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太原篇》 1. 茅檐低小 雨后天晴,乌云散尽。茅草屋顶漏出几缕阳光撒在草席边的水碗上,碗口破了一角,但已有仆人提前将完好的那面转朝草席了。 草席上的年轻人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趴在席上,听着草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定了心,空气中还飘来一阵米粥香气——他在一户农人家里。 那样的险境,泰山府君竟又将他放了回来! 家仆先一步逃了,山匪砍伤了他的后背,把他扔在雨污泥泞中残喘,天地间仿佛就剩他一人苦苦挣扎,他当时认定自己必死了。 父亲死后,族中人趋炎附势,他和母亲、妹妹几乎是被赶出来的,那年妹妹才九岁,只好投奔到舅舅家中。这些年,舅舅和舅母也待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如今舅舅受牵连被贬外任岭南,临行前还给妹妹办了婚事。 妹婿与他算是从小认识,在家中排行第二,世家高门,才学出众,就人品而言也决不是那班轻狂纨绔子弟,果然婚后听说对妹妹一直都很好。 眼下家中只剩他一人,尽管世道艰难,但大丈夫不比妇人,当做一番事业自立于世。 因此接到妹婿来信时,他既惊又喜。 妹婿的父亲如今任太原道安抚大使,执掌一郡兵马粮草,镇抚山西河东。而在信中,他隐晦地读出了另一层难以置信的意思,他这个妹婿不愿止步于此,由衷觉得父亲能更进一步,问一问九鼎轻重。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信,确定自己没有头脑发昏。 然后就犯了难。 他没去过太原,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他喜欢读书,志不在武,没有学过排兵布阵,这个年岁入行伍也晚了些。 可妹婿来信显然是高看了自己一眼,除去姻亲关系,更有对他本人的认可。小时候他们在高舅舅家中一起投壶弹棋,志趣相投,依旧历历在目啊!现在从太原送来这样的一封密信,等于主动将把柄交到他手中,这不正是说明将他视作值得性命相托的友人吗! 况且今上喜怒无常,三征辽东,穷兵黩武,徭役无度,如今更是困守江都,听闻各地变民杀之不尽。 他心底里也有热血沸腾,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他稍稍挪动了些,背上伤口扯得生疼,他伸手摸到腰腹间的厚厚一层布条,应该是救他的农人也给他上药包扎了。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啊,泰山府君是因此才将他放回人间的吧。 “你家郎君醒了!”,有人在门外喊道。 乎安放下盛粥的陶罐,赶来跪至他的塌前。 这人眼睛熬的红肿,还噙着热泪。呵,如果他没有见过这人惧怕山匪丢下自己逃跑仓惶逃跑样子,大概也要殷切地回他一句同安否! 他胸腔剧烈抖动着,抬手想要抄起水碗朝他头上猛砸过去,但马上又被另一只粗粝结实如同铠甲般的手掌按住了。 然后碗被拿走了,那人又塞过来一小木枝,上面穿了四五片冒着香气的烤肉。 “只有这些,再不吃要焦了” “这是……野鸡肉?”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清澈秀逸,胡服装扮,像个书生,又像个猎户,有着与臂力尽然不同的相貌。 他道了谢,余光瞥见呼安松了一口气,又跑出去端粥罐了。 他扭过头去,和缓了脸色问道:“小郎君,不知你家大人何在,救命之恩,理应拜谢” “我一个人住”,小郎君道。 “那么我当拜谢乡邻” “此地乡邻有二三十人,因山匪作乱,去岁冬天已经全部搬走了”,小郎君从陶罐里给他盛了半碗稀麦粥,没有桌案只好放在席上,“我受驿丞所托,来替他看看乡邻们现在能否回来居住” “去岁都走了,那我是如何逃脱险境?呼安将我背回来的吗?” “他在附近然后遇到了我,虽然害 怕,但是一直哭着求我同去找你” 他重新看向那个蹲坐的仆人,体格不小,但此刻头上也缠着细布,不安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细微的伤口。 所以呼安的确贪生逃跑了,但是在山林雨夜中,刚逃出生天的呼安又哭着回来找他了。 蝼蚁尚且偷生,他还能苛责什么呢。 他问道,“你去找我,那些山匪呢?” 呼安低头道:“我和方家郎君壮胆同去,只看到地上有几具山匪尸首,有箭矢穿胸,地上全是血肉,我不敢细看,和方家郎君将郎君背到这里” 山匪竟不知如何死了?死的好! 他用力嚼着烤肉片,浑身舒坦,就了一口麦粥喝下了。 出师未捷又如何呢,福不妄至,他既然遭此大难不死,那现在这点伤痛,等到耄耋之年时对儿孙说起不过是一桩席间美谈罢了。 那位方家小郎君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刮沉在罐底的麦米,努力平均分配到剩下的两个碗里。这样的人,显然不会互问郡望那套说话方式,但这没关系。 “方郎君小小年纪,却有名士高义,救我于生死危难,又赠医药饭食”,他清咳一声,拱手道,“我家住洛阳,略有薄田的中户,避兵祸经此,姓孙,名辅机” 一般社交到这个流程,就轮到对方自我介绍了。 但方小郎君给了呼安一碗粥,平静道,“我姓方” “方小郎君施惠而不留名,为善不欲人知,竟有古人遗风。但我欲往太原去投奔亲戚,不似今日窘迫,古人受一饭之恩尚且千金相报,更何况今日蒙受方小郎君相救” 话说的很漂亮,回应他的,是乎安吸溜喝粥的声音在茅屋内起伏,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方小郎君在吹冷麦粥,“我这粮食不多,你们伤养好了就走吧” 乡野小民竟不知礼数到这种地步吗? 辅机在此起彼伏的喝粥声中,有点发懵。 2. 隰县明月 隰县官舍外,明月高悬。 孙辅机坐在一乘小轿里摇头晃脑,他刚在同乡住处用过酒食,此刻有些困倦。 在山下养了两天伤后,他带着家仆呼安在茅屋外以水代酒向方小郎君辞行了。此处离隰县不足五十里,他打算先去隰县休整,然后去晋阳唐公府。 临别之际也没听到对方尊名。毕竟乡野村夫,他也不挂怀,井蛙不可语于海,将来若是能有机缘相逢,他还是很感念其恩德的。 他同呼安无牲畜代步,走了两日,才终于到了县府。他舅舅的同僚之子科举出身,如今在隰县做县尉。见面后问过舅舅的近况,彼此不免唏嘘一阵。 奸佞当道,贤士无名。 黄钟尽毁,瓦釜雷鸣。 玄龄兄,再饮一杯罢! 他被晃得昏昏欲睡,轿子却在巷边停了下来。轿夫低声道:“郎君,我们先避避道” 路遇尊长,引车避道,是礼也。 有马蹄踢踏土路声音自远处而来。 “是县令的马吗?”,孙辅机从轿中探出头来,“还是外地来的官员?” “是突厥人”,轿夫垂首道。 月影皎皎。 两个突厥男子坐在高马上,皆是一身上好丝绸制的翻领胡服,蹀躞带上挂着银钩刀和玛瑙。 经过巷子时,其中一个突厥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一眼,下巴轻轻扬起,然后和身旁的突厥人说了两句突厥语,大笑而过。 轿夫又抬起了轿子。 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听闻仁寿年间,突厥人降服称臣,在长安街市是不敢骑马的,怕冲撞了贵人。 他的父亲长孙晟是上党文宣王长孙稚的曾孙,生前任骁卫将军,多次出使突厥,向先帝建言“远交近攻,离强扶弱”,保北地安宁,时至今日还在突厥人中有“长孙大总管”的传说。 而今,突厥人却能在高高在上地睥睨长孙大总管的儿子了。 “郎君,客舍到了”,轿夫们揖礼回了县府。 孙辅机下轿,扶着客舍土墙吹了一会儿晚风。 客舍附近有民居,他隐约听到一句童子歌声。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母亲忙呵斥住,童子不敢再唱,老老实实睡去。 微风动,墙壁上树影斑驳。 他抬头恰见夜空中慧星如剑,直斩银河。 这一夜,看见彗星的人有许多。 有官吏将彗星与凤凰鸾鸟联系起来,用丝帛画了图案,决定派使者再次向江都进献祥瑞。 有农人朝彗星方向参拜,祈求风调雨顺,避开匪患兵祸,以及孩子健康平安。 也有人安顿好同乡,自己却彻夜未眠,在友人的屋子里坐立难安,衣袍上的酒香早已散尽。 方明用木炭画了一副简单的位置图,有突厥人藏于盘山,安营扎寨,约有两千人。 “原本横行的山匪现在只剩零星几人,不成气候,藏匿在林间劫掠行人” 房县尉皱着眉在来回踱步,“最近我稍加留心,突厥人常来找刘县令。税负徭役之期快到了,府兵尚未足半数,他却面无一丝愁容,其中必有蹊跷” “不足数会如何?” “贬斥,调回长安暂时无望”,房县尉在矮塌上坐了,肩背塌了下来。 方明坐在矮塌另一边,望着屋梁上正勉力结网捕食的一只小蜘蛛发呆。 “方小先生”,房县尉一边说话一边抠席上破洞的草边,“刘县令是个虑不及远的人,突厥人应该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那只蜘蛛似乎选定了房梁靠东边的一块椽木角落,钩织纵横,怡然自得。 “突厥人除了县府,还去了其他地方 ”,方明盘腿坐着,片刻道:“如今秋收刚过,县府东边的粮仓囤积不少,我见他们至少去了两次” 房县尉睁大眼睛看了看他,惊兔般从草席上一跃而起。 “这狗贼!” 突厥人是没有带粮食打仗的习惯,他们是决定打哪处就抢哪处,或者反过来也能成立,决定抢哪处就打哪处。 方明原先也想不通突厥人为何一直藏于盘山却不动,可当秋风吹起四野麦浪,她看见啬夫们拿着账簿,在田地里催促刚放下刈刀的农人弯腰将一担担粟米、黄黍足数送进粮仓,他就明白了。 突厥人在等一个被农人屯满粮食的隰县。 刘县令在等一个农人没有余力逃跑的隰县。 可突厥人既然饥肠辘辘地来了,难道饱食几日还会走吗? 房县尉一掌拍在桌案上,又开始骂硕鼠贼子。 方明是真觉得读书人连骂人都很文雅,她邻居如果吵架,到这时候一般已经互相问候族谱了。 骂完了还得想办法。 “方小先生”,房县尉道,“我明日想派人去给晋阳唐公送个信,他节制邻郡兵马,可尽快赶来” “用县府的人?刘县令肯定会知道的” “不是”,房县尉摆手道,“今日恰好有同乡来找我,现住在客舍,他原本就是唐公的亲戚,只是顺路到此,我明日便送他出城。只是秋收已过,我担心突厥人随时会来” 更夫打更声断断续续传来,农闲时节,商贩走卒都在四处找些活干,更夫自己回去也早些回去。 “如果”,方明道,“刘县令死了呢?” “在县府?” “不,我要他于闹市人群中,广庭大众之下死。突厥人就在城里,有更夫为证”。 油灯微明,有飞虫进屋,绕梁伺机吃些腐木,却一头正撞在蛛丝之中。 3. 天降神鸟 呼安以为可以在客舍好好歇两天,后日再走。但是房郎君天还未亮便匆匆来了,而后他家郎君告诉他,即刻就要启程去晋阳。 结果今日守卫关了城门,言城中有盗,盘查两日,寻常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郎君派他再去县府寻房郎君,房郎君叫来游徼去了一趟,游徼去了半天,回来说白天断不通融,但守城兵卫听说是县尉同乡,已答应入夜悄悄放他们走。 两位郎君商量许久,只能让他们回客舍再休息半日。 正好自家郎君背上的伤也可以再养一养,避避白日暑气。可郎君不这么想,在客舍里心急火燎,与昨日模样大不相同。 怪哉。怪哉。 今日怪事还不止一件。 午后蝉噪,浮云荡漾。 卖瓜果的商贩起了大早,现下出不了城,就靠着墙边打盹休息。一旁的树荫下坐了四五位歇脚的来往行人,正在乘凉闲聊。 一墙之隔,客舍庭院里,有年轻郎君拿着蒲扇坐在席上,一手扇风,一手伸去拿面前的一碟盐水煮豆子。 墙外,乘凉的老丈正在给大家讲今早奇闻。“听说今晚刘县令亲去呢” “去哪里?” “你连这也不知,昨晚有人见集市有一只三足神鸟,不知飞去了何处” “竟有此事?老丈不是编话哄孩子呢吧” “我那侄外甥在县府做庖役,他亲耳听见,怎么有假!” “那鸟飞走了,刘县令为何还要去?” “据说那边的老槐树上,有一枚红色鸟蛋,就是那个神鸟所生,神鸟怕是今夜还要来” “果真?” “怎么不真,你不信去看,现在六个游徼已经把树围了,树下还设了供桌香案,不许人靠近的” “那我晚上也带孩子去看” “你还敢带孩子,也不怕挤丢了” 客舍伙计端了一盆井水来院里收拾,见这边盛放豆子的小碟已空,席上放了一枚五铢钱,那年轻郎君已不知何时去了。 呼安傍晚听见了这桩奇闻,他挺想问问郎君能不能看完神鸟再走,但是又怕挨郎君的骂。 有人此刻的心情正与乎安相反。 刘县令晨起时,就听说两个突厥使者就只剩一个了,另一个被更夫发现了尸首,就在县府外,一箭贯胸。 剩下一个突厥使者站在他家院子里,气得暴跳如雷,突厥语和汉语夹杂着朝他吼骂,还说一定要报告始毕可汗。 他老实挨骂,然后转头骂游徼。城中有盗,马上关城门,严查可疑人员! 这还没闹完,县丞来报告,百姓传言昨夜西市出现一只神鸟,三只脚的,眼睛能喷火,能说人话! 什么神鸟,以讹传讹。 都说神鸟今夜必定还来,那棵老槐树上有个赤红色的神蛋呢! 蛋呢? 没人敢动。万一手抖把神蛋摔碎了,这可是得罪了神鸟,说不定当场就有天雷劈过来。 关键时候还是县尉房乔出了个主意,先喊几个人围着树不让居民惊扰,然后供上瓜果,晚上如果神鸟来了,县令就为县里求一求风调雨顺。 要是没来呢? 可万一要是来了呢? 为了这个万一,又点了十几人去办差。 城门守卫长又悄悄来报,说房县尉有个同乡好友想走被劝住了,能否通融夜里走。 房县尉的同乡,也是长安人。好友,那就不能是布衣寒门。 等等,那人看着会武艺吗? 健硕吗? 哦,是个体弱无力的病人,那就走吧。 一天闹哄哄的,他脑门上汗就没停过,丝帛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还得赶紧斋戒焚香,沐浴更衣,预备晚上迎接神鸟! 突厥使者的谩骂声在脑子里直打转,他焦头烂额地让游徼到处查访,简直心力交瘁,为了神鸟还不见荤腥,相当于饿了一天!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他站在市集的槐树下,正饿得头晕,侍从又报告噩耗——粮仓失火。 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 但突厥使者更不高兴了,要叫他回去给个说法。 刘县令饿得走不动,决定坐轿先去粮仓看看,再骂一骂守卫出出气,顺便让侍从在路上买点肉脯,好歹让他吃完了再回去挨骂。 他可是一整天未见肉食啊! 到了粮仓下轿,他转了一圈更气了,拢共就烧了两垛干草,这也能叫失火?哪个不长眼的竟还跑去县府喧哗? 守卫还是要骂的,县丞何在?这可是失职。 银色箭羽划破夜色惊风而来,他听到了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他觉得奇怪,那声音似乎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但那怎么可能呢? 周围似乎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闭上双眼之前看到了侍从手里的肉脯掉在了地上,只片刻便被人踩成了肉泥,和刚烧完的草垛灰混在了一处。 突厥人在院子等得不耐烦,又开始破口大骂,然后见到了县尉领来二十来个手拿绳索的游徼。 “正是此人,杀了同行使者,烧粮仓不成索性又杀了刘县令,其罪当诛!” “当诛!” “当诛!” 刘县令死的冤屈,好在房县尉胆识过人,当夜为他报了仇! 4. 太史公曰 孙辅机和西市看热闹的人群相反,他和乎安一直往东城门走,道路畅通无阻。 玄龄兄已为他备好马车,车夫也有,今夜就在城门处碰头。毕竟他受伤未愈,又要星夜赶路。 此次奔波,实在是不易。 城门守卫知道他们是县尉同乡,这次见了面很是客气,免去盘查,开城门直接放行。 出了城,他才算心安神定。 更让他放心的是,马车夫竟碰巧是认识的人——方小郎君。 呼安提着灯笼坐在方小郎君身边,照路闲聊,“方小郎君,你不在盘山做猎户,怎么来这里做了车夫?” “我闲时也赶车赚钱” “赶这一趟给多少钱?二十铢?三十铢?” 孙辅机心情不错,决定来逗一逗这个小郎君,“方小郎君,你之前连名字都不肯告知,若是知道了,我肯定让房县尉加倍给你钱的” “那确实可惜,可孙郎君不也编谎诓我么” “我诓你什么?” “家有薄田的中户,如何会将烤蜩认作了野鸡肉呢?” 蜩者,幼蝉也。 即便是上等农户也爱吃这东西,算是夏秋季节时令菜肴。幼蝉这东西肉味十足,烤熟了很是可口,最关键的是在水泽、野地里是常见极了,小孩子也能抓几只回家,用不着花费一枚五铢钱啊! 中户不过三等,每年交七斗粮税,怎么会只知野鸡而不识烤蜩呢? 孙辅机本想逗一逗小郎君,这下彻底闭了嘴。 天微明。 路程颠簸,他们披星戴月赶了半夜的路,疲惫不已,马也要歇歇。主仆二人在溪边洗脸,方郎君背了弓箭去附近打猎。 溪水潺潺。 待天方既白,弓背霞明。有布衣少年自林中狩猎归来,步履矫健,挺拔利落。 长空似有风鹏正举。 见方小郎君拎回一只血淋淋的长尾野鸡,乎安已生了火,忙接过来拿去处理拔毛。 不愧是猎户出身,同样一夜未睡,方小郎君就挺精神,果真是潇洒少年郎。 这回不是烤蜩了,烤的是真野鸡肉。 孙辅机打了个盹,醒来见方小郎君一边抱怨“又焦了”,一边正在用小刀撕鸡腿。 第一只递给他,这当然很对。 可第二只却给了呼安是什么道理?乎安竟还准备伸手去接!这可是他的救命恩公! 他咳嗽一声。 乎安伸出去的手立刻转变方向,由横变竖,坚定推辞道,“郎君赶车辛苦了,郎君与我家郎君应当先用” “天始生民,人皆天臣”,方郎君对乎安解释:“我是看你们旧伤还没好才去猎野鸡的,其实马车里还有胡饼” 说完又对孙辅机道,“天凉,郎君若再咳嗽就回马车去罢” 孙辅机瞪大了眼睛,没再咳嗽。 他惊讶地发现恩公方小郎君竟是读过书的,处世之道上还很倾向于汉代大儒董夫子的见解。董夫子乃太史公之师,就葬在长安,文人学子经过他的陵墓都爱效法汉武帝下马而行。 没想到在这乡间野地,还能听到布衣百姓随口吟诵《春秋繁露》。 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后圣也曾云,非我而当者,吾师也。 “方小郎君” 方明正在吃胡饼,冷了点但放火边烤烤还挺不错。听见喊他,下意识以为这位“中户”也想尝一块,大可不必,其实游徼买了挺多的,于是又拿出一张饼来递过去。 “不不,我是有话要说” 他郑而重之理了理衣襟,重新介绍自己,“我前番诓骗了郎君,是我的不是。我本姓长孙,名无忌,字辅机,家中只有一妹已经出嫁。我既年长几岁,如今不论出身贵贱,郎君若不嫌弃,今后可唤我一声辅机兄。” 方明咽下了一口饼渣。 “我叫方明,蜀郡人。” “名如其人,正直明亮,郎君可有字?” “没有” “果真?” “果真。” 长孙无忌点头,“待到了晋阳,房县尉不给车资,我家妹会给的。明弟若要在晋阳寻人或做些小生意,兄也能帮忙” 方明此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须臾间,这个长孙郎君言谈举止全变 了模样,难道在盘山的救命之恩竟比不上今日的一顿野鸡肉吗? 方明想不明白的事,在二百里之外的晋阳宫已经被庖厨们想明白了。 此刻,庖厨们正给上百名宫人们准备朝食。 寻常宫女和黄门都是苦人家出身,每宫送两盘蒸饼、一大壶茗粥。掌事、女官不在此列,蒸饼之外,每人另加一碗素汤饼,再加一碟时令果子。 裴宫监就更不在此列了,庖厨们贴心地考虑到,昨夜,龙山令高斌廉与刚出狱的前晋阳令刘文静又来寻裴监喝酒赌钱了,结果官场不利赌场也失意,听说龙山令连输了六贯,临走时约定了今晚还要来,裴监岂有不答应的,赢了这许多钱,更是喝得大醉。 那么此时端去一碗热鸡汤应该更可以讨他欢心吧?况且没准裴宫监高兴了,还能给赏钱呢。 这半个月,前晋阳令刘郎君可是输给他上百贯五铢钱啊! 大伙亲眼见的,昨日连管雀鸟笼舍的张嬷嬷都得了十几铢,就因为顺道给他门口的鹦鹉添了水! 庖役呢?去把屠户送来的新鲜野鸡杀一只炖了。 面片揪好了,先放竹篾里盛着备用,叫人去打听裴宫监醒了没,汤饼要趁他梳洗的时候再下锅。 厨房里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骰子、双陆无往不利的裴宫监此刻还在床榻上睡得鼾声正起,梦里自己与东晋袁彦道同场竞技,骰子一直转呀转,他们就围着桌子喊,总之他随时做好准备也把帽子恰到好处地掷出去,预备百年后继续扬名天下赌场。 当满酌一杯!满酌! 晋阳宫外,大多数普通人已经结束清梦,开始奔赴新一天的生计劳作。 十八岁的唐公府二郎不算普通,但这几天过得着实不容易。他的私房钱已经快掏空了,金银带钩也让刘文静拿去卖了一些换成铜钱,务必全部送到裴寂家中。 刘文静一向足智多谋,隔三差五就让高斌廉去找晋阳宫找裴寂赌钱,次次只输不赢,化整为零,一百贯钱就这么掩人耳目地送出去了。 刘文静刚刚来报信了。 二郎,时机已到,成事就在今夜! 5. 角抵之术 烈日当空,鹰扬府校场的泥地被晒出了很厚实的灰白色,踩上去有些烫脚。 卫士们却顾不上烫,正探着脖子往前挤。功曹、校尉可以近距离坐看,什长、队正自有人让道,可他们这个位置也不算差,等到日头西下,怎么比对面营中土坡舒服!不过后面的卫士,千万莫要再往前挤了啊! 校尉执锤敲锣,曰:“肃!” 这个字的意思基本就是:再有喧哗,你们伍长的巴掌可就要劈下来了! 卫士不怕巴掌,但还是有些惧怕频频看过来的功曹。虽说粮饷铠甲都是征兵时从自家带来的,但功曹若记上一笔,将来的赏赐没准就得比旁人少一等。 因此校尉“肃”完,大家也就差不都“肃”了。 校尉擦了把汗。今天唐公二郎忽然亲至,练了一阵骑射,又让他随意点几个郎将和他角抵摔跤。据说是一时兴起,但依他看,这必是唐公觉得他们近日训练惫懒了,让家中二郎来提点他的吧!好,卫士听令,每日队列之后,举石锁、搬巨木再多加半个时辰,还有民夫也得练,挖壕沟也是门手艺! 挑谁来与唐公二郎角抵,这个更是考验他为官的手艺。 第一条,得擅长此道,叫二郎尽兴。第二条,寻常卫士不行,那就显得很不重视,二郎若是想问个籍贯出身,对方大嘴一张连个整话都说不出来,那就丢大脸了。第三条,老成持重些,年轻儿郎手里不知道轻重,再给二郎摔伤着了可怎么行。 记得许司马有个做队正的弟弟就擅摔跤,出身有了,是个约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了,老成的很,没啥别的爱好,有空就是伺候那几匹大宛马。 定了人选,再让各营挑些有眼色的好儿郎来围观。若是二郎使出了好招式,得知道喝彩。 还有,烧两桶热水,备些酒菜,当然不能是大锅饭,另做另买,万一唐公二郎想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呢。 他逐一亲自安排妥当,样子还不能显得太拍马屁,毕竟二郎年纪轻。 校尉敲完了锣,觉得自己到底还是没考虑周全,这群卫士到底几天没洗澡了!挤在一起气味更大了啊! 场中,李世民和许郎君已都将把上衣脱了。前两个回合,许郎将只敢使八成力,现在他发现这唐公二郎显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回他没留力,两只粗臂张开,像两扇磨盘往中间合。李世民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一个浅坑。 脚步错动,目如鹰隼,有卫士击大鼓。 卫士们窃窃私语,唐公二郎刚刚是不是有点腿抖了?懂个屁,那叫以退为进! 实际上,李世民确实有点腿抖。自从刘文静来报信,他已经在家抖了半天了,这么下去肯定被父亲察觉异样,于是来鹰扬府找点事情待着。 骑马射箭很好,坐着就看不出他腿抖了。 角抵摔跤更好,腿有点抖不正是应该的嘛。 尤其这个许郎君着实好,以至于被摔地上的时候,他还由衷赞叹了一句好壮士! 校尉的脸色青了又白,所幸唐公二郎不仅没生气,还盛赞了鹰扬府兵卒训练有素! 队正许郎君今日在军中出了风头,同队的卫士走在营中都觉得脸上有光。今日唐公二郎亲口称赞了,说不定来日就传到唐公耳朵里了,别看许郎君年纪大了些,可为人勇武,他们跟着这样的队正还怕没有前 途吗? 许洛仁在营中笑得露出大牙,他哥哥许世绪此刻费了大力才忍住不笑。 记室参军唐俭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个老道士,据说会相面。同去的是司铠武士彠和鹰扬府司马许世绪。 武士彠商人出身,见谁都挺客气,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缘一直都不错。 巧的很,路上遇到了刚从鹰扬府离开的唐公二郎,同去同去。 老道士的道观就是个破旧茅屋,正中挂了张发黄的三清画像,连个像样的院子也没有,他们几人一进去就挤得满满当当。 老道士有规矩,每天看相是定数的,今天最多还能看三个。 李二郎第一个看吧,毕竟唐公之子。 老道士摸摸胡子,“郎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三停匀称,龙眼厚耳,藏神而不外露,颇有人主气象,这可是九五之望的面相啊” 李世民瞪着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武士彠第二个看吧,毕竟他出的钱。 老道士没什么词,还用的之前那句:这可是九五之望的面相啊! 二郎搭话问他,“老道,太原留守唐公,你见过他没有?” “唐公去晋祠的时候,远远瞧见过” “那你说说他的面相?” 第三个看的,是还在家中的唐公。 结果几个人跟老道士异口同声:“那可是九五之望的面相啊!” “老神棍,我今天可涨了见识,你把钱还给我”,武士彠想把钱要回来,可是老道士已经攥住了五铢钱不肯撒手,两个人扭成了一团。 许世绪看了看唐俭,忍得腮帮子有点疼。 6. 老骥伏枥 深夜,凉风灌满屋内,书架上从长安运来的三彩陶俑微微晃动。 唐公正在案边临摹,那是东汉曹孟德的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大业八年春,他去拜访智永禅师法极,智永禅师盛赞他的书法,笔力沉稳遒劲,体兼众妙。那可是师承二王一脉的当世大家,他为之振奋了多日。 结果就在同一年,智永禅师收了金紫光禄大夫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为徒。 那年他已经四十七岁,可虞世南已经逾五十了。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 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今夜,他想到这则旧事,是因为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的次子李世民。 二郎曾向他求情,从狱中放出了晋阳县令刘文静。大业九年,刘文静的姑表连襟李密支持杨玄感在黎阳起兵,起初聚众数万人,声势浩荡,结果不足两月就败了。杨玄感死后,李密逃脱了缉捕。大业十二年,李密不知从何处又冒出头来,加入了荥阳的瓦岗军。 刘文静是受了牵连才入狱的,本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因此他含混让刘文静出狱,只是无事不得出晋阳,还算做服刑中。 问题出在刘文静出狱之后。 明明已经不再是官身,但据说却频繁去晋阳宫找裴寂赌钱,出手极为阔绰。二郎也常在面前讲今上残暴无德,使得边境不安,变民造反。 听闻刘文静今晨又来了,和二郎讲了几句话就走了,二郎看着心神不宁的样子,接着骑马出门到天黑才回来。 他自己是姨母在皇宫里抚养长大成人的,如何能看不出来刘文静行的是当年宇文述待杨素之事。 但他没有管,因为那则谶言。 始皇帝曾耻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焉知陈胜吴广之辈皆为楚人,刘邦项羽亦为楚人。汉高祖梦中剑斩白蛇,而后王莽 篡汉,国运一分为二。 他已经到了该知天命的年纪了,如何还能不信命运的强大。 七岁丧父,承袭唐国公;家中人口凋零,姨母在宫中抚养他长大;变民四起,世道疲敝,可他在太原站稳了脚跟,甚至有望被拜为太原留守。 祸福相依,岂敢不敬鬼神! “桃李子,定天下”的谶言如今连三岁小儿都知晓,为何一定是应的逃将李密,不能是他李渊呢? 他不仅陶唐尧氏后人,甚至先祖陇西李氏飞将军李广有“桃李天下”的美名! 表弟杨广不是曾梦洪水淹没大兴,城墙外李树开花结果吗?加上安伽陀预言,直接导致大业十一年李浑李敏一家斩首,三门流放。 李氏将兴,皇帝必定也疑心过自己,所以他的外放官总是做不长久。 如今他的儿子亲手给他铺就的台阶就在眼前,为何不能算作是另一层天意呢? 案上笔墨如奔驷飒露,一气呵成。 幸甚至哉! 7. 何为变民 长孙无忌作为一名五谷不分的正统世家子弟,自幼饱读圣贤诗书,对长在田地里的庄稼究竟是麦是黍还是稻无从分辨,那是农人与啬夫的事。 可即便是他,也还是能看出耕田与荒田的区别。 距离晋阳不远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大片平原耕田,一望无际,百亩相连,远远看去有很田园风光。 但近看就不行了。 稗草没径,荒草萋萋。 “农人也受不了四处兵祸,变民相扰啊”,长孙无忌感慨道。 他年少时是很有文人雅士的理想的。 在春意盎然的时候,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春服既成,一起将黄犬牵出来追逐狡兔,他在河水中洗个冷水澡,风乎舞雩,咏而归。 或是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约上两三名友人同去郊外,僮仆们在溪水芦苇边铺上草席,然后摊开书本,观落日浮云。 不论在哪种设想中,他都默认应当有些乡村烟火远远点缀在其中。 这样大规模地撂荒,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何为变民呢?”,正在赶车的方明问道。 “自然是离经叛道,作乱犯上” 方明继续问他,“何为良民?” “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方明望着道路目不斜视,“人终有一死,那么难道是良民代代为良民,变民代代为变民吗?” 长孙无忌觉得哪里不对,良民不谈,哪有人家代代做变民的。 那么如今变民杀之不尽,变民何来呢? 有几只野麀鹿稽首在田间吃草,闲雀不惊。 方明忽然勒住了缰绳,然后吹了一声口哨,扔了一颗野浆果过去。 “我前番打猎时见过这些鹿”。 乎安道:“那怎么没见方郎君猎一只回来?” “我们就三个人吃不下一整只”,方明重新驾起马车,“而且有几只母鹿已经快要生产了” “明弟仁德” “长孙兄,你想通变民自何处来了吗?” 自何处来呢? 当然就自乡野村舍间来,自田畔耕垅处来,自良民中来。 今上杀变民数以十万计,四海内变民还是杀之不绝,所以良田才无人耕种啊! 难道没有人向今上谏言吗? 自然有的,大业十二年七月,奉信郎崔民象上表,说长安到江都沿途“盗贼充斥”,不是被断颌斩首了吗? “明弟来自蜀郡,蜀郡是什么样的?” “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称,但近几年盗匪渐多了” “明弟来太原,也是为避兵祸吗?” “不是” “那是为何?” 长孙无忌想过方明的来历,可能是躲避征兵的浮户在太原谋求生计,也可能是蜀郡的工匠猎户,跟随大人来太原生活。 但方明开口了,然后讲了一个他没预想过的故事。 方明是个孤儿,但有个师父,姓赵,家中排行第二,人称灌江口赵二郎。曾经在蜀郡做过武官,并且在一个明月夜捡到了他。 方明记事以后,师父就辞官归隐了,不过他听过当地不少关于师父为官时的故事,最离奇的一个是某年为了平息水患,师父曾经在深潭斩杀蛟龙。据说师父左手持刀,右手握龙角,在潭水中掀起波涛高达丈余,斩龙首于其间。 但现在的师父每天在家中做饭洗衣服,有空了就雕刻一些木头小玩意拉到集市上卖,如果赚到钱就牵着自己去买饴糖。 九岁时,附近村里有匪盗劫掠,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震绝寰宇,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是村口过路人讲三国关羽的。 “后来呢?”,长孙无忌听得直拍大腿。 此时已至晋阳井谷村,炊烟袅袅。 方明把缰绳放进乎安怀里,然后翻身跳下马车,吓了长孙无忌一跳。 “一没赏钱二没茶水,郎君且听下回分解吧”。 方明冲长孙无忌主仆远远挥了挥手。 8. 吕家三郎 井谷村村头除了谷场外,还有一处草棚,草棚下有一口井,因此常有行人在此驻足休息。 此刻在草棚内的不是却不是行人,是个本村的青年,趿拉着鞋,手里抱着根至少两尺长的粗笨笛子。 方明正打此处过,一眼就看到了无处可去的吕才。 “吕三郎,又叫你兄长给赶出来了!” “方郎回来了?”吕才把原本抱着的笛子像扁担一样扛起来,“我今日新学了个谱子,你若有空可以一听呢” “你上回就这么说,结果你兄连我一起赶出来了” 吕才其实是武阳郡博洲寒门,前年跟着兄嫂投奔到了长嫂娘家,他长嫂的娘家族叔是晋阳井谷村的里正。多亏有里正帮忙,给他们作担保买到一间便宜屋舍,虽说年久不曾修缮住人,但主家急用钱,愿意附带屋外的几亩露田给他们耕种,这就又省了一大笔资费。 又多亏了兄嫂节俭持家,纺线织布,春种秋收,他们一家总算渐渐又在井谷村扎了根。 吕才于农事家务上不太行,但于音律却很有心得。按兄嫂的想法,这个弟弟的所学最多就是在附近村里婚丧嫁娶时能混口肉食,但成家立业是想也不用想的。因此,吕才在家摆弄乐器发出噪音时常被兄长敲脑袋。 方明之所以这么清楚,因为她就租住在隔壁屋子,吕家长兄恨铁不成钢的骂声经常透过薄土壁传来。 譬如此刻。 “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杨家老翁下葬的日子,你去吹唢呐就好好吹,在那里多什么话!” 邦邦,疑似两拳。 “说什么不要迷信葬书和龟甲占卜,那都是来今人编来骗钱的,葬礼吉凶都不会影响子孙后代,始皇帝陵寝修得天宫一样,儿子该不成器还是不成器” 又是邦邦两拳。 “我今早在河边洗衣服,杨翁家的儿媳妇见了我脸色不好,唉,我们春天还向人家借过耕牛” 这回换成了长嫂断断续续的抱怨。 邦邦之后,变成了咚咚两声。 这回有人在敲门。 方明从塌上爬起来看,敲门的就是刚刚挨骂的主角,正抱着张草席眼泪汪汪站在他门前。 看来吕大郎骂完也就骂完了,总算还记得给弟弟留张席。 “方郎,我兄将我赶出来自生自灭了” “别说胡话”,方明侧身让他进屋来,“你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大郎还不是把你从博州带到晋阳了” “可我看这回兄是真生气了” “知道就好,明天早些去帮家里干活” 方明不让他自己的卧房,吕三郎很自觉地在堂屋墙边空地铺好了草席,方明给他拿了件旧袍当被子用。 “还记得你那个在博州时好友吗?前些年剃度出家的栖玄和尚” 吕三郎对着墙壁躺下,闷声道:“自然记得” “他岁除时,托人来过信吧” “对,他到了洛阳净土寺,说那边方丈很是和蔼,他先学大乘佛法,又在学小乘十戒,说是在那里还认识了个法号玄奘的神童” “那你羡慕他吗?” 吕三郎盘腿思索,摇头道,“他信中虽不曾提,但我知道他独自在外艰难,难道和尚中就没有仗势欺人的吗?” “欸,你这不是很懂吗?” 吕三郎躺在席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 方明刚有些睡意就听见墙角闹鼠患一样的声音,正犹豫着要不要也下塌去给他邦邦两下。 “我明天会早起去干活的”< /p>吕三郎大声咕哝一句,嗓门大得不像是说给方明听得,然后又翻了身终于安静睡了。 方明终于能闭上眼好好休息。 她做了个梦。 梦中,师父带她游历都江堰,凉风拂面,听岷江水滔滔不绝,急流浩荡。 她问师父果真斩过蛟龙吗? 斩过,但不是那种蛟龙。 蛟龙还分好几种吗?按大小分还是按颜色分? 不是那个意思,师父认真的想了想,慢慢给她解释。好比蝼蚁见到大象,草鲫见到鲸鱼,寻常百姓在夜里见到蜿蜒数里的火光,很容易就会夸大误传为蛟龙。 实际上那火光来自数百名摩拳擦掌的匪寇手里的火把。 大业七年,齐郡人王簿自封知世郎振臂高呼,引得天下义勇投奔,但是也有不少匪寇打着响应知世郎的名号劫掠乡里,横行作恶。 这支匪寇队伍已经起事月余,行至益州,准备从此处诈出一笔粮草,再征数十个民夫扛抬搬运。村民反抗?那先试试他们手里的长矛与环首刀吧! 此曰蛟龙作恶。 赵昱本人当时在眉山郡做太守,带兵去镇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水中斩了匪寇首领,剩下的部众当场就降了一半。 此曰水中斩龙首。 还有波涛丈余?手握龙角? 咳,那都是文字的艺术加工,丈余的波涛真连大象都能拍死。 小方明没觉得失望,恰恰相反,这可比斩蛟龙更像英雄好汉。 时过两年,再去都江堰,是自己决定离开蜀郡闯荡,师父给他送行。 那时候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她想为天下百姓斩蛟首,看看凭自己的力量,能不能还这世道一个海晏河清。 9. 晋阳小吏 吕家大郎夫妇一大早就坐里正家的驴车去晋阳城了。里正要去晋阳办事,大郎夫妇顺路同行去卖一筐黄梨和一匹布。 黄梨是门口大树上结的。今年雨水勤,果子也多,大郎拣大的给里正家送去一些,又分了些给邻里,剩下十几个装了一筐,去晋阳城里肯定比在村里卖的价贵些。 布是大郎妇人董氏自己织的。董氏很能持家,在家中织好了两匹细麻布,虽然没有染过,但的确看的出来织的平滑用心。董氏准备带去都卖了,但大郎坚持只卖一匹,省下的让妻子自己做件衣服。 “家里还有几件没穿坏的呢,我要新衣服做什么” “重阳节的时候,叔叔婶婶如果喊你去家里坐一坐呢,你穿一件新衣服去见见姐妹不很好吗?” 董氏把那匹布从包袱里拿出来,想想又塞进去,再想想又拿出来。 大郎把包袱背到身上,“走吧,欸,给隔壁方家郎留下一个梨,前几日他不在家我就忘了” “让他跟三郎分一个当朝食?” “你也太心软了!三郎少一顿饿不死,那是我给人家方郎吃的” “留两个吧,一个不好看” “……也行” 于是在院子里准备烧茶的方明,收到了两个黄梨,并且特地被大郎告知这是给她一个人吃的。 “三郎挑水浇园去了,你等他回来再出门吗?” “不了,我们傍晚前就回来的” 大郎谢过了方明,又骂了几句三郎,才抱着梨框上了驴板车,董氏头上戴了顶草帽等他。 等三郎回来,已经日上三竿。方明把两只黄梨湃在一盆井水里,此时拿出来正是凉爽。 “你兄嫂进城去了” “我兄还生气吗?”,三郎咬了一口,忧心忡忡。 方明找了个荫凉处,脸上盖着一块汗巾,半躺在竹椅上边摇蒲扇边啃梨。 “那可说不准啊” 大郎夫妇俩在驴车上晃晃悠悠到了晋阳城,里正先将他们送到市集给他们卖东西,约好午后还在此地接大郎夫妇回井谷村。 里正又驾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乡长刘世龙家。听闻乡长家小孙女快满月了,他今日带了一篮鸡蛋来贺一贺。 刘乡长家几个亲长正围在院子里准备给小婴儿洗澡,绛红色的煮槐枝水兑凉了呼啦倒进澡盆,里正在门外就能听到婴儿哭声响亮。乡长迎了出来,推辞了几回才收下鸡蛋,让小孩子拿进灶间去。 乡长热情地拍他肩膀道:“今天你可有口福,我家侄子刚才从行宫送薪柴回来,带了一只烤兔子给我们,加些薯叶煮汤味道正好,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再走罢” 乡长的侄子与庖厨掌事熟识,现在得了往晋阳行宫每日采买薪柴的好营生,左右邻里羡慕不已,称呼已经从某家郎变成了某郎君了。 今日的烤兔子是行宫一个小黄门给的。 送薪柴的车可以进行宫后门,有时候宫女黄门会托他买点零碎 东西。今日来了一个小黄门,没有给他五铢钱,而是用油纸包了一只昨夜的烤兔子问他要不要。 打开闻了闻,没馊,掂量着肉也不少。 不是从厨房偷来的吧?那可不敢要。 哪敢呢!昨夜宫监请前晋阳令来饮酒,厨房备了好些酒菜去了,两人对饮到后半夜才散。结果我们去收拾屋子,那案上的菜一口都没动,连酒也没喝多少。总之便宜了我们几个,我又不爱喝酒,要了这只烤兔。 最多只能换十五铢钱的东西。同寝的黄门病了,就想要些新鲜瓜果?这个容易,等明日送来。 空了的薪柴车出了行宫,这只兔子辗转又被她家妇人又送到了刘乡长家的灶间里,成功省下一匹红布的钱。 此刻,晋阳市集。 “十一铢钱,不能再让了”,吕家大郎正守着黄梨筐同买主砍价。 “八铢最多了”,买主是个衣服没有补丁的青年郎君,但还是一脸精明,“这梨个头可不算大,你看这边还有个虫眼,也许里头坏了呢?就八铢” “八铢钱,我带回家自己吃也不卖了!” “说价说着怎么还急了,再不卖可就晌午了,再想想” 吕大郎当然不是真的想带回家自己吃,一来一回白费力气。最后还是董氏卖了布回来才总算说定了九铢钱。 买主还想把筐带走,大郎夫妻坚决不同意。 “我这是心善帮病人带的,我可是没有一铢钱的好处啊!” 10. 我有何才 大业十二年年底发生了好几件大事。瓦岗军翟让李密在荥阳大胜张须陀,声名鹊起。窦建德领义军诈降突袭,斩杀高士达、杨义臣,所过之处不扰百姓,在冀州颇有侠名,连远在太原的方明都听说了。 太原暂时安然。唐公从太原道安抚大使被擢为太原留守,整顿兵马应诏平叛,一举夺回西河郡。 总之,太原百姓终于可以安下心,忙碌起来过岁除了。打扫整饬屋子,从货郎手里买点桃木,给小孩子做件新衣,即便不做也要将旧衣服拿出来仔细缝补,再添些布料好加长衣袖与裤脚。 春节的食物也要开始准备了。头等大事就是祭祀祖先,祭菜当以血食为上。家境殷实的人家自然可以三牲齐备,将供桌摆的满满当当。家赀不丰独自杀不起猪羊的,也可以与邻里商量合买一只来杀。假使连合买的钱都出不起,那就再求其次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也很好。什么都买不起的人家,那就只能五辛盘供上了,菜洗净再切仔细一些,敬告祖先,大家伙到底又平安捱过了一岁! 方明没花什么钱,主要是因为亚岁那天,长孙无忌带了两个仆役乘马车来拜访了一趟,特地给她送来了丰厚年货——两块很新鲜的羊肩肉,一壶屠苏酒,半袋子粟米。 长孙无忌带着乎安从村口一路打听过来,牵着马经过黄梨树下时,忽然听到一阵乐声,明亮通透,辽阔悠远,似有松涛鹿鸣之意,绝不是他常听的箜篌、琵琶、笛萧可奏。 乡野间也有好乐之人啊。 打听到方郎君就是隔壁那家,乎安上前敲门,可无人应,于是又对着院里喊了几嗓子。 乐声止住,隔壁门开了,出来个头巾带汗的农家年轻人。 “方郎不在家” 呼安行礼道:“多谢,可知方郎君是出了远门还是就在附近?” “在附近”,吕三郎探出头道:“这几日总有鹰隼来村里抓鸡鸭,村长一早就请方郎君去猎了,你们且再等等” 长孙无忌本来以为这年轻人能客气请自己进屋坐坐,结果说完话门就合上了,不多时乐声又响了起来。 在寒风中等了半个多时辰,方明终于回村子了,除了弓箭外还背着个竹篓。 “长孙兄,你们怎么在这?” “来看看你怎么过节” 长孙无忌抱着手炉,呼安跑过去帮拿东西,篓子里只有一段麻绳,“听说郎君去猎鹰隼了,没有猎到吗?” “猎到了,已经请村长拿去给被偷鸡的两家分了” 打开家门,呼安带着另一个仆役卸下车上的东西放进灶房,然后帮忙烧茶,茶具倒是有,洗得也干净,但是没看到茶叶。 “方郎君,你家茶叶放在何处啊?” “那个灶台边的小罐子里” “不是那个,那里面放的是荷叶碎” “就是那个,我们这里都是夏天晒干剪碎后用来做茶叶”,见主仆几个脸色都不对,方明解释道,“你们喝不惯的话,灶间还有红枣干和生姜,可以取些一起煮” 长孙无忌立即表示不用加,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明弟喝什么他就喝什么,多喝几次就喝惯了。 长孙无忌此行来,除了送年货,还有一点自己的事情犹豫不决 ,很想找人说一说。如果是在以前他可以去找高舅舅,但是现在舅舅去了岭南,他到晋阳投奔了妹婿家,于是他又想起了方明这个朋友。 “年后,怕是还有一场仗要打。”长孙无忌喝着茶,慢慢说道,“我有个关系不太好的族叔,他比我先来晋阳了,我妹婿的父亲颇看重他。其实平心而论,我知道比不过他。” 讲到这里似乎有点灰心,无声叹息,方明加了茶水。 “他言辞恳切,说大丈夫不畏死,只求效犬马之劳。我也想如他一般,豪情壮志,提剑冲阵。我自知武艺不精,只是实在有些不甘心,从前先投奔舅舅,如今又投奔妹妹,碌碌无为,与寄食无异” “明弟”,长孙无忌斟酌道,“你看我也自荐去怎么样?杀敌虽不很行,但总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吧” “不怎么样”,方明直截了当的否定,“长孙兄之才不在冲锋陷阵上” “我有何才?” 长孙无忌没指望听方明夸他什么实际的,最多就是不宜妄自菲薄之类的。 但更没想到方明认真思索后,给他的评价居然是八个字:“矜贫恤独,奉扬仁风” 长孙无忌腾地一下从席上站起来了。 “我拿你当真朋友才来的,你哄我做什么——” “我在蜀郡学过相面” “相面?师从何人?” “相面识人可是大学问”,方明把他按坐下道,“我师父能斩蛟龙,何况相面” 长孙无忌被拽得又坐下了。 “咳,你这狂言出去可说不得啊,人家听了不知该怎么看我” 12. 饥馑之师 正月初十,唐公率军与马邑郡留守王仁恭在善无县汇合,兵卒共计五千,其中有两千骑兵仿胡制操练,副留守高君雅、王威为前锋,刘弘基、长孙顺德自荐为短矛营卫士。 清晨向牛心山行军,马邑兵将行军在前,晋阳兵将在后。 走了约半个时辰,刘弘基与长孙顺德相视一眼,两人都觉出有些不对劲——大家越走越慢了。 不光是他们,伍长在找队正,队正在问百夫长,百夫长也在寻校尉,最后是骑兵前后逡巡回来报了信。前军走得慢了,辎重粮草车在中间不敢上前,后军当然更慢了。 前军为何走得慢?不熟山川道路吗?但那全是马邑郡自家的府兵啊! 有卫士接话,听说去年九月,此处接连暴雨十余日,想来是水灾改了地形。 地形改了,自然道路也改了吧。那谨慎些是应该的。 其实牛心山还是去年的牛心山。如果骑兵能仔细看的话,他还应当报告,主要是那群面黄肌瘦,两颊有些凹陷的马邑卫士走的慢了。 秋收前的水灾,意味着农人颗粒无收啊。 此刻的众人,都是在饥肠辘辘的赶路。他们都是府兵,平时有露田可种,征召时带上铠甲和粮食就可以去报到。可饥年无粮,县府无令不敢开仓,家里仅剩的一点粟米和麦子至少得留给儿女,孩童们可吃不得树皮和稗草啊! 他们带着空空的粮食袋出门,连穿铠甲的力气都没有。太守虽不愿开仓放粮,但府兵总不能真的空肚子上战场,因此他们这些日子吃饭的粮食还是拨了的,只不过这些粮食中的大部分被悄悄送到了村舍灶间中。 校尉明令禁止带粮出去,违者鞭笞二十。 但是卫士们总能想出办法。 有人将粮食绑在身上,夜里悄悄爬出营墙,再一路奔回附近的农舍。 也有人寻到亲戚,百夫长家的亲外甥不正是自家的远房族叔吗?那么让我家妇人先去你家借两斗粟米,我还你两斗半如何?三斗也不是不行! 慢慢甚至出现了游商,只要卫士们有办法将粮食送到营门外,他们可以用驮驴集中送到某村 某庄。 校尉狠捉了几回,当场捉住当场就打,但架不住还是有人偷偷往外送。 也有几次捉住了,但没打。 老实的庄稼汉子沉默着脱了衣服,后背上回打的笞伤才结了疤。问一句属相,原来跟自己也是一般年纪。校尉放下鞭子,踹了一脚。 赶紧滚。 庄稼汉子以为是让自己回营帐,校尉急骂了一句憨货又踹了一脚。 总之半个月下来,各人的粮食都已经不足数了,十有三四已经算比较好的情况了。 清晨埋锅煮食,基本都是稀粥,甚至有的锅中全是水。 因此马邑卫士们走了半个时辰,逐渐就走不动了。 饿的。 当这个消息逐渐传遍后军的时候,附近的突厥斥候也带着这个离谱的军情回去。 颉利特拿着刚刚从善阳县里到手的勘舆图,在牙帐中和军师细看,突然来了这么个好消息,如有天助。 中原人蠢如猪,他简直怀疑之前两个族人怎么会死在这些人手上。 13. 心口不一 长孙无忌此刻正困在马邑郡善阳县一间茶铺里出不去。 有商贾在街市贩羊皮,出手阔绰,把吃不完的胡饼扔在路边,看乞者抢食取乐。 马邑郡今年闹饥荒,这是长孙无忌来了以后才知道的。 善阳县已经是郡里情况比较好的了,其他县听说草根都快挖光了,饿死的老幼妇孺遍布泽野,还有些力气的青壮年纷纷结伴去外地“另谋生路”了。 茶铺掌柜给他添了茶水。 “郎君要用午食吗?有枣粥和腌萝卜,一铢钱” 店里还坐了两位商贾行人,已经捧着碗在吃了,听起来十分香甜。 “一碗粥,不要腌萝卜” 掌柜收了钱,马上从灶间端了粥碗来。长孙无忌尝了一口,枣粥香甜不假,但明显水放多了。 “败了,败了!” 街上有人跑着喊,“右玉县前日已经让突厥人占了!” “果真吗?你小子哪里来的消息?” “本郡的王留守还有太原的李留守都已经暂且免了职,郡府门前都在传呢!” “怎么会输,不是说之前打了一次胜仗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长孙无忌放下碗,心里突突直跳。他听了方郎君的话,没有自荐去右玉县。但大军拔寨出发后,就有斥候来报突厥人疑似有马邑郡堪舆图。 马邑有间,甚至有可能就是马邑留守王仁恭! 二郎立刻遣人报唐公,同时请他骑快马跟着斥候去一趟善阳县,查一查郡府里有没有谁提前送走家小,尤其是王仁恭的家小。 转了几日,没有查到有用的证据,倒是从郡府针线妇人处听到一则男女秘闻。妇人从一方被风吹落的手帕讲到青年男女眉来眼去众所周知,再讲到大妇不容,侍妾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如侍女。总之一句话,王仁恭手下有个叫刘武周的年轻校尉,跟王仁恭的一个侍妾张氏好上了。 有没有可能刘武周就是那个通敌奸细呢? 就为了抢占王仁恭爱妾? 色令智昏,自古有之。 不确定,还得再看看。 针线妇人的话有些夸大的成分。尤其王仁恭侍妾张氏跟刘武周眉来眼去众所周知这点,是很不正确的。最起码,王仁恭本人是不知道的。 此刻,刘武周正在宽慰刚刚免职的前留守。 “今上万一震怒,判了死罪可就不好逃了,公还是要提早打算啊” 王仁恭盘坐在塌上,难掩愁容。 “事不至此吧,太原唐国公是今上的表哥,太后抚养长大的” “公曾在楚国公杨尚书麾下效力,那样的万户侯,又是什么好下场?可见今上喜怒无常不分亲疏啊!” “你有所不知,杨尚书家的事与这不同。胜败乃兵家常事,从前我也曾征高丽 、平汉王,立下汗马功劳”,王仁恭抬起头,“刘校尉,你是怎么了?” 好像从昨日开始,这人就一直徘徊在他帐前,极力劝说他直接带军逃到北边,现在还用已故的杨素劝他。 听说宇文述那老贼病得更重了,好的很,不为他花言巧语,杨尚书不会是那样的下场,更别提他儿子杨玄感在黎阳造反未成,兵败自尽后还要被枭首示众,罪及九族。 刘校尉一直在劝他叛逃,真的是为自己好吗? “公明察,我是一心为公着想,苍天可鉴啊!” 刘校尉跪下去,磕头磕的脑门都快破了。 王仁恭直觉上认为自己判断没错,但在感情上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一个真心为他考虑的下属。这可是他一手提拔的校尉郎,从没忘记过自己的知遇之恩,平常出入酒宴也是最能讨他欢心的。 是他多心了吗?最近睡不安稳,就连素来宠爱的张氏都有些冷落了。他想起妻子曾对他说张氏不规矩,想把她赶回家去。又说刘校尉常出入府郡内门,恐怕对女眷心怀不轨。 妇人懂得什么,他记得当时冷脸拍了桌案,妻子惶恐跪拜,后来说话也就中听多了。 他此刻没有余力去想这些琐事,只是看着刘校尉头上鼓起的血包有些出神。 记得妻子跪拜时脑门都没碰到地板,发髻也丝毫不乱,如今这帐中的地上可是石头与泥土啊。 14. 钱财好运 郡丞正在府内看前留守王公来信。 大军在距离城外五十里处扎营了,粮食已经用尽了,要求马上送些粮去。 郡丞很纳闷,本郡鹰扬府郎将已经领了两个月的粮草,怎么会不够呢?但王公来信确实不假,算了,等刘校尉回来再细问吧。 先唤来主簿,赶紧领五石粟米让民夫送去吧。 郡府外,有鹰扬府卫士看管民夫们往板车上搬运粮袋。主簿拿着账本,一石粟米是十袋,五石就是五十袋。 有百姓羡慕的看着满满的粮袋,也有百姓拿着笸箩满怀期待的等在附近。万一有几袋没扎紧或者袋子被老鼠咬了个小洞呢,那不就能掉些零碎粟米,等穿官服的人走了,他们不就可以去捡起来带回家吗? 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数十个手持刀斧的强盗蒙着面从各处冲出来,民夫马上蹲地求饶,鹰扬府卫士们根本没想过光天化日在郡府外能遇到这种事,寡不敌众。 强盗根本不抢粮食,只是割破了袋子就不管了,黄灿灿的粟米顷刻间泻了一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成袋的粮食拿了大概要杀头,从袋子掉到地上的粮食那就不叫拿,不捡白不捡! 于是一窝蜂挤上前,有的没带盛具,把衣服或鞋袜脱了。 人多手杂,板车上原本没破的粮袋不知怎么也破了,扎得很结实的粗绳也掉了。 于是粟米越掉越多,人也越聚越多。 长孙无忌被闻讯急忙赶去郡府的人群挤得头晕眼花,乃至差点被撞到河里——其实他人已经掉下去了。 但他的一只胳膊稳稳拽住了。 夕阳西斜,暮云合璧,有残阳铺入河水,半条河面都映出碧红色。 长孙无忌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在客舍换了干净衣服,又掏两铢钱给提水的小儿,将脏衣服拿出去给附近妇人缝补清洗。 终于定下心能好好坐着了。 “明弟何时来的善阳?” “前日刚到的” 方明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短褐,包袱解下放在席边。 她确实是刚到。她先去了一趟牛心山附近,正看到马邑郡押送粮食的队伍在半道上遇到大量久侯于此的突厥骑兵,然后被连车带马俘获了。 那是守株待兔的逮法,所以不难猜出,马邑有间。 方明是经右玉县一路到善阳县的,沿途饥情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马邑郡守不抚民就开始筹备战争,荒唐程度不亚于让倥偬老人赤手空拳捕猛禽。 善阳县情况稍好一些,但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也有典卖儿女换粮食的现象。王仁恭的宠妾张氏就是这么被买进府郡的,据说只花了两袋粟米和一袋菽豆。 张氏在脱离困境后,和年轻有为的校尉刘武周有了来往。在方明听到的版本里,眉目传情的部分保留了,后面添加了留守夫人不喜张氏已久,张氏赌气才应了刘校尉,一来二去就成真了,毕竟谁人不爱少年郎呢? “明弟,此地虽为郡治所在,但 不宜久留啊”,长孙无忌发自肺腑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也许方明是帮雇主赶车到此处的,那么拿了工钱应该尽快回晋阳去,在晋阳当个有手艺的猎户是可以生活的,更何况自己若有余力了也会时常接济。 方明本来也要离开了,但离开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明弟有要紧事要办?可否告知兄?”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方明看了看窗外已经晦暗的天色。 “一只自以为鹰隼的飞虫”。 客舍东面的街上,住了个贩羊皮的商贾,从乡间收来整张羊皮再带进城郭商铺中熏制卖出,妇人们买回去可制成寒衣或被褥。往年生意好时,他可以赚一头牛犊的钱。今年郡里多处饥荒,愿意花钱买羊皮的人少了许多,他却赚了不止一头牛犊。 鹰扬府好些郎君都是他的老主顾。今年生意虽不景气,但刘校尉看他办事妥帖,交给他好几件大小事,光是赏钱就给了百铢。 其一是叫他去右玉县送了一个用黄土封好的密匣,有个方脸魁硕的突厥妇人等候多时,立刻接去了。刘校尉除了跟府衙内眷拉扯不清,竟还有个突厥女人老相好?佩服佩服。 其二是买走了他做生意常用的旧削刀。他本来不想卖,但刘校尉实在喜欢,出了整整五十铢钱。本来就是老主顾,他怎么能再坚持说不卖呢? 连亲邻都羡慕,这个冬天,虽然郡里乡民过得苦,但他家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15. 白石为玉 善阳县这几年常出现一种“白石为玉”的行骗手段。 简单来说,就是趁着傍晚天色将黑,有行商在路边设一处小摊,将水白石洗净后伪装成玉石售卖,只花二、三十铢就可以随意挑一块,已经不少贪便宜的行人上当受骗了。 苑君璋从东街后巷准备离开时,就遇见了一个背着包袱的外乡少年,正蹲在巷子口的白石摊子边上仔细挑选,行商眼看就要开张,见是他来了就更放心了。 苑君璋有些好笑。他出身豪族,但过去常爱结交三教九流人等,其中不乏有义气豪杰,不过更多的都是拉帮结派的鸡鸣狗盗之辈,比如今日这个卖白石的行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娶了鹰扬府刘校尉的妹妹,连郡府的主簿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更别提这些日子,刘校尉事多,全靠他跟突厥人热络周转,人家已经许诺等来日刘校尉起事可以给他封个天子名号,自己有了从龙之功,来日前途何愁? 按照安排,他今日鼓动了数十人去府衙为百姓抢粮食,此刻应该已经埋伏在那附近了,事后再将羊皮贩的削刀留在府衙外,让游徼满街查去吧。 颉利发之子阿特勤还在酒肆中,无妨,待晚间送羊皮贩上路归阿特勤处理。 外乡少年站起来了,没买白石。行商大失所望,再三降价也没能留住客,气得大骂“贫儿田舍子”。 苑君璋没打算帮腔,外乡少年却回头盯着他,好似等了他多时。 他想起了太原郡月下鬼影的传言——有一郎君行走世间,可于月夜之下,百丈之外轻易取人性命。 他突然有点紧张。 但外乡少年盯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苑君璋有些烦闷,吆走了卖白石的行商。 行商卷好布包,刚走到东街前巷就碰到两个游徼在东张西望。苑郎君刚刚竟是特地来提点他的!快些走。 东街前巷的羊皮店铺已上好门板,家中无人,游徼扑了空。 羊皮商已应了刘校尉妹婿苑君璋的约。他沿着城外的枣树林往南走,有一处湖泊。天寒,湖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再找到一艘系着白幡的乌篷小船,里头有一罐五铢钱。等到入夜会有人来寻他,办完事另外还有赏钱。 苑郎君看起来神色有些不同,匆匆走了。这位郎君混迹于市井多年了,何事如此? 羊皮商自己想了想,莫不是让他去接王留守家的妾出逃吧?刘校尉果真是个有胆色的。 找到了,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迅速钻进船蓬,果然看到了一个装满五铢钱的土罐子,掂了掂,沉得很。 这分量至少有五十枚,现 在数钱显得小气了,等回头有了赏钱一起带回家慢慢数。加上之前的累积,明春他可以置办一处大些的房子了。 北风切切,万籁俱寂,偶有柴门犬吠之声。 他蜷坐在船蓬里,闭着眼想象自己在大屋里穿行的样子,几乎快要睡着了。 蓬帘掀开。 来人不是貌美女子,而是一位面生的突厥男子,头上带着厚实的狐狸皮帽子。 这突厥人手里拿的是银刀,此刻为何拔了刀鞘将尖刃对准了自己? 他一直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为何今日遭此大祸? 有弓鸣之声。 长孙无忌没想过自己竟会如贼寇般趴在码头屋顶上。他也没想过方明的箭不仅是用来打猎的。 有少年弯弓如满月,鬓卷天霜,箭出霄汉。 蓬帘又合上了。 羊皮贩睁开眼,看见眼前倒地的突厥人,有箭矢没颈。 跑,得赶紧跑。踩着突厥人出来,他又回头抱起钱罐子。 又一箭飞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那位豪杰却没有取他的性命,只是将装钱的罐子射中击碎了,五铢钱滚落各处。 他不敢捡,扔下碎陶片就发疯似地跑。脚下的冰面上透着皎洁月光,宛如一块巨大的白石。 17. 征兵流言 井谷村中,董氏在河边洗完衣服没走,只是忧心忡忡地坐着,听各家妇人说话。 晋阳市井中有传言,今上准备四征辽东,太原及周边三郡除了府兵之外,所有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年底都要征兵入伍。 那她独自带孩子该怎么办呢? 有几家妇人坐在河边许久,洗衣槌和脏衣服还一起放在盆里。 “听说上次征辽东,有好些人走到半途就死了”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有老妇人捂着脸在哭,她家只剩一个还没成家的小儿子了。 “你好歹是种自己家的地,我家每年还要交佃粮” 另有年轻妇人也捂着脸不说话了。 董氏肚子渐大了,抱着木盆慢慢走回家。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从晋阳飘到博州,再从博州飘回晋阳,现在又不知道要往哪里飘了。 吕家大郎也听说了这件事。一家人商议过后,决定等孩子生下来再看情况。 “年底才征召,你现在急什么,万一年底又不要兵了呢?” “你去找隔壁方郎打听打听呢?” “我叫三郎吃过饭去。” 三郎那个怪模样的乐器经过改良终于有点像样了,有道士经过此处时寻音来敲门,说要买两把这不知名的乐器,并留下了十铢定金。 三郎晚间把钱拿给兄嫂,大郎这才信弟弟没有胡编诓他。 既然收了人家定金,那就得用心给人家做,于是批准三郎每日上午去外面找竹子加工。 董氏正着急,“方郎万一又出远门了呢?你自己去呀?” 于是方明坐在院里削一块小木头时,闻到了烤豆的香气。 吕大郎自博州而来,很有孔孟之乡的礼仪。他没有把碗直接递给方明,而是盛在一个小竹篮里,端正的交到被拜访人家的手里。 他在院子里等方明把烤寒豆放进灶间,然后把空篮子还给他。趁这个时间,他就可以很自然地搭几句话了。 目光一扫,地上的有刻刀,旁边还有块巴掌大小的木头,已经勉强能看出人形了。 “我家三郎最近也在做木工活。这是在给家中长辈刻像吗?” “不是”,方明解释道,“是观音像,很久不刻了有点手生。我就是托你家三郎给我寻的木料” “你刻这个做什么?” “送子观音,保妇人生产平安的”,方明指了指观音的胳膊,那边有个婴孩的雏形,“你家娘子给了我压胜钱呢” “这怎么好意思”。吕家大郎有些后悔没有听妻子的再多拿一些豆来。 “方郎, 你听说年底要为辽东征兵的事了吗?” “听说了” “我是想来问问,这事还有转圜余地没有”,吕家大郎叹了口气,“若能罚些钱就能躲过,只要拿得出来,我们也是认的。方郎,你常出门,在外面要是听见了消息,也请来告知我们吧” 方明答应下来,她本来也打算最近有空就去晋阳城中打听情况。烤寒豆重新盛在陶盘里,她把空篮子还给吕家大郎。 百里之外的马邑郡,郡民没有烤豆可吃。可有流言在口口相传,郡民们也在咬牙切齿比嚼寒豆过之不及。 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抑岂为民父母之意! 酒宴,在鹰扬府告了病假的刘武周正在款待几位市井豪杰。三巡后,刘武周将杯中佳酿洒在地上。 刘郎君是在告慰哪位先人吗?有豪杰问道。 刘郎君摇头。今年郡里死了多少百姓,其实本来可以不必死的,唉。 说的不错,王留守这样的人,竟还官复原职! 这个留守再给他当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百姓。这回说话的苑君璋。 有豪杰摔了酒杯,拍案而起。 刘武周端坐上席,酒色一扫而空。 “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仓粟闭积,谁能与我共取之?” 18. 多事之春 二月初八,马邑校尉刘武周带领数位豪杰刺杀了马邑留守王仁恭,然后开仓放粮赈贫,驰檄境内,自封马邑郡太守,正式起兵抗隋。 房乔在隰县官署的桌案上,除了有刘武周的自封太守的文书,还有一封来自魏郡好友的信。 滏阳县尉杜如晦深感天下已经大乱,决定弃官回到家乡京兆杜陵。 其实他们两人之中,房乔是第一个提出想要辞官返乡的,但手续繁琐,加上他本人瞻前顾后,一直没能下定决心。杜如晦竟然如此当机立断,直接弃官走了。 房乔一时有些羡慕他的朋友。 行合趋同,千里相从;行不合趋不同,对门不通。 也有人对杜如晦弃官的行为勃然大怒,比如杜如晦的叔叔御史中丞杜淹。 他大骂侄子志大才疏,好高骛远。这好侄子还敢顶嘴,甚至拿他当年效法苏威,隐居钟南山求官反被流放的事取笑。 这一房侄子三人,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好好好,将来必都死在他手里。 他想起好友王珪、韦挺曾提起过有个来自蜀郡的相面师很灵验,名为袁天罡,如今正云游此处,租住在附近村舍中,那就去看看吧。 路途并不远,在初春的阳光下骑马本身是件享受,可以沿途看看发芽的杨柳枝丫,破冰的溪流池塘,倘或他没被侄子气到摔门的话就更好了。 农舍中的相师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读书人,布衣美髯。 相师给他的话很简短。 兰台成就,学堂宽广。这是读书人常听的好话。 能官至御史。这是仕人常听的好话。 为官期间难免谪贬责黜。这是模棱两可的话,对谁都能说。 正当他感慨相师名不副实的时候,袁天罡又说了一句:三位郎君至交晚年还能在他乡相聚。 这更是莫名其妙的话。 天色尚早,不如去酒肆中饮一杯再走吧。 “客是一个人来的吗?”,有酒肆仆从在门外揽客系马。 “一个人,有好酒没有?” “有陈年的黍酒” 他忽然才想起一件小事,他曾对相师说过自己是韦挺、王珪二人荐来的吗? 春风无言。 黍酒醇美,如果加了谷芽酿出来的还会有些甜味,这是公卿待客常用的好酒。有侍女将黍酒从坛里舀出来筛过再盛进三只酒尊,趋步呈给唐公与客 人。 今日的客人是晋阳宫监裴寂,前晋阳县令刘文静。 唐公今日设宴款待刘文静,是因为一份矫诏,一份由刘文静所拟的广征男丁四征辽东的矫诏。 郡中已民怨沸腾,只待唐公了。 矫诏之外,裴寂在市井中又及时散布了流言。 听闻刘武周勾结突厥人,准备率兵和突厥来犯。 唐公再三坚持无诏不肯募兵,最后还是留守王威、高君雅来劝他,事出突然,等平叛后由他们去向江都说明原委。 唐公勉强答应下来。半月之后,各县报了近万人,已经交给长孙顺德、刘弘基去操练了。 造了势,有了人。 眼前的阻碍,只剩下拔除副留守王威,高君雅这两个朝廷眼线。 怎么办呢? 刘文静进言,既然有了矫诏与流言,不妨再做个伪证。不忠不义的副留守,正该由唐公手刃以平民愤。 裴寂考虑的是另一桩事。唐公还请尽快写信,让家小搬来晋阳。上回不做数,这回绝不改了。 唐公推却不得,看起来很为难地接受了二位肱骨至交的建议。 且为二人满尊,再饮一杯吧。 19. 晋祠阴谋 吕家大郎最近不仅没有骂过弟弟,而且见了三郎各种产生噪音的奇怪玩意,也还能保持住和颜悦色,连方明都怀疑隔壁大郎是不是中了邪。 这件事还得从给三郎交了定金买乐器的道士说起。道士名为李播,住在晋祠附近。当时李道士给了十铢钱,让吕三郎做好了送到他家去再给十铢。 于是吕三郎很用心的做了几天,做好还仔细擦了桐油。但送去的时候,李道士恰好不在家,三郎就在附近打转等人。 转着转着,就见有辆华贵马车也来了晋祠,依次下来两位高大郎将,围着晋祠比比划划。 李道士回家来了,吕三郎收到了钱,他决定先去给兄嫂买点糕饼再回家。 走去糕饼铺子的路上,他又遇到了那辆马车的车夫,在市集买了几尺麻绳。 大约是要捆什么东西吧。 他一路往井谷村走,路上也注意看有没有熟识的乡邻牛车或者驴车经过。 结果熟人没遇到,他再次遇到了那辆华贵马车。马走的很慢,车辙撵过的声音很重,仔细听似有金戈之声。 这事太奇怪了,于是他回家马上告诉了兄嫂。董氏第二天去里正家做客说了个大概,里正听完马上进城报告给了了乡长刘世龙。 刘世龙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唐公下旬要去晋祠求雨,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也要去。 事不宜迟,他应当马上去禀明情况。 但怎么才能见到唐公呢? 他记得不是家中有个侄子在晋阳宫送薪柴吗?托他家侄子替他去晋阳宫求见了掌事,掌事去秉裴宫监,辗转再由裴宫监带他引见唐公。 总之费了一番波折,他终于坐在了唐公府的宽阔厅堂中。 有婢女来奉茶,茶具是很光泽的漂 亮青瓷。 唐公是个很和蔼的贵人,不曾因他只是个小小乡长就轻视他。唐公听了他的报告,不仅要给赏钱,还细心地留他吃了一餐晚饭。席间,唐公主动问了他一些乡间农事,并且亲自嘱咐婢女为他布菜倒酒! 刘世龙的述说没有故意隐去井谷村的吕三郎和里正,因此唐公的赏赐也有他们一份。 消息是由里正带回来的,一起来的还有一匣五铢钱。吕家大郎呆站了半天,连里正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方明听吕三郎说起,是因为他兄买了两只老母鸡,叫他送了煮鸡蛋来。 方明一开门,就看到吕三郎得意简直有点小人得志的倾向了。 “三郎,你兄给你分钱了?” “没有” “那你这么高兴?” “嘿嘿,他把我的东西都擦干净了,发誓再也不敢扔出去了!” 21. 赤豆蜜糕 方明初春时在小院里栽了一棵柿子树。村长谢她帮村里猎鹰,去山里找药材时顺便搬回来送他的。起初只有光秃秃的几根树杈,险些被她当成柴火烧了。春夏之际长高了不少,渐渐抽出许多新枝与嫩芽。 长孙无忌带呼安来的时候,方明正用水瓢在往树根处认真浇水。长孙无忌想起那个在马邑郡挽弓的胡服郎君,事了拂衣而去,月下遥见银鞍白马,何其潇洒。 眼前这个浇园的,却只像个普通的年轻农户。 等方明浇完水,长孙无忌已感慨良久。乎安来了几次,很熟练地在灶间生火烹茶,还拿出一碟从唐公府带来的糕饼。 方明擦了手,坐下开始喝茶吃东西,咬了一口就发现这糕饼不仅均匀地撒了芝麻,而且比饴糖更甜。 “里面加了蜂蜜和磨碎的赤红豆,我妹妹亲自做的”。不是长孙无忌自夸,他妹妹观音婢做点心很有一手,而且能按时令花样做,府里男女老少没有不爱的。 “比食肆卖的还好”,方明连吃了两个,很负责任地给出评价。 “等她有空再做,我给你多留些” 长孙无忌喝了两口茶,想起自己是来说一桩新事的。 “本郡的两位副留守今日被抓了,你知道么?” “不知道”,方明这几日没出门。 “校尉刘政会上书唐公,告发王、高两位副留守与突厥多次私下来往,也准备行刘武周之事,人证物证都在,两位副留守当场被抓了。” “当场还有哪些人在?” “有前晋阳令刘文静,晋阳宫监裴寂,我那个族叔,还有本郡鹰扬府的几个郎将校尉” 方明吃完了糕饼开始喝茶。 初夏暖阳,白云悠悠。长孙无忌还在跟乎安说话。 唐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想。 入夜,雨濯花尘。 有乌鸦撞到屋檐掉了下来,侍女赶紧拎出去扔了。 听说万夫人把自己关在寝房,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 你没见唐公长子自带了一众家人奔赴晋阳,独独忘了五郎吗?偏偏五郎的信到了,万夫人气得要命,怎么吃得下去饭。 唐公那样疼爱五郎,没有遣人去接吗? 现在去已经晚了,只怕凶多吉少啊。 寝房内又传来万夫人的哭声,唐公听得头疼,恰有有校尉报告晋阳外有突厥骑兵,唐公飞快地逃走了。 侍 女送去的菜肴一口没动,唐公临走时让庖厨再接着做接着送。 庖厨绞尽脑汁送来的精致点心,都被万夫人连盘带碗扔出来了。 万夫人看着信悲恸,大郎与三郎怎么有脸扔下弟弟来晋阳一家团圆,她恨不能扑上去食其血肉。 她的五郎,才十四岁啊! 夜里哭醒了,有人送来一碟蜜糕。 “扔出去,扔出去!” 侍女匍匐在地,“夫人,这是长孙夫人送来的” “她?” 长孙夫人是二郎妻子,为人亲厚,一直也很疼爱五郎,不像大郎家的郑氏自恃出身望族,只尊死了的窦氏为婆母,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说唐公派人去河北了,五郎必是能回来的,请您保重身体” 唐公有宏图,她是知道的。 大郎是觉得少了异母兄弟五郎,几个亲生兄弟就是一条心,他仗着是长子,将来必能继承家业吗? 未必吧,她看二郎可像不是趑趄不前的人。 侍女准备把糕点送出去的时候,万夫人忽然有了胃口。 “把蜜糕端来给我” 大郎李建成,且等着吧,来日方长。 22. 月下郎君 方明在晋阳外南边的山坡逐鹿群时,发现了大量新鲜马粪,地上还立了一处刻了人形的石碑,底部有突厥文字。 那是一座突厥人给勇士尸骨立的石人碑,朝东拜日,祝祷勇士魂归王庭。 但石碑下没有尸骨。 颉利特的一个儿子阿特勤死在了善阳县。据说是中箭而死,白骨冻在一条乌船上,铁斛找到的时候尸首血肉已经被过冬的豺狼啃食光了。 石碑下面埋得是一颗牙齿,铁斛在火化前留下的。 铁斛要在山里驻扎到明天日出时,颉利特安排他和他的骑兵去晋阳城的南门,在城中和他们的大军汇合。 现在,他们只要再继续忍耐一天,就可以在繁华的郡城劫掠三日。 阿特勤兄弟,隋人的皇帝已经老了。他们的各个首领争着向始毕可汗称臣,你就留在此处,见证我们入主这片肥美的土地吧。 青色纤细的芦苇丛静立水边,摇摇作响。 有族人拿出银刀准备切肉。 焦黄色的烤鹿腿架在火堆上,正在往下滴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营帐附近有河流,骑兵饮过马,拴在离营帐不远处。除了铁斛,他们今晚将轮流守夜。切下来的第一块鹿肉先给首领铁斛,铁斛却没有接。 他是个很敏锐的人,尽管巡过多次,还是总觉得有陌生的视线在往这边看。 “你们吃完就先休息”。 铁斛把弯刀佩在腰间,制止了要站起来的族人,“我自己去”。 沿着河流上游到底有什么人或东西,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看。 月至中空,万籁俱寂。 守夜人忽然惊醒,天亮了?不,是火光,远处怎么会有芦苇火光? 入睡的族人被喊起来,用水囊和头甲盛水灭火。混乱中有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更没有人注意马群里多了许多浅黄色的细微花朵。 对了,去找铁斛的人还没回来吗? 没回来。 快多派几个人去找。 这次派出了十人,沿着河流边的芦苇往山上走。 月光下,河水潺潺。 两里之外,他们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然后循着腥味找到了铁斛,一个身首异处的铁斛。 就在一块河边的大石头上。 他们之前派出了寻找铁斛的族人都死在石头附近,全部中箭而亡。 十人立刻警醒戒备。这林中有人吗?或者有有山鬼? 风吹过,芦苇叶摩挲作响。 铁斛的金边腰刀不在身边,那是始毕可汗赏赐给他的,他从不离身。 会在芦苇丛中吗?有人钻进苇叶深处。 有刀鞘破空,那把镶满黄金的弯刀插颈而入。 夜风簌簌,有山雀成群飞过。 营中的骑兵没敢再睡 ,坐等了许久,出去找铁斛的几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马群骚动。 有人去吹哨吆喝,发现不是打架,而是有两匹马浑身抽搐,正倒在地上呕吐。 “马吃了什么?” “就是附近的野草和水” “是病了还是吃到毒草了?” “都有可能,先把其他马牵走” 有一匹马似乎受惊了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几个有经验的骑兵围着安抚。这是一匹健硕的烈性马,以前是铁斛亲自驯服的,也只肯听铁斛的命令。 这匹马是发疯了吗?怎么谁都踢。 其他的人呢,难道瞎了眼,怎么不过来帮忙? 有族人跑回来跪下回禀,留在营帐外的几人都死了。 没人顾得上管马了。 营帐外的人的确死了。一箭毙命。 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射术?不,决不是人,是山魈,是鬼影! 所有人到此处来,大家熬到日出,不准分开单独行动。 去把牵马的人叫来,磨蹭这么久,难道也是死在外面了吗? 去传话的人跑过去,但只看到了活着的马群,牵马族人都已经死在草地上。他身上出了冷汗,马上就往回跑,但回来话都没来得及说又跪下了。 因为吩咐他的人也死了,就在他的面前。 他看到铁斛的金边腰刀在月光下又扬了起来。 23. 突厥示好 王威、高君雅死了。 突厥人退了兵。 这两件事虽然接连发生,但事实上没有多大关联,唐公的空城计起了作用。 城中兵力不足,硬碰硬是打不赢的,于是唐公效仿诸葛孔明大开城门,突厥人反而被唬住了。夜间有郎将率军而出,白天再从城外一路猛进,突厥人以为援军来了,于是火速撤走了。 突厥人退兵的那个瞬间,二郎李世民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一个词——兵不厌诈。 退了兵,父亲却不见得很高兴。 他的父亲此刻在写一封信,一封言辞恳切卑微的信。 讲自己年事已高,但不忍坐观隋朝江山基业尽毁,因此愿起义兵,远迎隋皇帝杨广回长安。 侍从回禀已经准备好了礼品,丝帛玉器十车,黄金千两。 他将礼品单附于信匣。 愿与可汗兵马同入京师。人众土地归于我朝,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 李渊启。 二郎李世民是听刘文静转述的这封信,语气平静,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刘文静转述给唐公二郎的时候,也存了一点私心。 一时退兵或许可以靠诡计,但收拢山河必须要依靠冠军侯那样封狼居胥的将军统领三军。 风起苍黄,浪出微澜。 他识人并非如伯乐,可他确实想看看,二郎是否能如狱中对谈时所说,能立天地之志,成就秦皇汉高一般的伟业。 细雨绵绵,梨花零落。 有蓑翁牵牛而过,有乐人楼上听雨,廊中燕鸟徘徊斜飞而出。 “起来!” 二郎李世民没有评价这封信,而是出门去寻了队正许洛仁出来角抵摔跤。 许洛仁这次尽了全力,但还是被摔的脑袋发晕。唐公二郎看起来与上次很不同,有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周围无卫士击鼓喝彩,只有冷雨从屋檐滚落。 二郎擦了一把汗,还是没有说话。 “起来!” 他不是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儒生。大业十一年,今上北巡塞外,炫耀武功,却被突厥铁骑兵围困于雁门,只能将求救诏书刻在木板上,扔进汾水顺流而下浮木求援。 他那时十六岁,应募跟随云定兴将军奔赴雁门救驾,突厥人残暴,沿途所到之处村庄烧毁,尸殍遍野,败马号鸣。 所以他很能理解父亲的策略。实际上那封信承诺的战利品都是目前唐公还没有拥有的,一旦唐公拥有了长安最高统治者的权威,那封信在情势变化中也就不一定作数了。 “再起来!” 对手已经力竭喘息不止。此时无人击鼓,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膛中心跳猛烈之声。 七天之后,使者带回了始毕可汗的答复。可汗收下了礼物,然后对使者说了一句话。 苟唐公自为天子,我当不避盛暑,以兵马助之。 裴寂听使者说完后喜形于色,刘文静则显得清醒多了。 “突厥人极度厌恶隋天子杨广,愿意出兵马伐隋。马就算了,兵可是一个个的突厥活人,只尊始毕可汗,不识军纪法度。譬如在屋子里豢养豺狼,肉食可饱时假寐无虞,但若吃不饱随时会反扑主人的。” 刘文静的话让裴寂也冷静下来。 最重要的一点,让突厥人封唐公为天子,就意味着彻底向突厥称臣。 于是唐公踌躇了两天之后,提出了另一个方案。立代王杨侑为帝,尊如今天子为太上皇。 名义上不是伐隋,但实际能把杨广拉下宝座。始毕可汗在大帐中同意了。 有采樵人在井谷村南边的山上发现了许多突厥尸骨,报到晋阳城中。鹰扬府卫士前去清点查看后,在芦苇丛中找到了一把突厥人的金边腰刀。 刀断成了两截,血迹已经干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在唐公府也听了校尉的报告。 “有突厥印信,是颉利特麾下一支骑兵,首领叫铁斛。必是有邻郡义军途径此地,双方厮杀过了。” 结合颉利特的退兵来看,这支不知规模的义军也意外成为了晋阳有援军的佐证。 “你们看到义军尸首了?”,唐公二郎问道。 “没有,想来义军大胜,有伤无死” 长孙无忌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问道:“会不会是游侠所为?” 在很多世家大族与士大夫眼中,游侠这个词就是代称那些不事生产的闲夫莽汉。但长孙无忌不这么认为,实际上除了名留青史的剧孟、郭解等人,汉高祖刘邦少年时也曾在信陵君手下做过游侠。 太史公曾言,布衣之侠,设取予然义,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因此《史记》中还专为游侠列传。 鹰扬府的校尉们显然不这么想。 “游侠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遇到突厥骑兵能有命逃出去就很不错了” 24. 乐器尺八 花架子方明正站在院子里对着竹竿上的衣服犯愁。 这身衣服洗了又洗,晒了又晒,皂角、淘米水、草木灰都已经试过了,只能将大片各种血渍颜色洗淡一些,更别提还沾满了各种细微草籽。 “方郎,你这衣服穿出去太吓人了” “是啊” 刚下过雨,吕三郎借了他家院子晒乐器。说是乐器,但除去个别像样的,大部分准确来说就是捡来的怪东西,比如一块像碗的石头,一段很粗的竹根,又或者是一颗动物的牙齿,不知何用。 吕家大郎怕怀孕的董氏绊脚摔着,坚决不准弟弟拿到家里院子晒。 于是这些怪东西就出现在了方明家,和院中的柿子树做了邻居。 方明决定放弃那件没法见人的衣服。 “对了,你上回说学了个什么新乐谱?” “南陈后主的《玉树□□花》,等我给你奏一段”。 有商贾乘骡车经过井谷村,在隔壁梨树下驻足歇脚,正好听到吕三郎在吹奏改良版粗长笛。 大树上恰有莺啼如碎玉,青苔上树影斑驳。 “这位小郎君,冒昧问一句,所奏乐器是何物啊?” 商贾隔着墙问道。 “我自己做的,还还没有名字”,三郎道,“你爱听的话我再给你吹首别的” “不用不用”,商贾拱手道,“刚才的曲子就很好,可否再奏一遍” 方明请商贾进来听,三郎很用心地又吹奏了一遍,奏完自己还有点喘。 “此乐器既然是小郎君亲手制的,不如也由小郎君起个名字吧?” 吕才于是现场起了好几个名字。 横为笛,纵为萧,再结合外观特征的话,“要不叫大棒竹萧?” 寸阴若岁。 “尺八”,方明道。 “这位郎君,我问的名字,不是问乐器的尺寸” “我就是说的名字”。 方明 郑重问吕才,“你在尺八和大棒竹萧之间选一个” 大棒竹萧也很好,但是尺八听起来明显高雅多了。 就叫尺八。 “小郎君,这个乐器卖不卖呢?” “卖的,十铢钱” 商贾指了指地上晒的两根,“我身上钱不多,就买一个吧”,说完掏出钱袋数了十枚五铢钱放在案上。 三郎送了商贾离去,回来之后想了想,又带着剩下的那根尺八跑出去,追上了商贾的骡车。 “小郎君,我没有太多余钱” “这个不要钱”,吕才把八尺塞进进商贾手里,“刚刚是卖与商人,这个当作是我赠给友人。 骡车重新上路。 一个月后的洛阳北邙山。有村民在某座墓碑前发现了一支奇怪的乐器,似笛非笛,长一尺八寸。 墓碑似乎是仁寿年间立的,拨开杂草还能辨别文字。 隋赠大将军长城县公陈叔宝,谥曰炀。 26. 西河郡丞 冲车撞门如闷雷,木屑飞溅中攻锤反复重击,门闩崩裂。 烟尘中,隰县城门洞开。 出兵第五天就能顺利攻下西河郡治,这是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没预想过的,官兵似乎也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就四散了。 进城之后,准备奋勇杀敌的卫士们也面面相觑。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提着篮子背着包袱也跟着他们进城了。 李家兄弟俩没打过多少仗,于是问参军温大有,温参军四下里望了望,谨慎地说这种情况确实不常见。 其他参军见没见过不知道,起码他没见过。 卫士将郡丞高德儒从郡府押送至军营门前,准确来说高德儒是自己跑过去的,卫士在后面追。 高德儒确实脑筋动得很快。在城墙上骂太原李渊乱臣贼子为了忠贞,现在为城中百姓称降是出于仁义,完全不冲突,甚至还能给太原唐公卖个顺水人情。 唐公年迈起事,为了德行名声考虑也得重重赏他。不是他自夸,当年跟他同入洛阳西苑的校尉,绝大部分还在郎将手下苦熬资历呐。 当然前提是唐公家的两个郎君领情的话。 等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陈述了自己内心仰慕唐公已,也十分想迎唐公过郡道入长安的想法,但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上命他暂代一郡郡守之职,他不得不拒守城中。可如今见大公子与二公子兵强马壮,所向披靡,他决定不再负隅顽抗,只求两位公子能放城中百姓一条生路啊。 他头都快磕破了,哭得也很动情。 唐公家的大公子李建成看起来很厚道,已经起身准备将他扶起来宽慰几句。 但是二公子李世民伸手拦住了。 于是大公子又坐下了。 “既然高郡丞如此品性高洁”,李世民坐在椅上,看起来铁石心肠。 “那大业十一年,你为何在洛阳把野雀指作鸾鸟,欺人主以取高官呢?” 高德儒的哭声刹住了。 执仗卫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公子眼中的怜悯也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了。 他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二公子的下令打断了他。 “吾典义兵,正为诛佞人,其余不戮一人,斩!”< /p>诛佞人?谁是佞人,他高德儒可是忠贞之人啊! “两位公子,请让我见一见唐公,唐公必不杀我,唐公……” 血溅帐外,黯刀归鞘。 两位主将信守承诺,诛杀佞人之后就安排西河郡、县官员抚慰百姓,被无辜毁坏的房舍器皿都由郡府出钱赔偿。 县尉房乔带领游徼捉住了好几个准备趁机偷窃的盗贼,有仆役追出来寻他速回,说唐公二公子李世民要见他一面。 房乔准备去城外营帐,但仆役又道二公子已经在官舍了。 安排游徼继续巡街,房乔独自往官舍走去。他跟高德儒不算太熟,难道是唐公如今与突厥交好,因为去岁这里死了几个突厥人的事怪罪他吗? 其实都不是。 李世民只是替妻兄长孙无忌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看过了也就走了。大军即将开拔,二公子忙得连茶也没喝他一口。 但就是这样忙,也没有喊他去帐前问话,而是亲身来了官舍一趟。 房乔坐在椅上发呆。 梁上有飞燕展翅回巢。 28. 长孙之言 长孙无忌最近发觉出太原唐公府中的氛围有些微妙。不管是议事或是宴饮时,似乎席间总能听到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言语交锋。 交锋的双方分别是唐公长子李建成以及女婿柴绍。 起因是柴绍投奔老丈人时,是独自一人带孩子前来的。据柴绍解释,娘子李秀宁觉得全家人一起走太引人注意,所以选择自己先留在长安,伺机而动。 李建成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只是当场没有发作。以己度人,他当初不是也把李智云“忘”在河东了。 可李智云怎能跟他亲妹妹相提并论!他母亲窦氏只生了秀宁一个女儿,结果嫁到柴家眼看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柴家郎看着忠厚,背地里是想邀一个从龙之功,然后再另纳娇妻美妾吗? 竖子虫豸! 父亲竟也信那鬼话,好在他已经悄悄遣家仆速去长安接秀宁了。柴家郎有骁勇之名,那以后在寻个时机让他死在两军对垒中,等秀宁成了公主自然能再嫁个好郎君。 有他在,难道还能让妹妹青春守寡吗? 除了妻子郑氏,这些话李建成不曾跟父亲说,自然也不曾对两个弟弟说。 长孙无忌是靠自己察言观色猜出来的。 六月十四日,唐公李渊被尊为大将军,将从前的唐公府改为大将军府,长子李建成任左领军大都督,次子李世民任右领军大都督,各置属官。 唐公本想把女婿柴绍留在自己府中,或者送到长子军中。但柴绍自请做了右领军府长史,理由是大公子年长,沉稳老练,博古通今,而二公子年亲气盛些,正需要长者襄助。 李世民跟这个姐夫一直很投缘,加上大郎那边也没说缺人,于是唐公就把女婿送到了二郎军中。 长孙无忌私下里把自己的猜想对二公子李世民透露了些,结果李世民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模样。 “二公子也猜到了?” “我哪里能注意到这些,是已经有人告诉我的,你猜猜是谁?” 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武士彠?总不能又是那个老乡长刘世龙吧? 都不是。 李世民一脸坏笑,很快揭晓答案,“谁还能跟你想到一块去呢?正是你家小妹,我家娘子观音婢啊” 长孙氏是从好几个角度推测后然后得出结论的。 首先是大公子夫人郑氏的态度。郑氏出身自荥阳郑氏,门阀世家,五姓大族之一,是个喜怒皆形于色的人。郑氏在长安时对妹婿很彬彬有礼的,但是最近到了太原反而不来往了。

其次是柴绍本人的态度。柴绍是主动来找自己示好的,尽管不便走动内宅,但是常让侍女带孩子们来看望她。同为舅母,孩子们从没主动提过要去郑氏那边。 最后是仆役的态度。唐公府里的生活起居理应婆母来管,但是婆母窦氏亡故后,唐公没有续娶,家中只有几个妾室。她代管了一段时间家事,现在已经交还给郑氏管家了。仆役私下闲聊,有次提了一篮鲜果要送去柴姑爷处,大公子看到后让他们转送到后宅张氏、尹氏那里了,夫人郑氏也没有再派仆役给柴姑爷补送过。张氏、尹氏原本是晋阳宫的宫嫔,数月前做了唐公的妾室,郑氏出手大方,常赠二人钗环丝帛,但是截了客人的东西转送还是头一回。 得出结论就是,大公子与柴绍交恶了。交恶的原因出在秀宁身上,这就不是猜出来的了。有郑氏侍女送碗碟去厨房,意外得到一块蜜糕,闲聊中说起姑爷柴绍来的当天,大公子李建成就立即派人去了长安,万不能让妹妹步了五郎李智云后尘。 李世民初听到妻子说这件事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重点又有所不同。 “你是说,五郎是被故意留在河东的?大哥不是说自己一时忙乱疏忽才忘记了吗?” 这回轮到长孙氏望着夫君惊奇了。 29. 突厥良驹 方明在东市卖掉了两只野獐,主顾是位外出采买的庖厨,没有砍价,很爽快地掏出钱袋把方明的东西全都买下了。 既然天色尚早,那他可以四处逛一逛。她想亲眼看一看唐公起事之后的晋阳城是什么样的。 其实晋阳城还是以前的样子。 风和日丽,有渔舟归港,鱼虾满载。有孩童逃学,闹声不绝。有儒生抱书行于市,撞倒了卖新橙的女郎,引得周围行人哄笑不绝于耳。 但是也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什么呢?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想。 长孙无忌和乎安是在晋祠边一处卖胡饼的茶摊看到方明的。 旧案有一张胡饼和一小碟煮羊杂酱。贩夫走卒舍不得花大钱吃羊肉,但偶尔吃几口羊杂还是可以的。这东西虽不像羊肉那么可口,可加上豆酱煮熟了确实很香。 “这是什么”,长孙无忌低头看着羊杂问道。 “羊杂”,方明咬了一口饼,舌头有点被烫到了,“尝尝吗?我再买两张饼” 长孙无忌刚想拒绝,但呼安已经开始拱手多谢郎君了。 好吧。 倒也没真的让家资不丰的方明请客,长孙无忌自己花钱又买了两张胡饼。 “明弟怎么在此处?我正想着要去井谷村寻你” “我来卖点东西”,方明问,“你寻我干什么?” “我这几日要去霍邑郡一趟”,长孙无忌等送胡饼的摊主走远才继续说道,“我妹婿的父亲称赞我上回去善阳县办事老练周到,问我愿不愿意再走一遭霍邑县,最多待半个月就可以回来,我答应了。” 实在是不能不答应,长孙顺德都已经混到统军的官职了,自己到现在还只是个投靠的姻亲,文不成武不就。 方明没听明白,“那辅机兄是要去寻我辞行吗?” “就半个月还辞什么行”,长孙无忌重重咬了一口饼,“我记得房乔在隰城县雇你赶过车?那我也雇你半个月赶车,他出了多少钱?” “你妹婿家现在连个赶车的人都凑不出来了?” “我雇你自然不止是赶车”,长孙无忌看了四下无人注意,悄悄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我去霍邑打探事情,有斥候同行襄助。我妹婿不放心,说再派两个亲兵卫士跟着我,我拒绝了” “这是好事,你怎么反倒不同意了” “因为我跟他说,我有一个武艺高强尤擅骑射的好友会与我同去”,长孙无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方明。 “也好,我从前不知你竟有这样一个好友”。 方明吃了两口羊杂胡饼,对面的长孙无忌脸色有点青,这才后知后觉,“哦,你说的是我”。 “这是兄性命攸关的事!总之房乔雇你给多少钱,我肯定只多不少” 远处有棵正在结果的老桃树,树下有两三个总角童子弄尘斗草,白发翁媪坐在一处剥吃莲蓬,闲话家常。 方明想了想,对长孙无忌道,“我不要钱。” 长孙无忌脸垮了,“怎么兄在你心里就真不如房乔” “我是说我陪你同去但不收钱”,方明补充道,“我想在路上听辅机兄你讲一讲,唐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家妹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起荷池。 有百姓围观胡人商队牵马群入晋阳城,约有千匹之数。有唐公家仆久侯于此,立刻将商队恭敬迎入唐公府。 看来这胡商是来找唐公做生意的。 晋阳百姓们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寻唐公做生意不假,但那个常被误认为是行商的胡人,实际上是突厥可汗亲封的柱国康鞘利。 康鞘利带来了始毕可汗的亲手书信。唐公想买多少马都行,另外可汗承诺将来派兵护送唐公入关中,具体派多少兵也依唐公而定。 有卫士将马群牵入马厩。 唐公请康鞘利上座用茶,府中郎将陪同。 “父亲刚刚问二郎去哪儿了?”,李建成悄悄问刘文静。 刘文静叹气,“跑出去看马了” “父亲和我们都在这,他一个人看马?”,亏得温参军那么夸他,真是高看他这个不靠谱的弟弟了。也罢也罢,他毕竟是长兄,家里的事还是得靠他。 李世民确实是看马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把鹰扬府校尉许洛仁也一起叫到了马厩。他早就听说许洛仁除了擅长摔跤角抵,相马之术上也是一把好手。 他有个想法。 去岁,父亲为了平叛西河郡,建立了一支仿效突厥的骑兵,交给西突厥人史大奈 训练的,成效斐然。只是后来由于马邑郡守昏庸无能,对阵东突厥时死伤过半了。 突厥人上肢力量强悍,擅长策马奔驰,来如激矢,去如绝弦。先用大范围弓箭打散阵型,等敌人四散开再用弯刀和长矛小范围收割。 史大奈训练的轻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是只适合突袭或者追击溃兵,正面迎击敌军就不太占优势。 如果能由李世民自己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队伍,那么他首先就要改良配置,八百重骑兵加二百轻骑兵。重骑兵连人带马全部着厚甲,不仅要能拉强弓,而且要能娴熟使用马索和长刀,务必做到一举击溃敌军。轻骑兵着轻皮甲,配轻弓和马槊,等重骑兵冲阵结束后再从两翼包抄夹击。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把这个想法跟刘文静说了,然后刘文静把各项开支算了个粗账,算完就很沉默——单一个重骑兵的作战成本就能比得上二十个卫士。 他本来有点死心,但是突厥派人来卖马了呀,据许洛仁看过后说绝大部分都是上好的突厥马。 “突厥马的个头其实不算很大,但胜在四肢结实有力,可以跑得很快,而且不挑草料,行军期间能省不少事” 李世民指了指马厩末尾,“那匹黄马好像比其他马高一些,也壮一些” “那个应该是西域骠马”,许洛仁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黄马的头和四肢,发出一声赞叹。 “方头竹耳,目有神采。马脖子和前胸都相当结实。不仅忠勇,而且有耐力,是千里挑一的良驹。突厥人恐怕不识货,这样的好马竟然也拿出来卖了” 李世民觉出点不对劲,“其他都是寻常突厥马,只有一匹西域马?” 有随行马夫给出了答案。这匹马本来是属于突厥一位名叫铁斛的特勤,特勤死了,这匹马自己跑出去找到了其他突厥军,并把他们带回去埋葬了特勤尸首。 许洛仁感叹,“这样的忠马,你们更该自己留着了呀?” “颉利发可汗说看到这马就想起自己的侄子,让我们这次带来太原一起卖掉” 李世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昏庸人。 突厥马夫很喜欢养马,但是很崇拜颉利发可汗,并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哪里不对,于是一旁的许洛仁与李世民对视一眼,更惊叹了。 30. 世民其人 唐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长孙无忌的评价是宽容仁众,倜傥豁达。 唐公父母早逝,七岁承袭爵位,先帝和独孤皇后在长安宫中抚养他长大的。开皇元年,唐公年轻时担任禁卫千牛背身,长大些担任过谯州、岐州、陇州三州的刺史。今上继位后,唐公仕途奔波频繁。历任荥阳、楼烦郡守,后来回到长安掌管宫廷禁卫,东征高句丽期间又去押运过粮草,再后来外放到各郡平叛。 如今年逾五十了,在朝中没有政敌,在郡县内颇有威望。 你家妹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到共同长大的好友,长孙无忌讲起来就鲜活多了。 李世民这个名字就很有来历,据说是有相师见到了他,对唐公说此子将来必能济世安民,所以唐公才给次子取名李世民。 妹婿比自己小四岁,能不能济世安民不知道,但自己认识他的时候,李世民在长安官宦子弟中已经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 比如博戏时总跟王无碍打架,经常嘲笑王显没出息,抢了人家帽子又跑的老远, 唐公每次外任规定只能带一个儿子,结果因为李世民太调皮了,窦氏拿他没办法,所以唐公每次都带着他出门。 其实长孙无忌不这么认为。王无碍打完架第二天还愿意找李世民一处读书,王显被别人家的大孩子欺负了,也是来寻李世民去帮他报仇打回来。 “所以李世民是个很值得结交的朋友”。 “不止是这样”,长孙无忌张了几次嘴,又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许久才道,“我舅舅当时还在长安任治礼郎,他很喜欢二郎,所以向唐公提议想让我妹妹和二郎定亲。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和妹妹被异母哥哥长孙安业赶出门,是寄住在舅舅家里的” 方明解开缰绳,在清泉边饮马,长孙无忌站在一边,正见水中映照青山白云。 长孙无忌鞠了一捧水洗脸,对岸有白鹭衔鱼而起。 “治礼郎不是什么高官,也没有实权,是个在朝会、祭祀时规范仪节的官职。我舅舅是个抱朴含真的文人,因为喜欢二郎才去给我妹妹提亲,但是常人看来就是我们兄妹俩想高攀公卿,唐公夫妇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当时觉得特别不妥,李家大郎娶的是荥阳郑氏的女公子,长女嫁给了禁卫军千牛备身柴绍,也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 他跟李世民是从小的朋友不假,但婚姻大事得门当户对,他家妹妹有什么能力去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呢? 于是他特地去唐公家拜访了,二郎那时候当着唐公的面问了他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辅机,如果我以后对观音婢很不好,动辄打她的那种不好,你敢不敢来唐公府接妹妹回家去? 当然要。不仅要接,你要是真敢打她,我就敢提剑来杀你! 唐公家的二郎你也敢杀? 管你是什么郎我都敢杀! 好,那就不算你家高攀。 ……啊? 自己当时可能有点傻楞,二郎笑得很满意。 因为我也是这么对我姐夫柴绍说的。 断断续续把这个故事说完,长孙无忌耳根有点红,他很少这么给别人讲心里话。方明在给马刷背,虽然离得有点远,应该听见了吧? 他可不想再讲第二遍了啊。 31. 等待进入网审 唐公只向突厥使臣康鞘利买了一半的马。 即便只买了一半,唐公也没给全银两。他给使臣解释,自己刚刚结束募兵,一下子多了几万人要养活,开支压力有点大,所以现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得从晋阳宫拿一部分丝帛布匹来抵账。 李建成听得有点难过,他不太过问钱粮,想不到现在难以为继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有点私房钱的,不行就拿出来凑一凑吧。 唐公送客人去休息,回来就看到儿子和幕僚在围在一起等武士彠拨算盘。 十两银子一匹马,五百匹就是五千两。武士彠自己愿意出一半,记上;然后大公子说出四百两,也记上;裴寂裴长史还能从晋阳宫挤一点吗?记上记上;那个谁,只能出十两银子?无妨,大小都是心意,记上! 大家凑一凑,好像剩下的五百匹马也能买啊。 唐公有点感动,但钱是不要的。 “突厥人要钱要粮,贪猥无厌,得寸又想进尺。我今日不哭穷,他明日就敢带两千马匹来卖” 李建成恍然大悟,很认同父亲的说法,“那另外的五百匹马我们不买了。” 唐公微笑环顾,“买还是要的买,但不是按胡人说的买法” “可不给钱怎么买?” 武士彠是经年的豪商,立刻明白了,“明公的意思是先赊账?” 有信誉的老主顾有时钱不凑手,会同店家商量,先把货物记账拿走,等凑够钱再来划账。 唐公点头,“我想分两年付清马钱” “突厥使臣能答应吗?” “胡人精明,明天如果看我不主动买,他自己也会提议赊欠的”,唐公捋了捋胡须。 李建成不放心地问道,“万一那胡人就是不说呢?” 武士彠脸上浮现出一种市侩商人才有的神色,“那是个磨盘两圆的胡商,所以明公今日赠了他金绶美玉,就是在请他明日能开尊口啊” 李建成恍然大悟。 既然要哭穷,那就哭到底。 那本募捐马钱的账策连夜修改,第二天早晨出现在了康鞘利的桌案上,其中捐额最高是十两,最低半贯。大公子很欣慰地表示,大家对于唐公起事都很热心,连夜又凑出了几匹马的费用,请柱国收下,并且不要告诉唐公,那是大家瞒着唐公凑的呀! 突厥使臣有点吃惊,但没收那包钱,说要再想想。 用过朝食后,康鞘利主动询问唐公要不要赊账把马都留下,唐公还显得有些犹豫,幕僚们劝了好久才答应。 送走突厥使臣,唐公发现二郎已经给自己挑好坐骑,连名字都取好了。 “特勤骠,这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建成听到是个突厥官职缀西域马种的怪名字,有点想给这个弟弟拎回学堂再读几年书。 李渊围着特勤骠看了几圈,确实看着像是良驹,名字怪点就怪点吧。乡野田间也常有老翁也给小孩子取很奇怪的乳名,越怪越皮实。 32. 寡妇再嫁 来霍邑县探察敌情的其实是四个人,方明和长孙无忌是后来的,唐公的大女婿柴绍带了一名军中斥候已经先一步到了。 李世民给柴绍说过长孙无忌不要亲兵卫士,只带一个武艺高强的至交好友来。什么样的友人比军中老革还值得信赖?在柴绍的预期中,长孙无忌的友人即便不是虎背熊腰,也应该是个一行一动皆有虎豹之姿的豪杰壮士。 因此见到方明后,柴绍默认这只是个不做数的马车夫。他迫不及待地询问长孙无忌,“辅机,你那位豪杰友人呢?怎么不请出来让我见一见” 长孙无忌有点奇怪,用手指了指方明,“这位就是我说的友人” 柴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郎的小身板,既不像虎也不似豹。困惑片刻,他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二郎李世民用词夸大了,丁公凿井,以讹传讹。 长孙无忌的原话很可能就是想带个年龄相仿的友人,一路上好做个伴。 这小郎君应该稍微会些拳脚功夫,交托重任不够格,但震慑几个毛贼鼠盗是够用的。 他已经借了旧友在霍邑的一处小宅,这几天事情多,这个小郎君看起来还算踏实,正可以帮他们在家喂一喂马,采买置办东西,这也算是帮了忙的。 长孙无忌觉得柴绍有点大材小用,但方明本人对这个安排觉得挺满意。如果平时没什么事,她其实是很能在家待得住的那种人。 上午出太阳之后,就把竹床拖到院子,用凉井水冲洗过再晒干。煮梅子茶晾凉,然后专心研究冷淘汤饼的各种做法。 顺便听了几天对门张寡妇准备再嫁的新闻。 第一天是媒人登门,介绍的是个准备在霍邑续弦的军中主簿,洛阳人氏,四十多岁。 第二天媒人来问名纳彩,方明正在午睡,隐约听到了大雁拼命扑腾翅膀的声音。 第三天有牛车来接新妇。 街巷里闹哄哄的,老黄牛甩着尾巴赶蚊虫。有调皮的孩子聚在一处等着撒喜钱,也有被堵住路的行人低声抱怨,可闹哄了半天,还是没等到新妇出来。 新妇呢?在梳妆吗? 梳妆什么,你没见媒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气得连扇子都要敲碎了。 张寡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不愿意做新妇了,而且拒绝的方式很直白古朴——她临时逃跑了。 方明本来不想掺和进邻里纷争,但是对门新妇逃跑了的那个清晨,灶间的柴堆里不知何时躲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郎。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儿,鸦雀无声中,女郎肚子咕噜了一声。 “冷淘汤饼吃不吃?” “……吃” 迟暮斜阳,惊鹊别枝。 长孙无忌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屋里不仅坐着方明,还多出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郎,神情就有些微妙。 年轻女郎叫秋娘,因为丈夫亡故所以投奔了在霍邑的叔叔婶婶。 昏礼当天逃跑的原因很简单,那位要续弦的中年主簿其实是想纳妾,媒人隐 晦地表示秋娘能高攀上这门贵亲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将来等原配娘子老死了不也能扶正。 秋娘越想越气,叔叔婶婶不同意退亲,她干脆就跑了。身上没钱跑不远,她想起对门这所空房子。 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住了,但好在是个正直的年轻郎君,没有乘人之危,还给她做了汤饼吃。 长孙无忌看方明的眼神已经不仅是微妙了。 女郎自己卷了一张席去灶间睡觉,好在天热,家里也没有多余地被褥。 长孙无忌在屋里来回踱步,“明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张寡妇,想带她回太原?” “当然不是”,方明也感觉很离谱,“我真以为她吃完汤饼就会走的” 结果不仅没走,还住下了。 第二天姐夫柴绍回来,发现对门张寡妇竟然在此处开始打理家务,于是又问了方明同样的问题。 方明今天没心情没做汤饼,给大家煮了一锅粟米粥。 “那你看让她去哪里呢?” “马邑郡?” “问了,她丈夫死后,大妇将她赶出来了” “大妇?”,难怪听到还要做妾就跑了。 柴绍转了几转,忽然灵光一现,“你刚刚说她原本要再嫁的是个军中主簿?” “我听那个媒人说的,是四十多岁的洛阳人氏” 柴绍捻着胡须微笑,长孙无忌也立刻明白过来,那不就正是虎郎将宋老生从洛阳带来的兵马! 33. 等待进入网审 圆月高悬。 城中酒肆,仆役又去给靠东墙的位置添了一满壶酒。 “兄,自古英雄配美人,我家中有一表妹,年方二八,与兄这样的豪杰正可相配,愿与兄为婢妾,执帚门庭” 酒过三巡,主簿已经喝得脖子发红,听完这话眼神更直了,“邵郎,孙郎,你二人待兄如此赤诚,兄只恨无以为报” 柴绍低头了叹了口气,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个眼色。 “弟其实……欸,不提也罢” “邵弟有何事大可直言,兄难道是外人吗?” “弟有志从戎,如兄一般报效朝廷,若也能追随宋将军左右,那真是平生无憾了” 长孙无忌适时打断,不悦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岂不是让兄为难吗?” 柴绍捶首,马上又执壶给席间斟满赔罪,“是弟的不是,弟自罚三杯” “无妨无妨”,主簿饮尽一杯,脸色更加红润了,“不是兄自夸,兄在宋将军面前,还是很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那弟的前程可就都托付给兄了”,柴绍凑近了一些,“兄,弟也想为宋将军备一份薄礼,不知能否略备些金帛?” “金帛谁人不爱,不过……”,主簿打了个很响的酒嗝。 “兄快请说” 酩酊大醉的主簿拍了拍邵弟,示意对方不要着急。“你们得趁宋将军高兴的时候送,到时候兄再趁热打铁替你们美言几句。” “怎么宋将军经常不高兴吗?” “宋将军是个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发起怒来是六亲不认的”,主簿夹起一块鹅脯,成竹在胸道:“你们幸而是先与我说了,待兄慢慢来给你们筹谋”。 “那我们可就全都仰仗兄了” “邵弟”、“孙弟”又殷勤地给兄添了酒菜,并且不失时机地透露,事情若能成功,表妹的妆奁还能再丰厚一些。 这位主簿推辞了几回,在几句“贺新郎”中醉得更加开怀了。 雀鼠谷中,有锦领儿郎们策马奔驰,鹰犬竞逐。仆役们忙将猎得的獐鹿抬给随行庖厨,准备就地宰杀炙烤。 宋老生没有骑马,而是乘在轺车上看儿郎们围猎取乐。 山谷中清风阵阵,凉爽宜人。 像他这样,出行时头顶有皂缯伞盖遮阳,侍从跟在后面捧茶执巾,这不是也很舒适吗? 听闻太原郡的李渊比自己还大几岁,一把年纪竟也学起变民贼子想要起事,那老匹夫锦衣玉食了几十年,难道还能嚼得动麦饭,骑得动马吗?简直是笑话。 思及此,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有侍从奉茶给他,不对,这人是他在 军中的主簿,昨日自荐随行侍奉,是个有眼色的。 饮了茶,宋老生想亲切地唤对方一声,话到嘴边,硬是想不起这人到底叫什么来着。罢了,直接伸手把茶盏递出去,管他谁接呢。 庖厨飞速剔骨切肉,一旁架好的锅中热水翻滚,炙肉的同时可以还用大骨熬一锅鲜美浓汤。 美中不足的是,另一只鹿有点太老了,肉炙起来就不好吃,没什么用。庖厨这么想了,也这么咕哝两句,旁边人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 “我说这鹿老了,没什么用——” 旁人猛然一脚踢过来打翻了肉案,庖厨没反应过来就被揪住了头发。 “如今连庖丁都敢说我老了吗?” “……将军,将军” 地上有面杖滚到脚边,那是庖厨用来擀面,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根面杖挥向自己的脸。 有卫士将庖厨从草地里拎面饼一样拎起来,大概是牙齿掉了的缘故,淌了一地的血。 宋老生用丝帕擦了擦手,脾气和缓了许多。 眼见仆从们噤若寒蝉,儿郎们也不敢动了。这是何必呢?其实他是个很和蔼的人啊。 那个奉茶的主簿为什么在发抖?哦,说风太大了有点冷,无妨,仆役去给取一张毯子来,他要亲自给主簿披上。 34. 书吏之病 长孙无忌跟秋娘趁方明出门采买的时候长谈了一次,谈完之后秋娘还是照常住在灶间料理家事,但对着长孙无忌就有点发怵。 方明有点好奇他们俩到底谈了些什么,两个人都不肯说。不过确凿无疑的是,秋娘最近发呆叹气的次数变多了。 柴绍也在叹气。 斥候说那位主簿忽然病了,不仅不肯引荐他们,貌美表妹也说不要了。他们暴露了?看起来不像,主簿的确卧床不起,而且脸色苍白,大夫诊断是惊悸过度了。 惊悸过度?长孙无忌听了很纳闷,堂堂一个从军的主簿居然被吓得需要卧床了?实在是想不通。 没想通也不能耽误午食。 方明又改良了冷淘汤饼的做法,这次他和面时加了大量槐叶汁,于是揉出来的面是碧绿色的,盛在陶碗里就显得很不寻常。 柴绍年长些,又在长安见多识广,他先是肯定了方明在烹调一道上颇有天赋,然后很客气地彼此谦让了一轮,又谦让了一轮。 暑热正盛,蝉鸣乱耳。 秋娘是第一个动筷子的,没说难吃。长孙无忌第二个闭着眼吃了,说味道还行。斥候第三个,吃相很卖力。 于是柴绍浅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接着屋里吸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槐荫满院,群鸟嘤嘤迁于乔木。 柴绍添第二碗时没再谦让,并且强烈要求方明再多浇些醋汁。 午后,“邵郎”与“孙郎”提着礼物一起看望病人。主簿是从洛阳随宋老生调任来,在霍邑没有房产,因此居住在鹰扬府一间官舍中。 “兄,我们二人听说兄病了,忧心如惔,食不下咽” 柴绍俯身塌前,很不安地握住病人的手。 主簿很感动,眼睛里有了点泪光。 “兄是在哪里受惊了吗?可要寻个善解咒禁的巫医来看看?” “唉,不提也罢”,主簿喝了几天汤药,额上还是有点出虚汗,“宋将军最近事忙心烦,弟所托之事恐怕要缓一缓” “兄何出此言,当今应以保养身体为重” “邵弟,孙弟”,主簿半躺在塌上,用细布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要不是太原李渊那个老匹夫闹着起事,你们托我的那点事情根本不值一提,宋将军他… …兄也不至于此啊” 长孙无忌心里有点突兀,但观柴绍神色如常,还很悉心地帮病人倒了一碗滚烫的茶水放在枕边。 “兄只管好生养病,这些事不必放在心上” 又问了一阵病情,“邵弟”领着“孙弟”起身告辞。恰有书吏来送汤药,主簿含着热泪嘱咐书吏替他送一送客人。 自官舍往外,是一条柳荫土路。书吏引路在前,柴绍与长孙无忌步行在后,书吏走着忽然道,“二位客人不像是寻常商人” “哦?”,柴绍步履如常,笑道,“郎君何出此言?” “寻常卫士听见跟着宋老生将军,都想方设法花钱托关系调走,你二位有钱又有关系,倒是反其道行之” 长孙无忌与柴绍对视一眼。 “二位郎君不用紧张,某只不过混口饭吃的小小书吏,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土路将尽。 书吏忽然止步,转身拱手道:“想来二位郎君家资丰厚,某若能有一锭金饼,肯定不会去宋将军营帐中胡言乱语” 柴绍扽住了长孙无忌的衣袖。 “依君之言” 35. 金饼炊饼 柴绍来霍邑没有想过要准备金饼,长孙无忌也没有,方明与斥候就更不用问了。 柴绍将自己关在卧房里,长孙无忌在院子里犯愁,坐立难安。 一时间他们要去哪里找金饼给书吏呢?难道要写信回晋阳吗?来不及,快马加鞭也来不及。 柴绍很快从卧房出来,将一个小布包交给长孙无忌。 “金饼?” “胜过金饼” 长孙无忌听得云里雾里,打开布包后发现里面只有一把匕首,以及一块小石头。 方明烹了茶端进来,正看见长孙无忌抱着布包手有点抖,柴绍用力拍了拍这位转折亲的肩膀。 “辅机,云程发韧就待今夜了!” 天色将黑,飞萤照水。有凉风穿巷而过,不少行人在此处流连纳凉。卖炊饼的货郎也挤在说书摊前听故事,有行人扔来一枚五铢钱,货郎忙卸下背篓,从细布中取出刚出锅的炊饼。 说书郎讲的是《三国志》中的三英战吕布,男女老少都很爱听。 “且说当日,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温侯吕奉先身着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此人挡在虎牢关下,连败数将,无人能敌。” 书吏准时来取金饼,柴绍已经久候多时了。 醒木拍案,“燕人张翼德道:三姓家奴吕布,休要猖狂!二人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关羽见战不下,提刀加入,霎时间刀若闪电,矛似流星,凤翅画戟,更犹如猛虎搜山,神龙出海” 有听众鼓掌叫好。 柴绍从怀中掏一个小钱袋,掂了掂重量,示意书吏去巷中交付。 就你一人? 就我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暗巷,说书郎正讲到精彩处,拍案如马蹄声阵阵。 柴绍把钱袋抛给书吏,抛得不够远掉地上了。书吏暗骂了一句,也只好蹲下去捡。 那钱袋里面可是金饼,能换百亩田地!等他有了钱,做个富农上户不比跟着宋老生打仗强得多,听说前番在雀鼠谷围猎,庖厨是被打死了抬回来的,牙 齿都掉光了呀! 金饼是什么样的呢?他曾经远远在宋将军手里见过,只记得是很澄黄厚实的一块。 钱袋里这个倒出来倒是厚实,只是模样看着像是个石头,不确定,等他对着月光再看看呢。 月光下的石头还是石头。 月光下的影子却狭长双重,不光有他。 有人举匕首站在他身后。匕首向下戳时,他拼命躲过了。 是那个年纪轻一些的孙郎,他只要能跑出巷子就能活命,外面有火把照亮,有行人来往,这两个竖子是绝不敢动手的。 他像泥鳅一样从孙郎刀刃下挣扎脱身,邵郎要追来了,快跑!快跑!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打中了他的脖子,他似乎使唤不动双腿了。没有箭羽,没有刀光,他倒在地上时也没能想通是什么。 柴绍抬头瞥见一个叼着炊饼的熟悉侧影,正悄悄从屋顶上起身离开。 说书郎正讲到三英激战,吕布败逃,纳凉听书的人们纷纷叫好鼓掌,掌声一直传到幽深的巷中。 36. 等待进入网审 次日清晨,方明一行人送别了秋娘。 秋娘不想再嫁人了,她想去参军入伍,但天底下没有女将军收她。那么去做点小生意也行,自己养活自己用不着再投奔谁。 柴绍给秋娘寻了一支去河北的商队。到那边重新开始生活,且能依附商队总算安全也有保障。临别之际,柴绍又拿出一袋五铢钱,算是赠给她的生意本钱。 长孙无忌问秋娘有没有想好去河北要做点什么小生意,秋娘很坚定地说可以卖冷淘汤饼,她如今学会了好几种新式做法。 也好吧……,总之今后若再相看郎君,眼光要放亮些啊! 商队车马已至,秋娘拜别了同住几日的友人,独自上路奔向了河北。 浮云落花,流水淙淙。 方明他们也要出发回晋阳了。听见长孙无忌坐在马车中闲谈,方明才知道原来秋娘是马邑郡人,死了的丈夫就是郡守王仁恭。 方明想了两遍还是没能对得上,“她怎么没有私奔嫁给兵变的刘武周,反倒是被王仁恭的大妇赶出门了?” “不是被王家的大妇赶出门”,长孙无忌给方明理清了事情经过,“刘武周早已经娶过亲了,让秋娘给他做妾,没想到刘武周的大妇趁刘武周不在家就把秋娘赶出来了” 方明恍然大悟,难怪秋娘听到那个主簿想要纳妾时就赶紧跑了,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她还被咬了两次。 柴绍没说话。昨晚方明给他看了自己刚做的弹弓,做工粗糙不说,连桐油都没擦。但就是这么个丑东西,竟能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简直是匪夷所思! 弹弓且不提了,再问问方明用的什么暗器当作弹子的呢?飞镖还是毒针?哪怕是个瓦片呢? 都不是!人家方明只用了一枚磨过边的五铢钱。 柴绍是听过一些游侠志怪传奇的,在太原也偶尔听过月下郎君的传说,但那毕竟只是编出来的故事,天方夜谭。方郎君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本事,难怪长孙无忌不肯要亲兵卫士,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而这样的人才,此刻在认真给他们赶车。 柴绍认真考虑过,他可以向二公子李世民 举荐方明的。据长孙无忌说方明是在村中当猎户为生,偶尔也帮别人赶车赚些钱。果真是美玉蒙尘。如果能从军,至少可以挣到一个校尉的前程,郎将也不是没有希望。 “方小郎君”,柴绍掀开车帘郑重问道,“你想不想为唐公效力,给自己谋个前程?我可以举荐你至二公子麾下” “不想”,方明拒绝得斩钉截铁。 柴绍很能理解年轻人的警惕心态,“方小郎君不必担心,二公子是个很开朗和善的人,况且还有我和辅机” 方明还是拒绝了。 “小郎君不问前程,是有什么顾虑吗?” 方明很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柴郎君”,方明思忖良久道:“我原本就是辅机兄雇来赶车的,我知道何处来何处去,一路上并未将马赶到歧路去,郎君怎能说我不问前程呢” “我自然说的不是这个前程” 途径溪水清澈,方明低头就看到水中照见万里天空与苍翠群山。 “那柴郎君就当我不问前程吧” 37. 七夕家事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井谷村里,几个年轻妇人们并排坐在月下用五彩丝线穿针乞巧,小一些的孩子在谷场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方明回井谷村的时候恰好见到吕家大郎抱着孩子在树下乘凉,这才知道董氏不久前生了个女儿。 董氏怀孕月份大的时候,家里就不敢离人,大郎自己闲时就在家待着照顾,不得不出门干活的时候就再三仔细嘱咐弟弟。 等到方明大约离村七八日的时候,董氏刚吃过朝食就见红发动了,大郎指挥弟弟生火烧水,自己飞快跑去请了附近的产婆。 所幸生产顺利,母女平安。据三郎说,孩子呱呱坠地时,产婆出来报喜,吕大郎忙乱中仍然不忘郑重拜一拜方明送的送子观音。 董氏月子坐的很好,不仅没瘦,脸上还胖了一圈。井谷村中的妇人去看了,回来都有些羡慕董氏嫁了个贴心的好郎君,不知谁家郎君听见就提了一嘴,前年他家从博州逃回太原的时候可没见有人羡慕董氏啊!妇人于是很不高兴地把针线笸箩敲了又敲。 方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柴门推开,他听到一点不寻常的声音。 里外看了看,最后发现他家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窝燕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挤在一处显得相当热闹。 银汉迢迢,星斗如珠。唐公府的屋檐下此刻安静极了。 侍女奉上热茶就退下了。 唐公居正中上席,长子李建成、长史裴寂分别坐于左右,准备听两个家仆刚从长安带回来的报告消息。 第一个是好消息,三娘秀宁聪明机敏,早已经携财帛从长安藏匿到了鄠县,让家中尽可放心。 唐公听了很安慰,只要秀宁将自己藏好了,等自己进军长安就可以派人去接她。那可是发妻窦氏给他生的女儿,从小就聪慧过人,伶俐不输儿郎,即便出嫁了他也还是一直疼爱的。 第二个消息是关于五郎李智云的,家仆支支吾吾不太敢言语。 大公子李建成等得不耐烦,催促他快说。 这个家仆是跪下回话的,“……小人们先去了河东,听说五公子已经被押往了长安,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紧调头,可万想不到,五公子一到长安被京兆郡丞阴世师杀害了……而且……” 唐公靠在圈椅上,肩膀重重塌了下去。 李建成听出家仆还有话不好说,又追问道:“而且什么?” 家仆磕着头没敢起来,“五公子死后,阴世师又让民夫砸了主君家的祠堂,掘了主君先祖坟茔…还…” “还有什么?”,这次是唐公问的,他站起来了,感觉胸中一团火烧得眼睛生疼。 家仆将额头贴到地板上,战战兢兢道:“他还……还亲手将主君的父祖……李虎将军和李昞将军棺木劈开了…” 唐公踢翻桌案,胸腔剧烈起伏着,目红欲裂。 “父亲,父亲!”,李建成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裴寂比他先一步扶住了唐公。 “请父亲保重身体,獠贼阴世师杀我手足又毁祠掘坟,此仇不共戴天,儿定当手刃贼人,为家中报仇雪恨” 李建成说着几欲落泪,他是真情实感地感到悲伤与愤怒。他有多讨厌活着的李智云卖弄文采,他就有多怜爱死了的李智云才思敏捷,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唐公握着长子的肩膀也落下热泪。 裴寂也很伤心地伏在唐公脚边,哭着劝谏唐公保重身体,要以大局为重,大公子一片孝心,可堪慰藉啊! 泣涕如雨。 没有人发问五公子何以留在河东郡,更加没有人好奇五公子又何以被押送了长安。 38. 乞丐军头 如果在一百个卫士中有一个市井无赖,李建成根本不会在意。如果在一千个卫士中有一百个市井无赖,李建成也可以视而不见。 那如果这是一支把上千名痞流氓聚在一起组成的军队呢?李建成头皮有点发麻。 当初这一千人蓬头拄拐走到晋阳的时候就像是流民集体来讨饭的,父亲根本没空接见就让裴寂送到他这里,于是他只好收下了这个烂摊子。 管了几日,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些人站是没力气站直的,鼓令是听不见的,只有伙夫拿着大勺敲锅时才跑得格外卖力,吃起饭来如同蝗虫过境。 领这样的卫士出门,真打起仗来大概还不如蝗虫,他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始作俑者姓段,不仅是府郡书佐段堰师的儿子,更是远近闻名的流氓头子,此刻正贼眉鼠眼地挤在他帐下一众左军郎将校尉中开会。 看见就晦气! 幸而昨日裴寂给他出了个主意。 今日召集诸将士,是为了说唐公决定出兵霍邑的事。守城的虎狼将宋老生是重瞳子鱼俱罗练出来的猛将,不可轻视。 “大军即将出征霍邑,有诸位左军前军,唐公领中军,弟世民领右军在后,必能擒杀宋老生,一举破城”,李建成说完又看了看裴寂。 裴寂立刻心领神会,“大公子,前军儿郎骁勇,军容整肃。某只是担心,如果宋老生从背后偷袭,后军措手不及怎么办?” “裴长史认为该当如何?” 裴寂在帐说四处看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门的角落。 “段郎君独自前往武威募兵,聚众千余,投效唐公,可见智勇双全。唐公亲自封了军头,可见年轻有为” 段志玄正勾着旁边的校尉讲闲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段郎君”是在叫他,直到身边的郎将一肘戳了过来。 “若有段军头这般天假雄才之人能于后军助阵,我们就更有胜算了” 于是帐中郎将都齐刷刷朝段志玄看去。 段志玄大概听出来裴长史在夸自己,而且让自己去右军给二公子帮忙。这没什么大不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去哪边都行。 听王虎说今日伙房要熬肉汤,大伙都等着这顿连朝食都不曾吃!大公子看着对他挺不舍的样子,那他们吃了 饭再走应该也可以吧? 算了,军令延误不得,先让大伙赶紧去吃了再说! 正午时分,赤日当头。不少卫士计划吃过午食后去河边洗冷水澡,祛一祛汗热。 李建成听到卫士来报,说段志玄已经领着他的乞丐军去找弟弟李世民了,马上松了一口气。 “外面什么声音?” “秉将军,好几个营的卫士在外面骂段军头呢” “他们伍长和队正呢?” “也在骂” “胡闹”,李建成皱了皱眉,“段军头已去效力右军了,再有芥蒂也不当如此,让他们赶紧散了吃饭去” “就是没饭吃才闹得呀?”,年轻的卫士苦着一张脸。 “段军头走之前领着上千人去伙房,吃得灶里连肉沫也没留下一粒啊!” 李建成觉得自己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有侍女急步穿廊而过,遮光端来三牲祭礼与酒器。铜盆内爝火未熄,穿着麻布素服的万夫人在听道士念诵文,她有点出神。 有黑色老猫卧在庭院中。 39. 一顾茅庐 有客带了酒来。 方明在灶间做冷淘汤饼,这次是用捣碎的菊花叶汁加水和面,煮熟之后又单独切了一大根黄瓜当调料。淘好的汤饼和黄瓜丝盛出来放在院中案上,一闻就很有草木香气。 柴绍与长孙无忌对于方明做出的各种新式汤饼已经很能接受了,卷起袖子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聊天。 没有酒盏,方明找了三只小些的陶碗出来盛酒。好在柴绍是个不拘小节的武将,而长孙无忌则很快相信这就是正宗的游侠饮法。 酒添到第三碗,柴绍聊起了一位奇人——新来二公子帐下的军头段志玄。 “他初时说去武威募兵,连他父亲也没当真。结果不多久真领了一千乞丐无赖回来,堵在门口喊着要饭,吓得唐公门都不敢出” “听说去大公子处待了几天,把大公子气得不轻,现在送瘟神似地送到了二公子这边”,长孙无忌也对段志玄的恶形恶状有所耳闻,用现在文人时髦的话讲,就叫“罄竹难书”。 “一千人能抵得上三千人的饭量,吃饱了还到处溜达惹事生非,佛陀都能被气出病来”,柴绍跟这位大名鼎鼎的段志玄只相处了两三天,就已经开始惊叹原来人还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方明夹起一筷黄瓜丝慢慢嚼。 “二公子亲自去了这个乞丐营,说每营的饭食都定准了的,但现在他计划右军设先锋营,谁能背弓握槊,那就能每天加粮加肉,若打了胜仗给的赏赐也比别的人多”。柴绍饮了一大口,瞟了一眼方明,“不过先锋若临阵时瑟缩脱逃,当场斩杀” 方明只顾着吃面,于是柴绍又接着讲。 “乞丐军能听得懂什么,只知道报了名就能多吃饭”,柴绍又给自己满上,“二公子说了,一炷香为限,能负五十斤薪柴行二里者才能有资格报名。当天考校下来,有五人入选了,当晚碗里就有了肉荤” “黄瓜还有半盘,你们不吃就全归我了啊”,方明说完觉得自己好像显得有点小气,于是补充道,“这黄瓜隔壁邻居刚摘的,不吃就浪费了” 长孙无忌不是很爱黄瓜,他吃面就行。柴绍握着酒碗摇头。 “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长孙无忌忍不住发问,“怎么样了?” 柴绍扭头看了他一眼,长孙无忌有点自己被瞪了的错觉。 “然后其他人为了争那口肉,第二日就开始学着每日负薪来回跑,营里那个黄尘扬得到处都是。已经跑合格的也不能放松,二公子说了,若先锋营考试过了,还能每旬加一顿酒,除了负薪行三里,还要考翘关、抡刀。那帮乞丐如今忙得很,至少没空出去溜达了” 长孙无忌很感慨,“二公子为了稳住这帮人是编了多少故事啊?” “其实也不算编”,柴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二公子一直想将军中训练分开,远近攻守各有所长,先锋营若能凑足人数,自然就是真的。” “原来竟是如此”,长孙无忌刚吃完面条唏嘘一声,方明很快又给他递了个果子啃。 柴绍顿了顿,叹道:“二公子是个文韬武略的将才,擒纵张驰,不止在用兵,也在用人啊” 长孙无忌也想说点什么,方明又递过来一个更大的果子。 40. 等待进入网审 七月五日,唐公李渊在晋祠择好吉日,杀三牲以祭旗,左执黄杖,右持白牦,恭行天罚,正式宣告出征霍邑。 整军齐发,称戈比干,立矛予誓。 三万兵马浩浩荡荡行进,黄土飞扬,旌旗绵延数里。井谷村里的农人一起避道于田野,紧张地握紧手里的锄头或水桶。 偶尔也有熟人经过。 那不是邻村的牛二吗?这人出名的滑头,整日偷鸡摸狗,他什么时候参军入伍去了?还有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好像是常在晋祠边讨饭的癞瘸子。 不对,这位看着走起来腿脚多麻利,应该不是。 怎么不是,你看他头上那个癞疮疤还在呢! 方明也看了半日行军,辎重粮草在中间被驴车和牛车拉着,这些牲口既是运输工具也是备用口粮,所以统一都很健壮,但各营卫士就看不出有什么划分标准了。 有看起来很沉稳的老革,那是原来的府兵。有戴不惯头盔,把粗布巾缠在头顶的,那是募兵来的农人。有皮肤白皙,骑马也要不停擦汗的,那是依附的士人与世家儿郎。 还有相当一部分放浪形骸的,是凑人数凑来的的流氓盗匪,乞丐贼寇。远看浩浩荡荡,近看就有些拉胯。 所以方明其实很认可二公子李世民的考校分营策略。不立规矩不成方圆,世人常说的精兵强将就是这个意思。 吕三郎抱着小侄女,指着队伍中骑黄色高马的郎将对方明道,“那个就是唐公家的二公子李世民” “你见过?” “见过,他还夸我有音律之才呢”,三郎有些骄傲,“之前买我尺八的道长“黄冠子”李播,他上月又定了两个。我送去的时候,正好二公子在跟他家小郎说话呢” “他家小郎也是道士?” “那倒不是,是个信道的读书人”,三郎看着那小郎君就一脸的聪明相,他还特地请教了姓名,说是叫作李淳风。 一听就是仙风道骨的好名字! 行军休整时,唐公让裴寂送来一封洛口仓魏公李密的回信给两个儿子。李建成看完后嗤笑了一声狂妄,然后递给了二郎世民。 唐公原本担心刘武周或李密趁机出兵晋阳,因此提前令温大雅写信送到李密处,并且让刘文静亲自带厚礼去拜访始毕可汗。两人各有分工,一边卑辞推讲,尊李密为宗盟之长,一边继续向可汗称臣,借五百骑兵震慑四方。 今天收的回信是瓦岗军记室祖君彦所写,替魏公李密答复唐公李渊的请托,文采依旧斐然。 与兄派流虽 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此人轻狂”,李世民看完信,又还给了裴寂,评价道:“但他也确实有轻狂的资本” 李密加入瓦岗军的时候一穷二白,除了一句谶言并无功绩传世。然而自去岁开始,逐渐声名鹊起,连瓦岗军的主帅翟让都被压了一头。 李建成不以为然,“不知天高地厚的乱世贼子,父亲捧了他几句,他还真当自己是项王再世” 说完又想起来一件事,神秘笑道:“二郎,我今日才知你比我有杀伐果决啊?” 李世民没明白兄长所指,于是李建成拍了一下弟弟肩膀,直白道,“同我装什么?就是你给那群乞丐说什么择选先锋就能加酒加肉,然后下次打仗把他们送到首列送死啊?一劳永逸,多好的计策,我怎么就没想到!”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李建成只当弟弟被戳穿了不好意思,笑道:“这是多大事,一群乞丐无赖,跑来混吃混喝,死了就死了,瞒我做什么。” 李世民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了姐夫柴绍的含糊其辞,想起了妻子观音婢的枕边谏言。 秋天快来了吗?他有点出冷汗。 41. 批发官位 太原大军途径西河郡时原地休整了一天。 郡府仕人这次是出城迎接唐军的,土路是仔细扫过的,民夫还泼了水。郡尉很客气地表示已经在府衙准备了宴席,庖厨正烹宰牛羊,请唐公与诸将移驾享用。 裴寂多了个心眼,西河郡新附不久,万一有刺客或间细下毒呢? 唐公也很谨慎,于是郡尉主动将牛羊送来了军营中,随牛羊一起来的还有厚厚的拜帖。 西河不是京兆,但也有高门世家,有仕人官宦,有寒门读书人,有长袖商贾。这些人明显对唐公是有好感的,比起田舍汉的窦建德和挥刀杀旧主的刘武周,唐公不仅名义是尊隋迎王师的,论起出身更是出身关陇的功勋之后。 而今群雄并起,西河郡早晚是要换主人的,那么趁早换一个他们都认可的更好。于是这些人用上好的香纸给唐公写了拜帖,希望家中儿郎们能出仕李唐,即便不能出仕也要表个衷心。 这样的拜帖,不仅送到了唐公处,也送到了大公子李建成和二公子李世民处。不过给公子的信大多不是香纸,而是有股子汗味的寻常粗纸。一些人与某个姻亲是同乡,一些人与麾下郎将是同宗,托了几道人才送进内营,总之五花八门麻线团般的关系此刻竟都捋清楚了。 李世民翻了两封就不看了。有卫士端了饭进来,是炙得很好的牛肉和清酒。肉留下,酒退回去了。 行军途中不得饮酒,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卫士还给他报告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说唐公下午没干别的事,在自己营帐中封出去一千多个散官。一个个封来不及,唐公后来甚至是批量封的——七十岁以上的老者,一律五品。 李世民不信,这有点过于荒唐了,于是让另一个卫士去问清楚。 炙肉吃了一半,卫士回来了。 “秉将军,事情是真的”,卫士自己比李世民还震惊,比比划划道:“还有上百人在排队,中军书吏来不及写这么多封官文书,刚刚还来借了我们的书吏去抄录” 李世民嘴里嚼着炙肉忘了咽。 同样震惊的还有李建成,他直接让卫士把裴寂请来了。 “父亲是酒喝多了犯糊涂吗?这封官哪有如此草率的?” 裴寂看起来一点都不急,“大公子,城中士庶归心未定,唐公是为了大业啊” “一千多个散官,连村野老头都是五品,哪来那么多的俸禄去养啊?”,李建成想起突厥使臣来的时候父亲一味哭穷,其实起事花费巨大,父亲的态 度是半真半假,能节省的花费必须得省。 那要封这么多官干什么? “大公子”,裴寂轻笑,“唐公是为了隋皇帝的大业起义兵,自然封出去的是隋皇帝的官啊” “封隋皇帝的官?”,李建成有点没弄清楚,唐公替别人封官干什么。 裴寂悠悠道:“隋朝的官吏,自然是跟隋朝杨家要俸禄,要不到唐公头上啊” 唐公慷他人之慨,那封上万个也是不要紧的。 于是李建成坐定帐中,叫来自己的亲兵卫士吩咐。 “去告诉二公子,有代王杨侑操心禄米,省得他急得焦心火燎的” 李世民放下心之后,开始思考另一桩事。段志玄领来的一千人,现在有四百人可以负重行军,考校完翘关、抡刀后,其中有一百五十人可为先锋。 虽然说是为了酒肉来的,但只要不临阵脱逃,他论迹不论心。 如果到了霍邑,这个数字能增加到三百人左右,那么他的先锋营就可以真的成立起来了,那个段志玄其实有些真本事,当个军头兼先锋营营长也可以。 萧规曹随,那他是不是可以开始攒一攒重骑兵的家当了?毕竟田舍汉都能攒出老婆本,万一真叫他攒出来了呢? 42. 等待进入网审 有戴锥帽的年轻女郎乘牛车来井谷村,专程找方明买一件东西。 女郎出价阔绰,两百枚崭新的五铢钱用细绳穿好了整齐盛在木盒里。女郎问得很客气,想买方明一件沾血的旧衣服。 这件事不是有一点古怪,而是太古怪了。 她算是个很不勤勉的猎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的确会有衣服沾了血渍洗不干净,不显眼的就继续穿,看起来比较夸张的不好穿出去,就收起来放在衣箱里。 可眼前这位肤色白皙的女郎从哪里知晓的呢?而且还愿意花大价钱来买。 “不卖” “方郎君,我可以再加些钱” 方明合不上门,刚在犹豫要不要把人往外赶,女郎就很灵活地自己见缝插针的挪步进了小院。 钱放下,人是打定了主意不达目的不肯走的。 方明很快弄清楚这位女郎是从道长李播那里打听了才来找他的。大概过程就是这位女郎偶然问了在她家做法事的道长李播,问晋阳城附近有没有熟识的猎户或者屠户,李播印象中听吕才提起过有一位邻居,因为打猎弄脏了衣服,买新衣时被吕家大郎详细教育过如何正确砍价。 于是女郎就知道了井谷村有个很踏实正直且没什么钱的猎户,姓方名明,就住在大梨树西边。 “你买一件血衣有什么用?”。 方明实在不觉得她的脏衣服能值二百铢钱,别说脏衣服了,她的新衣服也不值这个价啊。 有猫从墙上跳进了方明家里,试图去捉柿子树旁的燕子,燕子飞得很快,猫扑了个空,于是又走到水缸边卧着了。 方明没养过猫,但她见过很多野猫,这只明显很老了,身上的毛已经发白了,跳跃迟缓,稍微动一动还有点喘气。 “家里孩子小,夜里哭,听说用沾血的旧衣服裹一裹能辟邪安神” 方明听过这个说法,因为她确实有一件旧衣服最近被隔壁大郎借走了,孩子夜哭不止的时候就给他当被子盖。 “城里有屠户” “屠户不知品行底细,方郎君可是有李道长的朋友作保” 有人作保的方明还是推脱说旧衣服都给隔壁人家的孩子了,女郎只好抱上钱匣离开了。 晚上,方明听到屋檐下燕子一直叽叽喳喳,才发现老猫不仅没走,还自己找了个角落当了窝,看样子是准备住下了。 她给老猫撕了一小块饼,泡在一只缺了 口的水碗里。 隔壁三郎趴在墙头,鬼鬼祟祟地叫她, “方郎,我兄长今日待在家里还赚了点钱,他叫我来说一声,明日送一筐黄瓜给你” “多谢,可大郎赚钱为什么要给我送黄瓜?” 三郎也很纳闷,“听说有人花钱租你给我小侄女的旧衣服,就沾了血和草籽洗不掉的那件,租两天肯出二十铢呢!” “啊?” 深夜,唐公府后宅。 有侍女悄悄向万夫人报告,老猫已带到城外杀了。 自从五郎噩耗传回太原,万夫人已经多日睡不安稳,总是夜里做梦听见婴儿哭声。因此尽管脸上擦了昂贵脂粉,还是能看出神色憔悴。 唐公纳了新妾,更不愿意听她絮叨了。 “我知道你下不去手,给何人杀的?” “城外一个猎户”,侍女献上一件湿漉漉的血衣,“这是猎户所穿。血腥味太重,我清洗过才带进府里的” 万夫人看了一眼,“明早拿去烧了” 侍女将血衣重新叠起。 “还有”,万夫人嘱咐道,“从今日起,每晚子时要供香粥,不可间断” 侍女低头应允。 43. 等待进入网审 李渊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在梦里,他还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少年。 凉雨知秋,檐瀑如帘。他和其他千牛备身一样,穿着很漂亮的禁军甲胄背身站在乾阳殿外,像一棵棵长在祖荫荣耀里的松柏。文帝杨坚正在与大臣们议政,不知为了何事众人争论不休。 有黄门冒雨悄悄提来一个大漆盒,里面有冷了的胡饼。他们不能换班,只好站着吃。 胡饼经了御厨的手还是普通的胡饼,姨夫在殿里议论什么大事他也早就忘记了。但说来奇怪,后来即便他年过半百了,仍然还能记得那天的雨。 梦醒了。他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因为雨还在下。 但这是霍邑贾胡堡的雨。 从七月十四日开始,连续下了十几天了,天空还是阴云密布,没有任何放晴的的迹象。 这是昊天帝在惩罚他吗?弑父杀兄的人明明是远在江都的杨广,他最开始只想做个能辅佐表弟的肱股之臣。 裴寂今日进言,说粮食快要不够了,雨再下军士就得饿肚子等着。刘文静也还没有从始毕可汗处回来,疑似斡旋失利,刚从突厥那里讨封了“定杨天子”名号的刘武周随时可能乘虚而入。 他思虑再三后让左军先撤军回晋阳了,如果明天雨还不停,那么他就下令全军返回。 帐外雨声滂沱中,似乎还有哭泣声。 “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人在?”,他叫来亲兵。 亲兵回来报告说是二公子和麾下的一名卫士,跪在雨中哭泣。 “去叫二郎进来” 李世民看到有父亲的亲兵出来就感觉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他跟兄长建成都觉得退兵不妥,但是父亲一味相信裴寂的意见,似乎还只把他们两个都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军中将领。 夜哭谏言,这是他刚想出来办法。以毒攻毒,哪个父亲能看着儿子这么哭而不心软呢? 段志玄推荐给他的卫士叫王虎,投军之前在武威做了好一阵挽郎,在乡邻间有口皆碑,小有名气的那种。因为生意太好,在别的挽郎按天收费的时候,王虎就已经能按时辰收费了。 段志玄的原话是,“此人能在各种丧事中扮演孝子孝孙,不仅哭声嘹亮惊艳宾客,还能根据主家的氛围适时调整嚎啕大哭、泣涕涟涟、无声抽泣等多种哭法” 李世民对王虎提出的要求是先嚎啕大哭,等有亲兵卫士近前问话就小声点哭,伤心是要的,但不能过于苦楚,那就真的太像奔丧了。王虎很有经验,马上总结出这是高寿喜丧的哭法。 ……眼下不管什么丧了,反正就结果来看,王虎哭得很有成效。 唐公扶起这个浑身湿透的儿子,亲自将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并且嘱咐卫士赶快煮两碗姜醋茶来。 李世民是来劝说父亲不要撤军的。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裴寂所说以待来日的问题。 “除了据守霍邑的虎郎将宋老生,河东郡还有屈突通坐镇,大业十年他在安定领军破敌十万,斩杀刘迦论,振威玉门。父亲,一旦现在撤军,这两支兵马立刻就能扑过来前后夹击,我们哪里还有来日啊” 唐公来回走了几步,愁眉不展。 “我也不想如此。可粮草不足,不撤军也没办法一直守在此处” “向附近的郡县借一部分粮草就好,况且太原郡押送来的辎重已经在路上了” “ 刘武周若是趁机攻城来犯呢?” 李世民根本不信刘武周有这个胆子,“突厥人是到处下注的,又不止封了刘武周一个天子,再说刘文静还没回来,怎么就肯定始毕可汗出尔反尔了” 李渊还有点犹豫。 亲兵来报,帐外大公子李建成求见。 李建成是打伞来的,因此不需要外衣与热茶,一进军帐就直接扑通跪下了。 “父亲,如果再不追回左军,我们父子三人必葬身于贾胡堡,可祖宗坟茔尚未抷土,我弟五郎尸骨未归,我们兄弟二人死了怎能瞑目”。 “父亲”,李建成抱着父亲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獠贼阴世师此刻还在长安锦衣玉食,不曾授首啊!” 李渊用力抱紧了两个儿子。 大郎说的没错,阴世师之仇一日不报,他就是死了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祖宗和五郎! 他上了岁数,也开始变得畏首畏尾起来。记得年初时,“厉山飞”魏刀儿命部下攻打太原,他被围困在刀光之下,本以为天命该绝了,结果他家二郎李世民不顾生死,冲破万众将他负于马上背了回来。 他想退兵,但二郎坚决不肯。 那天二郎衣服上的血就没干过,已经从甲胄边缘流到了他的身上。他不是一个冷血的父亲,实在做不到在那种时候去驳儿子的话。 二郎说魏刀儿今日必败,然后魏刀儿真的败了。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再信二郎一回呢? 裴监不过是看穿了他的胆怯,替他把话说出来罢了,那未必就是裴监的真实所想吧! “你们持我虎符,速去把左军追回来”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44. 等待进入网审 李世民和兄长追回左军的第二天,太原的粮草辎重车就到了,还一并给唐公带来了刘文静的信,信中说始毕可汗的五百骑兵将至。 李渊读完信,绵雨多日的天空恰好放晴了。 虹绡雨霁,整军待发,昊天帝不曾弃我李唐! 八月三日,大军沿东南山麓行至霍邑城下,然而鸣金之后,宋老生丝毫没有出城应战的意思。 直接攻城是下下策,霍邑是易守难攻的,尤其相当部分人是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柴绍的前期情报工作这时候体现出了价值,种种迹象都表明宋老生是个一怒之下不顾后果的人。 李世民骑在马上把段志玄叫到面前,“你去挑十几个擅长骂人的卫士来,嗓门越大越好,骂得越粗越好” “骂谁?” 李世民挥了挥马鞭,指着土墙上的旌旗微笑道,“宋老生” 段志玄很雀跃,“将军,我自己也能算一个吧?将他骂出来能算功劳吗?” “当然算” 李世民与柴绍两人带了十几轻骑去城下,目的是激怒宋老生出城。 段志玄打仗行不行还有待观察,但就目前来看,骂人这条路子绝对是登峰造极的行。 花样之翻新,言辞之粗鄙,还伴以各种意味不详的手势动作。骂得也很仔细,不局限于宋老生本人,从祖坟风水一直骂到儿孙子侄,其中涵盖了大量人伦秘辛。剩下十几人就是一起重复段志玄的话,把声音不断放大。而且王虎这个人才居然又被段志玄叫来了,主要作用就是给宋老生提前哭坟! 宋老生听得怒火中烧,要不是有郎将苦劝,恨不得跳下来掐死段志玄。不跳城墙也行,宋老生当场下令出城应战,亲自率几万大军倾巢而出。 李世民和柴绍达成了目的,迅速喊住其他人骑马撤退。 宋老生比李渊小几岁,在隋军将帅中绝不算年轻了。但观其冲阵杀伐,连李世民也忍不住慨叹,不愧是重瞳子鱼俱罗的徒弟。 李建成领军侧袭,起初收效甚微,主要是前军不敢深入,担心步兵在敌军杀伐下跑不过来。李建成不能扔下郎将独自冲杀,只好放慢速度周旋于马上。 这种情况很快有了改善。因为有一营约百人的卫士,抗住了马槊与长矛,结阵未散,比肩接踵,抵着木盾居然就跟上来了。 这场厮杀持续到傍晚,地上雨水积潭几乎与晚霞同色了。 再打下去天就黑了,霍邑郎将可以回城休整,河东郡的屈突通定有斥候观望于此,随时可以杀断后路。显而易见的,太原兵马无路可退! 李世民一把揪住陷在尸山血泥里装死的王虎,把他提上马。 “你要是还能喊得动,攻下霍邑 我便破格提拔你做队正” “将军,要喊什么?” “宋老生已死!” 王虎已经累得连长矛都握不住,只想回武威大哭一场。但这个将军像是有什么法术,他不自觉地拼出吃奶的力气大喊了几丈路,嗓子有点血腥,很快被他咽回去了。 宋老生已死!宋老生已死! 这个消息传遍了前后阵中。 主帅死了,那就等于是败了吧?于是霍邑卫士们迟疑了,他们不知该继续为何人效死力。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宋老生耳朵里。 他没死,只是掉下马然后被一群苍蝇一样的持矛卫士缠上了。 但他毕竟是宋老生。只要手里有长刀,就能砍得卫士不敢近身。这些卫士不知道他就是宋老生,只觉得这个老郎将实在勇猛。 有百夫长开始劝降。 “你们主帅宋老生已经死了,你趁早降了,唐公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你说谁死了?” “宋老生,你这人一把年纪,怎么连主帅都不认识就来投军” 有郎将趁这个交涉的功夫,一刀穿来。 刘弘基杀完也就杀完了,策马而去,他根本没认出来自己杀的是谁。 听说宋老生已被授首,战局才得以逆转。唐军将才何其多,不知是哪位骁勇儿郎所为! 45. [待高审] [待高审] 秋高气爽。 柴绍来拜访的时候,正看见方明挽了袖子,蹲在地上认真端详一段约五尺高的柳木,旁边案上散着笔墨和几张人像草图。 “郎君还会木匠手艺?” “小时候学过一点”,方明起身擦了手,“柴郎君,吃黄瓜吗?” “吃,正好渴了” 水盆里湃了几根青皮黄瓜,她挑了根最大的捞出来掰开,一人半段,又凉又脆嚼得很过瘾。 老猫贴了上来,尾巴竖得很高,蹭着柴绍的腿打转,柴绍把猫提起来看了又看。 “这猫哪里捡来的?年纪有点大了” “不是我的,它自己赖在这不肯走” “老猫有灵性”,柴绍把猫放下,“有时候比人看得明白” 柴绍切了点瓜囊丢进猫碗里,方明刚准备提醒下猫不吃黄瓜,然后就看见老猫跳过去吃光了。 “我说这几天它老围着黄瓜筐子转呢”,他恍然大悟,“我以为家里有老鼠” “有的猫爱吃,偶尔可以喂一点” 方明自己也切了一点扔过去,老猫又吃完了,然后满意地继续找地方卧好眯觉。 柴绍吃完黄瓜又在院里转了转,正好看见地上的草图。 “你这准备刻什么?” “观音”,她比划了一□□形姿态,“是里正托我给村里观音祠刻的” 井谷村原本有间很小的观音祠,只是年久失修没什么人记得了。唐军在霍邑战事平定,又在当地募了青壮年去了绛郡。柴绍带伤病兵卒回到太原休整,据说有拿了赏钱连夜逃回乡的,也有人在酒肆中喝得大醉,总之各处都闹哄哄了一段时日。 昨天忽然有几个军中卫士找到里正家里,想捐些钱把观音祠修好。里正很受感动,尤其问了一圈那里面甚至没有一个是从井谷村出来的儿郎,祖籍在这里的也没有。 这几个青年卫士仿佛就是途径此处,正好看到了一个只剩匾额的空祠,然后就立刻决定要把这个地方重新修起来。 总之这不是什么坏事,里正同意了。 不过缮费用大,里正晚间仔细算了成本,发现想要塑一尊高大气派的观音像不太够。里正背着手在家里转了几转,又想到新主意。不久前侄女生了孩子,她家里有个很精巧的送子观音,听说是隔壁的猎户方明雕刻的。 于是猎户方明今天在家接到了这桩手艺活。 “我大概能猜出捐钱的是什么人”,柴绍道,“军中卫士死在了回晋阳的路上,其中就有孤身投军的流民,也没有成过家生养儿女,于是同袍就商议了共同把抚恤取出来捐祠修庙” 方明想了片刻,又拿笔在草图上勾了两个小一些的人像。 “我画得不太好”,方明扶着柳木解释道,“如果有多余的木料,我可以再刻一对童子龙女” “童子龙女?” “就是观音座下侍奉的小儿女” 方明听了不少这方面的传说,版本各不相同,“总之都是两个很聪明善良的孩子,也跟着菩萨到处弘 扬佛法,天下没有比这更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了” 秋日水潺潺。 远处有浣女牧童在溪边喧闹。 “我在长安见过一个十余岁姓阎的小郎君,殿内少监阎毗之子,叫阎立本,尤擅人物丹青工艺,落笔传神,一画值千金” 方明本以为柴绍要开始给自己指点画技,毕竟她自己勾出来的,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结果柴绍话题又绕回来,没头没尾地夸了他一句。 “但依我看,方小郎君画得也很好” “你也愿意花千金买吗?” “……不是那种好” “哦”。 万夫人这几日过得很惶恐。 柴姑爷说唐公这几日浑身酸痛,膝盖还有点不舒服,军中医士敷了药也没有完全好。 是猫鬼作祟吗?她悄悄拜猫鬼是为了诅咒大郎夫妇,怎么竟是唐公病了?对了,她记得叔叔提起过,猫鬼难以驱使,开皇十八年,独孤佗本想拜猫鬼从杨素家转财,结果猫鬼威力巨大,独孤皇后和杨素内眷都病重,险些丧命。 柴姑爷家的小孩子今日还特地来问,怎么许久没见那只黑猫了。小孩子不打紧,但会不会有其他人也起疑了?她吓得一身冷汗。 猫鬼绝不能再供奉了,她可没有做皇后的姐姐能保全性命,要赶快想个破解的办法才行。 破财消灾吧,再出一笔钱让侍女出去寻访个厉害高僧,一个不够就请两个,总之让他们马上去那个猎户家里做法,务必要将猫鬼降服!