发抖,抬起眼时,原本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攒起了一点细碎的泪光。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我被囚在宫墙不知年月,他们日日给我点那种助兴的香……”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只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留着玄铁锁磨出的深深血痕。 阮轻浣没接话,只是负手站着,风掀动她素色的衣摆,只静静看着下方一点点缩小的皇城轮廓。 皇后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整理好了心绪,轻声道:“如今我无以为报……” 阮轻浣淡淡挑了挑眉,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不必回报,”只为了却旧恩。 “你是浣儿,对吧。”疑惑许久的皇后终于开了口,“尽管看似年岁不同,可模样别无二致,更何况你们还有这般神通。” 闻言,阮轻浣未被吃惊,认出她也在情理之中。 见她未否认,皇后倏尔热泪盈眶,双唇翕动,颤抖道:“我,是你母后。” 阮轻浣顿了一下,自是不想承认这位后来者。她稍带厌恶地回头看去,刚想开口否认,却见皇后眼中泪光盈盈,那神情不似作伪,倒像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思念终于寻到出口。 皇后喉头一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什么比实际行动显得更为真诚。她用手扼住耳后的胎记,紧接着将整张脸皮撕了下来。 在凌乱的碎发遮掩下的是一张更为眼熟的脸。那是曾经在宫里翻找到的先皇后画像。 阮轻浣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原本到了嘴边的否认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谨慎地将手掌捧在皇后脸侧,确认是真的。 眉眼的轮廓确实和记忆里那个早逝的温婉影子对上,只是多年囚禁磋磨,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柔润光泽,只剩下枯槁与憔悴。 夜风卷着云气擦过耳边,她静立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58. 第五八章 皇后望着阮轻浣,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柔软。结局已定,她终于可以将一切娓娓道来。 当年,御南国献上美人,便是这位皇后,欲秽乱后宫,祸乱朝纲,将乾坤国从内部击垮,已达御南吞并之心。 乾坤君王似中蛊般沉迷于此,无心朝政,唯有先皇后与太子为国筹谋,清醒至今。 美人入宫不久便诞下阮成云,因非皇子而欲将其溺亡,恰巧被先皇后救起。后得知无法再生育,又夺回阮成云,将其骄纵的无法无天。 几年后,先皇后悄悄临盆,又将美人戕害,使用秘术剥下她的脸皮,为己所用。 而后,为掩人耳目,金蝉脱壳,寻人上演出难产而亡的戏码,自己则顶着这张脸留在宫中,从美人再次坐上皇后之位。 至于那日仙域使者是计划之外,但并不影响大局。六岁那场天灾也是她所未料到的,好在也寻人护住了阮轻浣。 她一边牵制君王,帮太子稳住朝局,一边暗中调查御南国渗透进来的势力,与敌国斡旋。 这么多年,她顶着旁人的身份步步维艰,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无法亲近,只能远远看着,盼他们日日都好。 这些年来,局势动荡不安,内忧外患,乾坤国岌岌可危。可和亲之事,她起了私心。 以为偷梁换柱便可瞒天过海,怎料御南国君大发雷霆,举兵征战。 至此,乾坤国破。 “无论真假,皆可为假。”皇后起初还是太过于天真,直到被囚,才识清御南君主贪婪的心,也许这就是人性。 御南君主疑心病重,用过的棋子便成弃子。她未被杀害,全靠这张脸苟活至今。 如今身在古代,阮轻浣思量许久,可终究是问出了那句:“女子贞洁大过性命,为何?” “因为你还活着……”皇后眼里荡漾着涟漪,紧紧握住阮轻浣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阮轻浣顿时语塞,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 突然,皇后思绪一转,连忙检查她的手臂,嘴里嘟囔着:“你过得可还好?这禁蛊可曾伤害于你?” “未曾……”阮轻浣的声音很轻,生怕再次哽咽。 “御南君主醉心蛊术,曾多次让我带进宫中加害于你们。”皇后心疼地看着深深的蛊纹,满心愧疚, “其余蛊早已销毁,可这蛊却毫无办法,只能藏起来,没想到还是被偷了去……” “不碍事的。”阮轻浣安慰道。 皇后抬眼对上阮轻浣稚嫩的面庞,见她安然无恙,一切便都是值得的。她欣慰道:“那便好,那便好。” 很快,二人将皇后带往阮成云房间,解释清楚一切后,即可启程返回,到御南之时已至卯时。 阮轻浣拉着槿汜按照原路潜回偏殿客房,除夕还蜷在案上睡得不省人事,直到被槿汜指尖弹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还嘟囔着好梦被打断,待听清二人探明的实情,才猛地支棱起羽毛,不敢置信地咋舌。 天光大亮后,礼官准时来引,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直往正殿去,御南君主早已高坐龙椅,殿下文武分列两侧,甲叶碰撞之声冷冽森然。 阮轻浣抬眼扫过殿上那人,见他面容阴鸷,指尖不停摩挲着龙椅扶手,眼神直直往自己身上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贪婪。 她垂眼敛去眸中寒意,依礼拱手。槿汜与她并肩而立,周身气息悄无声息铺开,将殿中潜藏的杀意尽数挡了回去。 阮轻浣并不想拐弯抹角,而是直入主题,就飞鸟快送与货物合作之事进行商榷。 她看得出,御南君主好长生,不会错过仙域福泽,开出的条件也是十分丰厚。双方一拍即合,达成长久合作。 晚宴,金樽玉盏罗列,珍馐满席,却无一人真正动箸。殿中丝竹悠扬,舞姬翩跹,水袖翻飞如云,可那乐声越是靡丽,越衬得满堂暗流汹涌。 御南君主高踞上座,目光频频扫向阮轻浣与槿汜,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深不见底。他举杯相邀:“两位仙君远道而来,助我御南通商仙域,实乃国之幸事。孤,敬两位一杯。” 阮轻浣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君主厚爱,不敢当。” “师妹不善饮酒,由为兄代劳。”槿汜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替她饮下。 此时,殿外进来一位黑袍长者。御南君主眸光微闪,笑意不减:“如此良辰,仙君豪饮,孤要向两位引荐一位故友,也是我朝国师。” 阮轻浣与槿汜自然认得这令禁蛊躁动的熟悉气息——那日在蛊林出手相助的,正是这位离开乌洄崖的前辈。 国师径直走向君侧,并附耳私语。闻言,君主放下金樽,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笑意消失:“昨夜偏殿走水失窃,不知是否惊扰了二位仙君?” 殿中乐声未停,舞姬水袖翻卷如浪,可那丝竹之音却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得低沉了几分。 上午会见时未见到国师身影,想必是此刻才回朝。 阮轻浣心中不解:丢人是真,但走水一事,究竟是谁甩来的锅?定是无中生有。 槿汜挑眉,摊了摊手,语气淡然:“走水?我等未曾听闻。昨夜安睡至天明,连梦都没惊扰一场。” “是么?”御南君主缓缓起身,踱下丹墀,玄金龙袍拖曳于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可孤分明听说,有人趁夜窃走至宝,留下了赝品以假乱真,还纵火牵连了国库。” 想来是这位前辈刚刚归来就发现了端倪,已经上奏给君主,还故意在众人面前演这么一出戏。 好在阮轻浣今早已经安排除夕去寻阮成云二人,将他们带去了仙域,午后也收到了除夕已经平安抵达的消息。 而御南君主话落,殿中的丝竹声骤然停了,舞姬们齐齐停住舞步,垂首退到两侧,殿内瞬间只剩下甲叶摩擦的轻响,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阮轻浣指尖在袖中轻轻扣了扣,望着君侧神情肃然的国师,嘴角扯出一抹淡笑:“遭遇此等祸事,我等深表同情,既然君主损失惨重,我便让利三分,如何?” “当真?”君主龙颜大悦,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说罢朗声大笑起来。 此时,阮轻浣见国师歪头一笑,心知他不过是想占便宜,才给他们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若非御南国日益壮大,确实是一桩极为有利的生意,阮轻浣才不会与他讨价还价。 晚宴散去,二人回到房中。 房内烛火微晃,槿汜反手阖上门扉,指尖一划,一道隐匿结界悄然铺开。他转身看向阮轻浣,眉宇间压着沉沉疑色:“这老东西有古怪,从蛊林相遇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出现在蛊林绝非偶然。”阮轻浣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臂上的蛊纹,“这里又不是苗疆,怎么会凭空冒出一处自成一方的蛊林?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 槿汜眸色一沉:“你是说,那片蛊林是他的养蛊之地?” “御南君主身上并无蛊虫气息。”阮轻浣沉吟片刻,继而说道,“或许,真正醉心蛊术之人并非御南君主,而是国师。”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御南宫阙连绵如兽脊伏地,灯火稀疏处暗影重重,低 语:“今夜我们就去找她。” “遵命,我的小师妹~”槿汜抱着胳膊,语气满是宠溺。 夜风穿廊,烛火倏地一矮。阮轻浣已转身走向房门,素衣掠过案角铜镜,映出她眸底一瞬翻涌的决意。 二人再次来到皇后先前被囚禁之处。果然,所谓的走水不过是托词,那人偶确实不见踪影。 依照昨夜在客栈从皇后口中得到的消息,此处仍暗藏玄机。 阮轻浣指尖凝出微光,沿着石壁缓缓摩挲,不多时便触到一处凹陷,轻轻一推,石壁竟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向下延伸。 潮湿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若有似无的蛊息,越往下走,气味越是浓烈。 转过两道弯,眼前骤然开阔,竟是一处地下溶洞,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蛊草,四下错落摆着数十个陶瓮,瓮口隐隐透出细碎的红芒。 阮轻浣眉峰紧蹙:“这里养的全是凶煞之蛊。” “也不知道这老东西想做什么?”槿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真想一把火全给他燎了!” “不急。”阮轻浣开口制止道。 再往前,一只拖着硕大腹部的物种映入眼帘,形似蚁后。那腹部晶莹剔透,有节奏地蠕动着,泛着幽蓝冷光,腹下的节肢微微抽搐,似在沉睡,却又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生机。 那蛊虫周身缠绕着细如蛛丝的银线,另一端隐没于岩顶石缝之中,仿佛被某种阵法所控。 阮轻浣屏息靠近,指尖微光映照下,赫然发现银线并非寻常丝缕,而是以人发混入金粉与蛊血织就——正是古籍所载“牵魂引”,专用于操控高阶蛊母,使其产卵受制于施术者心念。 “他在培育蛊母。”她声音压得极低,眸光凝在蛊母腹下隐约浮现的符纹上。 再近些,阮轻浣听见蛊母腹部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黑发凌乱间,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名女子。 阮轻浣脊背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她不敢上前,也不敢细看,却又无法停下脚步——心底的答案催促着她,逼着她一步步向前,一眼眼看过去。 当真是芝黎! 自和亲遇难那日,芝黎替她远赴了御南。知晓真相后,阮轻浣想过无数种可能,竟没想到会是这般残忍的结果! 阮轻浣泪眼婆娑,眼前之人早已没了半分人形理智,彻彻底底成了造蛊的容器。 那张熟悉的脸苍白如纸,唇色泛青,眼皮微微颤动却无法睁开,仿佛连最后一丝神志都被吸食殆尽。 阮轻浣喉头猛地一哽,几乎要瘫软在地,却被槿汜一把扶住了肩头。 她想将她救下,可银线连着躯体,稍有异动,牵魂引会立刻绞碎她的魂魄。 阮轻浣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死死盯着那根根缠绕在芝黎四肢百骸的“牵魂引”,每一缕都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仿佛活物般随着蛊母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蛊草——它们的脉络竟与银线走向完全一致,整座溶洞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活体阵图。 “他在用整个地宫养蛊……”她嗓音发颤,“那方蛊林不过是冰山一角。” 话音未落,熟悉的声音便在溶洞里回荡开来:“恭喜小友,你们答对了。” 刹那间,洞顶石缝里骤然亮起数十点幽绿萤火,如同鬼瞳般次第睁开。 国师的身影自岩壁阴影中缓缓浮现,黑袍无风自动,袖口垂落的银线与蛊母腹下丝缕遥相呼应,竟是一体同源。 59. 第五九章 他缓步踱出,足下无声,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弦上。黑袍翻涌间,那张苍老面容浮现出诡谲笑意,眼窝深陷如枯井,瞳孔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火在颅内燃烧。 “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她魂魄尚存三分,全赖这‘千丝养母阵’吊着一口气。”国师声音变得沙哑,好似被虫蚁啃噬,又如同砂石摩擦,“若强行剥离,不过一具空壳罢了。” 阮轻浣紧攥拳头,指节泛白,却强压怒意,冷声问:“你出师仙域,为何会如此邪恶的巫蛊之术,你究竟要做什么?” 国师闻言,嘴角咧开一道近乎撕裂的弧度,枯瘦手指缓缓抚过蛊母腹部,那幽蓝光芒竟随之明灭起伏,如同回应他的触碰。 “仙域?”他讥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怨毒,“你们口中的仙域,不过是个披着清誉外衣的牢笼罢了。”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刺阮轻浣:“我本是乌洄崖弃徒,因窥见禁术残卷被逐出山门。可那又如何?他们毁我道基,断我前路,却不知真正的长生大道,从来不在云上,而在血肉之中!” 槿汜对事情始末早已了然于胸,闻言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偷练了禁术残卷上的巫蛊之术,才会被逐出仙域的吧,沈绛那老头子还不至于不知轻重,不辨是非。” 果然很会抓重点。阮轻浣竖起大拇指,肯定了槿汜的猜测。 “尔等小辈,休得胡言!”国师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厉声辩驳道,“我心中自有大道!” “怕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心虚了吧。”阮轻浣好整以暇,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血肉为炉,魂魄为引,方能炼就真正的不朽之躯。"国师徐徐抬手,袖中银线如灵蛇游走,于半空之中勾勒出一道暗红符纹, "我一生痴迷蛊术,想要重铸己身、获得重生,为君主延长寿元,替他强盛军中战力,可他却一味信奉仙域仙泽,不愿拿军民的性命作为祭品来做实验,哪怕是敌国的百姓也不行。我只能收拢战死将士的血肉喂养蛊母,延续蛊脉繁衍,才终于踏足这长生大道。" "所以是你搅动风云,挑起战争?"阮轻浣声音止不住颤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化作实质,"拿人炼蛊,以魂养母,这完全是逆天悖理的邪路恶行!" 国师笑得愈发癫狂,枯瘦的身躯在幽绿萤火映照下,像鬼魅般不住扭曲:“逆天?君主本欲一统天下,我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顺便重铸我的新躯,好让我与君主同得天佑,与天同寿,万古长存。” “如今我只差最后一丝血气,恰好能与你等精魄相融,必定事半功倍!” 他骤然挥手,岩壁上的蛊草登时迸发出耀眼红光,整个溶洞仿佛被唤醒,地面轻轻震颤起来,陶瓮中的红芒剧烈闪烁,万千蛊虫也骚动不安。 顷刻间,蛊虫倾巢而出,遮天盖地,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槿汜早有防备,周身灵光暴涨,将扑来的蛊虫震成一蓬蓬黑血,溅得岩壁上腥红点点。 他侧身将阮轻浣护在身后,剑锋自腕间凝出,冷光直逼国师:“痴心妄想,也不看看你小爷我答不答应。” 国师不闪不避,指尖一牵,银线骤然绷紧,蛊母腹部猛地隆起又收缩,芝黎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腹部起伏得几乎要裂开。 阮轻浣心头一紧,正要冲上前,却见国师猛地扯动银线,大笑道:“想要她活命,就乖乖自投罗网!” 阮轻浣脚步顿在原地,指甲掐得掌心破了皮,腥甜漫进喉间。她望着芝黎毫无知觉的脸,声音冰得像淬了寒:“真是长得丑,想得美。” “?”国师歪过头,满脸褶皱都挤在一起,笑着开口:“那我只能主动收了尔等!” 话音刚落,他猛地掐动法诀,那只蛊母竟缓缓张开腹部,化作一张布满细齿的巨口,朝着二人吞了过来。腥风顺着攻势扑面而来,混着芝黎残存的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 槿汜腕间剑光暴涨,横劈出去,硬生生将蛊母巨口劈得偏开半寸,碎石混着污血溅落一地,他头也不回对阮轻浣沉声道:“你去解阵破线,我来牵制他。” 蛊母腹部碎裂,孕育在它体内的新躯也一同化作了齑粉,芝黎完整的躯体就此显露了出来。 阮轻浣应声点头,唤来霜绛,借着溶洞阵纹的缝隙绕到侧面,一根根斩断银线的同时,还要小心不牵动牵魂引损伤芝黎仅剩的三魂。 国师见状就要绕开槿汜拦阻,却被槿汜死死缠住,剑光逼得他连退数步,黑袍被划破数道口子,泄出丝丝黑血。 “找死!”国师又惊又怒,猛地扯动剩下大半银线,芝黎的身躯骤然绷紧,整个人都被银线吊了起来,颈间已经勒出深深的血痕。 阮轻浣动作一顿,顺着银线纹路一点一点挑断符印,每挑断一根,就对芝黎轻声道:“撑住,我带你出去。” 不多时,大半银线已经被阮轻浣拆解,国师见势不对,决意破釜沉舟,当即引动阵火自爆,想要拉着几个人同归于尽。 槿汜见此情形,拼着挨了他一掌,一剑刺穿他的肩头,逼得他法诀霎时紊乱。 阮轻浣抓住空隙,挥剑劈开最后一根牵魂引,稳稳接住芝黎软倒的躯体,以灵力护住她的心脉,转头对槿汜喊道:“阿汜,速战速决!” 槿汜接到讯息,剑势陡然变得猛烈,灵光顺着剑尖直透国师丹田,击碎了他修炼邪术凝聚出的蛊核。 国师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袍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滩发黑的脓血,渗入岩缝没了踪影。 阵图失去操控,岩壁上的蛊草纷纷枯萎,那些陶瓮里的凶蛊也失了生机,纷纷僵死在地。 溶洞渐渐暗了下去,阮轻浣抱着芝黎残破的身体,指尖探到她颈间还有微弱脉动,忍不住红了眼眶。 槿汜收了剑,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回仙域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没事吧?”阮轻浣关切问道。 “小事儿。”槿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拍了拍胸脯。 阮轻浣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意,抱着芝黎一步步往洞口走去,踩着石阶慢慢向上,终于重新呼吸到了地面裹挟着凉意的夜风。 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 里隐约摇动,那场深藏在地下的邪祟阴谋,终于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芝黎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等到天明之后,二人就会辞别君主,返回仙域。 云枫之上,刚离开御南皇城的阮轻浣忽然调转方向,改道往乾坤国而去。 槿汜侧过脸,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阮轻浣,早已猜透了她的心思,故意开口问道:“你要去看他?” “嗯。”阮轻浣轻声应道。 一路上,云枫之上的阮轻浣思绪万千。冰冷的风从她脸颊旁呼啸而过,带着凛冽的刺痛,仿佛在反复提醒着她那些不愿忆起的过往。 前方,乾坤国巍峨的城墙已隐约可见,轮廓在远山与薄雾间渐渐清晰。 她也是从那里告别故土,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开启了此后波澜起伏的人生篇章。 然而,当阮轻浣重临这片承载过往回忆的故地,此地却因战乱已然物是人非。她积压于心底的万千心绪,也在此刻骤然消散,归于释然。 城内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店铺陆续开张,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修复着受损的屋舍与城墙。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恢复,市井间并未因刚经历战事而出现趁机欺压百姓、强取豪夺的乱象。秩序得以迅速重建,民生未受惊扰,看来这位御南君主确实治国有方,是位心系黎庶的明君。 在此之后,阮轻浣开始四处探访那人的下落,历经多番辗转问询,最终获悉此人已然安葬。 此事乃是御南君主的安排,他感念其生前爱国为民,浴血奋战,是位值得敬佩的对手,因此下旨以相应礼制予以厚葬。 二人寻得陵墓入口,悄然潜入,谨慎撬开墓室石门后,最终抵达主墓室。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中,二人合力开启了那具封存的棺椁。 于此停放者,正是被枭首的太子,其首级亦放置于此。太子身侧安稳置放着揽月鞭和那枚暖玉。他身躯僵硬,躺于棺中,默然印证了两军交战的惨烈战事。 “大哥。”阮轻浣语声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槿汜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以宽慰之意轻拍了几下。 就在这一瞬间,阮轻浣察觉到太子的手腕处有异状。她忍不住撩开太子的衣袖,一只覆满繁杂交错蛊纹的手臂就此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阮轻浣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对方那只手臂,轻声发问。 这时,阮轻浣忽然想起往日里每次见他都发觉那只手臂与常人不同,只是绑着绷带遮掩严实未曾发现端倪而已。 “他曾多次与御南交战负伤,这大花臂,应该是当年交战被国师的蛊毒所伤,至今未能痊愈。”槿汜端详片刻,语气沉静地分析道。 “阿汜怎会知晓此事?”阮轻浣心生疑惑。 槿汜眯着眼睛笑得一脸坏,那眉毛挑得都快飞到脑门顶上去了:“那还用说呀,当然是我猜的呗。”说完还贱兮兮伸手刮了下阮轻浣的鼻梁。 调笑之声戛然而止,因太子既已入葬安息,阮轻浣心中悬石遂得安稳。她旋即施术阖闭棺椁,决意从容离去。 60. 第六十章 仙域结界外,阮成云和皇后被妥善安置在一个民风淳朴、与世无争的村落里。此地受仙域力量庇佑,常年沐浴着从结界内溢出的温和仙泽,村民们因此得以滋养身心,普遍有延年益寿之效。 阮轻浣路过此地时,特意停留,与二人短暂相聚了半日时光。她见村中乡邻对二人和善有加,日常起居也多有照拂,心中那份牵挂便渐渐落到实处,感到宽慰与安心。 眼下的生活虽平淡,却安稳宁静,这样的日子,于她们而言,怎么不算是最好的归宿呢? 倘若有机会,阮轻浣盘算着,将来时机成熟,定要将二人光明正大地接入仙域,让她们在崇梓山中安居,届时也能成为自己经营田产、扩展商业的可靠助力,让一家人的力量凝聚在一处。 进入结界,回归崇梓山的途中,阮轻浣与槿汜二人一前一后,静静站立在宽阔的云枫之上,御风而行。 俯瞰着脚下渐近的熟悉山峦,阮轻浣轻轻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这些日子在外奔波,经历了这许多风波与琐事,如今总算是平安归来了。” “可不是嘛,跟小师妹待在一起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离开崇梓山这么久,师姐也肯定十分想念我们的。”说完这话,槿汜直接把她搂到胳膊弯里,有点纳闷地问,“哎,你怎么还不变回去原来的样子?” “我没有吗?”阮轻浣困惑地挠了挠头,她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周身上下,又尝试着运转法力,想要将身体恢复原状,可几番努力皆是徒劳。 她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无奈与讶异说道:“完了,好像真的变不回去了。” “啊?”槿汜闻言大惊,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现在这副模样就是你的本体了?难不成那潭水的效力直到此刻才完全显现出来?” 阮轻浣抬起眼,用一双写满无辜与求助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槿汜的猜测。 槿汜凝视她良久,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捏了捏她软润的面颊,低笑出声道:“如今这样也很好,我看着比从前更顺眼。” 阮轻浣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双颊被捏得泛起热意,侧过脸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佯作恼怒道:“怎么,你从前看我不顺眼?” “没有没有。”槿汜连忙摆手否认,“是越来越顺眼了。” 二人说话间,崇梓山已近在咫尺,院门前练渔歌早已提着食篮等候在此。 见二人驾云枫落地,练渔歌当即笑着迎上前来:“可算是等到你们回来了,阿垣在厨房烹煮了你们爱吃的菜,正等着你们回去呢。” 阮轻浣眼中一亮,正要迈步上前,练渔歌却忽然顿住脚步,睁大眼睛端详她:“小师妹?你这是……怎么和出发的时候不一样了?” 阮轻浣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正欲开口解释,槿汜已大步走上前揽住她的肩,满面得意开口道:“她得了些许机缘,是不是比从前更可爱了?” 练渔歌喜上眉梢,伸出手指点了点槿汜的额头:“就你话多,安然归来就好,快跟着我进去吧,阿垣都等急了。” 一行人刚踏入堂屋,饭菜的香气便迎面袭来。思垣从厨房探出身来,脸颊沾着几点面粉,望见进门的几人,眼中骤然生出光亮,开口道:“小师妹,阿汜,你们总算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落在阮轻浣身上,怔了一瞬,语气之中添了几分欣慰:“小师妹长高了。” 阮轻浣尴尬地笑了笑。 一桌热腾的饭菜已然摆好,离家多日的二人早已腹中空空,话音落下时,除夕也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桌上。 阮轻浣捧着温热的米饭,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师兄师姐,只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被这满室的烟火气熨得服帖。 吃完饭,练渔歌便拉着阮轻浣坐下,细细询问这一路上的种种遭遇。 练渔歌听罢他们在南岛的遭遇,又念及御南国师那番处心积虑的阴谋,不由得神色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面对待她极好的人,阮轻浣不再隐瞒,将自己亡国公主的身份和盘托出。 可这些,他们又怎会在意呢?如今的模样与身份,一切皆是恰到好处的安排。 当听闻芝黎竟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时,练渔歌立刻请了乌洄崖的医修前辈前来诊治。 医修前辈诊察之后,取出一枚清魂灵丹,又施了几道安魂定魄的法术。 临行前他叮嘱:芝黎魂魄受创深重,须于灵脉充盈之地静摄休养三五年,待魂魄根基稳固之后,便可苏醒。 众人闻此言后皆松了一口气,随即将芝黎安置于后山僻静竹舍之中,思垣在此布设阵法,可每日吸纳仙域灵力,持续为芝黎供给温养。 诸事落定,崇梓山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悠然的模样。 阮轻浣每日跟着师兄师姐们练剑读书,得空便捣鼓些山下买来的新种子,在院角开出半亩菜畦,种上应季的青菜瓜果。 槿汜总爱凑过来帮她松土浇水,只是时常毛手毛脚碰坏菜苗,惹得阮轻浣笑着追着他打。 暖阳斜斜落在庭院里,满院都是细碎的欢声,日子过得慢悠悠又暖融融的。 不过七日,鄢向晚便带来了悬赏金已下发的好消息。午后,除夕去流云峰办事,刚好顺道把人接了过来。 如今玄清已经是八仙楼的二把手,忙得不可开交,这反倒让鄢向晚得了清闲。 “恭喜两位圆满完成任务,连本带利全都在这儿了。”鄢向晚刚进门就扬起手里沉甸甸的锦袋,笑得眉眼弯弯,“另外,协助檀溪师妹完成任务的份额也在里面。” 居然还有意外之喜,看来这一趟确实没白去。 阮轻浣喜不自胜地接过锦袋,指尖刚触碰到袋里冰凉的金锭,除夕就扑棱着翅膀落到了她肩头,叽叽喳喳地说道:“吾带了八仙楼新酿的醉八仙,正好今晚咱们畅饮一番,可惜玄清那家伙没这个口福咯。” 这边除夕刚感念完,那头玄清正坐在八仙楼二楼的雅间里奋笔疾书,还不忘打了两个喷嚏,权当回应了这边的惦念。 “正有此意。”阮轻浣笑着将锦袋收好,转头看向鄢向晚开口道:“对了,鄢师姐,今夜我们不如一同庆祝一番如何?我来下厨!” 鄢向晚与练渔歌对视一眼,爽快地应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思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我先把今晚的解酒汤煨上。” 夜色渐浓,崇梓山的庭院里却灯火通明。阮轻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锅铲翻飞间香气四溢。 练渔歌在一旁帮她择菜,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火候把控。 思垣守着小炉慢煨着汤,时不时掀开盖子查看汤色与进度。得空的时候,他也过去帮阮轻浣打下手。 槿汜和鄢向晚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摆放碗筷, 除夕蹲在酒坛边,扑棱着翅膀不停催促:“快些开坛!这醉八仙放得久了,可是会失掉灵气的。” “急什么?难不成还想再加一道硬菜——醉隼?”槿汜笑着敲了敲它的脑袋,“小师妹的手艺可还没上桌呢。” 话音刚落,一道清蒸灵鱼便被端了上来,鱼身莹白如玉,缀着几片翠绿香叶,周身灵光微微流转——这鱼是自家后山荷塘里养的,用山中晨露搭配灵泉,以秘制烹鱼之法做成。 紧接着,酱焖山菇、翡翠笋片、香菇滑肉、辣子鸡丁……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摆满石桌,连平日里素来寡言的思垣都循着香气而来,静静站在廊下望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酒过三巡,席间已是笑语喧哗,人声融融。 槿汜穿了件宽宽松松的青衫,胳膊懒懒散散搭在桌边上,晃了晃手里头盛得满当当的酒杯,站起身转了两步,就抬着杯子敬给站在石桌旁的阮轻浣,大着嗓门乐呵呵喊: “敬咱们小师妹!这一路能顺顺当当拿下这个悬赏任务,可全靠咱们机灵能干的小师妹帮忙。那一大笔丰厚的悬赏金,大头功劳都是她的,还有啊——”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住,慢悠悠拖着调子不往下说,眉眼一弯,还带着几分促狭调皮眨了眨眼。 他脚步微微打了个晃,顺着石桌边往阮轻浣身边凑过来,带着酒气的声音拖得软绵绵的:“说起来,咱们小师妹可是越长越好看了。” “你醉了。”阮轻浣被他凑过来的酒气熏得头疼,又见他脚步踉跄失了重心,便顺势扶住了他的肩膀。当她侧过脸,不经意间对上他那双眼睛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汽,像是晨雾笼罩下的静谧湖泊,又像是被某种深藏的情绪轻轻浸染过。这瞬间的对视,让她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随即又缓缓沉落,周遭的一切都在这短暂的恍惚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小师妹,你可不能被流云峰那老家伙给勾走了。”话刚说完,槿汜居然像个小孩子似的,露出了一脸委屈的模样。 练渔歌见槿汜打趣小师妹,急忙伸手将他拉了回来,语气略带责备地说道:“别胡闹,不许拿小师妹开玩笑。” 槿汜被拽得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幸好双臂及时撑住桌面,才没摔个趔趄。他稳住身形后,略带委屈地低声抱怨:“师姐,你放开我……我说真的。” 鄢向晚捂着嘴笑,脸颊晕着微红抬眼看向练渔歌,伸手拦了下来:“姐姐,小孩子闹一闹也没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 看这样子,鄢向晚也有几分醉意,动作带着几分酒后的迟钝,拉扯间力道偏沉,晃得发髻上的银铃清清脆脆响个不停。 “晚晚,你也少喝点酒吧。”练渔歌语气里带着关切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望着鄢向晚微醺的面容,见她眼神已有些迷离,撤走酒杯又轻声补了一句:“莫要再贪杯。” 月光斜斜洒在竹墙上,树影随风摇曳,清浅酒香混着饭菜热气,在晚风中缓缓氤氲开来。 这一刻,没有家国旧事,没有蛊毒阴谋,亦无身份之隔——只有山中这一方烟火隔世,盛满了久别重逢的暖意。 宴至尾声,思垣端出温热的解酒汤,众人捧碗啜饮,一时静默。唯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团圆悄然祝福。 61. 第六一章 昨夜的灵鱼鲜美无比,肉质细腻得入口即化,唇齿间只余下满口清甜的仙灵之气。其实,早在昨日下午捞鱼的时候,阮轻浣就已然留意到仙域的不同凡响。 那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仙泽,正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天地间的万物,连带着此地的花草鱼虫,其生长与繁衍的周期都被大大缩短了。 如今这片池塘里的鱼群早已繁衍过剩,种群密度大得惊人,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这般丰饶的景象让她心中立刻有了盘算:完全可以马上组织人手打捞,再把这批浸润着仙泽的灵鱼销往仙域外的各地,想必一定会大受欢迎。 说干就干。 阮轻浣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种田农桑的平凡乐趣了,此刻她不再犹豫,没等集齐人手,就挽起袖子走向那片曾经开荒出来的荷塘。 一路上,微风拂过她的面颊,裹挟着泥土、池水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让她感受到了一份久违的踏实与安宁。 自从开启种田经商之路,崇梓山便逐渐迎来了一大批以临时工身份前来的修身者。他们平日里散居各处,过着各自独立的修行生活,但崇梓山一旦发出召集令,这些修身者便会迅速响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积极参与到各类帮工劳作之中。 无论是播种收割、灵植养护,还是货物搬运、坊市协助,都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作为回报,这种合作模式不仅能为他们带来一份相对稳定且可观的收入来源。更重要的是,在期满二十年,离开仙域之后,他们依然可以选择继续在域外协助通商事务。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能够持续获得来自珍贵资源的实际反馈,更能以此为基石,为自己未来的生活谋得一份坚实而长远的保障。 与曾经独自闭门苦修、摸索前行的境况相比,如今所得的综合回馈,无论是效率还是质量,都高出太多了。 清晨的露水晶莹地挂在草叶尖上,阮轻浣缓步来到池塘边。清风徐来,满池的荷香便悠悠地弥漫开来,那清雅的芬芳沁入心脾,让她顿觉心旷神怡,胸中积郁仿佛一扫而空,心情也随之变得格外明朗而愉悦。 插上竹编挡板,塘口的缺口被缓缓扒开,积蓄了许久的多余池水奔涌而出,水面随之迅速下降。随着水位一点点降低,密密麻麻的鱼群在逐渐变浅的水域里不断拥挤翻腾,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一切准备就绪后,阮轻浣在池塘边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一手攥紧了那只沉甸甸的鱼篓,赤着的脚试探着,轻轻踏入了淤泥中。 宽大的袖口早已用攀带牢牢束紧,她弯下腰,目光专注地扫过水面,动作精准而利落,将那些在浅水中已无处遁形的鱼儿逐一捞起,稳稳地送进了鱼篓。 此时的她早已褪去了六岁孩童的稚嫩身形,那双纤细而有力的双腿,如今已能稳稳地扎根在池水之中。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每走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平衡而摔倒。 “小师妹,你怎么也不等我们?” 岸上传来练渔歌清脆的呼唤,话音未落,思垣的身影也出现在她身旁,后面还跟着几位身强力壮、气息沉稳的修身者大叔。 阮轻浣直起腰来四下张望,却没看见槿汜的身影,想来他昨夜喝得尽兴,此刻怕是还醉着未醒。 至于除夕,他一早便亲自护送鄢向晚回流云峰去了,之后便径直赶往重铭海,说是要去巡查飞鸟快送的运作情况。 “师姐,二师兄,你们快过来!”阮轻浣一边急切地呼唤着,一边抬起干净的手臂,轻轻蹭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她生怕这几缕发丝遮挡了视线,耽误了眼前要紧的事。 此时,阳光已经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为了避免夏日的酷烈暴晒,阮轻浣早早便已着手准备。 她在四周巧妙地布设下阵法,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将灼热的日头与毒辣的阳光温和地隔绝在外,只留下适宜的温度与光亮。 练渔歌率先走到阮轻浣身边,俯身从她耳畔的荷丛中,轻轻摘下了那朵开得最盛的荷花。 她指尖凝聚起一道柔和的光芒,对着荷花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诀,那朵碗口大的荷花便在她的掌心缓缓缩小,最后变得只有掌心大小,花瓣的纹理却依然清晰精致。 练渔歌将它小心翼翼地簪在阮轻浣乌黑的发髻上,那抹淡粉色缀在青丝间,既不张扬,又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灵动,与她今日的装束浑然一体,丝毫不见突兀。 “配小师妹真是极美的。”练渔歌由衷赞叹道,目光专注地欣赏着眼前正值及笄之年的阮轻浣。 眼前之人身姿娉婷,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却已然晕开柔美的轮廓,藏着温婉的气韵。这份青涩与柔美揉在一起,恰好胜似她鬓边那支珠玉点翠做就的芙蕖花饰。虽是人工雕成之物,偏生像沾了清晓晨露的鲜活,恰如出水芙蓉那般出淤泥而不染,亭亭静立,自带着一身纯净高洁的风韵。 “谢谢师姐!”阮轻浣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她娇俏地依偎在练渔歌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肩膀,声音甜糯地撒娇道:“还是师姐对我最好啦~” 练渔歌哪受得了这般香甜可人的师妹,顿时心都软成了一滩春水。可此地毕竟还有外人在场,为做掩饰,维持住自己作为崇梓山大师姐的威严,她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镇定地转移了话题,轻声道:“知道就好,快些干活吧。” 前来帮忙的人们都陆陆续续踏入池塘,卷起裤腿开始捞鱼。大家一边手脚麻利地干着活,一边轻松地唠着家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在清凉的水花间荡漾开来,整个场面显得格外温馨而融洽。 这样的场面引起了上方御剑男子的注意。 他原本专注的目光微微一动,投向那异常之处。此时,一阵风恰巧拂过水面,层层叠叠的荷叶随之摇曳,仿佛一片碧绿的波浪在荡漾。 同时,这风也吹到了半空之中,让悬停的百里惊华身上那袭月白色的衣袂轻轻翻飞起来,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感。 不知怎地,百里惊华竟鬼使神差地御剑来到了池塘边。他静立剑上,银发随风轻扬,那双淡漠的丹凤眼微微垂下,目光直直地落在池塘中,锁定在那位正躬身劳作的少女身上。 须臾之间,百里惊华已悄然变换了装束,随即一脚踏入了泥泞的水塘中。这番动静与姿态,在众人之中显 得格外突兀,很难不引起旁人的瞩目。 周围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并恭敬地行礼致意。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朝着阮轻浣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练渔歌见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她迅速与身旁的思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当即在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原本完成南岛任务之时,练渔歌见她如此模样,倘若在流云峰露面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故让槿汜单独去禀明情况。没想到百里惊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找上门来。 阮轻浣也察觉到有人在慢慢向她靠近,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直到看清阮轻浣的容貌,百里惊华那双狭长的凤眼中,竟缓缓流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几分温柔,几分悲凉,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那眼神,像是一位在漫长岁月中苦苦等待故人归来的旅人,终于得见旧影时,心中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可那喜悦深处,又分明浸满了经年的苦涩与深沉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底。 他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起合适的语言,可脑海中一片空白,万千思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感到一阵无力的酸涩涌上心头,所有想说的话都哽住了,徒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里仙君,您驾临此处所为何事?”阮轻浣看向对方的目光,如同看待神经病,神色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与戒备。 她委实难以理解,这位素来居于高位、威仪自持的仙君,为何会骤然现身于此,难道就不怕污损了他素洁的衣袍?且对方此刻还带着这般令人无从揣测的神情。 见对方长久缄默不语,阮轻浣的心绪一点点沉落下去。在这片令人窒闷的死寂之中,一个念头骤然如闪电劈开迷雾,令她瞬时彻悟:自己年幼之时样貌便与他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如今长大成人,只怕相似度只会更高。 果然是通过她看他的白月光呢!死性不改。阮轻浣心中顿时明了,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眼神里隐隐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给你鱼!”百里惊华随手从池塘边捞起一尾还在扑腾的活鱼,动作间衣袖不可避免沾染上浑浊的泥水,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和他平日里俊雅端方的形象一比,反倒添了几分滑稽。 嗯?阮轻浣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站在原地。她有些木讷地拉过身侧的鱼篓,看着他把那条还在不停甩尾的鱼“噗通”一声丢了进去。 此后,百里惊华不再一直盯着她看,只自顾自顾地卷起袖子俯下身,认认真真在池塘里摸索捞捕,水花顺着他的动作不时溅起来。 一旁看着的练渔歌和思垣面面相觑,完全摸不清他这场突如其来的举动到底是何用意。 阮轻浣望着他专注捞鱼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言。 这百里惊华的人设……是不是有点OOC了?就算暂且把那些白月光替身的恩怨纠葛放在一边,后面不还有师徒恋的情节线等着他推进吗?他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62. 第六二章 不过短短一刻钟,原本清幽寂静的荷塘周围,就莫名聚集了不少围观者。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探头探脑,对着荷塘里捞鱼的百里惊华低声议论,活脱脱一群天生爱凑热闹、热衷看稀罕的人。 阮轻浣站在一旁瞧着这闹哄哄的场面,看着本该清冷出尘、不染凡尘的百里仙君,如今弯腰蹲在荷塘边摸鱼,还被一群人团团围观,她都替百里惊华觉得难为情,只在心里一个劲念叨,盼着师父快点结束闭关,赶紧把崇梓山的护山大阵建起来。 别的峰头哪个不是门规森严,入口设了层层警戒,外来访客必须持通行玉简核验无误才能进入;偏这崇梓山不一样,山门常年敞开,活像个不收门票的菜市场,谁都能顺着山路随便进出,半点儿规矩都没有。 “快捞!大家手脚麻利些!”练渔歌见状立刻开口催促了同行的人。 既然此刻在场无人敢贸然上前劝说百里惊华停下动作,那不如大家动作快些,尽早把荷塘里要捞的鱼捞完,也好让这场令人尴尬的围观局面早些结束。 练渔歌一边抬手示意旁人加快动作,一边暗中调动灵力,对着不远处的阮轻浣传音,示意她往自己这边靠近一些,千万不能和大家拉开距离、独自落单。 可百里惊华表面上看似没在意阮轻浣,只是一直低着头在荷塘里捞鱼,实际上却始终守在她身边,和她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几乎寸步不离。 阮轻浣听清了练渔歌传音中的叮嘱,也察觉到了对方藏在催促里的担忧。她抬起头,朝着练渔歌的方向温和一笑,又用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以此暗示自己一切安好,请对方不必担心。 不得不说,百里惊华浸在水中捞鱼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翻转间就能勾住肥美的游鱼,一捞一个准,这份利落娴熟的速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常年在河畔讨生活的凡俗修身者。 没过多久,阮轻浣身侧的竹制鱼篓就被银亮鲜活的灵鱼塞得满满当当,连篓口都快要被挤得溢出来了。 满满当当的鱼篓压得竹篮把手微微下坠,阮轻浣挽着藤条把手,拖拽着沉甸甸的鱼篓转身往河岸走。 可脚尖刚在湿滑泥滩上转开方向,她就看见带水珠的青嫩荷叶底下猛地窜出一条花斑水蛇,青灰色的蛇身贴着水面快速游来。 她吓得下意识屏住呼吸,踩着泥地的脚猛地往后退,连退好几步都没能稳住身形,连连踉跄。 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练渔歌立刻指尖凝出灵力,出手诛杀了窜出的水蛇;而站在阮轻浣身侧的百里惊华,顺势伸出手,稳稳拽起她为维持平衡本能张开的右手,借着拉力帮她稳住身形,避免她踩空往后摔进河水里。 可就是这么一拉一扯间,阮轻浣的衣袖顺着手臂往上滑,露出了半截小臂。原本白皙细腻的小臂内侧皮肤上,暗红色纹路清晰显露大半,正是那禁蛊的蛊纹。 百里惊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片显露的纹路之上,只一眼便认出这刻入记忆的熟悉蛊纹。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对方手腕时传来的细腻触感,此刻所有动作骤然停住,他整个人不由得愣在原地,脑海里万千思绪翻涌,一时间竟忘了开口说话,也忘了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察觉到衣袖滑落、小臂裸露,阮轻浣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秘密已然暴露。她顾不得其他,猛地用力从百里惊华掌心挣脱出来,慌忙抬手扯回衣袖,飞快将露出的蛊纹重新遮挡好。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方才那短短一瞥,早已落入了在场有心人眼中。 就在这片死寂的短暂沉默里,拥挤的围观人群中,有个人一直伸长脖子盯着阮轻浣的动作,最先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样。 他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难掩震惊地高声开口:“这……这纹路,不就是传说中早该灭绝的禁蛊吗?” 禁蛊是整个仙域都讳莫如深的禁忌。然而崇梓山山主早已经闭关,几个徒弟消息闭塞,也不曾听闻此事,不知其利害。只是鄢向晚曾交代让她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但并不清楚其中原由。 自一千多年前那场席卷仙域、几近将半壁仙山化为焦土的大战之后,这诡异的禁蛊便成了所有修仙者共同的噩梦。而那场大战的根源,恰恰与禁蛊脱不开干系。 千百年来,为彻底根除禁蛊,仙域各峰主联手结盟,跨越九天山海,踏遍人迹罕至的荒古绝地,在整个仙域内外搜寻禁蛊的踪迹,只为将其从世间彻底灭绝,永绝后患。 谁能想到,这消失千年、本该彻底绝迹的禁蛊,竟会在今日重现人间,且寄生在了修仙者身上。 如今禁蛊重现,这份千年前的危机感骤然来袭。身带禁蛊的阮轻浣,必然成为整个仙域的众矢之的,落得人人喊打的境地。 此时,围在这里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原本死寂的氛围。 百里惊华回过神来时,禁蛊重现、寄生在阮轻浣身上的消息,几乎已在人群之中传得人尽皆知。他只得缓缓低下头,看向身侧的阮轻浣,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神情复杂。 就在练渔歌与思垣二人匆匆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拼尽全力想要将阮轻浣护在身后、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敌意与指责时,百里惊华已率先出手,随即带走了阮轻浣。 半空中,他朗声丢下一句话,清冽而威严的声音在空中久久回荡,不曾散去:“崇梓山秦和身中禁蛊,需带往流云峰处置;崇梓山其余人包庇此人,罚禁锢崇梓山,月余不得出。” 话音落下,磅礴的灵力顿时从百里惊华身上翻涌而出,一道泛着冷光的禁锢之阵随即在崇梓山四周落下。 阵法运转时发出的低低嗡鸣裹挟着肃杀之气,吓得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四方修士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这处禁锢阵法恰好只针对崇梓山的弟子,凡是崇梓山出身之人,灵力运转都会受到阵法的层层压制,既没法从内部破阵离开,也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 而崇梓山之外的人虽不会受到灵力压制,却只能从阵法内部离开,万万没法踏入山门一步。 由此可见,向来行事果决的百里惊华这次是动了真格,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练渔歌与思垣轮番尝试破阵,耗费无数灵力,用尽种种手段折腾许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撼动阵法分毫,连一道缝隙都未曾打开。 直到这个 时候,醉酒后睡得昏沉的槿汜才缓缓从醉意中清醒,刚一睁眼就察觉到周遭天地灵力流动和往日不同,阵法内部灵力碰撞的轰鸣震颤也清晰传到了他耳中。 理清眼前局势、得知练渔歌与思垣二人久攻不破、身陷困局后,他当即起身赶往前线想要施以援手。 可此时百里惊华的阵法已经彻底稳固,所有阵眼都已被灵力锁死,纵使槿汜倾尽全力,依旧没能撼动这密不透风的阵法半分。 槿汜赤红着眼,狠狠一拳砸在凝固得如同玄铁般的阵法屏障上,指骨碰撞光壁发出沉闷嗡响,震得他掌心生疼,可那稳如泰山的屏障,连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胸口因翻腾的怒意剧烈起伏,满心懊恼地咬着后槽牙,指尖因攥得太紧泛出青白,全身上下都浸在迟来的悔恨里。 他恨自己昨日一时松懈,竟真的放下心防开怀畅饮,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像团烂泥一样沉眠不醒,没能时刻守在小师妹身边,害得她身上的禁蛊被人发现,还被百里惊华掳走,落入了凶险难测的境地。 思垣靠在一棵老柳树下,脸色苍白,显然方才强行冲阵已经伤及经脉。他喘着气低声开口:“去流云峰……未必是坏事。” “未必?”槿汜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是禁蛊!除了年轻后辈不知道,仙域的那些老东西谁不清楚?如今整个仙域都知道这件事了!” 练渔歌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气血,语气沉得像坠了铅石:“正因为是禁蛊,才必须由流云峰出面。若是任由消息传开,其他山主闻风赶来,小师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场就会被诛杀祭旗。百里惊华……至少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槿汜一怔,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月牙印。他忽然想起昨日醉前,小师妹还笑着递给他一碗醒酒汤,说:“阿汜少喝些,明日还要去捞鱼呢!” 三人陷入沉默。风掠过崇梓山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拍在冰冷的阵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崇梓山的山门之外,已经有闻讯赶来的各方修士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细碎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如同涨潮时层层翻涌的潮水,顺着山林的沟壑漫延开来,一点点铺满了整个山脚。 “听说了吗?崇梓山居然藏着禁蛊!” “那个秦和,居然真的是邪修余孽啊!” “禁蛊能蛊惑人心、催生邪念,一千多年前就有人靠着禁蛊屠戮整个仙域。” “真的假的?这东西这么邪门?” “你看域主都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了,这事哪里还能有假!” “搞不好崇梓山本来就是在养蛊。” “看他们天天用飞鸟快送,指不定还把蛊送到仙域外牟利呢。” “别看了别看了,离远点,这地方不干净,小心沾染上蛊。” …… 一句句流言如同落在干柴上的火星,一旦在人心底扎下根芽,便顺着四下蔓延的猜忌疯狂燎原。 哪怕原本只是无凭无据的捕风捉影,到了此刻也早已成了人人信以为真的“事实”,再也难以被轻易扑灭。 63. 第六三章 百里惊华御剑疾行,衣袂如流云翻飞,却始终将阮轻浣护在身侧三尺之内,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指尖凝着一道隐而不发的灵力,悄然缠上她的双腕,最终凝作实体,那缚灵锁的模样竟如同玲珑镯,说是封印,却又像是护持。 阮轻浣一路沉默,任凭风卷乱鬓边发丝,始终未曾开口质问。 她不知道自己前路究竟会面临什么,只隐约能确定自己身中禁蛊,而且这蛊毒到目前为止,还未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损伤。 关于这种禁蛊的传闻,世人只知它绝非善类,但凡对它稍有了解的人都对其避之不及。因此她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辩解都是徒劳,禁忌蛊术公然现世,局面早已脱离了能讲道理辨是非的常轨。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始终不曾熄灭,反倒在暗处幽幽地、顽强地燃着。 她一遍遍地反复思忖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倘若不是百里惊华揭开这个秘密,她说不定到现在都还能安然隐在众人的视线之外,继续过着那份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事与愿违,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被撕开,禁蛊的秘密都暴露在了人前。 阮轻浣惴惴不安,反复琢磨他那句冰冷的“处置”,既猜不透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也想不出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境遇,想到这儿,一阵寒意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 只是在这纷乱的思绪里,还夹着一丝庆幸,好在师兄师姐只是被罚禁足月余,并没有遭受更严厉的惩处,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百里仙君打算怎么处置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百里惊华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以一贯清冷的语调,简洁地抛出了三个字:“关起来。”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决定。 关起来?就这?阮轻浣满脸都是不解。 须臾,阮轻浣便被百里惊华带往流云峰,两人径直走进归属于他的雅致院落,最后阮轻浣被关在了他居室旁的书房里。 书房四面八方都布下了禁制,再加上阮轻浣手上戴着缚灵锁,她根本没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好在缚灵锁和现代的镣铐不同,哪怕只把它当成一件饰品佩戴,也不会拘束行动,倒也还好。 此刻书房里早已空荡荡的,整体布局却依旧清雅整洁。阮轻浣闲来无事,四下逛了逛,随手左翻翻右看看,打发着时间。 百无聊赖之际,她无意间发现了一副旧画,好奇心骤然涌起,驱使着她将画慢慢展开。画上的女子分外眼熟,不仅和她有几分神似,还仿佛在哪里见过。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推门进来,她下意识地赶紧收起画,匆匆把它放回了原处。 是檀溪。 她听闻阮轻浣身中禁蛊被关押,特地赶来看望,可对于解蛊一事她也毫无头绪。她不敢违背师命,眼下能做的,便是帮阮轻浣传递外界的消息。 如今仙域各地流言纷纷,不仅对崇梓山上下所有人影响恶劣,连阮轻浣新开辟的商路也受到了严重波及。 檀溪刚离开没多久,鄢向晚就来了,还给她带了吃食。 “姐姐嘱咐我好好照料你。”鄢向晚放下带来的吃食,又递了一封信给她,开口补充道,“这是方才除夕送来的。”说完,鄢向晚也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信是除夕送来的,眼下也只有除夕没有被困。 这封信通篇避重就轻,完全没有提及檀溪所说的崇梓山当前面临的严峻局势,只是一味安慰她,让她放宽心,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接连几日,檀溪都给她带来了外界的消息。练渔歌等人依旧被禁足无法外出,除夕只得四下安排,动身前往重铭海向重桑求助,可这次重桑却不肯伸出援手。如今崇梓山已经彻底孤立无援,只能落得任人宰割的境地。 阮轻浣不愿坐以待毙,她开始在书房里翻找起来。她想着书房通常都会设有暗室,便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法子。 许是上天格外眷顾,还真就让她找到了。 暗室入口藏在书架背后,挪开那堆满旧书的案几,就能摸到嵌在墙里的机括,推开厚重石门,一股混着松木陈香的淡淡墨气便扑面而来。 阮轻浣捏着袖角小心摸进去,里头全然没有光亮,只能借着入口透进来的微光慢慢挪动脚步,才走了两三步,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正是暗室中的石案,石案上还摆着一个半开的木盒。 她凑过去借着微光定睛一看,盒子里放着半块已经褪色的丝帕,帕角绣着一簇紫藤花,纹样和前几日她见过的那幅旧画上,女子衣襟上绣的花纹一模一样。 缚灵锁禁锢住了她的灵力,她无法催动灵力探察周遭,只能取来蜡烛,借着微弱的烛火仔细打量着暗室的布局。 借助烛光,阮轻浣才看清手帕底下垫着的竟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纱,这般珍稀料子是用南岛绡蟲织就的,居然拿来当垫布。 阮轻浣心里正暗自琢磨着,抬眼一瞧,竟瞥见了一幅尺寸更大的画像。 画中是一位侧身而立的紫衣银发女子,发间仅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檀木簪,簪身雕着祥云纹样,还缀着一簇紫藤花与银色珠链。 这熟悉的侧影与发饰,让阮轻浣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恍然大悟——眼前画中之人,和她在南岛海王宫殿里见到的幻象中的女子,不管是身形轮廓,还是那份独有的气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心里几乎已经能断定,这位女子定然就是阿止姑娘,是那位百里惊华心中念念不忘、如月光般皎洁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那支当初在无子城潭水底下得到的檀木簪。 她拿着这支簪子和画上的那支细细比对,发现除了这支簪头上已经枯萎的花瓣之外,两支簪子其余各处完全一样,半分差别都没有。 既然都是阿止姑娘的东西,阮轻浣便将那簪子轻轻放进木盒,和她留下的旧物摆在了一处。 “你在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是鄢向晚的声音,但无论来者是谁,都让阮轻浣心头猛地一跳。 此刻灵力被封,她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敏锐地感知周围的一切动静,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听觉来判断来人的身份与意图。 阮轻浣暗暗庆幸,幸好来着不是百里惊华。 鄢向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盒中那支簪子上时,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这支木簪,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显然,鄢向晚不仅认出了此物,更清楚这暗室的存在。阮轻浣素来对她信任,见她问起,便轻声将这支檀木簪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起初,阮轻浣只当鄢向晚是一时好奇。谁知对方听完后,言辞陡然变得急切又笃定,她似乎在竭力压制胸中翻腾的怒火,又像是在掩饰某种更深的隐情,追问道:“这簪子上……可还有别的东西?” 阮轻浣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在意,心中不由一动:难道真如自己先前猜测的那般,返生蛊一事竟真的与她有关? 只是那蛊虫早已被禁蛊吞噬殆尽,眼下实在难以解释清楚。略一踌躇,阮轻浣终究选择了隐瞒。 鄢向晚把阮轻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模样不像是撒谎,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得拎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身份,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劝你赶紧离开。” 阮轻浣自然识趣,当即跟着鄢向晚出了暗室,还将书房恢复原样。 鄢向晚走后,阮轻浣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木盒边缘的凉意,方才那支簪子的纹路还清晰印在心上。阿止姑娘、禁蛊、返生蛊,还有百里惊华反常的“关起来”,无数线索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是不清。 她对着窗外出神,风从窗棂缝钻进来,卷起案头的宣纸边角,露出门缝外那道停了许久的清冷身影。 百里惊华立在廊下,望着繁花园里开得盛极的紫藤萝,那花垂落如流瀑,过了许久,心底才渐渐归于平静。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此刻议事堂里早已坐满了人,除了百里惊华、沈绛和重桑三位仙域联盟主事,还有各分支的弟子代表,人人面色凝重,都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三位主事历经千载光阴沉淀,早已磨去了当年的意气性子。此刻他们心平气和,只就事论事探讨不休。 沈绛稍作沉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禁蛊一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轻纵,依老朽之见,不如将那女娃交出来,由我们联盟亲自行刑,也好平了这悠悠众口。” 沈绛话音刚落,下方立刻有人频频点头,不少人跟着开口附和,言辞里全是要将阮轻浣处死的意思。 毕竟禁蛊是仙域立了千年的铁律禁忌,谁若是敢袒护身中禁蛊之人,便是和整个仙域作对,谁也担不起这通敌犯禁的骂名。 百里惊华安坐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他那指节分明的手动作不急不缓,敲得桌案发出规律轻响。 直到满堂议论声渐渐停歇,他才开口发声,声音冷得像山巅积了千年不化的积雪:“人已经关押了,她不过才这点年岁,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一句话掷地有声,堵得满堂人哑口无言。 沈绛愣了愣,才又皱着眉开口:“百里仙君,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禁蛊一旦发作,后患无穷,谁也担不起上千条人命的罪责,你……”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个个面有愤色,言辞之间充满了不满与指责。他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百里惊华此举分明是意图包庇阮轻浣,不仅公然挑起民愤,更是置整个仙域的安危于不顾。这般行径,实在有负众望,难以担当域主之重任。 百里惊华指尖敲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满堂躁动,周身气压骤然降了几分,那些到了嘴边的指责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禁蛊在她体内已蛰伏数月之久,却从未伤及任何一人。”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然而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 “可当年前域主,不也同样是这般情状么?”重桑的声音适时响起,那话语中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她最初不也曾是人人称颂的仁善之主,最终却亲手将自己一手建立、苦心经营的偌大仙域,屠戮殆尽,寸草不留?” 此话一出,议事堂里瞬间落针可闻,重桑的话戳中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恐惧,千年前那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至今仍是仙域所有人不敢触碰的伤疤,谁也不愿重蹈覆辙。 百里惊华眸色沉了沉,半白的睫毛随之微颤,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正因为如此,我才将人关押在流云峰,禁了她的灵力,布下九重禁制,出不了任何差错。” “百里仙君这是执意要护着她了?”重桑声音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就不怕千年前的旧事重演?到时候你我都成了仙域的罪人,纵然一死,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亡魂?” “此事我自有定论。”百里惊华抬眼看向重桑,目光冷得像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因秦和有几分像她的模样,百里仙君便心软,欲将我们置于危难之中?”重桑不再隐忍,声音里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解终于爆发出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戳进满室的沉默里,不少人跟着倒抽冷气,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谁都清楚这话挑开了藏在台面下的猜测——不少人早已经暗地议论,阮轻浣和百里惊华的白月光有七分相似的脸,才是百里惊华执意袒护的缘由。 百里惊华指尖抵着桌沿,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木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寒意:“此事,就不劳重桑仙子费心过问了。” 就见联盟诸位主事在堂上争论不休,堂下也渐渐传来弟子们诚恳而急切的祈祷声。那些声音起初只是零星压抑的私语,没一会儿就汇作了一股清晰可辨的声浪,裹挟着众人生的渴望与对公正的期盼,在肃穆的议事堂内沉沉回荡。 “百里仙君,我不想死。”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响起,话语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紧接着,更多声音接连涌了出来,言辞也愈发恳切:“求百里仙君给我们一个交代!给整个仙域一个合理的交代!” “对,请百里仙君公正严明!” “求百里仙君,真的求您了!” 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浪潮,冲散了高堂之上的死寂,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明明白白送到了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百里惊华面前。 沈绛见状便趁热打铁,连连向百里惊华递话,想劝他改变主意,只听他委婉开口道:“您看这……莫要辜负这一众弟子啊!” 百里惊华心底又恼又怒,明明清晰地感知了众人的威胁,却偏偏不敢拿整个仙域去赌,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感,在他胸中反复灼烧翻涌。 当他的目光再次与堂下所有弟子交汇时,百里惊华方才紧握的拳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面孔,或是年轻朝气,或是棱角坚毅,或是隐带忧虑,翻涌在心头的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三日后,我会在摘星台亲自主持审判,”百里惊华缓缓开口,清冽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议事堂,“若是禁蛊当真失控,我自会亲手斩了她,给仙域一个交代。” 闻言,众人仿佛松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希望,然而这般欢欣的场面,却与百里惊华的心境截然相反。 64. 第□□章 议事堂里的人渐渐散去,除夕才终于从旁人那儿打探到方才谈话的具体内容。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他心头猛地一沉,只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生怕错过挽救的时机,立刻转身赶回崇梓山。回到山中,隔着那道熟悉的屏障,除夕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对着三人,清晰而沉重地说出了这个噩耗。 槿汜当即霍然而起,指尖气得不住发颤:“这群迂腐的老东西,分明就是落井下石!明明小师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受这无妄之灾?” “这可怎么办啊?”练渔歌早已失了方寸,颓靡不堪,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与不甘,尽数凝聚在这场无声的对抗里。 思垣静静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确实没有料到,这一次重桑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袒护崇梓山,反而换了这样一副态度。 如今他们对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试过了各种办法,却依然束手无策,局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几人的心情也越发焦灼。最终,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练渔歌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此刻仍在闭关静修的师父辞安身上。 “我去求师父出关!”练渔歌就像从无边黑暗里骤然抓住了一丝微弱却透亮的光亮,她立刻转向身旁的师弟,语气急切地催促道,“阿垣,阿汜,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一起去恳请师父提前出关!” 辞安闭关已有整整三百载,这三百年间,洞府内外始终寂然无声,半分音讯都不曾传出。 三人长跪于隐匿的洞门前,心中虽明了这一线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却依旧执意在此守候。如今情势紧迫,他们除了将这微末机会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确实已然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另一边,这一噩耗也由檀溪传到了阮轻浣耳中。 阮轻浣冷冷地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她心中清楚得很,这禁蛊一旦种下,便再也没有取出的可能。 无论往后这禁蛊会不会诱她坠入邪道、丧失理智,乃至彻底沦为只懂杀戮的魔物,眼前的局面仿佛都已然尘埃落定,从禁蛊入体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悄悄写定。 可她仍牵挂着崇梓山的近况,遂又轻声对相关情况续加追问。 得知除却飞鸟快送业务被暂停运营之外,崇梓山弟子并未受到其他实质性惩处,她心中久悬的石块方才落定,认为这般结果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心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夜色沉沉,书房里却依旧烛火通明。百里惊华步履沉稳地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何必这么麻烦呢?只要他愿意,不是随时都能轻松进来吗? 阮轻浣端坐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抬起,静静地望向他。 果然,叩门只是形式,没等叩完三声,百里惊华就推开房门进入。他步态从容,进门后转身轻轻关上门,动作舒展,一点也不生硬。 他身上沾着夜露的清寒,涌入屋内的晚风吹来他衣襟上冷冽的紫藤萝花香,顷刻间便盈满了整间屋子。 阮轻浣望着他走近,没有出声,只默然站着等他先开口。 百里惊华在她对面站定,目光落在她被封去灵力后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见对方未作言语,以为又是日常例行的巡查,阮轻浣便低下头翻阅古籍。 须臾,百里惊华骤然神色一变,闪现到她身侧,毫无预兆扣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眼眸深邃,里面映出她惊惶的容色。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仿佛透过她望向某个遥远身影,不由自主低声呢喃:“真像啊。” 声音很轻,却带着复杂情绪,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阮轻浣猛地挣开了对方的手,倔强地将脸扭向一边。她紧抿着嘴唇,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与失望。 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可理喻,一遍遍重蹈覆辙,根本无可救药。 未曾料到,此番反抗反而激起了百里惊华的兴致。他仅用一只手便轻易握住阮轻浣的双腕,将她整个人按倒在冰凉的书案之上。 他俯身向前,面部不断逼近,任由摇曳晃动的烛光在他过分白皙的面庞上明暗交错,投下深浅各异的阴影。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阮轻浣动弹不得,声音里裹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紧绷。对方姿态迫得太近,目光又藏着说不清的意味,让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戒备。 百里惊华已将她牢牢禁锢于身下,此时,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以指腹轻柔拨开散落在她颈侧的发丝,继而将整个身躯向前贴近,把脸庞深深埋入她温热的颈窝之中。 “你松开!”阮轻浣瞬间浑身战栗,双手被他牢牢控制住,纤细的手腕始终无法挣脱那如铁箍一般的力道。 一缕清冽而熟悉的紫藤花幽香,恰似无形的丝线,层层密密缠绕而来,强势占据了她的鼻腔,几乎要将她肺叶中所有空气挤压出去,令她接连生出眩晕与窒息之感。 此人看似外表淡然而内敛,实则早已情根深种,连身上都浸染着心上人最爱的花香,足见他对那位始终难以忘怀的白月光爱之深切。 阮轻浣偏头避开,胸口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冷硬的讥诮:“百里仙君,请自重!” 颈间的呼吸骤然一滞,埋在她肩头的人静了片刻,那圈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细腻的皮肤,引得她浑身泛起细碎的战栗。 百里惊华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安安静静贴着她,仿佛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度。 突然间,阮轻浣清晰地察觉到,百里惊华紧贴在她颈间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僵持片刻之后,百里惊华终于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垂眸静立,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了细微的涟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与凄楚,格外惹人怜惜。 阮轻浣趁机站起身,刻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可她心底却不由得浮起一丝疑惑:百里惊华为什么会露出这样感伤的神色?难道他是在为她这个即将“陨落”的白月光替身难过吗? 是夜,百里惊华留宿于书房之中。 他独自处理完公务后,便在书案旁休憩,整夜之中,不时望向已然安睡的阮轻浣。 次日清晨,天边才刚透出微光,百里惊华便悄然离开了书房。 一晃眼,三日之期便到了。清晨时分,鄢向晚仍如往常一般,准时为她送来了当日的餐食。 “鄢师姐,你本就不是寻常之人,”阮轻浣料定死期将近,索性打算验证心中的猜想,“对吧。” 鄢向晚一听这话,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对方,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所有人都是见到蛊纹后才知晓禁蛊一事,而你,第一次见我就察觉了这个秘密。”阮轻浣眼波流转,唇边漾开一抹会心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探寻,“你便是由那返生蛊所化吧。” 同类之间的感知往往更为敏锐,自然更能体察他人发现不了的端倪。 鄢向晚心里“咯噔”一声,整颗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盯着眼前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阮轻浣,轻轻抿住嘴唇,所有到了嘴边的质疑和反驳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全都化作了一片沉默。 “返生蛊一生需经历五次蜕壳,褪去最后一层躯壳后便能化形,且童颜永驻。”阮轻浣缓缓偏过头,带着几分俏皮展颜一笑,活脱脱是一副答对了题,等着领赏的模样。 “那日,你在骗我。”鄢向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然暴露无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升腾而起,烧灼着她的理智。 她的声音仿佛淬了冰,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锋芒,直直刺向对方:“那最后一层躯壳,究竟藏在何处?” 因为返生蛊的每一具躯壳里,都残存着本体的一丝灵息,只要把所有躯壳尽数炼化,就能反过来控制本体。 鄢向晚每次蜕壳后都会妥善藏匿蜕下的外壳,避免留下把柄,唯独最后一次蜕壳。 她因急于求成、贪恋檀木簪中的灵气将簪子强行占为己有。但她不知道这簪子是百里惊华白月光的遗物,因此遭到百里惊华追捕,她逃亡时慌不择路,仓促将这层蜕壳藏在了潭水底部。 这也是她踏入仙域之后,才知晓其中的细节。只不过当局者迷,身处其中反倒难以察觉,因此也安稳度过了百年时光。 如果被百里惊华发现是她占据白月光的遗物,她承受不住百里惊华的雷霆之怒。 另外,如果所有躯壳被彻底炼化,她的灵魂很可能会被永久禁锢在这里,最终变成保有自我意识却无法自主行动的活体傀儡。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闯了进来,打断了进行到一半的谈话。 来者神情肃穆,开口便传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要立刻将阮轻浣带走,押送往摘星台,接受仙域联盟的正式审判。 阮轻浣与她擦肩而过时,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说道:“你与师姐情谊深厚,我自然会替你保守秘密,唯愿日后你能多陪伴她,渐渐将我曾存在于此的痕迹抹去。” 押解的弟子不耐烦,推开门推着阮轻浣快步离开,只留鄢向晚一人站在空旷室内,指尖还留着阮轻浣触碰的余温。 风顺着半开的门吹进来,吹动案上的茶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鄢向晚心头莫名一酸,鼻尖泛起涩意。 这是在安排身后事?鄢向晚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已经背过身走到门口的阮轻浣开口说道:“那是自然,此事无需你提醒。” 阮轻浣闻言,低下头,唇边漫开一丝苦涩笑意,心头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仿佛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 她忍不住在心底长长地无声一叹。是啊,练渔歌身边有鄢向晚那样的人相伴,可槿汜和思垣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的牵挂与忧虑便愈发沉重了。 禁制解除后,阮轻浣被带离书房。 65. 第六五章 阮轻浣离开后,那支檀木簪静静安放在暗室的旧物堆里。经过这几日的温养,簪头那簇原本早已枯萎的紫藤萝,竟奇迹般地慢慢绽开了细碎的小花。 随着花瓣一点点舒展,清灵别致的灵息渐渐漫开,隐隐萦绕了整间暗室,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正借着这一点花开的生机悄然苏醒。 摘星台上,阮轻浣被沉重的玄铁链缚在台中央,灵力被封,宛如任人宰割的羔羊。 如今的摘星台早已不是往日模样,再没有过去弟子切磋比试的剑鸣,也不复拜师收徒的热闹盛景,只剩冰冷肃穆的审判,整个摘星台都浸在凝重肃杀的气氛里。 她缓缓环顾四周,座中众人全都是喊着要她死的,满心满眼只想着要将她就地诛杀。 一切正应了七年前的那句预言,从她降生到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她便是天生的祸患,注定要遗臭千年,永世不得翻身。 好在崇梓山与她最亲近的人全都不在场,否则这般场面,定会让他们难受不已。 阮轻浣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凝住的冰雕,任凭周遭漫天骂声汹涌卷来,都未曾在她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高台之上,几位联盟主事端坐在上首,面色肃穆,一字一句念着早已拟好的判词,字字句句都坐实了她“身怀邪蛊,祸乱仙域”的罪名。 但是在正式行刑降罚之前,念及仙域弟子间一同修行的情分与过往交集,百里惊华心中仍存一丝不忍与不舍,便决定做最后的尝试。 他打算强行剥离那枚早已根植在她体内、不断侵蚀她生机的禁蛊,试图借这种极端凶险的方式,斩断她与所犯罪责之间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因果牵连,从而在绝境之中为她争得一线微弱生机,尽最大可能保住她的性命。 闻此决定,阮轻浣禁不住睁大双眼,眸中尽是震惊与茫然,全然无法接受方才听闻的内容。 她微微张开双唇,想要开口言语,话语却卡在喉间,只觉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骤然涌上心头,令她僵立原处,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禁蛊一旦种下,便会和宿主的性命牢牢绑在一起,早已是神魂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强行剥离,根本就是饮鸩止渴,只会更快让她走向消亡。 然而,百里惊华仍一意孤行,径直走到高台一侧。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凝聚心神,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正式施展开那秘传术法。 阮轻浣独自立在摘星台上,承受着术法侵体的剧痛,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烈火反复灼烧,刺骨的痛感直钻进骨髓深处。 眼前的景象惨烈至极,她痛苦的惨叫声起初响彻了整座摘星台,声声牵动了大部分人的心,可到最后,她却硬生生把哭声隐忍吞咽了下去。 她的身躯在强横力量的持续冲击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嘴角也渗出了鲜血,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自始至终都顽强地立在那里,活像一株不肯弯折腰杆的青竹。 那日练渔歌簪在她发髻里的那朵芙蕖,此刻在术法余波的狂暴冲击下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转瞬间便碎裂开来。 粉色的花瓣混着淡黄的花蕊纷纷扬扬四散飘开,像一声散在风里的无声叹息,最终寂寂落在摘星台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百里惊华静立于高台之上,默然注视着对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一丝不忍,遂停下了剥离禁蛊的术法。 沈绛瞧着也心疼不已,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只能说实在是被命运捉弄了一番,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然扼腕叹息。 台下众弟子望着台上的情景,心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一部分人面露不忍,眼中浸满了同情与怜悯,仿佛能真切感知台上之人此刻的挣扎与痛苦,实在不愿见她继续这般煎熬。 另一部分人则神色凛然,眉宇间凝着鲜明的正义感,他们早已将台上之人视作祸患,认定留着她只会留下无穷后患,与其让她苟延残喘,倒不如干脆利落做个了断,一言一行间都带着除恶务尽的决绝。 整个场域安静得落针可闻,氛围却绷得越来越紧,全然不同的立场与情绪在无声的空气里悄然交织,□□撞。 阮轻浣瘫坐在摘星台冰冷的石砖上,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溢出殷红的鲜血,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只禁蛊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几乎难以忍受的躁动,那诡异的蛊纹在皮肤下灼热发烫,仿佛要破体而出。 显然,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不仅重创了她的身躯,也让这与她性命相连的禁蛊受到了不小的牵连与反噬。 阮轻浣瞥向手臂上那忽明忽暗、流转不定的蛊纹,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意,轻声低语道:“跟着我,算你倒霉。” 崇梓山那边,求辞安出关的方法没能成功。除夕、练渔歌等人从屏障内外两侧持续不断地发起攻击,想要再次找到屏障的薄弱之处,将它彻底击穿。 众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每一次冲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盼着能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上撕开一道裂口。 眼瞧着这一趟还是要白费功夫,除夕气得浑身发颤怒吼:“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那小丫头都已经在摘星台上受审了!” 槿汜运力一拳,重重砸向身前的屏障,指节只传来一阵闷重的钝痛,那无形的障壁上却仅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脱力垂下右手,转过身看向练渔歌与思垣。二人脸上均布满疲惫,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焦灼。这一番无言的对视,让槿汜心底的无力感愈发浓重。 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那双正微微发颤的手。此刻,那根发带的一端正落在他掌心,不知何时,它已经被风从脑后的束发上吹到了身前。 这是阮轻浣亲手为他绣的,针脚细密齐整,色泽依旧鲜亮,细密针脚里,还藏着她绣下的他的名字。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理,零碎的过往瞬间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看见阮轻浣跟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们曾一同在田间劳作,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亮;也曾一同执行任务,在寂静的夜色里彼此照应,无需言语便自有十足默契;更忘不了那日在潭水边,湿发软软贴着她的脸颊,双颊染着淡淡的绯红,那抹娇羞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每一个片段都那样清楚,恍然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 p>就在这时,槿汜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即便全力催动体内流转的灵力,一股清冷纯粹的灵力迅速在掌心汇聚凝实,最终化作了一柄半透明、泛着森森寒光的锋锐短刃。 他五指收拢,紧紧攥住这柄由自身灵力铸成的利刃,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浑身所有的勇气与决心都尽数吸入肺腑,紧接着,手臂猛地发力,将短刃决绝地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刹那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烈痛楚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上下,疼得他眉头骤然紧锁,额角顷刻之间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与此同时,温热的鲜红血液顺着伤口迸溅而出。 他死死咬紧牙关,面庞因为这极致的痛苦微微扭曲,却硬生生扛着那撕心裂肺、几乎要摧垮他意志的剧痛,手臂仍旧持续发力,竟亲手将那颗在胸膛中强劲跳动的心脏,活生生完整地剜了出来。 “阿汜!你这是干什么!”练渔歌与思垣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两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担忧彻底淹没。 “傻小子,你到底在瞎胡闹什么?”除夕见状更是急得暴跳如雷,声音因为太过急切陡然拔高,恨不能立刻冲破面前的屏障去阻止他。 槿汜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他凭着决绝的意志,将自己仍在搏动的心脏,铸成了一柄鲜红欲滴的利剑。 这柄剑凝聚着他全部的生命与力量,剑锋直指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咬紧牙关,调动起最后一丝灵力,操控着这柄心血凝成的剑,狠狠刺出,划破了那道隔绝一切的阻隔。 屏障轰然碎裂,练渔歌眼疾手快,顺势将力竭倾倒的槿汜稳稳揽入怀中。 此刻槿汜灵力已然耗尽,手中那柄光华流转的利剑,也随之褪去锋芒,恢复了它原本朴实无华的模样。 “阿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傻啊!”练渔歌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泪水早就模糊了她的视线,让眼前的世界都罩在了一片水雾里。 满心都是无助和绝望的她,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深究,那道明明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屏障,怎么会被阿汜以心铸剑破掉。 “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做……”她泣不成声,后半句话几乎尽数淹没在止不住的颤抖抽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椎心刺骨的不解与痛苦。 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过往无数日夜悉心照料、相伴相守的回忆霎时间全数涌上心头。 思垣焦急地在一旁不断催动灵力,试图稳住眼下的境况,可那丝丝缕缕的灵光涌入之后,却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激不起半点波澜,微弱的效果实在令人心焦。 “去救,”槿汜口中的鲜血止不住地涌流,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剧烈的呛咳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快去……救浣儿……” 那颗温热的心脏依旧在掌心中微微搏动,然而渐渐地,随着槿汜那双湛蓝眼眸里的神采慢慢涣散,属于活人的气息也彻底消散了。 那颗鲜红柔软的心脏失去了生命的滋养,渐渐凝固、硬化,最终化作了一颗刚好能放在掌心的琉璃珠,剔透冰凉,流光溢彩,却映不出半分生机。 66. 第六六章 手心手背皆是割舍不下的牵挂,练渔歌与思垣则毅然动身前往流云峰,拼尽全力去营救身陷险境的阮轻浣。除夕则先将这边的事妥善安置,再前往与之汇合。 他们抵达流云峰时,远远便看见阮轻浣倒在摘星台上,气息微弱,俨然一副身负重伤的模样。 二人心中焦急万分,当即就要冲上前施救,不料却被摘星□□有的防御禁制猛地弹飞出去,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师姐,二师兄,你们别过来……”阮轻浣气息微弱地瘫坐在那里,声音几乎轻得听不清。 她环顾四周,没捕捉到槿汜的身影,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既为他安然无恙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又因自己此刻孤立无援、没能和他相见,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鄢向晚见状,立刻上前几步,小心地搀扶起练渔歌。 她轻轻握住练渔歌的手臂,语气恳切地劝说道:“姐姐,切莫因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救小师妹这件事,又怎会是一时冲动呢? 练渔歌早已深思熟虑,心意笃定,根本听不进鄢向晚的劝说阻拦,执意要挺身而出,欲独自扛起所有压力与千斤重责。 她环视在场众人,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希望诸位能体谅几分,高抬贵手,暂且放她小师妹这一回。 然而话音方才落下,台下便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满场尽是劝阻之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态度,不肯给她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 有人直接亮出法器拦在台前,剑锋直指练渔歌,明确指斥她此举乃是偏私护短,若她再执意妄为,便要一并治罪。 练渔歌望着面前这群曾与自己一同论道修行的同门,只觉一阵刺骨寒意自脚底直涌而上,曾经并肩修行的情谊,终究抵不过所谓的仙域大义。 思垣将练渔歌护在身后,冷着脸注视着一步步围拢上来的众人,心知既然情理难以说通,便只能杀出一条通路,无论如何也要将阮轻浣救出。 眼看摘星台下的弟子们因争执而乱作一团,场面逐渐失控,一直沉默旁观的重桑终于站出身来。 她抬手施法,一道沉稳的灵力瞬间笼罩全场,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随后,她目光如电,当众转向练渔歌一行人,厉声斥责其所作所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言辞激烈地直指,练渔歌等人明明知情,却仍执意犯错,非要营救那受刑之人;这般举动不仅已经触犯了包庇之罪,更因公然扰乱法场秩序,罪责本就应当再加一等。 沈绛当即出声附议,更是主张练渔歌一行人本该同阮轻浣一起领受惩处。 在他的极力坚持下,练渔歌等人最终被百里惊华当场禁锢在摘星台下,即刻从严惩处。 面对那三位拥有千年以上深厚修为的仙域联盟主事,她们二人终究还是显得太过稚嫩,营救之举无异于蚍蜉撼树。 阮轻浣强忍着全身剧痛,挣扎着撑起虚弱不堪的身子,目光死死锁着远处那一道道撕裂苍穹的恐怖天雷,每一记都精准劈在那两道身影上,像是要将他们彻底碾成齑粉。 “不要,求求你们了,放过他们吧,所有惩罚我都甘愿一人承担。”阮轻浣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石砖,指甲缝里沁出鲜血,嗓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切都因我而起,要罚要杀都冲着我来,与他们没有关系!” 任她喊得声嘶力竭,高台上的三位主事始终神色淡漠,半分动容都不曾有。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血肉被撕裂的闷响顺着风飘进她耳畔,阮轻浣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体内的禁蛊被翻涌的情绪牵动,躁动得愈发厉害,禁蛊顺着经脉疯狂窜动,滚烫的灼痛瞬间爬遍四肢百骸,烫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不愿见到这样的局面,更不愿连累无辜之人,也万分不愿失去待她如此诚挚温柔的人。 这本就是因她而起,这一次,所有罪责都该由她一人承担。 蚀骨的心痛啃噬着她的神经,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早就在极致的焦灼中变得嘶哑,满是压抑不住的哭腔,混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开口哀求: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对禁蛊的事情毫不知情!求你们高抬贵手……只要你们肯放过他们,我甘愿去死,一切都是我的错!只求……只求你们放过他们!” 练渔歌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人,话音裹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连语调都止不住发颤:“我们已经失去阿汜了,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哪怕练渔歌一直运转灵力抵御,雷罚带来的剧痛仍旧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身体的伤痛与翻涌的恐惧缠作一团,逼得她几乎站不稳脚跟。 “什么……”阮轻浣哑然失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怔怔站在原地,那双原本灵动流转的眼眸此刻失了焦距,只茫然望着前方,纷乱的思绪仿佛在瞬间彻底凝住了。 难怪槿汜并未前来,阮轻浣原本还以为他能安然脱身,躲过这场风波…… 可细细一想,崇梓山上下素来齐心,同门情谊深厚,到了这般紧要关头,他又怎会独独缺席,抛下同门不管不顾呢? “阿汜他到底怎么了?”阮轻浣朝着练渔歌二人艰难地挪近几分,身上的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练渔歌被雷电劈得口吐鲜血,思垣转身撑起阵法短暂抵抗,开口应道:“阿汜为破除崇梓山的屏障禁制,剜心作刃……” 这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砸在阮轻浣头顶,她顿时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半点声响。 沈绛眼见阮轻浣甘愿引颈受罚,当即停下了落在练渔歌与思垣身上的雷罚,将全部心神与法力尽数汇聚于一处。 他深知禁蛊不除,后患定然无穷,此刻唯有动用那最为酷烈、足以诛仙的雷霆,才能将这邪物连同宿主一同彻底抹除,不留下半分痕迹。 于是,他摒除杂念,全神贯注施法,引动了九天之上最为暴戾的诛仙之雷。 “不要!”练渔歌隔着那层无形的禁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而出,浸满了蚀骨的绝望与不甘。 而思垣只是无奈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他的沉默化作一道更深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 阮轻浣只觉心如死灰,静静地凝望着这片被乌云彻底吞噬的天空。浓重的黑云在天幕间翻涌不休,不时有刺目闪电劈开云层,震耳欲聋的轰鸣紧随其后滚滚而来。 这狂暴的天象飘起了细雨,和她心底冰封般的绝望缠在一起,让她眼中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朦胧,早已分不清打湿视线的,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夺眶而出的泪水。 从世间孑然一身而来,最终也注定两手空空地离开,这样的结局,未必是一件坏事。 正 当蕴含着无穷毁灭力量的雷罚裹挟着天威与轰鸣轰然降下,即将吞噬整片大地之际,一道紫色身影骤然划破了沉郁的天幕,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名紫衣女子自天际凌空而来,衣袂随风翻飞,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虚空。刹那之间,原本遮天蔽日、狂暴肆虐的漫天雷云,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抚平,无声无息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练渔歌与思垣二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场中的那道身影,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担忧与紧张齐齐涌上心头,不自觉攥紧了手心,暗自为阮轻浣捏了一把冷汗。 “千年前,你们便将我锁在这摘星台之上,千年后,竟敢还将她锁在此地!” 紫衣女子一声冷笑,衣袂飘然,宽大的紫色裙摆随风漾开柔和弧度,衣摆边缘绣着的细碎紫藤花纹,伴着她的动作隐隐流转着微光。 她那一头如瀑的银发如同凝结的初雪,柔滑松散地披在肩背,在天光下泛着清冷莹润的光泽,冰清玉洁,一举一动都透着不染凡尘的气度,恍惚间,当真如同踏云而来的月中仙子。 那根缀着盛放紫藤花瓣的檀木簪,静静横斜在她脑后的发髻间,随着她缓步前行的背影,在阮轻浣满是绝望的眼眸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央止!竟是前域主!”重桑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周身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结了一瞬。 沈绛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讶异,困惑地开口问道:“她不是一千多年前便身陨道消了吗?” “不对,她不是完整魂体归来,只是一缕残魂罢了。”重桑慢慢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茶盏,压低声音皱眉思忖道。 重桑猜得不错。 当年百里惊华令她魂飞魄散,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可事后他却满身狼狈地走遍仙域内外每一寸土地,四处收集她留下的旧物,又耗费百年修为,将散逸在各处的零星残魂小心翼翼地温养在了这些旧物之中。 没人能想到,遗失许久的檀木簪失而复得,反倒阴差阳错促成了残魂苏醒。 摘星台上,众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个本该在千年前便已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世间的人重新现身。然而,面对逝者归来,无人心生半分唏嘘与共情,心中只被满溢的恐惧填满。 在他们眼中,这个曾搅得天地不宁的魔头既然能重现世间,此刻现身于此,定然是来寻仇,还要顺便救走阮轻浣这个祸害。 听闻重桑与沈绛的对话,被禁制困于摘星台上的阮轻浣方才彻底明了。 原来那位被百里惊华始终珍藏于心、念念不忘的白月光阿止姑娘,竟正是千年前被众人合力诛杀的前域主央止。 阮轻浣暗自慨叹,这究竟是怎样一段纠缠往复、难以言明的爱恨纠葛。 那位藏在心底千百年的白月光骤然现世,让早已心如止水的百里惊华,沉寂了千年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悸动起来。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飞身奔赴摘星台。 摘星台上,阮轻浣看着眼前这场久别重逢的戏码,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 她原以为时隔千年再度相见,两人总该有一番纠缠不清的叙旧或是摊牌,自己正好可以旁观这场积攒了千年恩怨的对手戏,好好看看这盘隔了千年的棋局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哪曾想到,两人压根没说上话,只见央止就身形一动,直接动起手来。 67. 第六七章 她不过是一缕残魂,灵力本就有限,故而一出手便直取要害,凌厉掌风直拍百里惊华天灵盖而来,全无半分留手,亦不念半点旧情。 百里惊华显然没料到她出手如此狠绝,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肩头却仍被掌风扫中,踉跄着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望着眼前神色冰冷、风采依旧的故人,他那双千年间鲜有泛起波澜的眼眸,此刻竟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嘴唇翕动,喉间一阵滚动的涩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阿止,你……” “你闭嘴。”央止打断他的话,银发在风中翻飞,语气中更多的是不耐烦,“我就是看不惯你,谁允许你跟我染同款发色?” “还有啊,你一个大男人,浑身都是花香,真是有够闷骚的。”央止不禁嗤笑一声,急着撇清关系似的,连忙摆手,又补了一句,“你可别说是为了我,你这深情我可受不起。” 百里惊华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更像是一个失去了信仰,一错再错的孩子,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存。 场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着这些出乎意料的话骤然停住,连四周翻涌的风都似消了半分气焰。 阮轻浣攥着玄铁链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原本揪紧的心莫名偏了方向,一时间竟忘了身上的剧痛。 她只怔怔望着场中那人风姿卓绝的背影,连呼吸都不觉放轻了,口中不自觉嘟囔道:“真是嘴替本替啊。” 鄢向晚在一旁忍不住憋笑,余光瞥见皱起眉头的檀溪,仿佛听见她在说:“怎么能这么讲她敬爱的师父呢?” 重桑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低声呢喃道:“就这?” 沈绛张了张嘴,掌心原本凝聚的灵力已散了大半,习惯性地接话道:“不然呢?你该习惯的。” 思垣与练渔歌在台下禁制内更是瞠目结舌,没想到央止竟能把百里惊华所谓的深情贬得一文不值,半分薄面都不曾留给他。 逞口舌之快,不如一剑泯恩仇。 央止并未就此罢休,身影如鬼魅般在斗法场中辗转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攻势迅猛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出招的轨迹。密不透风的招式一重接着一重,丝毫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 台下众人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对战的二人,无人敢贸然插手这场早已惊动整座摘星台的对决。 可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身为仙域域主的百里惊华,每一招每一式都刻意收敛了力道,出手时处处留有余地,全然没有下死手的意思。 那处处避让回护的模样,仿佛生怕动作稍重,就会将央止好不容易才从墟烬中重构起来的残魂再次打碎。 可央止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她借着身形腾转的力道翻身避开攻势,旋即凝聚灵力,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百里惊华的后背。 百里惊华本就无心对她下死手,恨不得将她捧在手里心。 但挨了这一掌,他因吃痛本能地侧身闪躲,几乎条件反射般反手劈出一道灵光。那道掌风擦着央止而过,险些命中她的要害。 “哦?”央止后退数步,稳稳立于摘星台上,拂袖间顺势撤去阮轻浣等人身上的所有禁制,反问道,“域主可是还想再杀我一次?” “对不起,阿止,我并非有意……”话刚出口,百里惊华便下意识收回攻势,原本踏出的脚步也硬生生顿在原地,那半截堵在喉间的话语全卡在了胸口。 原本被禁制困住、动弹不得的练渔歌等人,在禁制撤去后重获自由。 在看清局势、确认出手之人是友非敌后,他们立即动身前往摘星台,解救仍被困在那里的阮轻浣。 “你什么时候结巴了?”央止面露嫌弃,索性摊开了说,“事到如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要带她走,你不许阻拦。” 可眼下清清楚楚摆在百里惊华面前的紧张局势,绝非他凭着几分对旧人的亏欠与放不下的儿女心肠,就能轻易扭转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众人,心中顿时明白,事到如今自己早已骑虎难下,无法收场。 央止微微一笑,从其沉默的神情中瞬间领会了其中意味。随即,她略带轻蔑地言道:“还是一副老样子,实在碍眼。” 沈绛与重桑早已将他此刻的优柔寡断看在眼里,明白他对着心中牵挂的白月光终究下不了狠手,便不再安然立于一旁隔岸观火。 “休要猖狂!”沈绛和重桑齐齐流转灵力沉于足尖,纵身腾跃而起,一前一后踏入了这一触即发的战局之中。 被央止数落了一通的百里惊华独自站在角落暗自神伤。他身为一方域主,多年来积攒下的体面,在此刻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再也拾不起来了。 他默默地抬手抚过鬓边的银发,运转灵力,将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一点点变回早年如浓墨般亮泽顺滑的乌黑。 末了,他还仔细散去今早出门前才精心喷洒在衣襟与发梢上的、带着清浅甜意的紫藤花香。 “你们又是谁?”央止抬眼看向面前二人,出声开口询问,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和自己身上衣装款式相似的女子身上,只觉得这女子眉眼轮廓格外眼熟。 她再看向站在女子身侧的男子,却是全然没有半点印象,根本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他们二人并未主动报出自己的身份,反而因为这一句正常的询问,隐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快情绪。 “回前辈,是沈绛仙君和重桑仙子。”在僵持的沉默中,守在央止身后护着阮轻浣的练渔歌终于缓缓开口。 她心下清楚,师父辞安与眼前这位前辈央止渊源极深、关系非同一般,便想借这层旧识来为他们寻得几分倚仗。 “哦?”央止听到这两个名字,眉头紧蹙,指尖微蜷,浑浊的眸底翻涌起破碎的旧影。 她凭着残魂仅存的神识拼命回想,就在记忆快要消散殆尽时,骤然惊醒,声音中满是震惊:“原来是你们啊!” 好在这段记忆被重新忆起,僵持的局面终于出现松动,沈绛二人也因此获得正视,不必再在这么多弟子面前被当作无名之辈对待。 “你个学人精!”央止显然瞧不上重桑,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开口不屑地嗤道,“你就是当年天天跟在辞安那家伙屁股后面转的小姑娘,不管做什么都要东施效颦学我几分,怎么到了如今还是这副模样?” 台下众多弟子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起央止口中的这段旧事,并对重桑评头论足。 “你!”被当面揭了旧事,重桑气得浑身发抖,整张脸涨成铁青。 这番羞辱让她下不来台,慌乱中口不择言:“休要胡言!你说谁东施效颦?” “诶诶,你先消消气,可千万别动怒。”沈绛生怕她一时冲动与对方起了直接冲突,连忙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拦住了马上暴怒的重桑。 “还有你,乌洄崖最弱的那个弟子,”央止抬手抚着下巴,目光扫过对方,脸上露出厌恶之色,继续嘲讽道,“当初围剿我的人群中,似乎没见你的影子——该不会是提前躲起来,靠贪生怕死才苟活至今吧。” 听到央止的这番嘲讽,台下围观的弟子们纷纷捂嘴偷笑,彼此推搡着,对着场中那两位道貌岸然的山主低声议论起来。 “你休要在此满口胡言,辱我名声!”沈绛被戳中了藏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攥紧手中长剑,周身瞬间涌起凛冽压迫的气势,径直朝着出口不逊的央止发起了凌厉攻击。 既然已无人出手阻拦重桑,她下一秒便提着兵器身影一动,顺势踏入了那已然紧绷到极致的对局之中。 “做了还不让说?小气。”央止以灵气化剑,剑刃碰撞声不断炸响,激起飞沙走石,处处是剑气劈斩的凹痕,招式相接摧筋断骨。 但央止究竟不过是一缕残魂,在长期消耗神魂的僵持下,她的动作渐渐迟缓,护体气劲也愈发稀薄,终究不敌沈绛与重桑的联手夹攻,渐渐落了下风。 崇梓山内,正在闭关修行的辞安隐约感受到那缕极为熟悉的气息异动,原本闭合的双目缓缓睁开,周身流转的内敛灵气微微一顿,随即调匀内息,起身走出了经年的闭关之所。 他推门走出,碎石植被散落一地,扬起的尘土让他咳嗽了几声。 山风裹挟着远处摘星台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那气息虽说微弱,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了他沉寂多年的识海深处。 “阿止……”辞安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辞安刚踏出闭关多年的石洞,没走几步便看见除夕正蹲在洞外的青石板旁,小心翼翼地安置着气息全无的槿汜。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若让阿止看见了,定是要怪我的。” 辞安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便将那颗琉璃珠隔空送到除夕面前,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东西已经没用了,你拿去玩吧。” 除夕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此人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他满脸茫然地站在青石板旁,眼睁睁看着辞安抬手施术,不慌不忙将槿汜失去气息的躯体缓缓移幽深的山洞之中。 既然已有人处理槿汜的后事,除夕当下不再耽搁,立刻转身,朝着流云峰的方向全速赶去。 辞安立在山洞入口的阴影里,望着除夕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几分轻松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没想到,你竟然也转世了?” 68. 第六八章 除夕虽已算得上迅捷,终究还是不及辞安。 辞安不仅先他一步抵达摘星台,甚至趁着这段赶路的间隙,从容不迫地换上了一身干净齐整、不失体面的新装束,全然不见出关时的狼狈模样。 此刻摘星台上罡风猎猎,央止正独自一人,与两名对手陷入一场激烈凶险的恶战之中。 “师父!您终于出关了!”站在摘星台边的练渔歌一眼望见辞安的身影,忍不住兴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辞安?”原本正一步步紧逼央止的重桑猛地顿住动作,不再恋战,抬眼望向台边刚站定的身影,语气里满是又惊又喜的错愕,连握着兵器的手都下意识停在了半空。 “好扎眼的颜色,我说过,你穿紫色很难看。”辞安依旧是那副直率性子,半分也不迂回客套,迎着对方欣喜的目光直言不讳。 素来自诩清高自傲的重桑闻言,只觉脸颊发烫,难堪从后颈蔓延至整张脸,心底翻涌起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 看到来人身影,央止立于场地中央,缓缓抬眼,眉梢微挑,轻声问道:“你来了?” 辞安唇边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放缓语气,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目睹央止与辞安二人言谈融洽,相处和谐,立于一旁的百里惊华只觉心口酸涩,一股难以掩饰的醋意自经脉间翻涌而上,直令他胸口郁结。他当下便转身移步,从容行至重桑与沈绛所在的阵营。 正准备大展身手的央止站在开阔的摘星台中央,收住方才缠斗的架势,侧过头向台边的阮轻浣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趁手的武器借我一用?” “我?”阮轻浣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抬手召出佩剑霜绛,隔空抛给了央止。 央止上前一步握住剑柄,随手掂了掂,旋即转头看向辞安的方向,斜着眼睛带着嘲讽怼道:“你们崇梓山就这么苛待门下弟子?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不中用的破铜烂铁。” 辞安听得一头雾水,当即开口直呼:“冤枉啊!这事真赖不到我头上,那会儿我都已经闭关了。” “我不是叮嘱过你,选武器要去刀剑冢吗?”辞安冲练渔歌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开口搭话,好撇清自己的干系。 练渔歌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之色,下意识对着辞安苦笑,二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无措。 她定了定神,唤出龙骨凤翎枪,指尖轻触枪杆,略作停顿,随即带着试探之意开口问道:“前辈,您看此物是否可行?” “诶!”辞安见练渔歌取出龙骨凤翎枪,心下顿时咯噔一跳,眼角余光还不忘悄悄瞥一眼不远处的央止。 见对方神色不对,他连忙抬手对着练渔歌连连摆动,指尖都带着几分慌急,慌忙挤眉弄眼:“别拿出来!快收回去!” 央止豁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向这杆刚刚取出的龙骨凤翎枪。 龙骨凤翎枪似是感知到了曾经熟悉的肃杀之气,枪身不住震颤,随即敛去自身灵光,自行收回练渔歌的储物空间之中。 练渔歌虽不明其意,亦不敢多言。 这龙骨凤翎枪怎能让央止瞧见? 辞安暗自按了按额头,心中不住叹息:这杆枪并非寻常凡器,而是千年前那场围剿大战中,牵头围杀央止的主事者之一所持的法器。 不过此人早在千年前那场席卷天地、血流漂橹的大战中,便已被央止亲手挥刃枭首,神魂亦未及逃逸。 “不必了。”央止一口回绝,晃了晃手中的霜绛。她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语气中满是轻蔑:“就这破铜烂铁,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那是自然。”一旁的辞安闻言立刻接口道,“待此番事了,我定会将你托付的未央剑修好,届时再亲自为你送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央止的嘴角赌气般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话音未落,手中的霜绛已然挥出,裹挟着凛冽寒光,径直朝对面三人刺去。 辞安见状立刻提剑跟上,出手替央止分担压力,一番攻防交错之后,双方的战力才堪堪持平。 随着战局推进,二人剑招相补,进退呼应,配合愈发默契,原本胶着对峙的局势随之彻底扭转。 沈绛与重桑被剑气扫中,吃痛后退,招式散乱,接连受创之下更难以稳住阵脚,最终抵不住央止与辞安的攻势,弃招败下阵来。 央止收剑回身,霜绛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灵息在青石上灼出细小坑洞。她目光扫过败退的二人,语气冷淡:“活了一千多年,就只有这点本事?” 重桑捂着被剑气划破的左臂,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沈绛单膝跪地,以长剑拄地支撑着身形,额角渗出冷汗,显然伤得不轻。 辞安缓步走到央止身侧,低声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央止没有作答,只是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之后,她才淡淡开口:“除非我自己寻死,否则这世间还没人能杀得了我。” 辞安望着央止,目光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所言确属实情。 此刻,他愈发为千年前的围剿感到痛惜——若非她当时丧失了生存的意愿,执意赴死,又怎会落败。 更令他心疼的是,那时的她究竟怀着何等绝望的心情,才心甘情愿承受了百里惊华那致命一剑。 这么多年来,辞安一直在收集她的残魂,试图唤醒她,却始终未能如愿。 而今日她主动苏醒,必定是为了了结未尽的心愿。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之人,那七分相似的容貌,令他瞬间了然。 辞安上前一步,将央止拦在自己身后,周身灵力微微运转蓄势,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三名不敢轻举妄动之人,随后向她传音:“去做你想做之事,此处有我。” 央止点头,随即行至摘星台边缘,开口轻声道:“浣儿,随我离开。” 直到此刻离得近了,她才有机会仔细端详央止的面容,只觉对方眉眼间透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阮轻浣满心疑惑,不解央止为何要出手救她。可这份翻涌上来的疑惑,终究抵不过身体本能里想要亲近她的冲动。 阮轻浣略一迟疑,终是迈步上前。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握住那只纤细的手,低声应道:“好。” 央止见她应允,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除夕落在摘星台的青石板上,俯身让二人落座,随即振翅升空,载着她们顺风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崇梓山其余人则留下阻拦追捕者,为二人争取撤离的时间。 辞安身后站着练渔歌和思垣。他此刻眼神坚定,仿佛正为做成了千年前没做到的事而自豪。 一路上,除夕乘风掠过高耸山尖与翻涌云涛,二人静静坐在它宽阔的背上。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得衣摆猎猎作响,两人都没有多说话,耳畔只剩下风穿林海卷起的沉沉松涛。 央止抬手,顺着除夕颈间顺滑的羽纹慢慢抚摸,温热指尖蹭过冰凉柔软的羽毛,忽然轻声开口:“这是你的契约灵鸟?说起来,我从前也有过一只这样的。” 见央止眉眼舒展,眼尾带着柔和笑意,神态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阮轻浣心头压着重重疑惑,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还没认出我吗?”央止抬臂,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脸颊,遮掩容貌的术法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去,熟悉的眉眼彻底展露。 她含笑望着眼前的阮轻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笑:“不过换了三分样貌罢了,应该不难认出吧?” 真容显露,阮轻浣凭着熟悉的轮廓辨认出她,当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发紧,颤抖着唤出一声:“姐姐……” “嗯~”央止眉眼带笑。 阮轻浣猛地扑进央止怀里,紧紧抱住她,哽咽着哭诉:“我曾去研究所找你,可他们都说你失踪了。我找了你那么久,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央止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中人柔软的发丝,指尖带着几许温柔的暖意。她满眼疼惜地望着眼前哭得肩膀不停发颤、满脸委屈的小女孩,温声安慰道:“都长这么 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呢。” “你也在这里。”阮轻浣伏在央止怀中,泪水和鼻尖的水光交织,模糊了面容。 多年寻觅未果的故人竟然也出现在这异世界,她心中既涌动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隐隐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颤抖着声音揣测道:“难不成你也……”话音至此,她猛地顿住,后半句“去世了”卡在喉咙里,终究未能说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央止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带着愧疚说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央止眼中含着泪光,却还是轻轻扬起了嘴角。 阮轻浣似乎并未完全领会央止话中的深意,但此刻她只想依偎在对方怀中,低声抱怨道:“既来之则安之,这里也挺好的。” 温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两人依偎着安静了片刻。阮轻浣缓缓从央止怀中抬起胳膊,露出手臂上那道暗红色的蛊纹,抬眼望向对方,轻声问道:“姐姐,你知道这禁蛊要如何解吗?” “你放心,这禁蛊奈何不了你。”央止掀开衣袖,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蛊纹,示意她看,“我也一样。” “可我亲眼见过受它影响的人下场有多可怕,他们为了摆脱折磨而心生邪念,做尽了坏事。”阮轻浣疑惑地问道,“传闻姐姐你不也深受其害吗?” “你记住:我们阮家人天生灵体,修炼速度远超于旁人,并且血脉具有净化蛊毒之能力,生来便百毒不侵,乃是世间一切蛊虫与邪性巫蛊的天生克星。” 说到此处,提及外界对仙域的种种传闻,央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声嗤笑:“至于仙域广为流传的流言,不过是三人成虎,本就不可全信。并且,他们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我身上的蛊,而是我罢了。” 阮轻浣尚未理清眼前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便已隐隐察觉到,央止原本凝实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稀薄,逐渐向着半透明的状态虚化。 她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满是慌乱与害怕地开口问道:“姐姐,你这是……” 央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近乎透明的模样,她并不意外。 “这个给你,”央止将发间的檀木簪取下,重新簪到阮轻浣的发髻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雷击木,当年万千雷电都没能将它摧毁。” 阮轻浣只觉耳中嗡鸣一片,周遭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奔涌而下,早已打湿了衣襟。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眼前身形近乎透明的央止,仿佛只有将人牢牢扣在怀中,才能真切触摸到她即将消散的身影,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最后一点温存。 央止顿时语塞,只能无奈地轻拍她因哽咽而微微抽动的后背。 “你不要离开我……别再留下我一个人……”阮轻浣松开双臂,眼中满是眷恋与惶恐,盯着快要消散的央止,语气颤抖哽咽。 至亲之人真诚的祈求,央止又怎能不动容? “如今,我只剩这一缕残魂,完整的躯体和其余残魂都被辞安藏在了苗疆。但是,我似乎没办法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了……” 语罢,她的光影愈发暗淡,声音亦逐渐断续,并染上哽咽之意。 她竭尽全力抬手拭去阮轻浣脸上的泪水,劝慰道:“很抱歉,我始终未能寻得离开此地的办法,唯愿你平安度过余生。即便终老于此,也无妨。” “不会的,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离开的!”阮轻浣伸手想去抓住那逐渐散逸的残魂,可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泪如雨下,字字笃定:“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这就动身去苗疆,拼尽一切也要复活你,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匆匆一面,又作别离。 “姐姐……”阮轻浣怅然若失地凝视着那逐渐消散的稀零星点灵光,直至其归于虚无。 阮轻浣取下檀木簪,簪上的花开得正艳。 这是姐姐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攥紧簪子,便像是攥住了希望。 69. 第六九章 阮轻浣缓缓调匀呼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恸与急切,理好方才被风吹乱的衣摆,重新恢复平静。 她看向除夕,语气果决地开口:“走,我们去苗疆。” “现在还想走?” 阮轻浣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紧接着,五名仙域弟子御剑而来,个个面色凶狠、气焰嚣张,显然是来捉拿她和除夕的。 领头的弟子一个闪身截住阮轻浣的去路,猛地挥了挥手中紧握的利器。 他抬眼看清场中情形,见央止残魂果然已经消失,气焰顿时更盛,满脸自得地放话道:“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赶紧乖乖束手就擒!” 阮轻浣闻言缓缓抬眸,眼角微眯,满脸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些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角色,修为根基不值一提。她确实尚且不足以抗衡百里惊华,但对付眼前这些凑数的喽啰,已经绰绰有余。 她攥紧手中的檀木簪,周身灵力急速流转,簪身隐隐透出浅淡雷光,恰好契合雷击木的特质。 “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话音落下,阮轻浣率先提步上前,纵身一跃,簪尖直取领头弟子的心口。 那人慌忙横刀格挡,却被雷光震得虎口开裂,兵器脱手飞出。 其余弟子见领头人一招落败,当即呼喝着围拢上来。 除夕展开双翼,羽尖扫出凌厉劲风,瞬间将两名冲在最前的弟子掀翻在地。 不过半刻工夫,拦路的人就尽数倒在地上哀嚎,再也没人能起身阻拦。 “别以为你们能逃出生天,我们的人马上就到!”瘫倒在地的领头弟子咬着牙,扯着嘶哑的嗓子恶狠狠地撂下狠话。 同时,他也将阮轻浣的位置成功传给了其余在山道各处搜查的同门。 阮轻浣拂去衣摆上沾附的尘土,翻身跃上除夕的背,沉声吩咐道:“我们走,不必在此耽搁时间。” 除夕应声振翅,顺着山道朝苗疆方向飞去,只留一众弟子躺倒在地,望着远去的身影切齿愤恨。 方才那五人不过是乌洄崖的探路先锋,消息传回后,乌洄崖近小半个山门的弟子都已朝着传讯方向赶来,此刻正重新朝阮轻浣扑来,想要再次拦住她的去路。 这般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的纠缠,彻底惹恼了本就因痛失至亲而心碎神伤的阮轻浣。 如今她一心想尽快赶赴苗疆,根本不愿在此与乌洄崖弟子多做纠缠、白白耗损时间,可偏偏总有一拨接一拨的人收拾不尽。他们抱着必擒她的决意扑上来拦路,半点通路都不肯给她留。 突然,一道刺眼银光猛地划破层层叠叠的剑影,森冷刺骨的寒气顺着风势扑面而来,一柄足有半人高的巨型镰刀状武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身形娇小的鄢向晚稳稳握住以冰魄淬炼而成的破冰镰,声音沉哑开口:“你们先走!” 泛着寒芒的巨大武器越发衬得她身形纤细娇小,强烈的视觉反差瞬间震慑住了冲上来的乌洄崖弟子。 乌洄崖弟子面面相觑,脚步都不自觉顿住了。 “鄢师姐?这柄赫赫有名的破冰镰,竟然在你手中!”人群中一名弟子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我记得你根本不能修炼啊!” 那镰刀周身缭绕着刺骨寒雾,所过之处,地面、青石、以及树叶上都凝出霜花,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他们虽人多势众,却没人敢率先上前触碰这锋芒。 此时,人群中一人开口仗义执言:“鄢师姐!纵然你有这般能耐,也不是你助纣为虐的理由!” 鄢向晚立在山道中央,衣袂未动,气息却如深潭般沉静。 她目光扫过众人,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休怪我没做提醒。” 片刻,她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破冰镰横扫而出,寒光炸开,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冰刃风暴。 数名弟子慌忙举剑格挡,兵刃却在触及寒气的刹那寸寸碎裂,连带手臂都被冻得青紫僵硬,惨叫着跌落在地。 阮轻浣坐在除夕背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微震,开口问道:“鄢师姐,你明明不能结丹,这……” 方才交手的那几名乌洄崖弟子,早已横七竖八倒在了山道各处。 “你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就不该用常理揣测我的修为。”鄢向晚手腕一转,带着森森寒气的破冰镰便被稳稳收回了储物袋中。 她已经将所有来犯之人尽数挫败,此刻再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随后她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轻盈的身形一跃而起,稳稳翻身落在阮轻浣身旁坐下。 坐稳后,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除夕后颈的羽翼,出声催促除夕尽快离开此地。 除夕长鸣一声,双翼猛然一振,卷起狂风掠空而起。 见状,鄢向晚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无奈道:“我们这是逃命,又不是出来游玩,喊这么大声是怕别人找不到我们吗?” 除夕吃瘪,只能点头应下。 山道下方传来乌洄崖弟子不甘的怒吼与兵刃碰撞之声,却再也追不上半分。 高空中云气翻涌,风声呼啸不止。 阮轻浣稳坐前方,背脊挺直,指节仍紧紧攥着那支檀木簪。 须臾,她侧首望向身旁的鄢向晚,声音低沉却清晰:“为何要帮我?” 鄢向晚习惯性倚在羽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语气淡漠如霜:“我不是帮你,是帮她。” “谁?”阮轻浣心里隐约猜到是练渔歌——除了她的嘱托,还有谁能使唤动鄢向晚?可练渔歌并不知道她的修为已经厉害到这般地步。 “苗疆路途遥远,可不止乌洄崖会阻拦你。”鄢向晚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凝重,“况且仙域生变,谁主沉浮,短时间内还难有定论,但你必须清楚,只要你还活着,他们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别无选择。”阮轻浣握紧簪子,眼神坚定如铁,“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一闯。” “我送你到苗疆。”鄢向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如今弄成这般局面,你便不能再返回仙域了,”阮轻浣看着对方,带着几分愧疚真心发问,“你当真舍得吗?” 鄢向晚当然舍不得,可她恨她是块木头。 在此之前,他们三人还在仙域阻拦截杀的人,不知疲倦地挡下了一波又一波攻势。 可眼下的局面显然没办法善了,鄢向晚多次试图规劝练渔歌,却全然无用;练渔歌除了叮嘱鄢向晚注意安全,心里最记挂的,还是阮轻浣能否平安脱身。 鄢向晚劝她不住,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怨怼,本来打算就此离去,走的时候却发现沈绛暗中嘱咐门下弟子集齐人手,追杀阮轻浣。 再回头时,练渔歌已经在台上精疲力尽,鄢向晚心一横,毅然跟了上去。 沉默片刻,压在鄢向晚心口的郁结慢慢散开,她像是终于放下了纠结,露出几分释然的神色,轻声补充道:“出来这么久,也确实该回家了。” 两人并肩乘灵鸟穿行在云海之间,身后的山川渐渐远去,前方雾霭沉沉,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苗疆深处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追杀阮轻浣未果的弟子返回仙域摘星台,这个消息不仅终止了仙域乱斗,也让崇梓山三人彻底安下心来。 百里惊华听完这番话,顿时急了,连忙开口询问那两人的去向,可得知她们往西南方向走后,他心里却仿佛一下子透亮了,隐隐明白了什么,也随之生出了更深一层的盘算。 辞安会心一笑,已然领会了央止的安排。 一旁的檀溪听闻鄢向晚竟有这般大能,才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对她那般态度,实在是太过可笑。 就连向来和鄢向晚关系匪浅的练渔歌与思垣二人,也完全没有想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她,居然把真实实力藏得这样深,半分异样都没有叫旁人察觉。 偌大的摘星台上,只剩下沈绛怒骂自家弟子学艺不精、出手无能的愤怒声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仙域向来以强者为尊,实力与辞安相当的百里惊华此时主动提出退位,沈绛与重桑二人又已败下阵来,这域主之位自然落到了辞安头上。 仙域中弟子数量最多的便是乌洄崖,此番域主易位,纵使不少乌洄崖弟子心中不服,但面对这位只会一味怒骂弟子无能的师父,最终也都甘愿俯首臣服。 这场风波彻底尘埃落定后,辞安便带着练渔歌和思垣一同回到了崇梓山。 山洞里,槿汜周身环绕着辞安布下的灵息,安然躺在石床上,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再次见到原本生龙活虎的槿汜如今却这般安静的躺在这里,练渔歌瞬间心如刀绞,侧身靠在思垣肩头忍不住落了泪。 思垣拍了拍练渔歌的后背,心中却不禁长叹了口气。 “师父,阿汜他……还有救吗?”思垣怯声问道。 辞安沉默无言,只得挥手示意二人先行离开。 二人失魂落魄地迈开脚步,一路无言地离开洞室,返回山中竹屋。 厚重的洞门缓缓合上,辞安轻步走到槿汜躺卧的床边坐下。 他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缓闭上双眼运功施法,一颗通体晶莹透亮的本源石自他胸口慢慢飘出,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那颗流光溢彩的石头似乎并不完整,仿佛缺了边角。 只见辞安稳稳抬手,握住那块悬在半空的流光溢彩石头,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以灵力凝出锋利刃气,手腕轻转发力,手起刀落,那悬浮的本源便被利落地劈出一角。 “下次不许再这般胡闹了。”辞安收回大半本源,将切下的一角融入他的胸腔化作心脏,血肉渐生,连骇人的伤口也渐渐恢复如初。 辞安因本源受损、血气亏耗,扶着墙壁咳出鲜血,脸色惨白,浑身虚软无力。 可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他也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只把本源受损当作寻常小事。 他擦去嘴角血迹,施法将槿汜的灵魂与新本源重新融合在了一起。 直到眼前人的面庞重新恢复红润血色,辞安才彻底安心。 他盘坐一旁稍作调息,再徐徐睁眼,最终决定把所有剩余尘封的记忆都归还槿汜——属于他作为未央剑灵的记忆。 在此之后,槿汜在洞中养伤,辞安交代完外界事务后,便也随他一同闭关。 如今的崇梓山被重新运转的护山大阵笼罩,山脚下的田庄里,鸡鸭鱼鹅仍如往日一般正常饲养,中断许久的飞鸟快送也重新恢复了运作。 旧约犹在耳,杳杳无归人。 练渔歌独自一人坐在院前的青石板上,神色落寞,静静眺望山下连绵铺开的金黄稻田。阵阵暖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翻起层层金浪,却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70. 第七十章 一路日夜兼程,阮轻浣与鄢向晚终于抵达了苗疆。 山道蜿蜒着向前延伸,山间瘴气氤氲缭绕,远处的吊脚楼在苍翠林木间隐隐浮现,浑厚的铜鼓声顺着山谷幽幽传开。 眼看目的地将近,二人决定步行前往。这一路风尘仆仆,衣摆袖袂都沾上了草间露水与路上泥痕,却始终没有人停下脚步稍作休憩。 今日的苗寨比平日热闹了许多,往来行人大多穿着绣有蜡染纹样的苗族服饰,沿街摆满了染布、苗银与草药摊子,清冽酒香混着糯米饭的清甜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二人进店换上一身合身的苗家装束,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衬着一路奔波沾染的风尘,瞧不出半分外乡人的突兀。连除夕也围上了当地特色披肩,活脱脱就是个本地俊鸟。 她们整理好衣襟,系上腰间的蜡染腰带,顺着寨子里攒动的人群,跟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前行,去赴这场全寨齐心张罗的热闹。 寨中鼓乐喧天,铜鼓的沉浑与芦笙的清亮交织成曲,热烈的节奏里裹着悠远古老的韵味。孩童们赤着脚在巷道里奔跑,手里举着糖画和竹编风车,清脆的笑声顺着青石板街巷漫开,飘得很远很远。 街心的空地上,几位佩戴着整套银饰的老者正围成一圈跳祭祀之舞,银铃随着老者的舞步叮咚作响,他们的脚步沉缓稳重,仿佛正踩着千年不变的古老节拍。 阮轻浣的目光扫过涌动的人群,低声对鄢向晚说道:“这场热闹看着不像寻常的节庆。” 鄢向晚的故乡在苗疆,自然熟知当地的习俗节庆,她扫过四周热闹景象,开口解释道:“今日是苗疆选拔圣女的重要日子,从仪式的进程和人群的规模来看,眼下已经进入了最后两日的关键阶段。” “圣女?”阮轻浣微微蹙起眉头,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困惑。 “没错,这样的热闹会整整持续七日,”鄢向晚带着她往人群深处挤,“你看,这选拔比试,谁养的蛊最厉害,拔得头筹的人就能成为新一任圣女。”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祭台上立着数位身姿曼妙、容貌娇好的女子,她们尽数围在一口宽大的石缸旁。缸里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蛊虫,只看上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毛。 阮轻浣眉头紧蹙,目光落在石缸里不停蠕动的蛊虫上——赤鳞蜈蚣、碧眼蜘蛛、墨色水蛭……全都是剧毒之物,此刻正互相缠斗撕咬,淡淡的腥气顺着风缓缓飘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居然用斗蛊来争胜负?要是失手被蛊反噬,岂不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鄢向晚平静地解释道:“苗疆圣女的选拔,绝非只是表面上的技艺较量。当选者必须通晓万蛊奥秘,能驾驭各类奇毒,更要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性。这场选拔既是能力的比拼,更是对心性与意志的终极试炼。” 话音刚落,一名红衣少女忽然踉跄着向后跌退,捂着手臂惨呼出声。一道青黑色纹路迅速从她腕间蔓延开来,皮下竟像是有活物在不停窜动游走。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慌乱地四散躲开,两名老巫快步走上前去,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诵动咒语,一边将骨针稳稳刺入少女的肩井穴,这才勉强遏制住了毒性的蔓延。 “她失败了。”鄢向晚语气淡然开口。 经历禁蛊一事,阮轻浣心头的戒备越发浓重,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抬眼,想要挪开视线避开场中的蛇虫蛊物。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祭坛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好奇心驱使着她定睛细看,直到看清雕像的全貌,她才骤然惊住——这竟然是央止的雕像! 阮轻浣呼吸猛地一滞,脚步就像钉在了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那雕像高逾三丈,通体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面容冷硬似霜,眉心那一点朱砂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微血光——这模样,是阮轻浣从来没有见过的。 更令人心惊的是,雕像脚下缠绕着数十条蛊蛇塑像,每一条都刻画得栩栩如生,鳞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远远望去仿佛正随着呼吸缓缓游动,既像是守护,又像是禁锢。 “她的雕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阮轻浣不解。 鄢向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不由得一凝,但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惊异,低声道:“央止和苗疆渊源极深,这些你往后自然会知道。” “最后提醒你一句,苗疆对仙域恨意极深,千万不要暴露修仙者身份。”鄢向晚抬头望了望雾蒙蒙的天空,轻声感叹道:“时间差不多了,就送你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去了。” 阮轻浣正打算和她告别,抬头才发现,对方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群里。 一路风尘仆仆,阮轻浣今日早已没了游玩的心思,当即转头带着除夕先去找地方安顿下来。 她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寨子深处走去,两旁木楼错落分布,屋檐下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和成串的红辣椒,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陈年木料糅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除夕站在阮轻浣肩头松了松羽毛,忍不住把脖子往蓬松的羽毛里缩了缩,才低声咕哝道:“这地方……阴气好重,也太渗人了。” 阮轻浣没有应声,目光仍牢牢锁在那尊黑曜石雕像上。哪怕已经走出百步远,她依旧能感觉到那道朱砂印记仿佛正落在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幽微血光穿透层层人群,直直抵进她的心口。 刚转过一道弯,前方就出现了一家挂着靛蓝布帘的小客栈,门楣上悬着一块刻着蛇形图腾的木牌,木牌下方用苗文写着三个字“栖蛊居”。 门口坐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低着头编一条缠着银丝的蛊绳,见有人过来,她眼皮也没抬,只慢悠悠开口问道:“外乡人?是要住店吗?” “是。”阮轻浣应声答着,脚步却没有挪动分毫。 老妪这才缓缓抬眼,目光锋利如针,刺得人后背阵阵发凉。她枯瘦的手指停在蛊绳之上,指尖那缕银丝轻轻颤动,宛若有活物正蛰伏其中。 “怕蛊?”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石块摩擦一般。 阮轻浣点头。 “那就住二楼最左边那间。”老妪抬手指了指那边的楼梯。 就在这时,对街银器铺里原本把玩着银杯的男子恰好目睹了这一切,他忽然来了兴致,微微勾起嘴角,随手将手中银杯放下。 阮轻浣依言上楼,木梯发出阵阵吱呀声响,每踏一步,都像是惊动了这楼阁里沉睡着的尘埃。 二楼的走廊昏暗沉沉,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微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照出几道蜿蜒如蛇的裂纹。走廊最左侧的房门虚掩着,一道门缝里飘出苦艾混着陈年檀香的淡远气息。 她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竹榻,一方矮几,一盏铜灯,墙上挂着一面落了灰的铜镜,镜面边缘刻着细密的苗文咒语。 除夕轻轻跳上竹塌,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身上的羽毛微微炸开:“这屋子……不对劲。” “哪里不对?”阮轻浣将行囊放至榻边,指尖抚过铜镜的边缘,触碰到的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冰冷之下,还隐约透着一丝诡异。 “镜子。”除夕压着声音,“它刚才……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铜镜忽然泛起一层幽蓝微光,镜中的倒影竟没有跟着阮轻浣的动作同步变化——她本人的身影静止在镜前,镜中的“她”却缓缓抬起手,遥遥指向窗外,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阮轻浣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后退了半步。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老妇人沙哑的嗓音,像是在吟诵一段古老咒语,银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节奏竟和祭坛上的鼓点遥遥呼应。 那道声音响起后,阮轻浣再次抬眼看向铜镜,方才那异于寻常的画面却早已消失无踪了。 但她依旧好奇为何要指向窗外,遂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暮色四合,寨子里的灯火顺着山势次第亮起,宛如细碎星子坠入了沉眠的山谷。 而那尊黑曜石雕像在沉沉夜色里轮廓愈发清晰分明,眉心那点朱砂宛似鲜血正缓缓滴落,数十条青紫蛊蛇的鳞片在跃动火光下,泛着一层诡谲冷冽的光泽。 忽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滑落,正头下脚上倒挂在木窗之外,浑身纹丝不动,恰好挡住了阮轻浣的视线。 “谁!”阮轻浣顿时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一旁的除夕更是受了惊,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 “嘻嘻~”这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子轻声笑着,鼻梁高挺,眉眼弯弯如弯月,身上穿着一身色彩鲜丽、纹样繁复的苗族传统服饰。 随着他轻盈转身,缀在衣襟、袖口与颈项间的层层银饰跟着动作叮铃晃动,清脆悦耳的声响在静谧的空气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身手矫捷,嬉皮笑脸地跳进窗内,一落地就把一支银制发饰插进了她的发髻:“小漂亮,见面礼!方才没被幻蛊吓到吧?” 与此同时,他已经把铜镜后的蛊虫引了出来,随手收进腰间的布袋藏好。 “蚩临儿,下来。”楼下传来老妪沙哑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呼唤,声音穿过木质楼板,清清楚楚落到他耳边。她一听就明白,肯定又是那孩子在楼上欺负新住户。 “来咯!”蚩临翻身跃出木窗,蹲在了老妪身旁,脆声应道:“奶奶有何吩咐~” “让你不要吓唬人家!”老妪一边嗔怪数落,一边伸出处处长着老茧的手, 精准捏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偏就叫他动弹不得。 他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唤,身子不由自主顺着拧的方向歪倒,连连开口讨饶。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 蚩临一边揉着自己已经被揉得泛红的耳朵,一边含糊地应着。动作间,挂在他耳畔的银铃被蹭得轻轻晃动,泄出一串细碎清脆的轻响,倒像是在替他诉说出那点藏不住的不情不愿的委屈。 除夕关上了门窗,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妨事,明日还给他便是。”阮轻浣神色自然地摘下那只银钗,放到桌上。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一道清亮开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小漂亮,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快开开门呀!” 那语调里裹着熟稔又自然的关切,仿佛笃定了屋里的人一定还没安睡。 “怎么又过来献殷勤了?”除夕只觉得一阵无语。 阮轻浣拉开木闩,将他让进了屋。 此刻,阮轻浣已经卸下了白日里那些繁杂沉重的头饰,只用一根质朴的檀木簪,将柔顺的墨发素素挽起。身上的民族服饰也早已换下,此刻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褪去了繁复装饰的衬托,整个人透出几分温婉娴静的气韵来。 门被推开的刹那,香气与彼此都撞了满怀。 蚩临目不转睛地望着阮轻浣,不知不觉间已然出了神。 阮轻浣就这么盯着酸汤菜和五色糯米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香。”阮轻浣的目光牢牢追着那道菜,从门口一直落到桌上。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黔东南的味道,还是和小时候第一次品尝就刻在心上的那般滋味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 “小漂亮,味道怎么样?”蚩临在桌上摆好饭菜碗筷后,便坐到她对面,双肘撑着桌子,托着腮笑盈盈看着她。 除夕见阮轻浣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也跟着凑了过来。 “没肉?”除夕的语气里透着嫌弃,“这也能吃?” “这是你的宠物吗?”蚩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仔细打量着除夕,“是鹦鹉?它竟然会开口说话!” “嗯。”阮轻浣给除夕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隐藏身份,便迫不及待地开动吃了起来。 “稍等。”蚩临快步下楼拿来炙烤过的肉,“大鹦鹉,你尝一尝?” 除夕早已饥肠辘辘,见到美食顿时两眼放光,方才攒下的成见全然抛到脑后,没有半分推辞,痛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是专程来这儿游玩的吗?”蚩临脸上满是浓浓的兴致,一边开口询问,一边自然递出手中的绣帕,想要替阮轻浣擦去嘴角沾着的米粒。 阮轻浣带着几分戒意接过手帕,神色有些不自在:“我从江南来这边游玩。” 接过手帕后,阮轻浣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柔软的布料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她心头刚泛起疑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一只深褐色的蜈蚣从手帕的褶皱间探出头来,紧接着扭着身躯,飞快地爬到了她的手背上。 “!”阮轻浣只觉寒意直冲天灵盖,一瞬间寒毛倒竖。她强装镇定,猛地扔掉那块手帕,连带着把蜈蚣也远远甩了出去。可哪怕早已甩出二里地,她的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跳得飞快。 一旁的除夕还没反应过来,都快被阮轻浣扇出来的掌风给吹凉了。 “哎呀!”蚩临见此情景,当即稳稳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关切之意却不容置疑。 他低下头,细细查验她手上的每一处,眉头皱起,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与紧张,连声询问道:“小漂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快让我再看看,疼不疼?” 阮轻浣说了句“无碍”,同时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动作里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拼命压着情绪,极力维持语气平静,可话音底下那股隐约的惊惧,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不好意思,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蚩临尴尬地挠了挠头,蹲下身对着那只蜈蚣勾了勾手,蜈蚣便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顺势钻进了布袋里。 “蚩临儿,下来搭把手。”楼下又一次传来老妪的声音。 “来咯!”蚩临利落地收拾好用过的碗筷,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后他顺手带上房门,转身时脸上绽开一个爽朗明快的笑容,对着屋里说道:“小漂亮,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为防这类事再生枝节,阮轻浣特意给房间布下了结界,还随身佩戴了驱蛊香囊,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71. 第七一章 深夜,阮轻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未能睡去。纷乱的思绪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涌来,搅得她心绪难安。 她悄然起身,缓步挪到窗前,轻轻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是满天错落的星光,像细碎的钻粒撒在深蓝色的夜幕上,耳边偶尔飘来几声微弱虫鸣,反倒把这夜衬得愈发静谧。 她静静倚在窗边,目光缓缓扫过前方沉睡着的寨子,屋顶的轮廓在星光里显得模糊又温柔,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 望着眼前这一切,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思绪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小丫头,”除夕也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吾想了很久,觉得是时候把那件东西交给你了。” “嗯?”阮轻浣回眸。 除夕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借着一股柔和却精准的力量,让它稳稳悬浮在半空,送到阮轻浣的面前。 “这是什么?”阮轻浣接过那颗莹润剔透的琉璃珠,指尖轻轻捏住,透过澄澈的珠体遥望夜空,漫天星辰仿佛都被尽数收纳进这方寸珠中,内里光华流转不息。 “槿汜那小子的心脏。”除夕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闻言,阮轻浣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遍全身。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把那颗琉璃珠牢牢攥在了手中。 她木讷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攥着的琉璃珠上,像是要把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全都锁进这颗小小的珠子里。 沉默像一层薄纱,无声笼罩在她周身,连时间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寂静悄悄拉长了。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难捱:“我想……自己待一待。” 除夕无言。 有些事,旁人既没法代劳,也没法点破,必须得靠她自己,在一片寂静里慢慢梳理、慢慢体悟,直到真正想通透为止。 推开木窗旁那扇木门,她缓步走入一片开阔平台。平台边缘环绕着低矮木栏,既可倚靠休憩,也能供人闲坐。 她抬眼望去,身畔便是连绵起伏的青灰色瓦顶,像层层鱼鳞般铺展开来,在夜色里泛着沉静的微光。 那颗温润的琉璃珠再次被她举到眼前,在沉沉夜色中晕开流转的幽微光晕。 阮轻浣凝神望着它。这一瞬间,仿佛这珠子就是坠入凡尘嵌在人间的星辰碎片。 恰在此时,一阵清冽山风自远峰漫来,灵巧地穿过亭台栏杆,裹挟着草木与夜露的清润气息,悄然擦过她的耳畔,轻轻撩动了她鬓边垂着的柔软发丝。 “阿汜……”阮轻浣若有所思,温柔的眼波里漾开一层涟漪,“这便是你当初在重铭海妄烬沙,答应为我摘下的星吗?” 阮轻浣将它轻轻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垂眸凝视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到底是星,还是心?” “小漂亮,睡不着?” 这声音来得突然,将阮轻浣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 她竟未察觉蚩临何时已悄然坐在她身旁,一时之间,那份原本萦绕心头的忧愁善感,瞬间被猝不及防的惊惧所取代。 “我把蛊虫都收起来了,这回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示意原本挂在腰间的那个布袋确实已经不在了。 蚩临说话时带动着身躯轻轻晃动,那对简约的银耳坠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物件上,又接着开口说道:“你看,这颗珠子莹润通透,要是能镶上一圈精巧的银边,倒是可以做成一件很别致的配饰。” 阮轻浣侧过脸,看向眼前笑容爽朗的少年。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珠,将它调整到合适大小,给少年看过尺寸后开口道:“做项链。” 见她没有给自己的意思,蚩临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阮轻浣将琉璃珠收好,重新沉入了忧郁的夜色里。 蚩临却不觉得尴尬,只安安静静跟着她一道靠在木栏上,抬起头和她一起看天上的星。 山风卷着寨子独有的烟火气,缓缓吹了过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散了这满夜的安宁:“你说的那个阿汜,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他已经不在了吗?” 阮轻浣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说啊,”蚩临随手折了一截身侧香樟树伸出来的枝桠,指尖转着枝桠晃了晃,“倘若一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执念还在,重新为他塑造血肉,就能让他重生。” 阮轻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搭在栏杆上的指尖微微泛白,过了许久,她才用带着几分涩意的声音轻轻开口:“真的可以吗?” “自然是真的,”蚩临将手里的枝桠随手扔出,枝桠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花盆里,再没了声响,“传说在苗疆禁地鹧鸪山,就藏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法子。” 阮轻浣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这件事暗暗记在了心中。 场面安静了片刻,空气也仿佛凝滞了一瞬,蚩临看向对方,眼中带着探究与好奇。 他微微扬起嘴角,语气掺着几分玩味开口问道:“我们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顿了顿,眼底含着笑意,又轻轻补上那一声亲昵的称呼:“小漂亮。” “阮轻浣。”事到如今,似乎也没必要再隐瞒自己的真实名字了。 “小漂亮,我叫蚩临,是对面那家银铺的老板。”蚩临见她对蛊很是畏惧,不由得心生疑惑,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当真只是游玩?” 阮轻浣微微颔首。 很明显,阮轻浣并不想过多透露,蚩临也不再追问。 “你可以给我讲讲祭台中间那座雕像的由来吗?”阮轻浣望向对方,转移话题。 蚩临见她这是第一次开口询问,便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尊雕像刻的,是一千多年前带领苗疆百姓成功平定蛊疫的女神。后世之人感念她的深恩厚德,不仅世世代代尊崇敬仰她,还特意在这里立下她的雕像,祈盼这位伟大的守护者能永世庇佑苗疆大地,护佑此地风调雨顺、繁荣昌盛,福泽绵延,惠及后世子孙。” 对方这番侃侃而谈,反倒让阮轻浣心中的好奇更甚,她不由自主向前欠身,急切追问对方是否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解除那场蛊疫。 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确切的印证罢了。 蚩临并不清楚具体的内情,只知道那座雕像眉心上那一点鲜艳的朱砂印记,绝非寻常颜料或装饰,而是由女神的一滴精血凝练而成。 阮轻浣低下头微微一笑,心中的答案已然得到了确认。 “我现在才发现,”蚩临仔仔细细打量着阮轻浣的模样,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漫开惊喜,忍不住开口赞叹道,“小漂亮你的眉眼轮廓和传说里那位女神有几分神似!” 阮轻浣一时间竟忘了此事。 她稍作停顿后,寻了个听上去尚且合理的说辞,以略带敷衍的语气答道:“许是我这张脸生得寻常,和不少人都有几分相似罢了。” “小漂亮,你生得这般貌美,还与那女神有几分相似,足见你和苗疆的缘分,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蚩临补充道。 若继续刨根问底,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阮轻浣舒 展了一下双臂,一个长长的呵欠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场闲聊最终还是被阮轻浣涌上来的困意打断,只能草草收尾,对方也只好暂时中止了对话。 翌日清晨,阮轻浣与除夕再度动身前往祭台,二人对外只称此行是为了观看圣女选拔的最终仪式,实则另有安排。 一路上,两人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央止的雕塑上,更是格外留意雕塑眉心那滴精血。 蚩远见手边没什么事,也来了兴致,索性当个热心向导,主动提出和她们结伴同行。 选拔进入最后一日,现场气氛异常紧张,竞争态势可谓空前激烈。 阮轻浣对此不以为意,只觉得这类毒物还是少看为妙。可蚩临却看得入神,他拳头紧握,神色里半是紧张,半是愤懑,那模样就像是自己驯养的蛊正在场上争斗一般。 经过数轮严苛考验与漫长角逐,最终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圣女人选终于尘埃落定。 新任圣女身着赤红镶金的祭祀礼服,缓步走到央止女神的雕像之下,对着雕像躬身三拜。 她遵照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将从自己指尖挤出的一滴血,滴在了雕像周边的蛇蛊雕塑的头顶。 鲜血刚一碰到蛇蛊,便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蛇蛊雕像漆黑的眼睛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整个祭台下的百姓瞬间沸腾,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颂唱着祈福祷词。 阮轻浣站在人群之中,借着周遭鼎沸人声的遮挡,悄悄放出神识探向雕像的眉心,只觉那滴精血里蕴含着一股熟悉又温和的力量,正和她的血脉隐隐产生了共鸣。 那圣女立在高台之上,目光亮如星火,只一眼便从人群里锁定了台下的蚩临。 “蚩临,我做到了。”她唇角微扬,那抹轻蔑毫不掩饰。 这瞬间勾起了阮轻浣的吃瓜心理,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这该不会又是一段烂大街的狗血剧情吧? 难道是女方不甘平庸,拼尽全力终于站上了事业或者人生的顶端,接着就上演了那句流传很广的戏码——“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倒是有趣。”除夕微微眯起眼,露出了几分探究八卦的神情。 二人相视而笑。 但阮轻浣并没有在蚩临眼中看到她预想中的难受与委屈,对方反倒一脸无所谓,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还隐隐透出几分冰冷的愤恨。 见蚩临仍旧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心头那股无名火顿时烧得更旺,开口说出来的话也愈发尖锐刻薄。 她特意拔高了声调,语带讥讽地继续说道:“怎么?你这是嫉妒我了?就算你天赋异禀又能怎么样?从前你对我爱答不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可如今时移世易,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能任你随意轻视的人了。现在的我可是圣女,你早就攀附不上我了!” “哦?”阮轻浣与除夕二人带着看热闹的心态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蚩临。 “小漂亮,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蚩临急忙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轻浣和除夕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忽然,一旁的人开口点明:“这圣女从前不就倾心蚩临吗?当初二人一同修习蛊术的时候,她追得可是死心塌地。” “对啊!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人家已经是圣女,蚩临却还是个平头老百姓,哪里配得上人家哟。”另一人在一旁附和道。 阮轻浣面带几分看戏般的惋惜,看向蚩临出言安慰道:“没关系的,说明你命格好,旺追求者。” 蚩临双臂交抱在胸前,紧蹙着双眉暗忖:“这算哪门子安慰,小漂亮莫要打趣我了。” 72. 第七二章 “我从未看上过她,如今她当了圣女,正好遂了她的心意,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就是,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蚩临轻哼一声,将脸转向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甚至还藏着一丝鄙夷:“只不过她这个圣女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着,下意识瞥了阮轻浣一眼,见她脸上还挂着笑,耳尖莫名微微发烫,连忙转回头看向高台,掩饰般清了清嗓子。 那圣女立于高台之上,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只当是被自己戳中了痛处,羞愤得说不出话来,不由愈发扬高气昂。 她踩着绣着蛇纹的靴底,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直直朝着这边过来。 路过蚩临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你等着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当初看不起我。” 蚩临只当听见了一阵蚊子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阮轻浣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又逗了他一句:“人家这一口气憋的可真够久的,到现在也没能撒出来。” “是谁惹我的牧雅不开心了?”话音落下,一旁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缓步走过来。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径直伸出手,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搂住了圣女的腰肢。 那圣女原本紧绷着的脸色瞬间松了下来,顺势往男子怀里一靠,眉眼间尽是娇柔,抬眼看向男子时,语气还带着几分委屈:“圣子,你来了呀。” 阮轻浣挑了挑眉,悄悄和除夕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暗忖,这里头的瓜果然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热闹。 蚩临瞧见两人这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闷声站在一旁不开口。 那圣子瞥了蚩临一眼,搂在牧雅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似的挑衅:“蚩临,论天赋你的确是百年一遇,可苗疆从来不是只看天赋的地方,如今牧雅成了圣女,和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看天赋,那看关系?看手段? 你俩可真是一对,祝你们天长地久! 蚩临抬眼刻意打量了对方这番装腔作势的模样,眼神停留不过一瞬,便不耐烦地看向别处,仿佛再看下去便会脏了自己的眼。 可转眼间,阮轻浣的昳丽容色映在他乌黑的瞳孔上,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侧身给阮轻浣让出道路,轻声提醒她们尽快离开,不愿在此多浪费一刻。 阮轻浣的瓜还没吃完,就被蚩临推着后背往人群外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圣子带着不满的呵斥:“蚩临,你就这么急着走?是不是怕了?” 蚩临脚步没停,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我要是停在这里沾了一身腌臜气,回去我的身体会很不舒服,打出的银器肯定都会跟着变臭。” 这话声音不低,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圣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阮轻浣忍着笑开口:“原来银铺老板不光会打银子,还会损人。” 除夕也低声应她:“吾瞧他损人的本事,可比打银子高多了。” 几人刚挤出人群,身后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紧接着,雕像眉心那滴精血骤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整座祭坛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圣女牧雅突然跌坐在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弄脏了镶金的赤红衣摆。 “怎么回事?”祭司厉声质问。 “这是女神大人不认可圣女?”一篇老巫满是疑惑。 牧雅脸上泛起一阵心虚,不敢抬眼看向众人。 蚩临嗤笑一声,仿佛早就对这个结果了然于胸。 “你看起来像是知情者。”阮轻浣低声。 他分明是受害者。 蚩临贴近阮轻浣,俯首在她耳旁低声细语,呼出的气息撩得她思想滞空一瞬。 “她比试的蛊,是盗了我的,只不过喂了两天自己的血,便妄想掌控它。” 阮轻浣怔愣片刻,心中了然,难怪方才蚩临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做出那般举动。 “是他!”牧雅反而倒打一耙,单手撑住地面,伸手指着蚩临,“全因蚩临嫉妒我,在暗中动了手脚!” 好经典的台词! 阮轻浣猛然回过头去,作出旁观之态。 话音刚落,祭坛上的红光骤然暴涨,原本温和的力量瞬间变得凌厉,顺着地面石缝飞快蔓延,直直朝着牧雅涌了过来。 牧雅吓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抱着头缩在地上忍不住地发抖。 那沾了她指尖血的蛇蛊雕像,此刻也泛起冷森森的黑气,和女神像眉心的红光撞在一起,震得整个祭台尘土飞扬。 “现世报竟来得这般快?”阮轻浣抿了抿嘴,低声道,“当真无趣。” 这只能怪神通广大的央止姐姐出手太快了。 祭司见状连忙领着一众老巫上前作法,嘴里念着晦涩咒文,手中桃木剑不停往半空比划,折腾了好半天,那红光才渐渐收势,重新敛回雕像眉心,只留牧雅瘫在地上,一身礼袍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圣子脸色大变,想伸出手去扶她,又下意识避开了那股尚未散净的煞气。 他转头便对着蚩临厉声呵斥:“肯定是你搞的鬼!你竟敢在祭台上动手脚,就不怕遭女神降罪吗!” 究竟谁会获罪、又或是降罪于谁,方才的现世报还不够明显? 阮轻浣眯起双眼暗自思量,静候着央止在圣子身上降下下一场报应。 圣子咄咄逼人,百姓也围观而来。蚩临往前站了半步,将阮轻浣和除夕挡在身后。 他抬眼扫过脸色惨白的牧雅,语气中露出几分无所畏惧,反问:“我动手脚?我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什么手脚?女神最是能辨善恶断是非,谁动了歪心思偷来的机缘,她再清楚不过。倒是你,身为圣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质疑女神的判决,我看你这圣子也别想当了。” “反正也不是真的。”蚩临把这句抱怨压得极低,只有阮轻浣和除夕二人听见。 “我们走吧。”心头的话终于酣畅淋漓的说了出来,蚩临只觉神清气爽,坦然地带着阮轻浣朝外走去。 闻言,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落在了牧雅身上。牧雅承受不住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目光,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圣子气急败坏,也只能眼睁睁地凝视着蚩临消失在鼎沸人声中。与此同时,他紧攥拳头,胸膛因愤愤不平而不断起伏,心底的所有心思全然流露在了脸上。 这一番旁观下来,阮轻浣敏锐地发现蚩临的话越来越不对劲,甚至无意间牵扯出了一些秘密。 凭着她多年看攒下的经验,这位圣子的身份,多半也是盗来的,而这一切,似乎都和蚩临息息相关。 被蚩临推着离开时,阮轻浣从百姓杂乱的议论里听了个大概。这位圣子是苗疆蛊王的儿子,而蛊王本身就是苗疆万里挑一的御蛊天才。 顺着这个思路梳理下来,阮轻浣忍不住生出猜测。同样身为御蛊奇才,蚩临说不定才是那个真正的圣子啊! 阮轻浣一边往前走,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蚩临,忍不住啧啧称奇。 蚩临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搓了搓胳膊,纳闷:“小漂亮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的脸上还能长出花来?” 他笑着的模样确实像一朵盛开的花。 阮轻浣收回目光,忍着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祭台之上的表演,比我从前看过的所有话本都要精彩。” “有何精彩的?他本就是蛊王的养子,早些年蛊王唯一的孩子失踪后,便再也没能寻回。 我苗疆向来奉行一夫一妻、忠贞不渝的准则,蛊王妻子去世后,为传承,才从旁支过继了这位养子。”蚩临坦言,没料到起了这么一番争执,反倒引起了阮轻浣的注意,不由得暗自偷乐。 “那为何圣子不能像圣女一般通过公开方式选拔产生?”阮轻浣直言不讳。 经阮轻浣这一番点明,蚩临也不由得开始反思,这份传承了数百年的传统确实存在纰漏。 眼看快到客栈,阮轻浣按捺住了好奇的心思,不再追问。 是夜,银铺,蚩临静立端详着自己忙活一下午制成的成品。 手中这条精心打造的细银链环环相扣,泛着冷冽又柔和的光泽。 吊坠为银制花形,花瓣纤薄,边缘微微蜷曲,仿若刚经春风拂过,质感细腻,形制温婉。 傍晚时分,蚩临向阮轻浣取来琉璃珠。但阮轻浣将这颗琉璃珠看得极为重要,虽嘴上说放心交给他,可她全程都在客房的窗口,盯着对街铺子里的蚩临完成嵌合。 将琉璃珠嵌入花心后,恰如点睛之笔,晶莹澄澈的珠体透过阳光,晕出雨过天晴时独有的淡淡七彩,整条银链就此被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蚩临对完工的银链十分满意,恨不得立刻给阮轻浣戴上。他再次不走寻常路,三步并作两步,助跑翻身上了二楼窗台。 “小漂亮,我帮你戴上!”蚩临迫不及待地拉她到铜镜前坐下。 “不用,我自己来。” 被阮轻浣拒绝的蚩临带着些许失望的站在原地。 阮轻浣接过银链,费力地拨弄头发,似乎银链长度不够,经过几番波折,还是没能顺利戴上。 “除夕!”阮轻浣被折腾的不耐烦了。 “你看吾的爪子能做到吗?”除夕半睁着其中一只眼,脚步未曾挪动半步。 “还是我来吧。”蚩临顺势拿过银链。 无奈,阮轻浣也只能配合地将长发拢到胸前,留出空隙供银链佩戴。 可后颈处还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蚩临伸手将它轻轻拨到她身前,指尖刚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竟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除夕只当作没有看见,缩到角落继续打盹。 “怎么了?”阮轻浣茫然回头,一张涨得通红的俊俏面庞映入眼帘。 “没事没事,”蚩临连忙扇了扇泛起潮红的脸颊,连声感叹道,“今天这天可真热!” 可阮轻浣侧身望向漆黑的窗外,晚风阵阵吹入,凉意袭人,她只觉得再添一件外衫也不为过。 阮轻浣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转回头开口道:“到底还是小伙子火气旺盛。” 蚩临闻言,耳根烧得更红了,却强作镇定地低头调整银链,掌心微湿,指尖微颤着将搭扣轻轻扣合。 银链贴上阮轻浣颈间肌肤的刹那,二人皆是一怔,那琉璃珠竟在幽暗室内透出微光,如星辰坠入深潭,悄然流转。 阮轻浣怅然若失地通过铜镜看着这颗琉璃珠,恍惚间,仿佛听见槿汜在她耳畔低语,那双明媚的湛蓝色狐狸眼一如往常地对着她笑。 不知不觉,她的指尖抚上带着自己体温的琉璃珠,纤长的睫毛垂下一瞬,一滴晶莹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之上。 正在此时,窗外突生异响,三人惊觉,一同回头望去。 73. 第七三章 此时,木窗外窸窸窣窣的似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屋爬。 听声响数量还不少。 “遭了……” 蚩临眉头一沉,下意识摸向腰间布袋。 每次来找阮轻浣,他都会特地放下装蛊的布袋,这次也不例外。 “这下真遭了……”蚩临扶额。 阮轻浣没有心思揣度蚩临两句遭了的含义,只知道此时手臂上的禁蛊又开始频频躁动起来。 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禁蛊除了自身受到伤害会异动外,大片带有威胁或敌意的同类,也会使它躁动不安。 果不其然,密密麻麻的蛊虫从窗外爬了进来。 可真是让人瞧了眼前一黑,浑身发麻,几乎窒息。 “快走!”蚩临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银器包裹,飞速掏出仅剩的几根银针刺向窗棂。 银针入木后立刻燃起幽蓝火苗,暂时逼退了最先涌进来的蛊群。可那火势只撑了片刻,就被前仆后继的湿冷虫潮扑灭。 “不行,快走!有人要害我们!”蚩临拽上阮轻浣径直往外跑。 除夕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到底是害吾还是害你啊!” “是谁?”阮轻浣回头撒了一把驱蛊虫的药粉,虽拦住部分,但其中带翅膀的蛊却如黑云压城之势倾倒而来。 “还能有谁!”蚩临反手把门锁上,不到片刻便被不知疼痛的蛊群撞开。 看样子是今晨的圣子怀恨在心,欲破釜沉舟,毁尸灭迹。 “还有完没完了!”除夕不耐烦道,若非阮轻浣眼神示意他勿暴露身份,早就施法给它烧了个干净。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引起了老妪的注意:“这是怎么了?疯跑什么呢?” 可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嗡嗡声,老妪顿时怔住。 “哪里引来的脏东西?你们让开!” 老妪腿脚不便,但还是肌肉记忆般拉过桌上细线编织的银网,直直至朝蛊群撒开。 蚩临顺势将阮轻浣往一侧拽,眼看摔倒在地,硬生生替她做了肉垫。 除夕则如应激般扑腾着往另一侧飞去,掉落的羽毛连同扑来的蛊群被银网拦住,就在双方触碰的瞬间,一阵幽蓝火光就地炸开,骤然如天明,闪得众人睁不开眼。 片刻后,一切燃尽,地面上只剩下一层焦黑的蛊虫躯壳。 可就是这般,还是漏掉了一只。 在一众混乱中,那一小只毒蛊落在老妪头发上,毒钳深深嵌进头皮里,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小漂亮,你没事吧?”蚩临以手臂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本想揽住她,却始终保持着几寸距离,悬停在腰肢旁。 直视一阵炫光的后劲还没有散,阮轻浣眯着眼试图起身。当手肘支撑在蚩临的胸膛上,她才后知后觉,恨不得立刻跳起来。 “没事,”阮轻浣脸上写着窘迫,“你呢?” 这是第一次肢体接触,她看起来纤瘦柔弱的模样,可压在身上并不是想象中那般轻飘飘。 蚩临摇摇头,满脸笑意,可身体却很诚实,爬起来的动作都显得吃力不少。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除夕抖了抖身上的灰,耷拉着脸看向别扭的二人。 阮轻浣环视周遭,似乎过于安静,心里惴惴不安。她走到老妪身侧,见她额头滚落着豆大汗珠,关心道:“阿奶,您没事吧?” 老妪气喘吁吁,双手抖如筛糠。 “奶奶,您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被吓到了吧?”蚩临跟了过来,越瞧越不对劲。 老妪越发虚弱难受,颤颤巍巍地倚着桌子,靠蚩临扶着坐下。 “这是怎么了?”蚩临心乱如麻,仔细检查着老妪的身体,可始终都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走……”老妪艰难地推了蚩临一把。 蚩临反过来抓着老妪的手,蹲在她膝前,焦灼地双眼含泪:“怎么了?走哪里去?” “不是吧,又来!”除夕飞到阮轻浣肩膀上,指着楼梯上涌下来的蛊虫。 楼梯尽头,似乎站着一个黑影,佝偻的身子被黑色斗篷掩盖。 “来不及了!”阮轻浣示意蚩临背上老妪,从门外逃走。 客栈旁不远处便是山坡,他们一路跌跌撞撞逃进了山林。 “小子,他们不都说你是御蛊奇才吗?”除夕疑惑他为何不出手制服这些蛊虫。 蚩临背着老妪,步履逐渐沉重,上气不接下气:“那又不是我的蛊……” “那你的蛊呢?”除夕焦急,“放出来跟他们打啊!” 蚩临沉默。 阮轻浣瞥了他腰间一眼,心中明了,示意除夕闭嘴。 那蛊群实在难缠,总是逃跑也不是办法,更何况蛊群后面跟着几个人影。 阮轻浣停住脚步不再逃走,除夕明白她的意思,骤然停下,稳稳落在树枝上。蚩临也负重难行,将老妪放下。 此地已经远离寨子,风声阵阵,枝叶簌簌响,林中仅有的斑驳光影便是借着月色。 月黑风高夜…… 眼看蛊群近在咫尺,蚩临大喊:“小漂亮快逃!” 阮轻浣抽出怀中符纸,施法将扑面而来的蛊虫燃尽。 见此情此景,蚩临愣在原地。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蛊虫这次分散围堵,气势汹汹从四面八方而来。 “真烦。”阮轻浣抬手落下结界,将蚩临等护在其中,“除夕!” “得令!” 除夕锐利的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腾空展翅,口中喷出灵火,绕着四周燎了个遍。 火光漫天,无数被烧焦的残躯携着火星坠落在结界屏障之外,排布密集、接连不断,宛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除夕重新落回到少女肩头,一人一隼,在火光的笼罩下,透着格外神圣伟岸的气场。 蚩临扶着老妪,可目光却直直落在阮轻浣的背影上。 对决尚未终结,蛊群后方的主使现身,阮轻浣坦然走出结界,与除夕携手共同迎击幕后之人。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把知情者都杀掉,便不会有人知晓他们仙域修仙者的身份。 此刻,老妪缓缓抬起手,抚着蚩临的面庞,像是在抚摸至宝。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一双苍老的眼里满是不舍。 “奶奶,您坚持住啊!”蚩临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妪嘴唇翕动,张嘴难言,只得呕出一滩黑色的淤血,血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幼虫。 蚩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眼角是止不住的泪,嘴里嘟囔着:“怎么会这样……” 那老妪的皮肤之下,似有无数细密之物在疯狂涌动,正贪婪地啃食着她的血肉内里。 须臾,数只肥硕的蛊虫自她空洞的眼眶、微张的口鼻之中缓缓爬出,蛊虫身上附着粘稠□□,于微光之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蚩临蓦然起身,眼睁睁地望着蛊虫将她的血肉骨髓啃食殆尽,只剩一具皮囊。 老妪本是他尚在人世的唯一亲人,只因为得罪了旁人,才惹来了这场祸端。 他指尖发抖,泪已决 堤,发了疯似地踩踏地上那些罪恶的蛊虫,似乎只有这般才能发泄心中愤怒,亦或是减轻内心的愧疚。 可那是唯一与他相依为命的人十几载的人啊! 蚩临如脱力般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心如死灰。 许久,他讷讷地歪过头,看向几个人影正与阮轻浣如火如荼的对决。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圣子披着斗篷躲在树后,顿时怒火攻心,跌跌撞撞地起身朝他走去。 “你要做什么?”阮轻浣退至一旁,再回头,便发现了那具皮囊。 阮轻浣哽咽,低声:“拿着。”说着便把一把刀递到他面前。 拢共来了七人,阮轻浣已将其余五人制服,而剩下的便是躲在树后的圣子,以及一位身法眼熟的黑袍人。 树后的圣子见状,□□早已湿透,想要逃跑却被除夕拦住。 黑袍人将圣子护在身后,声音沙哑:“你可知修仙者出现在苗疆可是会被众人讨伐的。” 圣子仗着有黑袍人撑腰,明明心里惧怕蚩临手里的刀刃,却还是躲在他身后大声声讨:“蚩临,你包庇仙域修仙者,就是与整个苗疆为敌!我这就将你包庇修仙者的事昭告整个苗疆,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蚩临收住脚步,站在阮轻浣身侧,双眼泛红地望着她。须臾,他又看向圣子,含愤说道:“我能识善恶,辨是非。” 得到信任的阮轻浣嘴角一勾,单纯地笑:“那好办了,都杀了不就没人知道啦!” 话音刚落,阮轻浣以召出霜绛,飞身朝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挥出数根银线,牵制住她的佩剑,奈何阮轻浣注入灵力,剑峰一转,银线尽数断去。 黑袍人见势头不对,一把将身后的圣子推了出来,转身就要借着树林的阴影逃窜,却被除夕的神来一脚给踹了回来,猛地撞在树干上,落下满肩枯叶。 而被推出来的圣子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抬头就对上蚩临通红的眼。 那眼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圣子生吞活剥,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还在不停喊着饶命。 方才还在趾高气昂地威胁他,如今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真是可笑。 此时,蚩临的眼里只有杀亲之恨。他拖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一步步朝着圣子走过去。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蚩临擦去脸颊上的血迹,又拖着沾染鲜血,泛着冷光的刀朝黑袍人砍去。 “你们会后悔的!” 黑袍人方才便被撞得气血翻涌,根本躲闪不及,直直挨了这一刀,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阮轻浣总觉得熟悉,手指一挥,一股灵流将他的黑袍掀开。 果不其然,此人便是上次御南国潜逃的国师,乌洄崖弃徒,没想到竟跑到了苗疆蛊地,看来还是不死心啊。 这次再遇见阮轻浣,正好借着攀附圣子为其卖命,顺便找机会报仇雪恨。只不过他当时元气大伤,战力早就不如从前。 如今蚩临手刃仇人,尘埃落定。山林重归寂静,耳畔只剩下夜风卷着草木沙沙作响。 蚩临埋着头呜咽,在老妪残存的皮囊边蹲了许久才将其亲手安葬。 阮轻浣与除夕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给他留下独立的空间。 “就是他们!是他们杀了圣子!那里还有仙域的人!” “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远处摇晃着数个跳动的火把光点,由远及近,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与人声。 “?”阮轻浣蓦地想起了黑袍人的话,原来他还留了人通风报信。 74. 第七四章 “此地不宜久留。”阮轻浣可不想滥杀无辜,又看向蚩临落寞的背影,没想到他格外冷静,主动提议:“我带你们走。” “要去往何处?”阮轻浣心中已然清楚,当前局势已难以挽回,蚩临若是返回寨子,定会受到惩处。 “鹧鸪山。”蚩临的语气毫无波澜。 那不是苗疆禁地吗? “不可。”阮轻浣果断拒绝,并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就在这里!就是那个女子!她是仙域之人!这些族人都是被她给杀害的!”领头的人与方才的黑衣人着装相似,他直接指认二人,“还有蚩临,他是帮凶!” 眼看火光将近,阮轻浣反手拽过蚩临,将刀抵在自己的脖颈处,佯怒:“就凭你也敢杀我?” “小漂亮你做什么?”阮轻浣被环抱在他身前,蚩临不解。 “挟持我。”阮轻浣低声示意他向众人表明立场,以撇清与仙域之人的关系。 可蚩临就如傻了一般,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大家不要被她迷惑了,他们是一伙儿的!”领头人大喊。 众人目睹这遍地尸体,已然认定阮轻浣的罪责。至于蚩临是否存在包庇行为,全靠领头人的一面之词。 “蚩临你倒是杀了她啊!”其中一人喊着。 “快杀了她!”几人附和。 “老夫奉劝小友快快束手就擒,”一位老巫拄着挂满银铃的拐杖,试探道,“承认此等罪责,我等还会从轻发落!” 阮轻浣目光扫过围聚上前的人,除了逞口舌之快,无人挪动半步,想来仍是惧怕仙域之人。 见蚩临迟迟没有动作,领头人面带得意,出言嘲讽道:“还装模作样?你倒是出手啊!” 只有尸体才不会说出实情。 “聒噪。”阮轻浣挑眉,抬起手只以指尖轻轻一捏,领头人便被扼住脖颈悬空提起,双腿在空中徒劳晃荡,未过多久,便断了气息。 见此情形,众人当即向后退开,躁动声渐弱。 地上倒着的都是身手强健的御蛊能手,人群中虽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巫,可相比阮轻浣的手段,简直相形见绌,差距悬殊。 蚩临握刀的手始终收着力,生怕伤着小漂亮。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阮轻浣目光微扫,迅速抬手将脖颈前的刀刃弹开,旋即运掌将蚩临击飞向众人所在之处。 蚩临飞身倒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啃泥。 除夕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一颤。 “杀了这么多人,乏了,”阮轻浣慵懒地转了转手腕,如点卯般肆意放言,“若是下次再来,把你们都杀掉咯~” 说罢,阮轻浣示意除夕变大,纵身一跃翻上后背,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徒留一众人留在原地,各自庆幸与彷徨。 有人偷偷瞥向站在尸堆旁的蚩临,颤着声质问:“蚩临,你当真是那妖女的帮凶?” 蚩临缓缓抬头,脸上仍凝着未干的血污,双目赤红,遥遥望向阮轻浣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明白她的用意,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 “人家都把刀架在妖女脖子上了,还是什么帮凶?”另一人推搡着那人,替他辩解,“不过你真是命大,竟然挨了一掌还没死。” “前些日子不还看见蚩临跟那妖女一道在寨子里晃悠吗?”有人发问。 “难不成你早就发现端倪,以身入局?”一人顿时醍醐灌顶,“你小子大义啊!” 蚩临眉头紧皱,顺了阮轻浣的心意,赌气般生硬地回了一句:“是。” 不知怎的,蚩临沉思许久忽然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顾身后之人的阻拦,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疯了吧他。”几人追了上去,可蚩临如脚下生风,最终还是追丢了。 蚩临一路顺着林间残留的微末气息往前追,风刮过他的耳畔,卷着林木的湿气扑在脸上,将未干的血迹吹得冰凉。 他知道阮轻浣是为了保护他,才故意暴露身份担下所有,只为与他撇清关系。可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招来的祸端,反倒让她抗了去,这算什么事儿? 亲人已逝,大仇已报,这苗疆寨子,已无他的留恋之处。 也不知这样跑了多久,蚩临只觉得双腿麻木,胸口如同火烧一般灼痛。 远方的天际已悄然变化,鱼肚白的晨曦开始从地平线后晕染开来。 不知不觉间,已从黑夜奔跑至天明。 阮轻浣很早就察觉有人尾随而来,探知气息确认来者是蚩临后,便倚着树干静候着。除夕也停在前面的枝头上歪头看着他。 “你怎么追来了?”阮轻浣抱臂质问。 蚩临气喘吁吁,无奈摊手道:“我现在孑然一身,小漂亮真的不考虑收留我吗?” 除夕恨铁不成钢道:“吾等做那番戏,就为了让你脱身,你倒好,还追来干甚?” “难道你们能找到鹧鸪山?”见二人沉默,蚩临得意,反问,“不然你们为何等我?” 的确是因为找不到鹧鸪山,阮轻浣和除夕才决定等这条坚持不懈追来的尾巴。 既然人已经等到,阮轻浣便不作停留,取出云枫,御风而行。 蚩临是第一次从云端俯瞰苗疆,眼里全是好奇。 迎面而来的云雾抚上脸颊,下方是连绵的青翠山林,稀薄的晨雾将村寨的吊脚楼掩得朦胧隐约。 直到多看了几眼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他才喉间发涩别过头去。 “我想知道,为何寨子里的人如此痛恨仙域之人?”阮轻浣的心如湖水般平静。 蚩临神色复杂,如实坦白:“千年前,女神离开苗疆几十年后,寨子里遭受了一次毁天灭地的清剿。他们自称仙域之人,宣称要彻底毁掉所有邪蛊。于是,他们使用通天法术在苗疆肆意破坏,害得族人流离失所。” “邪蛊,禁蛊?”阮轻浣不假思索。 “对。”蚩临继续,“相传禁蛊源自鹧鸪山,非常人所能饲养。不过鹧鸪山有山灵庇佑,他们未能伤其分毫,因此鹧鸪山不仅是苗疆禁地,还是苗疆圣山。” 阮轻浣迎来了蚩临肯定的答复,又问:“你可知他们为何要绞杀所有禁蛊?” 蚩临自然无从知晓,禁蛊本就世间罕见,那般遭遇对先祖而言,不过是场无妄之灾。 “那你可知,你们敬重的那位女神,其实也是仙域之人,并且深中禁蛊。”阮轻浣补充。 蚩临愣住,这般奇闻就如同罕见的禁蛊一般让人匪夷所思。 < p>他怔怔看着阮轻浣,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发问:“小漂亮,你的意思是,女神在苗疆救扶百姓而身中禁蛊,所以她的仙域同僚才会前来寻仇?” 面对蚩临跳跃的思维,阮轻浣微微蹙起眉头,带着些许困惑与不解问道:“所以,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位女神的意思?” 蚩临沉思片刻,语气笃定:“她既然能尽心竭力率领苗疆度过蛊疫,救苗疆于水火,又怎会将其毁于一旦?” 闻言,阮轻浣莞尔一笑,眉头舒展,似是放下心来。 在蚩临的指引之下,三人仅半个时辰便抵达鹧鸪山区域。此处并非一孤峰,实则为连绵起伏的群山,仅有最高的主峰才是真正的鹧鸪山。 远远眺望,鹧鸪山似有一层雾气萦绕氤氲,仿佛戴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山脚立着半块风化斑驳的石碑,刻着模糊的“鹧鸪山”三字。石碑边缘爬满了深绿的苔藓,风一吹,漫山的草木簌簌作响,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厚重气息。 此地人迹罕至,就算是当地人也仅在外围活动,不敢靠近深山。 据闻,曾有数名外来人士不听从劝阻,执意进入鹧鸪山腹地探寻圣山的秘密,最终无人生还。 阮轻浣指尖微动,一股灵息顺着食指悄然升起,探向那层缭绕的雾气,可刚交汇便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弹了回来。 “为显诚意,只能步行前往了。” 她收了灵力,率先抬脚往山林里走,除夕落在她肩头,蚩临紧随其后。 鹧鸪山鲜有人至,全然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二人扒开半人高的杂草,慎重缓步行进,直到深入林中,脚下的杂草才变为泥石。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周遭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可见度越来越低。此外,越往高处走,自上而下侵来的寒意越重。 阮轻浣尚可凭借自身灵力抵御寒气。除夕更不必说了,本就是寒地鸟。而蚩临却只能任由凉风吹散汗水,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 “见鬼了,怎么会越来越冷?”蚩临抱怨。 阮轻浣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按照原理来讲,海拔越高,气温和气压确实会逐步降低,加之树林阴翳,山风不止,气候多变,徒步时热量消耗过大,毫无防备的人很容易出现失温,进而发生危险。 见他忍着寒意,多次抱着胳膊打颤,阮轻浣掏出一件披肩递给他。披肩出自仙域,并非凡品,稍加注入灵力便可持续御寒保暖。 耳边除了二人踩折枯枝树叶的声音,只剩山风穿过林木的低鸣,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半分,透着诡异的安静。 林中处处景致相似,且树木浓密遮蔽天日,很难辨别方位。 “我记得这里,我们方才走过。”蚩临盯着前方那棵被雷劈断的树,焦急道,“我们迷失方向了。” 这么绕下去也不是办法,阮轻浣手起剑落,刹那间,那棵四尺宽的树桩被削平,一圈圈年轮映入眼帘。 这一声响,打破了林中原有的宁静,惊飞了数只枝头鸟。 “小漂亮,还好有你啊。”蚩临挠了挠后脑勺,感叹,“我可锯不开这么粗的树桩。” “我们来时朝向的是东南方向,”阮轻浣手指划过仍微微发烫的截面,又指了指另一边,“往那边走。” 75. 第七五章 从山脊走到山坳,前方赫然出现一处天然岩洞,清润的溪水自岩洞之中潺潺流出,顺着山势蜿蜒向山下流淌而去。 阮轻浣瞧着天色渐晚,洞内还有余地安营扎寨,于是提议休息一夜。 蚩临腹中空空却不敢言说,只默然注视着阮轻浣凌空引燃一簇不熄的灵火,紧接着从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中取出帷帐与卧具。 他并非不通事理之人,当即主动上前协助搭建休憩的处所。 末了,阮轻浣还不忘设立外不可视内的结界,保证不会受到打搅。 不知何时,除夕忽然飞进结界内,还带着刚刚捕获的两只野兔和一只雉鸡。 “吾饿了,小丫头你快点。”除夕似下命令般指使阮轻浣干活。 阮轻浣不生气,反而很宠溺般地回应:“除夕辛苦咯,很快就好。” 蚩临心中诧异,一只宠物居然敢对主人发号施令。但见她们配合默契,反倒衬得自己很多余。 见阮轻浣熟练地处理食材,蚩临也主动提出去捡拾柴火。 “不许跑远了,”已入夜,可为稳妥起见,阮轻浣又出言制止道,“还是不要去了,用灵火炙烤吧。” 蚩临吃瘪似的折返回来。 阮轻浣所拥有的不多,唯独灵力储备极为充沛。 这些日子里,不论是出任务还是逃命,阮轻浣都不曾荒废修炼。 尽管离开仙域后灵力稀薄,但于她而言,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迄今为止,她算是理解了央止的意思,她们的灵力转化率的确是常人不可比拟的。 乾坤囊内还存放着曾经烧烤所用的调料与器具,阮轻浣化身烧烤大师,开始展示精湛的烧烤技艺。 她凭借极为娴熟的手法,精准把控火候与调料配比,烤制出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馋死吾了,”除夕在一旁迫不及待,“让吾先尝一尝!吾先来!” 阮轻浣自然满足了他的要求,率先将一根烤兔腿递给他。除夕兴奋地用爪子接过串着兔腿的木棍,津津有味的撕扯起来。 蚩临怔怔地望着她们。在他看来,阮轻浣似乎时常漂泊,却仍能将这般清苦的日子过出花来。 阮轻浣笑着递给他食物,见他迟迟不接,才开口:“吃呀!” 蚩临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阮轻浣温柔的面庞聚焦到眼前滋滋冒油的烤肉上。 “嗯,谢谢小漂亮。”蚩临接过美味。 肉香顺着热气钻进鼻腔,蚩临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兔肉,立即对着阮轻浣的手艺连连夸赞。 阮轻浣听后并未骄傲自满,反倒习以为常地笑着。自她来到异世界踏入仙域以来,这般真诚的称赞不绝于耳。 烤肉吃得差不多后,阮轻浣又从袋中取出几个色泽金黄的枇杷,分给二人:“来点饭后水果。” 蚩临略带惊讶地接过枇杷,问道:“你怎会只有这个?” “昨日在寨子里买的,”阮轻浣神色认真地剥去果皮,咬了一口,“口感尚可,微酸。” 除夕一口便吞了下去,解释道:“不必好奇,她有储备食物的习惯。” 这是曾经挨过饿吗?蚩临望着阮轻浣,眼神里是难以发觉的怜悯与心疼。 灵火跳动着金黄色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洞外的山风卷着寒气呼啸,洞内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吃饱喝足后,除夕抚摸着圆鼓鼓的腹部,在帷帐里寻到一处温暖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没过多久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砸吧嘴。 帷帐内还有准备了两个被袋,阮轻浣让蚩临自便,自己自然地缩了进其中一个,困意袭来,顾不上其他便沉沉睡去。 蚩临也钻入被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始终放轻动作,唯恐惊扰了她们。 两只被袋位置间隔得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蚩临侧身看清阮轻浣的睡容。 灵火将她的发梢镀上暖光,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就连昨日夜里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也变得温柔。 他凝望良久,悄然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心绪,缓缓阖上双眼,才按捺住对那份美好的贪恋。 须臾,他再睁开眼,厚重的帷帐似乎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昨夜的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又模糊,让蚩临再次陷入复杂的情绪中。可还是敌不过奔波一天的疲惫,他沉重的眼皮终是落了下来。 翌日清晨,三人收拾好行囊,再次踏入旅程。 走了这般久,实际上她们还在鹧鸪山的外围支脉上,还未真正踏入禁忌之地。 经过接连几日的赶路,蚩临已与同行的二人磨合融洽。 凭借过往经验,蚩临沿途采摘可食用野果、捕捞河鱼,与她们配合娴熟,坚决不拖后腿。 午后,三人行至山谷区域,此处坐落于群峰环抱之间,是一片开阔缓坡,阳光可肆无忌惮的铺洒而来。除此之外,此地还有一条河流自山谷中心如银带般蜿蜒流出,水声清澈透亮。 阮轻浣见此地难得开阔暖和,便提议停下稍作休整。 她环顾四周后径直走到河边,设立一个旁人不可内窥的结界,然后褪下衣衫擦拭身体。 河水虽凉,却也不至于刺骨寒,正好洗去这几天的疲累。 蚩临见她凭空消失,转头便询问除夕:“小漂亮呢?刚才还在这里。” “沐浴呢!这里真不错。”除夕饮下几口清冽甘甜的河水后,也步入河岸浅滩,舒展全身羽毛,在水中扑腾沐浴。 待羽毛尽数浸湿,整个躯体轮廓便显露出来,恰似一只带刺的恐龙。 阮轻浣远远瞧见除夕的模样,不禁感叹鸟类真是现今最像恐龙先祖的动物了。 蚩临抬头望向前方直插云霄的鹧鸪山,心中暗忖,既然即将进入圣山,理应先行沐浴。 他顺着河岸下游找了处被岩石遮挡的凹湾,见四下无人,便宽衣解带,清洗一身脏污。 可刚洗到一半,蚩临察觉不对劲,身后似乎有什么带着花纹的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条碗口粗的花纹巨蟒正盘在岩壁上,口中频繁地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牢牢锁着他。 蚩临浑身寒毛瞬间竖起,心惊肉跳,恐慌占据着他的身体,使他僵在原地。 眼看巨蟒朝他爬来,蚩临拔腿就跑,口中大喊着:“救命!救救我!” 巨蟒闻声带着腥风一口咬空,粗壮的尾尖猛地扫空砸向岩壁,碎石簌簌落在他肩头。 这一阵响动惊动了结界之内的阮轻浣。 她草草束上薄衫,飞身掠出,见状飞速掷出一根丝带,缠住腰腹将赤条条的蚩临拉拽回来。 与此同时,她拔剑腾身向前,顿时一道寒光划过,刻意重劈在巨蟒身前几寸。巨蟒受此威慑,当即转向仓皇窜逃。 阮轻浣收剑侧身,没有看窘迫的蚩临,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没事……”蚩临的面颊涨得通红,双手只是下意识遮挡,臀瓣还对着除 夕。 而方才情况紧急,阮轻浣还未擦干皮肤上的水珠便披上衣衫,薄纱沾水贴在她腰身,尽显窈窕身姿。 虽只是一个背影,也让蚩临更加脸红心跳。 除夕羽翼湿透,只能蹦跳着将他的衣物衔回,并顺带以清洁术将衣物洗净。 他匆匆捡起衣物穿戴整齐,才发现肩膀上被落石砸出几道不大的口子。 越是靠近鹧鸪山,生灵越是富有野性。 此前,一行人在山林穿梭,全靠阮轻浣谨慎遮掩生人气息,方才得以避开林中豺狼虎豹。即便遭遇蛇虫鼠蚁侵扰,阮轻浣也可从容处置。 尤其那片骇人的蚂蝗林,地面散落的大小骸骨,无一不昭示着此处过往生灵被活生生吸尽气血殒命的惨状。 “方才是我疏忽了,看来必须时刻设立结界,以保证人生安全。”阮轻浣一个闪身将剩余衣裳拾起穿上,再回头看去,发觉他受了伤,便递给他一瓶灵药。 “不碍事,是我不慎误入了它的地盘。”蚩临面颊仍旧泛红,脑海里仍在反复思索阮轻浣是否看清了方才的状况,以及方才阮轻浣的背影。 蚩临越想越觉得难堪,虽然阮轻浣神色坦然,但定是为了给他留些颜面,才故意装作未曾瞧见的样子。 阮轻浣歪头,直接将药塞到他手里。 在仙域见惯了各类容貌出众的男子,尤其是槿汜那般完全契合她审美的人,再观旁人,终究觉得差了几分意思。更何况方才阮轻浣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确实没有瞧清楚。 他将药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看去了便看去了,他也不是这般小气的人,何况是她?不亏。 蚩临一改困窘,坦然:“我涂不了后肩,小漂亮可以帮帮我吗?” “内服。”阮轻浣不知何时起已经踩进河里叉起几条鱼,开始准备吃食。除夕也拾来柴火,架起火堆。 蚩临更加窘迫了,仰头将灵药咽了下去。灵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沉,很快,肩膀处的刺痛便消了大半,伤口也肉眼可见的愈合。 阮轻浣将叉上来的鱼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翻烤,没多时油脂便顺着鱼肉纹路滋滋往下淌,鲜美的鱼香飘去很远。 蚩临凑过去帮着转动烤架,指尖不小心蹭到阮轻浣的手背,又慌忙缩了回去,耳尖悄悄泛上热意,没话找话:“小漂亮,你为何要离开仙域?” “只想出去看看。”阮轻浣语气平和,说话间火上的鱼已经烤得金黄酥脆,她撒上调料后先递给蚩临,然后紧接着烤第二条,第三条。 蚩临接过烤鱼,余光扫到她胸前项链上的琉璃珠,想起那日的谈话,才意识到她始终有所隐瞒。 阮轻浣察觉到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项链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珠,没有接话,只低头翻转着手上的烤鱼,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蚩临明白了,这是明晃晃的宣布,她已心有所属。 可那又怎样? 他仔细的剥开鱼肉,认真挑去鱼刺,直到一条完整的无刺鱼呈现眼前,才不经意地放到她面前。 “小漂亮你先吃。”他得意。 “这么爱挑刺?”阮轻浣全然看在眼里,索性又递给他一条,“接着挑。” “?”蚩临无奈,只能继续。 山风带着烤鱼的香气吹拂而过,河水淌过鹅卵石的声响清晰可辨,两人间旋即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饱腹后,三人即刻启程,在夜色降临前宿在鹧鸪山脚下。 76. 第七六章 天光大亮之时,三人终于步入传闻中的禁忌之地。此地与寻常山林别无二致,林间灵力虽丰沛,但法力却似受到了无形的压制。 她运转灵力试探,发现越是往深处去,压制感便越强。 除夕扑腾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声音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这地方不对劲,吾感觉浑身不舒服。” 不知是否源于心理作用,蚩临也紧蹙眉头,附和:“我也感觉浑身乏力,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汲取我的气力。” “或许你有些许,虚?”阮轻浣将灵力敛归体内,真诚,“此地只压制灵力。” 蚩临跟风失败,不敢搭话。 她将自身灵力散出薄薄一层,罩在三人周身,掩盖气息的同时抵着那股莫名的力量。 越往里走,林间的树木越粗壮,虬枝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脚下的泥土十分潮湿,每走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才能拔出脚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陡然出现一道断谷,如巨斧劈开,两岸遥遥相对。 谷中白雾翻涌,什么都瞧不真切,细细听来,似乎隐约有钟鸣声从雾里飘出来,听得人神情恍惚。 阮轻浣瞧了一眼便心生畏惧,往后退了几步。 要想继续前行,必须跨过这道沟壑。可灵力被压制,根本不足以御剑而行,就连除夕也无法变幻身形。 正当阮轻浣和除夕愁眉不展,蚩临如被控制了心神一般,眼神空洞,径直朝崖边走去。 待阮轻浣察觉时,蚩临已经一只脚踏空,整个人往前倾倒。 “小心!” 阮轻浣纵身向前,掷出丝带紧紧缠住蚩临的脚腕。 “遭了。” 灵力被压制,蚩临下坠的重量直接将她拽至崖边,导致掷向身后树干的丝带扑了个空。 二人先后滑到悬崖边,全靠阮轻浣眼疾手快死死扣住崖边裸露的岩石,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真是完蛋!”阮轻浣低头瞥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又仿佛置身云端,不由地脊背发凉,手心出汗。 分明那般恐惧,阮轻浣还是不假思索地救他。 遥想当初和亲坠崖的绝望历历在目,阮轻浣不禁心乱如麻。 只不过这次如果掉下去,便不会有第二个槿汜前来救她了。 “天呐!你怎么就冲下去了?”除夕见状,立刻叼住阮轻浣的衣袖向上拖拽,没能拉动衣袖,又飞至阮轻浣颈后,叼住衣领继续向上用力提。 “本能……”阮轻浣扣住石头的手指微微颤抖。 蚩临头部朝下,脸涨得通红,却仍处于神志迷离的状态。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将二人身体吹得左右摇晃。 “真沉啊。”阮轻浣被风沙迷了眼,根本使不上力,费了好一番劲,才在风中稳住了身形。 “吾的老天爷!”除夕的作用微乎其微,“抓紧啊,可别掉下去了,掉下去小命可玩完了……” 此时,崖边忽然间窜出一条翠绿色的毒蛇。 “不是吧……”阮轻浣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待除夕发现时,它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伤了阮轻浣的手,逃之夭夭。 毒液瞬间注入皮肤,一股刺痛感骤然传遍全身,疼痛难耐,阮轻浣被迫松了手。 二人旋即向下坠落。 “除-夕-你-个-乌-鸦-嘴!!” “不是……这也怪吾?”除夕也急忙俯冲而下。 令人心悸的下坠感蓦然袭来,阮轻浣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不停闪回。 湛蓝色的天空逐渐模糊,规整锋利的两岸似乎将其徐徐包裹。 “我不能死,我还要复活姐姐,还有阿汜……” 这一执念瞬间占据大脑,激起了阮轻浣的求生欲。 她即刻召出霜绛,伸手揽住蚩临的腰肢,秉持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即便无法凭此御剑升空,仍可借其缓冲下坠的力道。 手上的毒伤如针刺火烧般疼痛,阮轻浣就着方才的丝带一端,紧紧缠在手臂之上,以免毒素肆意扩散。 这般冲击也让蚩临清醒过来,见此情形,他吓得如挂件一般紧紧抱住阮轻浣,不肯撒手。 二人全然被云雾包围,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事物,也不知谷底究竟在多深的位置。 蚩临凑得这般近,余光里,阮轻浣焦灼的面容一览无遗。 “清醒了?”阮轻浣极力控制着脚下的剑。 “呜呜呜,小漂亮我们这是在哪里?”蚩临虽然害怕,但抱着阮轻浣便安全感十足。 “不是你要跳下去吗?”阮轻浣蹙眉。 “啊?”蚩临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愧疚,“怎么可能?就算我要引起小漂亮的注意也没必要跳崖吧!” 阮轻浣语塞,有时候真的挺想报警的,奈何这个世界没有帽子叔叔。 不管怎样,蚩临依旧庆幸阮轻浣没有抛弃他,甚至还舍身相救。 此时下方忽然出现一簇翠绿,那是由悬崖上长出的树冠,阮轻浣见状紧急调转方向,与其擦身而过。 蚩临不敢大喊大叫,只是抱着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一些。 “何时撇的树枝?戳我后背了!”阮轻浣语气中略带不耐烦,“早知如此,当初到鹧鸪山就应该把你遣送回去。” 闻言,蚩临唰的一下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心虚:“对不起,小漂亮,别丢下我,定是方才在那个棵树上挂的!” 阮轻浣不语,只是一味地远转灵力试图冲破桎梏。 “小漂亮,你明明看着清瘦纤细,为何身体却这般柔软。”蚩临语气中满是好奇,心底却已然生出几分享受之意。 “想死?”阮轻浣恼羞成怒直接将他扔了出去。 蚩临整个人四肢悬空,半点没有可以借力落脚的地方,径直往下坠去,吓得他脸色煞白,完全失了方寸,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小漂亮,我错了,我闭嘴,我不想死啊……” 眼见上方御剑之人的身影越来越渺小,他已然认命,闭上双眼做好了殒命的准备。 不料下一秒,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下坠的势头瞬间减弱,他这才惊魂未定地暗自庆幸。 不是阮轻浣心软,而是手臂上缠绕的丝带另一头依旧缠在蚩临的脚腕上,这才拽住他,没让他一命呜呼。 也不知下坠了多久,下方的地面才逐渐清晰。 阮轻浣率先收回丝带,任由蚩临摔落在泥土中,随后自己纵身跃下,将霜绛收回。 除夕也随即匆忙赶到,关切道:“小丫头你的手,快坐下歇歇。” 头顶那道天堑因云雾缭绕而不可视,偶有几缕微光穿过雾气洒下,也无法将阴冷潮湿的谷底温暖几分。 阮轻浣走到陡峭的岩壁旁坐下,觉着头昏昏沉沉很是难受,同时鼻腔里还充斥着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味道。 她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抬起被毒蛇咬过的左手,虎口处早已青紫,甚至发黑。 蚩临揉着摔疼的胳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凑近阮轻浣小声嘟 囔:“小漂亮……我真不是故意的。” “闭嘴。”阮轻浣冷冷扫了他一眼,从乾坤囊内掏出一颗药丸,抬头一口咽下。 紧接着,她用灵力凝出一把短刃,面不改色地划开伤口处,将乌黑的血液逼了出来。 那乌黑的血液滴至地面,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什么毒?”除夕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的石块被腐蚀出一个小坑,惊叹,“竟这般厉害。” 蚩临见状急忙单腿跪在她前方查看她手上的伤势,随后又满脸怜惜地抬头看她,温声:“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很疼?”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小漂亮都伤成这样了,方才还那般打趣她。 转念一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用嘴吸出毒血?可万一他也中毒了,小漂亮还要分神救他…… 阮轻浣无力地抽回手,将丝带扯断,用牙咬着一端熟练的包扎伤口,最后还不忘系上蝴蝶结。 剩下的丝带也被她收拢,在指尖绕啊绕,绕成一卷揣起来。 下次还要用呢。 说不清究竟是药物起效或是其他原因,阮轻浣很快便恢复了精神。 这时,央止那句“阮家血脉万蛊不侵”浮现在脑海中,阮轻浣茅塞顿开。 对哦,区区蛇毒,再晚些,伤口都愈合了,毒素也被净化完全了。 片刻之后,山谷深处再度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连同地面也轻微震颤,周边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此次声响与先前在崖边听闻的钟声有别,振动频率却完全一致,显然两者同源。 阮轻浣等立刻离开崖壁,站在宽阔之地。 这时,蚩临的头部再度传来隐约的痛感。他下意识地晃动头部,用手轻敲,身上佩戴的银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她心生疑虑,问:“怎么了?” 蚩临并未应声,仿佛如方才崖边一般再次被控制心神。 除夕绝不愿坠崖一类的险情再度发生。他对着蚩临的背部飞身踹出一脚,将对方踢倒在地。 原以为受到这般撞击总该脱离控制,可蚩临并未清醒,而是木讷地爬起来,步履蹒跚地朝声源处走去。 除夕打算再次阻拦,却被阮轻浣制止。她揣测道:“此地不比崖边,恐怕越靠近声源,越容易影响心神,也越难以清醒。” “这可如何是好?”除夕喟叹,“前方情况暂且不明,可不能让他去送死。”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阮轻浣点燃灵火,从容跟上。 二人随蚩临身后稳步前行,前方浓雾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以白骨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无法望见尽头。 低头时,她无意间发现脚下的白骨缝隙中仿佛藏着什么。 她俯身查看,缝隙中透着细碎的微光,像是人死后未腐化完全留下的晶石,常年未见阳光才养出这般光泽。 至此,阮轻浣手臂上的禁蛊始终未出现异动,看来传闻中的禁地,苗疆蛊地,并非传说中那般遍地是蛊。 “你说,她们会活着出来吗?” 一位身着红色蜡染华服的少女坐在崖边,色彩斑斓的短褶裙下,双腿自然晃动。 那条翠绿色的毒蛇正盘绕在她的手臂之上,时不时朝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吐着信子。 旁边站着的女子默然。 “要不,我们去看看?” 未等回应,那红衣少女纵身一跃,缀着银链的乌黑长发顺势扬起,耳间银饰与嵌着红宝石的银项圈交相辉映,姿态灵动无比,旋即消失在云雾之中。 77. 第七七章 没走多久,弥漫在空气中的腐朽气息逐渐转变成了甜腥浓郁的血腥味。阮轻浣下意识地看向手臂,发现原本安分的禁蛊也不再平静。 阮轻浣神色一沉,多了几分警惕。 每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小径便被白雾逐渐遮蔽,再回头望去,来时路只剩白茫茫一片。 随着步步向前,嗡鸣声愈发临近,寻常法术似乎已难以抵御此声带来的冲击,阮轻浣与除夕均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不适感。 她们竭力稳住心神,最终行至一处开阔地带,身旁的白雾缓缓散去,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出现在眼前。 古树的虬枝上挂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蒙灰,似乎已年代久远。不知何故,无人撞击却自鸣良久。 阮轻浣释放灵息试探,却并未发现异常。 除夕抬起翅膀紧紧捂住发胀的脑袋,忍不住张嘴抱怨:“真是见了鬼了,这口破钟震得吾脑袋疼!” 阮轻浣微微蹙眉,口中念诀,食指尖凝出一抹灵光,轻轻点在除夕的额头上。 顿时一股清凉的舒适感从他额头蔓延至全身,胀痛感被缓解,整只鸟都恢复了精神。 除夕站在她肩头谄媚道:“小丫头你可真是吾之救星。” “少贫。”阮轻浣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勾唇,“我还是喜欢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钟声还在继续,蚩临亦未停住脚步。 阮轻浣也继续跟近。 在钟声的控制下,蚩临走到古钟下后便驻足抬头久久凝望。 古钟像是察觉到下方有人站立,立刻撒下一束金光,将蚩临包裹在内。 蚩临如享受般在金光中张开双臂,面带笑容。 阮轻浣心中打鼓,隐隐有不祥之感,立刻飞出丝带想将他拽出。 可好巧不巧,丝带刚触及金光范围,金光便瞬间幻化成古钟的模样将其牢牢困住。 二人凑近一瞧,金光幻化的古钟依旧铜身斑驳,绿锈如苔,唯一不同便是闪着微弱的光芒。 阮轻浣敲了敲浑厚的钟壁,苦笑:“这下玩脱了……” “下次可别这么自信了。”除夕啼笑皆非,“可别给那小子玩死了。” 与此同时,古钟的破解之法还未找到,阮轻浣手臂上的禁蛊便开始蠢蠢欲动。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蛊虫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的目的似乎很明确,全朝着古钟下的美食而来。 “不是吧,又来……”阮轻浣立即进入戒备状态,绕着古钟开始横扫千军。 “完了完了!进去了!”除夕蹦得很高,指着古钟上的蛊虫,瞠目结舌,“小丫头,你看啊!” 阮轻浣一回头便发现这古钟看似密不透风,坚硬如墙,但只是蛊虫一触碰便融了进去,还能自由出入。 看来想进去还有身份识别。 面对如此汹涌的势头,阮轻浣根本无力阻拦。古钟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前前后后,陆陆续续进去不下百只蛊虫。 “那小子该不会已经被啃食得连骨渣都不剩了吧……”除夕不由得喟然长叹。 成群蛊虫裹挟围困而来,若非阮轻浣蓄积灵力阻遏来势,古钟之内恐怕早已被这些秽恶之物尽数填满。 若一味地对付源源不断的蛊虫只会消耗体力和灵力,阮轻浣拔出发髻上的檀木簪,试图以雷击木破钟: “除夕,掩护!” “得令!”除夕环绕古钟,用仅有的灵力化作灵火,燃成一面火墙,抵御气势汹汹的蛊潮。 阮轻浣将自身灵力凝炼汇聚,引至雷击木中,旋即有细碎的电弧缠绕于檀木簪周身。 她纵身跃起,目光灼灼,直击古钟。 刹那之间,火花四散迸溅,隆隆雷鸣不绝于耳,击中古钟的瞬间仿若有数百根烧至赤红的钢针,沿着古钟的周身急速游走。 片刻之后,古钟崩裂,由雷电引起的皲裂残块骤然炸开,然后消散为一缕缕金色流光向四处飞散,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散落而下。 “这般强大的雷击木只用来当发簪可真是暴殄天物。”阮轻浣将其插回发髻,嘴里念叨着朝蚩临跑去。 蚩临的头发和衣衫都被电的直冒黑烟。他瘫倒在地,目光所及之处的侵入蛊虫早已在电光火石间化作焦灰。 阮轻浣无奈地扶起蚩临,瞧着这一身导电的银饰,能不受到影响吗? 好在古钟形成的法拉第笼效应,电流贴在表面流走,蚩临在其之间,内部电场为零,并没有太大危险。 眼下这副狼狈滑稽的模样,全然是古钟开裂后遭到残余电流波及所致。 阮轻浣轻探鼻息,庆幸还他活着。 除夕已然抵挡不住蛊潮,呼唤阮轻浣前来援助。 阮轻浣将蚩临往树干上一靠,握紧了手中的檀木簪转身迎战,蛊虫铺天盖地涌来,电闪雷鸣间,焦黑的尸体落得四处都是,烧焦味愈发浓烈呛人。 这一茬接着一茬的蛊潮,令阮轻浣头疼,嗔怒:“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虽说阮轻浣百蛊不侵,但蚩临是凡人之躯,除夕也岌岌可危。 之前的蛇毒虽解,但她户口的刀伤还未完全愈合,方才凝力破钟已然扯动了伤口。此刻动作幅度一大,缠着伤口的丝带便渗出丝丝血来,刺痛感和撕裂感随之而来。 除夕也早已累得翅膀发沉,灵火的范围一点点缩小,越来越多的蛊虫冲破火墙往古树这边前仆后继。 阮轻浣气喘吁吁地咬了咬牙,额头是疼痛带来的细密汗珠,受伤的手忍不住地在颤抖。 她将力竭的除夕支去照看蚩临,草草擦去额头汗水,独自抵挡蛊潮。 总不能死在这里吧…… 钟鸣声还在继续,阮轻浣不由得揣测,引来蛊潮的始作俑者便是树上挂着的青铜古钟。 她取出仅剩的符纸,施法催动符纸飞至蛊潮之中,符纸即刻炸裂,火光映燃了两侧的崖壁。 与此同时,她转身向古树的枝干掷出丝带,以丝带借力飞身蓄力,朝着古钟本体施展出雷击木最强的一击。 檀木簪携带着阮轻浣此时能够使出的最大灵力,顿时展现出裂空之势,狠狠扎进钟身,细碎雷光从裂口处顺着钟壁飞速蔓延开来,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晃得阮轻浣睁不开眼。 此刻,古钟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又猛地骤停,下一秒,从裂口位置开始寸寸崩裂,化作细碎的渣滓簌簌落下。 古钟被毁,虫潮骤停。 不过片刻,原本密密麻麻的蛊虫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阮轻浣缓缓落地,虎口的伤口不停地溢出血来。 除夕飞来,落在她肩头,心疼起她的伤势。 “死不了,小伤。”她皱着眉头,再次扯下丝带,重新将颤抖的手绑得更紧些,不让鲜血继续渗出。 除夕心中 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从前那个受了伤还有人宠溺哄着的小女孩,现如今已学会独自承受,默默舔舐伤口。 以为就此结束,阮轻浣朝古树走去,欲查看蚩临的情况。 刚迈出第一步,突然,上空飘来一句悠远的念词:“乾坤斗转。” 话音刚落,地面顿然开始震动起来。 阮轻浣陡然一怔,还未作出反应,倏尔天旋地转,天地倾覆,旋即被卷入一片黑暗之间。 半晌,周遭地面似乎已经停止变动,阮轻浣于一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方站起身来。她先是唤了声除夕,好在得到了回应。 她在指尖点燃灵火,然而周遭的黑暗几乎要将这簇微弱火苗吞没。 她环顾四周,并未寻到除夕的踪迹,好在除夕望见火光,随即向此处疾速飞来。 “看见蚩临了吗?”阮轻浣问。 除夕摇头。 二人结伴在黑暗中摸索,阮轻浣的灵火只能照亮身前丈许范围,四周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触感冰凉,是说不出的诡异。 “方才分明还在古树底下,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地方?”除夕埋怨似地拍了拍翅膀,“蚩临那小子该不会是被单独卷走了吧?” 阮轻浣默然,只是一味的如无头苍蝇般胡乱走。遥想刚进入异世界之时,她便是处于这般漆黑的环境,任凭引路精灵肆意安排。 “你是在找他吗?” 身后不远处登时传来少女空灵戏谑的声音。 阮轻浣猛地回身,燃着灵火的指尖微晃,却因对方隐在浓黑里瞧不清样貌。 “谁?”阮轻浣警惕地朝声源处望去。 这时,黑夜忽然变成白昼,刺眼的光忽而晃了阮轻浣的眼,让她本能地眯着眼适应。 场景一如之前的山崖草地,古树参天。只不过,景物不再是自然的色彩,而是蒙上一层沉郁的灰黑。 虬枝上的那一抹扎眼的红格外引人注意。 少女乌黑发丝精致绾起,灵动的眉心坠与脸上满溢的笑意相映成趣,周身佩戴的各种熠熠生辉的银饰为红衣晕染出几分雅致气韵,裙摆之下赤|裸的双足悠然轻晃。 定睛细看,那条翠绿色的毒蛇正盘绕于少女的肩头,阮轻浣当即断定她便是致使他们坠落山崖的幕后真凶。 “你是谁?”阮轻浣再次发问,质问,“蚩临呢?” “在这儿呢。”少女纤细的手指从容地指向斜下方,阮轻浣的视线随即顺着指尖望去。 昏迷的蚩临被绳索五花大绑,宛如蚕蛹一般悬吊在古树一侧的枝干下方。 阮轻浣尚未开口与其商谈条件,余光无意间扫到另一侧同样悬吊着一个昏迷的人。 这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鄢向晚! “那不是你鄢师姐?”除夕目瞪口呆,“她怎么会在这里?” 阮轻浣眉头一沉,百思不得其解。 那日与鄢向晚作别之时,鄢向晚分明告知她要归家,但为何会受困于此地? “你到底想干什么?”阮轻浣眼神中带着敌意。 娇俏的少女略作思考,眼神四下瞟了瞟,突然喜上眉梢,想出了一个很好的点子,笑:“二选一,选一个。” 紧接着,少女看似天真烂漫的神色中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食指缓缓指向阮轻浣,继续道:“然后,你,再杀掉另一个。” 78. 第七八章 多么俗套的剧情,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给它的设定喂了多少本狗血。 阮轻浣蹙眉轻叹,试问:“有没有b选项?” “?”少女不解,身子微微前倾,纳闷,“b,是为何意?” “……”阮轻浣忽然意识到,此世界被彼世界,她们不一定能理解,于是解释道,“就是,第二个选项。” 少女秀美轻蹙,面露难色,拒绝:“不行哦,没有第二个选项。” 此时,鄢向晚和蚩临皆似有苏醒之势。 “鄢师姐。”阮轻浣唤她。 鄢向晚徐徐睁眼,与之对视。同时,蚩临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嘻嘻~”少女笑得更开心了,竟拍起手来,似要看出好戏,“快选快选,正好他们都醒了,选完之后我把另一个放下来,让你杀!” 阮轻浣明白了,她这是想看别人艰难抉择的内心戏和血腥的打斗戏。 蚩临清醒过来,结合方才模糊的对话四处张望,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小漂亮,救我!救救我!”他声音里带着祈求。 “这可怎么办?”除夕贴近阮轻浣的耳畔低声焦灼道。 阮轻浣未答,而是转头看向鄢向晚,关心道:“鄢师姐,你怎会在此?” 蚩临顺着阮轻浣的目光看向另一侧的女子,听她这般称呼,心知她们早就相识,恐这次不会选择他,不由得垂下头去暗自神伤。 鄢向晚面露苦涩,无奈地看了一眼枝干上坐着的少女,故作矫揉造作的语气:“救他吧,不必管我。” “?”蚩临瞬间振奋起来,竖起耳朵听着抉择。 “这是唱得哪一出?”除夕疑惑。 阮轻浣万般无奈,扶额:“鄢师姐,我自知打不过你,你也不必为难我……” 鄢向晚瞥向满怀期待的蚩临时,于心不忍但又暗自得意:“你看吧,我也爱莫能助。” “小漂亮……”蚩临惘然若失,不再抱有幻想,于心底暗暗叹气,“我尊重你的决定。” “真烦,”少女一改常态,怫然不悦,“你不选我帮你选!” 与此同时,少女挥袖间解了二人的绳索,将蚩临丢到阮轻浣身侧。 这是要阮轻浣与鄢向晚对决,逼她们自相残杀。 蚩临踉跄几步后,躲在阮轻浣身后,愧疚:“对不起,小漂亮,让你为难了。” 阮轻浣侧身将他护在身后,伸手去取发间的檀木簪,墨发散下,簪柄凝着雷光,抬眼看向对面:“鄢师姐……” 鄢向晚脸上的那点苦涩立刻散去,反而露出一抹轻佻的笑。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破冰镰从身后顺势而出:“来吧。” 少女坐在树枝上晃着脚,偶尔逗逗肩头的毒蛇,饶有兴致地撺掇:“动手呀动手呀~” “除夕,照管好蚩临。”阮轻浣侧身交代着,随后向鄢向晚靠近。 除夕从她肩膀上飞下,惶惶不安:“当真要走到这个地步?” 阮轻浣不应,而是盯着鄢向晚泰然自若的神情忧心忡忡。 “小漂亮会没事吧。”蚩临惶恐不安。 “还不都怪你?”除夕撇了撇嘴,叱责,“若非你凡人之躯,毫无灵力傍身,怎会因你而坠入深渊,落入险地?” “……”蚩临愁眉不展,只能怪自己拖了后腿,一双拳头紧攥着,直到指甲嵌入肉里,疼痛传遍整个神经,仿佛这般才能好受些。 鄢向晚不再迟疑,抢先一步逼近,破冰镰带着刺骨寒气直劈阮轻浣面门。 阮轻浣侧身避让,檀木簪带着细碎雷光擦着镰身划过,蹭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紧接着,雷光顺势划过鄢向晚的臂弯,惊得她向后退了几步。 鄢向晚瞥了一眼被电得微微立起的发线,反而笑出声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我从未想过与你动手,鄢师姐何苦步步紧逼。”阮轻浣攥着檀木簪的手又紧了紧,虎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簪柄。 她调整身形走位,闪身至鄢向晚身后,试图直击颈椎,不料被镰柄格挡。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息之间,她低声问:“她是谁?你也打不过她?” “步步紧逼?”鄢向晚笑声陡然尖利,旋身后,破冰镰再次逼近阮轻浣心口,沉声,“我们俩加起来都打不过她,更何况你现在灵力被压制。” 阮轻浣心头一沉,果然如她所料,鄢向晚这番配合全是被逼无奈。 “仙域共事一场,就连一丝同门情谊都不曾念及?”她侧身避开镰尖,借着雷光逼得鄢向晚节节败退,再次压着声音问,“须得一试,不能这般供她赏乐。可知如何才能解除灵力压制?” “那又如何?我自离开仙域便不会顾念旧情!”鄢向晚将破冰镰横扫,逼得阮轻浣向后跃开,手上的力道一分没减,落点却全偏在要害之外。 就在破冰镰回旋之间,镰柄与镰刃将她钳制于崖壁间,此时,鄢向晚低声:“听着,我这就教你我族御灵之术。” 此后,一招一式、进退攻防之间,二人表面上针锋相对,实际却在暗中传授术法的核心要义。 所谓蛊御灵之术,正是揭开鄢向晚毫无灵力的表象之下,实则深藏不露的真相。 当阮轻浣完全勘破这个秘诀时,她恍然大悟。 果然,修仙之术不能一惯地墨守成规。正如她当初无法在气海结丹而另辟蹊径选在绛宫结丹时一般。 “她们打得好生激烈,小漂亮会不会受伤啊……”蚩临的身体微微发热,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你闭嘴。”除夕一眼就瞧出端倪,她们分明是在演戏。而后,他瞥向红衣少女,不由得开始担忧她们会因被识破而面临灭顶之灾。 阮轻浣借着对招的间隙暗暗试用御灵之术,谷底丰沛的灵气立刻环绕在她周身,借助臂上禁蛊为转换之所,顺着蛊纹脉络游走的灵力聚集在檀木簪上,雷光骤然增亮。 她心中暗喜,手上招式依旧没露出半分破绽,只借着争斗间的雷光炸开作为掩护,对鄢向晚悄然点了点头。 树上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直起身子眯了眯眼,指尖逗弄毒蛇的动作顿住,出声斥责:“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身形齐齐一沉,攻势陡然一变,从先前的试探转为凌厉迅猛的进攻,如两道疾风般一致朝向树上的红衣少女席卷而去。 只见树枝之上炸开霜雪与电光,却不见方才的红衣少女。 二人心下一沉,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双手虚空一握,便似有一双灵力强劲的巨手将她们禁锢住。 “你们可真坏!”少女毫不留情地将阮轻浣扔回地上,带着鄢向晚转身飞离,并扔下一句,“想救她便来鹧鸪岭找我,顺便告诉你,我还给你留了一个惊喜。” 阮轻浣向后趔趄几步才站稳,抬头时二人早已消失在白雾中。 随着她们的离开,此地即刻恢复了原来的色彩。 “没事吧,小漂亮。”蚩临和除夕先后赶来。 阮轻浣摇摇头,确无大碍。< /p>“鹧鸪岭在何处?”她问。 蚩临沉思良久,蓦地口干舌燥,浑身燥热,四肢发软,一阵绯红猝不及防地爬上耳根。 “鹧鸪山上鹧鸪岭,鹧鸪岭上有仙灵……”蚩临不由自主地念起当地的顺口溜来,但并没有透露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得了吧。”除夕不耐烦了,“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霜绛。”阮轻浣唤了一声,霜绛应声而出。 “你怎么能用灵力御剑了?”除夕目瞪口呆。 “情况紧急,稍后与你讲来。”阮轻浣使用御灵之术准备御剑带他们离开,怎知除夕早已落肩,而蚩临却迟迟未应。 “小漂亮……我……”蚩临箕踞而坐,眼中氤氲着水汽,两颊微红,双手不停地扒开衣衫,急促地喘着粗气。 这是,中蛊了? “你中蛊了?什么蛊?”阮轻浣挑眉,醍醐灌顶,这便是那位女子给她留的惊喜? 眼看麻烦来了,阮轻浣收起佩剑。 蚩临的身体微微颤抖,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他双手撑地,坐在地上露出一半胸膛,胸腔随着粗喘声上下起伏。 “你小子可别再脱了。”除夕双开翅膀遮住阮轻浣的眼。 “桃花蛊……似那药……”蚩临眼角含泪,十指深深抠进泥地里,强忍着欲望躁动。 无奈,阮轻浣只能掷出丝带将其捆住,以免他脱光了着凉。 蚩临如粽子般躺在地上痛苦地痉挛着身子。 除夕下意识瞥了一眼阮轻浣,却被反瞥回来。 “看着我干什么?”阮轻浣极不情愿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你去。” “吾?”除夕大惊失色,“吾是公的!” 他是想说在场只有她一个母的是吧? 阮轻浣白了他一眼。 她还纳罕,为何今日这禁蛊不愿出手相救?不过,如今想让它出手也不行,毕竟她也使唤不动它。 这人难受的都快在地上扭成蛆了。 “你不帮他,过会儿他估计得爆体而亡”除夕托腮跟看戏似的。 “尽说风凉话……”阮轻浣束手无策,只能撤去丝带束缚。 蚩临慢慢抬起了头来,眼眸中带着无辜和期盼,泪眼婆娑地望向阮轻浣,好似在祈求她的怜悯。 阮轻浣向他靠近了一步,带着几分关心地试探:“能,自己纾解吗?” 蚩临怅然,点了点头,看向他处。 得到了肯定答案,阮轻浣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而除夕则避到古树上,以防有其他不能看的意外发生。 “小漂亮,”蚩临红着脸,含着泪,央求,“你可以离我近一些吗?” 伤者为大,只要不是过分要求,她也能满足。 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 一袭浅蓝色衣裙,料子是极薄的纱,风一过便贴着消瘦的身形微微起伏,像一汪湖水漾开淡淡的波纹。 她此时将乌发用檀木簪松散地挽起,露出修长如玉的脖颈,从下颌到锁骨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像工笔画里一笔带过、不著痕迹的留白。 蚩临就这般痴痴地望着她,终是将心底那根绷直的线给松了下来。 “好了。”蚩临低声,脸上带着几分窘迫,但身上的异样始终未散去。 “我们走吧。”阮轻浣准备召出霜绛,唤回除夕。 不料下一秒,蚩临似疯了一般从背后将阮轻浣紧紧抱在怀中,把头贪婪地埋进她的颈窝。 79. 第七九章 阮轻浣陡然一怔,咬着唇,沉声警告:“松开。” 蚩临眼神迷离,神情恍惚,似欲/火中烧,失了智。 既然如此,阮轻浣凝聚灵力于指尖,点在他眉心,无情地将他推开。 蚩临跌倒在地,躁欲暂且得到舒缓,可依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漂亮,桃花蛊非交合不可解……”蚩临盈盈欲泪,我见犹怜。 “那你方才还骗我。”阮轻浣面带愠色。 “对不起,我怕你为难。”蚩临强颜欢笑,“总是拖你后腿。” 知道就好。 阮轻浣于心不忍,缓步向他靠近,俯下身去,侧蹲于他身前。 层层裙摆无意间抚上他的手,一股淡淡的清冷异香扑面而来,丝丝入他鼻息,勾走了他的理智。 蚩临怦然心动,眼尾泛红,眸子里漾着涟漪,映出她朦胧的仙姿玉色,恍如踏月仙子即将怜悯于他。 她抿着唇,慢条斯理地解开手上渗血的丝带,一圈又一圈,绕得蚩临心如撞鹿,喉结攒动。 蛇毒已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变成正常的颜色。 她瞥了一眼满怀期许的蚩临,骤然伸手探过去,张开手掌,虎口直接抵在他的嘴上。 蚩临怔愣一瞬,又被迫抬起头来,一股铁锈咸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流进他口中。 她的血,百毒不侵,可解万蛊。 鲜血很快溢满口腔,蚩临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硬生生将满口腥咸咽入腹中。 他不解,为何阮轻浣要拧紧眉头忍着疼痛,也要为他灌血。 眼看成功咽下,阮轻浣收回手,重新熟练地用丝带包扎上。 蚩临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唇齿上还沾着血迹。 阮轻浣再次靠近他,指尖于他额头轻捻,立刻抽出一丝记忆,并将其碾碎。 “蛊毒解了,适时你自己想办法将它引出即可。”她淡漠道。 蚩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全然忘了如何解得桃花蛊。他只记得自己冲动之下将她抱进身体里,肆意地埋进她的脖颈里贪婪地享受…… 桃花蛊如何能解?唯有…… 想到这里,蚩临不禁满脸涨得通红,心脏砰砰直跳,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阮轻浣。 “走。”阮轻浣召出云枫,翻身踏上。 蚩临咬了咬牙,快速接受这个猜测,暗暗下定决心,要对阮轻浣负责到底。 “来了!”蚩临脚步轻快,站在她身后,如痴如醉般地盯着她的背影。 只是他有一点不明,为何满嘴是血,思前想后,直到看见她受伤的手。 定是阮轻浣不愿委身于他身下,出于害羞,用手制止他的亲近,才粘上血迹。 亦或是,这是她的初次…… 霎时间,蚩临瞪大双眼,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薄唇,仿佛上面残留着她的余温。 不经意间,他的脸烫得堪比烧得冒泡的茶壶,紧张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般变态! 除夕飞来站在阮轻浣肩头,余光瞥见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疑惑道:“你小子怎么了?” “小漂亮,”蚩临不理会除夕,全然将心思放在阮轻浣身上,温声细语,“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轻浣思索片刻,乘云升空时,耳畔风声猎猎作响,扬起她的碎发,拨乱她的思绪。 她轻描淡写道:“疼。”手上的伤口疼。 阮轻浣虽左右手兼用,使武器倒是依旧惯用右手,所以右手的伤口还未愈合便又被扯开。 疼?! 蚩临惊惶惊愕,眉骨一沉,拳头紧握,定是自己初次不太熟练,行为孟浪,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自怨自艾:“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点。” “还想有下次?”阮轻浣嗔怒,拖一次后腿还不够,还想再拖后腿连累她受伤? 闻言,蚩临懊怅难安。 此事是他冒犯在先,想必阮轻浣还在气头上,若要长相厮守,还需打破隔阂,日日哄着她才是。 毕竟,他还想真真切切地体验第二次…… 除夕就这般听着他们的对话,截然不同的两幅表情映入眼帘。虽然他脑容量不大,但此番异样还是能隐隐察觉。 “你们俩,说得真的是同一件事?”除夕鄙夷。 此时,三人已然成功上岸,便顾不得方才的话题。 据阮轻浣分析,那人提到的鹧鸪岭,以及蚩临提到的仙灵,两者很有可能有所关联。 那位红衣少女的实力深不可测,既能擒住鄢向晚,将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便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仙灵。 如今,既然她不仁,就别怪阮轻浣不义。 此山对灵丹转化的灵力有所压制,那便使用御灵之术,乘云枫前去。 乘云凌空,立于高处俯瞰而下,视野开阔,找寻传闻中的鹧鸪岭反倒比预想中容易许多。 阮轻浣凝定心神,仔细眺望,目光顺着山岭地势的起伏逐层扫过,很快便锁定那地势奇险之处。 此地有一道瀑布,自一脉山溪,于临崖前汇成半亩小潭,然后铺三丈白练砸下来。 瀑布飞泻而下,水汽升腾翻涌之间,隐约可见仙泽缭绕,其间,一座庙宇恰好被氤氲的水汽掩映着。 阮轻浣敛了气息,徐徐落在山岭之上,站定,抬目望向隐于水汽中的庙宇。 庙门紧闭,庙前石碑之上赫然雕刻着被岁月斑驳的四个大字,“鹧鸪岭上”。 “你们且在门外等候。”阮轻浣手持霜绛,独自推门而入。 “小心。”除夕叮嘱。 “小漂亮,你要小心啊。”蚩临不敢再添乱,自然听话。 分明门外便是瀑布的“哗哗”声,但院内却静得只剩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阮轻浣敛声屏气,一步一探。 地面满是堆积的落叶,似乎已经许久没来过人。 大殿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正中供奉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眉眼模糊难辨,只能隐约看出是位女子的身形。 她缓缓绕着神像走了大半圈,驻足于石像侧后方,目光被一扇半掩于藤蔓与尘埃之中的石门吸引。 门上刻满纹络古老,重叠交错的封印,间或浮现出难以辨认的文字,笔画苍劲有力。 门内似乎隐藏着什么,既透着神秘莫测的气息,又莫名地给人一丝熟悉感。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试探着向前触碰。 可她的手刚触到石门的边缘,一道无形的力量猛然爆发出来,将她整个人震得倒退数步,直直飞出大殿之外。 见状,除夕和蚩临连忙赶来将她扶起。 “没事吧!”除夕忧心道。 阮轻浣摇了摇头,稳住身形,不甘地擦去嘴角血渍。 那股灵力波动太过于强大,她甚至没有接近的可能。 她定了定神,再次抬眼望向石门方向,心中疑云不断,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令她心驰神往的秘密。 “没想到你这么快便追来了。”少女坐在屋顶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鄢向晚也站在她身侧,身形被禁锢,衣袂被风轻轻拂动,目光沉沉地望着阮轻浣。 “你放了鄢师姐。”阮轻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少女低笑出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阮轻浣渗血的嘴角,开口道:“不可以哦,你太弱了,没资格提要求。”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便从屋顶跃下,足尖触碰地面的刹那,庭院中的落叶尽数翻卷扬起,裹挟着细碎毒针朝着三人直扑而来。 阮轻浣旋即将蚩临推至身后,挽剑防守,硬生生将所有毒针挡了开,细小的毒针飞溅落地,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细小黑痕。 “你不乖哦, ”少女回头看向屋顶之上的鄢向晚,温柔中带着几分斥责,“竟然向一名人族传授御灵之术。” 鄢向晚似撇清关系般无奈地笑了笑:“此事乃是她天资过人,在与我缠斗中自行学了去,还学了个十成十。” 少女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指尖勾了勾,肩头的毒蛇便应声窜出,毒牙闪着幽绿的寒芒,吐着信子直扑阮轻浣脖颈。 阮轻浣侧身避开,灵光于指尖一凝,蛇身当即被束缚,重重砸落在落叶堆里。 “倒是有几分本事。”少女抬手卸了鄢向晚身上的束缚,将她牵引至阮轻浣身旁,绵里藏针似地笑,“那就让我瞧瞧,你们俩加在一起的本事吧。” 鄢向晚活动了一下肩膀,不情不愿地召出破冰镰。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同时提气,一镰一剑同朝着少女攻去。 少女不慌不忙,足尖点地便跃出数丈,轻松避开夹击,随手一挥,如秋风扫落叶,似柔则刚,逼得二人不得不回防格挡。 三人转瞬之间已交手数回合,那少女身形飘忽不定,招式刚柔并济,每一招都直取对手要害,出手毫无留情。 阮轻浣虽已熟练御灵之术,与鄢向晚也配合无间。可纵使这般,二人终究难以在她手上讨得半点好处。 不过短短片刻,二人便已一同落败,身形踉跄后退,面色泛白,毫无反击之力。 眼看败局已定,已无回旋余地。少女轻身一跃,重新坐回屋顶,悠然自得地翘起腿,挑衅道:“如何?” 阮轻浣拧紧眉头,紧攥霜绛,不肯善罢甘休。 然而,一旁的鄢向晚收起破冰镰,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干脆撂了挑子,微嗔轻怨:“真是没意思,不想陪你玩了。” “?”阮轻浣一头雾水。 见状,少女焦躁不安地飞身下来,嗔怪中带着几分窘迫:“不是说好的吗?不能临时变卦!” 阮轻浣起初满脸疑惑,不过见她们俩的神色交谈,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着,她们是在演戏。 “你们演我呢!”阮轻浣哑然失笑。 “什么情况?”除夕飞来,蚩临也跟了过来。 “她便是鹧鸪岭的山灵,允笙。”鄢向晚可不管允笙,直言不讳道,“再装,我真怕你把她给玩死了。” 允笙的脸颊微微一鼓,嗔怪地横了鄢向晚一眼后,又一脸无辜:“就你嘴快,非得戳破,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实力如何,我知道轻重。” 说罢,她随手挥出一道灵气,将院门口散落的落叶都归拢到墙角,转头对着阮轻浣言笑晏晏:“我受人所托,在此地等你。” “受谁所托?”阮轻浣不解。 “你现在实力还不够,还不能告诉你哦。”允笙故意卖着关子。 “我凭什么信你?”阮轻浣质疑。 “就凭……”允笙凌空绕至阮轻浣身侧,指了指她发髻间的檀木簪,俏皮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傲娇,“我认识这根簪子。” 阮轻浣心中一颤。既然认识檀木簪,那便认识央止。 允笙重回鄢向晚旁边,莞尔:“我答应过他,你若找来,往后便留在此地安心修炼,待你灵力大成,我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阮轻浣心中半信半疑,将目光投向鄢向晚,似在问她。 “别看着我,我也不知其中原由,她也不曾对我讲。”鄢向晚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真诚,“但她的话,可信。” 既然如此,恐怕她口中所说的人,便是与央止相关的辞安师父。 这般安排,定是有他的道理。 阮轻浣点了点头,应下。 既然阮轻浣要留下,除夕定然不走,这可让蚩临急了起来,连忙道:“我也要留下!” 还未等阮轻浣拒绝,允笙似孩童一般乐得跳了起来,直呼:“好呀好呀,人多热闹~” 阮轻浣扶额。既然主人家都发话了,她便也没拒绝的理由。 80. 第八十章 鹧鸪岭的风,一吹便是三年。 要想让允笙说出答案,须得打败她,这是她亲口定下的规矩。 往事种种,不思量,自难忘。 阮轻浣曾问过允笙,如何才能复活一个人。 她说,世上从来没有过生死人肉白骨的办法,至少目前为止,她办不到。 那时允笙正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枯黄的落叶,只是笑着慰藉:“人死如灯灭,强留不过是执念作祟。” 阮轻浣站在屋檐下,背倚白墙,悄然低下头去,指尖捻起胸前的琉璃珠,轻轻摩挲,黯然神伤。 三年间,阮轻浣一次又一次地向她发起挑战,每次都在她手里撑不过十回合,便败下阵去。 在鹧鸪岭的无数个朝朝暮暮里,一次次在决斗失败的泥沼里重新站起身,又一次次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舔舐伤口。 这些年里,阮轻浣早就发了狠,忘了情,把所有的念想都压进了无人知晓的深夜。 借着鹧鸪岭得天独厚、远胜外界的灵气资源,她心无旁骛,白日里对着山水练剑,深夜里借着山间月华调息,几乎没有片刻松懈,只盼着能早一日打败允笙,解答心中疑云。 允笙每次得空都会坐在屋顶之上,百无聊赖地垂着眸,看着远处兀自修炼的阮轻浣。 待到倦了,便会慵懒地侧过身,靠在鄢向晚的腿上,随意扯着闲话,一开口就是调侃阮轻浣只知埋首苦修,半点闲情逸致都没有,日子过得实在太过无趣。 受阮轻浣的影响,不仅是除夕会刻苦修炼,就连蚩临也主动精进御蛊之术,以及些许基本术法,用作傍身的依仗。 这般光景倒是让清冷的鹧鸪岭平添几分生气。 鄢向晚未多言,只替允笙理了理鬓发,目光飘向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剑影。 她深知允笙嘴上嫌无趣,实则眼底却藏着期待。 毕竟三年里将执念化作利剑、跌倒又爬起的人,世间寥寥。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她终于成功挑战允笙的那个夜晚,阮轻浣独自坐在鹧鸪岭上,那棵虬劲苍劲的古树枝干上,遥遥望着天边云层里悬着的那轮明月。 她积攒了整整三年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打湿了衣襟,却浑然不觉。 允笙告诉她,她寻找之人就在那布满封印的石门背后。 此前闭口不谈,全因阮轻浣实力薄弱,如今她已然具备踏入石门的资格,也有权知晓真相。 她早已按捺不住心绪,借着月色重新回到大殿后的石门前。 那石门并非凡物,其上篆刻的符文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阮轻浣将掌心覆在石门之上,一道流光溢出,旋即没入石门中央的凹槽。 原本紧闭的石扉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深邃而未知的黑暗。 她没有犹豫,于指尖点燃灵火,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门外,允笙等人发现她打开了石门,纷纷围了过来。 “就让她一个人进去?”除夕问。 “小漂亮不会有危险吧?”蚩临担忧。 “里面是什么啊?”鄢向晚好奇。 允笙吸了吸鼻子,解释道:“是央止的躯体和残魂。” “?!”众人大惊。 不过除夕肯定猜到了,毕竟他们来到苗疆的目的便是如此。 蚩临则是向除夕打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也隐隐知晓。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是鄢向晚。她只知央止与苗疆渊源匪浅,没想到她的身体和残魂竟然还藏在苗疆。 鄢向晚顿时皱起眉头,瞥向允笙。 在她的连连追问下才得知,她本就是央止以血豢养的返生蛊,只不过在央止离开苗疆后才生了灵智。 后来,迫于骨子里的牵引,她独自离开鹧鸪岭往仙域去,途中意外得到辞安带走央止躯体时遗落的檀木簪,才得以化形。 难怪鄢向晚始终对仙域心驰神往,原来是受央止的气息牵引所致,直到如今她才知晓这一切缘由。 “你可瞒得真紧。”鄢向晚思绪万千。 “有些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允笙神色坦然,随后便跟了进入。 这处禁制设有修为限制,目前也只有允笙与阮轻浣二人能够进入。 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开阔。 此地透着彻骨寒凉,正中摆着一张通体莹润的寒玉床,清冷寒气顺着床沿缓缓散出。 而静静躺在这寒玉床之上的人,正是央止。 她的躯体始终保持着不腐不朽的状态,银发玉颜,容貌与千年之前别无二致,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的双手平静地交放在腹部,手中握着一块奇异的石头。 细细探知,那块石头似乎一直温养着她的身体,同时,也温养着她的残魂。 在寒玉床的一侧,静静摆放着一柄工艺精妙的佩剑。 琉璃作骨,月华凝刃,虹光漫染剑身。 “这是未央剑身。”允笙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与她手中的石头同根同源。” 阮轻浣愣了一下,没想到当年那把名震天下的未央剑,竟在此处。 可那日辞安分明说要把未央剑修好,亲自归还给央止。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剑已生剑灵,不过被辞安带走了。”允笙说,“你把剑带走吧,遇见辞安,记得让他归还剑灵。” 难怪,此时的未央剑仿佛只有光华外表,并没有灵性。 允笙早就发现阮轻浣脖颈间的吊坠,一直拖到今日才好奇地问道:“你佩戴的琉璃珠,虽失了灵性,但和这石头似乎也是同源。” 阮轻浣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那枚贴身佩戴的琉璃珠。 “同源?”她喃喃重复,目光在允笙,异石,以及颈间的琉璃珠之间流转,心中疑云重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允笙摇头,缓步走到寒玉床边,托着下巴端详着央止苍白的脸颊,目光轻柔得仿佛在看易碎的梦。 阮轻浣现下只能压下心中诸多疑惑,关注眼前之人。她问:“怎样才能救活我姐姐?” “姐姐?”允笙疑惑地回头看着她,诧异,“你不过二八年华,怎会有一个一千多岁的姐姐?” 阮轻浣垂眸不语。 她早就意识到异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不同,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见她不语,允笙也不再追问,而是解释可能复活的方法:“集齐所有残魂温养其间,或有一线生机。” “还差多少?”阮轻浣迫切道。 允笙想了想,答:“我记得辞安应是快集齐了,似乎只差一缕吧!”

阮轻浣思索片刻,立即摘下檀木簪,放到央止手中,那檀木簪中的一缕残魂瞬间被吸引进石头中。 在仙域时,央止仅靠一缕残魂便能苏醒,而此时集齐所有残魂,还是不见反应。阮轻浣焦灼道:“然后呢?” “然后?”允笙为难道,“你以为复活是煮茶,水沸了便好?这不过是让她的残魂完整了些许,离醒来还差得远呢。少则数载,长则百年,全看造化与执念深浅。” 阮轻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虽未即刻见效,但终是有了盼头。 忽而,她似记起了什么,又问:“你不是说,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法子?” 允笙摊手:“央止又不是普通人。” 闻言,阮轻浣怅然若失。 须臾,她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伸手轻轻替央止拨开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会等她。”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无论多久。” 话音落下,央止手上那块异石中的残魂泛起微光,一缕光影从石心飘出,凝聚成一道朦胧人影,正是暌违已久的央止。 她轻声唤道:“浣儿,你来了啊。” “姐姐!”阮轻浣潸然泪下。 允笙见状,知趣地退至室外,为二人留足私人空间。 央止的虚影很淡,目光温柔地落在阮轻浣脸上。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阮轻浣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化作点点流光。 “别哭。”央止的声音空灵而微弱,“我虽身陷囹圄,神智未泯,皆因有你这份执念相系。” 阮轻浣眼尾泛红,两行热泪止不住的滚落,泪水模糊了视线。 “姐姐,你何时才能苏醒?”她哽咽地祈盼着。 央止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随后又化作一抹温婉的笑意:“我原本不愿重回世间,但,你来了。” 虚影逐渐透明,她深深地凝望着阮轻浣,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化为一声轻叹:“等我,我会与你重逢。” 话音刚落,虚影彻底消散,重新回归那块异石之中。 阮轻浣僵立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失而复得,又转瞬即逝。 好在,央止因她有了生的欲望。 阮轻浣再次靠近寒玉床,将目光移向未央剑,眼底多了份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剑身,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似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那原本死寂的剑身,竟因为她的轻抚,琉璃骨中流淌的光华似乎明亮了几分。 阮轻浣将其收好,离开此地。 石门外,见阮轻浣许久未出,允笙和他们一同站在门口等候。 阮轻浣整理好情绪,点燃灵火从黑暗中走出时,脸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坚毅。 同时,她那双干净的眸子里,还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光亮。 “我手里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允笙递给她一封泛黄的信,笑着交代道,“或许对你有所帮助哦。” 阮轻浣接过信笺,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心头莫名一跳。 她展开后并未说出信中内容,而是抿了抿嘴,将其藏进心里。 与此同时,远在崇梓山的闭关山洞,槿汜睫毛微颤,似有了苏醒之象。 81. 第八一章 “醒了?”辞安盘坐于一旁,还未睁眼,便察觉到异样,“比我预料中的要快。” 槿汜徐徐睁开眼,被封存的记忆早就在脑子里播放了千百遍,扰得他头晕目眩。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头,试图消化这一切。 许久,他低声:“她在哪里?” 辞安顿了顿,回应:“你既然醒了,说明她已见到阿止。”毋庸置疑,也见到槿汜的本体。 闻言,槿汜毫不犹豫地下榻,直直走到洞口,挥手打开洞门便御剑离开。 辞安并未拦他,任他去了。 “师父!”练渔歌听见石门的动静,急忙跑进洞来,以为是眼花了,惊讶,“方才,方才那是阿汜?” 辞安点头。 “他恢复了吗?他要去何处?”练渔歌回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崇梓山。 “任他去吧。”辞安说。 练渔歌大抵是猜到了他的去向,回望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是庆祝他新生,二是望他顺遂,三是……愿她也无恙。 与此同时,思垣将檀溪引了过来。 三年不见,檀溪明媚的面庞似乎沾染上了些许风霜和疲惫。 她胸前那块琥珀似的吊坠里嵌着娇嫩的紫藤萝花瓣,与紫白渐变的衣裙格外相衬。 “辞安仙君,弟子有一事需要向您禀明。”檀溪拱手,语气焦灼。 “讲。”辞安沉声。 檀溪不安地环顾四周,见辞安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只能直言:“三年前摘星台一事后,师父忽然闭关月余,出关后便性情大变,似乎也不会使用法力,不过三月,他便不见了……” 这么大的事,竟然藏这么久。 也难怪那事以后,便不见百里惊华,还以为他追去了苗疆。 辞安睁开眼,示意她继续讲。 “我曾多次出域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檀溪忧心忡忡,“如今,我父王来信让我回邺城,流云峰无人,便无法再继续寻找师父,所以才决定将此事禀告于您。” 这是希望辞安出手找寻百里惊华的下落。 “百里仙君可能往何处去?”练渔歌试问。 “失踪前几日,师父曾问过我北域风光如何?但我去北域寻遍了也毫无踪迹。”檀溪说,“除了北域,天南海北我皆寻了个遍,甚至是苗疆蛊地。” 听见苗疆二字,练渔歌心中颤抖一瞬,问:“都没有找到?” 檀溪默然。 良久,檀溪深深鞠躬拱手,再次恳求道:“求辞安仙君相助!” “我知晓了,你回吧。”辞安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檀溪喜极而泣:“谢仙君!” 练渔歌见檀溪离去,问:“师父,可有头绪?” “阿垣,很久没回家看看了吧?”辞安问。 练渔歌不解,为何避开她的问题,反而去问思垣。 思垣拱手:“回师父,是的。” “那好。”辞安起身,稍整衣冠,慢条斯理道,“去收拾东西,我们去北域。” “是。”思垣应下。 见二人皆行动起来,独独撇下她。练渔歌如坐针毡,问:“师父,你们都去北域,那我呢?” “哦!”辞安显然忘了她。作为她的师父,她那些别样的情绪和心思还是不难读懂。 于是,他叮嘱道:“你去苗疆把你的私事先解决一下,好吧!” 说完,辞安飘然而去,徒留练渔歌木讷在原地。 山间的风,吹拂着她的发线,撩拨着她的思绪。 心好似缺了一块,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练渔歌垂眸,睫毛缱绻,抿起的嘴角上挂着一丝苦笑,喃喃自语:“原来已经过去三年之久了。” 鹧鸪岭上,阮轻浣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去。 “哎呀,才来几年,又要走了。”允笙抱怨道,“真的不多留几年吗?” 阮轻浣会心一笑,故意道:“要不允笙姐姐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允笙双手叉腰,佯怒:“我不能离开鹧鸪山,你故意恼我是吧!” “我不是留下了吗?”鄢向晚泰然自若地用手指绕着头发,质问,“你还不知足?” “瞧你一去仙域就是几百年,魂儿都被勾去了。万一你那姐姐来寻你,你定是不会留下的。”允笙赌气似的,继续叨叨, “早知当初就应该让央止多养些蛊,生了灵智才好与我解闷,现在只能眼巴巴地守着你一个,可真够憋屈的。” “有我一个还不够?”鄢向晚嗔怪。 允笙瘪着嘴。 “好啦!”阮轻浣召出云枫,目光流连在庙内大殿方向,嘱咐,“她,便拜托你了,若是她醒来,你再让她多给你养些蛊吧!” “分内之事,慢走啊,常回来看看~”允笙挥着手,向渐行渐远的云枫挥手告别。 云枫之上,身后的鹧鸪岭越来越远,那瀑布细的近乎一条白线。 蚩临坐在阮轻浣身侧,指尖玩弄着一只细小粉嫩的桃花状蛊虫。 阮轻浣瞥了一眼,问:“桃花蛊?” “是啊,就是我当初中蛊的那只。”蚩临细细端详着它,捉摸不透,“我也不知为何,分明引出来后以血喂养,却偏偏生不出毒性,反而似有灵性一般,能听懂人话。” 蚩临将桃花蛊放到肩头,又拿出几只样貌相似的桃花蛊,疑惑:“可后来喂养的桃花蛊,却始终达不到这般,亦或是说,唯有那只才是真正的与众不同。” 阮轻浣不语,嘴角却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以她的血净化过的蛊虫,自然出类拔萃。 于蚩临而言,两者不同之处便是前者经历了谷底之事。 蚩临有所揣测,却又不敢对阮轻浣直言。 那日他在门后偷听到她和允笙的对话,得知她心中之人无法死而复生,便以为自己有了机会。 可这三年来,蚩临无数次想要接近她,皆以失败告终。 至于石门背后封印之人,也只知晓是她的重要之人,其余信息并未过多透露半分。 他并不知央止是谁,因为有关女神的传说,早就被抹去了姓名。 “我会送你回寨子。”阮轻浣漫不经心道,“往后,就此别过。” 蚩临惊慌失措,问:“你要去何处?我也要一起!”如今,他已有自保之力,不会一味地拖后腿。 前路艰辛,危险未知。 “我不能带上你,”阮轻浣劝阻,“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我想同你一起走!”蚩临脱口而出,眼神中透露着决绝。 闻言,阮轻浣怔 愣一瞬,迟缓回神。 前方便是若隐若现的寨子,阮轻浣敛眸不语,睫毛簌簌。 云枫缓缓落下,终是停在了寨子不远处。 “小漂亮,我不走。”蚩临似撒娇般拉住她的衣角,眼神里尽是慌张与不舍。 阮轻浣试图甩开他,却忽然听见除夕从前方慌忙飞来,口中喊着:“寨子里的人全出事了!” 二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除夕,旋即出发朝寨子里去。 街巷里人烟稀少,偶有蛊虫爬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似草药味,似铁腥味,还有腐败味。 随意朝一家屋里望去,尽是裹着草席,放着棺材的模样。 路边,一个妇人垂头丧气地抱着孩子坐在自家门槛上。 怀中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哭声细得像猫叫。 而妇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唇色惨白,脖颈上是大大小小的血色窟窿,实在骇人。 巷尾有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 阮轻浣问了隔壁阿奶才知道,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走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房间里充斥着腐烂的气息。 是蛊疫。 千年前的蛊疫又爆发了。 阿奶已垂垂老矣,又因感染蛊疫,不愿出门。 她每日躺在门口的摇椅上,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仿佛在等待死神的到来。 此时,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将世人的苦难蒙上一层灰色。 阿奶见阮轻浣心生欢喜,侧身拾起门前的那把油纸伞,递给阮轻浣,嗓子似哑了一般:“姑娘,雨大,赶紧离开吧,可千万别染上。” 说罢,阿奶吐了口黑色的瘀血,便咽了气,手臂直直垂下,递出的伞滑落在地。 分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阮轻浣顿时鼻尖酸涩,眉头紧蹙,心似抽痛一般。 她捡起伞,讷讷地撑开,遮在阿奶的摇椅上。 如今的寨子里,只剩下被蛊疫缠身而苟延残喘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接连倒下。 他们见蚩临回来了,纷纷好言相劝,让他赶紧离开。 可蚩临又怎会见死不救? 这一别便是三年,没想到重回故里,竟是这番惨状。 阮轻浣触目伤怀,一番打听才知道,前些时日有位白衣男子盗走了女神像眉心的精血,导致庇佑失效,震慑蛊虫的力量消失,蠢蠢欲动的蛊虫反噬其主,最终蛊疫泛滥。 蚩临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这些相亲邻里都是极好的人,何故遭受这无妄之灾? “千年前,你们的救世主是怎么拯救你们的?”阮轻浣抬头看了一眼央止的雕像,又环顾四周,望着痛苦不堪的百姓,眼神中带着悲悯。 蚩临低头不语。 阮轻浣于心中轻叹,顺势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嘴角扯起一丝释怀的笑:“让我来告诉你吧。” 蚩临一脸茫然。 “你疯了?”除夕暴跳如雷,“一个两个就算了,这可是一千余人啊!” “小嘴巴。”阮轻浣面不改色地捏住除夕的喙,示意他不要啰嗦。 “小漂亮,你是什么意思?”蚩临不知所措。 阮轻浣嘴角挂着笑意,而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82. 第八二章 阮轻浣重新回到那间屋子,三年无人居住,早已落灰破败。 桌上还有放着初次见面时,蚩临送给她的银簪,只不过已经蒙尘氧化,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小漂亮,我去寻些吃食来。” 蚩临忙前忙后,将房间收拾干净,擦了擦汗,才转身离开。 明明只是拂袖间的事,蚩临非要亲力亲为,阮轻浣也盛情难却。 “你想怎么做?”除夕站在她身侧,语气焦灼,“总不能挨个放血吧?把你榨干了都救不完。” 阮轻浣安坐于木桌一侧,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倾斜,以手托住眉骨,闭目养神。 见她不语,除夕换了个方向,绕到她眼前,心急如焚,继续道:“你有没有在听?他们都是与你不相干之人!你可不能在此地把性命都赔上!” “我知道。”阮轻浣淡淡道,甚至连眼都懒得睁开。 “我希望你能自私一点!”除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自己的事要完成,不是吗?” 阮轻浣徐徐睁开眼,抬眼看向窗外,窗外淅淅沥沥,为寨子蒙上一层水汽。 她的眸子里染上一片阴霾,喃喃道:“当初,姐姐是怎么想的?” 在阮轻浣的眼里,姐姐是科研所的中流砥柱,为科研事业付出所有的精力与心血。就算来到此地,依旧怀着怜悯之心,福泽众生。 倏然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阮轻浣的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光亮,旋即会心一笑。 “你笑什么?”除夕纳闷。 “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阮轻浣歪头,脸上挂着笑意。 除夕拧起的眉头忽而舒展,道,“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是夜。 阮轻浣让蚩临寻来一批最毒最凶的蛊虫,以血饲养,将其净化,并隐瞒蚩临,说使用的是秘术。 只需要将这批净化后的蛊虫种在百姓的身上,以蛊驱蛊,将祸根拔除,蛊疫便可解决。待一切稳定下来,再由蚩临将它们引出即可。 此招虽险,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蚩临知晓其意,决定听从阮轻浣的意见。 翌日清晨,蚩临便独自前往蛊王的居所献上此计。 阮轻浣则留在屋中。 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抿了抿泛白的唇,将刚放完血的手腕缠上绷带,望着曾经无比厌恶和惧怕的蛊虫出了神。 “这就是你两全其美的好主意?”除夕气不打一处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阮轻浣恍惚一瞬,解释:“相比放血救人,算事半功倍了。” “小漂亮,小漂亮!” 闻声,阮轻浣将衣袖扯下,遮住伤口,迎接推门而入的蚩临。 “你的法子真真是有效的!蛊王大人,愿意一试!”蚩临笑容满面,滔滔不绝,“我按照你的话同他讲,说我这些年在鹧鸪山有奇遇,并展示了真本事,得到了蛊王的信任!” “早饭!”蚩临兴高采烈地坐下,将手里的吃食递给她,继续道,“他当即找人试验,不出半个时辰,情况果然得到了好转。再过几日,如若真能治好,便将此法普及。小漂亮你可真是我们寨子的大救星!” 阮轻浣眉眼弯弯,接过他手里还热着的粟米团小口咬着,只字未提为了养这批蛊,放了多少血,只温声道:“那便好。” 蚩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讷讷道:“我一会儿去山里给你打只野鸡补身子,你这脸白的,看着都心疼。” 他当然知晓养蛊需放血,可总是这般,对身体伤害极大。于是他主动道:“小漂亮,下一批用我的血吧!” “谁说要用血了?”阮轻浣佯做疑惑,“只是使用秘术需要多耗费些精力罢了。” “可养蛊虫一向需要以血饲养啊!”蚩临疑惑不解,可见她依旧从容有度,应对自如,便将满心疑问压了下去。 除夕在一旁憋着气,等蚩临走了才终于开口:“你倒是瞒得住,他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事耗尽自己的气血,指不定要疯掉。” 阮轻浣捻了捻那支蒙尘的银簪,指尖拂过氧化发黑的纹路,轻声道:“那等事态稳定,便离开。”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地撞开大门,脸上满是惊恐:“不好了!试药的阿婆突然喘不上气,蚩临你赶紧过去看看!” “好!带我去!”蚩临即刻紧随其后赶了上去。 除夕飞到窗口驻足,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担忧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阮轻浣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以蛊驱蛊本来就会有排异反应,憋气乃是种蛊后气血翻涌的症状,不必担忧,蚩临会处理好的。” 果不其然,蚩临到了现场,阿婆的症状和阮轻浣曾经提醒他的别无二致。 面对这一情况,大家开始忧心不已,纷纷对蚩临的法子发出质疑,不愿相信此等“邪术”。 “大家稍安勿躁,这是正常现象,如果出现问题,我来担责。”蚩临拳头紧攥,虽心中格外忐忑,但始终坚信阮轻浣。 蛊疫泛滥,众人皆无多少日子可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蛊王目光中的欣赏始终未从蚩临身上移开,言语间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的袒护之意。 随着阿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口淤血吐出,那造成蛊疫的虫子被吐了出来。 “大家让让。”蚩临施法隔空将其碾碎,并以火焚之。 在场的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刚刚还满是质疑的议论声,现在全然变成了惊叹与感激。 蛊王勾起唇角,目光露出赞许,认可了他的表现。他抛出橄榄枝,问:“你可愿做我的义子?” “为何?”蚩临问,“是因为我能救大家?” “不只是你今日之表现,”蛊王和蔼,“我觉你面善,与我很是投缘。” 这时,一旁的乡亲们纷纷跟着说好话,都愿意帮着促成这桩认亲的事。 “谢大人厚爱,容我回去想想。”的确是一桩好事,但蚩临目前还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蛊王点头。 不出半日,以蛊驱蛊的法子便传遍了整个寨子,不少患了蛊疫的人都主动找上门来。 人越来越多,蛊却不够用。< /p>此番情形僵持了半月有余。 阮轻浣如今气血亏空,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现下,蚩临又进屋取蛊,见状,他惴惴不安:“小漂亮,你还能坚持住吗?要不算了,你已经尽力了,或者,把这蛊重复使用?” 阮轻浣无力地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孱弱:“失去精血庇佑,此蛊一旦引出,还会被染上。” “那可如何是好?”蚩临单膝跪在阮轻浣身前,抬眸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惶恐和担忧。 “你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除夕见阮轻浣几乎无力言语,于是将他撵了出去,还阮轻浣一片清净。 蚩临不情不愿地关上门离开。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阮轻浣便脱力般地晕倒在地。 除夕还未反应过来,碰撞桌椅的声响引起了蚩临的注意,蚩临再次闯了进来,温柔地将阮轻浣抱起,放到床上。 “你这又是何苦呢?”除夕落在床测,又气又心疼。 一边是倾心爱慕的女子,一边是寨中的乡邻。蚩临的心被愧疚与自责占满,陷入左右两难的境地。 当蚩临为阮轻浣盖上被褥之时,阮轻浣手臂那块渗血的纱布已然无处遮蔽,映入眼帘。 “不是说不用血吗?”蚩临瞳孔骤缩,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直直地望向除夕,脸上是震惊与错愕,“她骗我……” 除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半响才叹气:“你就是养蛊的,问吾作甚?” 蚩临读懂了除夕的意思。 他一直都清楚,阮轻浣看似清冷疏离,骨子里却比谁都柔软,真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蚩临伸出颤抖的手,试图轻轻抚摸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正在此时,窗外一阵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一道黑影迅疾地闪入屋内,步伐轻捷,几乎无声落地。 紧接着,蚩临悬空的手腕被一只指节清隽,修长有力的手精准扣住,生生截断了他伸向阮轻浣的动作。 下一秒,他一挥手,瞠目结舌的除夕被定住,蚩临也被他拽出房间,扔在走廊上,结界顺势落下,与世隔绝。 蚩临的后背撞在廊柱上,疼得闷哼一声。他抬头看向挡在房门前俊秀出众的男子,眼底瞬间翻起冷意:“你是谁?” 男子的绀色衣摆垂落,长相俊朗惹眼,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藏着几分勾人的魅惑,气质随性散漫,睥睨道:“你又是谁?和屋里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心上人。”蚩临扶着廊柱站起身,指尖悄然勾来一只毒蛊,浑身戒备地盯着眼前之人。 男子闻言挑了挑眉,湛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杀意,语气里满是嘲弄:“哦?是吗?” “当然,我们已有夫妻之实。”蚩临言辞笃定,神色坚决。 闻言,男子怔愣片刻,随后拳头紧握,一股醋意涌上心头,眼底骤然闪过一道狠戾与错愕交织的寒芒。 他施法将蚩临的身形禁锢住,扼住其咽喉,紧咬牙关,厉声诘问道:“就凭你?” 83. 第八三章 蚩临喉间发紧,呼吸瞬间凝滞,却仍梗着脖子不肯示弱:“我们两情相悦,相濡以沫三载有余,配不配,不容你来置喙。” “……”男子低笑一声,一丝失落浮现眼底,泛红的眼尾似乎噙着泪,掐着他喉咙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快让蚩临窒息。 此时,房门蓦地被推开,阮轻浣面色苍白,孱弱地倚着门框,伸手化去结界的遮掩。 随着结界缓缓消失,那男子的身形逐渐清晰,还未看清眉眼,心跳却先一步认出了他。 阮轻浣神情之中,是不可置信、委屈、激动与思念的错杂交织,令人一时间难以分辨哪一种情绪更为浓烈。 她紧抿双唇,眼眶泛红,终是欲语泪先流。 良久,她嘴唇翕动,似倾尽全身力气,才从喉间轻轻挤出一声久违的呼唤:“阿汜……” 槿汜听到这声呼唤,掐着蚩临喉咙的手骤然松开,慢慢转过身去。 他看着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阮轻浣,顿时鼻尖一酸,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 阮轻浣下意识向他迈出几步,奈何身子羸弱,脚步虚浮无力,一个踉跄之下,跌入对方怀中。 蚩临按住喉颈部位剧烈咳嗽,正想上前护住阮轻浣,却被槿汜挥袖间锁在门外。 房间被布下结界,蚩临进不去,也听不见里面的声响。 槿汜横抱着阮轻浣,将她放回床上坐着,自己顺势在床侧坐下。 是真真切切的触感,阮轻浣不像是在做梦。 她紧紧抱住槿汜,将头埋在他颈窝,饱含着三年来的颠沛、隐忍和思念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她抽噎到浑身发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梦,阮轻浣也希望不要轻易醒来。 一旁的除夕在方才阮轻浣察觉异样醒来之时便帮他解除禁锢,此时,他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我还活着。”槿汜轻轻抚上她的背,指尖一直轻轻摩挲着她柔滑的发线,耐心等她宣泄完。 除夕自觉地飞到窗外的栏杆上,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阮轻浣哭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松开槿汜,微微仰起头,用通红的双眼细细凝望着他的眉眼,片刻后,目光才徐徐垂下,最终落在他的胸前。 她缓缓抬起手,温柔地放在他起伏的胸膛前,抬眸,轻声问:“疼吗?” 槿汜眼波流转,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柔地握住,慢慢移到自己的脸侧。 他微微侧过脸,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掌心,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满是珍视与眷恋。 “不疼。”槿汜的蓝眸中饱含深情。 阮轻浣当然知道他在撒谎,可心却忍不住地一阵阵抽痛。 她的指尖冰凉,直到槿汜捂了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阮轻浣疲惫的眼里混沌一片,槿汜看出她在硬撑,便伸出指尖于她眉间轻轻一点,让她安然睡了过去。 将阮轻浣安顿好后,槿汜走到除夕身边,低声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除夕垂着脑袋,羽尖轻轻扫过冰凉的栏杆,将阮轻浣为救寨子里的人的事娓娓道来。 槿汜咬着下唇,眉间拧成一道深痕,带着无可奈何的恼怒,低声喃喃道:“真是和央止一模一样,就爱多管闲事。” “你小子怎么样了?恢复了吗?”除夕表面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语气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关切。 槿汜勾了勾唇角,笑:“按灵魂,我们差不多,按身体年龄,你算后辈,叫我小子,不太合适。” 除夕纳闷,全然不懂槿汜的意思。 槿汜不与他过多解释,又将话题转移到那股浑身虫子味儿的男子身上,问:“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除夕自然是毫不避讳,将这三年在鹧鸪岭的事和盘托出。 可听下来全都是关于修炼的内容,槿汜便更加直接地问道:“他们,彼此坦诚相见过吗?” “?”除夕疑惑,眼神清澈,“他们之间一直很坦诚啊!” “此坦诚非彼坦诚,”槿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我指的是,那种事……” 除夕恍然大悟,思前想后,记起当年蚩临在河中沐浴时遭遇蛇袭光着身子,还有桃花蛊一事。 他兴致勃勃道:“哦!有,在鹧鸪山有过,好像是因为桃花蛊,只是具体细节吾不清楚。” 此话如五雷轰顶。 “居然是真的!” 槿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心头蓦然一沉,一股酸涩席卷身心,一团闷气堵在胸口,既散不开,也压不住。 他按捺不住翻涌的情绪,一拂衣袖纵身跃下栏杆,身影很快融入浓稠夜色中,只余下一缕风声回旋在空旷无人的街巷。 “这小子不会是要杀了蚩临吧?”除夕连忙飞离栏杆,发现蚩临好端端地坐在银铺里发呆,便也安了心。 蚩临独自坐在铺子里,指尖摩挲着银器纹路,思绪飘远。 方才阮轻浣和那位阿汜的对话让他心绪不宁,呆坐许久后,他忽然想起阮轻浣曾无意间提过,她心仪之人名叫阿汜,可阿汜明明早已经不在了,又怎会凭空出现? 阮轻浣素来谨慎,肯定不会认错人,想来修仙之人的聚散离合,本就比凡人更加无常,说不清也道不明。 “罢了。”蚩临一声叹惋,苦涩的笑意里掺着几分释然。 银铺里昏暗的油灯燃了一夜,直到清晨才被掐灭。 吃食照旧送,只是这次蚩临只放在房门口,敲了敲门,没进去,也进不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阮轻浣起身,睡眼惺忪,睫毛半垂着,绯红的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 “除夕,我昨夜梦见阿汜了。”阮轻浣情绪低落,似乎还沉浸在旧梦里。 “是吗?你梦见我了?”槿汜坐在桌旁,手肘支在桌上,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闻声,阮轻浣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说话的人,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反应过来,昨夜并非是梦。 那抹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嘴角噙着浅笑,眉 眼间全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房间内充斥的是相逢的温馨,窗外待了一夜的是可怜的除夕,门外横亘的是落寞的蚩临。 槿汜昨夜去而复返,只要一看见阮轻浣,心里哪儿还有半分气,早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更何况他的师妹本性善良纯真,就算真的有气,气的也是气蚩临不该欺负小姑娘罢了。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槿汜都忍不住生出杀掉蚩临的念头,于是提议道:“我们今日启程离开吧。” “可……” 槿汜知晓她的担忧,于是指了指窗外的女神像,隐约可见眉心那颗朱砂似的精血。 “?”阮轻浣以灵息探察,确认这颗精血正是先前那颗,不由得好奇问道,“阿汜,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槿汜略微偏过头,嘴角噙着笑意,不由得上下打量起她来。 三年不见,眼前的师妹早已褪去青涩,出落得风骨清绝,眉目清冷出尘,让人挪不开眼。 阮轻浣霎那间红了脸,慌忙将眼神瞥向别处,嗔怪道:“阿汜,你学坏了!”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槿汜微微蹙眉,佯作不解和困惑。 既然精血已找回,阮轻浣起身下床,转移话题道:“那我同蚩临交代后续的事。” 一听说阮轻浣要去找蚩临,他当即沉了脸,本能地拦住她,眉头紧紧皱起。紧接着,纸笔赫然出现在桌面上,他道:“写。” 这是吃醋了? 阮轻浣会心一笑,为避免槿汜误会,欣然拿起笔,在信中交代清楚一切事宜。 “阿汜可需要检查检查?”阮轻浣故意举起信件晃了晃。 槿汜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却早已把信上的内容悄然收入眼底。 阮轻浣将自己的东西仔细收好,槿汜随手撤去结界,轻唤一声除夕,转瞬便消失在澄澈的蓝天尽头。 午后,蚩临前来送饭,看见门口仍旧放着今早送来的吃食,心底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门,房内空无一人,顿时失落,愧疚,和别离的悲伤涌上心头。 环顾四周,他发现桌上放着一件唯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银簪压着书信,纸上字迹清隽娟秀,每一笔都带着她惯有的温软力道。 蚩临快步走过去,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墨痕已干,才看了一眼,眼眶便忍不住泛起热意。 信中只浅浅交代了精血已归位,血蛊可复用,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他失神般地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风卷着桂香涌进来,掀动纸页边角,却吹不散满屋的怅然。 “小漂亮,愿你安好。”蚩临低声呢喃着,心头是空落落的惆怅。 良久,他默默收好书信,将那支发黑的银簪收入怀中,提着食盒缓缓带上门,把一屋子的空寂和没能说出口的心意,都留在了这间满是她气息的房间里。 后来,蚩临答应了蛊王,做了他的义子,自此一路扶摇直上,成了苗疆圣子,为整个寨子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84. 第八四章 云枫之上,阮轻浣斜倚着躺下,头自然地枕在槿汜盘坐的腿上,青丝垂下,眉目疲惫地望着前方。 “此去北域,路途遥远,你身体尚未恢复,我们不必日夜兼程。”槿汜单手施法,掌控云枫,另一只手则隔在颊膝之间,以缓解不适感。 “嗯,好。”阮轻浣蜷着身子,温润的脸颊在他宽厚的掌心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合上了眼。 槿汜低头看了一眼下颌微收,睫毛缱绻,面色恬淡的阮轻浣,拇指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如凝脂般的玉颊,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眼里全是宠溺。 连着好几日,阮轻浣的眉眼常带着虚弱的倦色,稍耗心神便困意袭身。 不过,如今不再放血养蛊,她脸上血色也恢复些许,颊边透出淡淡的粉晕,除了嗜睡些,不再弱不禁风。 除夕站在最前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扰了他们被踹下云枫自己飞。 赶路半月有余,眼看快到北域的附属城,邺城,槿汜决定在邺城境内的边陲小城先休整两日,再做打算。 入住客栈时,已是黄昏。 三人匆匆吃了些东西,便回房间歇息。 拢共就剩两间房,除夕习惯性地跟着阮轻浣进了同一间。槿汜眉头一沉,迟疑片刻后,还是进了隔壁的房。 半个时辰后,槿汜敲响了阮轻浣的房门,顺便让店小二为她准备沐浴的热水。 店小二忙活完后便出了房间。 槿汜也趁此机会准备了新鲜花瓣,撒在浴桶内。 阮轻浣喜上眉梢,趴在浴桶边,如小孩子般伸手在水中划拉着,娇嫩的花瓣随着波纹一圈又一圈的漾开。 “阿汜,你想的真周到!”阮轻浣清澈的眼眸氤氲上热水的水汽,问,“你洗过了吗?” “小师妹是在邀请我?”槿汜挑眉,唇角勾起。 阮轻浣这才意识到话中歧义,窘迫地低下头去,耳畔便是咚咚的心跳声,划水的动作也变得杂乱无章。 看样子,除夕又该隐身了。他撇了撇嘴,转头飞到槿汜的房间。 “我先离开。”槿汜眉眼弯弯,笑着往外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哟?你怎么回来了?”除夕半眯着眼,嘲讽道,“吾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你少说两句,”槿汜瞥了他一眼,目光如炬,“会死?” 惹不起还躲不起? 除夕先是试探性地挪了两步,转头就藏进了书柜里,背对着槿汜,面壁思过。 耳根清净了,槿汜坐在木桌旁,拖着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用灵力聚起的灵珠。 珠子里是一只桃花状的小虫子,随着珠子在指尖灵活地滚动而被动缩成一团翻滚着。 小地方的客栈隔音就是差。 温水倾落,潺潺泠泠,碎珠溅起,声声细碎清响,全然入了他的耳。 曾经在潭水边的纯净少女,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伴随着隔壁的声响,仿佛有了挥之不去的清晰画面。 槿汜顿时口干舌燥,匆忙倒了一杯水,囫囵咽了下去。 许久,隔壁沐浴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阮轻浣以软巾拭净,系好亵衣,素纱拢身,坐在镜前习惯性地戴回琉璃银链,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绡巾擦拭湿发。 “小师妹!小师妹!”槿汜慌里慌张地敲着门。 闻声,阮轻浣湿发垂肩,连忙起身去开门,问:“怎么了?” 屋内,月华从窗柩洒入,残雾氤氲。 眼前之人身形清瘦,轻纱朦胧,面带绯色,颈间的琉璃珠格外晶莹,衬得好一个玉骨冰姿的可人儿。 槿汜目光一滞,下意识进屋后,连忙把门锁上,布下结界。 “我被虫子咬了,怎么办?”槿汜焦急万分,举起食指让她查看伤口。 “什么虫子?”阮轻浣握住他的手,仔细检查着伤口的异样,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苗疆的时候意外带过来的。”槿汜口中满是担忧,可目光却直直落在阮轻浣的昳丽容色上。 “什么?不会是蛊吧!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阮轻浣焦灼地绕着他周身查找是否显现蛊纹,以判断是中了什么蛊。 槿汜噘着嘴,一脸委屈地摇着头。 阮轻浣查找无果,眉头紧锁,为以防万一,她以灵力化为短刃,欲割开手腕,用血解蛊。她坚定:“没关系,不管是什么蛊,都能解决。” “不可!”槿汜夺走短刃,握住她满是刀痕的手腕,眼底掠过怜惜,佯怒,“我不允许。” 好不容易才恢复的身子,怎能再次放血,将自己的身体搞垮? “无碍,用不了多少。”阮轻浣准备伸手去拿回的短刃,却被槿汜无情碾碎。 “一点也不行。”槿汜眼神迷离,一阵绯红爬上脸颊,胸膛起伏不定。 阮轻浣察觉他神色异样,忧心忡忡:“你这是怎么了?” 槿汜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双肩,强压着急促的呼吸声,难受地低下头去,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好烫……”阮轻浣皱起眉头,双手捧上他泛红的脸,抬头望向他,眼里全是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槿汜浑身发烫,眼神始终落在阮轻浣身上,不曾离开。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露出精致的锁骨,口中喃喃自语:“好热,好难受……” 这般症状,阮轻浣有了不祥的预感。她问:“是桃花状的虫子?” 槿汜讷讷地点头,喉结攒动,飘忽的眼神在阮轻浣身上游走,身体忍不住向她靠近。 果不其然,阮轻浣再次灵力化刃,却又被槿汜握住手腕,打断动作。 “这是桃花蛊,如果不尽快解掉,后果很严重的!”阮轻浣心急如焚。 “不要……”槿汜眸光朦胧,眼底漾起一层湿意,几分委屈,以及翻涌的醋意,语气中像是责怪,“你宁愿舍身为蚩临解蛊,也不愿为我解蛊吗?” “?”阮轻浣茫然不解,问,“你从何处听说的?” “蚩临自己说的。”槿汜一副单纯无辜的模样,语气中是浓浓的酸涩。 那次在鹧鸪山的谷底虽抽走蚩临的记忆,但并没有寻找理由解释,想必是他误会了。 “我没有。”阮轻浣言辞恳切,眼神真诚,“你信我……” “真的吗?”槿汜几乎失了智,无法正常思考,满心满眼都是阮轻浣的模样。 “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放血为你解蛊……”说着,阮轻浣再次拿出短刃…… 此时,槿汜脑中混沌一片,压根不知道她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只是痴痴地盯着她莹润的唇,一门心思地想吻上去。 “想亲……” 下一秒,他便情难自禁地吻了上去。 阮轻浣蓦地怔住,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短刃滑落。 须臾,她清醒过来,旋即推开他,提醒道:“阿汜,你清醒一点……” “ 我心悦你……”槿汜长睫半垂,眸光迷蒙涣散,喉间沉沉滚动,欲/念在眼底肆意生长。 阮轻浣为之触动。 他祈求:“浣儿,我想要你的元阴。” 阮轻浣愣住,可他未给她思考的时间,炙热的心忽然靠近,湿润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真的,可以吗? 起初,槿汜如点水蜻蜓般的轻咬试探,见她并未反抗,于是抚上她的脖颈,指尖插/进发线里,舌头撬开牙关,肆意深入。 她的身体和意识,似乎并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阮轻浣闭上双眼,面对这般热烈的攻势,呼吸急促,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她也心悦他,对吧。 所以,交出自己也心甘情愿。 槿汜将她横抱起,温柔地放在床上,一双魅惑的狐狸眼含情脉脉,眼尾微红。 阮轻浣紧张地眨了眨眼,不敢直视他。 “看着我……”槿汜的双手支在枕侧,俯下身子,一股独属于阮轻浣的淡淡异香充斥鼻腔,丝丝入肺。 阮轻浣心如撞鹿,抬眸与之对视,再次模糊了视线。 槿汜欲/火中烧,肆无忌惮地侵占她的唇,吻上她的脖颈,顺势伸手去解开她的衣带…… 夜阑人静,烛影摇红,缠绵悱恻。 这座小城位于寂静的边境,占地面积不大,却是方圆几十里的周边山村通货交易的唯一聚集地。 为赶晨集,虽城门紧闭,但大部分村民都会连夜赶来,早早排起长队,只为占个好位置。 此时,天空下起雨来,淅淅沥沥。 一辆拉着满满一板车长柏木的马车越过在雨中聚集的菜担夫,踩着稀软的泥地,径直走向城门口。 木商穿着蓑衣,重重地敲了敲城门,并向城墙上的守卫喊道:“开门!这可是城主大人的货,耽搁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原本打着瞌睡的守卫猛然一惊,连忙叫人去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木商便驾着马车长驱直入。这木商也是贪心,为一车能多拉些货,板车尺寸都是按城门来的。 守卫睡眼朦胧,马车还未完全进来,为拦住无关之人,险些把城门关上,卡住了板车上的木材。 木商呵斥:“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雨越下越大,空气中越来越潮闷。 马蹄和车轮溅起泥泞,城门两侧等待的菜担夫可遭了殃,就算穿上蓑衣也挡不住,纷纷沾了一身湿泥。 “有倚仗就了不起啊?!”挑夫担着两筐自家的土鸡蛋,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想趁城门还未关上,试图混进去。 可守卫又不是吃素的,规矩就是规矩,他们毫不留情地将挑夫轰了出去。 挑夫吃了瘪,在城门上怒敲着,发泄心中不满。 见状,守卫在城墙上怒喝:“再敲就把你就地正法!” 挑夫怕了,悻悻地躲到守卫的视线盲区,轻轻地敲门,以宣泄雷霆小怒。 拉着长柏木的马车,前前后后进去了好几辆。也不知城主大人收刮民脂民膏到底要修建什么建筑? 细雨霏霏,直至天明。 客房内,阮轻浣缓缓钻出被窝,又无力地趴下。 紧随其后的是槿汜,他爬出被褥,下颌靠在她脖颈处,温柔地轻咬她的耳垂。 “蛊,还未解吗?”阮轻浣有气无力,再也睁不开眼,趴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85. 第八五章 已是日上三竿,阮轻浣眉峰舒展,睡魇恬淡,长睫静静覆下,乌发铺散于锦枕之上,气息匀净轻缓。 槿汜神色从容地侧卧支颐,湛蓝的眸子里映出她的玉貌花容,不禁眼梢微抬起,嘴角上扬起一道浅弧,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凝在眉眼之间。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百无聊赖的在她的一缕发线上来回缠绕,以静待她的醒来。 深睡后的浅眠,阮轻浣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整个人好生不自在。 “醒了?”槿汜温声细语,生怕吵到她。 闻声,她徐徐睁开眼,迷离的眼神正好对上槿汜的深情眼。 “你盯着我作甚?” 阮轻浣本能的往被窝里缩了缩,双手紧攥被褥,遮住下半张泛着红晕的脸,眼神闪躲。 “小师妹的身子,真是好生柔软。”槿汜身子稍稍前倾,半眯着眼,呼吸渐近。 闻言,阮轻浣瞬时瞪大双眼,脸颊通红,心头一阵慌乱,下一秒便局促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许说!”她唇瓣轻抿,睫毛不住地簌簌颤动,耳根如烧红一般发烫,带着几分抱怨似地嘟囔道,“你昨夜可真是折腾坏我了……” 一次两次三次……一夜纠缠,缱绻向晓。 可真是气力沛然,纵然缠绵至天明,仍就气息绵长,半分不见倦色。 槿汜的指尖抚过她的耳发,俯身贴近她脸颊,怜惜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揽住她的腰肢,像是曾演练过好几遍,放缓语调:“我帮你揉揉。” 这一触碰,吓得她身子微颤。 她秀眉轻蹙,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翻身坐起,语气故作冷淡,薄恼嗔怪:“你真是越发放肆了。” 槿汜瞥了一眼被紧紧握住的手腕,紧接着耳畔便传来微“嘶”声…… 分明上一秒她还在极力斥责,下一秒便捂住后腰,眉头紧锁,咬着下唇,将酸软之意咽了下去。 望见她那副佯嗔的可爱模样,他舒展眉眼,眸底盛满纵容的笑意,却未曾笑出声,只沉沉望着她。 见状,阮轻浣甩开他的手,赌气道:“你在得意什么?” “?”槿汜佯作一脸无辜,旋即贴近她锁骨,叼起琉璃珠,轻啄上她的唇,笑,“这么明显吗?” 松口后,琉璃珠轻落在胸前,一阵绯红忽然爬上她的脸。 阮轻浣眉头一沉,翻手间以灵化刃,割开掌心,抬手间将掌心覆去,虎口抵入他微张的唇间,鲜血涌入他口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槿汜怔愣一瞬,瞬间满口腥锈味,不禁喉结攒动,咽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槿汜拿开她的手,轻轻吹着伤口,取扯纱布帮她包上,心疼道,“疼不疼?” 这点小伤哪有昨夜的疼? 阮轻浣抽回手,心中的抱怨泄了一半,解释道:“桃花蛊只靠……治标不治本,还会复发,我又不会引蛊,还不如靠净化来的快些。” “是吗?”槿汜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渍,心中略带失落,问,“浣儿不愿再与我衾枕缠绵,共赴云雨?” 闻言,阮轻浣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你……你回你的房间去……”阮轻浣拢上素纱翻身下榻,始终低着头,压抑着心中窘迫。 槿汜不为所动,像是认定了此房间便是他的一般。 阮轻浣指尖攥了攥衣角,真真是不愿听他油嘴滑舌,言辞孟浪,于是施法将他变到隔壁房间的榻上。 总是清净了,阮轻浣长舒一口气。 她于鼻尖前扇了扇屋内的暧/昧气息,唤了添水,洁身沐浴。 槿汜突然出现在房间内,正在大快朵颐的除夕吓得一激灵,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总不能说是被赶出来的吧? 他没回应,而是话锋一转:“这就,吃上了?” 这是怪他吃独食呢。 除夕用余光瞥了瞥他,锁骨上泛红的咬痕格外显眼,敷衍道:“你不也吃上了?” 槿汜挑眉,嘴角上扬,乐在心里。 阮轻浣再推开窗时,昨夜还是圆月高悬,醒来便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那日允笙给她的信件里写着,千年前,央止行于北域,与众人背离,便有了后来的仙域大战。 姐姐向来是一位心怀赤忱,一丝不苟的科研人,断不会做出无端行径。 为一探究竟,阮轻浣早早收拾好了行李,与他们一同启程。 “你们俩为什么昨日还情意绵绵,今日却坐得这般远?” 除夕纳闷,两人在云枫之上,中间似乎隔了楚河汉界。 “终于轮到吾坐中间位了。”除夕站在他们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脖子都跟被蚊子叮了一般。 倒也不是谁也不理谁,只要槿汜靠近阮轻浣,她便往另一边挪。 除夕稍稍打盹,一个不小心便险些被挤扁。 “你们可真是够了!”除夕纵身跃下,张开双翼翱翔左右,俯瞰大地。 此时,下方如蚂蚁般细小的人儿在平原上攒动,引起了除夕的注意。 当除夕再飞回云枫时,二人又和好如初,贴坐一起。 “?”除夕抱怨,“你们什么情况?偏偏排挤吾,是吧?” 槿汜一只手揽在阮轻浣的腰上,瞥了一眼除夕,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阮轻浣下意识推开他的手,蹙眉:“别闹,除夕还小,收敛一点!” “我不要!” 说着,槿汜还亲上了阮轻浣的脸颊。 阮轻浣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下云枫。 见状,除夕捂嘴不敢多言。 说好话不听,非要动粗,给他点颜色瞧瞧,权当报了他当初随意扔她下悬崖的仇。 若非练渔歌救下她,阮轻浣早就离开人世了。就是这么小心眼,爱记仇。 半晌,还不见槿汜踪影。 不至于会摔死吧…… 见阮轻浣的眉间凝着担忧,除夕弱弱开口:“方才,下方有一个人正在被追杀……” “谁?”阮轻浣沉眉,嘴上还在问,实际上已经调转方向,寻人踪迹。 草原上,被染红的紫色衣裙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扎眼。同时,七八个手持武器的高壮男人将她团团围住,逼得她退无可退。 正上方,槿汜正凌空御剑袖手旁观。 阮轻浣已认出此人,非但没出手,反而质问槿汜:“看热闹?为什么不帮忙?” “你怎么不帮忙?”槿汜反问。 阮轻浣悻悻道:“我怕百里惊华也在此。” 槿汜无奈 地看向她,问:“难道我就不怕了吗?” “得了吧你们俩!这附近哪有百里惊华的气息?”除夕无语,“再不出手,她就要被打死了……” 既然如此……阮轻浣和槿汜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她一把薅起一脸懵逼的除夕就往坏人堆里扔。 “吾真是服了你们这两个老六!!!” 除夕摔落在地,强敌环伺,身旁只有伤痕累累的檀溪。 “除夕?”檀溪气喘吁吁,疲累不堪,满身是伤。既然除夕出现在此,她也意识到阮轻浣可能也在附近。 见有不怕死的牲畜掺和,领头人持刀大笑:“正好杀了下酒助兴!” 旁人附和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你怎么这般狼狈?”除夕不顾犬吠,振了振翅膀,环顾四周。 檀溪沉默。 除夕也不愿再追问,绕着敌人喷出灵火,熊熊烈火铸成火墙,紧接着救走檀溪,徒留火焰将众人燃成灰烬。 待到安全地带,阮轻浣帮檀溪处理伤口。 沾血的衣衫撕下,女子纤瘦的身躯映入眼帘。她腰上染红的绷带被扯开,后背与腹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血肉外翻,伤势骇人。 旧伤又添新伤。目睹这般严重的伤势,阮轻浣的心都不禁一阵抽痛。 檀溪虽眉头紧锁,身子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阮轻浣取来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血迹,上药,包扎。 “你为什么要救我?”檀溪声音冷淡,“那日在摘星台,我并没有帮你。” “我可没救你。”阮轻浣帮她穿上干净的衣衫,收起工具,解释,“救你的是除夕。” 檀溪心知肚明,若非阮轻浣授意,除夕怎会出手相助?她低声:“谢谢你。” “为何会伤得这般严重?”阮轻浣问,“你的灵丹呢?” 檀溪将头撇向他处,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你的私事,不愿说,我便不多过问。”阮轻浣东西收拾完毕,准备离开,“天高路远,各自珍重。” 见阮轻浣就此作别,檀溪心生别样想法,有了挽留的意味。 “等等……”檀溪抬眸,目光灼灼。 闻声,阮轻浣于门前驻足,回眸与之对视。 “你可以帮我吗?”檀溪情绪激动,又改了说辞,“求你帮我!” 阮轻浣好奇,示意她继续。 檀溪叹了口气,将她这段时间的遭遇娓娓道来。 一月前,她在仙域收到了父王来信,要她速归邺城。本以为是什么重大事件,结果归家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日晚宴,她父王为她接风洗尘,特办接风宴,金樽佳酿,钟鸣鼎食,好不奢靡。 可就在那日饮酒后,再次醒来时,檀溪便被束缚在冰冷的铁床之上,腹下空空,道骨不在。 起初,她不敢置信,以为是宵小之辈觊觎她,后来才知此事是她父王授意。 从小她根骨奇佳,她父王便请遍名师教她学术法,送她去仙域,助她修炼。 她以为自己是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天之骄女,没想到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她王兄做嫁衣。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阮轻浣问。 檀溪目眦尽裂,声音沉闷,一字一句念道:“助我登上王位!” 86. 第八六章 阮轻浣有些为难,问:“你一无权,二无势,如今功法尽失,形如废人,如何称王称霸?” 檀溪当然知晓,但她心有不甘,不堪成为王室夺权的牺牲品。 “光凭一腔热血是办不到的。”阮轻浣笑着劝道,“还不如回那仙域去,寻个安身立命的法子,了此残生。” “不!”忽然一丝希望从檀溪脑中闪过,她迫不及待道,“还有办法,你替我疗伤,然后送我去一个地方,这一次,我一定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阮轻浣愣了一下,忽然感觉画面燃起来了一般。 “那我会得到什么益处?”阮轻浣问。 檀溪思前想后,道:“若登临王位,邺城境内畅通无阻,皆将你奉为上宾,保你无忧!” 这样的条件,恐是檀溪最能拿的出手的了。阮轻浣虽对此不感兴趣,但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应了下来。 兜兜转转,阮轻浣等带着檀溪又回到了当初的那座小城。 城主曾是檀溪的术法启蒙恩师,也是除了她父王以外与她最亲近之人。 为确保檀溪的人生安全,他们决定护送她到城主府。 堂前,阮轻浣坐下后,讨了一杯茶喝,槿汜抱臂屹立她身侧,除夕落在她肩头。 这城主倒是长得文质彬彬,行为举止,谦逊有礼。 檀溪并没有避开众人,而是直接向城主表明来意,提出借兵,助她登顶王位。 城主瞧出了檀溪此时处境,面露难色,推脱:“公主,您可太瞧得起微臣了。” 阮轻浣曾看过此城全貌,财力兵力确实微不足道,不禁怀疑檀溪在痴人说梦。 “微生瑜,”檀溪直呼城主全名,提起旧往,试图让他念及旧情,“当初你教导我两年,又何故悄然离开?” 微生瑜沉默。 “当初你劝我学治国民生,放弃钻研术法,我不愿,你便赌气离开?”檀溪垂眸,又道,“或者,你从那时便知晓了父王的阴谋算计?” 有瓜吃……阮轻浣等瞬间打起了精神。 微生瑜的笑中带着几分苦涩,拱手:“公主,当初,臣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还请饶了微臣吧。” “什么意思?”檀溪不解。 “回公主,臣不敢赌气。”微生瑜屏退众人,只留下他们几人。 他继续道:“臣当初确实听到过只言片语……劝你不行,还险些被王上怀疑,臣只能回到这一方小城,做个小官,远离纷争。” 眼看得不到助力,最后的希望也即将覆灭。檀溪心中的委屈突然迸发,眼眶盛满泪水,哽咽:“如今父王为了王兄,挖我根骨,剖我灵丹,甚至不愿留我活路……” 闻言,微生瑜看似疏离的眼神中浮现一丝心疼,一分遗憾,甚至是悔恨。 他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攥了攥,指节发白,沉声:“臣知……” 除了檀溪,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 檀溪纳闷,王城离此地这般远,他怎会知晓? “如果不是他替你安排,估计身负重伤的你,根本无法死里逃生吧。”阮轻浣直言不讳,解开檀溪心中疑惑。 那日过后,他们将檀溪利用完便囚禁于牢房中,丝毫不顾她死活。可那几日里总有人冒死悄悄给她塞药塞吃的,她才熬过那段最痛苦的日子。 后来,有人偷偷将她放了出来,一路逃亡中,也有人暗中帮助她,为她争取逃亡时间。 她看向微生瑜,似质问:“当真?” 微生瑜为之一振,俯身拱手:“臣,不敢。” 除夕翻了个白眼:“死装货。” 檀溪瞥了一眼除夕,又看向微生瑜。她曾这般猜想过,如今见到他神色躲闪,便认定此事是真的。 “我们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槿汜催促道。 “是啊,若非顾念与檀姐姐的同门之谊,我们便不会来。”阮轻浣附和,反问,“微生城主,当真不愿再次为她绸缪?” 微生瑜俯身拱手的姿势又低了几度。他轻叹:“臣愿,但臣有一条件。” “你讲。”檀溪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摘下胸前之物,让臣日后辅佐您左右!”微生瑜说。 檀溪沉眸,冷冷道:“这是两个条件。” 微生瑜始终不起身,仿佛她不答应,他便不起,也不应她要求。 阮轻浣一眼便瞥见琥珀里的紫藤萝花,了然她于百里惊华还有眷恋。 起初,阮轻浣以为檀溪的师徒恋纠葛对象会是百里惊华,没想到是微生瑜。 “甘入红尘,便要摒弃仙缘。”阮轻浣提醒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檀溪自跟随百里惊华以来,从未得到过半分益处,甚至在他失踪后寻了他三年,白白浪费了三年的大好青春。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无权无势的微生瑜竟会为她做到这般。 两者相较而言,仙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檀溪脸上浮现一丝释然的笑,紧接着扯下那个琥珀吊坠,将它碾成齑粉。 白色粉末从指缝中洒落的一瞬间,她眼角垂下一滴泪,似悼念过去,也似诀别过去。 “我答应你。”她坚定。 闻言,微生瑜的唇角勾起一丝不容察觉的笑,单膝跪下,拱手道:“臣,定当竭力辅佐公主,万死不辞。” 檀溪伸出右手扶住他手臂,示意他起身。 微生瑜抬头起身,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位受尽折磨,吃尽苦头的公主,红了眼眶。 剩下的便是她们之间的叙旧,旁人不好掺和。 阮轻浣留下传音玉简,一拂袖,三人立刻出了城主府。 “天色不早了,我们找间客栈歇歇吧。”槿汜伸了个懒腰,“就上次那家。” 除夕撇了撇嘴,抬头望着正午的太阳,着实刺眼。 阮轻浣无奈地摇了摇头。 客房内,阮轻浣向店家要来了北域地图,铺放在桌上。 据允笙补充的只言片语,事发地应该在神山天池附近。如今,他们还在邺城境内,距离天池路途甚远。 阮轻浣拿起笔,欲将此地圈起。 此时,槿汜稍稍俯身贴近她身后,下颌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就在她耳边,看着她轻轻地在天池的位置画了个圈。 “你想在此地找什么?”槿汜问。 匀净的呼吸声,挠得阮轻浣耳根通红。她转移话题,问:“你与我姐姐是何关系?” 槿汜直起身来,歪头笑着:“小师妹这般聪慧,又怎会猜不到?” 他们曾一同去刀剑冢寻合适的武器,他一释放威压,众武器皆瑟瑟发抖。再者,允笙说他的心与未央剑同根同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联系? 阮轻浣取出未央剑,倒握剑柄,内收剑身,曲臂以臂弯抹剑。剑锋 一转,琉璃剑身映出槿汜盛满笑意的眉眼。 “这是你的本体?”阮轻浣冰凉的指尖轻抚剑身,试探道,“未央剑灵?” 槿汜的身躯微微一颤,连忙按住阮轻浣的手,制止抚剑动作。 阮轻浣察觉端倪,眉梢一挑,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目光扫过他全身,猝不及防地挠了一下剑身。 槿汜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眉峰轻轻蹙起,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表面上维持冷淡,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上扯动。 “哦~”阮轻浣似抓到了什么把柄,掩口而笑,“共感呐~” “浣儿把剑给我。”槿汜伸手讨要。 “不给!”阮轻浣迅速藏在身后,追问,“那你可以变回剑中吗?” “浣儿这是不想我以实体存在?”槿汜问。 “什么意思?”阮轻浣眉头一沉,惴惴不安,“难不成你已独立于剑身而存在?回去了便出不来?” 槿汜不语,面带笑意。 阮轻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起未央剑,生怕他再次消失,下意识抱住他,头靠在他胸膛,耳边便是让她心安的心跳声。 她道:“那我不要你变回去。” 难得主动一次,槿汜也抱住她,轻抚她的发线,安慰:“不至于,就是剥离剑身时有些疼,”甚至有点废辞安的本源。 那当初被迫从剑身剥离时,槿汜该有多疼啊? 又如他当初为她剖心化刃,生命垂危,让她悲伤了三年之久。 阮轻浣抬眸,眼底尽是怜惜:“那便不回去了……” 槿汜双手捧起她柔软的脸颊,沾沾自喜,打趣道:“小师妹这是心疼我?” 阮轻浣只觉无可奈何,松开眼前这爱破坏气氛的家伙。 “我只想你好好的。”阮轻浣认真,又道,“不论我是否还在……”你身边。 槿汜吻了上去,不愿听她生离死别的假设。 见她怔愣住,槿汜松开她,神色真诚道:“珍惜眼前不好吗?” 是啊,未来之事尚未发生,珍惜眼前所拥有的,才不会愧对于当下。 她从未真正的直面过内心,直到槿汜捅破那层窗户纸,才让她意识到,她对槿汜怀着的那份特殊感情,是喜欢。 阮轻浣抬眼,痴痴地凝望着他蓝色的眼眸,主动将双臂环在他颈间,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槿汜俯下身去迎合,唇齿相缠,滚烫的呼吸相互交织。 阮轻浣眼神迷离,纠缠中占了劣势,力气似乎被慢慢抽干。她腿腹发软,站立不住,身子顺着他的力道往下轻塌。 槿汜托住她的腰肢,顺势抱起她往案桌上坐去,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扶住她后腰,炙热的吻仍在纠缠。 她的呼吸似乎被夺走,脸颊泛热,心跳轰鸣,双臂发软滑落在他胸前,手指攥紧他的衣襟,唇间溢出细碎的闷哼。 见她心神已深深沉浸于这份缱绻中,槿汜的吻从唇间落到锁骨。 阮轻浣双手向后撑在桌上,身体稍稍向后倾倒,微微仰着头,慌乱无措中不小心碰掉了地图上的毛笔。她身心发烫,呼吸紊乱,连对周遭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那微微颤抖的身子,起伏不定的胸膛诱得槿汜意识混沌,心生悸动,他的手更是轻车熟路地解开她的衣带…… 情愫满溢,一举一动皆随心而生,水到渠成。骤雨击瓦,啼鸟穿林。早已不分你我。 87. 第八七章 “好饿……” 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阮轻浣缓缓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 “人呢?”她揉了揉眼,拖着酸疼的身躯爬起来,换上得体的衣衫。 她又四处看了看,一旁还有冒着热气的水,赶紧洗了洗脸,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这时,槿汜推门而入,见她迷迷糊糊的,脸上,睫毛上,头发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立刻将手里端着的吃食放到桌上。 “这么着急做什么?这盆水都是你的。”槿汜拿起面巾,声音温和,指尖动作轻柔,细细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水渍。 阮轻浣怔了怔,视线逐渐聚焦在桌上的食物上,腹中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打破了这份静谧的尴尬。 槿汜唇角微勾,将温热的肉粥碗推至她面前,又递上勺子:“先垫垫肚子。” 连着从午后折腾到三更,阮轻浣确实饿极了。 她拿起一个肉包就往嘴里塞,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见槿汜不吃,于是递给他一个肉包,鼓着腮帮子问:“阿汜,你……不吃吗?” “吃过了,可既然小师妹喂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槿汜张嘴咬住包子,同时,湿热的唇也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 阮轻浣下意识收回手,端起肉粥大口喝了起来。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与身体的酸痛,整个人也渐渐恢复了力气。 槿汜手肘支在桌面,眸含促狭,托腮道:“小师妹吃得这般急?好似我昨夜亏待你似的。” 闻言,阮轻浣伸手拿包子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红晕唰地一下从耳尖开始蔓延,顺着脖颈一路爬上她白皙的脸颊。 他说得倒是云淡风轻,怎知堪堪抵在喉间,再难吞咽半分。 她一口卡在喉咙里的包子没咽下去,险些被噎住。 阮轻浣捶胸咳了咳,故作淡定地揉了揉膝盖,眼神躲闪,转移话题:“嗯……这包子真不错,哪家的?带点在路上吃。” 槿汜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笑意更甚,却也不拆穿,只顺着她的话宠溺道:“好,走之前我会捎上些。” 正在此时,传话玉简来了讯息,是檀溪让他们速到城主府一见。 “哟?又吃上了?” 除夕进屋,落在槿汜肩头,锋利的爪子踩在他肩颈处的红痕上。 槿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捏住他的喙。 “怎么了?”阮轻浣收拾好东西,愣了愣,“走吧!” 槿汜松开除夕,取出外衫轻轻披在阮轻浣肩上,指尖顺了顺她微乱的发顶:“走吧。” 往城主府去的路上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沾着夜露滑润,阮轻浣走了没两步,手腕就被身侧的人轻轻牵住。 她侧头偷瞄,槿汜下颌线绷得柔和,指尖稳稳牵着她的手,偏头对上她的目光,还轻轻晃了晃相握的手,眼底的笑意漫出来:“顺手。” “嗯。”阮轻浣没有松开,反而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握得更紧了。 除夕蹲在槿汜的另一个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他们的腻歪样,不禁打了个哆嗦,扑棱着翅膀冷哼一声:“真是受不了你们。” 城主府,檀溪与微生瑜商榷一夜,终是敲定了最后办法。 微生瑜早就为她做下两种打算。一是在城池之下豢养死士,于王城安插眼线,以备不时之需。二是于城下建造地下堡垒,让檀溪有安身立命之所。只需要她答应他的条件,他便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 如今,檀溪想要登顶王位,微生瑜也愿与之并肩,奉陪到底。 现今,要将帮手悄无声息地带进王城成了最大的难题。微生瑜虽会些术法,但始终做不到这般。因此,檀溪将目光移向阮轻浣。 阮轻浣的确能办到,但这般消耗巨大,需很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槿汜知晓其中难疑,欲制止却被她打断。 眼前的女子,就应该有自己的活法,快意恩仇,而非优柔寡断拘泥于儿女情长。 阮轻浣爽快地应了下来:“我可以帮你,阿汜需为我助力,所以,你王兄和父王,还需你自己处理。” 槿汜站在阮轻浣身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不必勉强,还有我。” “谢谢你们。”檀溪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抬眸时眼底已凝着笃定的决然,“我会亲手了结这一切不公!” 阮轻浣弯了弯眼,叮嘱:“在此之前,我还要赠你一件东西。” “什么?”檀溪虽不解,可对上她真挚的神色,还是决定应下。 良久,檀溪铺开城防图,几人围拢过来,细细敲定了入夜动手的细节。 待一切安排妥当,天边晨雾散尽,日头爬过檐角,落在铺展开的城防图上,为檀溪眼底染上破釜沉舟的暖色。 夜里,几人按计划行事。阮轻浣先将檀溪和微生瑜送入城中,紧接着再将一批又一批的死士送进王城。 微生瑜带领死士拦截护卫军,而檀溪则独自进入储宫,与她王兄决一生死。 圆月高悬,储宫内烛火摇曳,门外人影支离斑驳。 王兄察觉到不对劲,转头便看见檀溪直挺挺站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得如同寒刃。 “你果然没死……”王兄指尖凝着灵光,势在必得,“今日我便送你入黄泉。” “剖我灵丹,夺我道骨,该死的是你!”檀溪持剑,以势如破竹之势冲上去。 门外刀剑相交的脆响划破夜空,门内灵光剑气冲撞回响。 王城中,内城上,阮轻浣和槿汜为其筑上结界,以隔绝外来援军。 储宫,王兄本就靠着抢夺来的灵丹道骨提升修为,根基尚未稳固,不过百十回合,便落入下风,被她擒拿。 王兄跌坐在玉阶上,看着剑尖抵在喉间,仍不甘地厉声质问:“你为何还能使用法术?!” 檀溪扭转剑锋,带着森森寒意的如镜剑身映出他慌乱的神色。她淡漠疏离的声音裹挟着仇恨:“偷盗别人修为的贼,不配知晓。”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剑尖狠狠刺入,溅出鲜血滴落在莹白的玉阶上,似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还是至亲之人。 檀溪坚决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握着剑柄的手却不住发颤,臂弯之上,灵息蛊的蛊纹随着灵力流转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她擦去溅在脸侧的血迹,提着染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出储宫。 此时,微生瑜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王宫护卫尽数降伏,王上早已被软禁在寝殿。 “公主……”望着神色复杂的檀溪,微生瑜满是心疼。 檀溪并未停住脚步,而是阴沉着脸,径直走进寝殿内,与她父王对峙。 寝殿内烛火昏暗,王上靠在软榻上,早已没了昔日的威严,见她持染血之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翻起惊涛,却又很快归于死寂,只颓然道:“事已至此,是孤对不住你。” 檀溪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剑尖的血珠顺着剑刃滑下,砸在冰凉的石砖上。她心中五味杂陈,冷冷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王上不敢看她,阖眼长叹一声,满是落寞:“孤,无话可说,动手吧。” 她看着眼前这位表里不一的父亲,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吞没。可事到临头,她却忽然笑了,笑得悲凉:“我不杀你,我要你拟旨改诏书,立我为王储。” 王上闻言一怔,随即长叹一声,颤巍巍拿起案上的笔,依照她的要求拟好传位诏书,盖上了玉印。 印泥落下的那一刻,压在檀溪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抬手抹掉眼角不自觉涌出的泪珠,转身对门外等候的微生瑜道:“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她将父王禁足在这座寝殿里,从此再不见天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王城的乱象已然平定。 众人对这场宫变心知肚明,重要的不是掌权者是谁,而是谁能站在顶端,谁便是王。 檀溪站在王宫最高的城楼上,看着脚下匍匐跪拜的群臣,迎着初升的朝阳,握住了属于她的权柄。 微生瑜静静地站在侧后方,目光越过肩膀,落在自己亲手浇灌过的铮铮玫瑰上,嘴角洋溢着欣慰的笑意。 阮轻浣看着城楼上那个挺直的身影,松了一口气,持续消耗带来的乏意瞬间涌了上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槿汜赶忙牢牢抱住她,眉头拧起,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心疼:“我们先找地方休息。” 移形换位之术,会耗费大量灵力,更何况是这般距离,以及这么多的人。 阮轻浣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邺城内,阮轻浣在偏殿休息。 除夕站在槿汜肩头,感叹道:“这丫头当初在鹧鸪岭什么苦都独自咽下,怎么一遇见你,反而变得如此柔弱不堪?” 槿汜陡然一惊,问:“她吃了很多苦?” “是啊!”除夕说,“被毒蛇咬了,用刀划开伤口放毒血,血肉外翻,眼睛都不眨一下。意外闯入黑熊精领地,被追杀,左臂皮开肉绽,掉下悬崖,腿都摔折了,独自在崖底折腾了半月才回来……唉,太多了,根本列不完。” 槿汜拳头紧握,心底是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88. 第八八章 三日后,阮轻浣等与檀溪辞别,启程前往北域天池。 途中,槿汜收到辞安来讯,约他们在北域的西罗地一见,话里话外还嫌弃他们行程慢,耽搁这般久才刚入北域境内。 槿汜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枚传讯玉简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他眉梢微挑,并未因对方的催促而恼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将玉简递到阮轻浣眼前晃了晃。 “师父?”阮轻浣凑过去瞥了一眼,见那讯息中言辞犀利,顿感不安,“他们去北域是为何?” “应是与你是同一个目的。”槿汜随手收起玉简,目光却并未离开身旁女子的脸庞,见她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中稍安,“总之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 阮轻浣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发,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 北域的风比邺城更为凛冽,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砸在结界表面上凝成冰花。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受着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带来的暖意,侧头看向槿汜,问:“阿汜,你说北域天池下到底有什么?” 槿汜又将云枫的结界加厚些,同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有些东西,还需要你自己亲自去看。” 阮轻浣盯着他的眼眸看了良久,心知他曾作为未央剑灵跟随央止,定是知晓些许原由,可他不愿直言,许是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 北域风雪频繁,目不能视,原本半月行程,硬生生拖了一月之久。 好在辞安提到的地点并非荒无人烟的雪地,沿途问了好几处,才找到西罗地的一处村庄。 村庄不大,零散分布着几户人家,土胚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有人气。 接到槿汜提前发出的讯息后,思垣早早便收拾妥当,静立在村口等候。 他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望着被风雪蒙住的天际,时不时抬手拂去肩头落满的霜雪,耐心等候着二人的到来。 待到傍晚,终是瞧见了踪影。 “二师兄!”阮轻浣跳下云枫,双腿深陷雪里,还没顾上自己,便望着眼前滑稽的雪人忍俊不禁。 思垣闻声转头,眉眼间凝着的霜雪似乎都化开了几分,露出惯常的温润笑意:“这一路风雪紧,师父催得急,我若不早点来守着,你们怕是要被冻在半路上。” 槿汜轻哼一声,伸手揽住阮轻浣将她扶起来,似笑非笑地瞥向思垣:“你倒是勤快,连这村口的雪都快被你站化了。” 思垣也不接这茬,只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在阮轻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却未多言,只是温声道:“屋内已备好了热茶和炭火,师父在里面等着,进去说吧。” 三人穿过狭长的巷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暖意融融。 最先迎上来的不是辞安,而是两位年迈的老夫妇。 “丫头冻坏了吧,赶紧进来暖暖身子。”说着,老妇人粗糙温暖的手捂住阮轻浣冰凉的手。同时,老大伯端来热茶,分给他们。 阮轻浣有些受宠若惊,慌忙抽出手,又转身接过老大伯的茶盏,连忙道谢。 除夕倒也不跟他们寒暄,抖了抖身上的雪,飞到土炕的桌上。 辞安正倚坐在土炕上,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她们二人时,挑了挑眉:“瞧你们耽搁这般久,害得我们多叨扰了阿垣父母一月。” “明明是你叨扰,我们怎知你在此等候,何必怪在我们头上?”槿汜紧蹙眉头,双臂抱在胸前。 “不打紧,不打紧,阿垣这么久不回来,难得热闹一阵。”老妇人安排妥当后,又叮嘱思垣,“男孩子就要大大方方的,多跟大家交流交流。” 思垣讷讷点头,将他父母送回房间。 阮轻浣噗嗤一笑,没想到二师兄一个东北人,居然生得如此内敛斯文,还是地域刻板印象太重了。 忽然,一丝疑惑涌上心头,她不解,问:“二师兄到崇梓山已有不下百年,为何……” “为何他父母亲依旧健在是吧!”辞安补充。 “早些年我们一家曾险些遇害,是重桑仙子游历北域时救下我们,赠我们仙药,延续我们寿命。” 思垣又回到房间内,简单解释后,转移话题道,“小师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可需要我帮你瞧瞧?” 难怪思垣曾想拜入重铭海,原来是为了报恩。 阮轻浣愣了一下,思绪还在翩飞,手腕已经被思垣把在指尖。 槿汜刚想提醒他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她已名花有主,却被阮轻浣一个眼神回怼,悻悻地闭上了嘴。 思垣的指腹骤然一顿,眉峰微蹙,心头泛起了几分踌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般久了,难道灵力消耗带来的损伤还未恢复?阮轻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问:“二师兄,怎么了?” 思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换了只手探过去,再次确认。 果不其然…… “什么脉这么难把?”辞安实在看不过去,刚伸手搭在阮轻浣的腕上,眉头旋即拧起了疑云。 他先是扫了眼一脸天真无邪的阮轻浣,又抬眼瞥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心存芥蒂的槿汜,最后还与思垣默默交换了眼神。 除夕飞到思垣肩上,刚想说话,却被思垣封住嘴。 辞安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槿汜身上,沉默片刻后,低声唤他跟到门外。 夜里,天上依旧飘着小雪,房檐下悬挂的褪色红灯笼早已被风吹灭,独自在风中摇曳。 思垣站在屋中轻叹,他心知辞安定是有所猜测,恐怕已知晓来龙去脉。 屋门合上时,一阵夹着雪粒的寒风从缝隙吹进来,冷得人心头一紧。 屋外一片苍茫,风雪不停,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埋进这片雪白的寂静里。 “你卖什么关子?”槿汜双臂环抱,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直直地盯着对方。 辞安却是一脸好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中透着一丝困惑:“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进来时,辞安便察觉槿汜身上沾染着阮轻浣的气息,阮轻浣亦是。 “怎么了?”槿汜微微挑眉,从容反问,似乎并未察觉到话里的深意。 辞安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她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你别告诉我,你毫不知情。” 闻言,槿汜周身骤然僵住,方才那从容镇定的神色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他这般神色,辞安试探地问:“你的?”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能出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开口问 道:“此话当真?” 辞安见他这般神态,无奈地点了点头。 须臾,巨大的喜悦如潮水一般涌上槿汜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辞安惊诧莫名,“当真是你的?” 槿汜不假思索,泰然自若:“不然?” 半晌,槿汜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不息的情绪,转而忧心忡忡:“对了,我尚且不曾正式向她表明心意,你先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槿汜未等辞安回应,便丢他一人在屋外,转身进了屋。 “你小子……”辞安望着已经关上的门,满心无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同样是块石头,同样是姐妹,凭什么自己一千多年了还是孤寡老人。 辞安望向漫天飞雪,所见尽是苍茫,他长叹一声,无尽心事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寒风中。 屋内,槿汜拍了拍肩上的雪,随手关上了门。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阮轻浣见他一人进来,又问,“师父不冷吗?怎么不进来?” 槿汜强装镇定,解释道:“上次你灵力消耗太大,伤了根基,方才他责备我没护好你。” 闻言,思垣心中明了,便默默将此事掩了下去。 突然想起辞安,槿汜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外面风急,吹得他脚滑,摔着了。” 阮轻浣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师父竟是这把年纪了还这般毛躁,回头可得笑话他。” 转念一想,她又意识到了什么,佯作质问:“不会是因为他斥责了你两句,你便把人家锁外面吧!” 说罢便提起暖炉要去开门叫辞安进来,刚抬手腕就被槿汜攥住。 他指尖带着外面卷进来的寒气,掌心却烫得惊人,指节微微发颤。 “外面冷,我去叫就好,你坐着暖暖身子。”槿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话音落下便抽了手转身去开门。 辞安刚搓干净冻得发麻的脸,就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槿汜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冲他抬了抬下巴:“别忧郁了,快进来吧。” 辞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搓着胳膊挤进门,嘴里嘟囔:“一点都不尊师重道,不知道尊老爱幼!” “分明是你为老不尊在先,趁我记忆不全便占我便宜。”槿汜也不恼,只顺着他的话回怼,转身又端了桌上温着的热茶,径直递到阮轻浣手边。 “怎么还拌起嘴了?”阮轻浣双手捧着茶盏取暖。 “这小子向来不听为师的话,你可得替我好好管管他!”辞安坐回炕上,搓了搓冻紫的手。 槿汜撇了一眼他畏寒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男子手凉是肾气亏虚吧,难怪一千多年了还追不到她。” “谁?”阮轻浣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欠收拾!”辞安被戳中伤心事,怫然不悦,起身拍桌,嗔怒,“我这是冻的!冻的!” “事实如此,你跟我叫板有什么用?”槿汜睥睨道。 “你……”辞安语无伦次,撸起袖子蠢蠢欲动。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不对付?”阮轻浣拦住傲睨自若的槿汜,让他积点口德。 见状,思垣连忙拽住一脸愠色的辞安,连连摇头纳罕:“不知道啊!” 僵持许久,除夕站在中间劝架,这才安静下来。 89. 第□□章 几人就在西罗地待了两日,便准备出发前往天池。 这次,他们没带上思垣。 辞安苦口婆心劝说不愿,非气恼了才说动他留下来。 思垣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送他们踏入风雪之中。 离开西罗地后,地势逐渐陡峭,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天地分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刺骨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即便有云枫结界庇护,那股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如镜般的天池被银装素裹的群山环绕,云枫仅能抵达半山腰,再往上便有无形威压阻隔,现下唯有徒步,别无他法。 辞安走在最前面,手中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拐杖,深一步浅一步地带路。 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二人,见槿汜始终护着阮轻浣,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前面便是魂崖,雾气会迷人心智。”辞安忽然停下脚步,声音被风雪卷走,提醒道,“但只要过了这崖,便是天池外围。” 阮轻浣下意识抓紧槿汜温暖的手。 她抬眸望去,只见前方雾雪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雪山之间,深不见底,隐隐传来呼啸之声,宛如鬼哭狼嚎。 “别怕。”槿汜低头看她,声音轻柔。 阮轻浣点头应着,眼睛被风雪迷得几乎睁不开。 她不担心自己,相较而言她更担心槿汜。 槿汜满眼心疼,牵住她的手又紧了紧,随即转头看向辞安,催促道:“赶紧走吧。” “那你们要小心,为师先行一步。”辞安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率先进入那片混沌的雾雪之中。 “废话真多。”槿汜拉着阮轻浣,先后进入雪雾里。 除夕机智地缩在槿汜的领口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随着步行深入,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中的灵力变得稀薄。 槿汜感到呼吸有些滞涩,体内灵力运转也愈发艰难。 阮轻浣眯着眼,纤长的睫毛上沾上霜花。 她抿了抿唇,调动灵力凝聚指尖,点在他眉心,缓解他的痛苦。 “好些了吗?”阮轻浣关切。 槿汜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侧蹭了蹭,神色温柔:“嗯。” “此雾怪异,小心些。”阮轻浣叮嘱后,口中念诀,几缕灵息萦绕在指尖,紧接着附在槿汜和除夕的眼眸间,他们眼前的迷雾瞬间清晰。 他们继续往前走,忽然,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们环绕包裹。 阮轻浣牵着的人蓦地消失不见,只剩她一人留在原地。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喊了声“阿汜”,声音撞在浓稠的雾里,没留下半点回音。 周遭浓雾依旧翻涌着,她释放灵力探知周围,却依旧感知不到半分槿汜,除夕,甚至是辞安的气息。 “阿汜?师父?除夕?”她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呼啸的风声回应。 魂崖的迷障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硬生生将同行的人隔在不同幻境。 阮轻浣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四周的浓雾竟然开始幻化出熟悉的画面。 初入乾坤,和亲变故,仙域日常,南岛之旅,御南解谜,摘星变故,鹧鸪岭上…… 这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快速播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临死前的挣扎。 看完这些过往,阮轻浣除了内心稍许触动,情绪些许低落,其余丝毫不受影响,仿佛生而免疫这一切。 或许经历的多了,反而能平静的看待过去。 阮轻浣一拂袖,将眼前循环播放的画面散去,继续往前走。 良久,她遇见了辞安。 “师父?”阮轻浣轻声唤了一句,以确认不是幻象。 “不愧是阿止的妹妹,都不受雾气影响。”辞安拢了拢袖袍,嫌弃般地扇走眼前的雾气,急忙朝她走来。 阮轻浣很是好奇,辞安似乎十分了解央止,便问:“师父可是知道缘由?” 辞安瞥了一眼她,勾起嘴角,挑眉道:“你猜!” 这便是不想说,她懂。 见她不感兴趣似的不再追问,辞安刻意靠近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你猜了一下,为师就告诉你!” 阮轻浣转身就往别处走,一心只想寻到槿汜和除夕。 “唉?”辞安急了,跟了上去,迫切道,“你怎么不问为师?你快问!” 阮轻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嘴上却也不忘从容敷衍:“哦,我不感兴趣。” “你也真是沉得住气。”辞安抱臂,无奈地跟在后面。 没走多久,阮轻浣便看见了除夕。 她靠近蹲在地上的除夕,察觉他眸子上的灵息消失不见,整只鸟仿佛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 “他被困在幻境里了。”辞安停下脚步。 “那怎么办?”阮轻浣直接抱起除夕,放肆地翻来覆去,也没有查找到突破口。 辞安摇头,道:“幻境非本人不能解。” 既然没有法子,那离开此地应该就没事了。 阮轻浣拿出丝带将他牢牢捆住,跟背个毛绒玩具包似的斜挎在身上。 辞安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竖起大拇指,赞叹之余,还不忘伸手触摸实感。 正在此时,除夕的幻境忽然扩大范围,将阮轻浣和辞安涵盖在内。 幻境中画面是仙域流云殿。 殿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除夕的法相,英姿飒爽,气势撼人。 与其缠斗的是黑发白衣的百里惊华。 除夕振翅俯冲,利爪破空抓下,掀起狂风火墙,百里惊华侧身闪避。 攻击扑空,除夕旋即挥翅飞射出无数锋利羽刃。怎知百里惊华凝起灵力护盾,挡下漫天飞羽,分毫未伤。 不过数十回合,除夕便落入下风,败下阵来。 “不必再做无谓挣扎!”百里惊华搭弓挽箭,眸光锐利,“你便随你的主人去吧!” “你,不得好死!”除夕的眼底盛满不甘的泪水,奈何灵力不足以支撑法相,再也无法反抗。 下一秒,金箭以破空之势贯穿他心脏,血染白羽,除夕小小的身躯被钉在流云殿的门柱上。 鲜血顺着箭口慢慢溢出, 一点一点沿着柱子流淌下来。 除夕无力地张了张嘴,终是眸光涣散,咽了气。 见状,百里惊华虚空一握,收回金箭,还不忘摧毁了除夕的肉身,将流云殿前打斗的痕迹抹去。 “连只鸟都不放过……”阮轻浣拳头紧攥,内心一阵抽痛,将怒意写在脸上。 “那时阿止亡故,他多次上门报仇,百里惊华不耐烦,索性直接杀了他。”辞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怒。 阮轻浣带着质疑的神色回头看他,质问:“你在替他辩驳?” 闻言,辞安连连摆手,生怕站错阵营,惹得阮轻浣不快。 突然,雾云涌起,仙域边境景色出现在幻境的画面里。 一只白鹤在山林间闲游,无意间发现溪边草丛有一枚被遗弃的鸟蛋。 “好生眼熟的蛋。”阮轻浣喃喃自语。 见状,白鹤幻化人形,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再仔细一瞧,那人身影极为熟悉,分明与玄清别无二致。 玄清俯下身去拾起鸟蛋,凑近闻了闻,指节敲了敲,又用灵息感知。 几番折腾下,他谨慎地将鸟蛋收了起来。 画面一转,玄清来到重铭海。 他佯作受伤,又以鹤身纠缠重铭海弟子,最后成功进了百鸟园。 他将那枚蛋悄悄塞进池鹭的巢中,又趁其不备对她施加法术,从此池鹭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孵着他。 时过境迁,玄清也一直守着他,从未离开百鸟园。 “那是除夕。”阮轻浣记得那枚蛋,是她主动契约他,并将他带走孵化。 可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偏偏被她孵化?难不成真是她与央止之间相似的气息,所以他才愿意醒来? “可玄清又为何甘愿守他至今?”阮轻浣嘟囔道。 “那只白鹤,曾是阿止在蓬莱游玩时搭救的,见他充满灵性,于是将其点化。”辞安缓缓垂眸,娓娓道来, “化形后,他日夜缠着阿止,想跟我们走。我们不愿,他便误以为是阿止有了除夕,所以不愿收灵宠,还因此吃上了醋。” “但他还是自己摸索着来到了仙域,得知噩耗,还救下了除夕。”阮轻浣的目光先是落在池边优雅的白鹤上,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移到那枚蛋上,停留许久。 “那家伙刀子嘴豆腐心,有这般修为还愿意守在这里。”辞职笑了笑,“阿止看人真准。” 不知怎的,远在池边巢中的蛋忽然出现在阮轻浣眼前。这情景好似回到了来百鸟园选灵宠的时候。 阮轻浣伸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蛋,就在指尖抚过蛋壳表面的瞬间,身上挂着的除夕忽然有了反应。 幻境消散。 除夕眉间契约印记显现,混浊的眸子逐渐清晰,醒了过来。 “醒了?”阮轻浣揉了揉他的脑袋。 除夕似乎还在消化幻境中的旧忆,没有反应过来。 辞安拽过丝带,将他拎起来,轻轻晃动。 除夕的利爪在空中虚握了握,随即犀利的眼神移到辞安脸上,低声鄙夷:“放开吾,你个怂货。” 90. 第九十章 “你!”辞安顿时语塞,张口难言。 除夕晃了晃身子,不耐烦道:“解开。” 阮轻浣将丝带解开,心知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当下还是找到槿汜最重要。 除夕熟练地飞到她肩膀上,连正眼都不愿瞧辞安一眼。 他们一前一后在雾中摸索有顷,终于找到了倚坐岩石旁的槿汜。 他双目紧闭,眉头拧紧,冷汗涔涔。 阮轻浣俯身侧蹲在他旁边,用衣袖拭去他额头的汗。 “又是什么困住了你?”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焦灼与不安已然写在脸上。 那般痛苦的神色依旧氤氲在他眉间,阮轻浣不由自主地将额头抵在他额间,怎知旋即入了他的幻境。 又是熟悉的画面。 流云峰。血流漂橹,枯骨横道,哀鸿无声。天垂晦霭,地气动荡,风云变色。 摘星台上,尸横高台,血染石阶。 两道矫健的身影纠缠起落,剑锋交错,金鸣不绝。 你来我往,招招狠厉,衣袂翻飞间不断擦过致命攻势,尘土与碎屑随劲风四散。 忽然之间,银发女子眼中狠戾散去,卸下所有防备不再进攻,手中未央剑哐当落地,坦然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剑锋。 “你做什么!” 百里惊华顿时脸色煞白,刺出的致命一剑根本无法收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贯穿胸腔,血溅面庞。 央止嘴角扯起一丝笑,似悲伤,似遗憾,更似绝望。 这一剑,身心残,神魂碎。 她双手握住剑刃,鲜血从指缝流出,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猛地将剑抽离。 随着银白的剑拔/出,血止不住地涌下。她身子微微抽搐,向后踉跄两步,下一秒便脱力般倒在血泊中。 “阿止……”百里惊华扔了佩剑,扑通一声跪地,仓惶地挪到她跟前,一双颤抖的手在空中悬停良久。 央止的血流到未央剑上,未央剑倏尔剧烈震动,发出嗡嗡剑鸣,兀自凌空而起,剑指百里惊华。 百里惊华赤红着眼,辗转躲闪后步步紧逼,将心中交织的悲痛与怨气强加在未央剑上。 “都怪你!是你没保护好阿止!” 百里惊华怒火中烧,几乎丧失理智。他控制住未央剑,强行施法将剑灵从剑身一点点剥离。 未央剑身不停颤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华,似无声的悲鸣与呐喊。 强制剥离剑灵,剑魂支离破碎。 百里惊华似解了气,随手扔了剑,一转身便对上几双怯弱崇拜的眼睛。 “百里仙君打败了坏人!” “好厉害!我们得救了!” “还好有你,你是我们的大救星!” “……” 百里惊华怔愣一瞬,原本想替她收尸,可一看见他们追捧的神情,竟鬼使神差般地走下摘星台。 画面一转,辞安拿着装满央止残魂的玉瓶,趁夜收走了央止的躯体和未央剑。 他一路向西南出发,日夜兼程,不敢停歇,直到鹧鸪岭上。 允笙为她建立密室,供她休养。 本想为她重铸神魂,可就在这时,辞安发现在逃跑途中落下一缕残魂。 辞安不肯放弃,只能剥离一半本源,为她温养身躯与残魂。 未央剑魂残破不堪,辞安只留下了剑身,带着仅有的几缕剑魂离开苗疆。 几百年的寻找,终是空手而归。 后来,辞安回到仙域,虽集齐了所有剑魂,却无颜前往苗疆面对央止,只能再次舍出部分本源安置剑灵。 他闭关了。 经过几百年的温养重塑,剑灵以槿汜的身份,带着残缺的记忆生活在崇梓山。 画面忽然闪退。 阮轻浣睁开眼时,眼前的槿汜早已不见,辞安也似被偷袭一般,痛苦地捂着胸口,脸青一阵白一阵。 “嚯,这不是在苗疆偷走我精血的小贼?” 远处传来百里惊华不屑一顾的声音。他钳制住尚未清醒的槿汜,似挑衅一般冷哼一声,“还不是落到我手里?” “百里惊华!”阮轻浣与辞安异口同声,为之骇然。除夕更是双眼猩红,对他恨意不减。 “哦?”就当百里惊华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后,原本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弛,喜不自胜,“阮阮,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这令人作呕的称呼…… 阮轻浣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迟疑片刻,她心生厌恶,道:“你不是百里惊华。” “你是顾总,顾衍。”她斩钉截铁,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着冷静。 被对方一语道破,他表面上虽平静无波,心底却一阵矜然,暗藏几分自得。 百里惊华轻笑,薄唇轻抿,志得意满道:“阮阮竟能一眼认出我,想必一定是爱我的。” 闻言,辞安神色复杂,焦躁不安,胸中又似有巨石悬起,难以喘息。 “住口!”阮轻浣支走除夕,闪身向前,身手利落,招招致命。 顾衍似乎已熟练驱使百里惊华这副身躯,几番拆招,有来有回,难分高下。 缠斗僵持下,顾衍敏锐地发现阮轻浣总是避开槿汜进行攻击,于是后退数米,试探道:“他是你的相好?” 阮轻浣沉眉,警告:“放了他!” 简单的三个字,听得顾衍不禁频频点头,看似心知肚明,实则心底醋意大发,喉间隐隐发紧,沉沉目光不停地游走在二人身上。 眼看阮轻浣再次逼近,顾衍心一横,带着她的软肋,越过深渊,只让她速去天池见他。 阮轻浣与辞安先后跟上。 天池,群峰环抱,将整片天空揉碎,沉入这汪靛蓝的山眼之间。 不是海,却胜海。 云掩时,似雪冠之间的白玉,云散时,又如幽蓝的银河。 “他们应该在水下。”辞安与阮轻浣相视点头,立刻潜进天池之中。 天池之下是偌大的瑰丽溶洞,而天池水只悬浮在溶洞上方。 令人好奇的是,本应是鬼斧神工的钟乳石林,如今像被推倒的积木,断茬狰狞地刺向虚空,断柱残壁如凝固的泪痕。 “这些是阿止做的。” 辞安未等阮轻浣发出疑问,便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轻描淡写地讲述事实。 他指尖凝着微光,一边走,一边拨开遮挡的石柱。 阮轻浣点燃灵火,谨慎地环顾四周,如今满目疮痍的景象,根本无法让人联想曾经的光怪陆离。 溶洞深处,空气凝滞,除了钟乳石上的滴水声,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 溶洞内,四通八达,可一路走来,辞安似乎只将她往死胡同里带。 阮轻浣察觉不对,脚步一顿,迟疑了一瞬。 “没事,跟着他。”除夕喂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辞安停住脚步,拨开眼前的乱石,站到一侧,一个若隐若现的球形结界映入眼帘。 阮轻浣心存 戒备,却还是忍不住地往前走。 结界内是两块灵牌,磨损斑驳,字迹漫漶,在昏暗的洞窟里透着一股凄寂。 就在她靠近结界时,除夕飞到一旁的钟乳石上,让她独自向前。 结界对她并不排斥,她靠近灵牌,将灵火化成光球,照亮这一方角落。 越是靠近灵牌,她心中越是有不祥的预感。 直到看清模糊的字迹,阮轻浣陡然一怔,眼底是不可置信,心中疑云不断。 她讷讷回头,嘴唇翕动,问:“这里为何会有我父母的灵牌?” 空气寂静片刻。 “阿止曾说,这方小世界,是她父母的心血。”辞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打破宁静,又道,“她是接手这方世界的第三人,也是来完善这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阮轻浣心中疑云重重,追问,“这异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只能沉默。 得不到答案,阮轻浣的心乱成一团,脑中不断回想央止对她说过的话。 进来,便出不去了。 除夕飞回她肩上,蹭了蹭她萦绕着阴郁的脸颊,安慰:“先去救阿汜那小子吧。” 阮轻浣仰起头,望着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穹顶,旋即收起眼底的悲伤,继续跟着辞安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上,辞安不徐不疾,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你想知道千年前的大战是怎么来的?” 阮轻浣抬头,示意她在听。 “曾经,我们好几人一同外出游历,恰好来到了天池,她意外寻到了父母的尸骨,便将他们安葬,为他们刻下灵牌。” 辞安云淡风轻,继续道,“而就在此地,我们中有一人忽然出现了异常。” 这勾起了阮轻浣的好奇心。 辞安驻足,与之对视,严肃道:“就和如今的百里惊华一样。” 阮轻浣的长睫快速一颤,不动声色,道:“有外来者。” “嗯。”辞安点头,补充道,“他言行举止与之前截然不同,阿止发现后欲将抢占者的灵魂剥离,结果人魂尽散。” “什么?”阮轻浣下意识捏紧衣裙一角,担忧道,“所以顾衍的到来,意味着百里惊华的神魂已经被抹灭了?” “不出意外,是这样的。”辞安喟然长叹,“也正因如此,他们以为是阿止杀了他,最后三人成虎,演变至今。” 阮轻浣只知道父母和姐姐都在科研所,鲜少归家,并不知道她们具体做的什么研究。如今走了这一遭,才逐渐有了头绪。 他们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 阮轻浣是在现实世界死后才出现在这个世界…… 难道他们创造这方世界,就是为了让人类灵魂安置于此? 这样的揣测并非无稽之谈。 此时,阮轻浣脑中猛然闪过她在这方世界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真真实实存在的人。 或善良,或自私,或伟大,或渺小,或平凡…… 他们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生活,家人,朋友,还有心中的理想与希望。 想到这里,她不禁鼻尖一酸。 “我和姐姐的到来,也是抢占了他人身体?”阮轻浣抬眸,眼中泛起涟漪,哽咽里带着愧疚,“可,你们都是鲜活的人啊……” 辞安眼底情绪蓦地一变,震惊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欣慰,笑:“你和阿止,当真都是极好极好的人。” 这般说辞,只会让阮轻浣更加难受。 91. 第九一章 “事实上,你不必介怀,你们一家人的身体都属于你们自己,而非抢占他人身躯。”辞安继续往前走,道, “你的到来,阿止在千年前便有所猜测,留了后手。所以,乾坤国三公主的身份,也是提前为你准备好的。” “什么?”阮轻浣越听越迷糊。 辞安再次停下脚步,语重心长:“阿汜的魂体特殊,可连接你们那个世界。” 阮轻浣睫毛微颤,往日的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从出生,身份,预言,大劫,火场残生,和亲,坠崖,被救…… 槿汜就是瑾仙道人。 她来到此地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可她转念一想,分明姐姐是不愿见到她的到来,于是追问:“这方世界已经正式启用了吗?”否则,她怎会无缘无故来到此地。 辞安摇头,道:“她们的灵魂都被困在此地,怎会启用?” “的确,”阮轻浣垂眸,“目前出现异常的寥寥无几,或许都是实验品。” “还有心情聊天?” 前方不远处传来百里惊华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 辞安拨开层层乱石,随着碎石滚落,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之地逐渐展露出来。 这片空地中央的上方,有光束穿透层层叠嶂垂直倾洒而下,仿佛一根撑天立地的光柱,贯通上下,熠熠生辉。 顾衍挟持着昏迷不醒的槿汜,缓缓从石柱后走到他们对立面。 “你放了他!”阮轻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刚凝起灵力,却被辞安一把按住。 “别急。”辞安低声开口,目光牢牢锁在顾衍身上,语气冷了下来,“你把我们引到此地,到底想做什么?” 顾衍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槿汜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血痕:“阮阮跟我离开,我就放了他。” “离开?”阮轻浣嗤笑一声,试探,“我能来这里,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顾衍心虚:“我这不是后悔了,马上就来找你了吗?” 果然,确实是他的手笔。 阮轻浣将除夕托付给辞安,转身一步步慢慢向他走近,开口劝道:“这里一旦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见她朝自己靠近,顾衍只当她内心已经动摇,便绅士般地朝她伸出手,笑着说:“他们自然不用离开,不过我们可以走。” “他们?我们?”阮轻浣满脸不解。 “这原本就是你父母和你姐姐的心血,为安置已死之人灵魂永生的项目,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顾衍依旧伸着手,等她彻底和他站到一起,“你有血脉特权,灵魂无损,自然能归。”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何央止没有回去? 阮轻浣心里打鼓,谨慎:“那你呢?” “我敢来找你,自然也能和你一起回去。”顾衍低笑一声,指尖勾了勾,示意她快些。 阮轻浣快速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旋即浮现笑意:“好啊!” 除夕和辞安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是咯噔一沉,都暗忖阮轻浣竟然临阵倒戈。 话音刚落,阮轻浣已猝然欺近,素手快如闪电,扣住顾衍腕部将其牢牢钳制,使其丝毫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她侧身移步,将昏迷的槿汜从顾衍手下带出,顺势推向辞安怀中,低声:“护好他!” 辞安下意识接住槿汜,还没反应过来,阮轻浣已经反手扣住顾衍肩头,把他死死摁在墙边,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本以为会就此束手就擒,没想到顾衍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阮轻浣惴惴不安。 顾衍顶着百里惊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肆意蹭在石壁上发出狰狞的笑:“同心咒,我死,他也得死。” 阮轻浣扣着他肩膀的手骤然收紧,心头狠狠一沉,脸上却半点不露:“休要骗我!” “你可以试试。”顾衍挑眉,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阮轻浣瞥向辞安怀中的槿汜,见他同样面色痛苦,口中溢着鲜血,顿时慌了神。 顾衍赌阮轻浣不敢拿槿汜的命来赌。 这次,他赌对了,可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阮轻浣慢慢松开了手,咬着牙退开半步,眸光死死钉在他身上:“你到底想要什么?” “嘶……阮阮下手可真不轻。”顾衍掸了掸沾着石屑的衣摆,慢悠悠地笑道,“我说过,我只想带你一起回去。” 阮轻浣紧攥的拳头忽而松开,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那你得告诉我方法,否则凭什么让我信你。” 顾衍这次留了心眼,于掌心幻化出缚灵锁,悬空递到她眼前,感叹:“不得不说,这里的世界体验感还不错,以后我寿终正寝,还要来这里。” 阮轻浣看着那泛着冷光的缚灵锁,指尖微微泛凉,还没开口,顾衍已经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戴上它,我才放心。” 阮轻浣给辞安等人设好保护结界,再次戴上那对熟悉的缚灵锁,随后将手搭在顾衍伸出来的手上。 顾衍露出满意的笑容,牵着她的手又慢慢与她的手掌相合,指尖温柔地顺着她的手掌缓缓抚到手腕。那模样仿佛在贪婪享用着难得的落网猎物。 突然,他的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腕处顿住,脸色蓦然一变,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冷意。 阮轻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然出掌,结结实实击打在她的腹部。 毫无防备的她只觉剧痛猛地炸开,整个人被掌力震得飞出去数米,最终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结界内的辞安和除夕立刻起身,刚要行动就被阮轻浣抬手制止:“别过来!” 槿汜虽无法清醒,却是能真真切切地听到外面的声响。 喉头的腥甜猛地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双手紧紧按在腹部。 那揪心扯肺的剧痛逼得她整个身子蜷缩起来,面孔因疼痛而扭曲,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地滚落。 顾衍缓步走近,收回了方才的温和笑意,眼底只剩阴鸷冰冷:“你竟然怀了野种。” 阮轻浣僵在原地,心中思绪纷乱错杂,脸上是震惊与错愕。 她素来身子偏弱,月事推迟本是常有之事,便从未往这方面想。 此时,先前在西罗地的诊脉记忆霎时掠过脑海,她忽然明白了几分隐情。 她木讷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辞安。 辞安并未回避,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默认了此事。 她终于恍然,原来自己当真怀了槿汜的孩子。 然而,这份认知还未在心头落下,她低头便看见裙下渗出鲜血。刺目的红斩断了一切希望,她顿时觉得胸口发闷,巨大的痛苦瞬间将她吞没。 她想哭,泪水却堵在喉间,嘴唇翕动,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那抹血色在裙裾上无声蔓延。 见她这般痛苦,顾衍似猛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跪倒在她身前,双手撑着地面,连声恳求,语气里满是慌乱与自责,只盼能得到她的原谅。 阮轻浣紧握染血的衣裙,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盯着顾衍虚伪的嘴脸,字字泣血:“你满意了?” 顾衍猛地攥住她的手,手上满是她的血,烫得他指尖发颤,语调慌乱得不成样子:“阮阮,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我对不起你,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滚!”阮轻浣猛地抽回手,心头怒火如烈焰翻涌,再也无法抑制。 她强行运转体内灵力,一瞬之间,那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将手腕上的束缚生生挣裂。 缚灵锁断裂的刹那,空气中迸出一道无形冲击波,顾衍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狠狠弹飞出去,身子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阮轻浣敏锐地察觉槿汜气息紊乱,面色苍白,显然也因同心咒受了伤。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闪身移至顾衍身前,一手按住其肩,另一手施法,强行解开了那缠绕在两人命脉之间的同心咒。 “我说过,我讨厌你!我讨厌所有与你有关的一切!”阮轻浣扼住他的脖颈,眼尾通红,“尤其是那束红玫瑰,真的很难闻,很恶心,让人想吐!” “我只想……与你在一起……”顾衍涨红了脸,费力吐出几个字,“我有何错?” “可我不愿!”阮轻浣厌恶般地将他摔在地上,厉声,“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的意愿!” 顾衍瘫坐地上,捂住掐红的脖子剧烈喘息,突然,一块泛着温润柔光的石头从怀中滚落出。 见状,顾衍一阵慌乱,连忙爬过去捡,然而阮轻浣指尖一挥,石头便稳稳落在掌心。 “阮阮,给我,我带你一起回去!”顾衍神色慌张,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阮轻浣并未应他,而是细细端详这块熟悉的石头,好似与辞安的本源,以及未央剑同源,却又不太一样,就像含有杂质未被净化一般。 “这是研究所的那块陨石的一部分,有了它,就能回去!”顾衍撑着石壁,慢慢起身。 阮轻浣将目光望向辞安,还没有问,辞安便主动解释:“阿止曾带了两块石头来到这个世界,我是其一,未央是其二。她原想修补这个世界,所以将我炼化,没曾想竟生出了灵魂……” 她心善,不忍伤害他,便任他自由生长。 “可她不是还有一块?”阮轻浣问。 “炼化石头会消损神魂,所以她一夜之间白了头。如果不炼化,长久后便会失效,”辞安垂眸望着昏沉的槿汜,继续,“况且她神魂有损,已然失去离开的机会。” 顾衍趁他们交谈未休,拽住阮轻浣向光柱中心疾奔而去。 光柱下,阮轻浣心中还有太多无法割舍,一时间竟慌了神。 顾衍满心期盼着能借此返回原本之处,不料周遭毫无异状,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阮轻浣眉头一沉,抬起素手,灵力如潮水般奔涌而出,牢牢约束住顾衍的身形,使其无法动弹。 “你真的很让人生厌!”她眸光一凝,指尖微动,硬生生将他的魂魄从躯壳中抽离而出。 百里惊华的躯体倏尔倒地,那魂灵虚浮于半空,茫然不知所向,下一秒又被阮轻浣圈进灵球。 此时,央止恰好赶来,抬手撤去了辞安的结界,又唤醒了昏睡中的槿汜。 “姐姐!你醒了!”阮轻浣眼角含泪,欣喜万分。 “阿止……”辞安起身,再见故人,心生喜欢。 槿汜趔趄起身,被阮轻浣连忙扶住。 “阮教授,我们一起回去!”顾衍的灵魂在灵球中翻腾,期盼,“陨石我带来了,就是需要你帮忙!” 央止并未多言,只是将手掌覆在灵球上,灵力凝于掌心,刹那间,灵魂尽碎。 “有些事情,确实应该完完整整的告诉你了。”央止散去灵魂碎片,郑重其事,“他们把你牵扯进来,便是他们最大的错!” “姐姐?”阮轻浣纳闷。 “这个项目就是顾氏投资的,爸妈曾以身入局,不得善终,发出的最后一丝警告便是停止项目。但他们篡改了内容,诱我来此完善,导致我也没能出去。” 央止直言不讳,道,“顾衍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的车祸,不是意外。” “杀人灭口?”阮轻浣心头一震,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阱,她所有的遭遇都不是偶然。 她攥紧了掌心的陨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现在,该怎么做?” 央止看向那根贯通天地的光柱,声音平缓却带着决绝:“既然钥匙送来了,那便送你回去!” “那你怎么办?我不要一个人回去!”阮轻浣又看向槿汜,眼中满是不舍与张皇,“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这里,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们!” “浣儿,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央止握住她的手,耐心劝道,“你也不愿看着这个世界活生生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被夺舍,对吧……” 阮轻浣眼底满是酸楚,兀自难过。 她自然知晓,可孰轻孰重? 此时,她心中涌出的自私,反而让她心头的天平失了衡。 央止轻轻摩挲着阮轻浣的手,就像小时候帮她擦洗弄脏的手一般温柔。她慢条斯理道:“浣儿,我书房的笔记里有如何停掉该项目的办法。现在只有你能回去,我想,浣儿一定愿意帮大家的,对吧。” 一边是众人的期盼,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情谊。 明明刚刚才团圆…… 阮轻浣脑中一阵嗡鸣,心乱如麻。 槿汜轻轻将她揽进怀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阮轻浣似找到了避风港,顺势将脸埋在他胸膛,指尖牢牢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怀中之人不停地颤抖着身子,还伴随着微弱的啜泣声。 槿汜整理思绪,声音温柔却坚定:“又不是不会见面了。” “你惯会哄骗我!”阮轻浣哽咽。 他握住她双肩,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颤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轻浣刚想反驳,却发现他从未骗过她。 “哎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除夕落在槿汜肩头,看着阮轻浣,故作轻松道,“你要是办成了,我们才能安逸地生活在这里,难道不是吗?” 见阮轻浣有所动摇,央止拿过陨石,以灵魂之力炼化,送回阮轻浣手中。 辞安握住央止的手,心疼地与她对视,竟不曾发现她嘴角的笑意。 “我知道了。”阮轻浣咬着唇,将所有哽咽咽回腹中,最后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她眼底满是怅然,转身一步步朝着光柱走去。 阵起,陨石闪烁着光华,她脚边的光影缓缓浮动。 进程异常缓慢,央止察觉不对,意识到这块陨石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返回。 这可如何是好? 无措中,央止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希望。 光柱内,阮轻浣身心俱伤,还没注意发生了什么,身上的未央剑就被央止隔空取走,以灵魂之力施法融入方才的陨石中。 阮轻浣离地不过几寸,见她们如此慌张,才发觉自己可能无法离开。 是该欣喜还是难过呢? 还是不够…… “阵法一旦启动便不能停,否则光柱内的一切都会销毁。”央止焦急万分。 闻言,阮轻浣无助地看向他们, 最终将目光望向槿汜,深情款款,好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槿汜眼底泛起湿意,隔着光柱阵法屏障,与她遥遥相望。 既然注定要分开,还不如助她离开。 下一秒,槿汜剜出倾注灵魂的本源,似那日化刃般决绝,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不可以……”阮轻浣如遭雷击,趴在光柱屏障上用力敲打,却无法改变血淋淋的现实。 “我不疼,别害怕,我会永远与你同在……”槿汜强忍着剧痛,挤出牵强的笑,不想让阮轻浣担心。 紧接着,他转身将本源交到央止手中,下一秒便无力地倒在血泊中,一双湿润的蓝眸终是变得涣散无光。 除夕无奈地飞到他眼前,心情无比沉重,轻轻为他合上双眼。 “阿汜……”阮轻浣带着哭腔,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第二次了,已经是第二次为他剜出本源了。 阮轻浣悲痛欲绝,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光柱中却无能为力。 “真是疯了!”央止气到浑身发抖,红了眼眶,“好不容易才生的灵魂……” “阿止。”辞安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极度平静,道,“这么久了,我还从未真正为你做些什么……” 央止看向他,隐隐感觉不安:“你也疯了吗?” 辞安叹了口气,心知仅靠槿汜的本源根本不够。于是,他不顾央止反对,剖开胸膛,彻彻底底的将本源剜出递到她眼前。 央止瞳孔失焦,看不清他胸腔的血色窟窿,也看不清眼前被鲜血染红的本源石。 “阿止,拿着。”辞安稳稳地将本源放在她手上,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本就是央止带来的,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笨蛋……”央止接过本源的手微微颤抖,血液从指缝中滴下。 辞安跌坐在地,面容因疼痛而轻微抽搐,眼中央止的模样也逐渐模糊。 央止扶着他,想将本源塞回去,可一回头便看见光柱中失了智般木讷的阮轻浣,又开始左右为难。 手里是鲜血淋漓的本源,光柱中是寄托希望的亲妹妹。 她知轻重。 央止来不及伤感,倾尽所有灵魂之力于陨石中,强制将它们融合。 攒够足以破开两界屏障的力量,光柱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强劲的吸力拽着阮轻浣往上方拉扯。 同时,这股强大的力量也在席卷着整个方寸之地,连同毫无防备的除夕也被拽进光柱之间。 白光散去,光柱重归平静,原本躺在地上的央止,槿汜和辞安,躯体逐渐虚化,化作星点慢慢消散。 那根光柱气势磅礴,撼动天地。 西罗地,思垣推开门,望向天池方向,莫名失落感油然而生。 邺城,案桌上批阅的檀溪猛地笔尖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微生瑜为她披上狐裘,叮嘱:“陛下,不必如此刻苦,还是要稍作休息。” 檀溪点头,闭着眼,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鹧鸪岭上,允笙百无聊赖地坐在庙顶,望向天池方向,若有所思。 “允笙!”鄢向晚在庭院里喊着她的名字,激动道,“你快下来!姐姐又研究了新的美食~” 闻言,允笙整个身子往后缩了缩,心如擂鼓,生怕被发现。 - 不过刹那之间,阮轻浣便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还未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只是迟缓地看向四周。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街道声音,这是她曾经的房间。 她并没有回到那间医院。 阮轻浣看了看手中的陨石,又上下打量自己,发现装束还是异世界的模样。 显然,她整个身体都回来了。 “哎哟!”除夕从客厅飞进来,精准站在阮轻浣肩上,“刚刚差点摔死吾了。” “你怎么也来了?”阮轻浣神色慌张,连忙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在这里,你可是国一,被发现了我是会被抓起来的!” 除夕不以为然道:“这么严重?” 阮轻浣回敬他一个白眼,下意识在指尖凝聚灵力,将他变成一只鹦鹉。 没想到居然成了! 阮轻浣目瞪口呆,她不仅带着身体回来了,还带回了一身法术。 英勇形象消失,除夕站在镜子前,崩溃大哭。 另一边,研究所精密实验室。 央止安静地躺在特制的监护床上。连接她身体的心电监护仪,原本平直的波形猛地跃起,嘀声渐起,一切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阮轻浣简单收拾一番,带着除夕打车前往央止的住所。 央止的书房,推开门便是一股陈旧的尘土味,书架和案台蒙着薄灰,桌椅原样摆着。 自从她失踪后,便许久没有人来过。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空中浮尘轻轻飘荡。 阮轻浣戴上口罩,在一堆又一堆文献资料和笔记里翻找着。 “浣儿。” 闻声,阮轻浣抬起头便瞧见了央止病殃殃的模样。 “姐姐!”阮轻浣奋不顾身地跑过去,紧紧抱着她,喜极而泣,“我真的不是做梦吗?” 央止轻拍她的后背,笑:“什么梦能这么真实?” 阮轻浣随意地擦了擦眼泪,相逢的喜悦还未填满内心,下一秒又被怅然裹住,敛下嘴角的笑意。 央止平静地打开手机,翻到科研前沿的新闻界面,点开最新一条动态,递给她看。 上面赫然写着央止回归,投资人撤资,该项目停止等词条。 这都是央止的功劳。 见阮轻浣依旧无精打采,央止看出了她的悲伤,指了指她口袋中的陨石。 “?”阮轻浣不理解却还是拿出陨石捧在手中。 “你看。”央止指向斑斓的陨石内部,好似有两个灵魂在悠悠飘荡。 阮轻浣凝眸望去,灵魂仍在陨石内悠悠游荡,并未湮灭。方才压在心底的悲戚一扫而空,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而来。 “太好了……阿汜没有骗我。”阮轻浣脸上肉眼可见的漾开欢喜。 有承诺,却没有期限。 灵魂尚在,可重聚遥遥无期。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点微光。 穿过窗柩的风无声漫过,余下的漫长岁月,她学着把等待酝酿成另一种相守。 暮色四合,阮轻浣倚靠窗边,望着月圆又月缺,浅算了算,才过去半年。 风又起,吹动她散落的鬓发。 她抬手将发丝拢至耳后,指尖微微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浣儿,你也在想我吗?” 均匀的鼻息撩红了她的耳根。 “真的是你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是我。”他依旧带着几分虚幻,却真切地站在她身旁。 阮轻浣小心翼翼地转身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心跳和呼吸。 是他。 阮轻浣安下了心。 过往所有的惶惑、悲恸、刹那的欢喜与担忧,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