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别当妈宝女了!》 1. 帚木 “寄身伏屋荒原上,虚幻原同帚木形。” - “死者是你的朋友吗?” 悲痛渲染成的惨白背景中,白发男人淡然开口,冷淡的声线似乎与周遭上演的悲欢隔膜。 “……其实算不上很熟的朋友。” 长椅上的少女眼睫微颤,俨然一尊精致而无生气的人偶。胸前的白花含着露水,仿佛一颗苍白萎缩的心脏。 这是实话:她是初二才转来的,和班上的同学实在说不上太熟。但妈妈认为交不到朋友是不正常的,所以,找到了姑且能够一起回家的同伴。 秋川紫抬起头,望向灵堂中央的照片。画面中的少女咧嘴笑着,牙齿上的矫正器再过半年就能摘了。 “等摘了这玩意儿就要狠狠吃顿好的,一起拍很多很多美美的照片。”女孩子曾拉着自己畅想道。 像是被某种记忆中的温度烫到似的,她收回目光,手指绞着格子裙。 “……好吧,姑且算是。” 男人自来熟地在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案发前你们有说过什么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回忆里上涌的情绪:“……我们吵了一架……不,可能更多是我单方面在无理取闹吧。” - 起因是好友撒娇说想要一支名贵钢笔作为生日礼物,结果生日第二天,那支钢笔出现在班上另一个男生的笔袋里。 傍晚放学时,她亲昵地揽着那个男生的手臂,说现在有男朋友了,以后就不陪你一起回家了。 于是曾经一同午餐的天台也就此缺席。独自进食时,不知为何,胃里翻涌起难言的恶心,如同一种永不餮足的饥饿,蚕食着敏感的神经。 活动课的时候,把那个人约到了天台上,痛痛快快吵了一架。 “从一开始就是看你可怜才勉为其难答应陪你回家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男朋友了,也该放我自由了吧。” 撕破脸皮的好友再也难以掩饰厌恶的神情,发泄之后甚至多了几分轻松。 “说实话,以前还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说你,现在想想我就是自作自受。其实很早就受不了你了,忍到如今才有机会讲出来。” 大脑犹如过热熔断一般出现短暂的空白,在理智回笼前,恨意和愤怒首先占据了主导,争先恐后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还给我。” 心跳声震如擂鼓,咽喉中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讨债的魔鬼。 她猛地上前拎起那人的领子,面目狰狞如修罗:“把此前我给你的所有东西,全部还给我。” 对方似乎被这反常的举动吓到,挣脱后骂了一句“神经病”就从天台狼狈逃走了。 放学了。 太阳沉沉坠落。 她麻木地朝校门口走去,思索该如何跟妈妈解释一个人回家的原因,突然听见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世界如滚水般沸腾。她穿过拥挤的人潮,看见的却是食言的好友的死状。 绝对……不正常吧? 她睁大双眼,瞳孔骤缩,环顾四周,却无法从旁观者的脸上看到异样。 为什么大家都好像没看见一样呢? 议论纷纷的人,猎奇拍照的人,维持秩序的人,管控舆论的人。 唯独没有人看到,那只从少女尸身中破茧而出的,诡异的蝴蝶。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很不正常呢? - 葬礼结束后,天上下起了如丝小雨,妈妈开车来接她。 雨刷器伴随车载广播开始工作,忙碌而徒劳。 她被安静地绑在副驾驶上,闻着车舱内熟悉的咖啡味,声音几乎也如雨水般潮湿: “妈妈,原来幸子真的死了。” 妈妈便攒眉作捧心状:“真可怜,你一定很难过吧。” 漆黑夜色中,雪白的车灯一束接着一束打过来,变幻如走马。 “我不知道……她的几个发小对我骂了很多听不懂的话,然后抱在一起哭得很伤心……可是一听到老师说期中考试要取消了,大家又一下子高兴起来……” 原来人真的会死吗?死的意思是,她不会再跟自己一起回家,第二天早上不会抄她的作业,圣诞节也不会约男朋友出去约会,寒假回来不会出现在班级里,毕业照上也不会有她的名字。 原来死是这样一件事吗? 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亡魂一类的东西,她会看见自己无动于衷的脸吗? - “最后一个问题:你其实看得见吧?” 白发的男人弯下腰凑上前,嘴角弯弯,绷带下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什么?”她眨了下眼。 男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好笑哦。明明是那么不正常的事,却假装正常说自己没看见。” 他冷不防伸出手,让她不由得吓了一跳,后撤数步至墙角,像炸毛的猫。 “明明就能看到啊,不然为什么要躲那么远啊。”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一贯轻佻的味道。 她警惕地盯着面前古怪的男人。 比那只手延伸得更远的,是淡蓝色的神秘气体。 “……这是什么?” 男人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弄清楚这个问题的话,我说,你要不要来咒术高专?就是专门教授如何认识、操控咒力的学校。” 看到她一脸防备,他便得意地自夸起来:“虽然你看起来不太信任我,但我实际上是那所学校的王牌教师来着。” 她没有表明态度,只是含糊其辞:“我妈妈大概……不,是一定,不会允许的。” 对方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哇哦,又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吗?不过老师我恰好有很丰富的对付这类人的经验哦。” “不,还请让我自己来吧。” -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潮湿的水汽从门缝、玄关、溅湿的风衣下摆潜入室内,逡巡在鼻腔的沉默中。 电灯开关按下的瞬间,漫天的光亮铺洒下来。 她用像是谈论天气一样平常的语调说道:“妈妈,有一个自称是咒术高专老师的男人找到我,自顾自地说看我有缘分,想让我去那里上学。” “咒术高专?这是哪里的学校。”妈妈放下车钥匙,奇怪地回头看她。 “那位老师说,幸子的死可能跟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咒力有关。他希望我去那里学习如何操控咒力。” 妈妈关切地捧起她的脸,端详道:“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药有按时在吃吗?妈妈承认让你考瑞高压力是有点大,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回京都也没关系,或者索性去国外怎么样?正好可以提前适应语言环境,上大学也更方便。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东京私立瑞垣馆高等学校,是妈妈曾经的母校。妈妈曾不止一次对她说:“紫穿瑞高的校服一定会很可爱。” 她缓慢转动眼球,观察着妈妈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关心神色,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伪饰。 妈妈,你真的要一直陪着我吗? 她无视了妈妈的提议,努力压抑身体的战栗,继续说道:“假如这种失控持续下去,我可能会伤害到更多我爱的人,尤其是您,妈妈。” 她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用脸颊讨好似的蹭了蹭:“所以,我想去那所学校看一看,哪怕了解一些控制咒力的方式也好。妈妈,我希望能够保护您。” “你还小呢,用不着保护妈妈。”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欣慰地笑了,“既然你有这份决心,那么去看看也无妨。” -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可惜这份爱 也是世界上最昂贵的爱。” 在作文《我的母亲》开头,小学生秋川紫如是写道。 在同龄人眼中,她的妈妈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出众的美貌,不俗的家世,漂亮的学历,高雅的素养。 作为完美妈妈的完美小孩,她必须交出满意的答卷,才算不辱没她的杰作,才算不辜负她的投资。 她很清楚,假如给妈妈丢脸会是什么下场。 “妈妈只有你了,紫。” 得知父亲去世的那天,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她,流下冰冷的泪水。 “希望你不要变得像你爸爸一样……” 她是当天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因恐惧而流泪不止的人。 哪怕早已忘记了那个窝囊老爹的长相,但妈妈提起他时,口吻中那种优雅的轻蔑,永远烙印在她脑海中。 自那以后,她就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绝对不能让妈妈失望。 - 大概从那时起,她就被什么东西诅咒了。 说谎的好友,突发怪病伤及了声带。 抽走她凳子的同桌,从楼梯上失足跌落。 游泳课上捉弄她的同学,暑假在深山水库里被人救了上来。 类似的巧合,发生过不下三次。 可每一次发生时,她都能看到扭曲的幻影在现场盘旋。 频繁的巧合,频繁的转学,终于让她长成了一个孤僻的优等生。 “紫,你在学校里没有交到朋友吗?”妈妈微微蹙眉问道。 看见怪物是不正常的,没有朋友是不正常的,不想上学是不正常的…… 直到那天,她看见自己用零花钱雇佣扮演朋友的同学坠楼而死。 - “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只有偶然的几次能看见。现在却不知为何都能看见了。”她看向自己的双手,两眼茫然。 “唔……大概是因为你很擅长自我催眠吧?” 白发男人托着下巴思索片刻,解释说:“碰上难以解释的怪力乱神现象,一直想要伪装正常的你,为了维持现状,会习惯性催眠自己无视那些东西——就好像正常情况下,人的大脑会忽略视野中自己的鼻子一样。” “当然这种催眠也有限度,譬如眼下,死亡的绝对性迫使你无法继续无视下去,只好陷入失控的不正常中。” “但话说回来,秋川同学,一直以来努力说服自己无视这种事,你大概也过得很辛苦吧。” - 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习惯性无视不想看到、不该看到的事物,这种行为几乎发生在这所学校,乃至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身上。 甚至可以说,无视异常这件事恰恰构成了正常本身。 所以并不是值得特别称赞的事。 - 刚转学来时,有人从外校朋友那里听说了她在之前学校的传闻,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演变成了群体性的孤立。 倒也没有发展到特别严重的地步。只不过是心照不宣地从她身边经过,对她的名字闭口不谈而已。 对此她并无怨言,甚至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不必主动与他人刻意保持距离,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很便利。 春日的远足,体育课的对练,社会实践的分组……只要是能一个人解决的事情,都称不上麻烦。 但平静之中总有那种意外出现。 “真是的,这群家伙仗着人多就在私底下嚼舌根,你别放在心上。” 女孩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狠狠骂了那群人一通。 “我叫幸子,浅田幸子,听起来很像老奶奶的名字吧?”她自嘲似的笑笑,露出戴着牙套的牙齿,“这帮人就是这样,再无聊的小事也要议论一番。” “对了,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个没什么人的好地方。” 2. 夕颜 “夕颜带露开颜笑,只为当时邂逅缘。” - 那桩案件最终被定义为因学业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 - 事故发生一周后,深夜某校内论坛: 【玄学水贴】我朋友说她占卜出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把上周那件事跟我一个校外朋友说了以后,她也觉得很蹊跷。我这个朋友在他们学校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占卜师,结果占完根本不是报道里说的那样。 1楼:啥事啊楼主能不能不要谜语人。继续故弄玄虚就祝你大考填错答题卡。 楼主:简单来说,我那个朋友抽出来的牌面疑似跟那个女孩的朋友有关。附:【图片】 3楼:不是吧来真的啊……据我所知她有一个朋友倒真有点灵异在身上的。有没有他们班的细说下。 4楼:简而言之,就是个不受欢迎的大小姐捡到一只又老土又难看的丑小鸭当朋友,不这样怎么体现出自己又高贵又漂亮呢。 5楼:哈哈早看她不爽了,转来第一天自我介绍就大言不惭要上瑞高,平时目中无人眼高于顶,除了势利眼的老师和爱蹭的可怜虫谁会喜欢她。 6楼:天哪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我发小是她以前的同学,听说跟她说过话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这位该不会是什么天生煞星吧? 7楼:哎呦谢天谢地哦,衷心祝愿这位大小姐到时候考个血崩,不然瑞高的空气都要因为她变晦气了。 8楼:别高兴得太早,万一人家刚好考试失利掉档到你那个层次,你就得跟她做同学了哈哈哈哈。 【该贴已被管理员删除】 - 事故发生三个月前,浅田幸子与好友菊池美月的聊天记录: 菊池美月:【合照】今天的照片!我p得不错吧?幸子今天这条裙子好好看啊,特别衬你的皮肤,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浅田幸子:哇塞美月你的技术也太好了吧。哈哈这条裙子其实是秋川上次从京都给我带的,布料听说还挺名贵的呢,我也觉得特别好看。 菊池美月:哈哈哈她估计也受不了你这家伙的私服衣品了,上次去咖啡厅你那身辣眼衣服站她旁边我都替她尴尬。 - 事故发生半年前,某聊天群内: 浅田幸子:要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要期末了,大家复习进度怎么样了? 菊池美月:完蛋啦一页书也没看,接下来一年零花钱要泡汤了。 佐仓爱奈:既然如此要不下周办个学习会吧?去谁家比较好? 浅田幸子:好诶,学习会!话说我们当中只有紫的家还没有去过了吧?紫,下周末去你家办学习会怎么样? 菊池美月:好诶,学习会!顺便也让我们这种庶民参观一下大小姐住的豪宅长什么样嘛。 秋川紫:我妈妈可能在家,还是去咖啡厅吧。 - 事故发生一个月后,秋川紫久违地打开手机。 无视掉那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她径直点进五条悟发来的新消息: 「你写的报告我看过了,关于蝴蝶形状的咒灵或式神,在死者遗体上没有检出明显的痕迹。这件事相信你比我更清楚。继续每日功课吧,年底我会给你安排个小测试。」 秋川紫熄灭手机屏幕,后仰倒在床上。 说来可笑,因为幸子的死,她终于有理由请假在家自学了。 妈妈虽然没有明确反对她进入咒术高专,但依然要求她继续准备瑞垣馆高中的入学考试。 学习之余,她开始看从五条悟那里要来的咒术基础资料,对咒力、术式、残秽这些专有名词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五条悟确实说过她具有咒力和术式,但对幸子的死因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那天她面对妈妈时的说辞,其实存在一定的夸大成分。 这些天居家研究下来,她依然对这种术式的规则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譬如尝试往刀叉中注入咒力,结果也只能得到更加锋利好用的餐具而已。 果然还是得找活物做实验吗?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 “紫,胃口不好吗?” 直到对面传来温柔的询问,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握着刀叉折磨一块肉排很久了。 “稍微有点……”她合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天血肉横飞的惨状,与破开皮肉诞生的蝴蝶。 妈妈的脸上显露出关心的神色:“这样可不行呀,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连饭都不好好吃的话,怎么有精力准备考试啊。” 啊……说到考试,今天晚上还要把补习班的押题卷复盘一次,还有近三年的新考点要重温一遍,申请材料应该没有遗漏的吧?回去检查一下……对了,五条先生是不是还说年底要安排一次小测试来着…… “快到年底了,公司那边事比较多,下周紫可能要一个人待在家里了,可以吗?”妈妈放下餐具,看着她问道。 她回过神来,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没问题的,再说还有绫子阿姨会过来。而且妈妈最近也很辛苦,要多注意健康才是。” 妈妈托着腮,微笑着看她,良久,长出一口气抱怨道:“真是的——有时候会觉得紫是不是太懂事了一点,偶尔也希望你可以撒个娇让妈妈多陪你一点嘛。” 她不动声色观察着妈妈脸上的表情,手指忍不住攥紧了刀叉,斟酌着回复道:“原来妈妈是这么想的吗?好的,我记住了,下次会注意的。” “哎呀,紫现在真的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怎么变得像个小古板一样。” 下周是难得的机会,要不要联系五条先生把测试时间提前呢?主要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上次的报告是借用补习班老师的电脑匆匆打了一份发给他的,还有很多信息来不及补充进去。 等妈妈公司那边忙完,就要临近新年了,回京都以后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只会更麻烦。 果然还是找个机会联系五条先生吧。 - 又一个周末,等到绫子阿姨做完家务离开以后,她换了一身便装,把手机留在家里,独自出了门。 补习班附近的咖啡厅,周末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明明圣诞还远,商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出冬日情侣套餐来招揽顾客。 说起来,第一次会来这家店,还是因为幸子想吃这里的草莓松饼蛋糕。 “好像也没有好吃到特地坐地铁过来的程度。”她咀嚼着柔软的松饼暗自忖道。 “比起这个,我个人比较推荐树桩布丁蛋糕哦。” 富有磁性的声线从头顶上方传来,她顺着来源抬头,看见墨镜后闪烁的冰蓝眼瞳。 “脆脆的巧克力和柔软的布丁相得益彰,可可的微苦刚好可以中和奶油的甜味。” 五条悟今天没有像上次一样缠着绷带,只戴了一副墨镜,打扮休闲。 虽然知道他不是盲人,但在亲眼看到那双眼睛时,还是会忍不住呼吸一滞。 “你的咒力控制进步得很快啊。”五条悟在对面随意地坐下,扫了她一眼,“不过别这么紧张嘛,老师的脸还没难看到那种地步吧?” “长话短说,五条先生。”她放下叉子,郑重其事地说,“我妈妈现在对入 学高专的事还是保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依然没有放弃让我考入瑞高的计划。” “嗯?那不是挺好的吗?”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圣诞树装饰,“那是很好的学校吧。凭紫的实力,毕业以后考上东大的概率不小吧?打算读什么专业?像你妈妈一样读个商科之类的就不错嘛,以后还可以接手家里的生意。”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她努力按下眉头的动作,故作平静地问道:“五条先生,我有点不明白,您现在又不希望我入学高专了吗?” “该说不明白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五条悟直直地盯着她,墨镜从鼻梁微微滑落,露出那一双毫无遮拦的苍天之瞳,冷得吓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妈妈来妈妈去的,我可不是幼稚园的大姐姐,有耐心揣测不会说话的小朋友的心理活动哦。” 她被这突兀的冷酷刺得心惊,连忙找补:“您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我还以为我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了……” “‘西阵的秋川’,是吧?”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话锋一转,“可是我要听是‘紫’的想法,说说看,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一时语塞,咬着嘴唇,十指攥成一团。 咖啡的热气在空气里上升盘旋。 “……我原本以为,寄宿制的瑞高会是一个好选择,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彻底。”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师,我想去咒术高专,为了离开妈妈。” - “面试成绩,一百点!” 五条悟出其不意地宣布道。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要松弛下来,就听见对面的男人接着宣告:“接下来是实操测试。” 说着他从桌子底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蛋糕盒,在寻常人看来空空如也,紫却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五条悟置若罔闻,打开盒盖,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只丑兮兮的小东西跟她解释:“最低级的蝇头,按照你现在的实力,应该轻轻松松吧。” 听了他的话,紫将信将疑,按照给刀叉注入咒力的方式如法炮制。 结果……那只蝇头非但没有如愿消失,反倒是抖擞精神,振起翅膀,嗡嗡叫了起来。 说好的轻轻松松呢?她无声质问着眼前的男人。 “唔……这倒是……” 五条悟沉默了,五条悟陷入沉思。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蝇头的腹中突然绽开一道狰狞的裂缝,一只蝴蝶破开躯体,笨拙地扇动双翼,转瞬又与蝇头的残骸一同湮灭于虚空。 咒灵消失的刹那,她察觉到指尖一热,还以为是不慎溅出的咖啡。 啊。她迟缓地张了张嘴唇。比想象中脆弱,不论是咒灵还是人类。 来自指尖的灼热,无论用餐巾纸擦拭多少次,也无法消退。就像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不正常时刻,唯有面对绝对的死亡时,才彻底无法忽视。 不祥的谶语终于应验,命运在纸牌背面显露玩世不恭的嘴脸。它得意洋洋地说:恭喜你呀,又一次诅咒了你的朋友,这次又要找什么借口? 无知的罪人慌不择言:“……啊,抱歉,五条先生……我可能……” 肩膀不住地战栗起来,低垂的头颅看起来足够虔诚吗?要向何方告解才能表达忏悔,而非自我满足的表演? “出乎意料的有趣,从研究价值上来说,成绩依然是一百点!”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五条悟爽朗地笑了起来,将宽大的手掌按到她的脑袋上揉了揉:“紫同学,现在你不进高专都不行了。” 3. 若紫 “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 - 打开门时,一双精致漂亮的杏色高跟皮靴无声立在玄关处,让紫的心率顿时飙升。 不是说好是明天的飞机吗…… 她蹑手蹑脚地换好拖鞋,企图蒙混过关,却被客厅里的妈妈抓了个正着。 妈妈见她回来了,微笑着把她的手机扣在了桌子上:“怎么这么粗心,出门连手机都忘了。” 她装模作样地回答道:“啊,今天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咖啡厅学习的,结果出门太急忘记拿了,乘上地铁才想起来。” 妈妈继续笑眯眯地发问道:“你已经和美月他们和好了吗?” “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太伤心了,我们没有真的吵架呀。”她背过身,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倒是妈妈,提前回来怎么不早点给我发短信。” “好伤心,紫对同学比对妈妈宽容多了。明明妈妈还特意飞奔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过来亲昵地抱住妈妈的腰,低声说道:“妈妈,我也很想您。” 妈妈垂下眼,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等上了高中,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真是……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我会每天给妈妈打电话的。” “等你谈了男朋友,他会吃醋的。”妈妈弓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妈妈!”她不由得涨红了脸,“不要开这种玩笑!” “好好。”妈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那等你去了咒术高专,要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 “诶?”她顿时愣在那里,睁大了眼睛,“妈妈,你真的答应了?” “对啊,你的老师都特地给我打电话了,也没办法拒绝了吧。” 妈妈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而且我相信,紫无论是学习还是做咒术师,都会是首屈一指的天才。” 她的妈妈自信而笃定地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 “说了这么多,差点忘记伴手礼了。” 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蝴蝶形状的耳钉,鳞翅会随着光线变化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寒假回京都的时候,妈妈带你去打耳洞好不好,也算是庆祝我们紫升上高中。” 妈妈摸了摸她的耳垂,微凉的指尖划过柔软的皮肤,可以隐约感受到其下鼓动的脉搏。 - “蝴蝶啊……你是这么叫这个东西的吗?也不奇怪,毕竟大部分人看到翅膀就会往那个方向想。” 五条悟眼疾手快捏起又一只刚刚从蝇头中诞生的小东西,放在指尖端详。它的翅膀疲软,腹部肥大,连飞翔也成了奢望。 “这是蚕蛾哦。你家是做和服生意的,应该见过吧?不同于野外的蝴蝶,家蚕的一生就是吐丝、结茧,被人煮熟,抽丝,织成布,做成漂亮的衣服。哪怕是幸存下来的蚕蛾,产卵完就会迅速死亡。” “……真可怜。”她不由得感叹道。 “被人类驯化的物种大抵都是这样啦,虽然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我们好像没资格这么说。”他松开手指,那只小蚕蛾转瞬就消散在空气中。 “还是先讨论一下你的术式原理吧。起初明明注入了咒力,但形式比起攻击似乎更接近增幅。在大约五秒钟后,蝇头的咒力突然被抽空,同时诞生了奇怪的蚕蛾,并且迅速湮灭。” 五条悟点了一份焦糖布丁,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某种加速燃烧生命的猛毒,抑或是会吞噬宿主的寄生兽?” 她立刻反驳道:“但是这没法解释过去发生的几次非致命事件。” “会影响履行方式的因素,一个是施术对象的类型,一个是施术者的意图。” 五条悟用勺子在空中画了两个圆圈。 “对象分别为咒灵和人类当然不能一概而论。至于意图……你刚刚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回忆着方才的感受:“起初是好奇,但没有达到预期后感到有些失望,想着‘好麻烦啊还是收回来吧’,然后……” “‘收回来’?” “对。”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五条悟摸着下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哈哈,没想到是还挺符合商人调性的术式。” 五条悟放下了勺子,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简单来说,就是把咒力像资金一样借贷,收取相应的利息,达到总量上限后讨债就会触发破产清算,对咒灵就是祓除,对人类就是收取代价。” “紫同学,你搞不好会长成一个很可怕的女人哦。” - “紫,写了什么?” 妈妈的声音将秋川紫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将求来的御咏诗神签递给妈妈:“是吉哦。” 妈妈看了看神签上的文字:“寒中早梅啊。可惜北野天满宫的梅花还要过两个月才会开。” 正值新年,前来京都北野天满宫初诣的人如流水。作为供奉着“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神社,每年到此祈求学业顺利的学子络绎不绝。 “给,今年的学业御守。”妈妈把御守塞到她手里,“新的一年要继续努力哦。” 不过咒术高专的学习生活,似乎很难跟菅公的业务范围扯上关系。况且咒术师祈求三大怨灵之一保佑这种事,听起来也不太靠谱。 包里的手机传来消息的振动,联系人是另一个不太靠谱的家伙。 「紫同学,看到你了哦,来新年参拜吗?」 紫不由得一愣,没想到五条悟居然也在京都。她四处张望,但人群中不见那个显眼的身影。 「难得有机会,来参加五条老师的特别校外授课吧。在楼门外等你。」 “是老师的消息吗?”妈妈问道。 “嗯,五条老师说临时有事找我,可能要花点时间,到时候我会自己打车回家的,妈妈,我先走了。”她熄灭手机屏幕,艰难地钻入人潮往外走。 “记得要回家吃晚饭哦。”妈妈在身后远远地叮嘱道。 长长的参道两旁,竹枝上五颜六色的彩纸飘扬,风将愿望吹向四面八方。 摸了会有好运的铜牛,书写愿望的笔始祭,光华绚烂的梅花祭,风雅非常的曲水之宴……她曾与妈妈来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她会怀着如此特别的心情。 如同因病请假在家一般,这是有理由被允许的小小叛逆。 - 只不过,她确实对某位教师的不靠谱程度缺乏良好的预期管理。 “不好意思,能麻烦再说一遍吗?”紫的眉毛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我打特级咒灵?真的假的?” 眼下她所处的地方,大概是五条家的试验场,晦涩难懂的结界覆盖了地表,各式各样的符咒贴满了墙壁。烛光在昏暗中摇曳,如淹留人世的魂灵。 紫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抛开前情提要不谈,这就是一个普通到有些孱弱的男孩子而已。 只不过他身上异常的部分实在过于显眼了:漆黑不详的雾气缭绕周身,伏踞其上的庞然大物仿佛随时都会暴起。 “这位是乙骨忧太同学,跟紫一样,未来也会是咒术高专的学生。”五条悟给她介绍。 叫作乙骨忧太的男孩子抬起藏在刘海下的眼睛,目光交错的瞬间便移开了视线。 五条悟绘声绘色地解释起来:“总而言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位可怜的小同学被一个无法祓除的可怕诅咒缠上了。但是呢,或许是神明大人特别体谅辛苦的五条老师的缘故,让我意外发掘了一个另辟蹊径的新方法——那就是紫同学你的术式啦。” 于是就有了她开头的那一句感叹:“我打特级咒灵,真的假的?” “算不上是正面战斗啦,你的术式本质不是侵害型的,不容易触发应激反应,而且老师会全程监督的,所以紫可以放心大胆地施展术式哦。” 五条悟十分做作地眨了眨他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就当是帮老师一个忙,也帮你同学早日解脱嘛。” 就算你这么说…… 一时僵持不下,紫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道: “失礼了,乙骨同学。” 身穿棣棠色和服的少女抬起手,流动的咒力化作无数银白的丝线,小心翼翼地触及他的身体。 “嗯嗯,悟性不错嘛,已经可以将咒力塑造成丝状了。”五条悟点点头赞许道。 乙骨忧太默不作声地站着,双手握拳,嘴唇抿紧,任由她的咒力在身上游走。 察觉到丝线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朝他胸口的戒指汇聚,她问:“这是什么特殊的媒介吗?” 乙骨忧太支支吾吾地回答:“这是……我和里香的……”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不明生物突然躁动起来。 像是被鲜血引诱的野兽,好奇地伸出鼻子四处嗅闻一样,追寻着咒力的踪迹。 “里香……不要……” 咒力输入还在继续,丝线闪烁出诱人的辉光。 独属于强者的压迫感一点点逼近,直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那头巨兽森然的吐息。 黑色的雾气散去,露出冷白的真身:竖长的、鲜红的眼睛,骇然的牙齿与嘴唇。 紫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轮瞳孔,一步也不曾退却。 意想不到的是,那尊非人的异物居然咧开一个可怖的笑容,用一个堪称甜美的声音对她说:“不要多管闲事。” 等到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飞十几米。 如果不是五条悟及时出手捉住她的衣领,加上自己始终维持咒力强化躯体,后果恐怕不会好受。 “重大突破诶,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诅咒女王脾气这么好。”背后的男人兴奋地说。 紫扭过头,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他:这个反应到底跟“脾气好”哪个字沾边了? “对不起……秋川小姐……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乙骨忧太像是触发了什么应激程序一样,一个劲道起歉来。 “我没事。”紫重新直起身子,摊开手掌,“……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确实取回了相应的‘报偿’。” 莹白的掌心中央,是一团蚕茧状的发光物体,在她的咒力运作下自行分解,丝丝缕缕融入手掌的纹路之中。 她抚了抚方才乱掉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问:“所以,现在可以说说‘这样那样的原因’了吗?” - 乙骨忧太的故事很简单,简单到让她有些熟悉。 因为儿时一句“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约定,惨死的青梅化作阴魂不散的咒灵,平等地排斥一切外人。 有些惊讶,但不多,她更多的关注还是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 神色淡然的少女擦去了脸颊上的灰痕,抬眼问:“老师,我身上也有类似的存在吗?” “咒灵的话,确实是没有的。”五条悟确认道。 “这样啊,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望向不远处跳动的烛光。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她颤动的睫毛,如同腐草中流连的萤火。 “毕竟幸子那么讨厌我,大概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我比较担心的是我会擅自把她留在身边。没有在死后继续折磨她,真是太好了。” 空荡荡的试验场里沉默一片,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诶,忧太。”五条悟没头没尾地突然说道。 紫有些纳闷地回过头,看向乙骨忧太颤抖的眼睛,顿感被对话排除在外:“什么可能性?” “果然同类的脑回路就是相似,这就是所谓的‘触类旁通’吧,能想到把你们一起带出来的五条老师实在是太有教学才能了。”五条悟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且先不提“触类旁通”是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不靠谱的家伙绝对没有教师资格证吧。紫忿忿地理着头发想道。 4. 蓬生 “亡人时入梦,红泪浸衣罗。漏滴荒檐下,青衫湿更多。” - 她到底还是赶在晚饭前到家了。 得知妈妈正在祖父的茶室会谈,她便不让管家通知,自己径直过去。 老宅的光景仿佛永远一成不变,还保留着当年她随妈妈前往东京时的样子。 祖父的茶室是其中最坚固的琥珀。高大虬曲的松树长青不凋,好像只有一场大雪能让它一夜苍老。 紫缓步行至茶室外。隔着障子门,屋内意外的安静,隐约传来泡茶沏茶的杯盏叮当之声。她忍不住屏息凝神,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有空的话,去看看诚一吧。” 漫长的沉默后,祖父突然开口说道。 秋川诚一,她的父亲,在她八岁时因重大投资失利,自杀于公司旧仓库内。 妈妈的反应好像有点意外:“我还以为您一辈子也无法原谅他呢。” “去年六月,他妹妹被发现在家中自杀了。他们家现在没有人了。” 祖父喝了一口茶,语气沉重。 “好歹是你丈夫,一年到头没有一个人去看看,太不像话了。” “您是在责怪我吗,父亲?”妈妈的语气有些不满,“每年的慰问金不是都按时打过去了吗?要怪就怪他们家软弱的基因吧,没有过好日子的命。” “诚一确实让人失望,但是当年那个项目你要是稍微多管管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祖父为过去的决策打着补丁。 “管?我怎么敢管你们给选的好女婿?”妈妈几乎是冷笑道,“桩桩件件,我哪样不是听你们的,现在倒要问我为什么不管了?” “光!”祖父也几乎是怒喝了一声,随即又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道,“不是真的要你做什么,大不了你找人去做做样子也好。” 门外的紫听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上一次她听到祖父如此震怒,还是多年前妈妈决定将总部迁往东京的时候。 吃惊之余,脚下的木板不慎吱呀作响——祖父的茶室已多年不曾修缮了,连平时来打扫卫生的用人也得十分小心。 屋内焦灼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妈妈扭头看见纸门上那模糊的影子,立即知道是她。 她只得故作平静地通报道:“妈妈,叔公家的年贺状和土产送来了。” “好,我这就来。” 说罢,女人起身匆匆离开。 天色晦暗,她看不清妈妈脸上的表情。 - “爷爷。”她缓缓走进茶室,在妈妈方才的位置旁坐下。 “是紫啊。”祖父看了她一眼,没有沏茶的意思,“你也长大了,有时候也劝劝你妈妈,她这样的脾气,迟早要在生意场上吃亏的。”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哪样脾气?这对父女难道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我知道了。”她随口应下,“爷爷,今年我就要升高中了。” “去瑞高?” “不是。” “哦,这样啊。”他也懒得细问,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急忙叮嘱道,“不准把没见识没骨气的乡下人带到家里来!” 她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爸爸明明是东京出身啊。 “暂时没有那种想法,您就放心吧。” - 收到乙骨忧太的好友申请时,她正在看达伦·阿伦诺夫斯基执导的电影《黑天鹅》,被女主精神错乱时的幻觉吓得心神不宁。 发来消息的人顶着朴素的系统默认头像,语气是一贯的谦卑: 「秋川小姐,今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紫关掉了那部让她惊魂未定的电影,打字回复道:「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一会儿他就慌慌张张地发来一连串消息: 「啊,不好意思……」 「你现在是在忙吗?」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仿佛能看到对方在屏幕前,像被猫抓住的小仓鼠一样惊慌失措,低垂的头一点一点,嗫嚅着吐出道歉的话语。 紫揉了揉眉心,难得耐心地回道:「不忙,可以有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方持续了很久“输入中……”的状态,终于说出了那个想问的问题: 「秋川小姐,你也目睹过重要的人的死亡吗?」 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久到乙骨忧太也意识到这样有些冒犯,连忙撤回,补充道:「……抱歉,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用说。」 「也许是吧。」她说。 「说实话,我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实感,有时候甚至会怀疑那个人会不会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 「听起来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啊……」乙骨忧太不禁感叹道,「啊!抱歉,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紫看出了他的拐弯抹角:「不用道歉,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依然是持续了很久的“输入中……”,这次他的提问格外刁钻: 「秋川小姐,假如你得知重要的人的不幸是由你造成的,你会怎么想呢?」 - 你会怎么想呢? “紫,你什么都不用想,放心交给妈妈吧。” 在聊到假期结束后即将回到学校的生活时,妈妈这样告诉她。 “不要让不重要的人白白消耗你宝贵的精力,和一群平庸的同学维持廉价的关系,只会让你渐渐沦为他们的同类。” 优雅的女人垂着眼睑,手中的园艺剪一开一合,盆栽的病枝就被簌簌地剪除干净。 - 她和妈妈在京都待的时间并不长。与几位分家长辈完成每年惯例的联络后,二人就返回了东京。 寒假结束后,紫如期返校。最后两个月的初中生活比想象中平静。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消失的名字,也没有人再找她的麻烦。她只是安静地上课、考试、收拾东西。毕业典礼那天,她跟谁都没有告别。 开学季,樱花纷繁如春云叆叇。秋川紫坐在开往高专的车上,偶然看见一家路边的甜品店,忽然想起了幸子,心中不觉念道:现在她摘了牙套,总该可以放心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已经过去半年了。 假如幸子真的变成咒灵,最大的报复恐怕莫过于把她的脑子弄坏掉吧。 - “你好……又见面了,秋川同学。” 中午在食堂里,乙骨忧太率先跟她打招呼。尽管声音小得让她险些以为是幻听。 紫回过头,看见他白净羞涩的脸,感到有些意外。与年初时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相比,乙骨忧太现在的身形挺拔了不少,至少不再习惯性驼背了。 “中午好,乙骨同学,好久不见。” 自从新年以后,他们一直有在手机上断断续续地聊天。 乙骨忧太后来跟五条老师申请提前搬来了高专,时常同她分享训练日常。心情好的时候,紫也会给他推荐自己最近看过的书籍和电影。 “里香最近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能够控制住了……大概。”他显然没什么底气,“而且五条老师教会了我很多……” 他说的“教”不会是指抓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到现场急头白脸肘击咒灵吧? 紫回忆起当初的情景,满脸复杂。 “之前的事,真的很抱歉……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解开里香的诅咒……” 乙骨忧太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从乱糟糟的刘海里抬起孔雀蓝的眼睛,直视她的脸。 “秋川同学,可以麻烦你以后继续帮我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拒绝我也没关系……” 紫抬了下眼皮,平静地问:“……这也是五条老师教你的吗?” “诶?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睁着眼睛,不安地揣摩着对 面少女的神色。 紫放下筷子,结束了进食,用她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回复道:“……没事,我知道了。今后请多指教,乙骨同学。” - “忧太,这位就是新同学吗?” 浑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她抬头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想给动物园打电话。 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端着餐盘,双足直立,而且还在跟乙骨忧太流利地对话。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车上睡着了,还没有醒过来,直到熊猫朝她友好地伸出了手。 好吧,即便是做梦也没有办法拒绝此等诱惑。她微笑着握了上去:“你好,我是秋川紫。” 好……好真实的皮毛质感。就算是梦也未免太逼真了吧。 “啊,差点忘了,我过来是为了通知一下。”熊猫终于想起来他的使命,“开学典礼下午举行。” “诶?不是还有两天吗?”乙骨忧太问道。 “因为另外两个同学中午也都到了,所以悟就提议干脆提前好了。” 嗯,听起来完全像是那个不靠谱教师会做的事。 - 说是开学典礼,其实就是一个班四个人一头熊猫的介绍会而已。 甚至提出建议的五条老师本人也不曾到场,就被一个临时任务叫走了。 “总而言之,新的一年大家就是同学了。我们的最低目标是,到下一年开学时还是这么多人。”班主任日下部笃也宣布道。 “别看不起人啊。” 邻座长相英气的女生名叫禅院真希,体术高强的咒具使,来自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她不喜欢别人喊她的姓氏,所以对同学也都直呼其名。 “鲑鱼。” 另一位奶油色短发的男生名叫狗卷棘,古老咒言师家族的末裔。因为术式的特殊性,平时只用饭团语交流。 简单的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很快不大的教室里就因为互换联系方式乱作一团。 熊猫在群组里上传了一张东京美食地图,号召大家下周末组织一次新生聚餐破冰;狗卷棘发了张表情包表示赞同;真希提议叫上开学典礼没出席的五条悟来顺便付账。 “喂,你们两个呢?有想去的地方吗?待会儿大家投票。” 真希发现群聊里有两个人一直没发言,遂扭头问道。 乙骨忧太连忙摆了摆手,推托道:“……我对东京还不太熟悉,果然还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紫想起妈妈说过下周末在家休息,便答道:“除了世田谷区我都可以。” - 晚上,结束了给妈妈的电话以后,某个陌生美妆博主的新视频刷新在她的推送页。 她愣了一下,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关注的这号人。 点进主页才发现,原来她因为怀孕断更快一年了,再入镜时,早已和当初那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判若两人。 平心而论,她的小孩绝对算不上丑,不说话时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博主本人推荐母婴用品的语气,也同往日推荐平价美妆一样干劲满满。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无端感到一阵不适,立刻关掉了那个视频,然后不假思索地对着头像点击取消关注。 -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刚认识幸子的时候,为了参与他们的话题,才特意关注的他们喜欢的博主。 「秋川小姐,假如你得知重要的人的不幸是由你造成的,你会怎么想呢?」 乙骨忧太的那个问题再次浮现在眼前。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一件可以“假如”的事情。 可是胆小的她,懦弱的她,此时也只有这一个“假如”可以凭依。 假如让她来谈论幸福的话,假如她真的有选择的权利的话,她会站在命运面前,用最决绝的语调回答: 「如果可以,我希望回到第一次开口以前,希望她从未认识我。」 5. 末摘花 “明知此色无人爱,何必栽培末摘花?” - “好,你死了。” 竹制的长柄武器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泛起红痕。 禅院真希收起架势,公正地评价道:“用丝线干扰对手的思路很正确,假如对手不是我的话,大概会很管用吧。” 紫揉了揉吃痛的额头,从训练场地上坐起来,忍不住感叹道:“真希同学也太厉害了吧……你的四肢是什么高强度合金材料吗?” 真希用长棍点了点她的手臂和大腿,毫不留情地指出:“是你太弱啦,想靠讨巧来掩盖硬件实力不足,遇上稍微有点经验的对手都能一眼看穿你的弱点,会死得很快哦。” “好的好的,请真希大人继续塑炼我吧……” 她识相地拾起脱手的长棍,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勉强站起来。 真希看了眼她打颤的双腿,双手抱胸道:“既然这么拜托我,就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去买两罐冰可乐来。” 总算得到休息机会的她大喜过望,扔下武器就朝着自动贩卖机出发。 - 不巧的是,同样被打发来买饮料的家伙还有一人。 乙骨忧太站在树荫下,一脸苦恼地看着在售的饮料:“……盐汽水怎么卖光了。” 一种微妙的尴尬爬上了她的皮肤,像是在家里发现了成群结队的蚂蚁,却不知道饮料洒在哪一块地板上。 “这个牌子的电解质水味道差不多,狗卷同学应该不会介意的。”她用指甲点了点另一款饮料。 听见她的声音,乙骨忧太扭过头来,脸上绽出喜悦:“……啊,秋川同学,帮大忙了。” 她别过脸,感觉刚才被真希敲到的地方好像又隐隐发烫起来。 并不是因为少女漫画里罗曼蒂克的青春幻想,而是因为—— 她对窥视的目光过敏。 从开学那天起,她就察觉到自己一直被某种若有若无的目光注视着。 说来奇怪,从前班级里那么多道视线,她都已经习惯了,可现在换到小班里,单一的视线反而更加显眼,让人无法忽视。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那一个原因。于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开口道: “乙骨同学,五条老师说过的那句话,你其实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表示疑惑:“诶?” 她刻意不去看他的表情,冷着脸在常规可乐和无糖可乐之间抉择,解释道: “关于‘同类’这种说法,我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感同身受,所谓完全理解某个人只是一种大言不惭。” 纠结了一会儿,为了不出错她各选了一罐,俯身拿起饮料,继续说道: “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辛苦的。放轻松点,顺其自然就好了。” - 接下来的一节古代咒术史课,那股奇怪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下课铃响起,她把笔记递给犯困的真希,目光顺带掠过乙骨忧太的座位。 ——好、好可怜,怎么好像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是因为她体育课上的那番话吗?那几句话有过分到这种程度吗?明明她还斟酌了好久的措辞来着……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坚持原判,假装没看见。 她只是一个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而已,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想得那么重要,未免有点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况且,对她这种人尽早降低期待,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她推了推真希的胳膊:“我待会去小卖部,你要带点什么吗?” - “新生会的举办地点?我看看,之前好像发在群里了。” 紫翻了翻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从一堆熊猫meme里找出上次投票讨论出来的结果:“啊,在银座,妈妈。” “离公司很近诶,到时候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回去?”电话那头的女人声线温和。 她无意识握紧了手机,声音故作轻松:“不用啦,妈妈,难得周末在家,您就好好休息吧。再说一辆车也坐不下那么多人啦。” “哈哈,那倒也是。玩得开心了不要忘记给我打电话。” “嗯嗯,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睡。” 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不再变化,她长出了一口气。 - 晚上七点,东京,银座。 玻璃橱窗里灯光明亮耀眼,贩卖着每一季度的时尚范式。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交错在繁华的街道,陌生人与陌生人相逢。 “有人可以解释一下这个东西的用意吗?” 紫注视着手中的黑色猫耳发饰,眉头皱作一团。 熊猫捏了捏自己圆圆的耳朵,解释道:“只有我一个长耳朵,在外面果然还是太奇怪了。所谓同学,就是要一起变得奇怪嘛!” ……关键居然是耳朵吗? “你觉得一群看起来像是刚从迪〇尼出来的游客在银座街头闲逛还不够奇怪吗?” 真希双手抱胸严正吐槽道,如果忽略她头上的米〇鼠头饰的话。 “木鱼花。” 狗卷棘戴着白色小熊耳朵抗议道。 “不过大家一起做的话,好像确实不那么奇怪了。” 乙骨忧太笑着打圆场,头上黑色的小狗耳朵一晃一晃。 ……因为过于合适已经不知道怎么吐槽了。 “为了纪念第一次集体出来玩,来拍张照吧。”熊猫把手机高高举起,倒数三个数按下快门。 照片很快就发到了班级群里。紫看着自己头上因为动作匆忙歪到一边的猫咪耳朵,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 外立面现代风格的烤肉店,内部装潢却很传统。深沉的木质调在暖黄色灯光笼罩下很有居家氛围。 几人围桌坐下,真希拿起平板点餐,熊猫看了眼手机说悟要晚点到。 “晚点?”真希冷笑,“这家烤肉自助可是限时120分钟的。” “日下部老师呢?”乙骨忧太看了一圈问。 “正在享受宝贵的假期,让我们不要打扰他。”熊猫说。 真希把平板递给她,紫看到她点了一份牛五花和一份牛肋扇,想了想,就点了一份柔嫩横膈膜和一杯柠檬果子露。 接着她把平板传到桌对面。熊猫点了一份内脏拼盘,向他们推荐道:“牛小肠很好吃哦,你们要不要试试。” “木鱼花。”狗卷棘没有理会前者的建议,点了一份盐味牛舌和香草冰淇淋。 等到平板传回来的时候,真希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怎么会有人来吃烤肉自助结果点了一碗味噌黄油玉米拉面啊?” 对面的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剩下的那位。乙骨忧太弱弱地为自己辩解道:“……因为看大家都点得差不多了……” “给我有点出息好不好,今天可是那家伙买单!”真希二话不说就把那份拉面换成了一份牛里脊。 - 作为前菜的蔬菜沙拉和果汁甜点上得最快,其次是柔嫩横膈膜和牛肋扇,雪花状的纹理相当漂亮。 炭火升起,烤网上铺满了滋滋冒油的各色肉类。真希很自然地负责起了烤肉的工作,技术娴熟,剪肉、翻面的动作一气呵成。 熊猫也没有闲着,热切关注着烤网上每一块肉的火候,看准时机四处投喂,顺便推销他点的内脏。 紫正盯着烤网底下跳动的火苗发呆,回过神来时盘子里已盛了好几块肉。 “啊……谢谢。” 她低头吃了一口,口感柔嫩,满溢着肉汁和肉香。 乙骨忧太咬了一口横膈膜,眼睛微微睁大,含糊不清地发出幸福的感慨:“……好好吃。” 就连狗卷棘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同:“鲑鱼。” - 吃到快一半的时候,熊猫从包间抽屉里翻出一盒真心话大冒险卡片,于是提议通过玩游戏来打发等待五条悟的时间。 作为提议者的熊猫自然成为了第一个抽卡的人,他抽到的大冒险是“在所有人面前唱一首歌”。 结果他当真字正腔圆地唱了一段儿歌,被真希评价为“幸好包间隔音还行,不然他们就要因为扰民被老板赶出去了”。 第二个是乙骨忧太,他抽到的真心话是“你认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 “……温柔。”他小声答道。 第三个是狗卷棘,他看了一眼卡片就选择放弃了,那上面写着“将餐桌上所有的蘸料以致死量混合后喝掉”,转而选择接受惩罚——吃一颗牛油烤蒜。 然后卡片就传到了紫手上,她抽了一张真心话:“喜欢的 类型是?” 她平静地回答:“不那么容易死掉的。” “紫,是类型啦,类型。”熊猫提示道。 “又没说一定是人。” 她把卡片传给了下一个人,也就是真希。 “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真希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害怕本身啊。” - 已经记不清游戏转了多少圈,但好像又没过去多久,总之现在大家都处于一种不祸害一下别人就仿佛自己吃亏了一样的状态。 罪恶的卡片又到了乙骨忧太手上,他闭上眼睛咬牙一抽,这次的大冒险是“给手机通讯录第一个人发‘想你’”。 熊猫在看到位列通讯录第一位的名字时,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忧太,这个你一定得做!” “所以是谁?”真希也被勾起了兴趣。 乙骨忧太红着脸支吾道:“……五条老师。” 整个包厢里沉默了一秒钟。 真希拍着大腿憋笑道:“发。” 狗卷棘凑到屏幕前看热闹,几乎恨不得帮他打字。 乙骨忧太在大家的催促声中颤抖着按下了发送键。 三秒后,五条悟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既然大家这么想我的话,就帮我提前点份抹茶芭菲吧。我马上到。” 就连紫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甚至主动提出要去帮老师拿甜点。 乙骨忧太自己也觉得实在坐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跟了出去。 - 离开了密闭包厢里温热的空气,外面微微的寒意顿时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乙骨忧太跟在紫身后十步远的距离,忽然开口道:“秋川同学,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啊,请放心,不是真心话大冒险。” “请便。” 他便鼓起勇气问了:“开学那天,你为什么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隐瞒自己的术式呢?” 她稍感惊讶,一者没想到从那天起乙骨忧太一直若有若无地注视自己是这个原因,二者以他温吞的性格,问出这种略显尖锐的问题实属罕见。 紫在大厅中央的水族缸前驻足,轮廓被绚丽的灯光照亮。缸中水草曼丽柔软,五颜六色的金鱼游来游去。 她注视着水中升起的气泡,轻声说道:“在之前学校的时候,因为一些传闻,导致我的人际交往有点困难。” “虽然那个时候不是特别在意,不过来到高专之后,我还是想和大家好好相处的。” 她回过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所以,可以请你帮我暂时保密吗?我希望等到时机成熟再告诉大家。” 望着那张脸上薄而艳的笑意,乙骨忧太只觉得自己好像也凭空长出一对腮似的,喉咙不禁潮湿起来: “我……也和秋川同学一样,在进入高专前,一直以为自己除了里香,在世界上孤立无援。被判处死刑的时候,一度认为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因为五条老师的介绍,我才第一次遇到了和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的同伴,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尽全力去做的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样陌生,如一枝水草般招摇:“所以,并不是单纯为了索取认同感,秋川同学,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像是猛地被意料之外的话语击中,少女怔住了片刻,随即流露出少见的慌乱:“不要说得那么郑重啦,听起来很肉麻诶。我说过让你放轻松点的吧。” 她别过脸:“……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姑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了。” “那是同意的意思吗?”他不明所以地追问。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笨蛋。”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 最终五条悟卡着点餐结束的最后半小时,给自己点了一盘最贵的宫崎特别牛裙肉,并大方地宣布全场消费由他买单。 在听说他们玩了真心话大冒险后,他笑着出馊主意:“你们还是太老实了,真心话大冒险就应该让主持人来念卡面内容啊,可以视情况随口胡诌,这才是这个游戏最有意思的地方。” -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时夜已深了,紫匆匆洗漱过后,逐渐回过味来,立刻给乙骨忧太发去消息询问: 「你今天提到的死刑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没说,她完全不知道啊! 6. 关屋 -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 十分钟后,紫看完了乙骨忧太发来的消息,苦恼地扶着额头陷入沉思。 一来,她之前那番话对乙骨忧太的心理伤害恐怕要重新评估了。 二来,死刑判决刷新了她对咒术界执行权力的想象。 她停在聊天页面删删改改,最终只憋出一句简短的道歉: 「抱歉,之前不了解你的经历,擅自说了很多自以为是的话。」 - 聊天框正显示输入中,对面的回复迟迟未能发出,恰好一通电话冷不防打了过来。 “紫,今天玩得开心吗?” 熟悉而柔和的嗓音,经电波转译后显得有些冰冷。 她这才意识到因为今天事情太多,以至于都忘记了给妈妈的日常电话。 “啊,妈妈,不好意思,玩到后面我的手机没电了,现在刚回到宿舍充电。”她随口扯谎道。 “这样啊,不要紧的。”妈妈似乎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今天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很开心,妈妈,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她说。 妈妈继续问:“怎么都没看到你发照片呀,玩得太开心了没顾上拍照吗?” “哎呀,妈妈,您总得允许我先修一下图再发出来嘛。”她一边应付一边翻出手机相册挑选合适的照片。 “哈哈,给妈妈看的照片哪里需要修啊。在妈妈眼里,自己的女儿一定都是最可爱的。” 通话结束后,她争分夺秒地选择、发送,等到她反应过来手滑多发了一张班级合影时,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因为只过了三秒钟,妈妈的消息就立即从聊天框里跳了出来: 「那个用手扶着你的耳朵的男同学是谁?」 与此同时,乙骨忧太的回复终于发了过来: 「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秋川同学。」 - 朋友啊…… 紫用笔抵着下巴,乜斜着眼朝另一张课桌看去。 讲台上的辅助监督正在解释第一宇宙速度,乙骨忧太却仿佛已经神思天外,遨游太空了。 看起来像是以前班级里坐在最后排,上课只会玩三角尺和橡皮屑的同学。 虽然高专的文化课只是保证不至于生产文盲的程度,但考虑到他此前被霸凌过的经历,恐怕也很难跟上进度。 是从前的自己完全没兴趣了解——不,甚至是从未注意到存在的那种人。 这样一个本应享受平凡人生的人,却被判处了死刑。 他会死吗? ——不,不会的。名为里香的特级过咒怨灵会让一切企图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不,不会的。唯我独尊的最强会保下他看好的学生。 ……所以,眼下姑且还是安全的,对吧? 紫按动两下圆珠笔,埋头唰唰抄着笔记,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 - 乙骨忧太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秋川同学会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了。 原来即便是不含恶意的目光,被这么长久地盯着也是会不自在的。 因为这份不自在,本就难以理解的课程更是无法专心听讲了。 诶?……难道说是报复吗?是报复吧?绝对是报复吧! 心情复杂的他开始在草稿本上画西瓜虫……一只西瓜虫、两只西瓜虫、三只西瓜虫……画到后面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只西瓜虫,舒服地团起身子,躲在阴暗潮湿的砖头底下休息起来…… 只不过通常一般人会把这种行为称为:睡觉。 - “乙骨同学,是有什么睡眠障碍吗?” 体术课的原地休息时间,坐在不远处的女孩子忽然发问。 “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又开始不安起来。 “上课的时候,你好像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很容易就睡过去。黑眼圈也稍微有点重。是睡不惯高专的宿舍吗?” 他只能不好意思地承认:“谢谢关心,不过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单纯听不太懂而已。” “这样啊……我还打算给你推荐点鱼油和褪黑素的来着。”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好像是只在电视广告里听说过的东西……乙骨忧太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纤长的影子由远及近,盖在了他的白色帆布鞋面上。 一个浅蓝色的小巧锦囊探入他的视野。 “这是?”他茫然地抬起头。 逆光而立的少女不自然地别过脸,耳边的蝴蝶耳钉微微闪烁,振翅欲飞,沁出汗滴的鼻梁与水润的嘴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妈妈从北野天满宫给我求的学业御守,据说是很灵的,希望能帮上忙。” “对了,我的LINE账号,你应该还没有删掉吧?” “没……没有,怎么了吗?”他战战兢兢地抬起那双大大的眼睛,用上目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紫拾起竹棍,扭头去看台阶上大步走来的白发男人:“意思是你可以在手机上问我功课啦,当然前提是我有空。” - “锵锵,紫的第一次任务来咯。”五条悟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宣告。 然而看见紫一脸平静,他又要闹了:“居然一点也不激动,完全没有少年漫主角的热血感呢!” “哇,身为开学半个月的高中生居然能享受到成年人才有的上班待遇,实在是太激动人心了呢。”她面无表情地棒读道。 五条悟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故作深沉道:“很可惜,成为大人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呢,在经济自由之前好好努力吧。” “忧太同学!”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乙骨忧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 “身为前辈要好好指导一下紫同学哦。当然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可以把里香放出来。” “诶?”这次是两人齐声。 - 从东京市区乘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就能到达青梅线的终点——奥多摩町。 苍翠的群山,清澈的溪流与湖泊,让古里站到奥多摩站一线成为了有名的徒步路线。 不过再秀丽的景色,到了无星无月的夜晚都会显得渗人,更何况镇上常住居民不过千余,人烟和灯光堪称稀少,唯一的好处就是疏散起来比较方便。 “就是这里了吧。” 紫从发光的电子屏幕上抬起头,望见半山腰处依稀藏着一栋破败的二层建筑,掩映在荒烟蔓草之间。 “是的,据半路逃走的一个学生说,那两个高中生就是从这里上山的。” 武井监督将手电筒的光束往上一抬,照亮了一道陡峭狭窄的小路。 奥多摩湖缆车旧址,昭和三十七年(1962年)开业,只运营了四年便遭废弃,距今已有半个多世纪,成为了当地有名的灵异景点。 一周前,三个高中生约定一同上山试胆,只有一个回来。 - 荒芜的小道被灌木和杂草重新占领,乙骨忧太走在前面用刀开路,制服在手电筒灯光下映成惨白。 “除了格外荒凉以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走近看清建筑全貌后,他收起刀,四处打量道。 ……是吗。紫摩挲着自己的小臂,现在是春末夏初,入夜后的山区阴冷异常。 遮天蔽日的树木与蛇一样攀援的藤蔓一道沉默着,却又好像在暗中窥视,随风窃窃私语。 入口处的门 窗已破碎得看不出原貌,墙壁上到处都是不良少年留下的花花绿绿的涂鸦,肆意地宣扬着对现实的不满。 进门右手边是一片废墟的厕所,陶瓷便器碎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传闻中会映出鬼影的镜子也不知所踪,只余墙上的钉痕。 “乙骨同学……”她站在天花板的破洞下,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面前的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否认:“除了风声和鸟鸣外,好像并没有值得特别注意的声音。” “秋川同学,你还好吗?” 令人不安的絮语,难以辨认的语言,既像窗外的鹤唳,又如私密的耳语。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那大概是我神经过敏了吧。” ……是老毛病又犯了吗? 她不安地用指甲搔掐着小臂的皮肤。 - 距离十二点还差一些时间,他们决定先去查看一下机械室。 机械室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在特定情况下闻起来有些不祥。 墙上挂着的电表箱也残破得不成样子。紫却觉得耳边诡异的电波越发明显了。 她只得强行绕开话题转移注意力:“……乙骨同学,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跟里香聊天吗?” “很可惜,机会很少。”乙骨忧太仰头查看着锈蚀的机械,语气平淡而沉重,“多数时候,她都处在沉睡中。只有特定情况下会清醒过来,神智接近发烧状态下的儿童。” “所以连你也无法顺利与她沟通吗?” “不,我们之间的绝大部分交流都不依赖语言,而是类似心灵感应的方式,通过这个——”他回过身,向她展示了一下胸口的戒指,夜色中凭借月光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戒指会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无论是精神、咒力还是术式。” 紫扶着墙直起身子,拂过额头上的冷汗,努力按下鼓膜内躁动的不适。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某种意义上,还挺羡慕你们这种关系的。” 闻言,他愣了半晌,然后苦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诅咒啊。” “争执、决裂乃至战争,无法互相理解的人类缔造的悲剧和诅咒难道还少吗?”她叹了口气,“不过,或许正是出于对完全透明的恐惧,人类才会被降下互相隔离的诅咒吧。” 乙骨忧太跟在紫几步之后,走出了机械室。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买票吧。”她说。 - 老旧的木质柜台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当年的模样。紫排开两枚五円硬币,推进售票窗口的黑暗中。 过了大概半分钟,不知从哪里传来清脆的叮当两声,硬币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票据,时间戳赫然显示:昭和四十一年。 缆车停运的原因,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了,有说是沿途的山体滑坡风险,也有说是旅游业经营不善。现实种种复杂的缘由,在议论传闻的好事者口中,变成了背后响起的足音和照片里若有似无的鬼影。 “这家伙是把自己当一尊野神了吗?”紫捏着票据皱起眉头,“明明是咒灵居然还学神社问人要五円*,完全是孽缘啊。” “硬要说的话也只能是死神了吧。”乙骨忧太向屋外走去,阴云散开,月光照亮了缆车索道下的奥多摩湖,浮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像是整座山林的树木齐声念诵的咒文……以至于她似乎能够从中读出某种情绪:憎恶、不甘、疯狂……最后是无慈悲的冷漠。 “害虫们啊……渡往彼岸吧。”她无意识地喃喃道,“……那个声音,如今正这么吟唱着。” 7. 明石 - 缆车年久失修,踏上时吱呀吱呀地摇个不停。 手电筒的灯光探到窗外,照亮一块锈迹斑驳的站牌,手写的字迹已模糊不清,细看才能勉强辨认出是用平假名写的“三头山口”。 扫视一圈,蛛网般密集的树木与藤蔓将车厢团团围住,很难想象待会儿要怎么开出去。 “……话说,完全不动啊。”紫敲了敲铁皮,指节叩出空空的响声。 “或许还缺少某一项触发仪式。”乙骨忧太掏出手机,想再确认一遍任务信息。 相约试胆的高中生,废弃的缆车站点,照片中的模糊幻影…… “拍照。” 几乎是同时,二人异口同声地断定。 于是乙骨忧太顺势打开手机相机,前置摄像头刚一打开就被自己惨白的脸吓了一跳。犹豫了几秒钟,他看向身旁的同学。 紫好奇地凑了过来,听见他说:“……条件可能还包含合影。先前的案例中也有独自冒险者,并没有拍到类似的照片。” 她便点点头,朝着他的手机仰起脸,取景框里出现了她的半个脑袋。 ……这家伙年初的时候有这么高吗?她微妙地感到了一丝不爽。 乙骨忧太连忙弯了下腰,手忙脚乱地调整画面对焦,确保两个人的脸都能被保留在画框里。 他的手机是两三年前的中端机,影像素质很是一般,在光线黯淡的夜景里更是宛如盲人摸象,只能约略看清两人轮廓。 “任务结束后,麻烦请你把照片删掉。”闪光灯亮起的前一秒,紫叮嘱道。 - 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紫警觉地转头,发现车厢周围的藤蔓如鬼魅般手舞足蹈,徐徐散开。 与此同时,二人都察觉到了脚下的异动。 早已切断了动力的缆车,此时此刻正徐徐往湖面上开去。 “这家伙暂时不打算正面出击吗?”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或许是因为湖上作战对它更有利吧。”乙骨忧太从容地拔出刀,涌动的咒力缓缓注入刀身。 - 缆车行至湖中,云开雾散,月光皎洁异常,与水中的倒影共同组成一个倒悬的世界。 寂静中,紫听见鳞片摩擦的细响,回过头时,看见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蛇扑面而来。 ——比巨蛇的獠牙更快到来的是清亮的刀光。 来不及道谢,她指尖延伸出的丝线已牢牢缚住乙骨忧太身后冒出的三条小蛇,稍一发力它们便失了颜色,迸裂为残渣木屑。 原本的车厢已荡然无存,铁皮的表象被盘根错节的树藤取代。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些藤蔓就如听到音乐的蛇般自行舞动起来。 紫用丝线压制住发狂的藤蔓,将将站住脚跟,蓦然抬首—— 月如银盘,高悬中天。 一个苍白的人形立在月光朗照的天空中。 乙骨忧太神色一变,执刀挡在她身前:“秋川同学,请你想办法出去联系五条老师。” “迟了。”紫上前一步,声音冷冷的,“我们现在正位于一个新生咒灵的半成品领域里。” 「……卑琐的人类,竟然也会有舍身保护同伴的想法吗?」 高大的人形咒灵低下头,俯视着脚下渺小的人类。它双眼的位置冒出两丛树枝,却会让人产生它在观察的错觉。 “麻烦请你不要擅自在别人脑子里说话好吗?”紫忍无可忍地说道。 看似不耐烦的她实则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在对方现身前,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只咒灵的气息。 她谨慎地观察着目之所及的景色。领域的面积很大,但相应的,边界并不牢固。如果能够找到边缘的薄弱之处,或许就能闯出一条生路。 「……无妨,无论用多么精巧的语言矫饰,你们最终都会在死亡面前露出丑态。」 话音未落,咒灵脚下倏地窜出无数巨大的树根,如呼啸的山洪般朝他们袭来。 乙骨忧太奋力挥刀斩去,却也只能制造出一片小小的涟漪。 在他身后,缆车犹如巨浪中的礁石,成为他们最后的落脚点。 眼看形势不妙,紫刚要准备上前支援,忽觉腹部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她低头一看,暗道不好:一簇暗色的新芽不知何时扎根在她的肋下,睁开阴险可怖的眼。 几乎是瞬间,她就明白了这玩意儿的用途,不觉捂脸苦笑一声:“……怎么还能遇上同行呢。” 以咒力为滋养的种子,一旦接触到他人的咒力防御,就会在其躯体中生根发芽。 只不过…… 紫再度睁开双眼,神色出乎意料地冷静。 ……得亏是遇上同行啊。 - 混乱中的间隙,乙骨忧太朝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在看到她制服上逐渐洇开的血色时不由得慌乱了一瞬。 “秋川同学,你……”他的话未出口就被下一波的树根突刺打断。 “……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紫捂着伤口咬牙直起身子。因为方才的松懈,原本被丝线压制的藤蔓又开始躁动起来。 乙骨忧太退至她身侧,似是下定决心对她说道:“我会尽力拖延时间的,请你在里香失去理智前尽快离开这里。” 她立刻反驳:“开什么玩笑,而且五条老师说过,不可以把里香放出来的吧。” “但现在也不是常规情况啊!”此刻他简直顾不得腼腆了。 “所以,来做个交易吧。” 少女的手指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搭上肩膀,在他耳边轻笑着说道:“乙骨同学,可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一点吗?” - 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还在继续。 汹涌澎湃的根系几乎将湖面淹没,可是操纵这片植物海洋的咒灵却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咒力多得吓人的人类能撑到现在也就算了,怎么另一个被种下诅咒的人类也…… 就在它困惑之际,原本顺畅的咒力运作突然紊乱了一刻。 ——不,这并非偶然的操作紊乱,而是…… 光华完满的圆月出现无声的裂痕。 银盘破碎,泡影断灭。 ——豪夺。 - 紫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馥郁的花丛中。 腹部发芽的种子已经消失了,血也暂时止住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见乙骨忧太坐在身旁,一脸疲倦地抱着他那把刀。 听见细微的声响,他立刻转过头来,两眼一亮,喜不自胜:“太好了……秋川同学,你终于醒了。” “……那只咒灵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乙骨忧太略感可惜地答道:“……领域破碎后,利用花田创生的间 隙逃走了。” “不,那个时候还处于术式熔断期间,所以这种迷惑手段应该是更早就设下的。”她望着浓云后朦胧的月亮,分析道,“大概在我们刚登上缆车的某个时刻,就已经不知不觉被拉入它的领域了。” “对了,秋川同学,你是怎么一下子抽走它那么多咒力的?”他不禁好奇地问。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紫随手拨弄起脸颊旁盛开的一朵龙胆花,蓝紫色的花瓣与她的眼瞳有着相似的色彩。黑色的长发在花丛中肆意散开,如铺地的锦绣,艳丽异常。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嘛……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加杠杆啦。” 她也是最近才探索出,除了通过丝线直接与术式对象建立联系外,还存在借助媒介的间接方式。 很反直觉的是,通过媒介间接发动的术式会比直接的链接效果更好,倍率上大概是乘方关系。 出于实验的好奇,她在送给乙骨忧太的学业御守里注入了自己的咒力。 起初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巧的是,在她身上发芽的种子也能算作是某种意义上的媒介,可以与那只咒灵本体建立联系。 多次相乘下,利率就会如滚雪球般迅速增大。 虽然不足以彻底祓除这只咒灵,但至少能让它难以继续维持领域。 而一旦领域失效,他们就能得救了。 “不过当时你说出要借,我还很担心里香会像上次一样呢……没有发生意外真是太好了。”乙骨忧太露出释然的笑。 “啊,那个……”紫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其实比预期的多取了一点。” “诶?这样也可以吗?”他感到十分惊讶。 她疲惫地用手盖住双眼:“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可能是头一次遇到你这么好说话的人吧……不过因为是交易,所以里香也勉强答应了下来。” 这下他就不只是惊讶的程度了,而是前所未料:“诶?交易的意思是……” 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加倍奉还。” - 武井监督把脱下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处理完善后工作,已经是后半夜了。 离开了肾上腺素的作用,冷汗和寒意止不住窜上她的背脊。 更加来势汹汹的是来自四肢百骸的疲倦。紫瘫坐在汽车后座,头脑昏沉,眼皮打架。 困意让听觉变得迟钝。身旁的乙骨忧太正和辅助监督交流着任务细节,话语像隔着层毛玻璃似的朦朦胧胧。 - 一阵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乙骨忧太停下言语,朝身侧投来一瞥。 负伤的少女已陷入沉睡,鬓角汗湿的碎发沾在脸颊上,呼吸轻而柔缓。 是太累了吗?平日对声音极为敏感的她居然没有醒来。 都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打电话来呢? 乙骨忧太想了想,自作主张地想帮她挂掉电话。 可是刚一翻开屏幕,那通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乙骨忧太发誓,他绝对没有想要偷窥同学隐私的念头。 他只是无意中朝亮起的屏幕上扫了一眼。 锁屏界面刷新的最新消息显示: 「妈妈:任务怎么样了?下次回家的时候,带你的同学来家里坐坐吧。」 8. 澪标 - “你真走运,幸好这次碰上的只是一只新生的特级咒灵。” 紫从医务室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床边的真希。 她支着胳膊坐了起来,抬起眼皮问:“其他人呢?” “熊猫和狗卷去带午饭了,忧太还在处理特级咒灵的上报登记。” 说到这里真希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食指用力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啊……平时看着脑子挺好使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像个赌徒?” 紫只得干笑两声,捂着额头道:“情况紧急嘛……” 谁料到真希越说越来劲:“再紧急也轮不到你去拼命吧,那可是特级啊特级,你是忘了你身边刚好还有一个特级了吗?” “老师叮嘱过不可以把里香放出来啦……”紫用手指轻轻绕着鬓边垂下的一绺发丝,“而且,你知道他入学前被高层判处过死刑的事吧?” 真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出于对不稳定因素的恐惧,咒术界的高层们对任何不可控的存在都施行统一的决策:抹除。 尽管五条悟以“收容”为理由让乙骨忧太入学高专,可一旦出现任何表明他无法有效控制里香的迹象,暂缓的死刑就会再度提上日程。 认识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这种事,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 缄默中,紫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她的脸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查看积压的消息。 看到“未接来电×17”的字样,她着实吓了一跳,上一次妈妈会给她打这么多电话,还是小学时她策划离家出走的时候——当然,是未遂,她只是坐在附近的书店里躲过了星期天下午的钢琴课。 紫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时间顺序点开未读的消息: 「顺利到任务地点了吗?夜晚山里会冷,记得多加件外套。」 「手机信号看起来不太好,任务结束后给妈妈回个电话。」 「任务很棘手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有老师或者同学跟你在一起吗?」 「可以的话把老师同学的电话给我一份吧,妈妈很担心你的安全。」 「任务怎么样了?下次回家的时候,带你的同学来家里坐坐吧。」 …… 她一直下滑,直到翻到最新的一条消息: 「这个礼拜妈妈难得休假,回家来好吗?妈妈很想你。」 一旁的真希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忍不住关切地问:“……喂,你还好吧?” 她迅速熄灭手机倒扣屏幕,微笑着回复:“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 真希注视着她那副完美如假面般的笑容,欲言又止,不自在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算了,那个眼罩笨蛋让我转告你,醒了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我们在熊猫的寝室等你,可别让那家伙东拉西扯太久哦。” - “草莓大福还是提拉米苏,选一个吧。” 紫看着办公桌上与周边氛围格格不入的两个甜品袋,迟疑着问道:“所以这是……” 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庆祝紫同学第一次完成任务的甜点。” 尽管白色的绷带缠住了双眼,但紫很肯定那张脸上的意思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关心学生的好老师总之快来夸我吧”。 “呃,谢谢老师……我要草莓大福。”她拿起其中一个甜品袋。 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打包不久,袋口传来微微寒意。 “第一次出任务,感觉怎么样?”五条悟勾起了嘴角。 她思索了一番,提炼出最关键的问题所在:“如果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我认为我的咒力回收速度还有待提高。” 假如她的回收速度能够提升一个级别的话,再遇到类似的对手可以更加迅速地压低血线乃至斩杀。 “啊对了,说到这个——”五条悟托起下巴笑眯眯地问道,“浅田幸子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件留有紫的咒力残秽的衣物,你有什么头绪吗?” - “想给同学准备礼物?没问题哦,交给妈妈吧。” - “通过特定媒介间接触发术式,嘛……也是一种很传统的诅咒方法。” 搞错了吧? 紫一时间忘记了呼吸,抬头对上那双剔透的蓝眼睛。 不。早在第一次见面时,眼前的男人就曾笃定地说过:“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这双眼睛。” 她相信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拿着这件物证指认她是蓄意谋杀,此前都在说谎狡辩吗? 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我不明白,老师,您是在怀疑我吗?”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水族缸前乙骨忧太的脸。一个笨拙的、善良的好人,却能说出:“被判处死刑的时候,一度认为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会被判处死刑吗?像乙骨同学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住地发抖。 五条悟很自然地坐在那张舒适的皮沙发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声音与上课提问时别无二致:“说怀疑太过分啦,只是比较好奇,你对你自己的术式探索到哪一步了。” 他那轻飘飘的态度,让紫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恼意,一时口不择言:“如果老师相信我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试探我呢?” 五条悟在办公桌上敲着手指,淡然答道:“如果我真的不相信你,还有什么试探你的必要呢?”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五条悟是个忙人,如果真的证据确凿,他确实没必要花时间来试探一个嫌犯。眼下的情况,说明她还卡在一个可以适当申辩的弹性区间。 所以,她可以说吗? 要对五条老师阐明这个猜想吗?他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在他眼里,她是值得信任的吗?证据链完整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相信了以上一切,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将妈妈绳之以法吗?咒术界的私刑滥用她是已经见识过了的。这对妈妈来说称得上是正确的惩罚吗?那么作为从犯的自己呢?她又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依照普通人朴素的正义感,那就是以命偿命吧?自首会适当减刑吗?她要死吗?她会死吗?…… 脑内被 无数个声音填满的时刻,她没注意到自己又开始过度呼吸了,像个哮喘患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冷汗密布。 看到她这幅模样,五条悟反倒有些苦恼起来,抓了抓头发,安慰道:“你真的太容易紧张了,放轻松点。老师查过你的就医记录,知道你很早就被诊断出有被害妄想倾向。咒术师多少都有点心理疾病,这不奇怪。” 渴望申辩的话语瞬间冰冻在齿间。 她像是猛地被抽去了脊骨般,无力地垂下头,嗫嚅的声音恍若梦呓:“……您连这个都查到了吗?” “给你妈妈打电话那次,她特意提到过,希望能多关照你一点。”五条悟说。 自从父亲自杀后,她的生活就渐渐变得不正常了。 上课的间隙余光瞥见扭曲的影子在窥视自己,体育课回来发现桌椅被推倒得乱七八糟却找不出原因,去校医院开请假条时听见古怪的声音提醒自己医生在骗人…… 起初还能用身体不适搪塞请假理由,直到她破天荒考砸了一次期末,妈妈特意请假带她去国外看了医生。 从医院出来后,母女二人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度假时光。她几乎以为从此以后她可以安心地放弃自己了。 即将回国的那个晚上,妈妈摸着她的头发,以前所未有的慈爱口吻对她说:“妈妈其实一直很愧疚,因为工作太忙总是没有时间陪你……你会由此产生想要多吸引妈妈关注的想法,是很正常的,妈妈不会怪你……” 十六岁的秋川紫僵坐在五条悟的办公室里,恍惚间看见对面坐着另一个小小的自己,睁着一双无助的眼睛。 结束了。 白纸黑字的铁证让一切申辩的企图成了笑话,她像是被无端抛掷到一片空白的世界,彻底身处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只宽大的手又一次覆了上来,可没有哪回比此刻更加沉重。 “安心啦,就算真的有什么事,神通广大的五条悟老师也会帮你‘咻咻’解决掉的,所以,相信老师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练习了十多年的、独属于优等生的完美假笑,平静地答道:“谢谢,不过我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 关上办公室门的刹那,她的腿立刻软了下来。 这是惩罚,是妈妈对她擅自离开的惩罚。 老师嘴上说会帮她解决,但其实跟缓刑差不多吧。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只要哪天不开心就能随时拿她开刀。 牙齿与骨骼在不停地打颤。她恍若未察,驱使着人偶般的四肢照常行走,逐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想逃跑,随便逃到什么地方都好,想把一切的冤假错案、前尘旧梦统统抛到脑后,想蜕下这个名字,想让自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走廊的转角,她迎面撞上了一件白色制服。 制服的主人大喜过望:“秋川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家正等你呢。” 她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僵硬的嘴角竟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紫抓住了他的衣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乙骨同学,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9. 绘合 - 乙骨忧太的宿舍陈设简约干净。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四肢蜷缩成一团。 “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烦恼了吗,秋川同学?” 乙骨忧太自认为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哪怕下一秒对方坦白自己是从月亮上下来的辉夜姬也不会感到惊讶。 紫盯着脚下的木质地板,视线在一个椭圆形的深色疤痕上打转。 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陈述:“我妈妈可能要杀了我。” 正在倒水的乙骨忧太吓得手一抖,险些把水撒在地上。 紫顺手扶了一下水杯,补充道:“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她确实在用这件事威胁我回到她身边。” “……明明无论哪件事都很恐怖吧!你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吗?”乙骨忧太吃惊到连敬语都忘了说。 “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玩笑啊。” 她下意识又想要咬指甲,在看见自己手上的裸色指甲油后压抑住了冲动。 “但假如你从小学起,就隐约感觉到父亲的自杀可能跟妈妈有关,她还会监视你的手机定位,审查你的每一段友谊……你也很难不这样想吧?” 乙骨忧太心情沉重地在她对面坐下,递上茶水,给出了他认为最可行的建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不找五条老师帮忙呢?你妈妈总不可能比咒术界的高层还要可怕吧?” 紫接过水杯,沉默了一下。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她小啜了一口,声音细细的,“但是五条老师不太信任我。” 可以理解。乙骨忧太在心中暗忖。毕竟这么诡异的家庭关系确实不太常见。 “乙骨同学,”黑发少女抬起那张瓷白的脸,龙胆花色的眼瞳浮起了雾蒙蒙的水汽,口吻小心翼翼,“……我可以相信你吗?” - “好慢啊你们两个……” “海带。” “是去买饮料了吗?” 推开熊猫的寝室门时,一年级剩下的三人正围绕一张矮桌坐着,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紫和乙骨忧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解释说:“五条老师留我谈话,所以耽搁了点时间……在玩什么?” “大富翁。”真希说,“来玩吗?” “那我恐怕要勉为其难拿下今天的赢家了。”她笑了笑,在真希对面坐下。乙骨忧太则顺势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 “哼,大言不惭。” 这局她手气颇佳,一连买下了好几块地。与之相对的是乙骨忧太,运气差到像是得罪了哪位神仙,不是进监狱,就是动不动走到别人的地皮上,资金光速见底。 “乙骨同学,把你那块地卖给我吧,我出双倍。这样你就有现金继续玩了。”紫提议道。 乙骨忧太刚要答应,熊猫立刻在旁边提醒:“可别答应她啊忧太,这样她就要凑齐同色系了!” 紫依旧笑眯眯地劝诱道:“所以是双赢啊,来吗?我相信你接下来一定会很快翻盘的。” 只不过垄断一旦形成,便会不断增殖扩张。游戏最终以紫的胜利告终。她一边数着手中花花绿绿的纸币,一边百无聊赖地想:原来让人破产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啊。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起初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她抬起眼。真希抱怨起今天手气太差,狗卷棘在暗爽刚才大赚一笔的神之一手,熊猫正抱着乙骨忧太叽叽喳喳,说当初就该听他的不要答应。 “我可以相信你吗”,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我可以利用你吗”。 会选择乙骨忧太作为助力,一方面是因为他是同学中唯一知晓她的术式的人,另一方面是他很适合——不,甚至是很渴望——被人利用。 - 「晚上好,秋川同学,你这周末是要回家吗?」 这天晚上,结束了给妈妈的每日例行电话以后,紫熄灭屏幕,从上锁的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手机,看见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给自己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她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晚上好,乙骨同学,怎么突然这样问?」 为了假装没有发现妈妈的定位,她特意准备了一台备用机。 自从交底之后,她就跟乙骨忧太分享了这个备用手机号。 「啊……只是今天偶然听到你和真希同学聊天时提到,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紫漫不经心地回复道:「我这周末确实要回家一趟,乙骨同学,需要我返校的时候顺便也帮你带一份白胡子泡芙工坊的龙猫泡芙吗?」 「毕竟我也确实欠你一份人情嘛。」她补充道。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啦,明明是秋川同学一直在帮我才对。」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的剪报,内容是关于去年东京一所公寓内自杀案的报道。 「对了,乙骨同学,你明天墨田区的那个任务结束后,可不可以替我去一个地方?」 - 东京晴空塔,高634米,曾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第一高塔”。据说站在那个高度,能把整个东京市区踩在脚下。 咖啡厅的靠窗位置,戴着鸭舌帽的少女托着下巴,目光越过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落在远处塔尖的一盏航空障碍灯上。 日落时分,那盏灯每隔几秒闪一下,像某种沉默的求救信号。 “真是个好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那上面自杀过……”她漫无边际地想。 备用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紫瞥了一眼,是乙骨忧太发来的消息:「秋川同学,我到了。」 她迅速回复道:「嗯。按之前说的做吧。」 位置共享软件显示,乙骨忧太的定位已经到达墨田区东向岛2丁目。 - 2016年6月,39岁的榊由香被邻居发现自杀于公寓家中。 她毕业于立教大学社会福祉学科,在当地从事社区支援工作,负责高龄者访问、家庭问题咨询、精神障碍者社会回归支援等,“温暖、细腻、敏感”是绝大多数认识她的人给出的评价。 哥哥榊诚一结婚后,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和照顾年迈父母上,不曾婚育。 在哥哥和父母相继离世后,她陷入了长达数年的低落萎靡,有过多次精神科就医记录,药物治疗无果后,甚至一度寻求宗教慰藉。 紫将剪报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短发齐耳,脸上挂着木讷的笑,像是在努力配合摄影师的要求却不太擅长。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父亲的长相,她几乎已经记不清了。但在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姑身上,她似乎可以隐约窥见那个人的残影。 那是在同一张蛛网上挣扎过的,懦弱的人的表情。 她将剪报重新夹回笔记本里,暗自祈祷自己不会重蹈相似的轨迹。 - 消息闪烁,紫戴上耳机,开始听乙骨忧太发来的录音。 录音里传来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隆声,随后是尖厉的乌鸦叫声。 似乎是房屋中介的成年男性清了清嗓子:“……一个人来东京读书啊?那很了不起啊。这里虽然不比涩谷繁华,但论宜居还是排得上号的……你问那间房?……去年确实有个女人去世了,但那是她身体不好,而且房子已经清理干净做过法事了……价钱嘛,也好商量……” 感性的老年女性的嗓音,像一把饱经风霜的胡琴,伴有时不时的念珠拨弄声:“……你是来看房的?……那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之前有人推荐她去一个地方拜拜佛祖,转转运,去了几次就没去了。后来就越来越瘦,也不怎么出门。唉,年纪轻轻的。” 叽叽喳喳的小学生踢着罐子,多个童声交错在一起:“那个阿姨给我的柿饼很好吃的!”“我要告诉你妈妈,她明明说过不要跟那个人说话!”“你就是羡慕我有好吃的!” 紫捏了捏眉心,盯着输入框,光标闪烁了几下,给乙骨忧太发去消息:「能帮我问清她是去哪里拜过佛祖吗?」 「好,我问问看。」 「麻烦你了。」 其实她本可以自己去问的。但考虑到自己的京都口音可能会引起当地人注意,还是请乙骨忧太代劳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被妈妈知道自己在调查这件事。 关于幸子那条奇怪的裙子,她猜测八成是妈妈动了手脚,但想从此处着手调查无异于打草惊蛇。 至于多年前父亲的死,当年警方都没查出端倪,在物证资料消逝的现在更是天方夜谭。 排除以上种种,就只能从时间最近的由香案查起,死马当活马医。 - 等待期间,她点的两杯榛子拿铁做好了。似乎是恰好有联名活动,点双杯套餐会送一只史努比玩偶挂件,来打卡拍照的女高中生背包上人手一个。 “哇!夏油大人,你看这个好可爱啊!” 玻璃门推开,风铃声清脆。 紫抬起头,看见两个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兴冲冲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披袈裟的长发男人。 乙骨的消息恰好传来:「她生前曾接触过一个宗教团体,似乎是叫“盘星教”。」 10. 花宴 - 因为联名活动,店里人满为患。那三人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紫这桌的空位上。 她不喜欢与人拼桌,尤其是这样奇怪的组合。于是她合上笔记本,提起咖啡纸袋起身。 “这位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坐坐吧。” 额前留着一绺怪刘海的男人突然叫住了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质感,如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苦茶。 “谢谢,没空。”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擦肩的片刻,她听见那个男人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顺便问下,你刚才为什么要避开那对母女呢?” 她脚步一顿,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起男人脸上耐人寻味的表情,又看了眼不远处那对母女。 几米开外,那个天然卷女儿的头上正趴着一只低级咒灵,依稀是一个穿纸尿布的婴儿模样,一边抓着她的头发一边傻乎乎地流着口水。 她冲那个男人抬起下巴,有些不耐烦地敷衍道:“我跟天然卷的人有仇,可以吗?” 如果放在平时她兴许有心情随手祓除,但眼下显然没有那种余裕。 “发型歧视?!你这家伙明明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性格却好差劲啊!” 其中一个辣妹打扮的金发女高指着她,用直板夹烫成的鬓角卷发在灯下反射出时尚的光泽。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紫手里拿着的史努比玩偶上,女高的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哼,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喜欢可爱的东西啊。” 紫叹了口气,把那个挂件塞到对方怀里,无奈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高大的黑发男人微微俯身,对她小声请求道:“这两个孩子没交到什么同龄朋友,能麻烦你陪他们说说话吗?” - 咖啡厅的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有咖啡豆和烤松饼的香气。他们在最里面的四人座坐下。 男人点了两份双杯套餐,成功解决了史努比玩偶的分配问题。两个女孩子便高兴地把玩偶挂到背包上,让两只小狗背靠背贴在一起拍照。 “怎么称呼?”自称夏油的男人问道。 她随口答道:“我姓村崎*(むらさき)。” “好的。村崎小姐是在这附近上学吗?你的口音听起来似乎不像东京人。” “不在这个区。” 她喝了一口拿铁,抬眼估算了一下男人与两个女高的年龄差,大概不超过十岁。 “夏油先生,方便问下你们的关系是?” “养父女。”他介绍道,“这个是菜菜子,那个是美美子。” ……看起来不像是合法收养关系。紫腹诽道。 对面的两个女高中生兴高采烈地拍完了照片,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其中一个沉默寡言的黑发女高忽然开口问道:“村崎小姐,你也被欺负过吗?” 紫没料到她会这么发问,愣了一下,旋即奉上礼貌性的招牌微笑:“为什么这么问?” ……而且为什么是“也”? “同类的直觉,大概。”美美子低头摆弄起手中的玩偶。 夏油则很贴心地帮她翻译道:“出生在普通人家庭的咒术师,通常都不被人理解。这点相信我们都深有体会。” “被一群弱者误解构陷的感觉……你或许也很困扰吧?”他十分自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闻到他衣袖间飘来的、仿佛是祭坛上供奉的线香气味,紫下意识朝相反方向移动了几公分。 夏油察觉到她的动作,笑了笑不以为意,只是若无其事地问:“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手机消息呢,是和谁约好了见面吗?” 她抬了下眉,挑衅似的回道:“……假如我说待会儿要跟男朋友约会,你会放我走吗?” “哈哈,说笑了。我还没有那么不解风情。” 哪怕看起来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夏油也十分优雅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果你的困扰一直得不到解决的话,日后可以来我们那里坐坐。” 一张精美的烫金名片从他指尖递出。 - 斜阳将世界涂抹成烂醉的颜色。公园的紫藤花架下,黑发少年抱着剑袋独坐在长椅上,像是眼巴巴等待主人的小狗。 “久等了,给你。”紫把咖啡纸袋递给乙骨忧太。 他从袋中摸到柔软的毛绒质感,掏出一看是一只黑白色大耳朵小狗,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这是……” “套餐赠品,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紫只是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乙骨忧太的脸上立刻绽出惊喜的神色,颇为珍爱地抚摸起小狗玩偶毛茸茸的耳朵:“好可爱……谢谢。” 紫抿着下唇,熄灭屏幕,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乙骨同学,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诶?不用不用……能帮上忙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他连忙摆手。 “我没有在客气。”她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的眼睛,“上次的事,按照术式规则,我需要连本带息地归还一定的代价。” 乙骨忧太脸上洋溢的欣喜忽然暗淡了几分。 他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把那只小狗玩偶捧在掌心。 茂盛的藤萝垂下淡紫色的阴影,在晚风中摇曳。 春意已老,几片柔嫩的花瓣悠悠飘落在发顶、掌间。 “秋川同学的LINE头像,好像也是一只黑白小狗呢,是家里养的宠物吗?” 紫听见乙骨忧太低着头轻声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 紫感到有点费解,但还是如实回答说:“是。不过史努比其实是比格犬,我家的雪糕是边牧。” “诶?原来是这样啊,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不咸不淡的语气,轻飘飘如孩童手中飞走的气球。 他盯着玩偶的眼睛眨了眨。紫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显得他的睫毛格外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她强行移开视线,把跑远的话题拉回来:“……所以,你有想到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如果我一直想不出来,秋川同学就会在这里陪我一直等下去吗?” 紫皱了皱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旦开始说“如果”,就已经走入死胡同了。 但是对着一个帮过自己的人发脾气,未免太无理取闹了,她只能采取迂回战术: “说起来,我好像确实不太了解乙骨同学呢。擅长的运动,爱吃的食物,喜欢的书籍和电影……这些都没听你提起过。乙骨同学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关于你的事吗?”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弓起背,把自己像西瓜虫一样缩成一团。 “这些事情……从前只有里香愿意听我说。” “我可以见见她吗?”紫出人意料地问。 乙骨忧太猛地抬起头:“诶?你是指……” “里香。” 她理所当然地说了下去:“上一次见面还是因为五条老师吧,总感觉不太正式。唔,不过我现在身上好像也没带合适的礼物啊……不 知道她会喜欢什么。” 乙骨忧太连忙拒绝:“还是不要了……里香她,讨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弄不好会像上次那样……” “讨厌除你自己以外任何人的,真的是里香吗?乙骨同学。” 紫弯下腰,居高临下地凝视他。 自肩头垂落的乌黑长发,如帷帐一般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是绸缎,是水流。 铺陈万象,曼衍四方。 是馥郁的、几乎要使水手溺亡的香气。 “现在坐在这里想要推开我的,究竟是谁呢?” 感官被剥夺,呼吸被遏止。 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可是干涩的声带不听使唤。 想要转移目光,可是视野被流泻的发丝与如瀑的紫藤花占据。 “乙骨同学,你讨厌我吗?” 语调温和,如柔风拂过树梢与花枝发出的絮语,让人不忍心拒绝。 立在花荫里的少女抬手握拳,做了个类似叩门的俏皮动作:“里香,我想见你。” 脸上分明是笑吟吟的表情,用的却是命令式的语气。 “好哦。” 恍惚间,分不清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小女孩的声音同时响起。 - 冰冷的、非人的触感。 像是冷血的猎食者盯上了心仪的猎物,缓缓地缠绕、包裹、收紧。 贪婪的气息喷在洁白的脖颈处,汗毛条件反射地竖起。 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温柔地抱住那头庞然大物的头颅,轻笑着制止道:“里香,咬这里的话,下次就吃不到了哦。” 银白的咒力自她纤长的指尖汩汩涌流,如同蒙受赐福的泉水,许诺生长与丰饶。 - “通常来说,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咒灵,接触到他者的咒力时都会产生一定的排异反应,毕竟没有人想品尝别人的呕吐物吧?——当然,反转术式外放的特殊情况不在讨论之列。” 开学后不久的某次授课时,五条悟曾这么对她说: “不过紫的咒力倒是恰好相反呢。你从小就有被各式各样的咒灵缠上的经历吗?” - “好了,已经到时间了,不可以太贪心哦。” 紫轻轻拍了拍里香的面庞,微笑着下达了停止进食的命令。 似是对手指的离开感到恋恋不舍,里香没有松开拥抱,而是挽留着她的温度。 “不要撒娇啦。”她笑了笑,仰起脸看着环抱她的怪物,“只要你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给你奖励的,好吗?” “里香,回来。” 听到乙骨忧太的声音,里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紫垂下手臂,回味着皮肤上残留的触感,虚幻、阴冷,如凉爽夏夜的一场噩梦。 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意外之喜。 “秋川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他询问着接下来的计划。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紫扭头朝远方望去,眼瞳也被余晖染成熟醉。 初夏是紫藤花的季节。残阳下,远处耸立的人造高塔与此间深深浅浅的繁花,共同构成了一幅看似不搭却异常协调的风景画。 “大概会从盘星教着手吧。”她感叹了一句,“不过这个宗教团体还真是神秘呢,一点线索也没有。” 与此同时,她把手揣进上衣口袋,暗自摩挲着一张黑色暗纹名片。 硬质卡片上印刷着高尚动人的宣传标语: 「盘星教,为了缔造更加合理的世界,恭候您的到来。」 11.绞绳 - “话说,你最近怎么突然在包上挂个御守?” 体术加练结束后,真希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看见一旁乙骨忧太的包上挂着一个显眼的蓝色御守,没多想问了一嘴。 “啊……这、这个其实是……”他还没想好借口。 看清楚上面的字样和星梅钵花纹后,真希更是挑了下眉:“而且还是北野天满宫的学业御守……你是在搞笑吗?” “这个……很有名吗?”他怯生生地问。 “拜托,那可是供奉着菅原道真的神社。每年考学季,基本上望子成龙的家长人手一个吧。” 作为京都人,她对这东西还算眼熟。 “你挂着这玩意儿做什么?感觉很不搭诶。”真希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嗯……其实是、是以前的同学送的,她不知道我在高专……” 他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不太擅长的谎言。 真希奇怪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拎包离去:“算了……你喜欢就好。” 目送着真希离去的背影,乙骨忧太立刻红着脸把御守塞进了包里。 ……真的很不搭吗?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烫。 ——“我妈妈从北野天满宫给我求的学业御守,据说是很灵的,希望能帮上忙。” 阳光下,少女转过去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别扭,可无论是眼睛、嘴唇还是耳垂上的蝴蝶耳钉,都是亮晶晶的。 秋川同学……在来高专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她说的“我妈妈可能要杀了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位会专门去神社求神明保佑女儿前程的母亲,怎么会是一个坏妈妈呢? 而且……而且她还很关心女儿在学校的人际交往情况呢……虽然秋川同学好像不喜欢这样。 可是…… 乙骨忧太把背包抱在怀中,不无哀怨地想: 他的母亲,连让他生活在那个家庭里都不允许。 今天是周末,秋川同学回家去了。是因为住校久了,她的妈妈很想她吗? 被家人思念……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怎么想都觉得好幸福…… 真想见见秋川同学的母亲啊……她们会长着相似的脸,有着相似的声音吗? 好想知道秋川同学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长大的啊……那个家里也会和她一样,干净,优雅,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吗? 乙骨忧太颤抖着打开了手机。 - “秋川小姐,请您在这边稍等。” 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的金发女性将她领到一间古色古香的接待室内。 “夏油大人正在接待客人,马上就来。” 紫四处打量着这座房间,闻到淡淡的焚香气味。 从踏进这座建筑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走进了某个结界中。 独自前来调查这种事,说不定确实有点鲁莽。 走廊上传来渐次的足音,听声响似乎不止一人。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呀,村崎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 纸门拉开,一副笑脸的长发男人施施然走了进来,飘扬的衣袂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女性。 其中年纪较轻的那个,在看到她的脸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夏油便十分贴心地为她介绍:“说来也巧呢,今天来咨询的,恰好是那天和我们去过同一间咖啡厅的客人。” 紫愣了一下,听他这么一说,确实对那头天然卷有点印象。 当然更有印象的地方,是那只显眼的婴儿咒灵。 “教祖大人,贵教这么不注重隐私保护吗?”那位母亲脸色一横,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直言道,“既然是个人咨询,无关人员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您多虑了,冈田夫人。”夏油微微一笑,“村崎小姐是我们未来的伙伴,今天是来参观的。” ……究竟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紫心里略感不爽,脸上又不好拂了他面子,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这位小姐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女孩还来不及回答,中年女子就抢先答道:“这孩子自从休学后就一直关在家里,不肯上学,不肯打工,连见到外人的脸都要发抖!我看她要么是生了什么怪病,要么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紫感到眼角忽地跳了一下。 夏油则熟练地对着女儿循循善诱:“冈田小姐,你最近有遇到什么怪事吗?比如说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模糊的影子之类的?” 性格内向的少女显然不太适应陌生的场合与外人,用宛如野生动物般的表情惊恐地看着他们。 “冈田小姐,”紫突然出声,“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里也没有人有资格惩罚你。因为人为划定的正常与不正常而感到羞耻,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告诉我,你讨厌眼下的状态吗?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现在这个场合,她有必要主动说这么多话吗? 纠结的间隙,她的余光察觉到夏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每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从走进房间起就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孩,沉吟许久后开口。 “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的话,会不会对所有人——尤其是对妈妈——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呢?” 紫无端呼吸一滞。 话匣子一打开,她就开始滔滔不绝: “身为知名教师的女儿居然是个什么的,听起来很可笑吧?有时候想起这件事都会感觉有点恍惚:咦?这居然是我吗?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明明从小到大,一直立志于要成为妈妈的骄傲,被那种信念指引着大步往前走。可是就好像在梦中走楼梯一样,突然——就踩空了,掉进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大家都说着听不懂的话。搞不懂啊,根本理解不了,无论是天体运行的规律还是人情往来的道理。” “我是个软弱的人,所以只想着逃避;但是又因为不够软弱——或者过于软弱了?谁知道呢,总之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真的去死。” 说到这里,她居然莫名地兴奋起来。 “你知道吗?人体是一种很高效节能的系统。当我发现人一天只要吃三块压缩饼干就不至于饿死的时候,我一下子陷入了迷茫:既然活着的门槛如此之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努力呢?那些该死的家伙又是为了多么无聊的东西,非要拉着其他人一同痛苦不可呢?” 她的神色忽而又从狂热转为悲凉: “我终日恨着这些可恨的人,尤其恨教给我最多痛苦的母亲。现在我渐渐觉得,如果我的存在能够成为妈妈培养方案的一个活的失败样本,好像也不失为一种成功的复仇。” 夏油听完,面不改色地看向冈田夫人,笑着问:“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呢?” 与女儿的莫名兴奋形成对比,她的母亲从始至终都十分冷静。 “被优绩主义宠坏了的孩子,在长大后一旦发现没有人愿意继续事事优待他们,就是会产生落差感。” 她摇了摇头,冷淡的神色中泄露出一丝鄙夷: “他们总是把父辈们苦心经营的结果看得太过理所当然,但其实从来没有人应许过他们百分百回报率的未来。” “摔下来,爬起来,脚踏实地地继续往前走。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他们这代人就好像成了什么刻骨铭心的伤痕。”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紫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既然如此……那冈田小姐搬出去住不就好了?”她提议道,“租最便宜的房子,消费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靠打零工也可以一个人活下来吧?” 未曾想,这一句话竟然引爆了两个人的争论。 “根本不可能的!我妈妈她、她完全是个怪物!从小到大,无论是穿衣服的颜色还是男朋友的人选,统统都要按照她的意思来!她根本不可能允许我独自生活!” “绝无可能!这家伙完全是个生活残废,连淘 米洗菜之类的小事都做不好。要不是有我管着,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一时间剑拔弩张,话语撞在一起简直要作金石之声。 而紫也立刻注意到,那只穿着纸尿布的婴儿咒灵似乎膨胀了些许,好似泡水后肿大的浮尸。它一边拉扯着女儿的头发,一边发出骇人的笑声。 一根诡异的脐带系成的绳索将二人的脖颈相连,如同慢性的绞刑。 她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奥秘,感到一阵震悚: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想分开过。 就在她准备张口说些什么时,夏油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暗示,挂上和善的笑容出来打圆场:“二位,稍安勿躁。你们的困扰我已经明白,现在我会帮忙解决的。” 随即,他抬手发力,那只婴儿咒灵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蔫了下来。 剩余的碎片如风卷残云般被吸入夏油的掌心,凝成一个漆黑的球体。 - “真的非常感谢,等有空我会郑重登门携礼道谢的。” 母亲按着女儿的头,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紫才忍不住说出那句压抑已久的话语:“她们的问题是无法通过一次祓除解决的。” “嗯。” 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夏油淡淡地肯定了她的想法。 尽管那只婴儿咒灵消失了,但是连接母女的脐带,依然悬浮在二人脖颈间。 “非术师无意识将负面情绪外泄,汇聚出的咒灵反过来折磨生产它的人。而他们既看不见,也祓除不了,只能日复一日被自己制造的怪物消耗,就跟抓着自己的头发,却不明所以放声大哭的婴儿一样。” 他转向紫,瞳色晦暗不明,语气平淡如授课。 “而能够祓除诅咒的咒术师,与这群巨婴有着本质的不同。我们既然承担了更多的责任,也就理应享有与之匹配的地位。现在的世界之所以糟糕,恰恰是因为这种秩序被颠倒了。” 讨厌的既视感。 自诩至高的裁决者,对世人降下不容辩驳的审判。 “所以,你觉得婴儿和成年人的标准应该由谁来划定呢?” 她抬起眼,直视夏油那张泰然自若的脸。 “以及你又是如何断定,婴儿不会有长大的一天,而成年人不会有退行的时刻呢?” 狭长的眼睛注视了她许久,好像在检验她的认真程度。 末了,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嗯,当然,你也可以保留你的见解。” 啊。 紫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跟妈妈是同类人。 沉默片刻后,她的语调恢复了最初的冷静和礼貌:“夏油先生,我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一位名叫榊由香的女士,于去年六月去世。我了解到,她生前曾接触过贵教。” - 谈话间,有下属进来,伏在夏油耳边低语了几句。 “怎么了吗?”她抬头。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似乎有新客到访。” “那我就不打扰了。” 紫起身整理衣摆,准备离去。 夏油也站起来,表示要送她到门口。 穿过庭院的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仿佛要将每一片叶子都数尽。 “就到这里吧,夏油先生,麻烦您了。”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说道。 “不麻烦。” 穿着袈裟的男人懒洋洋地倚在石柱上,冲她挥了挥手,眉眼弯弯,那模样居然真的有几分佛相。 “虽然村崎小姐可能不这么想,但我认为,我们说不定会很合得来哦。” 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村崎小姐。”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紫无奈地叹了口气,果断转身往外走,却在回头的瞬间猛然僵住,被刺目的阳光照了个措手不及。 ——身穿白衣的黑发少年,正捏着手机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12.贤木 - “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村崎(むらさき)小姐。” 穿袈裟的长发男人轻笑着道别。 分明只是一句再客套不过的告别,却在有心者听来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还未来得及对眼前的不速之客做出反应,手腕就被轻轻拉起,清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 “紫(むらさき),该回去了。” 没有敬语,没有姓氏,没有犹豫。 她肋下的某处忽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杂乱无章,令人感到无端烦躁。 黑发少年低下头,冲她弯了弯唇角,如果忽视当前的情景,那笑容几乎可以称得上阳光。 如果这张脸的主人不是乙骨忧太的话。 眼下,紫的脑子实在是有点转不动了。 与夏油的一番谈话,乙骨的不请自来,还有莫名其妙的称呼转换……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将她的大脑搅作了一团浆糊。 于是她就这么放弃思考,任由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 自从那栋建筑里出来以后,世界都仿佛瞬间变了模样。 可街道一切如常,阳光普照,透明的风穿过常绿植物的嫩叶,而蝉鸣还太早。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那个……可以放开我了吗?” 良久,因为小臂发酸,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啊……抱歉!” 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举动,乙骨忧太仓皇放开了她的手腕,一下子又变回平时的局促模样,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不安的粉色。 “……不过秋川同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抬起上目线询问道。语气里染上了一点点委屈。 ……这个跟踪她的人到底在委屈什么? “该问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我吧?”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乙骨同学,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乙骨忧太天然的脸上露出了有些迷惑的表情: “嗯……为什么呢?我们不是前一天才刚共享过定位吗?因为秋川同学后来也没有关掉,所以我以为这是默许的。” 接着他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秋川同学之前说过,你家住在世田谷区吧?我看到定位出现在奇怪的地方,感觉很担心,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 抛开实际行动不谈,这段话中蕴含的同窗关爱之情溢于言表,感人至深。 但是抛不开。 紫感到脸上的肌肉为了维持平静变得僵硬。 是自己大意了,因为对方过于老实的外表而掉以轻心。 ……话说为什么她身边会闲着没事查定位的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难道这个世界上像妈妈那样奇怪的人原来不在少数吗? 紫:【世界观冲击】 而且她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吧? “为什么要跟过来”和“为什么能跟过来”,完全是两码事。 紫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了心情,果断绕开他,一个人快步往前走。 “秋川同学,你要去哪里?”身后的人问。 “回高专。”想了想,她板着脸补充了一句,“请不要跟着我,乙骨同学。” 她今天晚上是真的要回家的,回家之前要去一趟高专,拿回她的主手机。 “可是我也要回高专,会顺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请秋川同学忍耐一下吧。” 他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距离。 紫按下情绪,冷冷道:“……不许和我说话。” 夕阳西下,晚高峰的电车里人满为患。 乙骨忧太把最后一个座位让给了她,安静地站在旁边,甚至非常贴心地用剑袋隔在中间,避免了两人肢体接触的可能。 电车到站时,紫摘下耳机,起身的瞬间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对不起。” 轻得几乎要淹没在熙攘的人潮里。 “嗯?” 她发出一个轻轻上扬的鼻音。 “我让秋川同学感到困扰了吗?” 少年不敢转动目光,颤动的睫毛被夕阳照亮,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袋的背带。 紫盯着他的侧脸,片刻后回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关系哦,那种事不是很重要,请别在意,乙骨同学。” 与先前短暂的错乱不同,坐车期间紫已经整理好了思绪。 会不听指令擅自行动的同伴,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既然乙骨忧太不合适,那么换一个更听话的就好。 - 晚上九点,东京,世田谷区的一间公寓内。 卧室梳妆台前,身着睡袍的女人垂下眼睑,爱抚着少女艳丽的乌发,感叹道:“不知不觉,紫的头发已经养得这么长了。” 椅子上的少女抬起龙胆色的眼瞳,把梳子放到台面上,淡淡道:“需要找个时间剪掉吗?妈妈。” 镜中映出两张美丽而相似的脸,如一对诡异的双生花。 “会妨碍到你做任务吗?”母亲按住她的手背,凑到她脸颊旁关切地问,“上次的任务怎么样?没受伤吧?” 她面不改色地说:“不值一提。放心吧,妈妈,我有分寸的。” “是吗?” 妈妈的手指从她的手背缓缓移动到小臂,凉而滑腻的触感,如游走的蛇。 “不过紫总是对受伤很迟钝,所以我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真丝睡衣的袖子被手指轻轻挽了上去,露出白皙的皮肤。 紫忽然眼皮一跳,余光触及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 她顿时心下一惊:这是那天里香因为拥抱时太过激动在她身上留下的…… 想要遮掩的动作立刻被拦住了。妈妈的手指停在淤青最深的地方,试探性地按了下去。 紫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也咬住牙不敢出声,刚想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一转头,两双眼睛刹那间贴得极近,几乎可以在那对深邃的瞳孔中见到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 “上次跟你一起出任务的同学,怎么不请他来家里坐坐?” 她努力扯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那个同学人很害羞的啦,妈妈,不要为难 人家。” 于是妈妈也微微一笑:“是吗?还以为是现在的年轻人嫌弃妈妈过时没话可聊呢。” “哎呀,没有那种事,妈妈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她转过身,亲昵地抱住妈妈的腰,把脸埋在柔软的腹部,感受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脸上。 恍若回到了尚在子宫中安睡的时代。 ——“……我,每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的话,会不会对所有人——尤其是对妈妈——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呢?” “……妈妈,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她埋着头,声音闷闷地问,“对于没有按照你的心意进瑞高,而是去咒术高专这件事。” “怎么会这么想呢?”妈妈用手捧起她的脸,投下慈爱的目光,“不管怎样,我的紫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孩子。” 卧室的灯光自她的头顶倾泻而下,仿佛耀眼的金色光环。 光晕眩目,将眼前的人影衬托得宛如神像。 要是从小到大那些记忆统统都是她的幻觉该多好。 要是她的人生只有这一个瞬间该多好。 紫闭上双眼,沐浴在虚幻的温暖中,无比希望将时间停在这一秒钟。 - “由香小姐确实曾经来过我们这里咨询。”夏油喝了一口茶,“但出于隐私保护的考虑,恕我们不能透露更多信息。” 紫挑了下眉。方才还信誓旦旦说她是“未来的伙伴”,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大谈“隐私保护”了。 夏油看出了她脸上的不满,掩袖一笑:“毕竟村崎小姐尚未成为我们真正的家人,会有所保留也是无奈之举。” “不过……倘若你展现出足够多的诚意的话……” 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直截了当地问:“所以,条件是什么?” 夏油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杯放回托盘,瓷器碰撞的声音在这间过于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条件很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幽深,“我希望在日后的某个时刻,村崎小姐可以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不缔结没有明确条款的约定。”紫冷淡地回复道。 “谨慎是一种美德。”夏油从容地笑了笑,“就像‘村崎’其实也并非你真实的姓氏一样。” 紫端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不会认可你那套极致社达的价值观的。”她强装镇静说道。 “但就像你说过的,婴儿会有长大的一天,而成年人也会有退行的时刻。当下的判断,未必适用于未来的选择。” 夏油说完,看到她一脸不为所动,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表情:“……没想到村崎小姐这么抵触我,那我只好率先展现一部分诚意了。” “据我所知,由香小姐生前一段时间似乎经济状况陷入了困难,交谈中时不时提及‘欠债’之事。” 他抵着下巴,若有所指地微笑着说:“不过真奇怪呢……她已故的哥哥听说是传统纺织巨头秋川家的女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沦落到这等田地的呢?” 13.舛错 - 「【照片】」 「好意外,没想到高专里也有紫藤花呢。」 「秋川同学吃过晚饭了吗?」 「【照片】」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诶,好好吃。」 「上次秋川同学借给我的笔记,这个地方我不是很明白,可以教教我吗?」 「【照片】」 「对了,之前推荐的那部电影,我也有去看,结果被吓到了(╥﹏╥)……」 「看了网上有关女主角人格分裂的分析后,更加睡不着了(╥﹏╥)……」 「秋川同学,你睡了吗?」 …… 深夜,高专宿舍内,乙骨忧太看着自说自话的聊天框和一连串的「未读」,眨了眨酸涩的眼。 ……也、也许是因为太晚了,秋川同学早早睡了,所以没看到吧。 一定不是故意不理他的,对吧? - 紫将打包好的甜点放到汽车座椅上时,手机恰好来了消息。 “怎么了?紫。”主驾驶上的妈妈转过脸来,“有谁找你吗?” 她迅速熄灭了屏幕,风轻云淡地回道:“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会突然降温,妈妈要小心不要感冒。” ……是乙骨忧太。 虽然消息内容来不及看,但是瞄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就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知道了,紫在学校里也要注意哦,如果生病了记得跟我说。” 接下来的行程,她都在坐立难安中度过。 保险起见,她的备用机锁在了学校宿舍的抽屉里,只带主手机回家。 而且,她记得自己有跟乙骨忧太提过,如果没什么事,尽量不要联系这个手机,因为她不确定妈妈有没有做出过更过分的事。 ……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 “紫,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晕车了吗?” 车开到山脚下时,妈妈看着她苍白的脸,微凉的手背贴了上来。 她轻轻拨开妈妈的手,吃力地笑着说:“可能是中午热起来了,坐车坐久了稍微有点闷。” “没什么事就好,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 直到下车走出妈妈的视野后,她才敢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然而留在聊天界面的只有一句干巴巴的:「乙骨忧太撤回了一条消息」 是消息发错人了吗? 紫皱了皱眉,拎着甜点往校内走去。 -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十的时候,乙骨忧太看着未读的消息,羞耻心上涌,抿了抿嘴唇,选择撤回。 ……果、果然还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这样秋川同学会困扰的吧?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吗? 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他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等待的回复,失而复得地窃喜了一番,结果仔细一看,原来是紫在班级群里发的通知:「给大家带了礼物,先到先得哦。」 - “哇,果然最先到教室的是真希啊。”紫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准备好的甜点奉上,“给你,这盒是巧克力味的。” “谢啦。”真希抓起毛巾擦了把头上的汗,打开纸盒,里面端坐着两只戴着蓝色小帽的龙猫泡芙。 “我也要我也要,紫,还有什么口味?”熊猫紧接着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后面还跟着一个狗卷棘。 “熊猫的话,应该会喜欢这盒抹茶味的。”紫转过头,“狗卷同学的话,我比较推荐卡仕达酱的这款。” 随即她目光一转:“真希,等一下!” “怎么了?”真希动作一顿,“难道你还偷偷塞了一盒整蛊口味的?” 她连忙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感觉这个画面值得特别留念一下。” 取景框里,扎着高马尾的眼镜女孩托着一个与气质格格不入的可爱龙猫泡芙,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快点啦……你真的很麻烦诶……”真希红着脸抱怨道。 就在她按下快门后的下一秒,画面中不远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缓缓放下手机:“……乙骨同学?怎么不进来呢?” 被呼唤名字的人影身形一颤:“……哦,哦,我刚来,看到大家在拍照,就不好打扰……” 紫就提着最后一盒泡芙走上前去:“不好意思啦,只剩下一盒草莓味的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走廊里的光线相对没那么充足,再加上乙骨忧太像是被吓到了似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扭过头去目光躲闪,导致她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纸盒轻声答道:“嗯,没关系的,我……我很喜欢。” - 异样的感觉在看到备用机的消息时达到顶峰。 点开第一张照片。 不知何处的紫藤花开得正好,秾丽如盛大的华盖。落英缤纷的画面中央,坐着上次点咖啡送的史努比玩偶。 点开第二张照片。 熟悉的食堂餐桌,备受好评的土豆咖喱牛肉盖饭,画面的角落还可以看见其他几个同学的餐盘。 点开第三张照片。 字迹娟秀工整的笔记,画面聚焦在某道有点复杂的问题上。 紫揉了揉太阳穴:她记得高专的生活应该还没有清闲到这个地步吧? 但是已读不回似乎也不太合适,她想了想,编辑消息发送: 「乙骨同学,不好意思,我刚看到这个手机的消息。你今天给我另一部手机发了什么吗?当时有事没来得及看。」 短信刚一发出,状态就变成了已读,可是上方的“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慢吞吞地回复: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不小心发错了,请别在意,秋川同学。」 - “话说,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体术课的休息时间,真希倚着自动贩卖机,单手打开易拉罐时忽然说道。 “嗯?哪位?”紫蹲下去取她的乌龙茶,头也不抬地反问道。 “就是那个豆芽菜啦,你很讨厌他吗?” 她不由得干笑两声:“哈哈,没有吧,只是普通同学啊,再说异性之间本来就不容易熟起来吧。” “不是啊。刚开学的时候,你们俩看起来还挺熟的。”真希喝了一口冰镇可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啦,只是因为现在真希和我变熟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紫拾起饮料站起身,冲她笑了笑:“涩谷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最近好像在SNS上很火的样子,下周去一起去逛逛吗?” - 要说她近期刻意在疏远乙骨忧太,那或许不太准确。 只是单纯地,没有那个工夫。 得到了夏油提供的信息以后,她就决定沿着“欠 债”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 但她作为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女高中生,要独立调查已故成年人的财务状况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无法以个人名义去银行调取他人的交易记录,也无法查证由香是否涉入过民事借贷纠纷。 她需要一个了解法律系统、能够合法获取这些信息的人。 确定这一目标以后,她一面整理书面资料,一面开始在网上搜寻足够可靠的律师事务所。 所以,她确实没有存心疏远谁,大概。 - “那个啊,紫最近好像对老师特别冷淡啊。” 某次布置任务时,五条悟突然来了一句。 “嗯?”紫抬起头,疑惑道,“我对您的态度不是一如既往吗?” 一直都和初次见面一样。 “就是这点特别惹人生气啊!” 五条悟故意掐出女高中生的声调抱怨道:“这种时候应该不假思索地回答‘才没有那回事!五条老师一直是我最敬爱的老师!’才对吧?” 她挑了下眉,无奈道:“情绪劳动需要收取额外报酬。老师作为大人也该明白这一点了吧?” 五条悟果断无视了她的前半句话,只捡想听的部分展开:“紫也可以稍微多依赖大人一点嘛,总是一个人解决问题会很累的。” 那倒没有一个人,她在寻找助力这件事上还是挺积极的。 送她离开前,五条悟远远地挥着手说:“还有,不要欺负忧太啦,这次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紫脚步一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倒是早点说啊…… -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一个礼拜没有说过话的二人被安排了一个共同任务。 本次任务地点是位于町田市郊外的一栋废弃的综合医院,任务目标是调查并祓除盘踞在医院内的咒灵。 夜深,“帐”已放下。寂静的医院内连一声猫叫也听不见。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精神科住院部的走廊上。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最终还是乙骨忧太率先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秋川同学……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紫没有回头,只是径直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小的时候,我家养过一只小狗,叫雪糕,你应该知道。” “它是我童年时代最好的玩伴。可是有一天,它因为从家里跑出去死掉了。” 她一边走一边随手用丝线处理掉几只低级咒灵。深紫色的黏液飞溅在墙壁上宛如一场谋杀。 “它是很聪明的,所以妈妈告诉我的时候,我始终不愿意相信。”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妈妈惩罚我贪玩不去上钢琴课的方式。”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感到不解。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月光将那淡然的神色映照得宛如一块寒玉。 她望着身后的少年,嘴角微妙的弧度仿佛是在自嘲:“嗯,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我想说而已。” “秋川同学,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才……” “没有那种原因。”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还是把你珍贵的同理心放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吧。” “乙骨同学,以防你忘记了,姑且提醒你一句:你也是有讨厌我的权利的。” 14.撒娇 - ……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紫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脆响。 几乎是一瞬间,一扇扇玻璃次第碎裂。 月光从残损的窗棂涌入,地板上斑驳的影子开始缓慢蠕动。 紫猛地抬头。天上的月亮正在得意地转动,露出背面湿漉漉的、硕大的血红眼睛。 从他们踏进这座医院起,它就一直悬在他们头顶,贪婪地注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原来如此。”紫后退一步,“它早就把整个病区都包裹进去了。” 话音未落,无数细如发丝的半透明触手从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通风口、每一道墙壁的裂缝中探出,向两人席卷而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 她下意识张开丝线牵制,但碍于数量众多,还是被其中几束缠上小腿。阴冷的触感令人作呕,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来不及挣脱,身体已经开始倾倒。 眼前闪过一道银光,反应过来时手腕已被另一只手抓住。 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温热,干燥,慌乱之中指甲微微划破表皮,却是如此真实。 乙骨忧太将她拽到身后,横刀在前,刀身上凝结咒力的微光。 “秋川同学,”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握着刀的手却一点也没有抖,“后面就交给你了。” 紫没有犹豫,只是背靠着他,将丝线张开,把从另一侧涌来的触手钉死在墙上。 深紫色的黏液溅上她的制服,她也无暇顾及。 ……不对劲。 四肢正在以异常的速度失去力量。 她猛然想到从刚才起弥漫在空气中的古怪气味,正想提醒同伴小心的瞬间,听到脚下传来地板崩裂的巨响。 她在坠落来临的前一秒,用丝线将自己与乙骨忧太缠在了一起。 - 漆黑、闷热,如轰鸣的锅炉房。 紫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躯体的痛觉告知自己这一切并非梦中。 抬头望去,天花板上那个破洞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触手封死,四面墙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血管,有节奏地搏动,像是正在消化的胃。 紫支起身子,发现乙骨忧太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正试图用刀破坏墙壁。 刀尖刺入的瞬间,墙壁的肌肉组织猛地收缩,将刀刃弹了出来。 “这里应该是那家伙的消化腔。”紫揉了揉脑袋,分析道,“它把吞不下的猎物暂时关在这里,等消化液分泌够了再——” 乙骨忧太收回刀,走到她跟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角度抬头看他意外有种少见的压迫感。 “秋川同学刚才说,”他开口,“我也有讨厌你的权利。” 她一怔: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聊这个吗…… “我想过了。”他说着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模样看起来十分乖巧,“还是觉得很奇怪啊……我明明一直想跟秋川同学做朋友,却被这么说……果然是因为秋川同学很讨厌我吗?” 紫一边思考使用术式破局的可能性,一边敷衍着回复道:“……也没有到讨厌的地步,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们可能有点合不来……” “所以是因为我太没用了,秋川同学打算去找别的同学帮忙吗?” 紫一下子回过神来,愣了半秒,看着眼前注视着她的少年,黑发下透出幽蓝的眼眸。 ……有那么明显吗?她自我反思道。 她依旧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怎么会这么想呢?乙骨同学。” 既然意识到了,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来向她讨说法? 乙骨忧太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碎碎念道:“因为我确实很没用……不像真希同学体术好还同样是女生,不像狗卷同学有强大的术式,不像熊猫同学那么擅长交际……” 紫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耐心逐渐耗尽,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好麻烦啊……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说到底,被讨厌的人帮助什么的……秋川同学会觉得很恶心吧?”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沮丧地喃喃自语道。 “乙骨同学,你是在撒娇吗?”她突然开口说道。 “诶?” 乙骨忧太不解地眨了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 “你不觉得你的言行很矛盾吗?一个渴望被人利用的人,却一直在说自己很没用。” 看到他那副无辜的表情,紫忽然生出了一丝想要捉弄一番的兴致。她前倾上身,贴得离他进了些。 “你该不会是在期待说完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以后,我会像个好妈妈一样拍着你的后背,大发慈悲地安慰你‘才没有那回事,忧太超级能干,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种展开吧?” 闻言,乙骨忧太的脸顿时涨红得如一场高烧。他慌忙用手捂住脸,用毫无可信度的声音辩解道:“……我、我没有在想那种事情……” ……那就是有咯? “不过呢……我倒是不太在乎一个人有没有用。” 紫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抬手轻轻撩起他过长的刘海,直直地注视着那对蓝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我说过的吧,只要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给你奖励的。” “所以——现在,你的回答是?” - 滴答—— “你知道吗,血液在咒术中是一种级别很高的媒介。” 滴答—— “其实原本没想尝试这个方法的,但因为时间紧张,只能这样换取更高的利率回报。” 滴答—— 黑发的少女抬起血流如注的手臂,踮起脚拥抱了眼前巨大的怪物,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里香,帮帮我好吗?” - 染血的丝线渗入墙壁的刹那,那些搏动的血管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开始加速跳动,贪婪地吸食她主动送上的祭品。 咒力混合着血的气息,顺着管壁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活水注入干涸的沟渠。 随着咒力带来的活化,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发酵得更为浓烈了,熏得失血过多的她头脑发晕。 唉……加杠杆有风险啊。她在心里想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脸 上的血色越来越稀薄。就在乙骨忧太打算制止的时候,只听见紫格外冷静地说:“清算开始。” 一时间,墙壁上的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搏动的节奏从贪婪变成了恐惧。 那些被它争相吞入腹中的咒力,包括被它从无数受害者身上吸取的情绪,此刻正在它的体内反向涌流。 而它无从反抗。每一笔馈赠早已标好了价码。 墙壁开始崩裂,原本为了消化猎物而分泌的黏液转而腐蚀自身。 堵塞天花板的触手开始颤抖、枯萎、脱落,像是一场不太浪漫的世纪末大雨。 - 光照了进来。 紫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刺激得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乙骨忧太的背上。 虽然平时穿着制服不太显身材,但此刻却能切实感受到锻炼的痕迹。 理智回笼,她开始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想想也很合理,毕竟自己先是给里香喂了不少血,套出足够多的咒力,再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喂给咒灵……会失血过多再正常不过了。 “秋川同学,”身下的乙骨忧太察觉到她醒过来了,“……下次还是不要采取这么冒险的办法了。” “啊,差点忘了。”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要如你所愿地夸夸你吗?乙骨同学。” “……都说了我没有在想那种事情了。”他申辩道。 话虽如此,耳根却很诚实地变成了粉色。 铺天盖地的“帐”已经解除,远处墨蓝的天际线泛起朦胧的鱼肚白。 “居然已经到早上了啊,在里面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她随口感叹道。 “嗯……再过一会儿大概太阳就会升起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说。 鼻尖晃来晃去的头发很痒,让她想打喷嚏,却最终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秋川同学,先别睡着,等回到高专再说。”乙骨忧太忍不住把她往上提了提,有点担心她会真的一睡不醒。 她努力抬起眼皮,凑到他耳廓旁轻声说道:“喂,乙骨同学,陪我去看日出吧。” 没有用一贯的问句,而是不容拒绝的陈述语气。 “诶?现在?”他感到有些惊讶。 “嗯,现在。”她把脸颊软软地贴在他的肩膀上,感觉有点硌,“然后我们去南町田GrandberryPark,打车还是地铁都无所谓。那里有世界唯二的史努比博物馆,十点钟开门,我要买限定的灰色史努比玩偶,嗯……买一二三……五只,当纪念品。” “六只吧,之前五条老师听说你给大家都带了甜品,却没有分给他,假哭得很伤心呢。” 她转了转眼球:“诶?……大叔真麻烦啊,那样还得给日下部老师再带一只,不然显得跟孤立了他似的。” “夜蛾校长应该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也给他带一只吧。” “喂喂,这样下去搞不好连没怎么见过面的二年级前辈也要带了……好麻烦,都怪你。”她有气无力地锤了他一下。 “嗯嗯,都是我不好。”乙骨忧太点点头,笑着认错。 15.旧闻 - “我要吃可丽饼。” 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拎着纪念品纸袋,走在回高专的路上。 早饭是在24小时便利店随手买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逛了一上午脚不停歇,现在也确实到了该肚子饿的时间。 乙骨忧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商店招牌,精准找到一家大排长龙的可丽饼店,想了想,就把手中的纸袋放下,让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等他。 时节已经入夏。头顶的法国梧桐撑开碧绿的阴影,簌簌作响,如少年人被穿堂风吹动的衣袖。 午后正是暑气上升的时候,她其实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但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垂下眼睑去拨弄手臂上缠的绷带。 然而在她即将入睡的前一刻,听见了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秋川吗?”一个女声惊讶地说。 紧接着是另外一群同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附和:“啊呀,我就说很眼熟吧,你们还不相信。” 紫费力地抬起眼皮,缓慢聚焦。 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 “果然没看错啊。什么啊,没想到你竟然也会翘课。” 为首的那个女生一手拎着包,一手叉腰,冲她高高地抬起下巴。 紫一脸迷惑地眯起眼睛,开始辨认说话的人的脸。 却不想这个过于明显的举动立刻激怒了那个女生:“喂!别告诉我你连我是谁都忘了!” “请问你是?” 紫很诚实地发问。 “哈,我就知道……你这个冷血的家伙。”她上前两步,弯下腰俯视她,“也是,哪怕是被你害死的人,你恐怕也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吧。” 闻到她身上过于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紫不禁皱了皱眉头,然而在看到她头发上戴着的一个樱桃发卡时,隐约回忆起了一点印象: “啊……原来是你啊,美月。” 菊池美月,她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之一,现在烫了头发戴了美瞳,也学会了化妆,跟以前比起来完全大变样了。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戴着幸子送给她的樱桃发卡。 “哎呀,真是贵人多忘事,没想到小人我还能有幸被您记住啊。”她故作惊讶捂住嘴巴,露出新做的桃粉猫眼美甲,“你现在……应该是如愿考入瑞高了吧?” “诶?话说回来瑞高的校服好像不长这样啊。”她的其中一个跟班吃惊地说。 “这是哪个学校的?怎么好像没见过啊。”另一个跟班帮腔道。 菊池美月的脸上露出了戏谑嘲弄的表情,过于明显的幸灾乐祸。 如果放在平时,紫大概不会有半点感觉。但眼下她本来就失血不适,加上睡眠不足和空腹低血糖带来的影响,于是少见地表现出了不爽的低气压。 “你……你摆出这种表情做什么?难道我们有哪句冤枉了你吗?” 菊池美月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忽地后退了几步,一副色厉内荏的姿态。 就在紫正打算酝酿几句阴阳怪气回敬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秋川同学,因为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所以就买了草莓味……咦?这几位是?” 回来得恰是时候的乙骨忧太,手里拿着新鲜现做的草莓奶油可丽饼,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显然是来找茬的几位。 似乎是被他的目光挑衅到,菊池美月拧着眉头扯出一个笑:“诶?秋川,没想到你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啊,哈哈,要是让梅津知道了,他该有多伤心啊。” 听到又一个熟悉的姓氏,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利落地起身甩下一句话:“你也可以让他来联系我啊,反正我不介意多养几个。” 对方刚要回嘴,一旁眼尖的同伴却看见了紫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又瞟了眼默不作声凝视着她们的乙骨忧太,就扯了扯美月的袖子拦下了。 目送着二人悠然离去的背影,菊池美月退一步越想越气,冲着他们大喊道: “你以为你是交好运吃上天鹅肉了吗?别怪我没提醒你,不想被她害死的话就趁早……” - “……秋川同学,你还好吗?” 回高专的地铁上,乙骨忧太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秋川同学露出那种……想要杀人的表情。只不过与乙骨忧太的紧张完全相反,紫的脑内正在思考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起初她或许确实有过一瞬不爽:一群连应试都考不过自己的废物,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的。 但是很快她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在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迅速梳理好情绪后,她郑重地跟他道歉:“抱歉,乙骨同学,刚才的对话纯粹是为了吵架,和你没有关系,希望你不要多想。” “那个倒是没事……”乙骨忧太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话锋一转,“不过梅津是谁啊?你以前的同学吗?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 紫沉默了一下:“……嗯,他以前跟我表白过。” “诶?真的吗?” “假的。”紫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恶作剧。” “真的会有人拿这个当恶作剧吗……” “怎么没有?”紫回忆起过去的画面,咬牙切齿地说,“他当初还撺掇了一大帮人围着,为的就是让我下不来台,看我难堪。”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乙骨忧太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那秋川同学后来是怎么回复的呢?” 紫停顿了片刻,犹豫着开口:“……乙骨同学,其实我一直是一个很刻薄的人。” 她扭过头,望向车窗外飞快掠去的风景:“我那个时候说——‘我没有兴趣跟考不上瑞高的人发展恋爱关系’。”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两声:“不过没想到现在这个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了,哈哈。” “某种意义上,今天的事也算是为从前的自视过高还债吧……” 紫回过头,忽然对上一双始终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的蓝眼睛。 “秋川同学,我不认为……” 乙骨忧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紫用一个手势打断了。 她踮起脚贴近他的耳朵,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乙骨同学,你看到那边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男人了吗?” “他的身上好像有一只咒灵。” 16.草莓 - 日车宽见今年三十五岁,毕业于东大法学部的他在职业生涯中遇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今天找上门的这两位却很不寻常。 “所以说,我们真的没有打您的钱包的主意……” 奋力辩解的少女穿着不知名高中的绀色制服,生着一张阴郁漂亮的脸。手臂上缠绕的绷带,会让人不禁猜测她是否有某些比较小众的亚文化爱好。 如果不是今天地铁上别有用心的靠近,他最多只会觉得这是个性格有些孤僻但乖巧的女孩子而已。 不管怎么说,身为成年人不能对在工作日中午闲逛的高中生坐视不理。自诩守法公民的他,决定履行一点社会责任:“请把你监护人的电话给我。” 方才还十分精神的少女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也是,她不凡的气质谈吐显然出自优裕的家庭,想必管教颇严。莫非是出于逆反心理? “这位先生,我们可以把老师的电话给您。但请您相信我们真的没有那种不好的意图。” 与她同行的少年长着一张好脾气的脸,眼见形势不妙连忙上来打圆场。不过他背包里的东西似乎并不那么和善。是剑道部的成员吗?身材偏瘦,但依稀可以看出少许锻炼过的痕迹。 “算了,我倒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他一手夹着公文包,眼睛上下扫视两个年轻人一圈,“不过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要随便跑出来约会比较好。” 听到他的这句话,这对高中生男女不由得表情一僵:“……我们只是同学而已。” “噢……这样啊,不好意思。” 他只是忽然有些感慨,自己已经离开校园很多年了。 “那个……冒昧问一句,您的职业是律师吗?” 女高中生瞥见他胸前佩戴的天平葵花章,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 “好厉害……啊,因为我有朋友未来也想成为律师,但是听说司法考试超级严格,能通过真的很了不起呢。”女孩子露出分外尊敬的眼神,“不知道这位律师先生怎么称呼?” “不是什么大人物,叫我日车就好。” 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助理清水的唠叨,于是从衣袋里摸出名片:“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们事务所——当然,希望没有那种机会。” 对方欣喜接过名片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肩颈轻松了不少。是因为自己难得记起推销的事情吗?他揉了揉脖子,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愉快。 “再见啦,日车先生。”女孩子站在出站的自动扶梯上回过头,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下意识扬起手回应,嘴角无意间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 “那个人……大概是个压力很大的好人吧。” 离开了日车的视野后,紫立刻卸下了那副乖巧好学生的社交面具,淡淡评价道。 她看了眼手中的名片,事务所地址在岩手县盛冈市,特地来东京是案件调查需要吗?还真是辛苦啊。 也许是强烈的正义感与加班的怨念交织之下诞生的咒灵吧? “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秋川同学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感兴趣。” “只是莫名有一种预感……”紫将名片细心收进口袋,唇角微微勾起,“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呢。” - 回到高专以后,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宿舍脱掉外套倒在床上。 除去趴在乙骨忧太背上眯的那一小会儿不谈,她已经有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报复式补觉,启动! 但或许是这一路上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就连梦也变得跌宕起伏光怪陆离。 梦的开头是童话绘本式的,讲的是幸福的一家人去一个农场里郊游的故事。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恰如所有小学生游记的开篇。 接下来的发展就隐约有些不对劲了。爸爸骑马跨栏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红艳艳的四肢和内脏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回来。可是妈妈却拍起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宝贝,我们去摘草莓吧。”妈妈微笑着伸出手。她戴着维多利亚式的宽沿帽子,美丽的脸庞藏在逆着阳光的阴影里。 她感到害怕极了,可是又不愿意留在马场——因为爸爸还躺在那里,时不时发出一点让她既熟悉又恐惧的声响。于是她只能牵着妈妈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接着画面跳转到一间洁净美丽的温室里。妈妈精挑细选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塞进她的嘴巴里。 “宝贝,草莓好吃吗?” “很好吃,妈妈。” “宝贝,那这一颗呢?” “啊,这一颗更好吃了,妈妈。” “宝贝,你喜欢吃草莓吗?” “我很喜欢,妈妈。” “宝贝,”妈妈捧起她的脸,突然凑近了问,“你想要永远都有美味的草莓吃吗?” “唔……”她的嘴巴已经被一颗颗草莓塞满,动弹不得了。她茫然地低下头,看见鲜红的汁液从嘴角一滴滴地流到了手上。 一股呕吐的冲动猛然翻涌了上来,她也忘记了是怎么回答的,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醒了。 - 被噩梦折磨得头痛的紫从饥饿中醒来,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回忆这个梦境,任由它迷失在记忆的海洋里。 ……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任务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印象吧? 看了眼闹钟,她的实际睡眠时间并不长,现在也才刚到晚饭的时候。 房间里没有开灯,视野模糊如胶片噪点。她在一片暮色中摸索着爬起来,随意地披上外套,穿拖鞋时小腿碰到床边的纪念品纸袋,这才勉强有了点活着的实感。 她低头查看手机,发现乙骨忧太恰好在几分钟前发来了消息:「秋川同学,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帮你带饭吗?」 她飞快敲下几个字:「不了,谢谢,刚醒,就来。」 几分钟后,紫拎着纪念品纸袋,出现在高专食堂。 她的同期们才刚开始吃饭,就看见紫径直朝这桌走过来,把纸袋放在乙骨忧太旁边的座位上,十分自然地对他说:“帮我一下,我 先去打菜了。” 后者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给大家发纪念品。 “……你们这是算……和好了?” 真希抓着灰色史努比玩偶,一脸复杂地看着餐桌对面莫名热心的某人。 “嗯?”乙骨忧太奇怪地看过来,如沐春风地微笑着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在吵架啊,真希同学为什么要这么问啊?” 真希不知为何被狠狠恶寒了一下,却想不明白原因,只好不做声。 “但是上个礼拜你们之间的气氛确实很奇怪啊……连一起来食堂吃饭的机会都变少了。” 熊猫捏了捏玩偶,觉得它的可爱程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鲑鱼。”狗卷棘附和道。 “可能只是秋川同学有要紧的事在忙吧?”乙骨忧太想了想,替紫找补道。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好在意啊…… 恰在此时,紫端着餐盘走了回来,一脸纳闷地环顾着餐桌上的众人:“在聊什么?怎么大家都一副这个表情?” - “所以,你们上次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希双手抱胸,审视着她。 周末的涩谷商业区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风格各异的潮男潮女,这家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广受好评的奶茶店也不例外。 相比之下,她们两个的便服在排队的人中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紫穿着一件朴素的米色格纹连衣裙,手指绕着鬓角的头发,用最寻常不过的语调回答:“确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啊?就是像往常一样,进医院,发现咒灵,祓除咒灵,然后坐车回高专,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吗?” “就是因为太寻常了反而显得很奇怪啊……”真希吐槽道,“你的意思是一个这么普通的任务让你们两个人从前一天晚上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而且两个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是吗?……你还不如说你们俩是半路跑去逛街了呢。” “哇,真希你是有什么读心的超能力吗?”紫假装惊讶了一下,“确实去逛了一下街,这不是为了给大家买纪念品嘛。” 真希终于被她炉火纯青的打太极功力折服了,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现在我决定暂时不和你说话了。” 紫刚要笑着回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相机快门声。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金发的女高中生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兔子形状的手机,脸上挂着冰冷的微笑。 紫嘴角动作一僵,立刻认出了那张脸,对方显然也在更早以前就认出了她。 “怎么了?”真希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紫已经收回了视线,故作平静地对真希交代:“一杯布蕾奶茶,加碧根果碎,少糖去冰。我有点急事,去去就回。” 没等真希回答,她便转身朝那个金发女高走去。 人群在她们之间流动。菜菜子放下了手机,用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 “村崎小姐,我们聊聊吧?” 17.名字 - 城市街道纵横,她们避开主干道的人流,拐进不知名的、野猫漫步的小巷,蓝天逼仄成一线,墨绿色的阴影压了上来。 “你跟踪我多久了?”紫开门见山。 菜菜子把玩着手机,指甲敲击在发光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上面是一张刚拍的照片:两个穿着便服的女孩子在奶茶店门口一边排队一边说话,看起来就像最普通不过的周末出来逛街的女高中生。 “村崎小姐的周末过得很悠闲呢。陪你逛街的那个女生,是你的新朋友吗?”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一点。” 菜菜子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近距离看时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 “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夏油大人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你是可以成为我们同伴的人。”她顿了顿,“但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个有钱人家庭出身的咒术师,运气好被五条悟捡走了而已。像你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们经历过什么。” “是吗。”紫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自从那天夏油戳穿她的假名起,自己的高专学生身份被查到就是可以预见的事实。 “麻烦可以在三句话内表述清楚你的诉求吗?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菜菜子额头的血管猛地一跳。 “所以说我讨厌你这种人,”她冷冷地说,“但夏油大人让我不要为难你。” “所以他让你来跟踪我?” “他让我来提醒你,不要忘了约定的会面。”菜菜子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除此之外,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笑容骤然收敛了:“现在我看到了。你很傲慢。” “嗯。”紫的神情恹恹的,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这句评价对她来说早已不是新闻,“还有吗?” “你知道傲慢会让人付出什么代价吗?”菜菜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呵呵,你这种从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你大概连馊掉的饭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吧……” 紫皱了皱眉,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是因为悲惨的童年而对我抱有恨屋及乌的敌意,那我只会向你致以礼貌性的同情;如果你是担忧我会瓜分你宝贵的父爱,那很抱歉,我对你的养父和他的理想并无兴趣。” 大概是由于这段话过于锐利,超水平发挥了挑衅的作用,菜菜子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无比。紫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咒力在往手机上凝聚,下意识做出了防御的准备。 但意外的是,菜菜子唐突地停止了动作,转过身用嘲讽的语气说:“要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村崎小姐,可千万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呀。” 紫正纳闷,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刚要开口,忽然感到肩上一沉。 “秋川同学,这次又是以前的同学吗?” 干净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 时间回到大约半个小时前。 真希在目送紫离开后,立刻拨通了乙骨忧太的电话:“喂,问个事,你对紫以前的朋友了解多少?” “诶?真希同学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电话那头的男孩子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但很快镇静下来,“你们遇到了什么人吗?” “我们在奶茶店排队的时候,有个金发女高中生把紫叫走了,但是那个人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紫虽然不让我跟着,可反应也不是很自然……你有什么头绪吗?” 捕捉到关键词的乙骨忧太停顿了一下:“我大概明白了……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后,他利落地甩去刀上残留的血迹,快步走出“帐”对车内等待他的辅助监督说:“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先不回高专吗?” - “啊……算是以前认识的人……”紫咽了咽口水。 关于盘星教的事,自那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 于是她很丝滑地选择了装傻:“乙骨同学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真希叫你来拼多人套餐吗?” “我今天恰好有个任务也在涩谷,所以接到真希同学的电话就顺路赶过来了。” 乙骨忧太身上萦绕的那股阴冷的气息,忽然像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融化了,眼神变得柔软又可怜:“秋川同学,我昨晚和今天早上都有发消息跟你说过。”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因为上次的事,乙骨忧太非常自觉地养成了向她报备行程的好习惯。 作为奖励,他们二人的手机定位目前是双向透明的状态。 紫略感心虚,企图用自顾自的话语掩饰过去:“……原来是这样啊,乙骨同学。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呢?天气这么热我请你喝奶茶吧。” ……大不了到时候不带手机出门就是了,这种事情她又不是没干过。紫默默地想。 “秋川同学,你又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了吗?”乙骨忧太冷不防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句宛若读心一般的发言,紫不由得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黑发少年抿着嘴唇,定定地注视着她,眼中的蓝逐渐变得深沉幽邃。 “为什么要说‘又’?还有你那副监护人一样的口吻是怎么回事?”紫眉尖微蹙,言辞冷酷。 察觉到她言语间的反感,乙骨忧太连忙放软了语气,十指绞作一团:“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担心你,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样受伤……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也有点过分强硬,紫又换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微笑:“怎么会呢?谢谢你的好意,乙骨同学。不过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不要让真希等得太久比较好哦。” 她刚要迈开脚步,手腕就被紧紧拉住。 “那、那个……秋川同学应该没有在说假话吧?上次也是这样,明明说了没关系但后来还是在疏远我……”身后的人慌慌张张地说道。 她回过头,看见乙骨忧太颤动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这家伙还真是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啊。紫不禁这样想。 “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乙骨同学相信我呢?说说看?”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反倒 是凑近了些,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下轮到乙骨忧太忍不住后退了,目光躲闪,生怕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把头扭到一边,用手捂着泛起薄红的脸,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试探性地问道:“……我以后也可以叫秋川同学的名字吗?” 诶? ……就这? 紫脸上短暂地闪过一瞬无语的表情,但很快被一贯的游刃有余的笑容覆盖:“当然可以啊。既然这样那么以后我也叫乙骨同学的名字吧。这样可以了吗?忧太。”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自然,呆滞地张了张嘴,却久久没有回话。 “嗯?怎么了吗?忧太。”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指,重复了一遍。 “啊……嗯……没事……”他两眼痴痴地回道。 那份茫然的呆滞逐渐转变为莫大的飘飘然,最终凝固为一个只有在神佛塑像上能看见的、忘我的微笑。 “……我们快点回去吧……紫。” - 禅院真希感到困惑,她觉得今天自己可能白日撞鬼了。 莫名被奇怪女高叫走的同期,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闪现的另一位同期……在她看不见的某条小巷里进行了一番神秘的交流后……突然开始以名字相称了! 当然在他们这个年级,以名字相称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自己从一开学就事先跟各位同期提过,不要用姓氏叫她,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 可唯独这两人像是有什么禁忌一样,哪怕都那么熟了还在客客气气地互称姓氏。 所以……绝对发生了什么吧? 哪怕她平日并不是一个多么八卦的人,也感受到了从前被她所鄙夷的熊猫的求知欲,此刻正在熊熊燃烧。 “所以,你们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真希注视着像是中暑烧坏脑子心情却好得异常的乙骨忧太,眼神不禁变得犀利了起来。 “没有发生什么呀。”紫睁着无辜的眼,十分自然地从真希手中接过她的那杯奶茶,“诶?我点的不是布蕾奶茶吗?” “布蕾说是卖完了,就给你换了一杯……当时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就让店员随便推荐了一个招牌款式。”真希看见她脸上僵住的错愕,“你不喜欢吗?” “呃,我……没有不喜欢,只是突然想起生理期来了,好像不方便吃冰的。” 紫飞快地扯了一个借口,试图把那杯草莓冰奶推托回去。 拜上次那个诡异的梦所赐,她最近一点也不想吃草莓了。 真希奇怪地瞟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再说等你们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冰早化光了好不好。” “哎呀,我宿舍里屯的止痛药刚好吃完了嘛。” 紫眼珠一转,看见了站在一旁的乙骨忧太,便灵机一动招呼他:“忧太过来一趟想必也该口渴了,那就拜托你了。” “啊……哦,哦,好的。” 乙骨忧太接过奶茶,神色似乎有些微妙。刚想说些什么,又被紫随口吐出的下一声“忧太”淹没了。 18.傲慢 - 东京,新宿,歌舞伎町,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不夜魔窟。 海外务工的异国人士,离家出走上京流浪的少男少女,好奇摄影的外国游客,匆忙奔赴下一场应酬的上班白领……众生百态皆在冰冷的霓虹灯照耀下显露无疑。 “小哥,找到想玩的地方了吗?” 在这片繁华热闹的街区,只要你在路边稍一停留,就会有操着异国口音的招待上前邀请你进屋消费,或是妆容精致的女子举起价目表遮住下半张脸,朝你投来羞涩又富有暗示性的目光。 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年长着一张看起来过分好说话的脸,很快就被视为落单的初心者,被一群过分殷勤的男男女女围上,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他支支吾吾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只手从人群中伸了进来,精准地卡住他的手腕。 “麻烦可以让一下吗,我们赶时间。” 冷淡的、甚至有些过于无情的声线,来自一位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女,眉眼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艳丽。她无视了旁人的视线,二话不说就拉着男孩子往外走。 “抱歉,是我疏忽了,应该带你一起去问路的。”紫一边走一边说。 眸光一转,她瞥见乙骨忧太手上还抓着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应当是方才被那群揽客的招待随手塞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她皱了皱眉,厉声道:“你还拿着这个做什么,给我扔掉。” 被推销话术淹没的乙骨忧太这时才有闲暇注意到传单上的内容,可是仅仅看了一眼他就满脸通红。 营销是视觉的艺术,是注意力的战争,总能将一家店最具吸引力的卖点用最浮夸的标题字号摆在顾客眼前,在这座声色犬马的街区更是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的内容。 “秋、秋川同学……所以你问到那家旅馆的位置了吗?”因为过于害羞,他下意识又切换回了姓氏称呼她。 “嗯。”紫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不过该说不说,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差一点。” 歌舞伎町二丁目,最负盛名的就是各具特色的情人旅馆。 各式各样的主题套房,完善细致的服务设施,当然最重要的是极高的隐私性,让这里成为了情人密会的圣地。 同时也成为了地下灰产最好的遮羞布。 “樱桃之梦”是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情人旅馆,凭借比星级酒店更为亲民的价格,比廉价网咖更为周到的服务,荣登初来新宿打拼的年轻人推荐榜首。 当然,也仅限于初来乍到的新手。在长期扎根歌舞伎町的人们口中,这家店的风评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 主要原因在于近年来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 如果要给这世上的惨案做一个原因统计的话,至少会有五成……不,七成,与“贫穷”有关。 流浪街头的东横青少年,日结工资的神待少女,浓妆艳抹的女子酒吧招待……截止上个月,已有七名在情人旅馆消防逃生梯离奇坠落。 然而诡异的是,死因并非坠楼,而是颈部受压窒息。 接连不断的灵异事件引发恐慌后,该情人旅馆门口已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如今会踏进这道门槛的,大概只有接到委托的他们二人。 只不过…… “……日车先生?”紫骤然愣住。 刚进门,他们就跟一位意想不到的男人恰好撞上。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了看他们两个,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语重心长地对他们发出忠告:“恕我直言……无论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点,似乎都不应当是二位未成年人该出现的场合吧?” - “……简而言之,我们姑且算是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成员,并不是您想象中生活作风不良的叛逆高中生……” 模糊隐去了咒力和咒灵的存在,紫花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勉强跟日车宽见解释清楚他们的来意。 “不过话说回来,会在这里碰见日车先生还真是吓了一跳呢。”乙骨忧太抬起眼睛,“您会特意来一家已经暂停营业的情人旅馆,莫非是也有什么工作上的需要吗?” 日车宽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按下电梯上行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化:“你们对第一位受害者的信息了解多少?” “东云知美,岩手县出身,家中有浓厚的宗教背景,高二那年,不堪管教的她离家出走来到东京,偶遇比自己大十岁的同乡樱岛阳仁,两人迅速成为男女朋友关系。但在一年后,东云知美在情人旅馆离奇坠楼身亡,而樱岛阳仁也疑似自杀失踪。警方将后者列为嫌疑人全国通缉,至今未能逮捕。”紫迅速而流利地背出了任务介绍中的背景信息。 日车宽见赞赏地点点头:“大体正确,不过这起案件有些年头了,还有部分细节需要补充。” 电梯门打开,他们一行人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行。乳白灯罩上有飞蛾舞动,光线一闪一闪。 “在来到东京前,樱岛阳仁曾被一个建筑行业前辈——我们就姑且称他为Z吧——介绍工作,去宫城县仙台市一家建筑公司做混凝土浇筑模板学徒。在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樱岛因为未知的原因选择跑路,也因此得罪了Z。” “仙台?”紫扭过头,“说起来忧太好像就是仙台人来着。” “……嗯。”乙骨忧太乖巧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很巧了。” 日车宽见继续说道:“二人相恋后,过上了车中泊的生活。三个月后,樱岛阳仁带女友回到岩手老家,来向Z请罪道歉。但Z认为丢了面子,要求樱岛阳仁归还巨额欠款,暴力胁迫其在欠条上签字,而东云知美则充当了他的连带担保人。” 紫挑了下眉:“感觉……这位Z先生的作风听起来颇像893(ヤクザ)呢……他之前介绍的真的是正经工作吗?” “893?”乙骨忧太疑惑。 “就是极道啦,以前电影里常见的那种。” “很可惜,事实上并不仅限于电影。”日车宽见顿了顿,“此后一年,樱岛阳仁继续带着东云知美驾车出逃。次年6月,他发现自己在网络论坛上被Z实名通缉,于是带着女友去了警署报案,警方受理了这起恐吓事件。” “但是接下来的案件发展就非常令人迷惑了。” “6月28日,二人停驻在盛冈赛马场。趁樱岛阳仁睡觉期间,长期忍受其精神控制的东云知美在去便利店买东西的路上萌生了逃跑的想法,她判断樱岛剩余的汽油和现金不足,就立刻乘电车逃回东京。发现女友失踪的樱岛阳仁连忙打电话请求她回来陪自己去撤案。但东云知美表示撤案并不需要她到场,所以拒绝了他的请求。” “在这之后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结局,东云知美在情人旅馆离奇坠楼身亡,而樱岛阳仁也疑似自杀失踪。本案就此成为了一桩悬案。” “等等,前面还能勉强理解。”乙骨忧太提问,“但是为什么樱岛会突然选择撤案,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吗?还是说这只是他想要骗东云回来的借口?” 日车宽见摊了摊手:“这也是本案的多个疑点之一,但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得到可靠证据解释这中间的空白。”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日车先生。”紫忽然开口,“他们最初是在东京哪里相遇的呢?” 日车宽见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吐出简短的几个字:“新宿,歌舞伎町。” 像是猜到了答案一般,紫沉着地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如此,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这两个人或许并非是单纯的情侣关系。” 在歌舞伎町,有一种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通常是西装革履自称事务所经纪人或是星探的男性,有时为了拉近关系,也会有兼职发传单的女高中生。 常见的话术有“小妹妹,你简直是一颗未经打磨的原石,想不想来我们事务所大放异彩”,或是“姐姐这里有一份轻松的兼职,你们有兴趣吗”。 - 最开始,只是陪朋友去逛街,被药妆店门口一脸和善的姐姐递了传单。 “不好意思啊,姐姐我也是打工的,能麻烦你们帮我一下吗?只要拿走就好。不发完这些我就拿不到今天的工钱了。”她满怀歉意地恳求道。 听了这番话,浅田幸子很热情地接过传单,还顺带问起兼职的事。 “妹妹好漂亮啊,在上几年级啊,要不要也来做兼职?” 应付完幸子的问题,那个高中生模样的姐姐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疲惫的笑意。 紫便也勉强地笑了笑:“谢谢,不过我妈妈还是希望我以学业为重。”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真羡慕啊,哈哈,要好好读书哦。” 那个姐姐微笑着冲她们挥了挥手,目送她们离去。 直到她们走到下一个路口拐弯,紫才敢瞟一眼传单上的内容。 那是一份奇特的收购清单。物品从普通的女式学生制服、鞋袜到唾液、排泄物,价格不断上涨。其中最昂贵的服务自然是……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传单塞进垃圾桶里,转头看到幸子居然还在上面的文字,立刻眉头一拧,生气地训斥道:“你还留着干什么?难不成真想带回家里? 要是被你妈妈看到就完了。赶紧给我扔掉。” “知道啦,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笨好不好。”幸子扔掉传单,朝她吐了吐舌头。 之后的学校生活一切如常,仿佛那次经历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你不是说最近零花钱吃紧吗?”紫接过幸子递来的草莓冰奶,奇怪地问。 “上周末回爷爷家的时候,狠狠敲诈了一笔。”幸子狡黠地笑了,露出牙齿上的保持器,“而且紫一直以来在学习上帮了我很多,我总得报答你点什么吧。” 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场幻梦的契机,是紫无意间看到了幸子的通话记录。 她有时候真的非常憎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记性。 上一次看到那个号码,是在传单的末尾。 “你做这个多久了?”她双手抱胸,审视着眼前的女孩。 “只是卖了几双不穿的袜子……”幸子别过脸,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除此以外真的没什么,而且他们给钱很爽快呢。” “呵呵,这次是袜子,下次是什么?”紫止不住地冷笑,“鞋子?内衣?然后你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一步到位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讲,你并没有做后面这些,那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怎么办?他们会这么好心地推测你只是卖了几双袜子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幸子朝她正面发脾气。 “你以为我是自愿做那种事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吗?在我妈妈生病以前,我也曾是跟你一样,可以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人啊!” 她捂着脸,脱力跪坐在地上,哭喊道:“可厄运为什么偏偏找上了我们家呢?凭什么只有我变得如此不幸呢?” 紫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强作镇静道:“你如果真的觉得自己不幸的话,明明有很多方法自力更生,奖学金也好,打工也罢,可你偏偏要走一条更轻松更堕落的路。你只是在用不幸来掩盖爱慕虚荣的本性而已。” 幸子的哭泣逐渐变得像是诡异的笑声:“说得那么好听……你知道未满十五岁的学生是没办法打工的吧,可笑的是,这个年纪倒是在某些地方很抢手呢……即便等我上了高中,你觉得我能一边照顾妈妈,一边学习,一边还有时间去做你说的正经工作自力更生吗?” 紫咬着嘴唇,思索良久,最终也跪坐在她身边,去牵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这样吧,我来雇佣你做我的朋友,这样可以了吗?别再去干那种事了。” “紫……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幸子终于失去了矜持,忍不住抱着她失声痛哭。 在这之后一段时间,幸子真的按照她说的那样安分了不少,在她的辅导下成绩也有了起色。作为鼓励,她准备了一支名贵的钢笔作为生日礼物,希望她能在日后的考试中金榜题名。 直到紫在幸子的手机上偷偷装了定位软件,监视到她的定位又一次出现在歌舞伎町。 “只是和男朋友去约会了而已啦,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们还没公开,本来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跟你说的。” 说谎。 “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以后就不陪你回家了。” 还在说谎。 “不是吧,你在开玩笑吗?没想到浅田那个家伙看起来老土,私底下居然这么放得开啊。哈哈哈。” “要不是我把照片给我姐看过,都不知道她居然在做那种营生。哎呀,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喂,你猜她现在还是吗?” “不清楚诶,不过都去干那个了不太可能还是吧?毕竟她很缺钱嘛,哈哈。” 某天做值日回来时,她听见教室里的几个男生如是说道。 而其中一个声音来自幸子的新男友。 为什么这群家伙可以如此恶心。 “转学吧,我会陪你的。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好念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那天的天台上,紫坦白了自己的见闻,对着幸子劝说道。 “紫,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幸子抬起通红的眼睛。 “是傲慢啊。你总是这样傲慢。你以为你在拯救我吗?可每次得到你的施舍的时候,每次被你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的时候,我都无比希望你能原地消失。” 无可救药。 也许无可救药的人是她才对,居然会对这种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还给我。” 心跳声震如擂鼓,咽喉中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讨债的魔鬼。 她猛地上前拎起那人的领子,面目狰狞如修罗:“把此前我给你的所有东西,全部还给我。” 19.电话 - “你的猜测确实不无道理。”日车宽见肯定道。 乙骨忧太托着下巴,思索道:“……不过东云知美出身于一个有宗教背景的家庭,真的会去做这种事吗?” “恐怕恰恰是因为她家的宗教信仰。” 紫望向不远处的酒店招牌,霓虹在黑夜里闪耀,电子屏幕上飞舞的天使演奏出天国的圣乐。 “过于虔诚的宗教信徒容易催生过于严苛的家教,在某些宗教团体中,甚至还存在结婚伴侣必须同为信徒的硬性规定,也出现过不少由高层干部直接指名的婚姻……假如东云家属于上述这种情况,那么她的离家出走或许就可以解释了。” “诶?为了逃避不自由的婚姻……结果踏入一条更不自由的道路吗?这样听起来好像有些矛盾。” “当然不会一上来就那样。”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忆在呼吸间缓缓上涌,“据我所知,其中的一种模式是,起初,包装成收购二手服装的小生意,来吸引想要赚零花钱的学生,再进一步,就是索要照片附在衣服上作为宣传卖点,如果以上都能接受,就会升级到录像带,再然后就是……” 说到这里,她恹恹地垂下眼:“我曾经尝试过寻找举报途径,结果发现连警方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起违法,偷税漏税似乎才是他们更关心的地方。” 在她讲述这些套路时,日车宽见始终静静地注视着她,眸色深沉,神情疲倦。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便就此打住,转头问他:“说起来,日车先生是受谁的委托前来调查的呢?” “硬要说的话,我是为樱岛阳仁而来。”日车宽见平静地回答道。 “诶?”紫和乙骨忧太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一声。 日车宽见抬手松了松领带,娓娓道来:“案发时,警方就存在许多程序上的问题,例如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将樱岛阳仁称为犯人,在案发后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就违规追加悬赏金。” “那时他的家人通过人权救济律师协会将岩手县警方告上法庭,要求警方撤销通缉令,停止使用犯人称呼。法院以非本人提出诉求为由驳回了诉求一,准许了诉求二,此后改称樱岛阳仁为嫌疑犯。” “随着近年来受害者人数不断增多,警方考虑将悬赏金提升到六百万。但是,以上行为理应建立在认定其为犯人的前提下,而目前缺少有效证据证明樱岛阳仁就是杀害东云知美的凶手。” “哦哦,我大概明白了,日车先生是主张程序正义的类型呢。”紫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钦佩。 “听起来好厉害啊,您真的很了不起呢。”乙骨忧太附和道。 日车宽见的眼神柔和了几分,略带自嘲意味地纠正说:“别取笑我了,我实在算不上某种主义的忠实拥趸,只是无法对一些过于荒唐的事情视而不见罢了。”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我后面还约了人要见,就不在这里过多停留了。祝你们好运。” 临走前,他还特意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表示如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他。 - “真少见啊,我一直以为成年人的理想主义是比黄金还稀有的存在,没想到今天真的遇到了。” 紫倚着栏杆,注视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乙骨忧太观察着紫脸上淡然的神情,斟酌着说,“会很困难吧?哪怕是没有咒灵介入的情况。” “警方的态度无非就是推卸责任,欺负死人不会说话而已。这点想必身为律师的他也非常清楚。”她顿了顿,“但即便明白这一点,也无畏于行动。我很佩服这样的人。” 她向往着这样坚韧的品格。 正因为深知自己的软弱,才更敬重这种无畏的勇气。 歌舞伎町的夜空不是纯黑色,边缘被五颜六色的灯光涂抹渲染。 世界像是被一张彩色玻璃糖纸包裹,身处其中的人类只是因贪恋甜蜜而列队的蚁群。 她踮起脚,上半身探出前倾,低头向下望去。鸟瞰视角下歌舞伎町的繁华一览无余。凉爽的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纷乱。 那些死去的人站在这里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今夜的美酒,明天的面包,解闷的香烟,朱红的吻痕…… 他们是否也曾想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往回扳,因为过于用力,她趔趄着向后倒去,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撞在另一个人的胸膛上。 “别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紫。”乙骨忧太心有余悸地说。起伏的胸腔共鸣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我只是……”她扭过头想要辩解,目光却擦过一道清晰的下颌线条,鼻尖嗅到一股干净的皂香。 她忍不住抖了一下,立刻拉开一步距离,接着说:“我只是想了解……那些死去的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吗?” 紫摇了摇头:“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地上璀璨的霓虹灯,还是虚无缥缈的诅咒,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死亡到来时,眼前唯一会闪过的是—— 乙骨忧太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到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又是广告推销吗?怎么会这个时候打来?” 就在他正要挂断的前一秒,紫突然神色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一下……”她不自觉地用上了请求的语气。 乙骨忧太抬起眼,意外发现紫的脸色已在转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怎么了吗?” 她的目光一遍遍核对屏幕上的那个号码,无比渴望这一切只是她看错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 妈妈究竟是怎么拿到乙骨忧太的号码的? 这种时候打过来到底是要干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挂掉吗?不,妈妈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所以是什么促使她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打过来这通电话?在她的计划中是否预设了自己的在场?如果是这样那她是提前得到了什么信息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灾难化的想象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定格在那里,成为一块石头。 “紫,要接吗?” 嘈杂的耳鸣声之外,乙骨忧太的声音自潮水中传来。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紧。 “嗯。” 乙骨忧太打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是乙骨同学吗?” “是我,请问您是?”“我是紫的妈妈,紫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他瞟了她一眼。紫抿着嘴唇点了点头。“阿姨您好,我们正在一起执行任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之后转告的吗?” “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不过你们两个小孩子这么晚了还在歌舞伎町工作,要注意安全哦。” 紫一时忘却了呼吸。 她从没提过任务地点在歌舞伎町。 咔嚓咔嚓。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 她环顾四周,极力转动着眼球,目眦欲裂。 夜空,流动的沥青,黯淡的星光,滚过舌苔的砂糖,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浮动撞击的冰块…… 还有密密麻麻的、无处不在的人类。 在看。 从街角的电话亭,从打烊的料理店,从旅馆的窗帘下…… 从摄像头,从收音机,从流浪猫的眼睛……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吵闹的、无止境的快门声。 “紫?紫,你还好吗?” 尖锐的耳鸣声戛然而止,她意识到一双温暖的手正按在她的耳廓。 纷繁错杂的假象,嘲讽嗤笑的声音,统统都被那双手按下了暂停键。 她重新从深海浮上水面,再次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忧太?” 黑发的少年终于放下心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刚才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吓死我了。” 紫看了看他捧住自己脸颊的双手。 “啊!这、这个是……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缓解紧张的方法……非常抱歉!”他迅速收回了手,即便在夜色中也能依稀发现他的耳根泛粉。 “谢谢。”紫恢复正常后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这里除了几只四级咒灵外什么都没有,一路上的残秽显示,关键的东西恐怕已经被提前转移走了。” “诶?原来刚才那个假装要坠楼的动作也是在试探吗?” “差不多是吧。”紫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被摆了一道,要继续追查的话只能……” 她打开手机,找到刚刚添加的联系人,编辑短信发去消息:「方便透露下东云家所属的宗教团体吗?」 日车宽见的回复十分迅速:「“镜光会”,调查显示,似乎是一个名为“盘星教”的宗教团体下辖的组织。」 - “这起案件当年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很遗憾,那是发生在我正式接手盘星教以前的旧闻了。” 典雅的花鸟屏风前,穿袈裟的披发男人托腮浅笑。 “再加上这类分支机构与东京这边总部的联系算不上特别紧密,实在是爱莫能助呀。”他摊了摊手。 紫从容地放下茶盏:“是吗?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了。” 见她要走,夏油勾了勾手指,唤来一只签筒形状的咒灵,从中抽出一支竹签。 “不过我倒是可以友情提供一个情报,这个镜光会近年来已搬到仙台去了,你们要着手调查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 他将那支写有地址的竹签递到她手中,嘴角噙着笑: “对了,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20.梅雨 - 「结束了。」 消息一经发出就显示为已读。紫熄灭屏幕,转头对一旁的长发男人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纸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夏油笑吟吟地表示要送送她。她默许了。 雨不算大,顺着雨链滴滴答答地落在养了荷叶与金鱼的水缸里。空气却很闷热,天色也阴沉。天气预报说这是入梅的象征,昭示着夏天的到来。 站在那柄黑色长柄伞下时,男人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味,似乎显得更加暧昧不清。 庭院里开着郁郁葱葱的紫阳花,明媚的蓝紫色一簇一簇编织成鲜丽的锦绣,成为这片铅灰天空下唯一的亮色。 刚一走近门口,就能看见打着伞等在那里的、像小狗一样的少年。 “紫。”乙骨忧太远远地看见了她,不禁露出笑容,“要回去了吗?” 她点点头。身后的男人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呀,又见面了。外面下着雨,怎么不进来坐坐?” “上次太匆忙,还以为我们能有机会聊聊呢。”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细长的眼角向上勾起,略感可惜地说。 “诶?我……”乙骨忧太没想到会被夏油搭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了这番虚情假意的话,紫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当即从那柄黑伞下钻出,毫不犹豫地牵起少年纤细的手腕:“走了。” 他们共打一把便利店几百日元买的透明伞,在雨中匆匆地走着。 雨丝斜飞入这片狭小的空间,打湿了前额的碎发。紫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一股奇怪的既视感。 不久前似曾相识的画面,如今换了位置再次上演。 “那家伙就是个老狐狸,你少跟他讲话。”她一边走一边说。 “紫讨厌他吗?”雨声里,他的声音也同潮湿的空气一样变得黏黏糊糊。 “倒也没有……好吧,有一点。” “好的,那我也会讨厌他的。” 紫突兀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他。 ——非常认真的、好像在期待着奖励的神色。 “……算了,随便你吧。” - “仙台?要去几天啊?” 忽然得知同期即将出差的消息,真希有些惊讶地问。 连日的阴雨不歇,洗衣房里的好几台烘干机日夜不停,机器又闷又吵,她不得不提高了几个分贝。 “不好说啊……算上来回路程起码要三天吧?” 紫俯身把衣服从烘干机中一件件取出来。 “有什么想要的伴手礼吗?” “我对毛豆制品不感兴趣,这话你去问某个甜品重度依赖患者更合适吧。”真希拎起脏衣篓往外走。 “啊……那个……”紫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心虚的目光瞟向柜子上的柔顺剂,“五条老师那边……我倒是已经问过了。” “喜久水庵的毛豆生奶油味喜久福。”今天在学校走廊上,白发的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只要这个吗?我记住了。”她立刻低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五条悟笑眯眯地弯下腰看她打字,突然毫无缘由地问起:“对了,紫最近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比如说神神叨叨留着怪刘海的和尚之类的?” “诶?” 她一怔,指尖停下输入的动作,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不止。 相隔咫尺之遥,绷带垂落的缝隙中,那双澄澈如镜的苍蓝眼瞳正倒映出她呆滞的脸。 是因为梅雨季潮湿的空气吗?为什么气管会不自觉变得如此滞涩呢? “好奇怪的问题啊……这是什么新型的恶作剧吗?”她歪着头露出有些无辜的表情。 五条悟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抬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用很不高兴的语气抱怨道:“我说啊,不可以把老师当成笨蛋哦。” 好痛……紫捂着泛起红印的额头揉了揉。 “最近时不时会产生一种怀疑啊——难道是老师的年纪大了和年轻人之间产生代沟了吗?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学生在想些什么了啊。为什么紫总是一副很怕我的样子呢?明明大帅哥五条悟老师超级平易近人吧?” 他以惊人的语速一口气说了好长的一段话,然后直起身子,两手插兜俯视着她。 “感觉到不舒服就要放声大哭向大人求救,这是刚出生的小婴儿都能掌握的技能吧?真的有在好好学习吗,紫同学?” 在五条悟随口吐出一大段长难句的同时,紫的内心却意外地感到,非常平静。 平静到她可以看见秋川紫站在五条悟跟前,面无表情地听他口若悬河。 平静到她可以开始回忆今天在阴雨中见到的紫阳花,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品种叫无尽夏。究竟是哪个倒霉的人取的这个名字呢?夏天已经很漫长了,更何况要无穷无尽。 平静到她可以把之后几天去仙台出差的往返行程梳理一遍,检查计划是否有遗漏,如果要买伴手礼的话路线如何规划最高效。 而在这道平静的毛玻璃隔开的空间之外—— ——“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如果他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一定要跟妈妈说哦。” ——“你知道你爸爸说了什么吗?他说‘紫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 ——“妈妈只有你了,紫。” ——“希望你不要变得像你爸爸一样……” ——“紫,你在学校里没有交到朋友吗?” ——“妈妈其实一直很愧疚,因为工作太忙总是没有时间陪你……你会由此产生想要多吸引妈妈关注的想法,是很正常的,妈妈不会怪你……” 记忆的潮水溃堤奔涌,在这震天动地的轰鸣中,她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梦游一般的秋川紫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白发男人。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大概已经能够确认,五条悟是个好人。 古往今来,有一门绝技对这类好人屡试不爽。 其名为——少女的眼泪。 “抱、抱歉……老师,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以暂时不要聊这个话题吗?” 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滚落的眼泪,断了线的珍珠,花瓣上滴落的露水,几千年来多少诗人曾为这件至宝献上不朽的诗篇,如今通通成了她无往不利的武器。 她不是早就将各式各样的情绪都排练得足够熟练了吗?淑女的微笑,克制的嗔怒,优雅的轻蔑……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自动表演出最优秀的演员也要忍不住称赞的七情六欲。 只是将做过成百上千次的事情再做一遍而已。 如果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对白,那么少女的眼泪就拥有堪比核武器的威慑力。 就连传闻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特级咒术师,神通广大的五条悟老师,此刻也罕见地流露出苦恼的情绪。 他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浮现出一个略显孩子气的表情,像是玩抽鬼牌游戏时不巧撞上了差到爆的手气。沉吟良久后,他终于妥协:“……好吧,这次是老师先投降了。” “但是耍赖的机会仅此一次哦。”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得到应许后,紫立刻如蒙大赦似的逃走了。 一如既往。 走廊的转角,目光捕捉到一片白色制服的衣角。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乙骨忧太本想叫她的名字,但在见到那双蒙上水色的眼瞳后,终于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阴雨一直连绵到了启程 那天。 坐上前往仙台的新干线,紫在手机上给妈妈发去「我出发了」的消息,戴上耳机,看雨丝在玻璃窗上划出风的轨迹。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以后,妈妈的态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如常。 仿佛那次警告只是单纯来自一位母亲的关心。 这当然不是迟来的良心发现,她猜测大概是进入夏季以后公司事务繁忙,妈妈没空管她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调查些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期。 一则新消息发送到她的备用机,显示在消息弹窗中:「秋川小姐,你发来的文件我已收到。等手头这桩案件结束后,我们找个机会再详细聊聊你的委托吧。」 「非常感谢,日车律师。」她立刻打字回应。 注意到紫在用备用机回消息,乙骨忧太微微侧过脸,有些在意地问:“紫,怎么了吗?” 他的剑袋没有跟行李一起放置,而是随身靠在座位上。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袋的背带,安静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摘下一边耳机,风轻云淡地回道:“和日车律师交流了一下案件细节。” “你们在聊什么?”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蓝白分明的瞳仁安在那双过大的眼睛中显得有些神经质。 紫想了想,索性把摘下的一边耳机递给他。 “这是……”他看着耳机不明所以。 “这样比较方便。”她说着点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 乙骨忧太听话地戴上耳机,把头凑了过来。 视频中是几年前的一则新闻报道。 位于仙台市郊区的一家汽车报废工厂(ヤード),因非法盗窃汽车后拆卸零部件出口到海外售卖而被查封。 “虽然新闻中没有对外公布,但警方的内部调查报告表明,这家汽车报废工厂与樱岛阳仁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建筑公司存在难以言说的关系。巧的是,它的所在地与樱岛阳仁最后疑似自杀失踪的悬崖相隔不过几百米。” “此前他一直带着女友在一辆白色丰田轿车中过着流浪生活。但奇怪的是案发后那辆轿车却神奇地下落不明了。” “应该没办法找到了吧。”乙骨忧太倒抽了一口冷气,轻轻地说,“……无论是那辆轿车还是遗体。” “我也这么认为。”紫捏了捏眉心,“不过日车律师给我提供了一些更不为人知的细节。” “在那个汽车报废工厂打工的大多是没有合法签证的移民,他们来到日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交难民申请,当然,没那么容易通过。但是只要拿到特别活动许可的签证,他们就能暂时停留在日本生活,只是干不了正经工作。在这期间要么狠赚一笔回国,要么找个本地人结婚生子拿配偶签证,以后即便离婚恢复自由身,还能拿定住者身份,继续留在日本生活。” “如果想要更快的来钱途径,那就是像我们那天在歌舞伎町看到的许多外国务工者一样,替风俗店拉客,这是一项可以称得上无本万利的职业,把游客拉到专门做外国人生意的酒吧,灌醉后趁机偷走随身财物,而且当晚在店内消费的10%-20%会作为返给他们的佣金。除此之外,还有到处泛滥的违禁药物贩卖。” “警方就没有什么行动吗?” “有,但是很难说起到什么作用。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入管局的失职,凭什么要自己出人力物力给他们善后。所以只要不是重大刑事案件他们也懒得管。即便真的做做样子,也只会送到入管局收容所。在那里这些非法移民一面哭诉没有钱买回国机票,一面找人权律师跟入管局打持久战。收容所人满为患,难以管理,人权律师组织又成天痛斥入管局侵害人权,所以入管局也不希望警方抓人送过来。” “可以说完全是两头堵了。”紫叹了口气。 21.风幡 - 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后背贴到了窗边。 她的那只耳机也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大腿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忧太?” 她缓慢地眨动眼睛,淡淡地微笑起来,那笑容是他所熟悉的。 乙骨忧太的心脏忽然被这礼貌的微笑劫持,一种隐秘的不安如皮肤下四处游走的蚁群。 “因为……因为紫哭了,对吧?”他试探着回答说。 “欸——这样啊。”语气平淡无奇。 紫托着腮,朝他脸侧伸出一只手。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几欲闭上眼睛,却发现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取走了挂在他耳朵上的耳机,连皮肤也不曾碰到。 “你很好奇吗,忧太?”那双眼睛依旧是含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犹如水波中荡漾的龙胆花。 他微微颔首,咽了咽口水:“……嗯。” 紫想了想,有些勉为其难地说:“好吧……”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笑吟吟地说:“那你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 乙骨忧太便把手肘支在扶手上,小心翼翼地将上半身探了过来。 他的神色相当郑重其事,紧抿的唇线如大理石像,好像即将迎接的是什么国家机密。 紫捂着嘴凑到他耳边,吹出一阵风:“上次五条老师说……” 肉眼可见的,他脸上的绒毛似乎都要战栗着立起来了。 紫勾了勾唇角,接着说:“——他说送给他的灰色史努比长得很像忧太呢。” 乙骨忧太先是愣住了几秒钟,直到紫施施然退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顿时从耳垂红到了脖子根。 “……紫!”他又羞又恼地喊她的名字。 “哈哈,我在。”紫掩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忧太,你真可爱。” “你、你真……”他笨拙地想要回嘴,一时却找不出词汇,只好噘着嘴说,“……你真讨厌。” “好吧,那你从现在开始讨厌我吧。”紫立刻板起脸,整个人转了回去,“接下来一个小时我都不会跟你说一句话了。” 乙骨忧太一下子慌了神,忙去挽她的小臂:“等、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紫故意捂住耳朵闭上眼,拉长了语调:“我才不要跟讨厌的家伙说话——” “对不起,我错了……”他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臂上,触感滚烫又颤抖,“没有讨厌你,永远不会讨厌你……” 紫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好像还是不太满意,示意他继续说。 “等到了仙台以后我请你吃毛豆奶昔、烤牛舌……” 紫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转瞬又闭上不说话。 “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说那种话了……”他急得几乎要哭了,“……请不要不理我。” 列车突然一声呼啸,钻入黑黢黢的隧道中。 温暖明亮的日光灯下,紫终于放下了手,得意地睁开眼,欣赏他可怜巴巴的表情:“忧太果然是个笨蛋呢。” “……诶?什么意思?”他完全懵了。 “两位乘客——”笑眯眯的乘务员小姐站在一旁十分有礼貌地说,“列车上请保持安静。” “好——的——”二人识相地停止了吵闹。 半分钟后,紫收到了乙骨忧太发来的消息,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狗土下座的表情。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然后松了口气。 ……这样就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唉,果然是个笨蛋呢,忧太。 - 列车到站时,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暂时停歇,云层间漏出一角湛蓝的天。 人来人往的商店街,喝着毛豆奶昔的少女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道旁高达数米的竹枝,工人正踩着梯子往枝头布置绚丽的装饰,长长的彩色风幡几乎可以从游人头顶拂过。 “好怀念啊……”乙骨忧太看着风中飘摇的彩幡感叹道,“也到七夕祭的时间了呢。” 没走多远,就能看见头顶盘旋着一片蓝白相间的千纸鹤组成的轻云。他便很兴奋指给紫看:“这里的千纸鹤来自全市的中小学生。念小学的时候,我可是很努力地叠了不少呢。”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紫在那片云下寻找自己念过的小学的名字。紫正觉得脖子发酸,忽然眨了眨眼,抬手指向一个方向,轻声问:“忧太,那是你以前的初中吗?” 他脸上轻快的神情顿时凝固了:“……啊,是这样没错……我原来有跟紫说过吗?哈哈,我都忘记了。” 那倒是没有主动提过。紫咕噜咕噜喝着毛豆奶昔,百无聊赖地想。 不过忧太确实很软弱。之前拿他的手机鼓捣定位软件的时候,无意中扫了眼他的LINE,没想到他居然还保留着初中的班级群组。 那种没用的东西毕业后还留着做什么?想不明白。 “你讨厌的家伙还活着吗?”紫突然开口。 乙骨忧太被她出其不意的问法吓了一跳:“诶?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呃,好熟悉的对话。 “就像是地摊里常见的桥段,用恶人最擅长的方式报复他们一次。” 紫抬起眼,试图展示自己雄伟 的肱二头肌,非常平静地说道。 “比如说痛痛快快地揍他们一顿,或者口头羞辱一下——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我在惹人生气方面似乎很有天赋——要么更现实一点,炫耀一下你找到了一份高薪的工作还被有钱的漂亮女人包养之类的……” “等一下……后面绝对变成奇怪的展开了吧?”乙骨忧太打断了她的即兴漫才。 紫托着下巴歪了下脑袋,露出无辜的表情:“诶?请到我友情出演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一般人我还不卖这个面子呢。真的不认真考虑一下吗?” “非常荣幸但真的不需要这种机会了谢谢……”他一脸胃痛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 午饭在附近一家乙骨忧太推荐的拉面店解决。这家店的招牌是现熬高汤和新鲜自制面条。 “初中有段时间,我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呢。果然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他熟稔地找到里面的位置坐下,给她推荐菜单。 紫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问道:“……‘有段时间’是指?” 至少她读初中时,除了咖啡甜点以外,妈妈从不许她在外面吃饭。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头发:“哎呀……紫总是这么敏锐……” 他翻着菜单继续说道:“……其实就是我从家里搬出来的那段时间啦。” 见到他黯然的神色,紫顿时明白了原因,垂下眼睑低声道:“……这个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抱歉。” 申请寄宿制高中或者在外租房,对她来说一度曾是自由的象征。 “毕竟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我也没有提起过。”他顿了顿,缓缓说道,“……那个时候,里香的情况已经到了连我妹妹的存在都无法容忍的地步了。” 他垂下眉毛,扯开一个苦笑:“所以我搬出来的话,对大家来说都会好过一点。” 那可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好过”的表情啊…… 紫心情复杂地咬着饮料吸管,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发呆。 此时此刻,渴望从家里逃离的自己,没有兄弟姐妹的自己,简直像一个外星人,语言系统暂时失灵。 但在这两具迥异的躯壳之中,唯独有一点相似—— “忧太,如果……” 她刚要开口,突然听见靠近门口的餐桌上传来喧哗的声音。乙骨忧太立刻换上严肃的眼神,伸手去取搁在一旁的剑袋。 只见那张餐桌对峙的三五个男生当中,一个樱粉色头发的男孩子跳起来挥拳大喊:“喂!连人家吃饭的钱都要抢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啊!” 22.号码 - “逞英雄的美梦还是回家说给你老妈听吧。”其中一个混混模样的黄毛青年站起来松了松领子。 碗碟打翻的声响混着粗鲁的咒骂充斥于店内。店主默不作声地躲入后厨,其他食客纷纷低头避开视线。 蒸腾的热气从无人照看的灶台上漫出来,模糊了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菜单。 紫和乙骨忧太对视了一眼:从人数上看那个男孩显然寡不敌众,但贸然介入这起冲突也不是明智之举。 紫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丢给乙骨忧太,然后再把另一只手机贴在耳朵上,故意大声说道:“摩西摩西?这里好像有人在聚众闹事,受害者是未成年人,地址是……” 劲道的拳风停在距离鼻尖二十公分处。乙骨忧太那柄未出鞘的刀正岿然不动地挡在那里。 紫叹了口气。这群人怎么这么不会审时度势呢? 她迅速给乙骨忧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动干戈。 下一拳已然到来,被她后退一步轻松闪过,随即指尖银丝飞动,来找茬的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倒地,把桌椅撞得歪七扭八。 她故作惊恐地捂着嘴关心道:“这位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啊?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但愿没有把脑子摔坏,毕竟本来就不太聪明了。 再抬眼,紫不由得吃了一惊。不过转眼的工夫,那个粉发男孩居然已经把剩下的几个人搞定了,正轻松地拍着衣服,身上没有半分苦战的痕迹。 难道说这就是漫画里随处可见的传奇高中生吗? “啊,抱歉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搞定的。” 粉发男孩走上前,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走近一看才发觉他的脸还是一团稚气,大概还是个初中生。 “其实也没干什么……”紫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混混,忍住趁乱踩上几脚的冲动,装出一副受惊吓的表情,“只是这位先生也太不小心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要来讹医药费的呢。” “你跟他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吗?”乙骨忧太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如果他们之后再来找你麻烦……” “这些家伙只是一群游手好闲的高中生,大概是刚放暑假想敲诈一下低年级的零花钱吧。”粉发男孩指了指身后另一个瑟瑟发抖的男生,“我跟他们倒是不熟啦,不过出来吃饭遇到同班同学碰上这种事就随手教训了一下。放心吧,这种家伙来多少都不要紧的。” 他绽开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转而又想起了什么,两手合十请求道:“啊,这位姐姐你刚才是报警了吗?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我待会儿还有事不方便。” 紫晃了晃未解锁的手机屏幕:“安心吧,只是演技而已啦。” “哇,真的诶?我都被骗到了。”他一下子被逗笑了,竖起一个大拇指,“哈哈,那说明姐姐你很有做演员的天赋哦。”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奖我了。”她也礼貌性地笑了笑,收下了这句客套的赞美。 男孩子兴高采烈地打开了话匣子:“总而言之非常感谢,我请你们吃一顿拉面吧,我个人推荐的话鲜虾海藻口味是最好吃的。这家店的高汤和面条都是一绝哦!” 乙骨忧太十分体贴地微笑回复道:“举手之劳罢了,你不是还有急事吗?快点过去吧,不要耽搁了。” 他们看着那个粉发男孩两手揣兜大大方方地走出拉面店,可没过多久,又见他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乙骨忧太,“就是那个……姐姐,我有机会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是可以。”她隐约感觉到身边有另一双不安的眼睛正在注视自己,“需要我直接在你的手机上输进去吗?” “啊……”他忽然有些尴尬,四处张望,跑去找店长大叔借来一支黑色记号笔,然后爽快地挽起袖子,露出一节精壮有力的小臂,“就写在这里吧!” 少年人的体温热烈滚烫,让她捏着记号笔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墨迹洇在他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一笔一划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郑重。 “好啦!”写好之后他颇为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又小心地把袖子盖上,“那就再见啦!” 话音刚落,他就一溜烟儿跑走了,远超常人的速度着实令人惊叹。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容小觑啊……”紫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难道是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吗?感觉那种体质来当咒术师也完全足够了吧? 果然回去之后还得加强体能训练啊,连非术师都比不上也太逊了一点。 “紫在想什么呢?”乙骨忧太突然开口,“面要坨掉了哦。” 她回过神来,点好的拉面已经端到了桌上,飘出诱人的香气。 她不紧不慢地抄起筷子:“只是突然感觉,自己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 汤面的热气徐徐上升。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在我看来,紫已经很努力了。” “但是还远远不够……” “那是因为紫总是喜欢一个人解决问题吧。”他说着把调料瓶推到了她面前,“就好像只是一味地放盐的话,是没办法做出一盘好菜的。” 她抬起头,挑了下眉,一时失笑:“……你现在也开始教训起我了?” “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 “好的好的。谨遵忧太大人的教诲。”她埋头吃起面来。 “……不过, 有些时候对非术师还是稍微谨慎一点比较好。”他看向桌上那支被她搁在一边的黑色记号笔,斟酌着语气,“……毕竟老师们有强调过保密条款的事吧。” 紫动作一顿,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这家伙平时话有这么多吗? “只是平常在用的那个手机号啦,那上面本来就有很多非术师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解释起来,“备用机的那个号码,我也没给过除忧太以外的其他人吧?” “……明明还有日车律师。”他小声异议。 她顿时被这句反驳噎住,只好挽尊道:“那个是论外啦……而且我主动给过的人只有忧太吧。” 乙骨忧太紧绷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他伸出一根手指蹭了蹭脸颊,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喃喃道:“那以后也……” “嗯?什么?” “没什么。” 乙骨忧太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有些坨掉的面,没有再开口。 - 梅雨季的天气,晴天总是很短暂。 才出了一会儿太阳,等吃完饭出门,迎面又是濛濛的细雨。 竹林间的天空透出淡青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泥土清香。 石板小径,竹篱,木门,泛出黄色光晕的灯笼,还有掩映在层层叠叠的树影背后的古老建筑。 典雅古朴的景致教人不禁想起京都岚山的风光。 那个狐狸和尚应该没有在骗人吧? 紫再次确认了一眼竹签上的地址,环顾四周,也找不出相邻的建筑物。 叩门后前来接应的是一位披着素色头巾的修行女性。 “二位有何贵干?”她的声音如竹叶上滴落的甘露。 紫便把那支竹签递给她,从容地答道:“受教祖大人介绍而来。” 女子便礼貌颔首,接过她手中的竹签。指尖带着微微寒意,仿佛那身宽大的衣衫下潜伏着一条翠色的蛇。 “确实是教祖大人引荐的贵客。”查验无误后,女子抬起一双寒潭似的眸子,微笑欠身道,“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被引至一个昏暗狭小的房间内。 “麻烦二位在访客名录上签名。”女子从阁中取出一本名册,在他们面前摊开,并在一旁提供了笔墨。 紫刚要提笔,却又皱了皱眉:“劳驾,能点盏灯吗?你们这间屋子光线未免也太差了。” 女子便从别处端来一盏年纪估摸着比她还大的灯,小心地拢着头巾,生怕引火烧身。 趁她去取灯的间隙,紫飞快地把名录往前翻了几页。 昏暗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个月前出现在报道中的死者,姓名赫然写在泛黄的纸页上。 23.伪名 - “怎么了吗,客人?” 灯端来了。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中颤颤巍巍地跳动。披着头巾的女子略带困惑地看着他们二人。 “啊呀……只是感慨了一下你们出家人的修行生活真是简朴呢。”紫随口搪塞道,目光飘向墙角的霉斑,“譬如这间会客室,跟东京总部那边比起来,实在是有点过于朴素了。” “客人说笑了。”女子掩唇笑道,“修行的目的是清净,倘若日日门客不断,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您说得对。是我冒昧了。”紫点点头,好似信服地回道。 女子将名册往前推了推:“话虽如此,这里其实也并非真正的会客室。待两位签名以后,再由我带客人面见住持。” 话到这里,再没有推辞的理由了。紫郑重地提起笔,深吸一口气,缓缓蘸墨写下。 写毕,她又把名录交给乙骨忧太,同时给他使了个眼色。 乙骨忧太接过时眼睫一颤。方才写下的那个名字正透着未干的墨色:村崎光希。 他立刻心领神会,信口胡诌了一个“青叶裕太(ゆうた)”的名字写了上去。 青叶是仙台市其中一个区的名字。 “不知道这位尼师怎么称呼?” 写完了名字,紫抬眼看向眼前的女人。 女子捧着名录,淡淡答道:“叫我‘莲心’便是。” 倏尔,她合上名录,缓缓起身道:“二位客人,接下来请随我前往会客室。” 山中天日短,不过转眼的工夫,推门出来已是黄昏。 雨声稍寂,只疏疏朗朗地打在青灰色的檐瓦上。庭院中植一棵老松,角落里镶着一团团颜色烂醉的紫阳花。 “这边。”莲心推开一扇障子门,焚香的气味从屋内钻出,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住持尚有要事需要处理,请二位客人在此间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她就如鬼魅似的消失在院落尽头,无影无踪。 紫和乙骨忧太在屋内的蒲团上坐下,打量四周。 屋内陈设并无特别之处:精致的盆栽、古朴的木雕、抄写经文的书法作品。 还有熟悉的焚香气味。 须臾的静默,让紫思索起方才名录上见到的名字。 看来那桩案件果然跟这个镜光会有关么……不过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具体的手段又是什么? “紫,”乙骨忧太突然开口,“你之前在东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嘛……大差不差吧。”她回忆了一下当初见夏油的过程。 只不过那个时候仅仅是掏出名片就带她进来了,没有在访客记录上留下名字这件事。 “有些时候,就连我也会怀疑紫到底哪句话在说谎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如同室内浮动的香气。 “诶?”她无端一怔,冲他投去讶异的目光,生涩地叫起那个几分钟前编造的姓氏,“……青叶?” ……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种事吗? 虽然她承认自己确实已经习惯了说谎。 “很累吧?” 他转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和的蓝色融化在眼底,如日暮时分的天空。 “我希望至少在我面前,紫可以试着不用说谎。” 她呼吸一滞。 屋外的雨声在此刻倏然远去。 永远虚伪和永远诚实,究竟哪一个实践起来更加困难呢? 至少对秋川紫来说,前者无疑是一种更加轻松的生存方式。 所以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乙骨忧太说的“累”是什么意思,甚至觉得当下的自己状态非常之好,能连着揍好几个低级咒灵不带喘气的。 更加让她感到困惑的,是他脸上溢出的同情。 ……这是一件很值得同情的事吗? 相比之下,他更应该在意的是她之前是否在利用他的同情吧?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所以这是一种委婉的警告? 乙骨忧太见她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想挥挥手让她回神,却不料手刚一伸出,紫立刻受惊似的往后一躲,手臂撑在背后的榻榻米上。 “咳……青叶,这个问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她别过脸,眼珠一转,又立即正襟危坐,“有人来了。” 障子门拉开,一位披袈裟的老者在莲心的搀扶下缓缓移动进来。 他的皮肤已在岁月侵蚀下变作了朽木一般的颜色,看起来少说有两百岁了。 紫眉尖微蹙,与乙骨忧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说的异味正从那位老人身上传来。 “观蝉法师,近来身体可好?”紫迅速切换到了社交频道,献上彬彬有礼的微笑,“教祖大人很关心您的健康,特意托我们前来探望。” 观蝉法师蠕动着嘴唇,破风箱似的肺鼓出一点气息,经过气管发出一点“嗬嗬”的声响。 面对他们疑惑的眼神,侍奉一旁的莲心代为翻译道: “有心了。承蒙教祖大人厚爱,寿元长短皆为天命,修行之外不敢奢求太多。” 几句客套过后,紫微笑着切入正题:“教祖大人一直很关心镜光会的发展。六年前的那场大地震,给东北地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如今的经营想必很不容易吧?” 老者沉默片刻,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 莲心代答道:“修行在心。但说来惭愧,如今会中确实入不敷出,连维持这间寺庙的日常开销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紫点点头,语气分外诚恳:“教祖大人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安排我们前来探视情况。身为家庭的一员,盘星教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家人,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用惋惜的口吻说道:“听闻有不少收藏的宝物遗失 在了那次迁徙中,实在是令人痛心啊。” 这句转折初听之下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对面的二人已然明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他们无言对视一眼,少顷,老者捻动佛珠,缓缓点了点头。 莲心起身,从壁龛中取出一面用锦缎包裹的铜镜,镜子背面装饰着精美的八叶莲华纹。 “镜光会虽已式微,唯有一件宝物不曾遗失。这面明空镜,是初代住持传下来的法器,也是本会得名的由来。教祖大人若能广布恩泽,我等愿以此镜供奉总部,以表诚意。” 紫垂下眼睑,注视古镜背面盛开的莲花,花心处镌刻着一个梵文种子字,不解何意。 但不消说,其中蕴含的浓郁咒力表明这是一件不凡的咒物。 莫非之前的事故都跟这件咒物有关? 她再度抬眼,打量起面前浑然未觉的二人。 原本计划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见到,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简单。这让她不禁产生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蹊跷。 就在她犹疑之际,乙骨忧太率先替她提问道:“不知这件宝物有什么功用?” 莲心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恭敬:“无垢净明,内外澄澈,尘翳无染,妄想不生。” 说罢,她将手按在镜上:“客人若是好奇,一看便知。” “这就不必了。”紫连忙打住,“毫无准备就随意参拜,倒显得我们太不恭敬了。” 目前尚未搞清楚这面镜子的神通,贸然试验的风险太大。 谈话间,四周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噪声。 窸窸窣窣,仿佛是昆虫振翅的嗡鸣。 是庭中高树上的鸣蝉吗?她十分自然地想道。 可是,这蝉声为何如此令人心焦呢? 一句三叠,交响缠绵,随着乐章的行进愈发急促。 ——不,即便是盛夏的蝉鸣,也不该如此喧闹。 那躁动不安的声音,分明来自更近处…… “小心!” 乙骨忧太突然将她往身后一拽,猛地起身,只见刀光一闪,老者的头颅已“咚”地一声落地。 然而想象中的血色飞溅并没有到来。 那颗头颅仿佛格外地轻,旋转几回,便无力地停在榻榻米上。 上翻的眼球浑浊惨白,口中爬出一只玉色的蝉,自在地振了振翅膀。 有那么半秒钟,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可在刹那的寂静过后,原本只是隐约的蝉声立刻变得急切而激烈,充斥了整座房间。 无头的躯壳依然朽木似的立在那里,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从那具空壳中爬出,转瞬就劈头盖脸地朝他们飞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银色的丝线飞舞而出,束缚,切割,汁液四溅。 忽然,在一片混乱中,紫瞥见莲心泰然自若地捧起了那面古镜。 漆黑的镜面深沉如暗夜,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24.人偶 - “闭眼!” 她高声提醒同伴。 可惜这句提醒来得太迟。乙骨忧太已凛然提刀迎了上去。只听得一阵铿锵金石之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钝响。 再睁眼时,他挥出的刀尖只扑到一片空荡荡的头巾。 “被她逃走了。”他不无可惜地说道。 紫心有余悸地起身,环顾屋内的一片狼藉。 空壳般的尸首,遍地的昆虫残骸,破碎的素色头巾,还有同样下落不明的宝镜。 “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她捂住口鼻,那股异味如今已转化为恶臭,“刚才没有出现特别强的咒力波动,即便是传送类的术式也不会逃得太远。” 她拉开障子门,向外张望。所幸,雨已经停了,如果能追踪到残秽的话还有希望。 不过那女人确实很小心,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真羡慕五条老师好用的眼睛。 “紫,等一下。”乙骨忧太从身后拉住她。 “你的手上溅到了虫液,保险起见,还是先处理一下吧。”他盯着她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 紫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部皮肤已出现溃烂的红痕,传来一阵阵的灼烧感。 微妙的洁癖发作,她面露不悦地朝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我记得那边有个手水舍。” 她的记忆确实不错,很快就找到了净手的亭子,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好几遍。 尽管除了少许刺痛,暂时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症状,可那尊被昆虫蚕食的人形仍在她脑内久久挥之不去。比起生理上的异样,心理上的不适更让她感到反胃。 “虽然不算严重,但还是包扎一下比较好。”乙骨忧太关切地说道。 他们便找了个近处坐下,乙骨忧太低下头查看她的伤情。 那副头巾还算干净,被他拿来用作绷带,小心翼翼地缠在她的手上。 “……如果后面伤口出现任何异常反应,记得告诉我哦。” 说话时,他颤动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紫不自觉地开始走神,目光顺着发梢、耳垂、脖颈流淌下去……哦,原来里面还有一件内搭啊。 最近天气还挺热的,尤其是多雨的潮湿季节。 “还不错。”紫端详着他的作品,包扎的技术还算娴熟,蝴蝶结也打得足够漂亮,“忧太不会是找家入小姐专门学过吧?” 好像比上次任务时熟练不少。 “没有那种事啦……家入小姐也是很忙的。”乙骨忧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雨后的空气中本应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话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紫突然开口问道。 “诶?!”乙骨忧太浑身抖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和她拉开了距离,然后狐疑地拉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应该没有出太多汗吧?” “不是这个意思……”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站起来四处寻找气味的来源。 忽一抬头,望见暮云中升起的灰烟。 “僧堂的方向……是那家伙!” 她立刻迈开腿朝烟雾升起的方向奔去,没跑两步却又停下:“不好!……那本访客名录也得尽快回收。” “我去追那个女人。”乙骨忧太不假思索地抛下一句话,“稍后山门会合。” 她只得艰难地点点头,叮嘱道:“小心。” 随后转身,朝一开始的那座小房间马不停蹄地赶去。 - 天色愈暗,寒鸦在深山中发出凄厉的鸣叫。明明来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紫推开门时,力气之大几乎要令地板上的灰尘都震动起来。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大致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相较离开时没有变化。于是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凭记忆找到放置名录的书阁。 墨绿色的书皮被翻阅磨损,纸张散发出一股木头的霉味。 确认无误后她终于放下心来,却忽地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紫,找到了吗?” 她循着声音回头望去,乙骨忧太正逆着光站在她背后,衣服上略有几处破损脏污,不过幸好没有血迹。 她抱着那本名录慢慢站起来,盯着他的脸:“……解决了吗?” 乙骨忧太垂下眼:“只打了个照面……可惜还是让她溜走了。” 他的眉眼间多了一分郁色:“我担心她会来找你麻烦,所以马上赶过来了。” 听完他的话,紫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辛苦你了,忧太。” 她上前一步,把脸无力地贴在他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你的话,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眼前的躯体顿时僵硬成一块石头。 “……紫?” 他结巴了半天才堪堪叫出她的名字。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发出不小的声响。 但乙骨忧太已无暇去管,因为下一秒,他的后背就猛然砸在木质地板上。 瞬间缚住他要害的少女收敛了笑意,居高临下地投下冰冷的眼神:“不好意思,请问您哪位?” - 来者的伪装很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其一,输在太心急,要去一趟僧堂再折返,中间还有一次交手,再怎么兵贵神速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 其二,输在太粗心,起初约定的明明是山门会合,却特意跑来这边找她。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乙骨忧太习惯把戒指挂在胸口。 那枚戒指来自他幼时与青梅竹马的一个约定,似乎是连接他和里香的媒介。 前几次发动术式时,丝线也会自动集中到那里。 所以作为债务关系的一方,她可以通过术式间接感受到里香的存在。 而在那个贴近的瞬间,她清楚地意识到:里香不在这里。 不只是空间层面上的不在,还包括契约意义上的空白。 “傀儡人偶?还是说变身的术式?” 她抓着“乙骨忧太”——算了,还是姑且叫他“青叶”吧——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根据你的回答,我会考 虑是否给你留全尸。” 假如不是从兵分两路以后开始,而是更早之前……那就有点麻烦了。 青叶吃痛地眯起眼睛,急促地喘着气,露出一副十足可怜的模样:“咳、咳……你在说什么啊,紫……” 话音未落,他的脸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打得歪到一边去,只余满脸错愕与淡红的印痕。 “……喂,再敢拿那张脸摆出那种表情的话,我不介意稍微粗暴一点。” 黑发少女那张艳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鬼神般骇人的神色,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直到蚂蚁啮噬般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刚才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 紫皱着眉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掠过青叶头顶,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象征着破产的倒计时,她最近的训练成果。 起初还能装装样子,现在看来完全是徒有其表,咒力量和正主相去甚远。 “好可怕哦,紫,不要那么凶嘛……” 青叶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因为双手受限,他没法擦去耳光导致的鼻血,只能任由它滴落在衣领上。 可是转眼他又换上一脸戏谑:“你看,你不是还挺喜欢这张脸的嘛。” “要是被你的好同期发现你还有这样有趣的一面,猜猜看他会怎么想呢?” “比起那个,还是猜猜看你的死期比较有趣。” 少女脸上的不快已迅速归于平静,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优雅。 她低下头,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笑眯眯地说道:“搞清楚你现在的立场哦,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审讯,想好你的遗言了吗?” 青叶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你才是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吧。”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皮,幸灾乐祸道:“很快你就会明白,死亡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借你吉言。”紫不为所动地收紧了丝线,“我问最后一遍,是谁指使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笑声中断于脖颈遭受的压力。 “这样不好,我的耐心可是很贵的。” 紫慢条斯理地松开了用力的手,欣赏他因缺氧而涨得通红的脸。 仿佛已丧失了挣扎的力气,仰面躺在地板上的那人两眼放空,失神地注视着阴沉的天空,胸腔上下起伏,用气声喃喃道:“……我是在为你的天真而发笑啊,大小姐。” “你还在固执地相信,这世上的一切不幸总归有个理由,都会遵循因果报应的法则吗……” 她的耐心终于在这一连串的答非所问中消耗殆尽:“就这些了吗?还真是毫无营养的遗言呢。” 正要动手时,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巨响。 如同遥相呼应的共鸣,她的咒力操控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紊乱。 正是在这失控的一秒钟,原本懒洋洋如俎上之鱼的青叶猛地挣脱了束缚。 弓腰,扭身,挥臂。 ——那柄曾无数次为她披荆斩棘的长刀,此刻无情地刺穿了她的左肩, 25.雷同 - “哎呀,居然让你躲了过去。” 略带可惜的声音于头顶响起,而紫已无暇顾及这轻佻的挑衅。 咒力骤然失控的特殊情况,入学三个多月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在那个瞬间她只能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那柄偏斜的刀身。 刀伤堪堪避过要害,疼痛却无法避免,何况对象是咒力防御暂时失效的躯体。 “真狼狈啊,‘想好你的遗言了吗?’”青叶戏谑地轻笑起来,将刀锋旋转了一个角度,企图刺向更深处。 紫没有回话,只是恹恹地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与手臂一点一滴地落下,渗入木质地板。 说话声、滴血声、骨骼与肌肉互相挤压的颤动……此刻都在她的世界中蓦然远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天地间只余那阵悠长、悠长的呼吸。 约在三次吐纳之后,混乱的咒力开始重新凝聚。 ——随后,信仰“加倍奉还”法则的守财奴,果断执行了最后的清算。 首先是逐渐木僵的躯体。 从肢体末端开始蔓延,如关节锈蚀的人偶,卡顿,定格,动作凝固。 其次是硬化龟裂的皮肤。 一点点失去血色,如惨白的陶瓷或石膏,被时间碾出蛛网状的裂纹。 最后是高涨鼓起的胸膛。 以绽开的肋骨作为包装礼物的彩带,为怪物的破茧献上贺礼。恭喜!恭喜!伟大的、值得歌颂的新生! 被宣告破产的人满脸错愕,注视着那只从他的胸腔中诞生的蚕蛾。他全身上下只剩眼球还能勉强转动,嘴角牵动时掉下簌簌的硬质皮肤外壳,露出内部鲜红的肌肉和雪白的牙齿。尽管如此,仍能看出他在痴狂地大笑: “呵呵,我很期待你的死状哦,可别让我失望啊,大小姐……” 失去了支撑的头颅像一颗水晶球一样滚落在地,成为她视野边缘一个丑陋的装饰物,那张破碎的脸庞上残留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紫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努力抑制想要呕吐的冲动。 哪怕是像她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再次看到这幅噩梦般重合的场景时,也会忍不住感到反胃。 又一张自己所熟悉的面孔,又一次惨死在自己的术式之下……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去思考这件事了。 伴随着回收后充沛的咒力流动,她的理智也逐渐回笼。 尽管存在量上的差距,但那家伙的咒力性质确实与乙骨忧太如出一辙,就像是从一块橡皮泥上捏下来的一小块。 再结合刚刚的巨响和莫名的咒力紊乱,合理推测,说不定也存在一个自己的冒牌货,同样被乙骨忧太识破。 看样子他那边至少要比自己解决得更快,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啊……但话说回来,她目前的情况,好像确实挺狼狈的。 肩膀和手重伤,没法独立包扎伤口,疼痛和失血过多让她的意识徘徊在昏迷边缘。 视野模糊不清,她只能依靠最后一点方向感膝行,直到触碰到稍硬的质感,确认那本被她中途抛下的名录还在原地后,她终于脱力倒在地上。 理论上来说,堂堂咒术师还不至于因为一次不致命的刺伤死在这里。 最受全校师生敬爱的家入小姐曾说过:“只要还没断气就有存活的可能,咒术师就是这么顽强的存在。” 不对……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会突然开始播放这个?难不成是走马灯吗? 就算要回忆也拜托回忆点有用的东西吧。 “……咒力是源自负面情感的能量,如果将其相乘,就能负负得正,输出具有治愈效果的正能量。” 蒙眼的白发男人在课堂上介绍道。 “这种能力被称为反转术式,属于咒力操控中比较精细的范畴,天才如五条老师也是差不多死了一次才掌握的呢。所以在真正掉进地狱前,大家还是努力学一下吧。” ……就不能教点通俗易懂的东西吗,这个无良教师! 咒力相乘,负负得正……这么抽象的设定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啊?! 不过也多亏了脑海中吵吵闹闹的动静,让她得以保持意识清醒和咒力运转。 ……再休息个大概五分钟,恢复体力后就去山门找乙骨忧太会合吧。 地板传来振动,声音由远及近,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人类直立行走的脚步声。 紫费劲地抬了下眼皮,瞳孔有些失焦,但在眼前的一片朦胧中,隐约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么快就又捏出一具躯壳了吗?还真是顽强的冒牌货。 咒力在指尖悄无声息地凝聚成丝线,伺机等候着来者。 而那个脚步声无端停顿了一秒,节奏一下子急促起来,三步并两步,最后停在她跟前。 视线是有质量的,紫感到一道 沉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良久,伴随着颤抖的喘气声。 然后是一团热量的靠近。她正要动作,却发现那只手只是轻轻拨开了她纷乱的额发,随后去探她的鼻息。 紫微微愣住。 感受到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后,那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穿过她尚完好的右臂腋下,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托了起来。 “抱歉哦,可能有点邋遢,稍微忍耐一下吧……” 意外还算宽阔的肩膀,破损的外套,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复杂气味,除此以外还有……冷不防出现在她背后,用一对极宽大的臂膀拢住二人的白色怪物。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紫叹了口气,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提醒道:“……忧太,好歹先确认一下啊,你也太没戒心了吧……” 乙骨忧太像是轻笑了一下,胸腔传来一阵颤动:“……还能走吗?” “……嗯。” 紫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起身时因低血压眼前一黑,倚靠着他的肩膀才堪堪稳住。 捎上地上的名录,两人缓缓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赶上了吗?”紫突然开口问道。 乙骨忧太略微摇了摇头:“没见到那个人,反倒是遇到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刻。 紫顿时心下了然:“……看样子我们的情况差不多。” “抱歉……”乙骨忧太失落地垂下脑袋。 紫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道歉?” 他注视着脚下,眼睫微颤:“……之前的咒力紊乱,是人偶死亡导致的连锁反应吧……而我解决麻烦的时间更早,也就是说……给紫的战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特别聪明。紫纳闷。 这一番话,反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搪塞过去了。于是她索性直率地抱怨道:“是啊,给我添了好——大——的一桩麻烦,回去之后记得要补偿我哦。” 闻言,乙骨忧太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嗯,如果来得及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七夕祭的庆典,广濑川的烟火大会,印象中很壮观呢。” “啊,说到这个,你之前答应我的烤牛舌还没……” 话未讲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定住脚步,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山门外,赫然伫立着一位披素色头巾的比丘尼。 26.莲华 - 深林间静静流淌的月光,照在那素白的头巾上,映得整个人恍若雪塑。 眼波流转,女人投来冷泉一般的目光,仿佛为这个时刻等待已久。 无需言语,银线与刀光一前一后,精准地刺穿了那具躯体。 疾风扬起衣袂,却仍旧是轻飘飘的,不见实体,也不见血迹。 “不必白费力气了。” 沉静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响起。二人不约而同地一怔,再看眼前,已是虚无。 停步,转身,回头时见那人又是好整以暇地立在那里,尘埃不染。 “你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感到被戏耍一通的紫率先开口。 那比丘尼只是淡淡一笑:“我名莲心,不过是一个已死之人罢了。” 已死之人?紫回忆着方才攻击时的手感。鬼魂?咒灵?还是说……和之前那家伙一样,是一具借尸还魂的人偶? “不跑吗?你身上应该还带着那面镜子吧?”乙骨忧太平静地提刀上前,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 “很遗憾。”莲心摇了摇头,“人失其名,物易其主。”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紫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伸手拦下乙骨忧太,缓缓抬起眼,试探性问道:“你的意思是,带走镜子的那个女人其实是偷走你身份的冒牌货?”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已失去这个名字的莲心点了点头,欣慰地说:“您很敏锐。” “过奖。” 乙骨忧太默默把刀收了起来。 “你希望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吗?”他问。 莲心微微欠身,恭敬道:“我希望二位能够信任我,随我去一个地方。” 紫半信半疑:“……说说你要带我们去哪?” “不可说。” “所为何事?” “不可说。” “明空镜现在何处?” “此乃语密,不可道破。”莲心顿了顿,“但请客人放心,我会为二位引路。” 紫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信任的前提是拿出相应的诚意。” 女子静静地注视着她,轻叹一声,道:“客人不妨再看一眼您手上的那本名录。” 紫顿觉不妙,低头一翻,惊呼一声。乙骨忧太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个究竟。 ——页页雪白,并无半点字迹。 “……怎么可能?”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拿到时我分明检查过。” 应当也不存在中途掉包的可能。 莲心像是早料到一般:“如此,可证我的诚意了吗?” 紫收起名录,细细打量起眼前神态从容的女子:“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偏偏在此时此地现身?” 先前他们跟那群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好心跳出来透露情报啊。 莲心一指山门,解释道:“这座山门内设置了拒绝我入内的结界。迫于无奈,我只好在此等候二位。” 紫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如果我们不曾遇见你,抑或不愿跟你走会怎样?” 对面的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于我并无什么挂碍,只是……想必客人已见过那道‘影子’了吧?” 二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那位也是一个不愿接受引渡,淹留此间的亡魂,二位此前的遭遇,恐怕也不过是他消磨时间的小小游戏。”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乙骨忧太迟疑着问,“听莲心师父的意思,如果缺少你的引导,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对吗?” 紫也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仍然困在某个结界里?” 莲心点了点头:“正是。” “现在,二位愿意随我来了吗?” - 月色朦胧,长长的山道两旁亮着古朴的石灯,仿佛荒郊燃起的磷火。 除耳畔的虫鸣与林深处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鹧鸪,万籁皆寂。 长阶尽头,遮天蔽日的古木忽而云开雾散,视线落入一片开阔的水泽之中。一时风动,吹开满眼莲叶田田。 粉红的莲花在摇曳的碧叶间时隐时现,恰如身披翠色轻纱的美人。 乙骨忧太四处张望,此地既无小径,也无舟楫,不免困惑:“接下来该怎么走?” 只见莲心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抬手拨开茂密的莲叶,如履平地。露出的那一方水面竟也不惊不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屐痕,转瞬即逝。 二人便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双脚踩在水面有一种奇妙的悬浮质感,与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给人的感觉类似。 种种怪象让紫不禁感慨:“比起在现实中圈定的结界……这里好像更接近某种人为创造的领域?” 乙骨忧太也发散思维:“难道说跟那面镜子有关吗?” 莲心突兀地停下脚步,回过身笑道:“二位终于察觉到了吗?” 她指了指脚下的水面:“确切来说,我们所处的位置,在明空镜的背面。” 此言一出,二人吃了一惊,但细细想来倒也合理。 模仿形体的术式,超脱现实的物理法则……确实与镜子类似。 “恐怕是从照见镜子的那个时刻开始的吧……”乙骨忧太回忆道。 紫冲莲心挑了下眉:“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们?” 要是早点说清楚的话,就不至于在验明正身上白白浪费那么多口舌了。 莲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并非是我故意为难二位,而是‘语密’的束缚所致。” 看到两人脸上的不解,她便换了个方式解释:“客人认为,既然我们身处镜子的背面,那么世界的倒影又是什么呢?” 此言一出,微风仿佛也顿时止息,水面澄明无碍,世界空旷而平静。 如果说,有什么存在能够如此忠实地反映世界,却又超然其上,那便只能是…… 紫沉吟片刻,忽然领悟:“……是梦。” 莲心略感欣慰地接着说道:“想要从梦中醒来,只能靠自己的开悟。贸然唤醒梦中之人,反倒有损他的精神。” “不过,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莲心师父要如此大 费周章地帮助我们呢?”乙骨忧太问道。 她垂下眼,如镜的水面倒映出眼底的晦涩。 “……当年我为歹人所害,剥夺形骸,幸而尚有一缕魂灵躲藏镜中。此后那人借这件宝物又陆续残害数人,我便想方设法为无辜者的神识引路。” “事到如今,您也该为我们解释这面镜子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了吧?” 莲心微微正色,道:“此镜又名‘超越之镜’,作用归结起来,即是‘重新降生’。” 寥寥几字,重量却若有千钧。 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能够做得到吗?让一个已经活在这世上的人重新降生这种事。” “抛开降生本身不谈,光是要修改一个人已然留在世间的痕迹,就会牵扯到无数人的因果吧?” 莲心冷笑一声,提出了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呵呵,在您看来,一定要先种下因才能结出果吗?” “通常来说都会这么认为吧?”乙骨忧太疑惑。 紫立刻打住这个话题:“啊,接下来该不会要开始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辩题了吧?” 莲心轻抚手边的花苞,不紧不慢地反驳道:“但对于莲花来说,当花朵盛开时,莲子便已经孕育其中了,可见开花与结果,未必是线性时间上一前一后的两个点。” 她轻笑道:“又或者说,时间本身就是一个人为规定的尺度。跳出这个视角来看,因与果,生与死,会在某一点上重叠也未可知。” 这番出人意料的言论显然需要一番消化时间。紫索性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既然作用是‘重新降生’,那么那些受害者现在又去了哪里?” 女人面色冷淡地答道:“分娩未必能够成功,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闻言,二人只余沉默。 案件卷宗中那一个个因颈部窒息而死的受害者,在这句残酷的话中恍若脐带缠颈的死胎。 谈话间,几人已不知不觉走了极远。在距离彼岸尚有丈余时,莲心终于停下。 “只可到这里了。毕竟我只能提供出去的捷径,无法替二位实现真正的超越。” 临了,紫终于问出了那个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带走那面镜子的人,究竟想用它做什么呢?” 莲心陷入回忆,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出于好奇心吧。” 她望向广阔的水面,只见莲花次第开放,各自鲜妍。 “……想要见证,人类灵魂更多的可能性。” 紫正准备询问更多,忽觉脸上传来一阵凉意,蓦然抬首,群山已笼罩在朦胧烟雨中。 随着雨滴从空中落下,这片水域丧失了原有的静谧。静止的时间突然开始肆意流动,成千上万朵莲花时而含苞待放,时而凋落腐朽。新生与死亡,竟当真如她所说般浑然一体。 在这场动荡的变革中,披素色头巾的比丘尼取出一枚状若黑炭的圆粒,对他们说道: “莲子是这世上寿命最长的种子之一,可在泥土中沉睡千年不腐。” “请把这枚种子带回现实吧。或许在另一个时空中,它会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27.明光 - 光在流动。 自上而下,由高至低。 如流泻的水银,从原初的混沌中跌落,分作无数条河流,浩浩汤汤。 迷路的他站在这河流的下游,遥望无限光的来处。 流溢的辉光充斥宇宙,支配着运行的天体, 星辰旋转不息,明光流涌不止。 ——“好漂亮的水晶球,这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啦,生日快乐,■■!” ——“■■,明天去学校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没有来上学,就说不知道,明白了吗?” ——“……诶?可是……■■明明就在……” ——“■■,算妈妈求你了,你不想上学不想出门都可以,但至少不能……她可是你妹妹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水流一次次漫过他的脚踝,呼吸般起起伏伏,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他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凝望着那道伟大的光路。燃烧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眼珠融化。 ——“此镜又名‘超越之镜’,作用归结起来,即是‘重新降生’。” 光的通路,生命的洪流,溯流而上者将回到生与死尚未分界的混沌中。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涌流的尽头走去。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他。 “喂,别乱跑啊。” 慌张的、略带不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微微一怔,如梦初醒,迟缓地转动脖颈和眼球去打量说话的人。 拉住他的是一位容姿艳丽的黑发少女,生着龙胆花一样的眼瞳,眼下晕染着一片薄红。 明明不是第一次窥见她的脆弱,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么? “幸好我事先在你身上留了一股丝线,不然就要走散了……如果真的去往那里的话,你会死的。” 她紧锁眉头,发抖的指尖死死地攥紧,轻微的痛感从皮肤上传来。 因为这阵疼痛,乙骨忧太忽然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一切。 记忆与情感宛如潮水经过,最终在伤口里留下洁白的盐粒。 他终于察觉到眼球表面跳动的灼热,干涩,刺痛,好像有什么陌生的液体即将从缝隙中涌出,那是贪婪的代价。 另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覆在他的眼皮上。 “你注视那道光太久了,忧太。”她说。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那份珍贵的凉意。湿漉漉的睫毛贴在她的掌心,一闪一闪,像落水的蝴蝶。 “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你有想象过‘重新降生’吗?” 少女呼吸一滞,沉默良久后沉声道:“你被明空镜影响了,如果不是带着那枚莲子,我也险些中招……总之,那只是辉光为了引诱迷途之人赠予的一个幻梦。” “在那个短暂的梦境中,我似乎看见了一个更好的结局。” 乙骨忧太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没有人无端死去,没有人因执念而被诅咒,没有人受到伤害……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 “但是代价呢?”她移开手掌,转而捧住他湿润的脸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别找借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扯开一个自嘲的苦笑:“……嗯,我相信的,紫总是这么聪明,料事如神……” 一股熟悉的既视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喉咙发紧。 “不是这样的……”她咽了咽口水,语无伦次,“……因为我也曾认真地幻想过……” “——假如自己从未出生的话,会不会对所有人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乙骨忧太一时愕然失语。 紫垂下眼,脚下的潮起潮落将记忆拉回童年。 “……第一次会产生这个念头,是因为我父亲曾想带着我一起去死。” - “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如果他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一定要跟妈妈说哦。” 那时因为生意上的分歧,她的父母刚结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争吵,为了缓和情绪,他们久违地组织了一次家庭旅行。 地点是一处沿海的度假胜地,素来以明媚的海岛风光闻名。入夜时分,皎洁的明月从海上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味。 “爸爸,我们要到哪里去呀?” 孩童晶亮的眼眸映照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与留在岸边的鞋袜。她好奇地询问抱着她的男人,语气寻常如同游览水族馆的假日。 泡在水中的男人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疲惫的微笑,缓缓说道:“一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的地方……紫,你愿意跟爸爸一起去吗?” “听不太懂诶……”她的脸上堆满了困惑,但还是抱紧了挽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过我愿意跟爸爸在一起……对了,既然是很好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叫上妈妈一起呢?” 男人的眉宇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你妈妈她……” “啊!妈妈!”她突然吃惊地叫了一声。 男人猛地回头,海浪撞上峻峭的礁石,他的妻子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诚一,”女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面色如月光般苍白,声音竟是诡异的平静,“……你要把我的紫带去哪里?” “爸爸……”紫不安地抓着他的衣领,小声恳求道,“……妈妈生气了,你快去道歉吧,她不是原本已经原谅你了吗?” 见男人久久没有动作,女人转而又冲着她的女儿张开手臂,露出温柔而悲哀的微笑:“……紫,你要抛下妈妈一个人了吗?” 紫咬着嘴唇,慌张地摇了摇头,连忙否认道:“……我没有!爸爸,我不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们快回到妈妈身边去吧!” 她在抬头看见男人的表情时不由得吓了一跳:那是一张多么像石头一样死气沉沉的脸啊。 这让她不禁回忆起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一个场景。 那天晚饭后,妈妈曾交给她一封信。 妈妈说,那是她的道歉信。只要帮她把这个交给爸爸,他们就能和好了。 ……要是她后来把这件事忘掉就好了。 妈妈骗了她,爸爸看到那封信以后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尸体。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眼泪,没想到居然会是在那种场合。 在这次自杀未遂后,妈妈以父亲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决定与他分居,带她到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她偶然问起父亲的近况时,妈妈面露怜悯地回道:“你知道你爸爸说了什么吗?他说——‘紫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 没想到再一次得到有关父亲的消息,却是他的死讯。 - “……我并不认可给死亡附加意义的做法,死就是死,对于当事人而言,除了意味着时间的终结外,没有任何意义。” 紫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其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面镜子真的有你所期盼的那种能力,失败的案例倒是多数。随随便便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赌上一切,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乙骨忧太缓慢地眨了眨眼,呆呆地注视着她。蓝汪汪的眼睛好像水缸里金鱼吐出的泡泡。 紫被这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轻咳一声,脸上有些发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哪怕真的存在更好的可能性,我也只认可我面前这个软弱的、过分有责任心的、喜欢哭鼻子的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果然,是不一样的。” “嗯?”她冷不防因他没来由的一句话感到有些紧张。 “之前遇到的冒牌货,说的果然都是骗人的话。” 他眉眼弯弯,释然地笑了,嗓音里带着一点黏黏糊糊的鼻音。 “我所认识的真正的紫,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骤然愣在原地。 ——“你认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 ——“……温柔。”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紫小声嘀咕了一句,红着脸扭头就走。 乙骨忧太跟了上来,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诶?是需要我重复一遍的意思吗?我是说,我觉得……” “——你果然是个笨蛋吧!”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连真话假话 都分辨不出来的超级大笨蛋! 这么蠢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 ……为什么要对一个谎话连篇的人说这种话啊。 说到底,只是因为她蹩脚的骗术尚未被拆穿罢了。 一旦他了解到真实的自己……就一定、一定不会抱有这种想法了。 紫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几次,感到脸上的热意逐渐冷却下来,心率终于趋于规律。 她重新整理好表情,掏出那枚莲子,惊奇地发现它正在微微发烫,似乎对某样事物产生了感应。 “如果莲心所言不假,我们应当可以凭借这个回到现实……不过,具体该通过什么途径呢?” 乙骨忧太也察觉出异样——他身上携带的那本名册此刻也隐隐出现了奇怪的咒力流动。 书页翻开,原本空白的纸张,最新一页居然赫然写着他们当时留下的两个假名。 脚下,水面中浮现出一轮月影,静默地发散着虚幻的光亮。 紫倏然心下一动,撕下那页写有名字的纸张,包裹着莲子投入月轮中央。 二者转瞬便沉入水中消失不见,紧接着如同钥匙开启门扉一般,月华变得愈发明亮,而在月影的周围,一道由莲瓣组成的花环开始旋转。 花环越转越快,直到水面裂开一道圆形的光隙,其下没有汹涌的洪流,只有一条极窄的螺旋阶梯。 无需言语,他们一前一后朝下走去。 从踏入这条阶梯的那一刻起,四周就遽然融化成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光线与声音同时被漆黑吞噬,只余一片阒寂。 紫刚要回头找寻乙骨忧太的身影,伸出的手就被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牢牢抓住。 她稍稍吃了一惊,但又害怕再次走散,于是终究没有甩开,只任由他牵着。 ……奇怪,这家伙的手原来有这么大吗? 虎口轻易地锁住手腕,略带薄茧的手指在皮肤上轻轻摩挲几下,没有得到拒绝后顺势向下移动,换了一个相对更舒适、也更亲密的牵手方式。 皮肤紧紧相贴,直到分不清彼此的温度,直到害怕会泄露此刻的脉搏。 ……为何这条路会如此漫长。 除了鞋底踏在石阶表面的声响外再难辨认空间,以至于她都怀疑是不是在原地转圈。 更要命的是……因为耳内的心跳声太恼人,她数秒数没数多久就开始乱套,连走了多久都算不清了。 ……都怪这个讨厌的家伙!自说自话,得寸进尺! 数秒不了了之,她又只好开始胡思乱想,试图把一团乱麻的思绪赶出去。 此情此景,倒是跟从前女子夜谈盛行的鬼故事颇为相似。 比如夏季的晚上,两个人一起走夜路,不知不觉间其中一人变成非人的妖怪之类的……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现在牵着她手的该不会也是什么没有脸的怪物吧? “……忧太?”她试探着叫了那个名字。 “怎么了吗,紫?”背后传来熟悉的声线。 “哦……没事。”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又忍不住想:模仿声线对于那种妖怪来说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吧,更别说之前还遇到过从外表到咒力都别无二致的冒牌货。 ……不对不对。紫连忙摇了摇头。她怎么真的在思考这种无稽之谈,果然脑子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感觉到那人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抚情绪:“……是太黑了吗?” “还、还好吧……”她莫名有些心虚。 黑暗中,乙骨忧太好像是轻笑了一下:“以前和我妹妹一起逛祭典,有时玩得太晚,她就会吓得不敢走夜路,一定要抓着我的手才肯回家呢。” 因为他的这一番话,紫不得不稍稍停下脚步,为自己掌心沁出的汗意辩解几句:“哼……就算你真的比我大,我们也是同期生,不准在这种地方占我便宜。”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想说……” 温热的吐息忽然趋近。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她却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人的嘴唇就停在距离自己耳廓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等任务结束,一起去逛祭典吧,紫。” 28.烟火 - “等任务结束,一起去逛祭典吧,紫。” 紫被乙骨忧太这句突然的话吓了一跳,下一步险些踏空,却在落地时发现自己已站在寂静的山门外。 石阶微凉,夜风从耳畔拂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湿润而清新的草木气息。 “居然真的就这么回来了……”她不禁喃喃道。 仿佛猛然从梦中惊醒,镜中那奇异的浮游感,像退潮一样缓缓抽离。五感重新明晰,提醒自己,此刻正身处现实。 乙骨忧太环顾四周,略感苦恼:“麻烦了……没想到传送地点是在这里,原本还以为可以顺带找到那个女人。” “这件事倒是不必劳烦。” 夜色中突兀地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乙骨忧太警惕地把手按在刀柄上。 紫却依稀听出这声音分外熟悉。果不其然,幽暗的松影下施施然走出一个穿袈裟的长发男人。 “警惕一点确实是个好习惯……但这么对待老朋友,难免会感到有些寒心呢。” 笑吟吟的男人瞥了一眼一脸警觉的乙骨忧太,又看向紫,不紧不慢地说道:“麻烦的家伙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东西也到手了,你们可以暂且放下心来。” 说罢,他慢悠悠将一支竹签收入袖中。几个小时前,那件东西曾指引他们两人来到这座古刹。 紫冲他挑了下眉,语气略带讽刺意味:“夏油先生,您这样可实在算不上厚道。”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成为别人坐收渔利的一环,多少还是有些不满。 “村崎小姐这是要履行正义了?”夏油笑得戏谑。 “这种时候就别叫那个可笑的假名了吧。”紫上前一步,盯着他一脸认真地说,“一个切身教训得来的忠告: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夏油只是摇了摇头:“你们所了解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个眨眼,他就闪到了他们面前,转着圈开始了激情高昂的演讲。 “何谓‘超越’?何谓‘重新降生’?庸人的理解无非是弥补遗憾过上更好的一生,实在是狭隘至极。”他十分投入地扼腕叹息道。 再一个眨眼,他又一把抓住了乙骨忧太的手,诚恳异常地发问:“真正的超越,是要实现人类种群的进化,□□、咒力、天赋、灵魂……如果将规模拓展到全人类,你们能明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吗?” 被提问的乙骨忧太眨着满是茫然的眼睛,指了指自己:“诶?是在问我吗?” 不等回答,夏油已自顾自地将答案报出:“那将是一个咒灵不复存在的天国乐土!” “不管怎么说,一想到那个未来是由你这种人主宰的,就由衷地感到不寒而栗呢。” 紫把乙骨忧太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毫不留情地给出了否定的评价。 “你把因果倒置了。早在咒灵出现以前,人类社会就是一摊烂泥了。咒灵肆虐只是这个因结出的必然的恶果罢了。” 沉浸在理想中的男人低低笑了两声:“呵呵,因果……这种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紫不禁想起了镜中的那个莲心说过的话:“开花与结果,未必是线性时间上一前一后的两个点。” ……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 “无妨,我所期待的未来已近在眼前,只欠缺最后的一点小小验证罢了。” 他挥了挥衣袖,天上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将四周的树木吹得凌乱,纷纷如夜色中舞动的鬼影。 一声尖锐的鸣唳划破夜空。二人立即从风中抬头,一只巨大的怪鸟挥动着羽翼从头顶掠过。 乙骨忧太意识到不妙,试图挥刀上前阻拦即将离开的男人。 “别太心急呀。” 轻飘飘的语气之后,空气中浮起了一股潮湿的铁腥味,像尘封泥中的旧刃,渴求着鲜血的芬芳。 地面上的腐叶无风自动,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密集起来。数只硕大的蜈蚣咒灵扭动着躯体,缠上了留在原地的二人。 “最后的余兴节目,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披袈裟的男人微笑着挥了挥手,转眼就随着奋力飞翔的巨鸟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 待他们解决掉最后一只蜈蚣咒灵,夏油的踪迹已无影无踪。 平心而论单只并不算强,只是稍微有些难缠,但数量一多处理起来就格外耗费时间。 山中的夜色重新沉寂下来,被咒灵搅乱的空气逐渐平复,只余松涛与虫鸣。 紫收起沾染深紫黏液的丝线,倚靠在一棵树干上喘了口气。 “先别追了。他既然敢在我们面前现身,就说明离开的路线已经安排万全,八成也有人接应。”她说。 乙骨忧太收回刀,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刚才说的‘重新降生’和‘验证’,到底是什么意思?” 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放低了几分:“还记得莲心师父说过的话吗?我们此前讨论的内容,大抵都聚焦在个体命运的方向。但很显然,夏油在乎的并不是这一点。” 她顿了顿,等他消化。 “他所关注的,并不是单一个体的吉凶祸福。打个比方说,如果红绿色盲会导致交通事故,他就是会希望让世界上所有的红绿色盲消失的类型。” 乙骨忧太的瞳孔微微收缩:“也就是说,所谓的‘咒灵不复存在的天国乐土’……” “嗯,迁移过来的话,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不过目前不清楚他的计划是‘抹消’还是‘改造’。”紫揉了揉太阳穴,“至于他说的‘验证’……很可能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虽然是经由他人之手。” 乙骨忧太回想起他们来到这里的缘由,意识到她话语中所指的受害者,握着刀柄的手指默默收紧。 夜风穿过树梢,紫拉了拉被血和汗浸得有些发凉的领口。 “他故意把镜子的地址透露给我,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是想借我们的手来验证镜子的作用,顺便让我们替他把水搅浑。藏在暗处的冒牌货也好,镜光会的比丘尼也罢,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不太明白。”乙骨忧太眉头低沉地下压,“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为了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献上一切,而对现实中活着的人视而不见。”“我也不太能理解这种沉浸于宏大议题的家伙。也许他们看见的是与你我不同的世界吧。”紫摊开手摇了摇头。 ……以及,怀抱着他们不曾知晓目的的人,应当还有一个。 只可惜……眼下一切的线索都断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脚下苔阶生绿,雨后更加湿滑,路程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林间偶尔漏出几粒星光,山风将城市的热意与遥远车声一并送来。 就在一个转角处,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爆鸣。 “砰——” 乙骨忧太最先停下脚步。紫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砰——”紧接着又是一声迟来的声响。 ——天空,正在为此刻盛放。 城市上空,漆黑的夜幕被银蓝的光点亮,像是盛开在梅雨季的紫阳花,一团团,一簇簇,打湿了宁静的夏夜。 于是青蓝的风吹过风幡,赤红的金鱼游过银河,夜空烧成了流动的彩锦。在短暂的数秒间,宇宙将盛大的谜题赠予世人。 河流蜿蜒穿行都市,沿岸的游人惊喜地仰起头指认天上的光芒,疾驰的电车与逆飞的流星呼应。 “是从广濑川方向升起来的。”乙骨忧太说,“我们好像刚好赶上了七夕祭的花火大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黑发的少女站在一段歪斜的石阶上,身上还沾着血迹和污泥,却微微仰着脸,专注的脸庞被远处烟花的光一瞬一瞬照亮。 藏青、赭红、铜绿……琉璃般剔透的眼瞳,在一阵又一阵的绽放中变幻千万种色彩。 “明明才说好要一起去逛祭典的。”乙骨忧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没想到结果是以这种方式看到了。” 紫眨了下眼睛,没接话。 又一枚烟花升上天空,散开金色的光点,像是燃烧的仙女棒。 烟花升起又落下,碎裂又重生。光影明灭。 “能在死之前看到,还不算太糟糕。”她忽然说。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略感无奈:“……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啦。” “诶?我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好像有人说过更可怕的话来着。”紫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回忆起来,“——比如为了大家的幸福要努力去死之类的。” 突然被提起自己在神志不清下说出的胡话,乙骨忧太又羞又急地争辩道:“……在这点上我们完全是半斤八两吧!” 她便故意露出了稍显惊讶的表情:“哎呀,现在忧太的胆子也大起来了呢。” “……对不起。”他很丝滑地光速滑跪了。 “哈哈……”紫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地笑出声来。 又一枚烟花炸开,紫红色的光芒奇异妖丽,照亮了半张如花笑靥。 “不过呢,我还是很高兴……” 她抬起脸看他,眉眼弯弯,笑意被天地间迷醉的颜色衬托得宛如一个甜美的诅咒。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想要活下去的乙骨忧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